《玉人来》
1. 第一章
玉人来
/向阳葵著
2025.09.05
第一章
建平十二年,八月十五夜。
镇国公府中秋家宴,临水而建的宴厅灯影辉煌,笙簧叠奏,席间杯觥交错,人声喧嚣。
从宴厅出来,顺水而下,嘈杂渐散,行至池中央的濯芳榭已是十分的幽静,微风一过,檐下花灯闪烁,紧闭的窗棂蓦地被人从里推开。
室内未点灯,但借着月色可以看到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
秋意渐浓,夜间露气寒凉,那人却不着上衣,虽形容不整,但难掩他通身矜贵疏冷的气度,朦胧的月光洒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银纱,越发让人觉得他高贵不可亲近。
偏他胸前背后,白皙的肌肤上又被人留下各种暧昧的红印划痕,他方才经历过什么,并不难猜。
男子手掌撑着窗框,臂膀结实的肌肉微微绷紧,沿着他肩头的齿痕往上看,他面部线条流畅,眉骨深邃,一双眸色晦暗不明的凤目,高鼻薄唇,他有着一副极其英俊的相貌。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娇柔的轻哼。
那人回首,眸光一扫,满地衣物,几步外的软塌上隆起一个鼓包,他转身阖上窗扇,隔绝了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戏音。
此时室内叫人面红耳赤的气味也已散去。
乔舒圆蜷缩在软塌上,弯眉紧蹙,细细的喘息着,只觉得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的酥麻颤意很难平复。
塌板突然往下沉了沉,乔舒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紧闭双眼,任由男人将浑身酸软无力的她从锦被中捞出来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却也没有给乔舒圆反抗的机会。
“后悔吗?”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
乔舒圆没有出声。
这个与她紧密相拥的男人不是她的夫君顾向霖,而是她夫君的兄长,镇国公世子,不久前才以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之职入内阁辅佐朝政的顾维桢。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乔舒圆的思绪回到一个时辰前。
她在宴上喝了几杯酒,觉得胸口闷得慌,遂带着贴身侍女曼英出了宴厅透气。
曼英提灯走在乔舒圆身侧,忽然看到乔舒圆踉跄了一步,连忙伸手扶稳她:“夫人当心,前面便是濯芳榭,我扶夫人过去歇一歇。”
曼英奇怪,她家姑娘是能饮酒的,今日也不曾贪杯,怎的都醉了?
乔舒圆反握住曼英的手,晃了晃脑袋,轻声喊她名字。
曼英心尖一跳,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乔舒圆光滑饱满的额头不知何时布满细汗,面颊泛起红潮,美得惊人,但曼英也能看出她状态不对劲,也不敢声张,只用力扶稳她:“姑娘!”
乔舒圆比曼英更能感受到自己的异样,身体泛起一股莫名的燥意,让她无所适从。
“先去濯芳榭,再去请府医。”
好在今日众人都聚在宴厅,濯芳榭没有旁人。
乔舒圆燥热得厉害,身体难受,心里也委屈,漂亮的眼睛蓄着泪珠,她有些害怕。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扯松衣襟,妄图以此来缓解不适和不安。
四周静悄悄的,她忍不住起身想要开门察看曼英有没有回来,纤细柔软的手指刚搭上门框,门便开了。
乔舒圆呼吸一滞,抬眸猛地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凤目。
是顾维桢!
她有些无措,又像是找到了依靠,在她记忆里顾维桢总是最值得相信的:“二哥。”
顾维桢有些意外。
“和他吵……”顾维桢话到一半,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蹙眉沉声道:“乔舒圆,你吃了什么?”
顾维桢常年身居高位,便是一声叹息都叫人心惊,更何况如此严厉的口吻。
乔舒圆本从幼时起就有些怕他,但这会儿她精神恍惚,再没旁的心思。
乔舒圆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顾维桢的衣袖。
她摇摇头,她不知道,今日的吃食酒水都是从前吃惯了的。
顾维桢像是没有感知到她的触碰,锐利的视线落在她面颊划过的泪珠上:“要我去请向霖?”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乔舒圆握紧他的手,几乎是央求的语气:“不要!”
她的掌心烫得厉害。
顾维桢沉默了一瞬,还是遂了她的心愿。
他偏头对着他的侍从吩咐了几句。
侍从领命离开,顾维桢深叹一声,揽住已经贴到他身前的乔舒圆,半搂半抱,轻松的将她带进室内。
顾维桢将她摁在圈椅上:“老实待着,大夫很快就到。”
他口中的大夫自然不是府医,若请府医前来看诊,明日府中人人都会知道她今夜发生的事情。
他也已经吩咐他的侍从拦下曼英。
乔舒圆背脊抵着椅背,胡乱点着头,呓语般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话。
顾维桢收手准备起身。
却又被她柔软的胳膊环抱住脖颈。
顾维桢凝了眸色,微仰头,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平添了几分无奈。
“乔舒圆,别做让你后悔的事。”
后悔吗?
事情已经发生,就算乔舒圆想后悔也没有办法再改变。
乔舒圆回过神,还想说些什么,但顾维桢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先睡吧。”
乔舒圆深知自己已闯下大祸,明日醒来不知多少风雨等着自己,但乔舒圆不知为何,心绪突然安定下来,许是她太累了,她真的很累。
她实在忍不住任凭困意袭来,依偎在顾维桢怀中沉沉睡去
*
“姑娘,该起身了。”
乔舒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明媚的日光格外刺眼。
乔舒圆彻底清醒,却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处,这里不是濯芳榭,顾维桢也不在她身旁。
甚至这是都不是镇国公府,这是她未出嫁前的闺房!
曼英看着呆坐在妆台前的乔舒圆,笑道:“姑娘你已经在那儿坐了半刻钟了,再不来洗漱,仔细错过时辰。”
打磨得光滑的铜镜里映着一张精致白皙的鹅蛋脸,少女眉眼稚气未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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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清纯娇憨。
乔舒圆望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一阵恍惚。
这是她,又不是她。
这是十六岁的她,而她是二十二岁的乔舒圆。
乔舒圆没有想过,她一觉醒来等待她的不是无法应对的烂摊子,而是直接回到了六年前。
她一边望着镜子出神,一遍下意识地回应曼英:“嗯?”
“姑娘不记得了?你与顾六爷约好了,说要一起去法华寺赏荷花呢!”
曼英疑惑:“姑娘昨晚睡觉前还吩咐我们今儿早些叫醒你呢!“
顾六爷,她上一世的丈夫顾向霖。
十五年前,乔舒圆的父亲在回京述职途中偶遇同样回京述职的镇国公,两人结伴而行,却不料半路遇到贼匪,乔父为救镇国公而亡。
为报答乔父的救命之恩,镇国公做主,许下两姓之好,替出生九个月就失去父亲的乔舒圆和自己的幼子顾向霖定下婚约。
因着这层关系,乔舒圆幼时常常被国公夫人接到府中小住。
她和顾向霖年龄相仿,又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比这世间许多成亲时才第一次见面的夫妻幸运太多,情谊也非寻常夫妻可比,他们的未来本该幸福美满。
但世事哪能多如意,乔舒圆十四岁那年,因故随乔家人回安清老家,再回京已是两年后。
这两年足以改变许多事,她离开的两年,顾向霖在国子监读书,由他乳母的女儿薛兰华伺候,正是少年少女感情充沛的好年华,薛兰华又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柔体贴,两人互生情愫,暗许终生再正常不过。
顾向霖将他与薛兰华的事情瞒得密不透风,旁人也只当薛兰华是他院中得用的女使。
若不是薛兰华在他新婚当夜突然腹痛难忍,血流不止,不得不请府医,这才诊出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乔舒圆还不知顾向霖要瞒她到几时。
镇国公府需要这门婚事告诉世人顾氏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乔家更需要顾氏这门姻亲增添家族荣光。
甚至顾向霖婚前惹出的这些事对他这样的人家来说,根本算不上大问题。
面对这桩无法更改婚事,纵使乔舒圆伤心,难过,崩溃,意难平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现在距离她和顾向霖的婚期还有半年。
乔舒圆想,既然老天爷给了她这个机缘,她定不能再嫁给顾向霖。
乔舒圆仔细回想曼英的话,记忆里是有赏荷这么一件事。
前不久乔家刚从安清老家搬回京城,方才安顿好,镇国公夫人便差人接了她去府上玩,无意中说起现在正是赏荷的时节。
国公夫人想起她与顾向霖已有两年多未见,起了念头,特地去信让顾向霖从国子监告假回府带她前去游玩赏花。
乔舒圆算算时日,此时顾向霖正与他的心上人恩爱甜蜜着呢!
这哪里是她与顾向霖相约,分明是顾向霖不能拒绝他母亲的安排,他恐怕烦都烦死了。
但只要顾向霖不开心,乔舒圆就欢喜,她轻哼一声,望着镜中神采飞扬的自己,脑海中突然闪过另一道身影。
她心尖一颤,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2. 第二章
尴尬,难堪,羞涩,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堆积在乔舒圆心头。
虽然她是回到了六年前,但只要闭上眼睛,似乎还能感受到顾维桢炽热的体温,听到他的喘息声……
昨夜种种并不是一场梦,是她真实经历过的,她此刻还无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顾维桢公务繁忙,她很少有机会与他相处。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王公贵胄,也多是勋贵出身,一事无成只能守着祖业的中庸之辈,但顾维桢不是!他十七岁高中状元,入朝为官,今岁不过才二十四,就已升任刑部左侍郎,成为朝中重臣,深得皇帝信任。
他一个月多数时候都歇在他在衙门附近置办的宅子里。
乔舒圆暗自思忖,只要刻意避开他休沐,除了逢年过节,他们恐怕很难遇到。
想到这儿,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真好看啊!”
侍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乔舒圆回过神,侧目瞧去,见方才帮她梳头的侍女湘英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头摆着顾向霖在她回京之时差人送来的一整副头面,二十余件的金镶珠宝的簪钗,奢华贵重,富丽耀眼。
镇国公府的公子送出的物件自然非比寻常,这套头面是京城最出名的首饰铺打造的,其贵重到便是成亲时簪戴也使得!这副头面成品出来时还在铺子里摆了三天,知道是顾向霖送给他未婚妻的礼物,旁人瞧了无一不夸顾向霖爱重她。
花银子就能买得好名声,当真是个好买卖。
乔舒圆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股恶心感涌到喉咙口,她攥着绢帕,掩唇轻咳一声:“收起来吧。”
湘英疑惑,这可是昨晚姑娘入睡前特地吩咐她拿出来的,怎的又不戴了?
不过她家姑娘做事总有她的道理,她应声,打开妆匣,重新给乔舒圆挑选首饰。
乔舒圆平日里很爱打扮,但并不奢靡,她只挑自己喜欢的,应时应节的,和衣裳搭配的,前世戴那副头面完全是为了给顾向霖看。
从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要嫁给顾向霖,给他面子,让他开心是她该做的。
乔舒圆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支精巧别致的金球簪并两支折骨簪,再用几朵小巧的绢花点缀,她起身更衣,换上鹅黄色的纱衫,腰间系一条粉色挑线百蝶穿花缕金马面裙。
最后再由侍女为她戴上坠着玉佩的长璎珞,稍作整理,便可出门了。
湘英帮乔舒圆理了理脖颈后的璎珞串珠,收回手,转头与曼英相视一笑,即便没有华丽的头面装饰,她们姑娘也漂亮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乔舒圆生得貌美,皮肤白皙清透,眼睛又圆又大,双瞳像上等宝石般透亮,细腻柔和的面颊泛着淡淡的粉色,鼻梁挺翘,唇瓣柔软红润,她笑时双眸弯成两道月牙,明眸皓齿,美得没有任何攻击力。
临出门前,曼英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步回屋,拿着一支巴掌大的琉璃瓶出来:“□□那小子早起送来的,是三爷新得的茉莉花露,三爷说姑娘肯定喜欢,而且仅此一瓶,就送了姑娘一个人哦!旁的兄弟姐妹都不曾有呢!”
乔氏并非高门显贵之家,更比不得镇国公府煊赫,老家原只是安清府望族,直到乔舒圆的祖父四十岁考中进士才得以进京立足,她祖父以国子监祭酒之职致仕。
乔舒圆父亲才能在她祖父之上,去世时三十又六已收到升迁一方知府的旨意,可惜她的父亲还未上任施展抱负就去世了,留下伤心欲绝老母亲,年少相识的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儿女。
她的父亲有个嫡亲的弟弟,两房尚未分家,乔舒圆这一辈兄弟姐妹共有七个,一起排齿序。
曼英口中的三爷是乔舒圆双生哥哥乔顺雅,□□是他的贴身小厮,乔顺雅和顾向霖一样,正在国子监读书,他们还有个嫡亲的兄长乔铭琦,去年高中,现下在六部观政。
乔顺雅和乔舒圆关系最为要好,他平日里不管得了什么新奇的好玩意儿,都要分给乔舒圆一份。
乔舒圆接过来,点了一滴在指尖,凑到鼻尖仔细嗅闻,香味清新雅致,不由得眼睛一亮,果然还是她三哥懂她,她的确喜欢。
瞧着时候不早了,乔舒圆没有再耽误,抹了些茉莉花露在手腕处,就带着侍女们往正房走去。
她出府前要先拜过她的祖母和母亲。
乔舒圆住的莳玉馆在正房后院的西侧,走过去只需半盏茶的功夫。
虽说乔家家底颇丰,但要在京城好地段置办一个如安清老家那般占了半条街,山水楼台俱全的气派宅邸是不可能的,不过京城乔家的宅子住两房主人和近百号奴仆也算宽敞。
如今府中当家的还是老太太,从她祖父再到她长兄接年三代都出了进士,算得上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老太太为此很是骄傲,因而十分用心地打理宅院,从园中花草,到房中摆件,窗上的纱,品茶的盏,每样都是请人精心布置过,处处透着雅致。
对待居住的宅院尚且如此,教养自己膝下的儿女,孙辈自然更加严格。
乔舒圆一行人穿过一个南北走向的夹道,绕两道角门再过一个抄手回廊便到了正房,一路上都十分安静,不曾见到有奴仆嬉戏打闹。
就连在乔舒圆房里爱说笑的曼英淑英斗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地跟在乔舒圆身后。
甫一进正院便能闻到檀香味,乔舒圆的心不但无法沉静下来,反而越来越紧张。
她进正堂的时候,她的母亲和二婶另外还有个未出嫁的堂妹乔时悦正陪着乔老太太说话。
乔舒圆望着她们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有些恍惚,在上一世,起码直到昨夜,她的亲人们都过得很好。
祖母健在,母亲亦是身体康健,长兄官运亨通,三哥考中举人正准备参加来年的春闱,二叔刚由已是阁臣的顾维桢推举担任山东巡抚。
大家好像都得到了自己想到的。
“你这孩子,怎么呆呆地站着,还不过来坐。”
乔舒圆被她母亲陈夫人拉着手拢到怀里:“手怎的这般凉?”
“可是中了暑气?”乔老太太坐在上首,指尖捻着佛珠,蹙起眉头,面色威严。
六年后的乔舒圆对乔老太太已经没有畏惧了,她望着老太太。
乔老太太眼睛还未浑浊,眼底藏着看不真切的慈爱,她从来都知道,老太太的疼爱并非作伪,只是在她心里有太多太多更重要的事情。
乔舒圆压下心底的惆怅,摇摇头:“只是晨起前做了一场噩梦。”
上一世的事情,永远都只会秘密,若她说出来,只怕老太太以为她沾了什么脏东西,吩咐人熬了符水叫她喝下。
“那正巧,过会儿去法华寺上一柱香。”
陈夫人抚着乔舒圆的面庞柔声安慰她,也计较着回房替女儿抄两卷经书安神。
乔舒圆乖巧应下,又听乔老太太叮嘱:“出门后身边别离了人。”
她明白乔老太太的意思,她和顾向霖虽然有婚约在,但毕竟都长大了,不是无知孩童,乔家虽结了镇国公府这门亲事,但有些闲话不该也不能传出来。
其实根本无需担心,因为顾向霖接了她去法华寺,没与她在一起待太久,就借口有事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赏荷花。
她上一世傻傻的相信他是真被事情绊住了脚,后来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她才知道那一日薛兰华也在法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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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每想起这些事情,她都气得要命。
脸上也带着几分情绪。
“你这般瞧着我作什么?”
顾向霖被乔舒圆盯得心里发毛。
乔舒圆自然是想看清他虚伪的面孔。
其实顾向霖长得很好看,唇红齿白,是个俊俏朗君,只可惜心肝是黑的。
“没事什么,只是想好好看看你。”乔舒圆弯着眼睛说。
说罢,便提着裙摆上了镇国公府来接她的马车。
乔舒圆最漂亮的就是她的那双眼睛,永远都亮晶晶的,仿佛盛着一汪灿烂的星河,她看着你时,笑盈盈的,总像是带着蓬勃的爱意。
顾向霖一愣,她回安清老家时还是一团孩子气呢!
他一边与她说着话,一边掀起车帘,对上她惊讶的面庞,下意识地收了手,犹豫片刻,没进去,骑马跟在她马车车窗旁。
问乔舒圆:“你怎么没有戴我送你的头面?”
乔舒圆推开车窗,仰头看他:“向霖哥哥,你我还未成婚,你不该送我那般贵重的首饰。”
“这有什么。”
顾向霖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然。
“早晚的事。”
乔舒圆心里大骂他惺惺作态,虚伪!
既然他喜欢薛兰华,为何不直接娶她为妻,哦!他也知道整个镇国公府都不会同意,所以没有必要白费力气。更重要是他不愿,也不忍薛兰华受人指点。
顾向霖本来的打算是完美,只等到他将乔舒圆娶进门,不用过太久,两三个月他就可以提出纳薛兰华为妾了。
顾向霖要去国子监读书,身边不能没有人服侍,将他使唤惯了的薛兰华收用,太正常不过了,总不能让他的正妻跑到书院去伺候他吧!
不过纳一房妾室而已,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谁还能挑出错来?
若乔舒圆不同意,那便是她善妒不贤惠了。
唯一的意外是薛兰华在他们成亲当日身体不适,早早地暴露了他们的关系,时机不对,身份也不对。
好恶心,乔舒圆脸色有些难堪。
她转身喝了一口茶,脸色才好了一些,她不想和顾向霖说话了。
顾向霖在外面说了几句话,见没人应声,也安静了。
到了法华寺,果然和上一世一样,顾向霖不过陪着乔舒圆到大雄宝殿,供奉的香都没有点燃,他的小厮便急匆匆地跑来,喊他到一旁说话。
“舒圆妹妹,许是有急事,我先出去看看。”顾向霖满脸抱歉地对她说道。
瞧他们那模样,不去唱戏,可惜了。
乔舒圆悄悄翻了个白眼。
看得一旁的曼英淑英瞪大眼睛,乔舒圆冲她们笑笑,又是一副乖巧没脾气的样子。
乔舒圆只让他安心去,用瞒含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
顾向霖回来,说是夫子找他。
乔舒圆再不懂事,也不能耽误他的功课,有些失望的轻“啊”一声:“好吧。”
顾向霖再三赔礼,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等他一出门,乔舒圆紧跟着也出了大雄宝殿。
法华寺很大,但香火旺盛,僻静的地方并不多,想来找到他的踪影,也不算困难。
乔舒圆带着两个侍女先往寺庙供香客休息的禅房走去,结果刚绕过一片竹林,就在凉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只是有些奇怪,他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乔舒圆正迟疑,纠结着要不要走过去,那人先转过身。
她没有防备,猛地对上一双凤目,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定在原地。
是顾维桢!
3. 第三章
大抵是她的神情过于惊恐,祝舒圆听到顾维桢问:“你以为会是谁?”
看清顾维桢的正脸,是绝不会将他和顾向霖认错的。
英俊典雅的相貌,纵使泰山崩于顶也不会崩一个神情的气势,这是顾维桢。
不是顾向霖。
那边顾向霖行事到底不敢太过放肆,与薛兰华在法华寺茶寮里温存了片刻,便带着她离开,回到了自己读书时住的斋舍里。
“六爷不必担心,我会小心行事,不会让舒圆姑娘发现。”
薛兰华靠在顾向霖肩头,柔声道。
薛兰华今年年芳十八,相貌出众,她成熟贴心,懂事又十分会照顾人。
和她在一起,顾向霖很舒服。
薛兰华的母亲是顾向霖的乳母薛嬷嬷。
薛嬷嬷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她知道自己女儿的容貌可能会招惹祸端,早年得了国公夫人的恩典,要回了薛兰华的身契。
她在府外给薛兰华找了刺绣师傅,教她学了一门好手艺,后来也鲜少带她到国公府。
直到两年前,薛兰华到了嫁人的年纪,薛嬷嬷才带她进府拜见国公夫人,想再求国公夫人给她说一门好亲事。
结果意外遇见了顾向霖,两人一见钟情。
薛兰华甘愿为顾向霖入府做绣娘,再后来又调到了顾向霖院子里伺候。
“委屈你了。”
顾向霖愧疚地说道,在他心里,薛兰华永远都值得更好的。
他不在意她的出身,往后有他在,也不会再有人看轻她。
薛兰华不觉得委屈,她比顾向霖更不希望被祝舒圆现在知晓她的存在。
她深知以她的身份想要嫁给顾向霖做正妻是痴心妄想。
既然注定无法成为他的妻子,有祝舒圆这样一个主母对她而言是最有利的。
六爷告诉她,舒圆姑娘是个不会磋磨丈夫妾侍的好姑娘。
这就足够了。
*
凉亭后一棵菩提树遮住烈阳,细碎的微光洒在他身上,他穿着墨青色的缠枝莲暗花纱圆领袍,优雅挺拔的身姿,气质矜贵疏冷,加之冷淡的面色,让乔舒圆头皮一阵阵发麻。
其实单看背影,顾向霖和顾维桢也只有七分相似,顾向霖身形更加单薄,身量也不及顾维桢。
只是乔舒圆不曾想过会在这里看到顾维桢,今日也不是休沐啊!
乔舒圆强装镇定,走上前,欠了欠身,轻声喊他:“二哥。”
她会说话时就跟着顾向霖叫顾维桢二哥。
顾维桢微微颔首,在亭中石凳落了座,没有再开口,显然也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顾维桢扫了她一眼,烈日下,她鬓边微湿,如玉般的面颊浮着红晕,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收回目光:“坐。”
乔舒圆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谨慎地隔着石桌,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摆在膝头,十分的规矩。
树荫遮蔽,微风吹拂,亭中倒是凉快,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想来他方才是在此处纳凉。
祝舒圆不知道上一世的今日,他也出现在这儿。
她回到六年前的经历过于匪夷所思,而最后与她待在一起的人是顾维桢,那他呢?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里,乔舒圆纤细的手指悄然攥紧衣料,忍不住打量顾维桢,观察他的神态。
顾维桢正在斟茶,握着茶壶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平整干净,再将七分满的茶盏递给她,他的手,比他手中的青白釉花卉纹茶盏更加精致,他右手食指戴着一枚深蓝宝石的戒指。
他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与生俱来的优雅,看不出任何异样。
乔舒圆有些泄气,又安慰自己这很正常,他若是轻易叫人看破心思,就不是顾维桢了。
她接过茶盏:“多谢二哥。”
顾维桢年长她八岁,他们不会在一处玩闹,因而他们从前的关系并不亲近,可昨夜的意外,让他们成为最亲密的人。
乔舒圆耳廓发烫,就算此时的顾维桢什么都不知道,她暂时也无法以平常心待他。
气氛有些沉闷,她捧起茶盏,递到唇边浅抿一小口,斟酌着语气问:“二哥怎么在这儿?”
顾维桢慢悠悠地说:“办些私事。”
“你在找顾向霖?”他反问乔舒圆,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神也变得锐利,“把我当做他了?”
他语气中的不悦,凭乔舒圆是个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乔舒圆自然不会承认,不过……
“向霖哥哥方才有急事回国子监了,我只是两年不曾回京,忘记荷花池在哪里了,走着走着迷了方向。二哥,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乔舒圆本就长得乖巧,声线绵软,语气宛转悠扬,再用她那双宝石般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你,凭她提什么要求,都不忍拒绝。
顾维桢指腹摩挲着茶盏杯沿,神情漠然。
乔舒圆眨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的话应当没有什么问题吧?
顾维桢下巴微抬,不急不缓地说:“继续。”
“向霖哥哥走之前看起来很着急,我有些担心,二哥回去后,可不可以帮我打探一下他出了什么事情。”少女的语气饱满担忧。
顾维桢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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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凤目中藏着睥睨一切的冷漠:“好啊!”
他说完便突然搁下茶盏,起身径直走出凉亭,他背影都有着高贵倨傲,不可一世,但乔舒圆并不在意,只要顾维桢应下她的事就好。
他答应的。总会办成的。
她被辜负,自然是顾向霖的错。
但祝舒圆不会像上一世一样,和顾向霖大吵大闹,把场面闹得难堪丑陋,这一世她只会是一个善良,温柔,可怜又柔弱的,值得被所有人同情的无辜女子。
“不走吗?”
顾维桢并未离开。
乔舒圆疑惑,冲他笑笑:“我识得回去的路。”
顾维桢的出现虽然打乱了她的计划,但也有意外的惊喜,她倒是期待顾向霖给他什么样的回答。
仔细盘算,还是合算的,本来今日就不一定能找到顾向霖。
“不去赏荷花了?”顾维桢问。
乔舒圆一愣,他要带她去赏荷花吗?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赏荷的最佳时期啊!荷花要清晨,天际刚泛白时欣赏才最合宜。
先前镇国公夫人乔舒圆和顾向霖到法华寺赏荷花,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维桢喊了她一声,抬手示意她过去。
乔舒圆刚求了他一件事,这会儿再拒绝,倒是显得她有些不识趣,她只好跟上去。
荷花池并不远,绕过藏经院就到了。但果然如乔舒圆想的那般,多数荷花都闭着花苞,没有风,只偶有蜻蜓飞过,实在无聊。
乔舒圆坚持看了一会儿,感觉气氛有些尴尬沉闷。
她若现在说要回去,会不会驳了他的面子,乔舒圆正纠结着,就听顾维桢道:“回去吧。”
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欣然同意,默默地走顾维桢身旁,行走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乔舒圆抬头看他,冷峻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巴泛着健康的红润色泽,看起来很柔软。
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一些画面,一瞬间,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祝舒圆飞快地转开视线,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不能再想。
前世过往如尘烟,现在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开口:“二哥。”
顾维桢停下脚步,一个真情实意,发自肺腑的感谢飘进他的耳朵。
“谢谢你。”
这是乔舒圆昨夜就想和他说的。
乔舒圆说完,自己心里轻松了,脸上也带了几分轻快的笑意。
漂亮的脸蛋在阳光下更加惹眼。
顾维桢没说什么,只是垂眸掩下情绪。
乔舒圆,一个谢谢可不够。
4. 第四章
天气热得像火炉,乔舒圆被晒得鼻尖冒汗珠,可她还不想回家,她出门一趟并不容易,眼下要先找个理由与顾维桢分开。
她微微仰头看顾维桢,瞧见他圆袍露出的一截内衬领襟都被汗水打湿了,觉得他们方才顶着烈阳赏荷花的行为着实傻气。
再看他紧绷的唇线,漠然的面色,乔舒圆心里越发感到诡异了。
顾维桢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到她脸上。
乔舒圆一惊,慌张地避开他的眼睛,抬头看,却是个她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再往前有一松径通往一个精巧的小院落。
乔舒圆不曾怀疑过他,只以为他带她走的是一条通往寺门的不为常人知道的近路。
“服侍你们姑娘去寮房梳洗更衣。”
顾维桢对不远处跟在乔舒圆身后的曼英湘英吩咐道。
院中林木幽翳,花竹碧柳环围绿水,水光尽头有三间小室,乔舒圆竟不知香火旺盛的法华寺内还有如此僻静的宅园。
这哪里像寮房?
她疑惑之时,有打扮朴素的仆妇从室内出来:“姑娘里面请。”
“这里是什么地方?”乔舒圆好奇问仆妇。
这倒不是秘密,仆妇告诉她,这里原来是顾维桢祖父,上一任镇国公生前修行的地方。
老国公是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戎马一生,待天下太平后一心向佛,将爵位传给现任国公爷后,便在法华寺带发修行。
原来这是镇国公府的地方。
那顾向霖不会就是在这儿和薛兰华相会吧……
乔舒圆脚步停顿,对庭院中的景色瞬间失去了兴趣,甚至想立即离开。
直到听到仆妇说:“院子虽一直有人打理,但已有许些年没有人住了,还是这几日世子过来小住了几日。”
有顾维桢在,那想必顾向霖不敢在此胡来。
“二哥不常来吗?那岂不可惜了美景。”乔舒圆试探地问。
“这院子是老太爷送给世子的私产,老奴记得世子上一回过来还是七年前,是世子高中状元后到这儿躲清静的。”
她们日复一日地细心照看庭院,就等着主人的到来,她当然觉得可惜,只是世子身处高位,日理万机,能偶尔想到此地便足够了。
乔舒圆彻底放心了,一瞬间鼻尖气息仿佛都香甜了。
既是顾维桢的私产,难怪她不知道。
室内焚了香,清幽淡雅的香气,和陈设装饰相应,想来是因为在寺里,不好太过张扬,室内布置以简约舒适为主。
结果往里走,一个四方桌大小的冰盆赫然出现在眼前。
乔舒圆只能默默感叹一声,顾维桢会享受,一阵阵凉意袭来,她眯了眯眼睛,真舒爽啊。
乔舒圆净过面,重新梳了头,再饮过仆妇送来的消暑茶汤,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有人送了斋饭过来。
法华寺的斋饭清淡不失鲜美,饶是乔舒圆夏日胃口不佳,也多了用了半碗饭。
午后稍作歇息,乔舒圆想起在大雄宝殿未上完的香,便打算向顾维桢辞行。
乔舒圆听曼英说顾维桢不久前才回来。
院落布局巧妙,三间小室并不相连,她出门,走过一个朱栏板桥再穿过一层蔷薇花架才到顾维桢休息的房间。
廊下悬挂竹帘遮阳,支摘窗打开,顾维桢竟歇在窗户的躺椅上。
他身着淡青色杭绸道袍,半倚在倾斜的靠背上,两臂搭着扶手,双脚踩着脚踏,姿势放松,眉目舒展,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洒了一片阴影,他的鼻梁高而挺拔。
乔舒圆知道,凑近了看,他鼻梁右侧有棵清浅的痣。
顾维桢唇角微翘:“看够了?”
他睁开眼睛时,她还愣在那儿,眼眸专注,脸蛋红扑扑的,唇瓣惊讶的微微张开,她的牙齿长得很好,洁白整齐……
咬人也很疼。
顾维桢上身支起,向前微微倾,黑沉的眼眸盯着她,左手慢悠悠地转了转右手食指上的戒指。
乔舒圆哪里想到他竟然没有睡着!
她才不接他的话,她假装没听到,再三谢过他的招待,说自己要先行离开,参拜佛像。
“二哥继续休息,我先走了。”
顾维桢点了点头:“让顾诚送你回府。”
顾诚是他手下最得用的人,乔舒圆本想拒绝,但仔细一想,又点点头:“多谢二哥。”
她最后还不忘提醒他:“二哥记得帮我问一问向霖哥哥的事。”
她转身离开,没有看到顾维桢的黑脸。
*
乔舒圆回府后,先去见过乔老太太。
“向霖哥哥想来是十分紧要的事才会提前离开。”乔舒圆自然要向乔老太太好好说一说今日在法华寺的事情。
乔老太太神色淡淡的,只问到顾维桢。
乔舒圆眨了一下眼睛:“老太太知道的,顾家二哥向来不与我们说他的事情的。”
乔舒圆的确不知道顾维桢为何搬到寺里小住,前世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回事,她也无从得知,但能扰乱他心绪的无非就是朝中繁杂的政务。
乔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问她可否留顾诚吃茶。
这是自然的,只不过顾诚拒绝了,乔舒圆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我就吩咐厨房包了些点心让他回去路上吃。”
“都是些绵软易入口的。”
“嗯,回去歇息吧。”乔老太太低头啜了口茶。
乔舒圆这才起身离开。
出了正房,她望着远处墙头的凌霄花,轻舒一口气。
回到莳玉馆,先去沐浴,等她出来时,乔老太太房里的孙嬷嬷正在她房里吃茶。
“老太太新得了一副好画,使唤老奴送给姑娘赏玩。”
乔老太太说的好画,自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老太太说这幅《寿鹿图》寓意美好,姑娘肯定喜欢。”
乔舒圆一边听着孙嬷嬷给她介绍这幅名画,一边看着孙嬷嬷指挥着两三个侍女,在房里挑选合适的位置。
“姑娘瞧着此处可好?”孙嬷嬷站在她的书案后面问她。
乔舒圆穿着件单薄的浅粉色交领长衫,半干的长发散在脑后,身姿娉娉袅袅,柔美轻盈,面容清纯鲜嫩,温雅静美,只单单站在那儿,便漂亮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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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美画。
孙嬷嬷再瞧将要挂到墙上的那副《寿鹿图》,倒觉得不太合宜了。
这画应当挂在老太太房里。挂在年轻姑娘屋里显得过于沉闷了。
但乔老太太吩咐下来的事情,她们只能照办。
更何况这也是乔老太太的心意,老太太说姑娘今日受了委屈,这才送了这幅名贵的画作来安抚姑娘。
夜半,乔舒圆梦中醒来,抬手掀开素色帐幔,床旁的小几上烛光微闪。
晚上凉快许多,微风拂过,墙上的挂画发出轻响。
乔舒圆掀开身上的薄毯,靸了脚踏前的绣鞋走到书案前,盯着墙上的《寿鹿图》。
外间守夜的湘英听到动静,拿了烛台绕到里间:“姑娘?”
“湘英,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幅画。”
乔舒圆轻柔的声音在深夜多了几分诡异。
“嗯?”湘英也清醒了。
她默默将房里的烛台逐一点亮,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乔舒圆的面色。
乔舒圆的闺房是乔老太太着人布置的,墙上的古画,插花的瓶器,桌几床塌,床帐纱幔,每一样都是时下文人雅士的审美。
乔舒圆记得有一年春天,她叫侍女们换了百蝶纹的床幔。
得了乔老太太两个字:太俗。
可她就喜欢俗的,乔舒圆一手拉过圈椅,提裙踩上去,踮脚取下《寿鹿图》。
湘英还没来得及过去扶她,她便“咚”的一声,自己跳下来。
乔舒圆把手里的画随意搁到书案上,弯腰翻找画缸,取出一副她自己画的《狸猫扑蝶图》,踩着圈椅挂到墙上。
望着画中憨态可掬的狸猫,她心中豁然开朗,终于舒服了。
“名贵的画只适合压在箱底藏着。”乔舒圆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说道。
院门外传来三更天的敲梆声,湘英将画卷收拾起来:“姑娘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
乔舒圆自然是要睡的,明日还有事情呢!
她要将她房里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一番,她想尽量让自己开心一些。
她又没有要拆房子,这点小小的要求,就请老太太多多包容一下啦。
乔舒圆开心地入了梦,没想到醒来后还有更让她高兴的。
她的孪生哥哥乔顺雅竟然回来了。
乔顺雅和乔舒圆生得相像,特别是那双眼眸和乔舒圆一模一样,干净透亮,虽然才十六岁,但那身上已透着股清雅文秀的气质。
乔顺雅回来得早,正巧与乔舒圆一同用早膳,他心里藏了事,本想卖个关子,却见乔舒圆只自顾自地用早膳。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夺了她手里的碗,凑上前低声道。
“元满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回家吗?” 元满是乔舒圆的小字,是她及笄时,端淑大长公主替她取的,端淑大长公主是镇国公夫人的母亲,也是顾维桢的外祖母。
“你总会说的。”乔舒圆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乔顺雅了。
乔顺雅点点头,把碗递回给她:“好吧,昨儿半夜,镇国公府派人接顾向霖回家了。”
5. 第五章
“你怎么不说话?”
一双漂亮的手在乔舒圆眼前挥了挥。
“你特地为了这件事回来的?”乔舒圆拨开乔顺雅的手,歪头看他,少年穿着白襕衫,清俊的面庞红扑扑的。
乔顺雅点了点,忧愁地说:“也不知道镇国公府出了什么事情?”
“你放心,不管有什么消息,我都第一个告诉你。”他自问自答。
乔舒圆相信他,他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前世她想要与顾向霖和离,乔顺雅是最支持她的。
只可惜他太过年轻,太过弱小,没有人会把他的话当回事。
“你这是什么眼神?”乔顺雅不自在地抚了一下自己的面颊:“没沾脏东西吧?”
他见状便要侍女去拿铜镜。
乔舒圆拦住他,抬手一指:“诶,额头。”
丢了绣帕到他面前。
曼英在旁边给乔顺雅上碗筷,听到他们的对话,在心里偷笑,姑娘又逗三爷了。
乔顺雅拿起绣帕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干净了?”
“嗯。”
他脸上不过是些汗珠,乔舒圆脑海里浮现他匆匆忙忙从国子监赶回家的模样,有些心软说:“老太太要是知道你私自告假,仔细挨打。”
乔老太太心里只有两件事:一是乔顺雅和两个堂弟的功课;二是乔顾两家的婚约。
乔舒圆映像深刻,乔顺雅幼时逃学,可是老太太亲自拿了藤条教育的,就连她偷懒不读书也被罚过跪祠堂。
乔顺雅呵呵笑:“明日旬考,你瞧吧,老太太舍不得打我。”
每回旬考,乔顺雅都能拿到头名,乔老太太为此无比欣慰和骄傲。
他若遭了训,挨了打,床榻上躺四五日,哪里还能在外头给乔家面上增光。
“下回可不会如此凑巧了,”乔舒圆也笑起来,“有什么消息你让□□送口信,何苦跑这一趟?”
“还有,你让□□送的茉莉花露,我很喜欢。”
乔顺雅就知道她会喜欢,方才都闻到她的绣帕上沾的茉莉花露香气了。
花露原是国子监新来的同窗送与他的,只他闻过之后,没留着自己用,眼巴巴地叫人送回家给她。
他今天特地跑这一趟,还是想问问她昨日与顾向霖相处得如何。
结果顾向霖竟然把乔舒圆一个人丢在了法华寺!传出去岂不让人嘲笑乔舒圆!
乔顺雅有些坐不住了,可瞧乔舒圆没脾气的模样,心里不痛快,冷哼一声:“我怎么不知夫子找他!”
乔舒圆眨眨眼睛说:“许是有你不认识的夫子呢!”
乔顺雅嗤笑,国子监哪个夫子他不知道!其中定有猫腻!
乔舒圆让乔顺雅放宽心:“法华寺又不是在深山老林之中,我也不是认不得回家的路。”
乔顺雅无奈得直摇头。
离京两年之久,再回到国子监,与顾向霖相处了几日,他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乔顺雅接过曼英帮他盛着碧粳米粥,没有看乔舒圆,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家常闲话般地说:“你知不知道顾向霖身边多了个侍女伺候?”
“早听说过了,”乔舒圆抿了嘴笑,“那位姑娘定过亲事了。”
顾向霖也是这样告诉乔顺雅的。
乔顺雅身边只有两个书童小厮服侍,但他有不少同窗都有侍女伺候,他想勋贵人家的公子总是不一样的,凭着与顾向霖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无故猜忌顾向霖和一位定过亲事的女子之间不清白,未免太过狭隘。
既然乔舒圆知晓此事,那想必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乔顺雅还是无法高兴,事到如今,这门用父亲性命换来的婚事,对他妹妹而言是好是坏也只能凭镇国公府和顾向霖的良心了。
他只恨他如今还没有能力为乔舒圆撑腰。
乔舒圆不愿乔顺雅为顾向霖的事烦心,一脸神秘地说:“用完膳,带你去看一幅画。”
乔顺雅来了兴致,听她口吻,想必是一副绝世名画了。
他叫侍女捧上茶来漱口:“快带我去瞧瞧。”
乔舒圆拉着他到室内,一片素净淡雅中她那满是童趣的《狸猫扑蝶图》分外醒目。
“你觉得如何?”
乔顺雅盯着那胖嘟嘟的狸猫笑出声,她这冷冰冰的房间最得那些孤芳自赏的文人雅士们喜爱,不过换了一幅画便多了几分鲜活:“甚好!我看你这屋里——”
“三爷,老太太请你到正堂说话。”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乔顺雅的话。
乔舒圆眼里透着些许促狭,笑着说:“三爷快去吧。”
乔顺雅摸了一下鼻尖:“过会儿再来找你说话。”
乔舒圆冲他摆摆手,催他赶紧过去。
果然如乔顺雅猜想的那般,乔老太太因为明日旬考不好为他私自回家一事发作,只罚他在正房偏厅抄书。
乔舒圆虽不能帮他抄书,但给他送些他爱吃的茶点还是可以的。
乔顺雅被关在家里,自有比他消息更灵通的人,傍晚乔二老爷下值后就带了镇国公府的消息回来。
挨了打的不是乔顺雅而是顾向霖。
昨晚镇国公府接了顾向霖回府的确是与顾向霖把乔舒圆丢在法华寺有关。
但顾向霖说,他离开法华寺后,是去和朋友吃酒了。
吃酒的地方,乔二老爷没有说,但堂内众人也能猜得到,恐怕不是清净的地方。
乔舒圆觉得好笑,倒也不觉得意外,顾向霖能找什么理由呢?
说自己回国子监做功课?更没有人相信。他早不用功,晚不用功,偏偏叫他陪乔舒圆出游时用功,那更加有鬼了。
顾向霖被国公夫人罚了一顿板子。
前世没有乔舒圆告状,自然也没有这一出,她没有指望这一次会有结果,来日方才,但让顾向霖受些苦她还是很开心的。
乔舒圆在心里偷笑,怕自己笑出声,攥着娟帕虚掩唇瓣,轻咳一声。
“总归不是大事,向霖是个好孩子,因和好友吃酒就挨了顿板子,倒是有些过了。”乔二老爷抚须说道,他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但他很满意镇国公府的态度。
镇国公府此举显然是在向乔家表示镇国公府重视乔家,重视圆姐儿,更让乔二老爷满意的是这件事由世子亲自告诉他的。
乔老太太双目半闭,显然很赞同乔二老爷,淡声道: “左不过是少年人贪玩些,不要紧。”
乔舒圆听到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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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闪过嘲弄。
不管顾向霖做了什么,总有人准备了千百种理由为他开脱,乔舒圆兴致缺缺地玩着挂在腰间玉佩穗子。
她垂着脑袋,忽而手里被人塞了一块牛乳糕。
耳畔响起陈夫人温柔的声音:“姐儿不是最爱吃牛乳糕了,快尝尝。”
陈夫人瞧出女儿心里不痛快,借着牛乳糕哄她。
这事说到底是伤了圆姐儿的面子。
乔舒圆“嗯”了一声,乔家厨娘的手艺极好,在京城贵妇人中都小有名气,入口即化,甜而不腥的口感,这是她最爱吃的糕点。
乔老太太看乔舒圆神色舒展,捏着一块牛乳糕,吃得细致,她动作很斯文,颇为欣慰,转而对陈夫人道:“你叫人置些补药让圆姐儿送去镇国公府。”
陈夫人应声,匆匆起身下去准备了。
乔舒圆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慢条斯理的将一块牛乳糕吃完,心想今日厨娘似乎失手了,牛乳糕做得腻了。
*
顾向霖挨打时,声音喊得高,但府医瞧过后,只给他开了一小瓶去红消肿的药,对着他的侍从嘱咐坚持涂抹三日便可痊愈。
对外的说法自然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至少要卧床修养七日。
顾维桢走到顾向霖房里时,他正靠着迎枕由着他的侍女薛兰华喂药。
看到顾维桢,顾向霖吓了一跳:“二哥!你怎么来了,那些人究竟怎么做事的,竟没人来通传一声。”
坐在塌沿边的薛兰华更是慌乱得洒了半碗汤药,又慌张拿了帕子手忙脚乱地擦拭。
她那边动静大,顾向霖又俯身去帮她。
顾维桢望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皱了皱眉,冷声道:“下去。”
薛兰华身体一僵,不敢再耽误,收了药碗托盘,低着头快步跑出去。
顾向霖勉强笑了笑,下榻迎道:“二哥快坐。”
他不敢看薛兰华离开的背影,生怕让顾维桢看出端倪。
这世上只有他二哥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能知道的。
顾维桢走到正堂,对顾向霖道:“坐下说话。”
顾向霖忙着跟着他落座,亲自为他斟茶:@二哥尝尝我这新茶如何?”
“国子监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顾维桢沉声道。
顾向霖手一抖,茶水溢出了杯沿:“二哥你……,你知道了?”
顾维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颚微抬,是默认。
顾向霖心凉了半截,硬着头皮说,“二哥求你不要告诉母亲,我是真心实意地心悦她。”
顾维桢沉默不语,似乎在犹豫,他说:“这件事旁人尚且不知。”
“她还有未婚夫吧。”
顾向霖含含糊糊地点头。
“你自己将问题解决了。”顾维桢脸色淡淡的。
顾向霖暂时松了一口气,二哥还是疼爱他的,可他只想和薛兰华在一起,他不愿放她离开。
二哥既然不会告发他,那是不是……
他心一动试探地说道:“弟弟知道分寸,她的未婚夫我已经想到办法打发了,我保证我不会在国子监胡来。”
“明儿我就叫人在外头置个宅子让她住过去!”
6. 第六章
顾向霖小心翼翼地看着静默不语的顾维桢。
顾维桢才从衙门回府,身上还穿着绯色官袍,姿态优雅地靠着椅背,面色疏冷,透出的威仪让顾向霖不敢说谎,一五一十地将他和薛兰华的事情交代了干净。
人的感情是无法控制的,顾维桢未娶妻,也没有妾侍,顾向霖想,等有一日,他二哥有了心爱之人,就能理解他了。
顾向霖仔细想,其实也是他运道不好,他有些时日没有回府,不知顾维桢在法华寺,更没料到他会遇到乔舒圆。
幸而他早和几位好友通了口风,帮他作掩护,要不然真不好交代。
但他这些手段瞒不过顾维桢。
不过顾向霖也奇怪,他二哥向来不管家中琐事的,想必是为了镇国公府的名声。
“二哥你放心,我有分寸,我一定会将舒圆妹妹娶进门,将来亦会尊她,敬她……”
顾维桢毫无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顾向霖瞬间涨红了脸,他自然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没办法,他有他想呵护,不愿辜负的人。
乔舒圆可以依仗乔家,她那些前途光明的兄长将来都是她的靠山,她还有乔父对镇国公府的恩情做护身符,就连他的母亲也偏疼她。
可薛兰华只有他了。
“我知道,二哥,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舒圆,更不会伤害两家的情谊
顾维桢看着他,锐利的眉眼闪过一丝乏味,天真又愚蠢。
“如此,甚好。”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
薛兰华站在门外,弯腰纳福:“世子。”
顾维桢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薛兰华匆匆忙回到屋里,见顾向霖怔怔地坐在圈椅上,心里咯噔一下,悄然走过去:“六爷,没关系的,明日我就离开,凭我的手艺找一富户做绣娘定能有另一番前途。”
她脸上带着凄然的笑,声音温柔似水。
顾向霖回神,笑起来,眉宇间的彷徨烟消云散,伸手抱住她柔软的身体:“说什么胡话,我怎么舍得让你出去讨生活。”
他握住她的手:“我吩咐下人将南栗小街的宅子收拾了,你搬过去住吧。”
薛兰华纵使心焦,也不能显露半分,只是默默红了眼睛:“六爷是嫌我在身边碍事?”
“瞧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过权宜之计,只等我大婚后就接你回府。”顾向霖心里已经打定了注意。
让她跟在自己身边,的确太过惹眼。
这不是薛兰华想要的结果,人心易变,恐生变故,顾向霖这样贵重的身份,周围莺燕环绕,她成了事,难保不会有第二个她,再好的别院都不如待在他身边放心。
“我只想和六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也不要姨娘的名分了,六爷去求夫人,赏了我做爷的通房丫头吧。”薛兰华觑着顾向霖的脸色,柔情万丈地依偎在他怀里。
顾向霖心生怜爱:“好了,好了,你愿意委屈自己,但我怎么舍得,搬去南栗小街,你可以做那宅子的太太,自己当家做主,无人能管束你。”
“薛嬷嬷这些年着实辛苦,稍后我去找母亲讨了她的身契,你接了你母亲一同住,岂不更自在。”顾向霖低声哄她,心中愈发觉得他这个主意实在妙。
薛兰华闻言有几分心动,不由得开始动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再拒绝就显得太过不识好歹了,顾向霖虽然疼爱她,但他到底是公府少爷,有脾气的。
好在南栗小街离国子监不过两刻钟的脚程:“那白天六爷安心在国子监读书,嗯……,夜晚想起我时,也记得来看我。”
她手指轻轻在顾向霖胸口划弄。
顾向霖笑起来抱她走进内室。
门外的小厮听到动静忙帮两人阖上门扇。
*
第二日要去镇国公府,乔舒圆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前世的事情在她梦中反复出现。
她和顾向霖是建平六年隆冬成的亲,乔舒圆很少会回忆起那一夜,她只记得刺眼的红,是她喜服的颜色,亦是薛兰华身下鲜血的颜色。
顾向霖和薛兰华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保住,直到半年后,和今日一样的盛夏,薛兰华房里再次传来好消息。
乔舒圆平日里并没有特地关注他们,但总能从侍女们小心翼翼又愤懑不平的神情里猜到顾向霖和薛兰华的感情是如何恩爱。
亦能想到顾向霖知道自己又要做父亲后是如何高兴。
许是担心她心里不好受,国公夫人给她送了一箱又一箱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安抚她。
乔舒圆欣然接受,带着几只箱子往自己院子走时,路过花园,不巧遇到了陪薛兰华在花圃敞厅里纳凉赏花的顾向霖。
顾向霖摘了一朵木芙蓉簪在薛兰华鬓边,衬得她娇柔动人。
薛兰华问他:“好看吗?”
顾向霖认真地点头,将她揽在怀里,十指相扣,轻轻地搭在薛兰华腹前。
那一幕刺得乔舒圆眼睛生疼,叫她几乎无法呼吸。
当夜,顾向霖却来了她的院子,带来一壶酒。
国公夫人另拨了一个院子给乔舒圆居住。
乔舒圆的院子花圃开了几方,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回廊下笼雀啼叫,雕花隔扇是最新的花样图案,屋内满壁古董玩器,西洋物件儿叫人目不暇接。
顾向霖却从这花团锦簇的热闹中看出乔舒圆的寂寞。
烛光下,乔舒圆肤色瓷白泛着莹莹光泽,她像一团柔软的云朵,看起来没脾气似的,但顾向霖深知她特别倔强,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顾向霖突然想起,新婚之夜,她的话。
“就算你对我无男女之意,但凭我们自小长大的情谊,你也不该诓骗我。”
他不由得有些心软,先低了头。
“母亲叫我来陪你。”
乔舒圆看到了顾向霖眼睛里的愧疚,他到她房里的目的,两人心知肚明,有一瞬间,乔舒圆想劝自己算了。
接过顾向霖递到面前的酒杯,指腹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干净,但那一刻她脑海中浮现他和薛兰华十只紧扣的画面,一想到他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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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什么,一瞬间,她胸口翻江倒胃的恶心。
好脏!
她没有忍住,当着顾向霖的面,吐了。
乔舒圆身体很难受,但心里畅快,果然,她还是忍不了。
醒来后,乔舒圆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朦胧的恶心感,含了一块晒干的梅子才舒服了。
镇国公夫人陆氏出身宗室,母亲是端淑大长公主,按祖制,陆夫人并无封号,但早年皇庭波谲云诡,当今圣上幼年时养在端淑大长公主府中,感情深厚,因而圣上登基后特封大长公主的女儿陆夫人为华阳郡主。
华阳郡主对乔舒圆十分疼爱,每每都要留她在府里过夜。
若是从前,乔舒圆自然愿意,可现在她没有留在镇国公府的打算,华阳郡主拿她没有办法,但说什么都要留她在府里用完晚膳才肯放她离开。
乔舒圆想到那些年,她对自己的呵护,不忍再拒绝。
华阳郡主这才满意了,让她去找顾向霖玩,等用晚膳的时候再派人来接她。
乔舒圆到镇国公府先去拜见了华阳郡主,陪着她说了很久的话,特地跳了午后顾向霖午憩时去探望他。
顾向霖病中休息,她怎可打扰,自然没有相见。
此刻,她更没有打算去找顾向霖,拐了弯,去逛园子了。
不同于乔家的玲珑小巧,镇国公府楼台院落重叠,轩昂富丽,园子一步一景。
乔舒圆对镇国公府太熟悉了,她闭着眼睛知道往前走十步,绕过一棵梧桐树,立着一个琉璃大影壁,每年夏日,影壁从左往右,第三块和第四块琉璃瓦缝隙间都会开出一朵紫色的小野花。
她刚绕过一棵梧桐树,一个软绵绵的小团子就扑到她怀里。
她“哎呀”一声,低头看原来是镇国公府顾大爷的女儿棠姐儿,三四岁的小姑娘跟个火炉似的。
棠姐儿瞧见她,忙团起小手:“舒圆姨姨安好。”
跟在棠姐儿身后的乳母嬷嬷们也朝乔舒圆行礼:“见过舒圆姑娘。”
乔舒圆摆摆手,拿了帕子帮棠姐儿擦汗,笑眯眯地问:“棠姐儿急着去哪里玩呢?”
“找小狗狗。”棠姐儿奶声奶气地说道。
“在找雪奴吗?”
棠姐儿有只养了许多年取名叫雪奴的小狗,小狗通体雪白,乔舒圆也很喜欢。
棠姐儿歪着脑袋,忽闪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乔舒圆:“棠棠不知道。”
嗯?
乔舒圆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她疑惑地看向棠姐儿的乳母。
乳母不解道:“那狗儿是世子今儿才送给棠姐儿的,舒圆姑娘说的雪奴是?”
乔舒圆这才反应过来,棠姐儿的雪奴是今日才得的,还没取名呢!
她才知道雪奴是顾维桢送给棠姐儿的。
她笑着摇摇头,把棠姐儿的小手交给乳母:“没什么。”
乔舒圆直起身,眼里未散的笑意慢慢凝结,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顾维桢。
晚霞洒在他身上,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又或者听了多少。
7. 第七章
顾维桢不急不缓地行至她面前。
乔舒圆心跳如鼓,听身后侍女们恭敬地问安声,掐着手心,微笑着屈身行礼:“二哥。”
顾维桢点了头,漆黑如墨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她挽着齐整的发髻,穿了一件藕合竖领对襟,系白色缠枝织金妆花缎马面裙,金嵌宝珠的耳坠的光晕映在她清透白皙的肌肤上,宝珠生晖却不及她容色静美秀雅。
乔舒圆很紧张,心惊胆战地等着顾维桢说话。
但顾维桢只是让侍女嬷嬷们一起去帮着棠姐儿找狗。
对她的话没作任何反应。
乔舒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提醒自己日后更要谨言慎行,抬眸看顾维桢:“二哥,我也去帮忙。”
她笑盈盈的,眼睛弯弯,稚气未脱,平添几份娇憨。
“圆姐儿。”
顾维桢喊住她。
乔舒圆心一紧,慢慢收回了脚,溢满流光的漂亮眼睛盯着他,故作镇定。
顾维桢不是爱笑的人,但他此刻看破她藏在眼底的警惕,笑了笑,问她:“喜欢狗?”
乔舒圆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实地说:“我觉得麻烦。”
前世她再无聊寂寞也不曾养猫儿狗儿陪伴自己。
顾维桢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语调微扬,突然发问:“圆姐儿你很怕我?”
他猝不及防的一问,吓了乔舒圆一跳。
乔舒圆对他,不仅仅是畏惧,她有太多无法说出口的复杂的心情。
对外,他在朝堂之上他手段狠辣凌厉,但对内他赏罚分明,只要按照他的要求做事,他并不是难伺候的主子,素日里待随从们又大方,镇国公府的下人们有行事伶俐细致的都想要去他院子里服侍。
乔舒圆对他的害怕源于他的严厉,他检查功课时,比乔老太太还要严格。
还好他平日里事情繁忙,偶尔才有空闲检查小辈们的功课,乔舒圆也故意挑他不在家时来镇国公府找顾向霖玩,免得被顾向霖连累被顾维桢逮住抽查功课。
再慢慢长大,他们更少相处。
乔舒圆细细看他,虽然六年后的顾维桢也才三十岁,但此刻的顾维桢真的很年轻呢。
在乔舒圆记忆里,她真正懂事时,顾维桢就好像一是这般的,容貌完美无缺,气质矜贵优雅的“大人”,他太过高不可攀,她寻常连玩笑话都不敢和他讲。
偏偏她还对他做出违背伦理纲常的,能叫他身败名裂的事情。
乔舒圆心里有些不好受,好在现在什么都不曾发生,日后她要更加尊敬他。
“我很敬重二哥!”乔舒圆情真意切的强调,她声线温温柔柔的,再坚定的语气从她口中出来,也像是撒娇。
敬重?
“是吗?”顾维桢挑眉,他眉骨深邃,凤目漆黑如墨,似笑非笑的眸子很是蛊人。
乔舒圆语气愈发真诚:“以后一直都会的。”
顾维桢面上一点儿没有半点儿变化,心里却冷笑不止。
那边顾向霖等了半日都没有等来乔舒圆,只得出来寻她。
半路捡到了棠姐儿的小狗,逗棠姐儿玩一会儿,看到乔舒圆时,没想到她和顾维桢在一起。
顾向霖忙走过去:“二哥,舒圆妹妹。”
乔舒圆听到顾向霖的声音,回头看,顾向霖穿着件蓝色道袍,俊俏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看着能走能跑的,她眼睛亮晶晶,带着惊喜:“向霖哥哥,你没事真的太好啦!”
顾向霖不免有些心虚,顾维桢在一旁看着,更加不好意思。
他看了一顾维桢,对着他露出感激的笑,伸手拉住乔舒圆的手腕:“舒圆妹妹,来,我们这边说话。”
结果他还没走动,肩膀被人用力握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顾向霖和乔舒圆听到了顾维桢严厉的声音。
“规矩点走路。”
顾向霖先是本能地放开了乔舒圆的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冒犯了,连忙对乔舒远说:“抱歉。”
顾维桢不动声色地扫过乔舒圆的手腕,跟着松开顾向霖的肩膀。
乔舒圆垂下手臂:“向霖哥哥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顾向霖感觉到肩膀隐隐作痛,他二哥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强撑着表情对乔舒圆说:“是母亲心软,我没什么大事,但我向你保证,没有下次了。”
“我们以后出去游玩,我肯定不会再抛下你。”
顾向霖毕竟是华阳郡主的亲子,她是为了给乔舒圆补回面子才罚顾向霖,自然不可能真打坏了他,点到为止即刻。
“我相信你。”乔舒圆笑着说。
“上回我没有陪你赏荷花,趁着晚霞,微风习习,园子里的荷花不比法华寺差,我们去濯芳榭玩会儿。”顾向霖试图弥补乔舒圆。
乔舒圆本就不想和他待在一块儿,更何况听他说起濯芳榭,她脑海里只能想起和顾维桢的那一夜,她脸色瞬间烧红,宛若此刻天际的红霞。
她只怕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再踏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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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芳榭了。
顾维桢根本没有离开,理所当然地站在他们中间,长身玉立,通身贵气,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之处。
他冷眼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说话。
他也不觉得自己碍眼。
听到顾向霖的话,他淡淡地说道:“时候不早了,去正房用晚膳。”
顾维桢开了口,顾向霖不敢拒绝,只能暗道一声可惜。
对乔舒圆而言,却是如释重负,不用去濯芳榭真是太好了,她不由得看向顾维桢,他面色如常。
她说:“二哥说得是,我们早些去,也不好叫郡主等我们。”
“嗯。”顾维桢低应一声,先走了。
结果等到乔舒圆到了正房,却没见到顾维桢的身影。
其实离用完膳的时辰还有一些时候,她不想和顾向霖多纠缠,搬了绣凳坐到华阳郡主身边。
顾向霖也靠过来坐在华阳郡主手边。
华阳郡主心中甚至满意,指着顾向霖说:“这次给他个教训,若有下回定不轻饶他。”
乔舒圆笑笑却不附和,转而说起在园子里遇到棠姐儿的事情。
镇国公家族庞大,棠姐儿的父亲顾大爷是镇国公亲弟弟顾二老爷长子的女儿,是府里头一个孙辈,华阳郡主对她也是十分的疼爱。
华阳郡主有些意外,没有想到顾维桢还有心给棠姐儿送小狗。
棠姐儿在顾家很得宠,顾大爷并未在朝中担任一官半职,平日里在府中打理顾氏一族的事务,他特地托顾维桢从宫里给女儿寻一只漂亮的狗。
但他没想到,顾维桢动作这么快。
顾维桢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更衣。
他换了一身青色竹叶暗纹直裰,头上只簪一根玉簪,他站在盆架前,修长的手指滴着水,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侍从文遥走进屋,看到顾维桢微微一愣,他甚少见到世子如此失神的模样。
文遥走上前,取了干净的巾子递到顾维桢手边,恭声道:“大爷方才送来了一份谢礼。”
顾维桢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听他回禀事务。
顾维桢今日下值时听顾诚回话,告诉他乔舒圆在府中。
他特地亲自去了一趟狗舍。
前世雪奴之所以叫雪奴,是因为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狗,可他今日带回来的是一只体白,但两只耳朵各有一簇黑色杂毛的小狗。
顾维桢凤目闪过幽光,唇角勾起,轻笑一声。
真惊喜。
8. 第八章
顾维桢住的崇月斋盖在镇国公府上房东侧,院落阔朗通透,傍晚起了风,窗外鲜绿肥厚的芭蕉摇曳作响,倒衬得崇月斋愈发静谧。
文遥沉默地站在原地,不敢打扰独自思量的顾维桢,只是在他放下擦手的巾子时,适时的从盆架旁的紫檀多宝柜上取了他的戒指递过去。
顾维桢从前是鲜少戴戒指的,文遥瞥过顾维桢右手食指上的齿印,默默地低下头。
到今日,文遥都不曾搞清楚,这道齿印是谁留下的,文遥是顾维桢的近身侍从,几乎清楚顾维桢的每一个行程,这道印记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文遥想不明白,也不敢妄自揣测。
戴上金镶蓝宝石的戒指恰好能完美地遮住齿印,顾维桢摩挲戒指戒面,这齿印的存在,提醒他,他脑海中多出的六年记忆并不是一场梦。
而此刻在他手指上留下印记始作俑者正巧笑倩兮地依偎在华阳郡主身边。
乔舒圆笑眯眯的,整齐的牙齿泛着健康的色泽。
顾维桢垂下眼眸,那一夜,极致欢愉的那一瞬,她胡乱抓住他撑她脑袋旁的手,用力咬了上去。
出过血,结了痂又脱落,但齿痕似乎无法淡去了。
顾维桢跨过门槛步入厅堂,望着乔舒圆,神情显得有些微妙。
堂内众人说说笑笑,没有来得及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就起身朝他行礼。
顾维桢微微颔首,走上前给坐在正首的华阳郡主请安:“母亲。”
顾维桢连续几日都回了镇国公府,华阳郡主自然是高兴的。
前两日他是为了顾向霖,今儿华阳郡主本没有指望他能留在府中用膳,以为他送了狗儿后便会离开。
他事情多,往常这个时辰都是在自己衙门附近的宅子里和幕僚们一道用晚膳,商议事情。
当听顾向霖说顾维桢也要到她院里用晚膳时,华阳郡主连忙吩咐厨房添了几道他爱吃的。
“快起,快起。”华阳郡主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
顾维桢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对他行完礼坐回原处,正低头整理裙摆的乔舒圆。
他到了,华阳郡主叫众人一起到隔壁侧厅用晚膳。
华阳郡主看着乔舒圆长大,又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她没有把乔舒圆当外人,命她和顾向霖,顾四姑娘顾星云和顾维桢陪她同坐一小桌。
乔舒圆和顾维桢正好面对着面,四目相对,乔舒圆莫名的有些尴尬,但她想着,对他笑一笑总是没错的。
顾维桢看她傻气的模样,扯了一下唇角。
看在乔舒圆眼里,自然是友好的笑意,她安心了,又听到华阳郡主拿她和顾向霖,顾四姑娘来打趣顾维桢。
顾四姑娘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嫁,乔舒圆和顾向霖婚约早定,华阳郡主在她回京后就请了钦天监算良辰佳时。
一桌五个人,就顾维桢独身一人。
乔舒圆听出华阳郡主藏在玩笑话里的着急,她很想劝劝华阳郡主不要着急。
现在的着急算得了什么,还要再忧心六年!
六年后,镇国公府最小的七姑娘都成亲了,顾维桢还一个人,无妻无妾呢!
乔舒圆前世无聊时,也曾想过顾维桢不成亲的缘由,甚至还以为他是身体方面的有什么问题。
不过她现在已经知道不是身体的原因,那是为何呢?
当然乔舒圆也不会真来劝华阳郡主,她打定主意少掺合顾家的事情。
最好也不要触顾维桢霉头。
她胡思乱想中,直到坐在右手边的顾四姑娘碰了她的手臂才回神。
“圆姐儿吃茶还是吃酒?”顾四姑娘笑着问她。
她虽这般问,但已经举起酒壶,下一刻就要帮她斟酒。
乔舒圆脸有些红,连忙撇去脑海中的杂思说:“云姐姐,我晨起喉咙有些不适,吃茶吧。”
顾四姑娘狐疑地扫了一圈她的小脸,她还不了解乔舒圆!
她是能吃些酒的,她瞧乔舒圆面色红润有光泽,不大相信。
顾四姑娘在吃喝玩乐中,不好糊弄,乔舒圆刚要与她求饶,顾维桢已淡声吩咐伺候用膳的嬷嬷:“去烧一壶菊花茶。”
就算乔舒圆真没问题,喝了也不妨事。
乔舒圆一愣,忙与他道谢。
“多谢二哥。”
其实不仅仅是酒,就连茶水吃食,她都有些不敢用了,她总觉得不安心。
她已经回到六年前,再无法查清那夜她是如何着的道,只能自己保持警惕了。
乔舒圆想一想都觉得累。
她刚有些蔫巴,那边顾向霖突然发作。
“我陪妹妹喝菊花茶。”顾向霖跟着说道,顺手把酒杯递给侍从,换了茶盏。
乔舒圆有些无语,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吃他的,学她做甚?
何必装得如此情意绵绵。
华阳郡主却让人,连同顾向霖的茶盏一并撤了:“我吩咐厨房炖了汤,你多用一些。”
尽管顾向霖只挨了几下轻轻的板子,华阳郡主到底心疼儿子,特地叫厨房炖了药膳汤给他滋补。
顾向霖闻言,连忙握拳轻咳抵唇轻咳一声和华阳郡主撒娇。
真没意思。
乔舒圆看得眼睛疼,偏头与顾四姑娘玩笑。
她那奇奇怪怪,丰富多彩的表情尽收顾维桢眼底。
顾维桢幽潭似眼眸闪过笑意。
顾向霖也在悄悄看乔舒圆,见她没任何反应,心中觉得怪异,散席后,拦了她:“妹妹明日还来吗?”
乔舒圆当然不来。
“家中有事,等下次吧。”
顾向霖想了想:“那妹妹在这会儿稍等片刻,我命人去采了荷花给妹妹回家看。”
“诶!”乔舒圆来不及拦他,他的侍从就跑开了。
乔舒圆无奈地看向顾向霖:“我已经在法华寺瞧见荷花了。”
只是你没有瞧见,又或是你是陪旁人去的。
乔舒圆憋住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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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郡主留了顾维桢说话,听见外面的动静,侧头朝外看去。
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两人站在一起,赏心悦目的画面,保养得宜的美丽脸庞上浮现满意的笑:“真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顾维桢不接她的话,眼里闪过讥讽,只是道:“下回我替母亲管教六弟。”
瞧顾向霖活蹦乱跳的样子,实在碍眼。
华阳郡主自然是求之不得,嗔道:“只怕你不得空。”
乔舒圆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看着摆在脚边那一筐荷花荷叶,眉心隐隐作痛。
花开得美丽,只可惜人不对。
她慵懒的歪倚上迎枕,手肘支在身旁的小几上,撑着柔软的面颊:“回头送到厨房去。”
她想吃荷叶鸡了。
湘英应声:“那这些荷花呢?”
“自然是送给老太太。”乔舒圆理所当然地说道。
文人们不是最爱这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吗?总不能这也俗气吧。
夜色已深,街道巷口只偶尔两三个行人走过,乔舒圆听着清晰的马车压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心中不经怅然。
过了府门,府中更是寂然无声,乔舒圆一路无言,带着侍女直接回莳玉馆。
再穿最后一道垂花门,乔舒圆脚步一顿,瞧见不远处坐在回廊下,轻轻摇着团扇的纤细柔弱的身影,是她母亲。
羊角灯昏淡的烛光打在陈夫人身上,像是蒙了一层朦胧的软纱,温柔无比。
她在等乔舒圆。
乔舒圆突然酸了鼻子。
“母亲怎么不在屋里等我。”
陈夫人只笑着说:“晚膳多用了一些,正好出来消消食。”
乔舒圆挽着她的手:“那母亲随我回莳玉馆,晚上和我一起睡吧!”
陈夫人摇摇头,抬手抚过她的鬓发,柔声道:“明早我要陪你祖母出门,起得早,省得闹醒你。”
乔舒圆无奈,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主动牵住陈夫人的手,她母亲的手温暖柔软,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温和的香气。
她轻舒一口气,软着语气说: “那我送母亲回去。”
正说着话,外院门房专门回话的冯嬷嬷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仆妇。
“方才镇国公府来人,说姑娘落了这个。”
那仆妇手里捧着一个汝窑瓷瓶,瓶内插着已经精心打理过的荷花。
“呀!是向霖那孩子送来的吧?”陈夫人惊讶中带着一丝为乔舒圆高兴的喜悦。
乔舒圆悄悄转身看湘英和曼英。
湘英刚下马车就让人把顾向霖送的那筐荷花送到厨房了啊!
湘英看曼英,曼英也无辜地摇摇头。
当着陈夫人的面,乔舒圆自然不能再使唤人送到厨房,只好让湘英先收下来带回莳玉馆。
她扶着陈夫人的手送她离开,回头再瞧一眼。
才不是顾向霖送的。
乔舒圆断定那插花的样式不是顾向霖的风格。
9. 第九章
轩窗半支,素帐低垂,架子床上影影绰绰有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乔舒圆翻过身,腰间搭着的薄毯带起窸窣的轻响。
湘英将花瓶放在床前的花几上,瓶花只用了荷花和荷叶。
汝窑天青釉观音瓶里按叶片大小从高到低,错落地插着三片叶不大的荷叶,一朵盛开的多瓣荷花并一朵花苞穿插其中,在昏暗的房间内更显清幽雅致。
乔舒圆猜不到是谁送来的瓶花,荷花离了池水,索性不过三两日便败了,她也不再多想,在幽香中安然入梦。
酣睡中静美的面颊泛起薄红,恰如帐外荷花粉色花尖般娇艳,清苦的荷香仿佛多了几分旖旎。
荷花荷叶枯败,曼英叫小丫鬟丢了枯枝,将洗净了的瓷瓶收入库中。
花几上摆着花房新送来的黄荆盆景。
乔舒圆瞧见了,叫她们搬到南窗下的炕桌上,换上一只白瓷碟纹灯笼瓶,再插两只硕大的蓝紫色绣球。
走进内室就能瞧见那两团硕大的花,好不热闹。
乔舒圆瞧着欢喜,又插了一瓶叫湘英送给陈夫人。
“姑娘哪儿寻来的绣球花。”曼英好奇道,今早湘英陪乔舒圆去上房请安,回来时有一小伙抱着大簇的绣球花跟在后头。
乔舒圆家常装扮,斜倚着凭几看书,抬头笑起来:“好看吧,等会儿我再寻个彩瓶放你和湘英的屋里。”
乔府东北角仆人们住的裙房前的夹道边开了一丛丛的绣球花,曼英她们是乔舒圆的贴身侍女,就住在莳玉馆西侧房连着的耳房里,寻常无事也不去那边,自然不晓得。
“姑娘怎么绕到后头去了?”曼英坐到炕沿边上,帮乔舒圆倒茶。
乔舒圆放下书,接过茶盏:“寻了个机灵人回来。”
“以后院门就让孔婆子看管。”乔舒圆从窗户往外看,孔婆子正在院子里除草,她笑了笑,对曼英说道。
曼英自然看见孔婆子了,只是她瞧着老实本分,不像是个伶俐人,倒是她儿子,那个帮姑娘送花来的小伙很机灵。
“就是名儿取得不好,叫什么丑娃。”
“他母亲给他取个贱名压一压,好养活,往后不要再叫他丑娃了。”乔舒圆给他新取了名字。
”孔宜。”
孔婆子不是乔家家生子,是十六年前,孔婆子丈夫病故后,孔婆子带着两岁的儿子卖身卖到乔府的。乔舒圆看中的也是孔丑娃,前世孔婆子母子被乔家做添头,当做她的陪房随她一起嫁到镇国公府。
孔丑娃十分聪明,她出事前,已经是她手下最得用的管事,不过现在还在乔家做着最下等的差事。
乔舒圆未出嫁,除了她房里的人也无人可差使,便想着早些把他们提到跟前来当差,正巧原先给她看管院门的婆子年岁到了,被儿子接回家养老了。
乔老太太当家,不偏不倚,每个少爷姑娘身边伺候的人都有定数,乔舒圆院里有缺,补人还是容易的。
曼英点点头,姑娘的乳母这回没随他们一起进京,往常统管莳玉馆大小事务陈嬷嬷又因为儿子娶妻告了一个月的假。
他们莳玉馆正缺人手呢!
“只是丑、孔宜看着已经有十八九岁了,不好常在后院走动。”曼英可惜道。
乔舒圆心里清楚,但孔宜她自有用处。
“你去寻几件干净的,没有补丁的衣裳给孔嬷嬷母子,叫他们梳洗后来回话。”乔舒圆吩咐曼英。
被乔舒圆寻到的时候,孔宜正在柴房劈柴,孔婆子在洗衣房帮下人们浆洗衣裳,他们母子没有固定的差事,哪里缺人他们就要去帮忙。
孔宜把自己仔仔细细地收拾干净了,换上曼英差人送来的衣裳,他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摸着身上的青灰圆领短衫,咧嘴笑了起来,他还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呢!
环顾四周,这是乔舒圆给他们分的新屋子,虽然不大但光线通透,不再挨着茅房,旁边就是角门,方便行走。
孔宜觉得这一切像美梦一样。
“丑娃。”孔婆子在窗外喊他。
孔宜连忙跑出去。
孔婆子也换了体面的衣裙,特地洗过头,连指甲缝里的黑泥都用针挑干净了,孔宜叮嘱她“阿娘,你可记住了,往后叫我孔宜。”
这可是她们姑娘帮他取的新名儿,虽然他不认得是哪个字,但姑娘说是好名。
“诶,诶,诶!”孔婆子在嘴里念了几遍儿子的新名,眉眼堆笑,“帮姑娘做事,一定要尽心。”
这是自然,姑娘吩咐的事情就是他的头一等大事。
只要是姑娘的命令,他绝对服从,哪怕乔舒圆吩咐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跟踪顾六爷。
从莳玉馆出来,孔宜还有些恍惚,顾六爷不是姑娘的未婚夫吗?
他晃晃头,不管了,未婚夫又如何?
*
顾向霖到底是真涨了教训,行事更加小心,孔宜跟他跟了近十日才摸到南栗小巷。
孔宜住在南栗小巷巷口的一个客栈里,这附近学堂书院多,客栈里多是借宿的士子,孔宜生得黑黑瘦瘦的,不识字却又能住得起上等房,在一众读书人中很是突兀。
孔宜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安心办好他的差事,顾向霖在国子监读书不出来时,他就厚着脸皮在客栈里缠着那些读书人叫他识字。
他歪靠在窗户后头,听巷子里传来动静,立马清醒,眼睁睁看着顾六爷被一女子送至巷子口,举止亲密,宛若夫妻一般。
孔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事实摆在眼前,叫他不得不信,那姑娘让他跟踪顾六爷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顾六爷的背叛?
孔宜不动声色地跟了顾向霖半个月总算是摸清了他来南栗小巷幽会的规律,便打算回府。
这日看着那女子送走了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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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他便收拾了行礼准备离开,刚出客栈便觉得不对劲。
孔宜脚步一顿,转了方向绕到一家早点铺,买了两个肉包,咬了两口突然猛地回头,飞快地瞥过一眼,再回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早就摸清了这一片的胡同小巷,左拐右转,不到一刻钟就甩掉了身后的影子。
孔宜回府后立马向乔舒圆禀报了这件事。
乔舒圆方才从陈夫人口中得知了自己的婚期,和前世一样,定在了十一月二十五日。
薛兰华那时候怀孕四个月,乔舒圆正默默的在心里算着日子,听到孔宜求见,立即传他到正厅。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小的能比划出那人的样貌。”孔宜自信地说道。
身高七尺有余,头戴皂色幞头,穿着黑色色窄袖绸布圆领袍,肤白长眉细目……
孔宜一边说,一边比划。
乔舒圆暗暗思忖,脑海中隐约出现个身影,问他能画出来吗?
孔宜犹豫了一下,黑黝黝的皮肤上浮现两抹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小的试一试。”
他跟着那些读书人后面,字虽没来得及识多少,但起码的握笔还是会的。
乔舒圆看着他笔下的画像,越看越眼熟,心头一惊,这不是顾维桢的护卫顾诚吗?
不对!这人比顾诚年轻,顾诚和孔宜一样,也是一身麦色的皮肤。
她到想起个人,顾逊,顾诚的幼弟,也在顾维桢手下当差。
*
此刻顾逊已经领了罚。
顾诚来给他送药。
顾逊不过十七岁,他满脸羞愧地看着他长兄:“对不起。”
顾诚摇摇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世子。”
“你辜负了世子的信任,世子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
顾维桢手底下等着听用的人不计其数,顾逊如此年轻,给他这个机会已是难得,偏他还没办好差事。
“我给世子丢人了。”顾逊愧疚又懊悔地说道。
也是他冲动行事了!
那人去早点铺时,他就该即使抽身,但他太过狂妄,直等他意识到他犯了错时已经来不及,所以他回来后立刻到顾维桢面前请了罚。
顾诚赞同他的话,点点头,他是真丢人!
顾逊自幼习武竟然比不过一个柴夫机敏,顾诚叹气,只希望没有给世子惹出别的麻烦……
现在再训斥他也没有意义。
“算了,世子罚过你,就表明此事已经过去了,世子也不会再与你计较,但没有下一回了。”顾诚警告道。
顾逊点点头:“那还要我做什么。”
“你好好养伤吧。”顾诚摆手,旁的事情自有人去办。
乔舒圆第二日就收到了镇国公府的帖子。
“消暑宴。”
乔舒圆自然要去赴宴的。
10.第十章
镇国公府的消暑宴设在听溪轩。
听溪轩需得自后湖乘小舟前往,消暑席上多以清爽的甜水凉菜为主,露天的厅台上,一客一席,主家也不安排座次,只管挑了自己想坐的位置去。
乔舒圆和顾四姑娘最要好,自然黏在一处。
“你都好几些日子没有过来玩了。”顾星云嗔怪道。
她将要出嫁,乔舒圆不来镇国公府找她,她也不能出府,“莫不是两年不见,你我生疏了?还是霖哥儿不在,你也不想见我?”
乔舒圆是真心把顾星云当朋友的,怎么会不想她,她只是不想去镇国公府。
“都是我的错,不过你放心,我已叫人探清楚走哪条路去蒋府最快,日后定常常去看你。”乔舒圆口中的蒋府便是顾星云未来夫家。
顾星云这才开心了:“其实我心里很紧张。”
她向乔舒圆袒露心事,虽然半个时辰不到的路程,但镇国公府的小姐和蒋家宗妇总是大不一样的。
“云姐姐,你会幸福的。”
乔舒圆知道顾星云婚后和夫君十分恩爱,她心悦蒋家公子,蒋家公子对她亦是万般爱重。
乔舒圆笃定的语气让顾星云很安心。
顾星云天真地说:“你与霖哥儿青梅竹马,日后也定会做一对羡煞众人的恩爱夫妻。”
乔舒圆扶额,心里苦笑,胸口闷得仿佛透不过气来。
旁的她不知道,但陈夫人和华阳郡主可是为了她和顾向霖愁白了头发。
不提这些,乔舒圆望着面前的高几上摆着攒盒,里头放置蜜藕苦瓜,甜桃凉瓜等时鲜瓜果,另有精致碗碟盛着各色冰凉的甜水,有她爱吃的荔枝膏,她却没什么胃口。
“可是姜汁放多了?”顾星云瞧她只用了一口就撂下碗勺,以为是厨房做得不好,不合她的口味。
乔舒圆摇摇头,身体微微往顾星云那儿挨了挨:“这席面如此别致,准备了几日?”
顾星云手里拿着团扇,虚虚地指了指高几:“不过都是寻常物,只是布置时用了些巧思,用不了多久。”
“这消暑宴还是二哥的主意呢!”顾星云抿唇笑,“我二哥瞧母亲苦夏食欲不济,不爱走动,便想让家里热闹热闹,母亲也能高兴。”
乔舒圆瞧了远处,华阳郡主正与一众贵妇人说话,她母亲陈夫人和二婶也在陪在一旁。
“不过,我看就算没有这场消暑宴,母亲也已经很高兴的。”顾星云捏了捏她的手,揶揄道。
再没有比钦天监送来良辰吉日更有效的灵丹妙药了,“母亲就盼着你能早些陪伴她身边呢!”
在场的都是和镇国公府交好的人家,想来都知道了顾乔两家已定下婚期。
乔舒圆笑不出来,顾维桢应当知道顾向霖和薛兰华的事情了,那他会做什么呢?
他肯定也已经查到孔宜是乔家的人了。
乔舒圆问顾星云:“世子呢?”
今日恰逢休沐又是顾维桢提议地举办宴席,他怎么不在?
“圆姐儿你好正经,怎的这般生疏地称呼二哥?” 顾星云随口说了一句。
乔舒圆听到她的话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太过紧张叫了顾维桢她从来没叫过的称呼,她自会说话起就叫他二哥了。
好在顾星云并没有深究。
顾星云说:“二哥许是有别的重要的事情吧!”
她不清楚顾维桢的行踪,她二哥很少与家人们说自己的事情,也不喜欢旁人打扰他。
说实话,她也是很怕她二哥的。
乔舒圆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个预感,她今日肯定会见到顾维桢。
果然,宴席中途,她去更衣,再出净室,一个仆妇前来请她。
仆妇欠身纳福: “见过舒圆姑娘,世子请姑娘过去吃茶。”
这是乔舒圆两世第一次到崇月斋。
崇月斋是极安静的,她不由得放轻脚步,领路的仆妇送她进了顾维桢的内书房后便离开了,房内也不见顾维桢的身影。
乔舒圆坐在罗汉塌下首的椅子上,有些忐忑和奇怪,就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吗?
她打量着书房,明净幽雅的房间,进门是一张紫檀罗汉榻,榻上炕几摆着一组青白釉茶具和一只菖蒲瓶花,榻后是一座紫檀嵌螺钿四友图座屏,西侧是落地明照,只用一个插屏做隔断,插屏后想必便是书桌。
往东看,是碧纱橱。
突然一声轻响,碧纱橱的门开了。
*
顾维桢躺摇椅上,膝头放着一本闲书,眉头紧锁。
梦中冬夜寒风凛冽,他在大门换了软一顶软轿回后院。
已至深夜,镇国公府恢复了宁静,瞧不出白日热闹的模样。
今日是顾向霖和他爱妾次子百日的好日子,府里按规矩摆过宴席。
顾向霖特地请顾维桢赴宴,但朝事为重,等他出宫,回到镇国公府已过亥正十分。
隔着厚重的锦帘,依稀可以听到宴厅戏台传来的婉转悠扬的戏音,顾维桢睁开眼睛,眉间闪过一丝倦怠,他摁了摁眉头:“谁还在听戏?”
轿厢外,文遥立刻派小厮去查探。
“不必了。”顾维桢又道。
文遥闻言吩咐:“落轿。”
顾维桢跨入宴厅,正对着戏台的宝座上有一道妍丽的身影。
乔舒圆穿着一件极喜庆的大红灰鼠披风,发髻高挽带着海獭卧兔,戏曲唱到最精彩的部分,听戏人本该是最悠闲的欣赏姿态,她却木着一张净白的小脸,背脊紧绷,手指用力握住手炉。
顾维桢讶然,蹙眉沉思,他替皇帝巡视河道,离京一年之久,他的消息里自然不会有顾六爷的房中事,他只偶尔从华阳郡主寄来的家书中探得几分她和顾向霖的情况。
她身边的侍女先发现了他。
“世子。”
顾维桢敛目,微微颔首:“送你们夫人回去吧!”
“二哥。”
一道轻柔的声线飘入顾维桢耳中,他回头看,一双明亮璀璨的眼睛映入他眸中。
将近年底,再过半月,乔舒圆便二十岁了,长开了的面庞愈发美丽,她眉眼弯弯,清澈的眼眸却也多了年少时没有的忧伤。
顾维桢沉默片刻。
“圆姐儿,时辰不早了,回去吧。”顾维桢往前走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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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隔着不远的距离,他闻到了酒味。
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
他难得耐心的又对着乔舒圆重复了一遍。
顾维桢甚少,几乎是第一次与她独处,说完也只静静地看着她。
乔舒圆脾气很好,她很听劝,她点点头,起身,纤细的身体晃了一下。
曼英和湘英连忙扶住她。
顾维桢让她们先行离开。
出了宴厅,光线陡然暗淡下来。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夜色中顾维桢面色愈发冷峻,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她们身后,问文遥:“六爷不在府中?”
今天是顾向霖的喜事,他怎么会不在府中,文遥小声说:“世子说笑了。”
顾维桢扫了他一眼,看得文遥心惊肉跳的,他知道世子很少关心这些,便道:“都知道六爷和六夫人感情不睦,但小的了解到这几年,六爷和六夫人已经很少吵架了,相处得也算……”
“和谐。”文遥迟疑了片刻,才接道,他不经感到唏嘘,说是和谐,倒不如说是陌生人,自幼长大的情谊,闹到如今这般,何尝不叫人感慨呢!
顾维桢沉默着,直到他听到了一声“咚”响。
“哎呀!”
“姑娘!”
顾维桢走上前,烛光笼罩,乔舒圆狼狈地站在那儿,神情窘迫地由着侍女们帮她检查身体,烛光晃动,她披风裙摆鞋面皆湿了一片。
“腿脚能不能动?”顾维桢低声问她。
“可以的,可以的。”
听乔舒圆口齿清晰,就算她酒吃多了,现在想必也清醒了。
顾维桢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递给曼英。
“这……”曼英迟疑着没有伸手。
她们姑娘披世子的斗篷,好像不太合适。
乔舒圆也跟着摆手拒绝:“软轿就候在门外,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现在什么时候还讲究这些?”
年岁渐长,她倒愈发糊涂,顾维桢直接将斗篷披到他肩头,手指撤开的瞬间,猛地被她用力抓住。
乔舒圆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也不说话,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喊他:“二哥。”
她开口,声音哽咽,却已经说尽了无数的委屈。
乔舒圆仰头看他,斗篷上紫貂毛托着她精致的小脸,她鼻尖面颊红彤彤的,眼尾濡湿,纤长而卷翘的睫毛轻颤,欲哭不哭的眼眸水光粼粼,星子般的瞳仁只印着他的身影。
“如果,如果,我想和顾……”
一片雪花落下,砸在乔舒圆手背上,将她迟疑半响的话又砸了回去。
她笑起来,眼眸光芒一如平常那般柔和,摇摇头:“多谢二哥的斗篷。”
乔舒圆松开手,转身带着侍女离去。
弯腰走进软轿的前一刻,她回头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
她话未说尽,但后来,她的眼睛无数次出现在顾维桢梦中。
顾维桢推开碧纱橱的隔扇门。
静悄悄的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如今这双他无法忘记的眼睛里,又如那天一样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11.第十一章
顾维桢推门声很轻,但时刻紧绷着神经的乔舒圆还是瞬间察觉到了,她顺着声音瞧过去,顾维桢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碧纱橱槅门后。
他穿着朱青色暗花纱道袍,缓步走到外间,隔扇窗透过来的光影忽明忽暗地洒在他身上,朦胧的光芒勾勒着他英俊矜贵的样貌,似梦似幻,宁静而华美。
有一刻,乔舒圆恍惚间觉得很不真实。
可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人存在着,少年得志,入仕后大权在握。
乔舒圆偶尔会想,顾维桢是不是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应当是没有。
乔舒圆回过神。
顾维桢绕过罗汉榻,径直坐在她右侧,他拂过宽袖,清冷的幽香飘来。
“坐着。”
他低沉的嗓音拦住乔舒圆将要行礼的动作,乔舒圆坐回原处,双脚轻轻地踩着脚踏,声音却显得干巴巴的:“二哥。”
乔舒圆心里很是担忧,顾维桢要和她说什么呢?
她又要做什么才能让他别管这件事情呢?
顾向霖是他嫡亲弟弟,不管是为了镇国公府的名声,还是顾向霖的名誉,他肯定是要在顾向霖还未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前纠正。
乔舒圆强装镇定,她微笑着问顾维桢:“二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吗?”
顾维桢看了她一眼,觉得好笑。
“圆姐儿不清楚我的目的吗?”
几乎瞬间,乔舒圆漂亮的脸蛋做可怜状,手指拧着绢帕,她用一种难以启齿又小心翼翼地语气说:“二哥知道向霖哥哥的事情了。”
明明知道她是装的,但……
顾维桢垂眸,手指轻掸膝头的衣摆,往后,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语气耐人寻味:“不是圆姐儿然后我查的?”
“圆姐儿不信任我。”他挑眉。
“还是说,是圆姐儿故意引我发现这件事,让我来解决!”
乔舒圆简直冤枉,他不是不爱管这些事情吗!
她呵呵笑:“不、不麻烦二哥了。”
“圆姐儿还想做什么。”
顾维桢笑了一声,深深看她一眼。
乔舒圆竟从他语气中,察觉到一种纵容的错觉,她道:“二哥可不可以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情,若是被郡主知道这件事,向霖哥哥肯定要被…… ”
说道这儿,她声音哽咽,旁人听了,只怕要将一颗真心揉碎了捧在手掌中递给她。
“他挨打,挨罚,不值得你高兴吗?”
顾维桢凤目漠然冷傲,说出的话也冰凉凉的。
乔舒圆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当然会高兴,她恨不得上去帮着一起教训顾向霖,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向霖的错还不足够动摇两家的婚约。
“向霖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才在外面养了外室,我相信,他会改的,他心里是有我的。”
乔舒圆面不改色地说,她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现在是一个,无脑信任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哪怕未婚夫背叛了她,只要他肯回头,她就会原谅一切的温柔体贴的可怜姑娘。
“二哥,我们再过四个多月就要成亲了,我不想将这件事闹大。”
乔舒圆观察顾维桢的反应,她现在够贤惠懂事了吧?很符合大家族里对儿媳的期待呢!
只是瞧顾维桢的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了。
乔舒圆不解,她还不够痴心,不够委曲求全吗?
她现在所说的,都是上一世,镇国公府和乔氏一族对她的期待,若是她上一世做到这般,只怕大家都要高兴坏了。
顾维桢此时也想起前世,在乔舒圆从戏台回自己的院子后,他找来顾向霖,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顾向霖却是苦笑一声,反问他:“都来劝我,怎么不去问问她!”
他知道他对不起乔舒圆,他也想要弥补她,他虽疼爱薛兰华,可也是真心想与乔舒圆做夫妻的。
但乔舒圆告诉他,只要他少与她说一句话,她就开心一分。
乔舒圆看似绵软的性子,却从来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宁愿孤苦一生,也不愿意再和顾向霖将就。
顾维桢的目光落在她净白柔美的面庞上。
她张了一张很会唬人的脸。
寻常人只怕会溺毙在她温柔之中,顾维桢问她
“哦?你打算如何?”
“我会劝向霖哥哥尽快安置好薛姑娘,只要安抚好薛姑娘,二哥也不说出去,长辈们就不会发现,也不会为此忧心。”
“只求二哥成全。”
乔舒圆期待地看着顾维桢,心高高地悬在半空中。
顾维桢气笑了,现在倒是他的错了?
他好整以暇地问:“你说什么,他都听吗?”
“顾向霖此举,置乔家和顾家的情谊于何地?我父亲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他冷泠泠的目光,慢悠悠的语气,很是吓人,乔舒圆很想说,真不必。
乔家真不在意,别说顾向霖另有所爱,养一个外室,就算十个,就算他留恋秦楼楚馆,乔家都能接受的,只要她乔舒圆是顾家六夫人就可以。
更何况,乔舒圆知道顾向霖不会听她的话,她要的也不是他突然悔改,她只是想尽量拖延此事。
但看顾维桢一副要大义灭亲,为乔家教训顾向霖的样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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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眼一黑。
“二哥,向霖哥哥可是你亲弟弟,你难道忍心看他名誉受损吗?”
乔舒圆有些着急了。
顾维桢正想看看,她还能说出多少糊涂话来,突然门外传来了文遥的声音:“世子,二老爷来了。”
乔舒圆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她手指下意识地拉住顾维桢的袖口,声音慌张:“二哥。”
“世子。”文遥行事妥帖,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他再次开口,那必然是有极重要的事情。
顾维桢扫过她的手,沉默了片刻:“去里面。”
乔舒圆如释重负,快速起身,身形灵巧地闪进碧纱橱,甫一踏进碧纱橱内间,她便愣住了。
顾维桢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太重了,架子床上吊着碧纱帐幔,衾褥整齐,但不远处的摇椅上搭在他的披风,摇椅旁的茶几上的茶盏剩半杯清茶,再往旁边是他的衣架。
这是顾维桢休息的地方,乔舒圆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这回是真不敢到处打量了,太私密了,她并不是他亲近到随意出入此地的关系,也不是能进入此地的身份。
乔舒圆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可槅门外偶尔交谈声传来,朝中要事,她最好什么都不要听到。
迟疑了片刻,她不得已往里走了走,看到了墙上挂画,是一副《骏马图》,线条豪劲,马匹矫健高大,骏马奔腾,掩饰不住的锋芒,必是一副名作。
可她仔竟没有看到落款。
乔舒圆恍然明白这是顾维桢的画作,想他这样冷傲的人,房间里自然挂的是自己的画。
乔舒圆抿唇笑,门后传来响动。
顾维桢回来了。
乔舒圆收敛神情,轻声说:“府里府外事事都要二哥操心,二哥很忙吧?”
这么忙,就不要管他弟弟的那些不足以让他费神的小事啦!
乔舒圆满怀关切地说道。
顾维桢倚着槅门,盯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眸,若她眼睛里没有心虚那更好了。
他扯了扯唇角:“如你所愿。”
“这件事让你自己解决。”
乔舒圆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她忍不住笑起来,眉眼俱笑,不再是不入心的假笑。
“那我就不打扰二哥了。”乔舒圆心愿达成,便要离开。
看她一副要大干一场的兴奋模样,顾维桢心下直跳。
他十分清楚顾向霖再如何闹,也没有想过娶薛兰华为妻,他太现实,太明白顾家的底线了。
但这一世,为达目的,乔舒圆只怕连自己都能算进去。
他暗含警告,沉沉说道。
“乔舒圆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12.第十二章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顾维桢的话出乎乔舒圆的意料,一直萦绕在她耳边,扰得她心绪难宁。
其实她不需要他帮忙,她只要他不干涉她就足够了,顾维桢虽然向来是心思难测,但他既允诺了,那必会遵守,这让她很放心。
其他的……,乔舒圆打定注意,不把顾维桢的话当真。
牵扯太多,她怕有一日,她会放松警惕,不小心说错不可挽回的话。
“圆姐姐想什么呢?”乔舒圆的堂妹乔时悦见她出了神,轻轻地碰碰她的肩膀。
乔舒圆回过神,转过话题,问她镇国公府的宴会有趣吗?
乔时悦点点头:“姐姐方才不在,宴会上竟有匠人当场雕刻冰雕呢!用来消暑的冰块雕刻成栩栩如生的雀鸟,花卉,着实精彩,姐姐方才不在,错过了着实可惜。”
镇国公府这次的消暑宴当真是用了心思。
想来也是,顾维桢的提议哪有敷衍的呢!
乔舒圆靠着车厢内的软塌上的凭几,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一边剥皮一边问她:“除此外,没有别的了?”
乔时悦面庞泛红,很不好意思地说:“伯母和我母亲还带我见了周夫人。”
周夫人是国子监祭酒徐公亮的妻子,乔徐两家有意结亲,乔老太太相中了徐大人的长子徐子复。
前世这门亲事是成了的,但乔时悦和徐子复婚后的感情,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徐子复为人古板严肃,不算很好相处得人,乔时悦私下曾和她抱怨过与徐子复性格别扭,很难相处。
乔舒圆把剥好的葡萄塞到乔时悦嘴里:“再看看吧,不着急。”
乔时悦也是这样想的。
可她母亲很焦虑,乔家里就三个姑娘,大小姐乔舒圆还在襁褓中就已定下婚约,三小姐是她同父妹妹,才七岁,只剩中间一个十四岁的她。
要家世相当,又要年龄差距不大,还要样貌才干都出挑,急得乔舒圆的二婶直上火。
周夫人见过乔时悦后甚是满意,和乔家两位夫人约定好了挑一个合适的日子和地方让两个孩子互相瞧一眼。
就定在三日后的广济寺。
广济寺有一颗古槐树,常有香客在此许愿,渐渐的就传出广济寺祈求姻缘十分灵验的名声,京中贵妇人们为图个好寓意也喜欢在广济寺替子女们相看,促成了一对对姻缘,广济寺盛名更盛,无数善男信女慕名而已,只为给自己求得一位佳偶。
京城寺庙多分布在城东北角,广济寺离国子监和法华寺都不远。
乔舒圆作为乔时悦的未出嫁的姐姐,自然要陪她一同去的。
她的二婶谢夫人特地与她提了此事,一是为了给乔时悦撑场面,二是让乔时悦沾沾她的喜气。
乔舒圆想,她哪里有喜气可以沾呢?
不过她倒是想去广济寺拜一拜,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顾向霖和薛兰华。
她掰着手指数日子,又怕这一世有什么变故,可别人怀孕,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去求一求菩萨,保佑顾向霖和薛兰华一切顺利啊!
乔舒圆在菩萨面前,跪拜奉香得十分虔诚。
从正殿出来,乔舒圆都感觉到自己行为有多诡异。
“姑娘必会心想事成。”
陪她来的是陈夫人身边得用的桑嬷嬷和湘英。
旁人眼里,乔舒圆所求定是与顾向霖有关。
当然也的确是,谁能想到,她是在替顾向霖和薛兰华求恩爱不移,早生贵子。
孔宜来给乔舒圆回话时候,湘英也在场,自然也知道了顾向霖的那些事,愤懑不平了许久,这才将自己劝好,听到桑嬷嬷话,怕惹姑娘伤心,想赶紧说:“夫人还等在我们呢!”
桑嬷嬷应声。
乔舒圆自顾自地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旁人求的,会不会灵验?
算了,再多的,她也办不到。
乔舒圆不知道桑嬷嬷和陈夫人说了什么,总之没过几日,她都听到了她对顾向霖一往情深的传言。
乔舒圆扣了书卷,扶额,用力揉了揉额角。
这还不算完,顾向霖竟然让他的小厮给她送了一只香囊。
乔舒圆拿着那只粉地鸳鸯纹香囊,针脚平整,绣工不凡,和前世薛兰华给她送的绣品一模一样的针法。
当真是讽刺。
她眼里掩饰不住的嘲弄,随手把香囊丢到书桌远处,捧起方才在看的闲书,淡声道:“拿去绞碎了,处理掉。”
曼英刚拿了要走,又被她喊住。
“等等,先留着吧。”乔舒圆理智地说。
“那我要给恩喜回什么话。”曼英小心翼翼地问。
“替我向他们六爷道声谢吧。”
乔舒圆想,难道她还要给顾向霖回礼吗?他不稀罕,她也不愿意。
*
顾维桢前几日去一趟遵化。
他二叔掌管的北平都司治下的遵化卫出了一场大案,数十位军士最高官级的有千户,离奇死在军中,特上奏请刑部协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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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大案,顾维桢前世处理过,花费一月有余,这世不到十日便已结案,他回到镇国公府,刚饮上一辈清茶,就听到了有关乔舒圆的流言。
顾维桢面色古怪,搁下茶盏。
文遥从顾维桢几次对乔舒圆的态度里探出几分不同,因而回话更加细致。
另一个侍者德远上前道:“小的叫人换了茶水。”
顾维桢抬手拒绝,转眼,面色已恢复漠然。
问文遥:“ 明日是国子监常假?”
文遥点头。
乔顺雅应为上一回擅自告假一事,连着两个常假没有回家,被乔老太太送到他老师府上,这回终于能回家了。
他要拉着乔舒圆出府玩。
乔舒圆要得了乔老太太许才能出府,她让乔顺雅去请示老太太。
结果竟然很顺利。
乔舒圆很意外,狐疑地打量他:“你用的什么缘由。”
“我当然是实话实话,世子请我去观月楼赏画,我说带你一起去长见识。”乔顺雅用理所当然地口吻说。
他口中不带名号的世子只有顾维桢了。
乔舒圆两眼一黑:“你可待我真好啊!”
“怎么了?你放心,世子原本只邀了我一人,我说想要你随我一起去,世子同意后我才带你的,除此之外并没有旁人了。”
“我原是想着你在家中憋闷,正好可以带你出府散散心。”他体贴地说。
他话语真切,乔舒圆就算有脾气也都被磨没了。
观月楼有五层普通小楼高,但实际只有三楼,是全京城最适合赏月的好地方。
乔舒圆一路沉默着,到了观月楼,先有侍者来领路:“三爷可上顶楼观画,姑娘若想先吃茶休整片刻,可往三楼走。”
乔舒圆都能领悟侍者的深意了。
她笑眯眯地对乔顺雅说:“三哥你先上去,我去更衣。”
那三楼茶厅果然有顾维桢在。
乔舒圆心中憋闷,他定是来看她进行到哪一步了。
到底是亲弟弟,果然不一般。
名声对于一般世家子弟而已,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那也不重要,享家族荫蔽的自然无所谓名声,但像顾向霖这般走科举之路的,名声亦极重要的。
她也很想尽快处理好顾向霖的事情啊!
乔舒圆自己本就心急,开口就带了几分赌气:“二哥好着急。”
顾维桢挑起眉梢,眼里带着玩味:“圆姐儿可是听我说话了?”
13.第十三章
顾维桢似笑非笑地看着乔舒圆。
更着急的人先露了怯。
乔舒圆自然不愿意承认,她只等着顾维桢发问,若不然唤她过来作甚。
乔舒圆面颊红扑扑的,额角的碎发微湿,亮晶晶的眼睛含着不安。
顾维桢原先是有些话想问问她,但此刻他道:“过来尝一尝这荔枝膏如何。”
乔舒圆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顾维桢修长的手指托着一只盛着荔枝膏的青釉荷叶纹碗,轻轻地放到她面前。
他如此温和的态度,更让乔舒圆有些无所适从,她不敢放松,先细声谢过他。
乔舒圆瞧见他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前世她虽不曾特别关注顾维桢,但也知道他向来不爱带配饰的,这几次见面,他总带着这枚戒指。
颜色饱满的蓝宝石与他的白瓷般精致漂亮的手指十分相衬。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顾维桢指尖轻颤,沉默着收回手,面上并无异样。
漂亮的手从视线中移开,乔舒圆低头尝了一口荔枝膏,嗯?
是她喜爱的味道。
荔枝膏里其实并无荔枝,是以乌梅肉桂味为主,再添熟蜜,沙糖,麝香,生姜汁熬制,服用时取适量用温水化开,夏季放在冰鉴里保存半个时辰再享用,生津解渴,是乔舒圆夏日最爱用的冰饮。
荔枝膏常见,但乔舒圆喜欢的是姜汁减半的口味,外头买的姜汁过于浓郁,家中自然是按照她的喜好来。
因她爱喝荔枝膏,镇国公府也常备着,那回消暑宴她虽没心情享用,但给她上的也是按照她口味熬制的荔枝膏。
她没想到观月楼的竟也意外地合她胃口。
顾维桢面前是一杯茶,也没有用过荔枝膏的痕迹,他不喜欢吗?
乔舒圆胡乱猜测,默默地喝完半碗荔枝膏,她身后不远处又有冰盆,清凉舒适,心也静了。
她开始反省自己见到他时,和他说话的语气很不合适。
顾维桢好像从来都不会有焦躁,着急的心情,他一直是这般处事优雅从容,不急不缓的模样,纵然是由于他出身便拥有常人无法拥有的地位的缘故,但他走到如今的位置甚至未来还将继续往上走,这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和性格。
毕竟自本朝建立以来,拖累家族,无法守住家业,导致家族败落的公侯世子也有不少。
就像二十年前和镇国公府齐名的定国公府,如今在朝堂上已无能说得上话的人,空有一个爵位,京中有捧高踩低的人家宴请宾客都不会邀请定国公府。
这样一个人,乔舒圆不想得罪,只是将来要想与顾向霖解除婚约,必定会让镇国公府的失了颜面,希望到时候他也不要太生气。
乔舒圆在心里轻叹,此刻她又不得不敷衍他。
乔舒圆放下轻拭唇角的娟帕,硬着头皮说:“二哥放心,我正在努力和向霖哥哥培养感情,我相信再过不久他就会妥善安置好一切。”
“你瞧,这是他送我的香囊。”乔舒圆拿了自己今日佩戴的香囊给顾维桢看。
顾维桢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往她手掌里握着的香囊一眼,问她:“待事成后,要如何谢我?”
乔舒圆并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若事情顺利,她是要郑重感谢顾维桢的。
就算日后出了差错,乔舒圆也念着他此番的帮助,想要备份厚礼感谢他。
“二哥尽管开口。”乔舒圆温温柔柔的声音,语气却十分的坚定。
“旁的就算了,倒是我正巧缺个香囊。”顾维桢从自己袖中取出他的香囊。
他那香囊不知被什么锋利的器具划破一个口子。
乔舒圆很意外,他怎么会缺香囊,镇国公府的绣房每月都会定期给各个主子送贴身的小物件。
府里缺了谁的都不会缺他的,他坏了一只香囊,别说回府取了,就是他的侍从肯定也带着给他备用的衣物佩饰。
那他为何找她要一个香囊呢?
顾维桢的口吻太过坦然,乔舒圆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特地正是凑巧,何况她能送给他的物件,他也只会有更好的,他什么都不缺,自然什么都不在乎。
她的厚礼只怕都入不了他的眼。
现在他提出如此简单的要求,甚至连要求都算不上,乔舒圆自然是当场应承下来。
顾维桢微微颔首:“去看画吧。”
乔舒圆没想到顾维桢会这般轻易地放她离开,她心里高兴还来不及,随意收了顾向霖的香囊,刚要起身,又听他说:“把我这只带回去,照着这个样式。”
乔舒圆点点头,伸手拿他的香囊,他主动递过来。
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乔舒圆愣了神,让她回忆起与他十只紧扣的感觉。
不似他眉眼间的冷淡漠然,他的指腹,手指,掌心都是温暖的,握起来很有安全感,乔舒圆恍惚了一瞬,迎上顾维桢深邃的凤目,纵使知道他无法看到她脑海中的画面,还是感到了一丝狼狈和慌乱。
乔舒圆借口自己要更衣,匆忙离开了。
顾维桢薄唇勾了勾,没叫侍从进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荔枝膏。
从前不喜欢的肉桂味,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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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紧不慢的,独自喝完荔枝膏,跟着离开了。
*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乔顺雅问乔舒圆,他都准备去寻她了。
乔舒圆随口应付了几句,问他可有欣赏的画。
能摆在观月楼的画卷自然不简单,乔顺雅欣赏的画作有不少呢!
他正欲和乔舒圆介绍,就听她说:“我还不曾问你,顾二哥怎么突然邀请你来赏画了?”
乔顺雅告诉她,是昨日散学后,在路上遇到了顾维桢的车架,凭两家的关系,他自然要前去拜会。
顾维桢与他没什么可聊的闲话,就问起他的功课,乔顺雅应答如流。
“顾二哥夸了我几句,劝我不必整日埋头苦学,偶尔也要放松心情,说他新得了几幅画,放在观月楼,让我去欣赏。”
观月楼原是一家酒楼,因为经营不善而闭店,后来将此店卖给了顾维桢,顾维桢把它改做茶楼,并在三楼设了一间画室,但画室并不对外经营。
乔顺雅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个画室。
乔舒圆“嗯”了一声,不经意地问:“那顾二哥也会过来吗?”
乔顺雅不知道,他其实也有些敬畏顾维桢,更何况,他若上赶着问,倒像是他是为了顾维桢而来,而不是那些画卷。
不过也不需要乔顺雅回答,顾维桢上来了。
乔舒圆心里暗暗紧张,她没有把顾向霖的事情告诉乔顺雅,只期盼着顾维桢不要提。
“二哥。”乔舒圆装作今日是第一次见到顾维桢的样子。
顾维桢扯了唇角,算是回应,问乔顺雅喜欢哪幅画。
乔顺雅道:“每一幅画作都各有韵味,但我最欣赏《红荷图》。”
顾维桢让他领自己去看。
乔顺雅自然没有不愿意的,一边领路一边答话,他从来没有觉得顾维桢如此和善过。
乔舒圆对着顾维桢眨眨眼睛。
顾维桢眉头轻蹙,似有不解。
乔舒圆悄悄指了指快他们半步的乔顺雅,又做了噤声的动作,摇摇头,努力地暗示顾维桢。
顾维桢眼里的不解更深了。
乔舒圆轻叹,怎么回事?
她犹豫了一下,只好偏过身子,手指拉着他的袖口,踮起脚尖,挨着他耳朵,小声说:“我二哥还不知道顾、向霖哥哥的事情。”
她快速说完,往前走到乔顺雅身边。
她突然凑近,又离开,徒留顾维桢站在原地,他眼底的笑意也跟着僵滞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肌肤。
14.第十四章
乔顺雅最后抱着他最欣赏的《红荷图》回了府。
他清俊的面庞浮着酡红,很不好意思地嘀咕:“我不要,顾二哥非要给我。”
乔顺雅说完,越发觉自己这话像是炫耀。
但他真是要拒绝的,可他若不收下,顾维桢便要差顾诚送到乔府,乔顺雅倒也没那般不识趣。
“世子既送你了,那便安心收下,寻个地方挂起来,也不枉费世子的心意。”
乔老太太说道。
乔顺雅点头应下,出了正房把画递给乔舒圆,让她挂到她屋里。
乔舒圆不要:“给你的,挂我房中算什么?”
“更何况,我有我喜欢的。”
穿过回廊,路过一座形状奇异的怪石,引了流水从底下通过,后院宁静,听得流水叮咚响,乔舒圆脚步轻快,心情雀跃。
见她真不喜欢,乔顺雅才作罢:“等我下次旬假,再回来带你出去玩。”
她婚期已定,能带她出去玩的次数越来越少。
乔顺雅看着乔舒圆好像谁都能来捏一把的脸蛋,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是觉得她很可怜。
“你做什么这般看着我?”乔舒圆被他盯着,忍不住抬起捏着娟帕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圆姐儿,你现在开心吗?”乔顺雅停下脚步,低声问她。
乔舒圆闻言,慢慢地放下手臂,歪头看他,清亮的眼睛毫无杂质。
他本来想问乔舒圆嫁给顾向霖,她开心吗?若是得到不开心的答案,他又能为他做什么呢?问出口后他就后悔了。
乔舒圆没有敷衍他,仔细想了想。
前世的她此刻正满怀期待婚期的到来,无比憧憬着自己的婚后生活,自然是很开心,这一世,她拥有了改变未来的机会,她也很开心。
她认真地“嗯”了一声。
不知他为何如此惆怅,乔舒圆伸手摘了一朵奇石后面盛开的木槿花,簪到他玉冠旁,他如玉般的面容配粉色花也不违和。
国子监的士子们都喜欢模仿顾维桢,学他穿着装扮,举止神态,顾维桢不爱戴花,他们便也装束简单,乔顺雅也不能免俗。
乔顺雅还曾和乔舒圆说过,待几年后他完成国子监的学业后,能到顾维桢所在的衙门历练。
本朝有国子监监生历事制度,监生们肄业后可到各衙门观政三个月。
乔舒圆打量簪花的乔顺雅,夸他好看:“俊逸无双的三爷再不回院子休息,明早不去国子监了吗?”
“送你到莳玉馆,我再回。”乔顺雅送她回了屋,才离开。
瞧见院门口当值的孔婆子,想起她儿子孔宜,还没有机会见他妹妹口中的伶俐人。
次日天未亮,乔顺雅便赶回了国子监。
他与顾向霖,一个在修道堂,一个在诚心堂,两个学舍相连。
乔顺雅在修道堂学舍前见到了顾向霖,看起来,他正在等自己,他上前与他作礼:“润修。”
顾向霖字润修。
“正甫。”顾向霖拱手还礼,同唤他的字。
从前他们两个亦是打小的玩伴,关系自然十分亲近,只是乔顺雅离开两年,各自又交往了性格更契合的好友,但两人也未疏远。
顾向霖给乔顺雅送了一盒点心。
这不是他第一次送,乔顺雅先尝出来不是镇国公府的口味,问他是不是京城新开的铺子。
顾向霖说是他请的厨娘的手艺。
知道他娇贵,吃不惯国子监的饭食,另请了厨娘每日烹制了佳肴送到学舍。
顾向霖这样的出身,监臣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是见他喜欢,顾向霖今日又给他提了一篮。
乔顺雅和乔舒圆的口味相近,他吃着可口的,乔舒圆定也会觉得不错,他原是想问清了糕点铺子,叫人买了送给乔舒圆。
既是顾向霖家的厨娘所制,那日后乔舒圆也能尝到了。
不过乔顺雅倒是好奇:“你在外面置的宅子,我们还未去过,改日过去替你暖屋。”
顾向霖神色不变,爽快地应下:“好啊,等闲下来请你们去吃酒。”
*
南栗小巷
薛嬷嬷看着买来的婆子浆洗衣物,看到了一条脏了的衬裤,回到东厢房,见薛兰华正在窗下做针线活。
她坐过去:“我和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薛兰华知道她母亲说的是什么,她心中迟疑:“等回了国公府再试也不迟。”
薛嬷嬷冷哼:“你若什么都没有,如何进那国公府?”
原先薛嬷嬷是不赞同薛兰华跟着顾向霖的,她给薛兰华请女工师傅,就是想着她能凭手艺寻个好夫家,做正头夫人,但她既然贪念六爷的情谊和镇国公府的富贵,她这个做母亲气过,怒过,但岂有不帮她的道理。
只是没想到薛兰华竟然糊涂到还没有名分就与六爷有了首尾,还做了外室。
薛嬷嬷岂能不知,乔舒圆对镇国公府而言并不只是六爷的未婚妻,她还未进府,华阳郡主绝不允许六爷先与别人闹出事情。
她在心里骂着顾向霖和薛兰华糊涂,但也明白,若要保证薛兰华日后能顺利进镇国公,就得有足够的本钱。
薛兰华走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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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没有比能怀上孩子更好,更简单易得的保障。
难道镇国公府能眼睁睁看着顾家血脉流落在外吗?
薛兰华却有些不同意,她担心会给顾向霖招惹麻烦。
薛嬷嬷狠狠地戳了她的脑门:“顾他?还是顾你自己?”
“就算以后六爷有了旁人,你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国公府还能亏待了你?”
薛兰华迟疑了,她犹豫着问:“那……那方子可靠吗?”
薛嬷嬷让把心放在肚子里,向她保证,只要一次就中。
薛兰华这才同意,自从定下了婚期,顾向霖便收敛了一些,这段时日他也不是每日都来,有时来了也只是坐一坐,不过再有七八日,便是她的生辰,那时候她的月信也结束了,顾向霖肯定要留宿的,她叮嘱薛兰华:“阿娘仔细些,别让人发现了。”
更不能叫顾向霖知道。
“你放心。”薛嬷嬷在镇国公府后宅历练多年,岂会不知小心行事。
但她刚出了门,孔宜就跟上去了。
“那道士原是薛嬷嬷的表兄,原先家中是做药材生意,后来家道中落,他深受打击便入了道,靠给人看病赚些香火钱,他也真有些本事,因而他在市井妇人中名声不错。”
孔宜将他探得的消息尽数告诉乔舒圆。
乔舒圆心中大定。
让他回南栗小巷继续盯着。
不过她的好心情,很快被打破,陈夫人派人来告诉她,明日会请人来给她量制喜服。
乔舒圆的嫁妆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只有喜服单单备了名贵的料子,但款式纹样都没确定。
前世也有这一遭,她不想再折腾一遍:“照着从前的旧衣裳裁剪就好。”
来回话的桑嬷嬷嗔道:“姑娘说胡话了,从前绣娘前来量体裁衣,姑娘最高兴,如今到了自己最要紧的大事上,怎么反倒敷衍起来?”
乔舒圆呵呵笑。
除了不想折腾外,也有些泛了,上一世在国公府,她总是一个人,时常感到无趣,每日不是看书就是打扮自己消磨时光,新衣裳做多了,也不稀奇了。
乔舒圆兴致不高,陈夫人却极其重视,往日最好说话的人,变得格外挑剔,连着请了四五个绣娘都不满意。
乔舒圆也不想提前世帮她裁制喜服的绣娘。
陈夫人没有想法,便打算叫乔舒圆一起去逛成衣铺子:“那些绣娘们递的花样虽是如今时兴的,但只瞧画册,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还得要自己亲眼看到成衣样式才算最妙。"
乔舒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冷淡,只好同意一起去逛成衣铺子。
15.第十五章
京城最负盛名成衣铺玲珑阁位于京城繁华热闹的前门大街。
玲珑阁得了消息,提前安排好了雅间,奉上茶水糕点,另有数位年轻的女子穿着喜服到雅间展示。
陈夫人和周夫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挑剔的眼光打量那些喜服。
“我原是不满意的,他冷冰冰的一张脸,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但他承诺成亲后他所有的房产田铺都交给我打理。”乔时悦也在和乔舒圆说着悄悄话。
“所以,你就满意啦?”乔舒圆浅笑着问。
乔时悦理所当然地点头:“母亲说徐家比不得我们家富贵,承诺把钱财交给我管理很难得,说他是真心求取的。”
“这些都是二婶婶的话,你呢?”乔舒圆细细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眼神羞赧,没说话,好半响才支支吾吾地说:“他长得还不错。”
乔舒圆明白了。
很理解乔时悦的想法很正常,若未来夫婿是个无颜的,日日相对,时光岂不难捱。
她试探地问:“若他是个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哄你的呢?”
“他长得好看,那我多哄哄他就是了。”乔时悦语气天真,她如今整个人都沉浸在徐子复的美色之中。
那后来埋怨徐子复冷漠,是失望不想继续哄他了吗?
乔舒圆叹息,她其实很纠结,她因为乔时悦后来的伤心难过,总在犹豫要不要搅黄了她和徐子复的亲事。
但乔舒圆无法保障,在陌生的未来,乔时悦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会一直都幸福,万一更加不快乐,那她就成了造成她不幸的罪人。
乔舒圆心中叹气,时下女子的幸福都寄托在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身上。
妻子的幸与不幸都在丈夫的一念之间。
等她退了和顾向霖的亲事,然后呢?
是不是又要开始给自己重新选一门亲事,然后与另外一个男人开始一段新的,未知的婚姻,一想到这儿,她便觉得累。
“圆姐儿怎么不说话?”陈夫人让乔舒圆自己来挑选,拉过她的手,才发现她出了一手的汗,但柔软的掌心一片冰凉。
陈夫人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乔舒圆不想陈夫人担心,她摇了摇头,玲珑阁为了应景布置得极喜庆,望着这刺眼的红,在夏日里,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陈夫人顿感忧心,立即派人去备马车回府,又叫人去请了大夫。
她温柔的手掌贴上乔舒圆的额头:“头疼不疼?”
乔舒圆的额角真是疼的厉害。
陈夫人安慰她说:“等回府看过大夫后肯定就好了。”
府医和外面请的大夫都告知乔老太太和陈夫人,乔舒圆是忧思过重,情绪起伏不定,又加之受了惊吓,风邪入体,导致的气血不通,经脉堵塞。
大夫开完祛风寒的药,又开了几剂安神药,让乔舒圆调养心神。
陈夫人站在卧房外朝里看,乔舒圆方才用完药,正半躺在床上,倚着凭几,她素色单衣下是轻盈柔美的身姿,面色苍白难掩容色,她的女儿真是已经长大了。
可她还是不知,乔舒圆心里究竟存了多少事。
陈夫人放轻脚步,走进屋来。
乔舒圆听到动静看过去,猜想陈夫人有话问她,便示意侍女丫鬟们先下去。
陈夫人坐到床沿边上,目光复杂地望着乔舒圆。
乔舒圆有些尴尬,她没料到自己会生病。
前世她被气得两眼发昏,都没有病倒,这一世怎的变得如此脆弱。
她打起精神,准备应对陈夫人接下来的询问。
“圆姐儿在想什么呢?”陈夫人柔声问。
乔舒圆的经历太过离奇,就算她想告诉众人,估计也没有人会相信,她地下头,手指玩着一方娟帕,她说:“母亲我做了一个噩梦。”
陈夫人不知是什么噩梦才能把她吓病了,怜爱地将她搂在怀里:“告诉母亲,好吗?”
沉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乔舒圆忍不住期待,这一世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乔舒圆说在她梦里,顾向霖另有所爱,娶她只是为迫于顾家的压力,她们成婚不久后就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带进了家中,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幸福。
“母亲,向霖哥哥喜欢别人,不喜欢我。”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陈夫人当即说道。
乔舒圆软声撒娇:“母亲如果这是真的,我想要和离,母亲会不会同意?”
“这只是一场梦,当不得真,更何况向霖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最是个心思纯粹的好孩子,万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陈夫人嗔怪道。
“母亲我不想听这些,你就哄哄我。”乔舒圆鼻尖酸涩,她故意说。
乔舒圆从小到大都不是任性的孩子,难得如此撒娇,陈夫人忍不住笑起来:“好好好,哄哄你。”
陈夫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纤细的背脊,另一只手从床旁小几上摆着的碟子里取了一颗蜜饯给乔舒圆:“吃些甜的,好不好?”
她记得圆姐儿小时候最爱吃蜜饯,糖果,但这些吃多了容易坏牙,她不让她多吃。
乔舒圆一愣,望着那颗蜜饯,失笑,从陈夫人怀里坐起来,轻声道:“方才吃过了,现在不想吃。”这是她服药后,抑苦的蜜饯,刚刚侍女们离开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撤下。
“那圆姐儿想要什么?”
陈夫人将蜜饯放回去。
“我有些乏了,想睡会儿。”乔舒圆攥着娟帕,掩唇打哈欠。
陈夫人真不知道她想听什么话吗?连哄哄她都不愿意吗?
乔舒圆无比清晰地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任何人心里的第一位。
她前世的丈夫顾向霖另有所爱,她的母亲……
乔舒圆叫过两个人母亲,一个是陈夫人,在陈夫人心里乔氏一族的荣耀,她的名声,乔老太太的重视,都比她这个女儿更重要。
另一个是华阳郡主,她感念华阳郡主待她宽厚慈爱,但更清楚,顾向霖才是她的亲儿子。
就算顾向霖犯下滔天大罪,他也是华阳郡主疼爱的儿子。
她要与顾向霖和离,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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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第一个不同意。
在她们心中,就算她死,她也要埋在顾氏祖坟里。
见乔舒圆木着一张脸。
陈夫人帮她理了理秀发,又抚过她的肩膀,提醒她:“圆姐儿,那只是一场噩梦。”
她说罢起身:“你再休息一会儿,我不打扰你了。”
陈夫人走之前,贴心地帮她放下了帐幔。
乔舒圆隔着朦胧的纱帐,望着陈夫人远去的身影,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过身,用一直捏在手心里的娟帕擦了擦面颊,安静了一会儿,又扯过一旁的薄毯,将整个脑袋都盖住,
曼英和湘英回到屋里,听到帐后的动静,齐齐顿住脚步,不敢再往里走,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使着眼色,最后只从妆匣旁的小柜里取了几方干净的娟帕轻轻地放在床头,随后又悄然退出屋,守在门外。
乔舒圆再次醒来也是第二日清晨。
昨夜她没有用晚膳,早上用了两小碗米粥才搁下筷子。
曼英观她神色正常,悄悄放下心。
她摆出笑:“姑娘今儿出门散散心吧。”
乔舒圆摇头:“今天不了,有事情呢!”
湘英给她递上漱口的茶水,听到乔舒圆的话,不免疑惑,她不记得姑娘今日有别的安排啊!
许是看出她的困惑,乔舒圆让她别急。
因为乔舒圆生病,乔老太太特地免了她今日的请安,她在房里看了一上午的书,临近中午,院里来人了。
“郡主知道姑娘病了特别派老奴前来探望姑娘。”华阳郡主跟前最得脸的孙嬷嬷给乔舒圆纳福请安后,说道。
乔舒圆舒了一口气,和她想得一样,镇国公府肯定会来人,她对曼英吩咐道:“给孙嬷嬷看座上茶。”
孙嬷嬷坐在杌凳上,只沾了半边凳面,她捧接过湘英盏递上茶盏,喝了一小口便说郡主那边离不得人,她还要赶回府里当差。
乔舒圆等着听她说明她的真实来意。
孙嬷嬷说:“郡主怜惜姑娘,便想着让姑娘去碧澄山庄散心养病。”
“向霖哥哥也去吧。”乔舒圆猜测。
孙嬷嬷笑容更甚:“郡主说,什么都没有姑娘重要。”
顾向霖不似乔顺雅,他背靠整个镇国公府,就算不走科举入仕这条路,还有别的,甚至更轻松的康庄大道等着他。
就算他明日不去国子监了,也无所谓。
乔舒圆眼里闪过嘲弄,看孙嬷嬷还等着她的回答,更觉讽刺。
也是难为华阳郡主为顾向霖操这份心了。
乔舒圆扯了唇角,一口应下:“好啊!”
“ 等傍晚天气凉快了,六爷来接姑娘。”孙嬷嬷说。
乔舒圆倒要看看顾向霖是怎么在她和薛兰华之间忙的焦头烂额的,她可知道,他近来和薛兰华可谓是情浓蜜意。
乔舒圆等着看好戏,等到夕阳落下时,她踏上了来接她的马车,她正准备看到顾向霖虚伪的笑容,谁知一开车厢门,里面坐着的竟然是顾维桢。
16.第十六章
顾向霖从国子监出来,先回了镇国公府,再出府准备去乔府时,在门口碰到了顾维桢。
“二哥。”顾向霖觉得稀奇,这个时辰见到顾维桢,就意味着他刚下职就回府了,实属难得。
顾维桢微微颔首,目光似是扫过他身后小厮背着行李。
顾向霖给他解释道:“母亲让我送圆姐儿去碧澄山庄小住一段时日。”
他想着顾维桢不太关心这些事,又说:“圆姐儿近来病了,碧澄山庄清幽安静,最适合调养生息,母亲又向来疼她,吩咐人收拾干净了,让她过去养病。”
乔府和镇国公府护卫若干,碧澄山庄离皇城也就一个时辰的距离,哪就轮到他护送乔舒圆,明眼人瞧了都知道华阳郡主这是在给他们创造相处的机会。
顾向霖这回没有推辞,欣然接受了华阳郡主派给他的差事。
他话音刚落,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探头探脑地躲在巷子口。
那人是他给薛兰华买的护院。
顾向霖特地吩咐过薛兰华周围服侍的人,遇到急事要先去国子监寻他,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到镇国公府来。
护院莫名出现在此处,定有很重要的事。
一旁的顾维桢眼风扫过顾诚。
顾诚箭步上前,厉声呵斥:“谁人敢在国公府门前鬼祟行事,还不快拿下。”
门口的护卫们得了话,刚要过去,就被顾向霖急忙拦下,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他转身对顾维桢说:“二哥,不妨事,这人我认识。”
他挥手示意护卫们收了长棍。
顾向霖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圈周围,走到顾维桢身旁,压低声音说:“二哥,他是那边的人。”
顾维桢垂眸整理衣袖,淡淡地道:“还不过去,让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顾向霖应声,疾步下了台阶,招来那人问话。
他一边听着一边皱起眉头,脸上慢慢浮现纠结的神色,随后走回来时脚步仿佛都变得更加迟疑了。
“那边的事情实在棘手,我恐怕……”
顾向霖语气十分心虚,大抵也知道他想做的事情有多离谱。
顾维桢静静地望着他。
顾向霖更加羞愧。
只是他实在担心薛兰华,原是与那宅子相邻的一直空着的北户今日搬来了新住户,新主人找上门,说是顾向霖的宅子多占了北户两分地,不由分说地跑到他院子里闹起来,说什么都要砸墙把地拿回去。
真真是刁民!他宅子占地多少,地契上写得分明,衙门都登记在册,岂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北户找几个莽壮大汉又吼又才吵的,薛兰华不能报官,肯定受了惊吓。
偏此刻,顾向霖要低调行事,不能抬出他镇国公六爷的身份压人。
顾维桢问顾向霖,那户人家姓什么。
“好像是姓潘的人家。”顾向霖回想了一下,说道。
“那是庆安王妃的娘家。”顾维桢提醒他。
顾向霖这才想起顾维桢在南栗小巷也有一处宅子。
这是镇国公府送给公子们的私产,只是顾维桢的宅子被他赁给旁人,但他知道那周围有哪些人家并不意外。
“北户原来是庆安舅公的?”
顾向霖记得不太清楚,经他提醒才想起来前。
庆安王按辈分算是他们的舅公,年过五旬,三个月前新娶了一位王妃潘氏,潘氏出身不高,家中只有祖父任过大理寺卿,且早已年迈致仕,潘氏娘家全靠潘氏接济。
庆安王是个没实权的闲散王爷,顾向霖倒不怕他,只是他和他的王妃毕竟是长辈。
真吵到衙门去,两家脸面都不好。
顾向霖思索中,顾维桢替他做了决定:“我让顾诚陪你跑一趟。”
“那圆姐儿……”
顾向霖试探地问道。
“你去吧。”
顾维桢英俊的面庞格外沉静,他说话时,语气波澜不惊,这让顾向霖觉得,他是整个镇国公府最可靠的人。
顾向霖心中感动不已,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这个看起来冷淡的二哥竟然如此疼爱他。
他抱拳表示感谢。
顾维桢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转身进了本来是给顾向霖准备的马车。
*
乔舒圆开门看到顾维桢,只以为自己走错了马车,转头看牵着马匹缰绳的车夫。
的确就是镇国公的车夫,她没有走错!
跟在她身后的乔时悦也看到了顾维桢,笑容僵硬在脸上,老实地给他行礼:“世子安好。”
顾维桢静静地坐在那儿,车厢内光线昏淡,那双凤目幽深而绵长,打开车厢门,微风拂过,烛光闪烁,他那仿佛镀了一层光华的俊容精致耀眼,迷人的同时也很危险。
“二哥。”乔舒圆反应过来,先作礼,然后对乔时悦说:“我们去后面的马车。”
“圆姐儿。”顾维桢幽幽地开口。
“姐姐。”外头的乔时悦小心翼翼地喊站在车厢门边,半进半退的乔舒圆。
乔舒圆安抚乔时悦:“悦姐儿你先去后面的马车,我和世子说几句话。”
等乔时悦走了,乔舒圆才坐进马车。
望着考车门坐的乔舒圆,顾维桢揉捏眉头,似乎很无奈:“是顾向霖就能进来,是我就坐那么远,怕什么?”
乔舒圆有些尴尬。
起身往里挪动,落坐后,他们的脚尖几乎就要相碰。
乔舒圆从来没有觉得车厢如此狭小,明明镇国公府的马车十分的宽敞。
马车慢慢地往城外行驶,平稳而缓慢但车厢还是在微微的震动,乔舒圆一边悄悄地往后缩了缩腿,一边说:“二哥怎么来了?向霖哥哥呢?”
顾维桢打量着她,白皙的小脸没有一点儿血色,本就温婉柔丽的面庞更显娇弱,柔和的眉眼却有一个倔强的眼神和疲惫的神态。
几日不见,她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顾维桢冷声道:“你向霖哥哥有更重要的事情。”
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乔舒圆心里撇嘴,看来顾向霖是去找薛兰华了。他出现这儿,是在替他弟弟善后吗?
乔舒圆心中腹谤,顾维桢这么忙的人,还要费精力帮着顾向霖处理杂事,顾向霖可真不懂事。
顾维桢他……
他大概是在嘲笑她无用吧,乔舒圆身体不舒服,她也懒得开口,轻轻的“哦”了一声,敷衍道:“不着急。”
若是旁人与他这般语气说话,顾维桢早就甩袖子走人了,这会儿心肠怎么也硬不起来:“今日服药了?”
乔舒圆这才抬眸看顾维桢,他在关心她?
她不敢误会,正了神色,先说:“出门前刚用完了药。”
“你先休息一会儿。”顾维桢侧身,指尖挑过他身后的车窗竹帘系带,竹帘落下,车厢内仿佛更安静了。
乔舒圆服的药的确是有使她快速入眠的功效,她眨眨泛酸的眼睛,大夫开的是让她安神的药,就是让她多睡会儿,这样才没时间胡思乱想。
她本打算把顾向霖赶出车厢,自己路上小憩片刻,但现在换做顾维桢,她……
她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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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顾维桢一个人晾在那儿,乔舒圆更加不好意思,她想了想,喊车厢外的曼英把食盒递给她:“二哥先用些点心吧。”
乔家的点心有名气,多用于后宅夫人们交往,但顾维桢尝过几次。
那是乔舒圆送来感谢他的,前世他送她从宴厅到她所住的熙莱院,她说谢过他的照顾。
对顾维桢而言,那并不算什么。
再后来,他休沐在濯芳亭赏雪景,她撑伞闯入。
那个冬天异常寒冷,说话时,白烟缭绕,屋外漫天飞雪,一时出不去,乔舒圆只能和顾维桢待在一起。
她话并不多,一个人悠闲自在地站在窗后望着池面。整个濯芳亭内静谧地只听到落雪声,顾维桢却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字。
顾维桢合起书卷,望向她纤长的背影,涌上的孤寂让人感到不适。
顾维桢想起顾向霖后院的热闹,对她说:“若是你想,可以把孩子养在你膝下。”
“不要。”乔舒圆拒绝的干脆,甚至没有半点儿犹豫。
顾维桢没有成亲,更没有孩子,假使他一直如此,等他百年之后,镇国公府的爵位便会落到他同母弟弟六房头上,不管是顾向霖还是他的儿子,总有一个人能继承国公府。
乔舒圆能够教养一个孩子,对她而言只有益处。
可她不想养别人的孩子,或者说她不想养顾向霖的孩子。
“你想过继?”顾维桢沉思片刻道。
他的语气,像是只要她点头,他就能立马出发去族里给她挑孩子。
乔舒圆什么都不想,她也不留恋镇国公府的富贵,对于培养潜在的下一任国公,更没有兴趣。
不过她还是谢过顾维桢的好意,正好次日是月初,陈夫人又叫人给她送了她未出嫁时在家爱吃的点心。
乔舒圆从前都是派人送半份给华阳郡主,这次想到顾维桢,又分了些差人送到崇月斋,算谢过他的关心,礼轻情意重,希望顾维桢不要嫌弃。
顾维桢尝过一块,很不错。
他挑剔,能的一句不错也是不容易。
乔舒圆知道后,连着几个月只要徐夫人送了吃食来吗,就派人给顾维桢送。
十天半个月一次,她心思灵巧,每种高点配合原料口味都搭配着精致的碗
赏心悦目。
顾维桢自以为摸清了规律了,谁料乔舒圆自有想法。
他找来文遥和德远:“六夫人今日没送东西来?”
两人双双摇头,顾维桢清晰地感知到了比没有点心更异常的事。
他对谁有了期待感?
顾维桢缓缓舒出一口气,不送了也好,他当即吩咐文遥收拾行李。
“明日去临安府。”
文遥也了解他在朝堂中的事务:“临安府的案子也用不到世子亲自去处理。”
顾维桢没有再说话,那边乔舒圆再送点心到崇月馆时才得知他已经离开了京城。
顾维桢的行踪不需要告知乔舒圆。
许多事都在顾维桢一念之间,他在府里说一不二,在朝廷上无人能左右他,即便如此,他仍然不会把自己放到如此凶险的地步。
但此刻他就在悬崖边上。
没有比他们前世又近又远的关系更危险,他们近到只要顾维桢想,他每日都可以见到乔舒圆,又远到他所有的想法都不该存在,远到即使近在咫尺,也永远有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挡在两人中间。
而就在此刻,静谧的,独属于她们两人的小世界里,顾维桢可以清晰地听到乔舒圆的浅浅的气息声。
17.第十七章
顾维桢就坐在她对面。
乔舒圆丝毫不敢放松,她手里无意识地打着团扇,脑海里胡思乱想,她偷偷打量顾维桢,他刚吃完一块糕点,正微微低着头,用巾子擦拭手指,英俊面庞映着暖色的烛光,多了几分平常没有的温和,若没有那桩事,乔舒圆倒能尽量以平常心待他。
只可惜……
精神不济,乔舒圆用团扇掩唇打哈欠,眼前的画面越发朦胧,终于抵不住汤药带来的困意,支起手肘,撑着面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
柔软轻薄的衣料从手腕滑落,叠戴的两只绞丝玉镯发出一声轻响,温润的光泽衬着她那节纤细白皙的手腕,旖旎多情,引人遐想。
顾维桢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往日合宜的茶汤,竟显得寡淡无味。
她那柔若无骨,洁白无瑕的臂膀也曾环抱他的脖颈,与他紧密相缠。
顾维桢疏冷的眉眼沉下来,眸色越发深暗。
忽而马车猛地晃了晃,乔舒圆支撑着脑袋的手臂不受控制地脱离了茶几,几乎是瞬间,顾维桢倾身用手掌托住了她的面颊。
触碰她细腻的面颊的那一刻,顾维桢手指微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之中,睡梦中她秀丽的眉头仍然拧着,似有说不尽的轻愁。
顾维桢心中叹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臂,抚到她眉心的那一刻,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扇动,她睁开了眼睛。
顾维桢看到她有要醒来的迹象,依旧没有移开手掌。
他不想。
乔舒圆眨了眨眼睛,视线中顾维桢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条才清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气息交缠,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才是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意识尚未回笼,乔舒圆的身体先做了反应,她猛地抬起双臂推开顾维桢,背脊紧紧地贴着车厢软壁,整张小脸布满惊慌。
她使了全力,顾维桢身形未动,自是闷哼一声,垂眸瞥过自己被她用力推了一把的腹部,仪态从容地拂过宽袖,淡声道了一句:“小心。”
此时马车也已停下。
乔舒圆急促地呼吸着,听到车厢外传来曼英和湘英整齐的声音:“姑娘你没事儿吧?”
马车车夫在告罪:“请世子和姑娘恕罪。”
方才经过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块凹塘,两旁又有行人,车夫只能从道路中间驶过。
“无碍。”顾维桢坐回原处。
乔舒圆从他们的对话中,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清了清喉咙:“我没事,继续赶路吧。”
待到了碧澄山庄,天色必定已经黑透了,但能早些到,也能早些收拾妥当,安置休息。
马车重新上路,乔舒圆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再看顾维桢,他淡然地坐在那儿,一只手扶着茶盏,另一只手虚搭着自己的腹部。
乔舒圆心头一跳,唇瓣欲张,话到喉咙口又咽下,反反复复,憋红了脸,最后才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眼梢略过她羞赧的小脸,顾维桢不急不缓地追问:“你以为什么?”
乔舒圆怎么也不肯开口了,飘忽的眼神心虚又惭愧,若不是顾维桢托出她的脑袋,她恐怕就要摔到地上了。
她只想尽快略过他的问题,只一个劲儿的和他道谢:“谢谢二哥,二哥你没事儿吧?”
她试探地询问,乔舒圆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说了这些话,她手腕还残留着酸意,不免心惊。
到底不忍心逗她,顾维桢说自己并不大碍。
他虽这样说了,但乔舒圆仍有些懊恼,早没有了睡意,她坐在一旁独自纠结。
她那副神态尽收顾维桢眼底,他挑起眉梢,无奈道:“你要亲自来检查?”
乔舒圆当然不能,她摇头摆手,本就红润的小脸更加烧红,她结巴地说:“不、不了,不合适。”
她整个人都变扭起来,虽然她不是没看过,但那时候她意识不清醒……
“那你只能相信我的话。”顾维桢沉声道。
“嗯嗯。”乔舒圆终于老实了。
她漂亮的眼睛圆而亮,含着青涩的羞怯。
顾维桢望着她的小脸,薄唇唇角微勾,笑了笑。
车厢内仿佛流动着一股安静却又盛满柔情的氛围,很快又被乔舒圆打破。
乔舒圆问他:“向霖哥哥还会过来吗?”
顾维桢笑容消失,那张俊脸又变得冷情,反问她:“你想他来吗?”
乔舒圆当然不想,但嘴上却说着:“这是自然。”
顾维桢随即道:“那他不会来了。”
“好吧。”乔舒圆神情变得很失望,心里悄然乐开。
她觉得她这份好心情会一直保持到她养病结束,她很喜欢碧澄山庄。
她现在这具身体上一次到碧澄山庄是六年前,但真实的她却是才从碧澄山庄回镇国公府过中秋节,嫁给顾向霖后的每一年夏天,她都会到碧澄山庄避暑。
这里没有顾向霖和薛兰华,对她而言像是一座世外桃源。
不过她想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到碧澄山庄,等她和顾向霖解除婚约,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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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镇国公府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姑娘许久不来,竟还记得路。”曼英见乔舒圆熟稔地往栖晏阁走,笑着说道。
六年前,她就住在栖晏阁。
乔舒圆第一反应就是先看顾维桢,见他正在和山庄的大管事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才松了一口气,她回头沉吟片刻说:“许是映像太过深刻。”
栖晏阁位于碧澄山庄最高处,傍晚和清晨的风景最为美丽。
乔舒圆让带路的嬷嬷先送乔时悦去与栖晏阁相邻的嘉木馆休息,她在不远处的避风亭等着顾维桢。
顾维桢瞧见亭内的身影,抬手止住管事的话,往避风亭走去,未换下的官袍自带凛然的气势。
乔舒圆瞧见了微提裙摆起身,走出亭子。
夜色浓,月光如水,柔和的光芒笼罩在她身上,她穿着蜜合色交领衫,搭一条淡桃红色的褶裙,娇贵清雅的气质,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顾维桢低头看她,她身上淡淡的香甜气味萦绕在鼻息间,她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也显得格外温柔:“怎么了?”
她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不知为何,她眼睛里好似总像是含着一汪水,闪着盈盈光芒,自带绵长的情谊,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总是不中听。
“二哥什么时候回城?”乔舒圆真诚地问道。
“这么急着赶我走?”顾维桢凝眉,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是怕二哥回城晚了,城门落了钥……”
乔舒圆说道这儿,反应过来是自己多虑了,他何等身份,何愁进不去皇城,见他一直往里走,那他今晚是要留在碧澄山庄吗?
乔舒圆不敢再开口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安静的夜晚,耳边只有虫鸣声,夜色稍显凉快,路过花园,难免会遇到蛇蚁,这是此地唯一的缺陷,没有办法,这是树木林立,花草葱茂的代价。
不过碧澄山庄的管事很尽心,每日都会派人往墙缝砖隙,虫子出没多的地方洒上驱虫药,但这也不是全然有效的。
道路两侧和立在花丛之中的石灯还算明亮,乔舒圆警惕地望着脚下,一条青色的小蛇刚绕过一丛火棘根茎就被她发现,即使见识惯了,她仍被吓了一跳,不由得惊呼出声,手掌本能地朝走在她前方的宽阔挺拔的背影抓去。
恰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掌扣过她的手指。
顾维桢结实的手臂揽过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抱入怀中,飞快地闪过那道蜿蜒曲折的小路。
乔舒圆趴伏在在他身上,手臂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18.第十八章
回廊下悬着的纱灯晃晃悠悠。
乔舒圆眼前也是一阵眩晕,但她的身体却是被顾维桢稳稳地固在怀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乔舒圆根本来不及拒绝,等她意识回笼时,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她被顾维桢提起,横抱着,紧紧地拢在胸膛前。
乔舒圆心怦怦跳得厉害,因为那条突然出现的蛇,更因为她此刻与顾维桢亲昵相拥,她环抱着他的脖子,掌心贴着他光滑平整的后颈,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经脉在她手心跳动。
她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被刻意放慢了,只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感受到他宽阔的胸膛,强劲有力的臂力。
他的怀抱很有安全感。
直到周围想起杂乱的脚步声,她方才如梦清醒似地回过神来,手掌像是烫到了似的,胳膊快速从他脖颈挪开,又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手臂别扭又僵硬地缩在自己身前:“二哥!”
她其实没有那么娇弱和胆小……
看到蛇时发出的惊呼,只是她本能的反应,但她没有想到顾维桢会给她回应,乔舒圆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头,轻轻地推了一下。
他们这样,实在太不妥了。
若被旁人传出去……
乔舒圆开始有些慌了,她回头看,来的都是顾维桢的护卫,他们正拿着长枪在树丛中寻找蛇的踪影。
即便如此,还是不合适,乔舒圆小声说:“二哥,放我下来吧。”
顾维桢垂眸看她,没有立即放下她,而是往前走了两步,俯身将她安置在回廊侧边的美人靠上,他手臂抽离的瞬间,乔舒圆的心脏猛地提起,又坠落。
很陌生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她腰间,腿弯还残留着他温热手掌抚过的触感。
此时那条蛇已经被护卫捉住。
蛇为小龙,又有无穷之寿的寓意,是不能打死的,护卫用布袋装了,送去人烟稀少的地方放生。
乔舒圆视线落在顾维桢官袍的革带上:“我……”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顾维桢充满磁性的悦耳声音自她发顶传来,他主动跳过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顾维桢对着回廊下站着的,神情僵硬的曼英和湘英吩咐:“晚上关好门窗。”
又命人取了驱虫的药粉,往各处喷洒。
他举止神态太过正常,这让乔舒圆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做什么都显得扭捏,最后只能装作很平常的模样。
乔舒圆只能安慰自己,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现在只不过抱一下而已。
等乔舒圆回到栖晏阁梳洗安定下来,已经是亥时三刻,往常这个时辰,她已经入了梦乡。
乔舒圆接过曼英递来的药碗,她皱眉一口服下,抿紧唇瓣,抚着胸口待药汤全部咽下,又缓了缓才取了一颗蜜饯含在口中。
她心绪乱作一团。
乔舒圆叹气,她还是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隐隐有些担忧,事情朝她无法控制的地方发展。
乔舒圆心里忐忑,今天她以为顾向霖会来的,也不知道薛兰华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能绊住他的脚。
不过她相信凭孔宜的能力,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打探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顾维桢歇在了启年堂。
文遥先到启年堂收拾,顾维桢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顾维桢不寻常的地方,欲言又止地跟在顾维桢身侧。
“有什么话就说。”顾维桢阔步走到最里间,松了革带搁到衣架上,转身往书案走,他还有几份案卷要处理。
文遥低声道:“世子先去洗漱吧。”
顾维桢看他一眼,收回脚步,走到盆架前,盆架上支着铜镜。
镜中男子锐利的目光停在自己领口,官袍内的白色内衬的领口赫然印着一个淡红的唇印。
顾维桢一愣,挑起眉梢,眸光变得柔和,微微倾身,看得更加清晰,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那道口脂印,想起乔舒圆慌张的模样,他薄唇弯了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愉悦。
就怕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顾维桢翻过领口,侧身再瞧,倒是没有蹭到他脖子上。
一旁候着的文遥觉得他家世子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可惜,他眼观鼻鼻观心,这些都不是他该过问的。
顾维桢净了手,没有更衣,就穿着留有乔舒圆唇印的衣袍继续处理公务。
他面色恢复平静,执起笔却又顿住,要是乔舒圆知道她意外在他领口蹭了唇印又该又羞又恼又急,在脑海里琢磨纠结半天。
顾维桢无奈地摇摇头,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浓茶,才继续处理公务。
明早顾维桢还要回衙门,文遥估摸着天不亮,他就要起身。
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文遥想,舒圆姑娘的事情对世子而言,更是重中之重吧!
文遥机灵地上前给顾维桢添茶,今夜可有的熬呢!
*
乔舒圆这一夜睡得也并不安稳。
睁开眼睛,不知几时,但窗外一片黑暗,屋内只点着起夜的小烛台。
昏暗的光线中,隐约看到她潮红的面庞和布满汗珠的额角,一双漂亮的眼睛水光潋滟,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
她怎么梦到和顾维桢的那一夜了?
乔舒圆手掌在面颊旁扇了扇,妄图驱散脑海中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和顾维桢在她耳边发出的闷哼声,她不敢相信如此动情的声音是他的。
他那样高不可攀,矜贵冷情的一张脸。
夜晚起了风,天气微凉,湘英披了衣裳走到内室:“姑娘怎么醒了?”
乔舒圆脸上闪过做坏事被人抓包了的尴尬,她慌忙说:“帮我倒杯水。”
她出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表情呆滞了一瞬。
湘英望窗户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倒不是被风吹着了。
离开了乔家,乔舒圆姿态放松,随意地靠坐在床上,喝了半杯水,望着湘英,湘英和她一样的年岁,曼英比她们大两岁,都是她幼时,陈夫人从家生子中挑了陪她一起玩的。
乔舒圆信任她们,长大后,她有了自己的院子,自然而然地让她们做了大丫鬟,帮她管理院子。
前一世她们都没有嫁人,乔舒圆觉得是由于自己的关系。
她试探地问湘英:“湘英,你日后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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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我好,待我家人也好的男人。”湘英坐在床沿边上和乔舒圆说话。
不过眼下她的婚事是不着急的,那顾六爷不堪托付,湘英也不会把他当做自己姑爷看待,她心里默认乔舒圆会另寻如意郎君,她说:“我等姑娘找到好的归宿后,给我安排呢!”
乔舒圆探身,拉住她的手:“你要是有相中的,也一定要和我说。”
她心中愧疚,若是能给她们寻个好夫君那自然好,若寻不到,她也要尽可能地满足她们其他的愿望。
只是她的未来悬而未定,她可以想象得到将来她提出要和顾向霖解除婚约时,会在乔家引起多剧烈的震动。
她如今的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乔家的,以防万一,她也要有钱财傍身,何况孔宜在外也需要银钱才能替她办好事情。
只可惜她手头能用的也是每月领着定额的月例,哪里能赚到钱呢?
前世她手头宽松,是有她陪嫁的铺子能赚钱,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呢!
乔舒圆很惆怅,不过眼下她空闲着,可以慢慢琢磨。
空闲?
乔舒圆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她自认画技不错,若将她的画作拿去笔墨铺子里售卖,应当能赚些银钱吧?
第二日一整日,她赶着作了三幅花鸟图,叫曼英进城问价。
等到天黑了,曼英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乔舒圆亲自给她端了茶,期待地看着她。
瞧着自己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曼英于心不忍:“要不算了吧,若是老太太知道姑娘在外头卖自己的字画,指不定要生多大的气呢!”
乔舒圆歪头:“就只有你我还有湘英知道,老太太不会知道的,好曼英,你快说老板出价多少吧!”
曼英清咳一声,飞快地说了一句:“两吊钱。”
一幅画两吊钱,虽不多,但乔舒圆想着这才刚刚开始,也还算不错吧。
“姑娘是三幅画,两吊钱。”曼英小声提醒。
这还是她和那铺子老板谈了一个时辰的价格呢!
乔舒圆简直不敢相信,怎么会呢!
她自幼习画,常得先生夸赞,她的先生可是本朝有些名气的画家。
那边顾维桢刚从衙门出来就听顾逊禀报了乔舒圆卖画的事情。
顾逊道:“姑娘命人把画拿到庙会卖了两吊并五百文。”
说着又将他从买画的书生那儿花双倍价钱买回来的三幅画递给顾维桢。
经过上次的教训,顾逊行事更为细心妥帖了。
顾维桢展开其中一幅画卷,笔意生动,海棠花盛开,花枝细节清晰精细,画面完整,虽看得出作画人用笔急切了些,但算得上是一副好画。
只可惜这画缺了一个东西。
“姑娘,这是世子身边服侍的文遥送过来的。”湘英拿了一幅画卷进屋。
乔舒圆正为自己的画作不值钱,独自伤神呢!
她没什么精神,只问她是什么,眼神慢悠悠地飘过去。
湘英展开画轴,再看落款,瞪大眼睛:“姑娘快看。”
乔舒圆已经看到了,这是一幅红梅图,落款写着甲辰冬日恪之作,下面亦是恪之的印章。
这是顾维桢的画!
19.第十九章
恪之分明是顾维桢的名。
“文遥呢?”
乔舒圆问湘英。
“文遥把画交给我之后就回去了。”湘英道。
乔舒圆想了想,起身拿起画卷,又问她:“二哥是又回到碧澄山庄了吗?”
湘英点了点头,告诉她:“听文遥话里的意思,世子正在启年堂。”
乔舒圆心里奇怪顾维桢怎的又来了碧澄山庄,在帮顾向霖作掩护吗?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送这幅画?她没有头绪,打算亲自去找他问一问。
走至启年堂,乔舒圆刚要让门口的护卫进去通传一声,护卫就先说:“世子吩咐,姑娘来了直接进去。”
乔舒圆抿着唇瓣,微微颔首,带着湘英跨过院门。
庭院里静悄悄的,又来一个小厮装扮的来给她们引路,带她们到了正房偏厅又退了下去。
望着紧闭的屋门,乔舒圆迟疑了一下,抬手叩响。
来开门的是顾维桢本人,文遥站在他身后给乔舒圆作礼。
顾维桢此刻已经换下官袍,穿着件松绿暗花纱道袍,最日常的装束。
“二哥。”乔舒圆抱着画卷,欠身问安。
她垂着头,面庞白皙如明珠生晕,顾维桢望着她颤动的睫毛和挺翘秀气的鼻尖:“进来。”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文遥出去前,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合上了。
乔舒圆见顾维桢坐在了正首的黄花梨透雕围子罗汉榻上,脚踩脚踏,衣料轻轻柔柔地覆在他修长的双腿上,她稍作犹豫,往坐榻下面两排摆放整齐的矮凳走去,刚要落座,又被他喊住:“坐过来说话。”
乔舒圆只好挪过去,榻上的小桌摆着数个精致的碗碟,盛有各式花样别致的糕点,顾维桢起居讲究,乔舒圆倒不会以为是为自己准备的。
“晚上服药了?”顾维桢问他。
乔舒圆晚膳向来是用得早的,这还是她在前世嫁给顾向霖后养成的习惯。别家的官家太太总要等丈夫下值后一起用晚膳,她不和顾向霖一道用膳,自然也不用等他。
她傍晚就让厨房备了晚膳,用完歇了一会儿,在他送画给她前不久就服过药了。
乔舒圆点头,想了下关心道:“二哥用晚膳了吗?”
顾维桢轻“嗯”一声,指着小桌,语气平静地道:“尝一尝,比不过乔府的,但还算能入口。”
乔舒圆一愣,不好拒绝,放下画卷,拿起一旁白釉碟里放着的湿巾子擦了手,从离自己最近的粉色玻璃高足碟中取了一块酥饼,用娟帕掩着轻咬一小口,细细品味。
原来是茯苓杏仁酥,表皮金黄,入口酥脆,烘烤过的杏仁格外香甜。
是顾维桢谦虚了。
乔舒圆不作比较,但这糕点是好吃的,也是她的口味。
顾维桢就这样看着她吃糕点,乔舒圆有些不好意思,匆忙吃完手里的茯苓杏仁酥,又擦了手,拿起被她搁到一旁的画卷,小桌没有地方放,她只能拿在手里,直白地问他:“二哥为什么送这幅画给我?”
“圆姐儿很缺钱?”顾维桢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反问她。
乔舒圆脸庞开始发烫,实在是尴尬。
其实她在收到的画的时候就猜想顾维桢是不是知道她卖画的事情了,仔细想也是,在他眼皮底下行事,哪里能瞒得住呢!
好在顾维桢不像是会告状的人。
“二哥你不知道,每月胭脂水粉,首饰衣裳都有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有偶尔也要买书,买些自己想要的小物件儿……”她一一数给顾维桢听,说话时,脑袋点一点,弯着眼睛笑,耳边坠着的白玉镶红宝石的耳环轻轻地摇晃,衬得她灵动娇丽,还有些孩子气。
顾维桢望着她,唇角露出一丝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到她神采奕奕的眼眸上。
乔舒圆脸色一变,露出几分沮丧:“只可惜,我的画作卖不上好价钱。”
她不经想到若是乔老太太听到她如此市侩的话,至少要罚她跪上一整日的祠堂。
顾维桢含笑道:“祝舒圆我说过,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难道他要给他银钱使吗?不对!乔舒圆愣住了,眨了眨眼睛,觉得手里的画卷开始发烫,她试探地问:“你是让我卖你的画吗?”
她惊到连称呼都没有了。
顾维桢挑眉,一副有何不可的模样。
“二哥知道你的画作有多值钱吗?”
乔舒圆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提醒他,语气都急切了三分。他在学子中极受推崇,他的画作不说价值千金,但百两白银是有的,甚至有市无价,难得寻到他墨宝真迹。
她抱着的这幅画若是出售,赚得的银钱足够普通人家十几二十年的开销了。
顾维桢不以为意,平淡地说:“不过是因为那方刻印罢了。”
“你若想要,可以拿了自己印。”
顾维桢语出惊人,吓到乔舒圆了,她连忙摇头,她要他的私印做什么呢!
她干巴巴地说道: “二哥就不怕我拿了做坏事吗?”
顾维桢倾身,虽隔着小桌,但也拉近了距离,他微微一笑,凤目像是会蛊惑人心一般直视着乔舒圆:“你会吗?”
乔舒圆一怔,莫名感到她的面颊又开始发烫了。
“不会的,我不会。”她连说了两声。
说完她又难免感到很傻气,她正色道:“我不要二哥的私印,二哥别说笑了。”
顾维桢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乔舒圆松了一口气,观他脸色,想着方才的话,真是他的玩笑话,好在她也没有当真。
只是这幅红梅图,她也不能收。
乔舒圆单手抱着画,另一只手提着裙摆,起身走下脚踏,把画轻轻地放到他身侧:“多谢二哥的好意,但我不能要。”
她放下画就想要转身离开。
顾维桢突然伸手握住了她还没有来及收回的手腕,隔着轻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触碰到她腕骨,他眉心微动。
前两日抱她时,就感觉到她太瘦了。
他不等她反应,就先松开了手:“坐。”
顾维桢像是早料到她的拒绝他的画,语气十分平稳:“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呢?乔舒圆心里冒出了想法:“二哥,向霖哥哥的事情与你无关。”
乔舒圆语气真诚到让顾维桢冷了脸。
她以为他是再替顾向霖补偿她?顾维桢听明白她的意思,脸色实在不好。
他最近的待自己和颜悦色到让乔舒圆差点忘了他从前的模样,可是……
她说错话了吗?乔舒圆小心翼翼地看着顾维桢,她除了卖画也没有做别的出格的事情,她思忖着,顾维桢这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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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肯定是想到了在外胡作非为的顾向霖!
乔舒圆先打消离开的念头,老实地坐回去,十分懂事的同他说:“二哥放心,我不会把向霖哥哥没有送我过来的事情放在心上的。”
“只要向霖哥哥高兴,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我也不要你的画来卖钱,你放心,我不觉得委屈。”
“也许这一次,向霖哥哥就是去处理那些事情的呢?”乔舒圆笑眯眯地说。
顾维桢冷笑一声,不乐意听。
“你就打算在庙会市集上贱卖你的画?”顾维桢看着她,淡淡地说道。
听到他的话,乔舒圆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题跳得太快了。
乔舒圆当然也想要把自己的画卖得高价,但她一没名气,二没合适的地方卖画,回城后又担心会被乔家人发现。
不过此刻,被她知晓她三幅画卖了不足三贯钱,也挺招人发笑的,乔舒圆心头五味杂陈。
乔舒圆偷偷打量顾维桢,他面色淡然,只是拂过衣袖,探手拿起茶壶。
“你先想一个名号。”顾维桢替她斟茶,把温热的杯子递到她手边。
乔舒圆捧着茶盏,眼眸落在他身上,夜晚窗扇半支,窗外竹林潇潇,月光倾泻,他肩头倒印着斑驳的竹影,他既然开口……
她乖觉地说:“二哥可有什么好想法。”
顾维桢脸色又变得柔和起来,说:“你的名号,自然你自己取。”
乔舒圆想起他的那副画,沉吟片刻:“慎之。”
顾维桢沉静的眸色微变,垂眸,转着指间的戒指:“好。”
恪之,慎之,很不错,他满意地点头。
顾维桢开口:“文遥送姑娘回去。”
乔舒圆有些懵,这就好了吗?
她楞楞地站起来。
顾维桢见她傻乎乎的模样,垂眸轻哼一声:“明日我会命人把印章送去栖晏阁,你……你画作好了,派个能用的小厮或者丫鬟送过来。”
他目光在她莹白的小脸上顿了顿。
他是要帮她卖画的意思吗?
乔舒圆忍不住心动,终究还是要麻烦他,又欠下他的人情,等日后事情了解了,还不是要送他一份什么样的大礼才能表达出她的感谢。
她柔声说:“多谢二哥。”
乔舒圆的声音又轻又软,顾维桢调转目光,扫过了小桌一圈,指尖捏起一块茯苓杏仁酥,他也不吃:“嗯,回去吧。”
“画也带走。”
“暂时放在你那儿,好好替我保管,别丢了。”顾维桢故意道。
“二哥放心,我一定收好。”乔舒圆连忙表示,她甚至都愿意摆个香台供起来,她过去拿回画卷,又道了一声谢。
她回栖晏阁的路上,心里又开心又惆怅。
“姑娘,世子的画放在哪里?”回到屋里,湘英问乔舒圆。
“先放进我们带来的箱笼里,”乔舒圆说完,就改口,“还是先放在我床旁的矮几上吧!”
望着那副画,乔舒圆默默地想,顾维桢面冷心热,真是个好人!他帮她的实在太多了,不管是前世最后的时光,还是这一世。
乔舒圆不经想起顾向霖,口口声声说要娶她的人,现在正沉溺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她眼底浮现一抹讽刺。
“顾向霖,我都有些羡慕你了。”乔舒圆悄声说。
20.第二十章
送到乔舒圆手上的是一方水晶雕兽首印章,章料用的是蓝晶,颜色宛若澄净的海水,晶莹剔透,附有穿粉红色碧玺圆珠的挂绳。
雕刻精致,色彩清新,乔舒圆认真地端详,唇角一直带着笑。
她好喜欢!
乔舒圆从匣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豇豆红釉色的圆盒,这应当是一同送过来的印泥。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印泥颜色极美,色泽鲜艳发亮,竟是十分名贵的龙泉印泥。
她大哥乔铭琦考中进士那年,乔老太太送了他一盒龙泉印泥,他都舍不得用。
乔舒圆再一次感受到顾维桢的慷慨。
乔舒圆心中一动,捧着匣子,走到书案后,亲自裁了一张她两只手掌大小的绢布,摆出画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窗竹图。
半开的雕花窗,窗后三四根布局疏朗、□□轩昂的竹子,竹叶婆娑有秩,落笔简洁,风格清秀隽永,所作的分明是启年堂正房偏厅窗后的景象。
最后署款“慎之”二字,再印上顾维桢送她的章。
晾了一夜,次日天未亮她便醒了,昨日顾维桢没有来碧澄山庄,她也不清楚他几时会来,还会不会来,好在文遥留在这边,她吩咐湘英将她昨夜画的窗竹图送到文遥手里,让他转交给顾维桢。
乔舒圆想,他送的章,盖下的一个印送还给他,是很有意义的。
顾维桢收到画时,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
他在专门给他休息的廊房里用的膳,用完膳没有午憩,而是坐在榻上盯着那副画,看得入了神
顾诚也不敢打扰顾维桢,文遥把画交给他时也没有告诉他这位叫慎之的画师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引得世子欣赏了近半个时辰,这期间世子冷峻的面庞也是十分和煦,若不是到了上值的时候,世子恐怕还要继续坐下去。
顾诚问他是否要把画拿去装裱。
顾维桢抬手拒绝,语气温和:“不必。”
这幅画他要亲自装裱。
顾诚应声,想起这几日文遥的行踪,这“慎之”不会是乔姑娘吧,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猜想是真的。
顾维桢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盯好顾向霖。”
顾诚不敢再胡乱猜想,认真回道:“六爷说,他三日后去接乔姑娘回城。”
他将顾向霖的行踪尽数告诉顾维桢,顾向霖这些日子就没有离开过南栗小巷,“那个叫孔宜的,也一直跟着。”
顾维桢点头,并不在意。
*
顾向霖接乔舒圆回城的那一日,早到了半日,带了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到了碧澄山庄。
几人坐在花园凉亭内说话。
“我有一位同窗父亲任明州市舶司提举,常能搜罗一些外邦的新奇物件,我挑了些给妹妹们送来。”顾向霖献宝似的和乔舒圆说道,也没有忘了乔时悦。
乔舒圆看着外邦的新鲜物件,的确有些兴趣,她拿起其中一只七彩玻璃瓶在手里把玩:“我三哥也认识那位公子吗?”
既是顾向霖的同窗,那必然也是乔顺雅的同窗,只是乔舒圆不知他们关系如何。
“自然,那人叫谢景辰,与正甫同在修道堂。”顾向霖悄悄打量着她。
她她细长而修美的手指慢慢转动瓶身,花园里,阳光正盛,斑驳迷离的彩光映在她如白瓷般的面颊上,她全部注意力都被玻璃瓶吸引走了,好像并没有在意他这几日为何没有出现。
乔舒圆想起她最近用的茉莉花露,瞧那瓶子也像是番香,三哥说是新来的同窗送他的,难道就是谢景辰送的吗?
她心想顾维桢虽然只要一只香囊,但她不能真这样听话,他见过太多名贵稀有的物件了,她也拿不出更昂贵的,若是托人寻个新鲜的送给他,也是一个主意,再过几日又是国子监常假,到时候要好好向他打听一下。
“舒圆妹妹,舒圆妹妹,圆姐儿。”
顾向霖喊了乔舒圆好几声,她才回神。
乔舒圆眼睛微微瞪大:“嗯?”
顾向霖斟酌着开口:“我这几日……”
乔舒圆出声打断他的话,善解人意地说道:“向霖哥哥不必解释,你是做大事的人,你没有来陪我,一定有你的理由。”
“向霖哥哥不用多想了,更何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的心意。”
乔舒圆说话时,黑白分明,清澈明亮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顾向霖,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她说完把手里的玻璃瓶递给乔时悦:“我记得你院里种了浅紫色兰花,等花开时,你剪了插瓶倒是好看。”
两人说着话。
顾向霖在一旁坐着,心里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赶忙又往乔舒圆手里放了一只粉玻璃葡萄纹耳盒:“妹妹瞧这个。”
看她喜欢这些物件,又好奇谢锦辰,便给她介绍起谢锦辰:“改日叫他出来和我们一起玩。”
乔舒圆摇头:“还有我三哥呢!”
既然乔顺雅认识谢锦辰,何必让他帮忙。
“我们一起。”顾向霖笑着说。
乔舒圆扯扯唇角,笑了笑,没说话。
顾向霖和乔舒圆太熟悉了,自然知道她内心不似表面这般娴静,她最爱热闹的人,挑了学堂上和他在外的见闻讲给她听。
乔舒圆托着下巴,望着较之六年后还十分稚嫩的顾向霖。
他的话又密又多,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大,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到自己现在这样特别的心虚。
顾维桢穿过一道垂花门,站在不远处,恰好能看到亭子里正对着他,笑容灿烂的顾向霖。
文窈明显感觉到周身气压慢慢变得低沉,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时辰不早了,叫六爷回城。”
文遥得了吩咐,赶忙小跑着去叫亭子里的六爷和两位姑娘。
他一出现,凉亭里瞬间安静了,文遥好似恍若未觉,只说顾维桢在等他们。
顾向霖收了笑,探身瞧见了小径尽头站着的顾向霖,心中奇怪,顾城没把他的话带给他二哥吗?
“我二哥竟然也来了,两位妹妹稍作片刻,我命人将这些东西收起来,我们马上启程回城了。”顾向霖道。
乔舒圆也看到了顾维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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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六哥,我们行李也都收拾妥当了。”乔时悦挨着乔舒圆,乔舒圆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我们去拜见二哥。”乔舒圆和乔时悦说话,她们不去和顾维桢见礼才奇怪。
她们走过去,顾维桢微微颔首,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语气平淡地道:“回吧。”
顾维桢转身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乔舒圆一眼。
乔舒圆被他看得很紧张,心里又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感觉,她和顾维桢之间,共同的秘密好像越来越多了,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莫名的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往后还要托他帮忙卖画,联系更多了。
她想到顾维桢把她的画放在观月楼,都有些脸红。
“姐姐热了吗?”乔时悦看她面颊红扑扑的,随口问道,又举起手里的团扇给她扇风。
乔舒圆轻咳一声:“有一些。”
她不再乱想。
顾向霖在顾维桢跟前都很老实,他和乔舒圆说了一声,跟上顾维桢的步伐:“多谢二哥。”
“圆姐儿怎么说?”顾维桢瞥他一眼。
顾向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舒圆妹妹没有多问。”
“还说会帮我瞒着家里。”顾向霖试探地看着顾维桢。
顾维桢冷笑一声,说:“我没那么无聊。”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向霖连忙解释,他自然信得过他二哥。
顾维桢一路沉默着走到大门处。
山庄外马车早已备好,顾向霖虽然信赖顾维桢,但也不想和他同坐一辆马车,他放缓脚步,正要往后面那辆马车走,被顾维桢喊住。
顾维桢一边登上马车,一边幽幽地说:“顾向霖和我坐一辆马车,我考考你的功课。”
顾向霖哪敢拒绝,只好打消念头,老实地跟上顾维桢。
顾向霖不在,乔舒圆更开心。
她叮嘱乔时悦,回家后对顾向霖没来碧澄山庄的事情守口如瓶:“你收了人家的礼,可要……”
她竖起手指,在唇前轻“嘘”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乔时悦抬手保证。
乔舒圆把顾向霖送的大部分物件都给了乔时悦,自己只留了几件回府后送给老太太和两位夫人,再留一件给她大嫂,她们回京时,她大嫂方才生产完,不宜舟车劳顿,只等再过两个月,她大哥才会回安清府老家接她和孩子。
*
顾向霖回城后,安分了一些,连着几日没再去南栗小巷。
好在那宅子占地纠纷已经解决,他也放心。那潘家人好像才知晓隔壁是顾向霖似的,这之后也没有再纠缠,不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最后也没有搬到南栗小巷。
顾向霖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散学后,想着第二日常假,他和谢锦辰还有乔家兄妹约好了去游湖,不能陪薛兰华,也好几日没有去见她了,便打算去看看她。
薛兰华自然是有些失望的,但她不能和乔舒圆计较。
顾向霖看着她听话懂事的模样,嘴巴比脑子快:“明儿你也外去,我叫人也给你准备一条船。”
21.第二十一章
“真的可以吗?”薛兰华满脸惊喜地看着顾向霖。
她以为经过上次在法华寺的事情,他轻易不会再带她出门了。
话已经说出口,哪怕顾向霖意识到了不妥,也不好再更改,何况佳人在侧,倾慕地望着他,最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他怎可让她受委屈。
“算了。”
薛兰华心里熨帖了,到底是怕再生事端:“我在家里等六爷。”
顾向霖既起了心思,哪肯作罢:“给你赁一条船,你自己带着丫鬟婆子游湖,就当出去散心了。”
只要不与他碰面,应当无事。这个时节,天气逐渐转凉,清阳湖景色宜人,常引得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前往,薛兰华早听说清阳湖的风光,只可惜从未有机会前去游玩过,此时忍不住有些心动:“都听六爷安排。”
*
国子监常假这日,乔顺雅带着乔舒圆早早的就出了门,先去食肆吃了早膳,再慢悠悠地去往清阳湖。
乔舒圆听孔宜来回话,说顾向霖派人给薛兰华也安排了一条游船。
她不经感到无语,就这般忍不住吗?
若能吓吓顾向霖,也是蛮有趣的。
“圆姐儿,你在看什么?”乔顺雅下了马车,见乔舒圆四处张望,忍不住问她。
乔舒圆回头,对着乔顺雅笑了笑:“无事,两年不曾来清阳湖,倒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今儿人多,你跟紧我,别走丢了。”乔顺雅伸手拉她到身旁来。
“我知道的,三哥,谢公子在哪里呢?”乔舒圆问他。
乔顺雅和谢锦辰顾向霖约在了码头旁的绿淙茶馆:“就在前面不远,他们应当到了。”
乔舒圆今日挽着小盘髻,插着别致的琉璃花瓶簪,并几朵绢花,发髻后侧插珍珠帘梳,穿了件梅子青色的圆领衫,搭一条嫩黄色的迭裙,十分的俏丽,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就算在绿淙茶馆二楼的顾向霖也能一眼看到乔舒圆。
顾向霖起身,坐在他身侧的身着天水碧直裰系海棠形玉绦环,面容俊朗的男子也跟着站起来,顺着顾向霖的目光望过去,一张如明珠温玉般柔美的面庞映入眼帘。
他微微一愣,问顾向霖:“那位便是正甫的妹妹。”
顾向霖用鼻音发出一声:“嗯。”
乔舒圆生得漂亮,他是知道的,他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娶她,这是他的责任,他从来不曾忘记过。
顾向霖想若不是后来遇到薛兰华,他们将来也能做一对恩爱夫妻,不过即便他心里有了旁人,他也没有想过日后会亏待她。
乔顺雅和乔舒圆径直来到茶楼二楼,雅间门口有顾向霖的小厮替他们开门。
有乔顺雅和顾向霖做引荐,乔舒圆也不显得尴尬。
谢锦辰朝乔舒圆拱了拱手,笑容灿烂,声音舒朗:“在下谢锦辰。”
乔舒圆给他还礼,白净的面庞神色自然又大方:“谢公子。”
谢锦辰听她叫顾向霖哥哥,她是他的未婚妻,乔顺雅是她亲哥自是不必说,现在这场面好像只有他一个是外人,但他丝毫不觉得拘谨:“一起喝壶茶便熟悉了。”
乔舒圆笑了笑,她有请他帮忙的地方,自然是要与他好好相处。
大抵是乔顺雅提前和谢锦辰说过,他与乔舒圆说话时,也多讲了一些海上的新鲜事,还说道:“前些日子市舶司查缴了一艘私船,缴获的物件正准备在明州由市舶司售卖了,所得金银将会充入国库。”
“若妹妹感兴趣,我书信给我父亲,将他送一份册子来。”
谢锦辰虽这样说,但想必那册子早已在来京的途中了。
他先主动开口,也免了乔舒圆的尴尬,她感激地朝他道谢:“那就麻烦谢公子了。”
谢锦辰端起茶盏敬她:“妹妹客气了。”
被晾在一旁的顾向霖莫名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看了一眼乔顺雅,乔顺雅微笑着给乔舒圆添茶,他只好轻咳一声:“好了,我们先去赏风景,有什么话船上再说。”
请谢锦辰帮忙的是乔舒圆,游船自然也是她吩咐人赁下招待谢锦辰的,倒是光顾着聊天了。
几人移步到游船上,那是一只船舱为红栏黛瓦,前后悬珠帘,左右装明瓦窗的画舫。
乔顺雅喊了谢锦辰到甲板上赏风景。
湖面风景如画,乔舒圆悄然看顾向霖,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在心中腹谤顾向霖果然是坏事做多了,都习惯了。
顾向霖倒是好奇她想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自然拿来赏玩。”乔舒圆理所当然地说道。
顾向霖点点头:“我从前竟不知你喜欢这些玻璃物件,你若早些告诉我,我就多替你寻一些了。”
乔舒圆突然转头问他,似是玩笑:“是吗?那向霖哥哥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顾向霖呆了片刻,才说:“我们自有相识,我的事情,圆姐儿都知道。”
“那向霖哥哥怎么不只我喜欢玻璃制的东西?”乔舒圆觉得好笑,端起茶盏,垂眸轻吹茶汤,浅抿一口香茶,慢悠悠地问。
顾向霖愣住了,到不知如何接话。
乔舒圆眉梢微动,意兴阑珊,与他闲话真是辜负了此刻的湖景,她搁下茶盏:“我去看看三哥他们在说什么。”
游一圈湖面,只需一个时辰,回到岸边天色尚早,乔顺雅扶着乔舒圆的手,接她下了船。
乔舒圆稍作整理,抬头瞧见曼英给她使眼色。
曼英方才留在岸边,是湘英陪乔舒圆上的船。
乔舒圆装作好奇地看向不远处的胭脂铺,乔顺雅便道:“圆姐儿想去就去,我们在外面等你。”
乔舒圆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乔顺雅几人说:“那三哥你们先去茶馆坐一坐,我很快回来。”
沿边两排商铺,自是少不了胭脂水粉铺子。
乔顺雅几人就站在原地一边说话,一边等她。
她也如她所说,很快就出来了。
乔舒圆面带可惜地说:“到没有特别喜欢的,不过……”
她说话到一半又停下,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顾向霖,笑起来说:“不过我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顾向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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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咯噔一下,镇定地问:“我认识?”
“是薛嬷嬷的女儿!”
天气晴朗,微风拂过,并不热,但乔舒圆悠悠地摇了摇团扇,说:“向霖哥哥身边做过大丫鬟的薛兰华,她出来替向霖哥哥办事吗?”
她回京后,只见过一次薛兰华。
不过方才她是真没有碰到薛兰华,哪有这么巧合的,孔宜和曼英通气的时候,她还没有下船。
顾向霖脚步顿住,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语气更是僵硬:“是吗?你怎么遇到她了?你和她说话了吗?”
乔舒圆可惜地叹了声气。
“铺子里客人太多,我没有来得及,我三哥说你住在国子监时也是由她照顾的,听说她细心妥帖,做事认真,我还想问问她一些事情的。”她语气里藏不住的遗憾。
顾向霖后面直冒冷汗,飞快地看了一眼乔顺雅。
紧接着又望向乔舒圆,快速地说:“她早被我打发出府了。”
乔舒圆轻“啊”一声,似乎在为他可惜
“薛姑娘是出府嫁人了吗?”乔舒圆眨眨眼睛,越发好奇。
她眼睛太过清澈,让人无处遁形,顾向霖心虚不已,沉吸一口气:“不清楚。”
“我在书院读书,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薛嬷嬷了。”他又添了一句。
“她不过是个下人,怎劳你费心,左不过已经不在府里了,她现在境况如何,我从何得知。”顾向霖表情已经太过勉强了。
乔舒圆觉得自己再问,旁人都要看出问题了,见到他这幅模样,她很满意,今日就暂时放过他。
她唇角带着笑意,漂亮的眼睛里闪过狡黠,不经意撞上谢锦辰的好奇的眼神,她并不在意,温声说:“待秋意来临,两岸枫树红遍,谢公子再来游玩,又是另一种风景。”
谢锦辰脸上浮现笑意:“届时希望还有正甫和妹妹作陪。”
乔舒圆自然应下,转头看乔顺雅。
乔顺雅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这回轮到她开始不自在了,她的事要瞒住乔顺雅总是很不容易,她努力保持表情不变:“三哥?”
乔顺雅附和她,应声允下谢锦辰的邀约。
*
顾向霖回府后,坐立难安,尽管入了夜,他还是决定出府去一趟南栗小巷。
他走至外院,路过外书房时,瞧见里头还亮着灯。
那是顾维桢的外书房,他脚步迟疑,拐弯走了进去。
此时一封关于谢锦辰的所有资料的信呈在顾维桢的书案上,听到外间小厮的通传声,他开口让顾向霖进来,不紧不慢地收好那一沓信纸。
顾向霖进屋,先瞧见了他书案后挂着的画。
这位叫慎之的画师近来风头颇盛呐,他二哥竟然也欣赏他的画作。
改日他也要派人去买一副慎之的画回来。
“二哥,我想出府。”顾向霖收回目光,对顾维桢说道。
顾维桢正好将信纸都装进信封,手指一松,信封不轻不重地丢在案上。
他直视顾向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行。”
22.第二十二章
早知道顾维桢不同意,顾向霖就不来找他了,直接出府便是。
还是顾维桢近来太好说话了,让顾向霖得意忘了形,他还想说为自己两句,但瞧见顾维桢的脸色,什么话都不敢说了:“我这就回去。”
“德远送六爷回天福堂。”顾维桢垂眸不再看他。
顾向霖蔫头耷脑地出了屋,看了一眼门外的文遥和德远,压低声音,试探地问:“今日谁不长眼,惹着我二哥了?”
两人笑笑,都不说话。
顾向霖撇嘴,就知道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话。
德远上前:“六爷,小的送你回去。”
镇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听顾维桢的吩咐,顾向霖没办法只能原路返回到天福堂,不过他虽然不能出府,但他派个人出去传话还是能的吧?
他招来他的贴身小厮文简:“你去一趟南栗小巷,问问兰华,她今天在韶棠胭脂铺时有没有看到舒圆。”
文简应下,刚要走又被他喊住:“算了,你只问她今日可一切顺利。”
薛兰华见到文简有些意外,忙让丫鬟们上茶布点心招待他,笑着说:“你家去后回话,就说我一切都好。”
她此刻面色红润,装扮富丽,眉眼俱笑:“难为你跑这一趟。”
她又让丫鬟给他手里塞了只荷包。
文简推脱不掉,只好收下:“天色这么晚了,姑娘早些休息,我这就回府了。”
他走后,薛兰华坐在屋里仔细琢磨,她虽为顾向霖记挂着她而高兴,又觉得他凭他的性子,他不会做到如此地步,难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薛兰华仔细回想一番,确认不是她这儿出了差错。
只希望是她多虑了。
薛嬷嬷出恭回来,瞧见薛兰华窗户上映着人影,立马走进她屋里:“怎么还不睡觉!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
薛兰华被她扰乱了思绪,无奈道:“我心里有数。”
“如何了?”薛嬷嬷做到炕沿边上,看着她的肚子小声问。
薛兰华抬手抚了抚鬓发:“再过三四日就是我信期,再等等看吧。”
“诶!”薛嬷嬷眉开眼笑的,听她的话是八九不离十的意思,算算自她服药至今也有大半个月,她也该有了。
薛嬷嬷叮嘱:“那这些日子,你什么活计都不要碰,全都交给下人们去做,你只需好好养着。”
薛兰华心里清楚该如何做,况且这家里奴仆众多,她顶多做些绣花,裁剪布料之类的活。
而如今的好日子全都仰仗顾向霖的宠爱,薛兰华知晓他将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她绝不允许出任何意外,往后一直到乔姑娘进门,她都要小心再小心,像今日这般放纵之举,真要收敛了。
*
另一边乔舒圆在莳玉馆等了许久,就在他以为乔顺雅不会来找他,准备叫孔婆子落了院门锁时,他来了。
“方才二叔叫我过去说话。”
乔二老爷今日回府早,空闲下来,又见乔顺雅在家,便叫他过去,考问他的功课。
乔舒圆点头,想他肚子应当是饿了,正准备让曼英去厨房看看拿些易消化的吃食来。
乔顺雅摆手:“等会我回我院子用,倒是你……”
“乔舒圆,你今日做什么呢?”乔顺雅凑近了看乔舒圆的眼睛,观察着她的表情。
明明很严肃的场景,乔舒圆却忍不住觉得好笑,她清咳一声,无辜地说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乔顺雅一噎,路上遇到个认识的人,她的话倒也正常。
不正常的其实是顾向霖,他心尖一跳。
“好啦,三哥不要多想了,我就是瞧薛姑娘生得漂亮,想从前她在向霖哥哥身边伺候,忍不住吃味,才多问了一些,向霖哥哥估计是怕我生气才那般慌乱吧。”乔舒圆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让他笑一笑。
“那薛兰华真和……”乔顺雅并不是一个会反复追问的人,他上回问过乔舒圆,再问,他语气都显得犹豫。
乔舒圆模棱两可地说:“三哥,薛兰华已经已经不在镇国公府做事了。”
她其实心里发虚,来日事情东窗事发,乔顺雅肯定翻脸,生她的气,找她算账的。
乔顺雅点了点头,这倒是,反正人已经不在顾向霖身边了,他盯着乔舒圆看,突然说:“圆姐儿,其实男子大多都不可靠。”
“你不能因为从前的情谊就过分相信顾向霖。”
乔舒圆借着放手里书册的动作,低头“嗯”了一声,再转头,故意玩笑:“那大多数男子里是否包括三哥呢?”
乔顺雅虽年少,但也深知承诺可贵,他坦诚地说:“我也无法保证。”
她三哥可真是不会哄人。
乔舒圆伸手,从桌案上的八宝攒盒里拿了一块花生糖,塞进乔顺雅嘴巴里:“多吃些甜的。”
乔顺雅对她没有防备,清俊的面庞闪过无奈,嘴巴里裹着糖块说话时含糊不清。
“睡觉前不要吃糖。”
乔舒圆赞同地点点头,她没吃呀!
乔顺雅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回去了。”
乔舒圆送他到廊下。
他回头看,月光恰到好处地洒在乔舒圆身上,她穿着青色薄衫,蓬松柔亮的乌发松松挽在脑后,白皙的皮肤柔和细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整个人看上去恬静又温柔。
见他又回头,乔舒圆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乔顺雅没有别的事情,就是觉得,她好像长大了。
月亮西沉,太阳东起,第二日又是明媚清爽的好天气。
乔舒圆窝在莳玉馆,总感觉到闷.
她坐在窗后的美人榻上,反手将书册扣在一旁,望着窗外天空发楞。
“姑娘若是无聊,要不然做一会儿针线活?”
曼英和湘英坐在一边,正在整理丝线:“过两日陈嬷嬷回来了,见姑娘一双鞋袜都不曾做,要去告状的!”
“才不会。”
乔舒圆没有转身,她也提不起做针线活的兴致,按照婚俗,她嫁进镇国公府后,第二日敬茶她要给公公和几位叔伯送见面礼。
“那姑娘缝制香囊?这花样子还是悦姐儿送来的。”湘英指着针线筐说道。
那是给顾维桢香囊要的绣样,这个也不着急。
湘英和曼英对视一眼,互相推搡着,最后还是由湘英开口:“那姑娘想做什么?要不作画?”
乔舒圆摇摇头,顾维桢说,不能急切地将她的画都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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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要慢慢来,少而精,而非已量取胜,乔舒圆觉得他说得对,她也要酝酿灵感。
这样一想,自回城后,她还没有机会去一趟观月楼呢!
乔舒圆算算日子,她下一次能出门就是十日后了,那是顾星云成亲的大日子,她会提前一日去镇国公府陪她。
她的贺礼早已经备下,这是她提前半年就准备好的,就算以六年后的眼光来看,也是一份十分妥当能拿得出手的贺礼。
她昨日才外出过,现在好像真找不到能出门的理由了。
乔舒圆越惦记,就越想去观月楼看一看她的画。
“姑娘直接去和夫人说,夫人疼你,总会同意的。”曼英看出她的纠结。
乔舒圆也想过,只是担心陈夫人碍于乔老太太定下的规矩,不肯让她出去。
她心中一动,什么理由都没有有关她婚事的好用。
乔舒圆托词昨晚做了噩梦,想去寺里请大师算一算。
“大师先前送来的良辰吉日莫不是不准?”
“不许胡说,定是你昨日游湖累着了,身体疲乏才被梦魇住。”陈夫人捂着她的嘴,嗔怪道。
“那婚仪中出现血光之灾,总归让人不安心。”乔舒圆闷声道。
陈夫人蹙眉,乔舒圆说得她心慌,不管如此,这的确不是个好预兆。
看来还真得要乔舒圆亲自去寺里拜一拜了,稍后还要去和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做主决定要不要再请大师算一算日子是否有误。
“命人去套了马车,早些回来,不可在外贪玩,耽误了时辰。”
乔舒圆一口应下,出门就先去了观月楼。
观月楼离得近,她刚下马车,就有伙计来牵马车,另外二掌柜来迎她:“二爷吩咐,姑娘来了直接到三楼。”
乔舒圆有些意外,一楼二楼也挂有书画,她的画竟然在三楼吗?这般猜测着,她面庞有些发烫,朝他微微颔首,带着曼英径直上了三楼。
一进三楼画厅,她就看到了自己画,旁边要么是古迹,要么是当世大家名作,就她“慎之”名不见经传,她忍不住扶额羞红了脸,又忍不住走进了看。
乔舒圆还想问二掌柜,为何把她的画挂在此处,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道嘈杂的声音。
她心里咯噔一跳,好耳熟的声音。
“是六爷。”曼英出了画厅,望楼下看,急忙回来告诉乔舒圆来人是顾向霖。
顾向霖是来找慎之的画作。
他本意是想给顾维桢送一份礼,他想起他外书房的挂画,便想去买一副慎之的画送给他,但慎之的画只在观月楼出现过。
他知道观月楼是顾维桢的私产,他先来找负责寻画的二掌柜聊一聊,看看他有没有法子帮自己寻一幅。
“姑娘安心赏画。”二掌柜并不着急,温和地劝乔舒圆。
乔舒圆不想与顾向霖碰面。
她唯恐掌柜拦不下顾向霖,便说:“我去里面躲一躲。”
乔舒圆上回来才知道三楼也有茶室,只是用画作挡住做了隐门,她走得太快,没看到二掌柜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走到隐门前,用力一推,槅门转了一圈,她疾步跨入茶室,眼前一黑,猛然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中。
23.第二十三章
钗环璎珞玎珰作响,乔舒圆额头毫无预兆的重重地磕在那人肩膀上,身体控制不住的往后倒去,来不及惊呼,又被那人一把揽住,手掌紧紧地扣住她的腰肢。
乔舒圆被撞得头昏眼花,抚着额头,抬眼望去,熟悉的英俊面容,是顾维桢。
顾维桢深邃的眼眸还留有一丝诧异。
跟着她走进来的曼英心中一惊,着急过来扶她,托着她的手臂,微微使力,想要将她从顾维桢怀里接过来,但……
曼英飞快地看了顾维桢一眼。
他不为所动。
乔舒圆还没有撞得神志不清,她稍微缓了神,挣扎了一下,腰后那股力量也跟着消失了。
顾维桢收回了手。
乔舒圆放下捂着额头的手臂,搭在曼英的手背上,后退一步。
“二哥。”她声音在此刻显得有惶然和尴尬。
她莹润白皙的额头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块红斑,顾维桢眉头微蹙,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一双凤目淡然地扫过她身后,那扇可以活动的槅门还留有一道缝隙。
他薄唇轻启:“圆姐儿这是在躲谁?”
顾维桢一边说话,一边缓步绕过她,走到门后,替她掩上了门。
乔舒圆目光跟随着他,见状先松了一口气,但也不知如何作答。
撞到他,乔舒圆也很意外,今日并不是休沐,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官服。
“过来坐。”顾维桢走至茶案旁,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椅子上。
他却没有落座,而是又走到不远处倚墙而置的黑漆嵌螺钿的架格前,打开第二层的一只木盒,从里取了一个巴掌大的画珐琅圆盒。
乔舒圆拍拍曼英的手,让她到一旁等她。
曼英盯着她的额头,有些担忧,小声喊她:“姑娘。”
“无碍。”乔舒圆摇摇头,她方才摸过了,没有出血,只担心万一过会儿起了包,回去被母亲看到了……
乔舒圆心中一动,那正好,流年不利,也不知她是不是被什么冲撞了,回去后可要仔细问问母亲呢!她在心里盘算着,面上不显,捡了茶案非正首的位置坐下。
黄花梨的茶案,一旁立着半人高的架子,她见过和只在书上看过图案的茶器一应俱全。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收回打量的目光,望着他的衣袖,绦带,窄腰,宽肩,直至一张冷傲贵气的脸映入眼帘。
顾维桢坐在她对面,抬手将圆盒放在她面前,淡声道:“先涂上。”
“不妨事。”乔舒圆觉得不用涂抹膏药,若能鼓起一个大包,也有它的用处,她拿起圆盒想要递还给他。
顾维桢瞥了她一眼,往后姿态闲适优雅地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不涂药,那叫人请大夫。”
乔舒圆抿唇,缩回了手臂。
她心底的那点小心思自然不会说与顾维桢听,她只盼着他的药膏见效慢些,她柔声道:“何须如此麻烦,我自己上药便可。”
她低头打开圆盒,白色的乳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倒是好闻。
她用食指沾了半截指腹的大小,抬手想往额头抹,突然又迟疑了,他这间茶室里不会有铜镜吧?还是叫曼英来帮忙?
乔舒圆只是片刻犹豫的功夫,一只线条流畅优美,修长匀称的手指探到她眼前。
她一愣,顾维桢轻轻地捏住她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慢慢地触碰到她的额头。
顾维桢倾身靠近,他平滑细腻的皮肤,深邃的五官清晰到让她呼吸一滞,他英俊典雅的面庞带着浓浓的侵略感,让乔舒圆紧张到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乔舒圆垂下眼帘,睫毛轻颤:“我、我自己来。”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就连鼻音都含着磁性,乔舒圆却仿佛是由自己胸膛发出震动。
“就在这儿。”顾维桢望着她面颊的红晕,唇角微勾,又握着她的手指,在她额头绕一个小小的圈,才缓缓松开她的手指。
感觉到眼前的视线亮了一些,乔舒圆慢慢地抬眸,紧绷的神经放松,似乎终于能喘息,但鼻息间仍留有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她不由得看了顾维桢一眼,一双眼眸浸了水,美目流盼,动人而不自知。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开始发热发烫,乔舒圆咬住唇瓣,很奇怪的感觉,让她感受到了些许不自在。
顾维桢目光微沉,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乔舒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认真的把药膏涂抹在红斑处,一时间茶室内寂静无声。
顾维桢很享受此刻与她在一处的宁静。
偏偏门外不合时宜的热闹起来,顾维桢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从一旁的瓦炉上提起茶壶,往盖碗中注入半杯热水,再放下茶壶,慢悠悠地盖上杯盖,拿起盖碗轻轻转动,最后将水倒出。
那是一只精致的白玉盖碗,在他手中散发着温润晶莹的光泽,他举止优雅细致,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是一幅画,若是寻常乔舒圆还有心思欣赏,此刻听着外面隐隐传来顾向霖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能听出顾向霖的声音,顾维桢是他嫡亲兄长,又智多近妖,怎会听不出来,更何况顾向霖还在大声嚷嚷他的名号。
乔舒圆停下手里的动作,恨不得捂着脸,长叹一声。
顾维桢很是沉静,正淡然地拿起茶取适量的茶叶到盖碗中,再添水浸泡。
听着悠长的水声,乔舒圆再也无法静心,索性坦白:“二哥,向霖哥哥在外面。”
顾维桢摆弄着茶杯:“圆姐儿在躲他。”
乔舒圆只能承认:“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观月楼,也不想让他察觉到我和慎之之间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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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眼里,她和顾维桢并不熟悉,她不太可能出现在观月楼三楼。
“就算是要做夫妻的两人,也是要有自己的小秘密的。”乔舒圆说。
顾维桢挑眉:“圆姐儿倒是想得开。”
乔舒圆低声说:“这是自然。”
顾维桢倒茶汤的动作一缓,眼底眸色复杂的,静默片刻,将第一杯茶递给她,深看她一眼,似乎想要看进她心底,他想看看,她究竟能憋到哪一日。
乔舒圆被他递过来的水晶双耳杯吸引了目光,伸手接过来,晶润的杯子里盛着汤色清澈碧绿的茶,轻轻摇晃,杯壁连着茶汤都格外清新漂亮。
她心里嘀咕,看来他和自己一样是真喜欢这些透亮的物件。
乔家老太太最爱青瓷白瓷,家中杯器大都按照她的喜好购置,受老太太影响,她原以为自己喜爱也这些素雅的茶器。
成亲后,她一人独处时才发现自己更喜欢水晶,琉璃,玻璃这样质地清透,颜色斑斓的物件。
想必上回顾向霖送她又被她转送给乔老太太的玻璃雕花鸟杯被老太太丢到库房,再也不会想起来了。
乔舒圆本来觉得可惜,但想到是顾向霖送的又觉得不可惜了。
不过受他启发找谢锦辰帮忙寻送给顾维桢的礼物的决定真是没有错。
乔舒圆轻抿一口顾维桢亲自泡的茶,入口清香,细细品味,回甘悠长。
慢慢喝完一杯茶,顾向霖还没有离开。
乔舒圆奇怪,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放下茶杯说:“二哥我去帮你瞧一瞧,向霖哥哥究竟为何事如此吵闹,都吵到旁的客人了吧。”
顾维桢眼角蔓延出一丝笑意,明明是她自己好奇,偏还要拿他做借口,他说:“去吧。”
乔舒圆起身给他作礼表示感谢,随后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到门后。
门缝里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她想听得更清楚,不由的,凑得更近,额头压着门框。
忽而一个手掌伸过来,拨开她的脑袋,手掌轻轻地贴在她额头前:“别抵着。”
乔舒圆听得认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过来,她此刻心底的兴奋让她忽略了他们近乎依偎在一起的亲密姿势。
她压低声音,揪住他的衣袖:“好像吵起来了。”
她发顶蹭着顾维桢的下巴。
顾维桢低应一声,听到外面的声音,皱起眉头。
“还请六爷恕罪,这幅画真不能拿给你。”二掌柜的声音不轻不重。
顾向霖冷笑:“你最好想清楚,我姓什么!”
二掌柜道:“小的只知道二爷才是我们观月楼的主人。”
“凭你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顾向霖更不悦。
他话音落,顾维桢推门走出:“我够不够格?”
24.第二十四章
“二哥!”
顾向霖气焰顿消,声音弱了几分,举止也规矩起来。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
顾维桢语气平淡到吓人
顾向霖赶忙用眼神示意他的小厮全都出去,故作轻松的往顾维桢身边走去:“我不知道二哥在。”
顾维桢没等他走过来,先走到画厅中央,慢悠悠地说:“所以你就能到观月楼放肆。”
“弟弟不敢。”顾向霖低头,小声嘀咕。
“顾向霖,观月楼镇国公府京城都不是你胡闹的地方。”顾维桢冷脸告诫他。
顾向霖心一紧,勉强笑着说:“二哥把我当什么人,你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做出欺男霸女,恃强凌弱,让整个镇国公府蒙羞之事。”
顾维桢唇角勾出一抹嘲弄:“闹够了就出去!”
顾向霖面上挂不住,有些尴尬,想为自己解释一番,挂在厅里的画他肯定是不能要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原意是来让二掌柜帮忙买画送给他的:“二哥……”
“来人送六爷去国子监,告诉学监,请他务必按条例处置六爷。”
顾维桢一声吩咐,顾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顾向霖心中苦闷,又深知自己拗不过顾维桢,只好垂头丧气的任由顾诚强制送他回国子监。
藏在门后的乔舒圆轻舒了一口气,听远去的脚步声,悄悄探头,对上一双深暗如潭水的眼眸,心头微颤。
“人走了,出来吧。”顾维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乔舒圆有些不好意思,慢慢挪动着脚步走出来:“我也不打扰二哥,先告辞了。”
他不在衙门反而出现在这儿,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又或者要见什么人,况且她也还要去一趟寺庙,不可在观月楼耽误太长时间,不过,她走之前还有个问题。
“二哥,我的画不必挂这么好的位置。”乔舒圆惭愧地说道。
见她急着走,顾维桢脸色淡下来,说:“我说值得就值得。”
乔舒圆一愣,抬眸望向挂在不远的画,微微失神,在他心里,她的画值得吗?
“现在又不忙了?”顾维桢不动声色站到她身旁,戏谑道。
乔舒圆回过神,脸一红,羞赧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快速地欠了欠身,带着曼英出了画厅。
顾维桢走至楼梯扶手后,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神色莫测。
乔舒圆估量着时辰,能赶在天黑前到家,不算太着急,快下楼梯时一个身着粉色道袍的男子急匆匆地跑上楼梯,差点儿撞到她。
男子走得快,眨眼便不见了身影,留下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给乔舒圆赔礼:“我家主子有急事,实在抱歉。”
乔舒圆摇摇头,她没被真碰到,算不上什么大事。
那粉袍男子疾步上了三楼,见到顾维桢站在楼梯旁,有些意外,喘匀了气,笑着说:“看来这回真没迟,还劳你亲自来接我。”
顾维桢最不喜等人,晚到半刻钟,他都不会再原处等你。
粉袍男子有过经验,这才着急赶过来,无奈他家里糟心事太多。
来人正是庆安王世子赵同颐:“你知道的,我家那摊子事情都等着我断案呢!”
他说起话来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安庆王是个花心无度的,刚续娶了第三任王妃,又从外头抬了两名侍妾,家里闹得乌烟瘴气,庆安王被吵得头疼,每每都借口和赵同颐有要事相商,拉他做挡箭牌。
赵同颐听老王爷的抱怨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顾维桢冷哼一声,没说话。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伙计摇铃报时的声响,是未初时分,过了他们约定的时辰一刻钟。
但顾维桢也没赶他走。
赵同颐觉得稀奇,笑了笑,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生怕顾维桢反悔,他抬手指向茶室:“先进去说话。”
*
乔舒圆回府时,天色果真还没有完全变黑,她先去了正房。
乔老太太看到她的额头,眼皮子跳了两下:“怎么回事?”
涂了顾维桢的药,她额头没有起包,只是那块红色斑痕一直存在还未退散。乔舒圆面露苦涩,手指轻轻触碰额头:“……方出了大雄宝殿,走至菩提树下,正仰头瞧树上结出的菩提果,突然一根树枝断落,恰好就砸在了我额头上。”
乔老太太眼皮又跳了跳,手里捻佛珠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坐在老太太旁边的陈夫人连忙问她今日的签文。
乔舒圆摇摇头,放下手,拧着绢帕,欲言又止地说:“母亲别问了。”
乔老太太微眯眼睛,打量着乔舒圆,她面色实在算不上好,唇色都微微发白,她敛眉握紧了佛珠。
陈夫人还想追问,被乔老太太打断了:“好了,圆姐儿先回房休息吧。”
乔舒圆抿唇,起身纳福告退。
等她离开了,乔老太太端起丫鬟递到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对陈夫人吩咐道:“稍后往安清去封信,叫孙氏去趟祠堂,替圆姐儿上柱香。”
陈夫人应下,却仍忧虑:“要不要请大师再算一算。”
乔老太太皱眉:“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怕什么?”
“你可知道外头多少人眼红圆姐儿这门婚事?”
陈夫人讪笑:“是儿媳胡说了,只是想起圆姐儿今日不顺,忍不住多想。”
在寺庙里砸了额头,总归不是吉利的征兆。
乔老太太摆手不想再纠结此事:“待镇国公府忙完顾四姑娘的大事,就该是霖哥儿和我们圆姐儿的喜事了,我们府上也许久未办喜事,你需得处处照看着,万不可出差错。”
“我们回京前才为瑾姐儿办了满月宴,善哥儿的婚仪才是去年的事。”陈夫人温声说。
她本意是想让老太太不必担忧,乔老太太听了,一口闷气堵到胸口,沉默了半响:“你回去吧!”
陈夫人面容纯善,语气又温柔,“诶”了一声,又道:“那我回屋为圆姐儿抄两遍佛经。”
乔老太太摆手让她退下。
陈夫人回屋后,先净身更衣,焚香拜佛,诚心跪在她房里设的小佛堂的佛龛前,祈祷菩萨保佑长子仕途顺遂,次子学业有成,幼女婚姻美满。
刚要将香插进香炉中,香断了。
桑嬷嬷见状,忙又取了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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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点燃,递到陈夫人手里,换下断了的香,好在这一次一切顺利。
陈夫人从佛堂出来,握着桑嬷嬷的手:“明日替我各捐五十、不、捐一百两香火钱到法华寺和广济寺。”
桑嬷嬷记在心里劝她不必多想。
陈夫人摁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很难安心。
乔舒圆外出奔波一趟,老实了,在家里安分地待着,每日看着孔宜传来的消息消磨时光。
孔宜倒是真聪明,字会得越来越多,写得也越来越好,她读过孔宜今日送来的信件,说是薛兰华已经请了大夫看诊,确认有孕。
乔舒圆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叫曼英取了一个荷包送给后门等着送信的小厮。
“姑娘,这些人可靠吗?”曼英有些担忧。
乔舒圆相信孔宜的眼光,让曼英放宽心。
曼英点点头,仔细想想,孔宜行事确实妥当,自此还没有出过差错。
乔舒圆拿着信件左看右看,忍不住弯着眼睛笑出声,真心为她的未婚夫要当父亲而开心。
湘英从内室取了荷包递给曼英,瞧见这一幕,若不是知晓其中缘由,当真诡异。
另外两个开心的人自然是薛兰华和她母亲。
薛嬷嬷将大夫开的安胎药藏好,认真地嘱咐薛兰华:“一定要小心,也不能再让六爷近身。”
薛兰华闻言脸上甜蜜的笑容有些僵硬,咬唇轻“嗯”,看着薛嬷嬷:“我知道的。”
“就怕你们年轻,不经事。”薛嬷嬷嘴上说着薛兰华,心里却在担忧顾向霖。
顾向霖正是年少火气旺的时候,兰华没办法伺候他,万一被别的狐媚子钻了空,那还了得。
薛兰华何尝不知道,偏当晚顾向霖就过来了。
“抄书抄得手都快断了。”顾向霖被学监罚着抄了几日的书,今儿才肯放过他。
薛兰华帮他揉捏着肩膀到手指。
顾向霖心里憋屈又烦闷,扯过她的手臂就要去抱她,薛兰华一惊,拦住他:“六爷,我今日不方便。”
“嗯?”顾向霖看她,他记得她的信期已经过了。
薛兰华不敢看他的眼睛,柔弱地咳嗽了两声轻:“我身体不适,不能服侍六爷。”
顾向霖觉得扫兴,但也不能不顾念她的身体,拍了拍她的手:“那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对了,过两日我也不能来看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顾四姑娘大喜的日子,虽然有一应仆人听用,但他这个做兄弟的自然也要回府照应,他留了一张银票给她:“让下人们多买些补品。”
薛兰华只能咬着牙,强撑着笑送他离开。
天空淅沥沥飘起小雨,顾向霖坐在软轿里,闭目养神,忽而轿夫停了下来,顾向霖睁开眼睛问:“什么事?”
跟在轿旁的文简告诉他:“前面路上倒着一个人。”
顾向霖撩起轿帘,雨夜视线模糊,依稀可以看清一个身形柔弱的女子倒在不远处。
夜幕沉沉,文遥替顾逊开了门。
顾逊身披油绸斗篷,头戴雨帽,脚蹬棕靸,快步走进书房,朝案后批阅公文的顾维桢低声禀报:“人已经安排过去了。”
25-30
第25章
顾向霖第一次见到薛兰华, 是她母亲领着她来给华阳郡主请安。
华阳郡主留薛嬷嬷说话,让薛兰华到花园里赏花游玩。
薛兰华不小心和为她领路的小丫鬟走失了,迷了路,坐在石凳上着急地哭红了眼, 梨花带雨, 楚楚可怜, 正好被顾向霖瞧见了。
顾向霖派人给她寻了新衣裳换下被泪水沾湿衣襟的衣裙, 净过面, 又亲自送她到正院大门。
顾向霖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少爷, 他从来都很乐意帮助这些可怜的女子。
顾维桢随意的“嗯”了一声,平淡地说:“找人盯着。”
现在的顾向霖还未在冲动之下为薛兰华闹得镇国公府难堪丢尽颜面, 他和薛兰华之间也并没有共抗“风雨”的情深,此时许下的诺言是真切的, 但是否坚不可摧, ……
顾维桢静谧的眼眸, 闪过一丝兴味。
顾诚应诺。
顾向霖见那女子娇弱可怜,不知为何才落得如此境地, 心生怜悯, 亲自抱她上轿,吩咐轿夫:“就近寻一家客栈, 再去请一位大夫。”
顾向霖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
那姑娘原来是春香楼里逃出来的妓子, 名叫婵娘。
婵娘辛苦攒到赎身钱, 却不料鸨母突然反悔要将她送给宛平高员外做第十二房小妾, 她悲愤不已, 宁死不从,被关在柴房两天两夜未进食,这夜寻到机会趁护院瞌睡翻墙逃出。
她整个人虚弱不堪, 醒来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手腕脚腕全是麻绳勒痕,脸上还有挨打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顾向霖不忍细看,又不经在心底为她的坚韧而动容。
她比薛兰华更加可怜,也更需要他的庇护,顾向霖每了解她一分,就越心疼她,也愈发上心。
他连着几日一散学就消失,乔顺雅寻不到他的人,原以为他是因镇国公府喜事将近早早地回了府,但细想,凭他的作风,这几日恐怕只会直接告假不来学堂。
那股不对劲又浮上他心头。
乔顺雅留了心眼,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让他的小厮收拾行李回家。
后日是顾星云成亲,他明日常假,无法参加她的婚仪,但他们也是从小的玩伴,贺礼自然是要准备的。
他无法到场,只能让乔舒圆把贺礼转交给顾星云。
乔舒圆正在家里等乔顺雅,顾星云有些紧张,特地提前派人来接她去镇国公府相陪。
乔舒圆坐在莳玉馆院子里的躺椅上,无意识地捧起茶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口,才发觉茶汤苦涩,不知何时茶汤已凉透。
她竟然走神没有发觉。
她撂下茶杯,蹙眉靠到躺椅上,她想不通,那位叫婵娘的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孔宜只查到婵娘原是春香楼的歌妓,听说要被卖给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为妾,是个可怜的女子,但乔舒圆也确信自己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这只是一场意外吗?
事情朝乔舒圆未知的方向发展,她有些慌乱,又感到兴奋,婵娘的出现无疑是在薛兰华怀孕这件事上添了一把火,将来东窗事发,岂不更加热闹!
乔顺雅走进院子,看到眼眸明亮,唇角带笑,神采奕奕晃着摇椅的乔舒圆,脚步迟疑了一瞬,上前把装着贺礼的匣子搁到摇椅旁的方几上,弯腰看她:“圆姐儿……”
乔顺雅开口的瞬间,还是决定等他探清楚顾向霖究竟在外面做什么再来告诉乔舒圆。
乔舒圆支起身体,眼睛微微睁大,困惑地看着他:“二哥想说什么?”
乔顺雅摇摇头,指了他带来的匣子:“也帮你订了一串。”
这是送顾星云的贺礼,乔舒圆没有打开看,闻言猜到是手串之类的,好奇地问:“玉石的还是宝珠的?”
“是翠玉配绿宝石的手串,”乔顺雅笑着说,又道,“给你订的是粉色碧玺坠翠玉佛头的。”
好大的手笔,乔舒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十分欢喜,又从一旁端起一碟剥好的石榴,把勺柄塞到他手里,嘴巴格外甜:“多谢三哥,三哥尝尝我亲手剥的石榴。”
乔舒圆不爱吃石榴,但特别喜欢自己剥,和她相反,乔顺雅喜欢石榴,不过他想吃,自然有小厮丫鬟帮他剥好了呈上来。
乔顺雅很受用。
乔舒圆起身把位置让给他:“三哥你坐着,我先去镇国公府,再不去,云姐儿该等得着急了。”
乔顺雅顺势坐到躺椅上,微微低着头看碟子里晶莹饱满的石榴子,说:“去吧,在镇国公府自己当心些,还有……”
他顿了顿: “若是遇到润修帮我问问,上回借走的书,什么时候还我。”
乔舒圆随口道:“三哥这几日没有遇到向霖哥哥吗?”
“忘记问了。”乔顺雅用勺子拨弄着石榴,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云姐儿说他这几日都没有回府,若我见到他了,就帮三哥问一问,不过他最迟明日也会回来吧!”乔舒圆说完,朝他眨了眼睛,生动的表情,美丽的脸蛋,乔顺雅却莫名感到心酸。
乔顺雅用力握住勺柄,扯起唇角:“嗯,快走吧!若没看到他就算了,我自己找他要书。”
乔舒圆的确不能再耽误时辰,带着侍女和前日回来的陈嬷嬷匆匆出了门。
*
此时镇国公府已布置得格外喜庆,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乔舒圆有些恍惚。
接她的是顾星云的教养嬷嬷钱氏,钱嬷嬷和陈嬷嬷一道走着,瞧见乔舒圆愣神的模样,笑着说:“再过三个月,就该到六爷和舒圆姑娘的喜事了,到时候婚仪恐怕会比现在还要热闹呢!”
乔舒圆笑笑,低头不说话,四周挂着的红绸照映着她的面庞,给她上了一层绯红的胭脂,落在旁人眼里,只以为她在因为打趣她的婚事而害羞。
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因着家中族人亲友多,晚膳直接摆在了宴厅。
乔舒圆进了宴厅,问一旁伺候的丫鬟:“六爷没回来吗?”
丫鬟摇摇头:“没有看到六爷的身影,姑娘稍坐片刻,我去替姑娘打听。”
“劳烦了。”乔舒圆点点头。
顾维桢远远的就瞧见她站在回廊下,四处张望着,不知道在找什么人。
天气逐渐转凉,她穿着绿色对襟长衫,外披黄色比甲,夜色浓,又起了风,他侧头,示意仆妇去请乔舒圆进来。
那仆妇是统领宴厅大小事的管事嬷嬷王氏。
此时还未开席,乔舒圆被王氏领着走到华阳郡主身旁,她一路走过去,自然看到了顾维桢。
他正与顾家几位公子说着话。
长身玉立,冷傲的气质,即便穿着最简单的墨色暗纹袍,但在人群中他仍然是最醒目的,谁也忽视不了他。
乔舒圆眼波流转,撞进他的眸光,他眼角眉梢带着浅笑,她感到一丝意外,不过自己亲妹妹的喜事,他肯定是开心的。
乔舒圆给华阳郡主和一众婶婶嫂嫂们行礼,刚微微欠身便被华阳郡主拦下。
“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华阳郡主牵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
乔舒圆乖巧地坐在华阳郡主身边,说了几句话替她寻人的丫鬟进来了,丫鬟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姑娘没有找到。”
华阳郡主好奇地看向乔舒圆,乔舒圆羞涩地笑起来:“我进门没看到向霖哥哥。”
华阳郡主心里欢喜了,眉开眼笑地揽她到怀里,嘴上却嗔骂道:“那浑小子定是贪玩去了,圆姐儿且等着,我命人去找他。”
乔舒圆面颊酡红,害羞地说:“向霖哥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耽搁了。”
华阳郡主为她维护顾向霖而开心,但心里也清楚顾向霖能有什么大事!
另一边不远处的顾维桢听到了坐榻边传来的玩笑话,漫不经心地瞥过乔舒圆红扑扑的脸蛋,已然猜到是什么事,面色淡了下来。
乔舒圆恍然未觉。
顾向霖直到宴席散去,都不曾出现,华阳郡主脸色微沉,当真有些不悦了。
乔舒圆装作没有发现,顾向霖自求多福吧!
散席后,太太们移步侧厅和顾星云说体己话,乔舒圆借口更衣,一个人走出来透气。
净室内,她擦干手,整理手腕上的菩提珠串,这是前几日陈夫人为她专门找大师开过光的手串,到底是母亲的心意,她戴上也不曾取下来。
她摩挲着菩提珠,上面还刻有经文,她想等收到乔顺雅送她的碧玺手串倒是可以和这串菩提珠叠戴。
乔舒圆笑了笑,走出净室又绕到另一侧的厅堂,本想进去,门外一瞥,却见顾维桢坐在里面,当即决定歇了进去的心思。
不料顾维桢先开口:“进来吧。”
乔舒圆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顾维桢坐在一张圈椅上,一只手臂自然地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捏摁着眉头,露出一截手腕,他的腕骨都生得精致。
乔舒圆嗅到了淡淡的酒气,也从他身上看出一些疲态,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所承受的压力恐怕非常人想象吧!
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门外怎么没有人听用,二哥怎么还没有回崇月楼?”
顾维桢放下手,抬眸直勾勾地看着她,黝黑的眼眸清明如常,似乎不是醉酒的模样。
他唇角微勾,薄唇红润泛着淡淡的光泽,显得十分的勾人。
乔舒圆微微一愣。
顾维桢开口,声音暗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劳烦圆姐儿帮我倒杯茶。”
乔舒圆视线扫过他身侧的高几,上面只有一只空杯,茶具放在正首坐榻上的茶几上。
并不是什么大事,且他帮助自己良多,倒杯水而已,对乔舒圆而言很轻松,她走过到正首,重新取了杯盏,倒了一杯温茶,再走到他身旁将杯盏轻轻地放到他手边。
“想必厨房备着醒酒汤,二哥还是吩咐人送一碗醒酒汤来吧。”乔舒圆想了想,轻声说道。
随后她听到一声轻笑,她眨了一下眼睛,看向顾维桢。
顾维桢嘴角带着玩味:“圆姐儿觉得我醉了?”
他们算现在是熟悉了,但靠近他,乔舒圆却仍有些不自在和紧张。
乔舒圆不由得开始想,她此刻发髻上的珠钗是否整齐,面上装容是否完美,衣衫是否端正,明明方才她在净室照过铜镜,整理过衣冠。
此刻都像是忘了一般。
乔舒圆不知道他有没有醉,只是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意味,本能地摇摇头,想要收回手,这时回廊中传来仆妇们的问安声:“六爷。”
顾向霖回来了。
乔舒圆莫名地感觉到了轻松,笑起来,唇边泛着浅浅的笑,弯着眼睛,柔声对顾维桢说:“二哥,我有事找向霖哥哥,先告退了。”
顾维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乔舒圆笑容也慢慢变得僵硬,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离开,她刚调转过身,忽而手腕一重。
乔舒圆怔忡在原地,缓缓回头看,是顾维桢握住了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26章
乔舒圆脑海里乱作一团, 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唇瓣开阖,脸上和语气掩饰不住的惊讶:“二、二哥。 ”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顾维桢的手指越收越紧, 这让乔舒圆彻底慌了神。
偏偏顾维桢又突然站起身, 他身量很高, 扑面而来的淡香让乔舒圆红了脸, 她颤抖着睫毛, 目光闪躲, 视线飘忽不定,不知落在何处。
顾维桢垂眸, 瞥过她平滑细腻的额头,之前撞到的红斑已经消失,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再往下是她精致细弯的黛眉和如蝶翼般颤动的长睫。
“圆……”顾维桢笑了一下, 薄唇轻启,刚出声, 便被她用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嘴。
顾向霖和仆妇的对话飘入厅内。
“六爷去哪儿了?郡主都急得派人出去寻你了!”
“我临时有事耽误了, 母亲呢?圆姐儿在哪儿?”顾向霖的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勉强能分辨清他说的话。
乔舒圆忽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 眼底的忐忑和慌张藏都藏不住。
任由她遮住半张脸, 顾维桢静静地注视着她, 眉眼微动, 眉梢眼角扬起,笑意浓浓地看着她:“乔舒圆你在怕什么?”
她手掌捂得紧,顾维桢的声音格外的沉闷, 炙热的气息全部喷洒在她掌心。
乔舒圆手心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臂藏在在身后,手掌攥紧又松开,一股奇怪的酥麻感漫至乔舒圆心头,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让她无所适从。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冒然的举动,把两人拖向更暧昧的场面,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只是觉得他们这样,不好。
顾维桢手指松动,他温热的掌心终于肯放开她的手腕,他站在原地,离她仅一脚的距离,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外,道:“是怕我要说什么话?还是怕顾向霖发现……我们?”
乔舒圆心里有些茫然,警惕的不敢回他的话,他的每个问题都好像是一个陷阱,她抿唇不说话。
一双漂亮的眼眸有些无助地望着他,她看上去像是惊慌的小鹿。
顾维桢敛眸,他只怕在相处下去,她真把自己当她“二哥”了,但到底不忍逼她太紧,他扯了扯唇角,从袖兜中拿出一只荷包,递给她。
乔舒圆犹豫着不敢伸手,顾维桢无奈扶额,挑眉问她:“钱不要了?”
乔舒圆起初有些疑惑,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卖画的钱,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鼓鼓囊囊的荷包是她的画卖得的银子吗?
乔舒圆克制着笑意,但小脸掩饰不住的激动,想伸手去接过来,又不好意思,眼巴巴望着顾维桢:“二哥。”
顾维桢还能怎么办呢!
眼神示意她把手伸过来,乔舒圆乖觉的掌心朝上,摆在他身前。
顾维桢拎着荷包放到她手心。
捧着沉甸甸的荷包,乔舒圆低呼一声,太有份量了,她的画真能卖这么多银钱吗?她想起顾维桢说要帮她的话,担心顾维桢添了钱。
顾维桢看她纠结的模样,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平静地说:“我让文遥拿账册来。”
“诶,二哥,不用了。”乔舒圆连忙拦住他,仔细想她的画挂在观月楼那么好的位置,应当是能卖上价的,她布不知该如何表达她的谢意,对于顾维桢,她说过的谢字已经够多了,她只好说:“往后二哥但凡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乔舒圆说完又觉得惭愧,顾维桢要什么没有呢?她能帮到他什么呢?
“好啊!”顾维桢却是认真地回应她。
望着她真诚的模样,顾维桢嘴角翘了翘:“希望圆姐儿不要反悔。”
乔舒圆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荷包的系绳,诚心保证,自己一定会说到做到,她并非忘恩负义的人。
廊下又传来顾向霖的声音,想来是他给华阳郡主请过安了。
乔舒圆想了想,还是决定和顾维桢告辞,乔舒雅的托她办的事情虽不是十分要紧,但她总是记挂着。
乔舒圆小心翼翼地说:“还有,二哥,你能不能等会儿再出去?”
顾维桢神色冷峻,不为所动,又回到方才的问题,此时气氛少了暧昧,他故意带着一丝戏谑问:“圆姐儿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会误会吗?”
乔舒圆当即否认:“向霖哥哥怎么可能误会二哥和我!”
只是、只是……
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清白,乔舒圆有些心虚。
顾维桢眼底眸光幽暗,原来她还没忘记那一夜,如此甚好!
他姿态优雅地端起她为自己倒的水。
乔舒圆劝解自己不必多想,起码这一世,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吗?她心里有些迷茫的,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好不容易搅乱她的心思,别又自己疏解了,顾维桢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好了,我累了,在此处再歇一刻钟就走。”
他答应了,乔舒圆缓神,松了一口气:“那我再给二哥添一杯水。”
乔舒圆刚要抬脚,就听顾向霖在外头问:“圆姐儿你在里面吗?”
乔舒圆不好意思地对着顾维桢笑了笑:“下一次再给二哥倒茶。”
说罢,她便跑开了。
顾维桢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背影,轻“啧”一声,心里开始不舒服了。
再看这空荡荡的厅室,更觉无趣。
“向霖哥哥。”乔舒圆抢在顾向霖推开门之前,跑了出去,反手阖上了门,先开口问:“向霖哥哥没回府用晚膳,是去哪里了?郡主都有些生气了。”
顾向霖刚才哄完华阳郡主出来,这会儿来找乔舒圆,跟在乔舒圆身后:“那圆姐儿生气了吗?”
乔舒圆往顾星云待着偏厅走,闻言不说话了,停下脚步,隐约嗅到了他身上陌生的香气,她从未在顾家女眷身上闻过,也不是薛兰华身上的味道,薛兰华常年用一种香,她记得。
她转头看顾向霖。
前世,华阳郡主见她和顾向霖之间的裂痕无法弥补,便做主寻了两个清白人家的女子抬做他的姨娘。
人前脚送到他屋里,他后脚便来找她算账。
顾向霖满眼失望地看着她,愤怒地问她:“圆姐儿,你我打小的情分,就算做不成恩爱夫妻,你难道就不盼着我好,非得寻来来离间我与兰华的感情吗?”
原来他还知道他们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可他不也诓骗她,用她的一生为他的爱情做了垫脚石。
他因为维护和薛兰华的爱情对她的质问历历在耳,而此刻他身上却有着不属于薛兰华的香气。
多可笑,多讽刺。
顾向霖被她盯着心里发毛:“圆姐儿怎么如此看我,真生气了?”
乔舒圆摇摇头:“我生什么气呢?该感到委屈的是云姐姐。”
顾向霖自然是愧疚的,只是婵娘那边离不开他。他不忍心把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丢在冷冰冰的客栈里,且婵娘夜不能寐,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会被春香楼的人寻到。
他没有办法便派人赁了一个宅子安置她,今日是她搬过去的第一日,他想着镇国公府一切事宜都有父母和他二哥处理,就留下多陪了婵娘一会儿。
他刚刚已经和顾星云赔过礼了,他承诺明日后日两天都在一旁听她的用。
既如此,乔舒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多陪陪云姐姐才是最重要的。”
顾向霖应声,仔细打量着乔舒圆,突然发现自她回京后,她好像就不爱找他玩了,也不曾主动给他送过书信,他试探地问乔舒圆缘由。
乔舒圆理所当然地说:“我们都长大了呀!更何况来日方长。”
顾向霖闻言,笑了起来,是他多虑了,圆姐儿说得对,来日方长!再过不久他们就成亲了,也不急着现在就黏在一块。不过他也提醒自己不能疏忽了圆姐儿。
顾向霖心中一动,本想牵她的手,谁料乔舒圆转身躲开了。
乔舒圆温声说:“向霖哥哥,注意规矩。”
她指了不远处的侧厅。
顾向霖轻咳一声,连忙道歉:“是我的不是。”
乔舒圆不想继续与他纠缠:“云姐姐许是还在等我一起回去呢!”
此刻时辰不早了,等乔舒圆回到偏厅,顾星云也准备回自己院子休息了。
乔舒圆和顾星云睡在一块,等乔舒圆沐浴更衣回来,顾星云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她轻笑一声,帮她盖上薄被,坐到窗下的坐榻上看闲书。
她有些睡不着。
乔舒圆书翻了两页,又叹气阖上书册,淡雅的桂花香袭来,她看向窗外夜景,脑海中出现一抹身影。
当她意识到那道身影是顾维桢后,有些慌了神,放下书册就下榻往床边走,真该睡觉了!
乔舒圆躺在顾星云留给自己的那一侧,闭上双眼,但心绪难平,想不通顾维桢今日是何意,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担心烦醒顾星云,歪头看,她睡得太熟了。
乔舒圆并不是迟钝的人,有很多事情只是她不愿意或者不敢深究。
顾维桢曾经是多冷静淡漠,不近人情的人,只是单单是为了顾向霖帮她吗?
还有那一夜,中了药的人是她,不是顾维桢。
想到这儿,乔舒圆心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拉起薄被蒙住脑袋,不敢想。
乔舒圆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入了睡。
但很快又被顾星云闹醒。
“云姐姐让我再睡一会儿。”乔舒圆睁不开眼,软声撒娇。
“你瞧瞧,现在几时了?”顾星云撩起床幔,示意她看窗外天色。
乔舒圆捂着脸,也不好说自己胡思乱想想了一整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好啦,好啦,我起来!”
虽然顾星云是待嫁的新娘,但需要她亲自做的事情很少,用完早膳,她拉着乔舒圆去花园:“明日需要一个花篮,圆姐儿陪我去选花。”
“这个时节,用石榴装扮花篮,寓意是极好的,”乔舒圆想着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石榴颜色喜庆,由顾星云的丫鬟提着带去新房又有趣味又好看的,“连着绿枝一起摘下,再点缀几株同色玉簪或是紫薇花……”
顾星云连连附和:“圆姐儿说的对。”
顾星云兴致来了,要亲自挑选石榴,乔舒圆有些疲乏,便去石榴树旁的亭子里等她,手里拿着顾星云摘了又不要的石榴,由她剥着玩,打发时光最好。
乔舒圆剥完一整颗石榴,抬头看顾星云,她竟一颗都没有选好,她好奇哪里让她不满意了,石榴汁水沾了她满手,黏糊糊,她正准备洗干净手去瞧瞧,一个人影闯进她的视线。
顾维桢竟然出现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加油][加油][加油]
第27章
顾维桢与顾星云说话, 眼梢掠过凉亭,瞧见乔舒圆带着侍女逃似的跑走了。
眉头轻轻地一挑,深暗的凤眸浸了几分笑意。
“圆姐儿这是去哪儿啊?”顾星云面朝着乔舒圆方向, 那边有动静,她发现得快, 见乔舒圆像是有急事离开的样子, 嘴巴里嘀咕着, 朝凉亭听用的丫鬟招招手, 示意她过去回话。
顾星云问 丫鬟:“圆姐儿可说为何离开?还回来吗?”
丫鬟摇摇头:“乔姑娘走得急,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就留了剥好的石榴籽。”丫鬟捧着一只白玉葵瓣式的碗过来的, 碗里盛着乔舒圆剥的满满一碗色泽诱人的石榴籽。
顾维桢平静地道:“今年府里的石榴倒是结得不错。”
顾星云要去找乔舒圆, 闻言她看着那碗石榴籽, 又看看顾维桢:“二哥今年还没有尝过家里的石榴吧, 你尝尝, 很甜的。”
她想起顾维桢的挑剔, 又道:“这是圆姐儿亲手剥的,不是什么不知道的人剥的。”
这可是圆姐儿专门剥给她吃的, 这一回她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顾维桢身后的德远不用顾维桢开口,极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接过来, 回到崇月斋,他立即将碗摆在顾维桢面前。
清甜的石榴籽在舌尖爆开,顾维桢搁下玉勺,顾星云到没有说错。
他脑海中闪过乔舒圆看到他时,脸上闪过的错愕,觉得好笑,又觉得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很好,他又尝了一勺石榴籽, 确实很甜。
顾星云在花园不远处敞厅里找到乔舒圆。
乔舒圆举起白白净净的双手:“手上沾的全是石榴汁,擦不干净,我来洗一洗。”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顾星云挽上她的手臂,娇声说道。
乔舒圆暂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顾维桢,走得急,忘记给她留话了,她说:“我走之前我似乎看到二哥了?”
顾星云点头:“二哥已经离开了,我还把你剥好的石榴籽送给了二哥。”
乔舒圆“呵呵”笑起来,她不爱吃,随顾星云送谁都行:“我们继续去摘石榴,多摘几个,回去我再剥给你吃。”
顾星云自然说好。
成亲前的最后一夜,她舍不得入睡,晚上正好可以与她一边剥石榴一边说话。
乔舒圆才不相信她的话,昨日接她来前,说自己紧张得睡不着觉,但昨晚她睡得比谁都快。
顾星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真的吗?”
乔舒圆点点头:“不信你晚上瞧。”
入了夜,顾星云果然又是沾上软枕便沉沉入梦,乔舒圆心里发笑,又感到了一丝怅然,等明早起来,她就要盛装打扮,出嫁为人妇了。
顾星云的婚仪很顺利,待她出了门,整个镇国公府都安静了,乔舒圆来不及伤感,就有仆妇来传话:“六爷派我来问姑娘,姑娘现在去蒋家吗?他在门口等姑娘。”
蒋府夜晚的喜宴搬得极为隆重,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被邀请了。
乔舒圆收拾好心情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镇国公府太大了,乔舒圆坐着软轿到了大门处,门外只停着一辆马车,乔舒圆默认这是顾向霖的车架,虽不情愿和他坐一辆马车,但也做不出在镇国公府门口另赁车架的之举。
乔舒圆扶着曼英的手踩着脚踏登上马车前板,深吸一口气,拉开车厢门,一张极具侵略感的英俊面庞毫无防备地出现,带给乔舒圆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更要命的是,这人是顾维桢。
“怎么会是你……、会是二哥!”乔舒圆以为自己上错了马车,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可周围就只有这一辆马车。
“进来吧,你的向霖哥哥先走了。”车厢里传来顾维桢的声音。
语气颇有些怪异。
乔舒圆愣住了,犹豫了片刻,咬咬牙,走回车厢。
她微微欠身:“打扰二哥了。”
作完礼她便端正地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末端,抿着唇,也不接他的话,似乎根本不好奇顾向霖为了何事先行离开,把她丢给了顾维桢。
顾维桢明知故问:“圆姐儿就不想知道缘由?”
乔舒圆笑起来,语气温柔:“我不过一小小女子,打听这些做什么?我祖母从来不过问我祖父在外的行事,我母亲亦是如此,我自幼受她们教诲,更知晓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妻子。”
听到刺耳的字眼,顾维桢轻哂一声,眼里完全没有丝毫笑意:“乔舒圆你是觉得你不应该知道,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乔舒圆悄悄掐住手心,维持着表情:“请二哥不要挑拨我和向霖哥哥。”
顾维桢把等她时看的书随手丢到一旁,冷笑:“挑拨?”
“就算真挑拨,你又如何!何况你和顾向霖之间有感情吗?”
乔舒圆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承认,更为他的直白而震惊,其实此刻的他才是真实的他是吗?乔舒圆慌了神,偏过头,不敢看他:“二哥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分明知道,”顾维桢掸了掸衣袍。
“圆姐儿昨日为何躲着我,嗯?你察觉到了是不是?你清楚……”
乔舒圆一惊,急声打断他的话,她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没有挽回的机会:“我弄脏了手,去别处洗干净,又怎么说我躲着二哥呢?”
马车怎么驶得如此慢?她一边在心里在祈祷着赶快到蒋府,一边又道:“我和向霖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感情很好,我们还有三个月就要成婚,还请二哥慎言。”
顾维桢定定地看着她,淡声道:“圆姐儿,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乔舒圆手指搅着绢帕,不受他的蛊惑:“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二哥的问题。”
就算前世和他缠绵一夜,她也没有想过和他有什么,她现在是他嫡亲弟弟的未婚妻,将来解除婚约,她也还是他嫡亲弟弟的前未婚妻。
不管如何,她和顾维桢都不可能有结果,但凡有一丝传言流出来,她不敢想有多少流言蜚语,有多少人议论她,还有他。
在不久的未来,他会入阁拜相,会位极人臣,他是镇国公府未来的家主,他就该是高不可攀的,那些流言不该和他的名号联系在一起。
好聪明的姑娘,顾维桢没有生气,微微倾身,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顶着一张斯文高傲的脸,柔声说:“圆姐儿看不出来我在请求圆姐儿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
他不急不缓的语气,压低嗓音的温柔,像是一把锋利的武器。
乔舒圆耳朵发烫 ,涨红了脸:“你、你……”
她没有想到这样柔情蜜意的口吻,近乎调情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像是配合她的语气,马车一顿、一顿,慢悠悠地停下:“世子,乔姑娘,蒋府到了。”
车夫的话犹如仙乐,乔舒圆如释重负:“二哥我先下车了。”
无需也不等顾维桢的同意,乔舒圆飞快的起身,推开车厢,疾步走了出去,两步并一步地踩着脚踏跑下马车。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乔舒圆抬头看是她大哥乔铭琦,他大哥如今在六部观政,虽还未授官,但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一个月只有旬假时才回府,平日里都宿在衙门的值房里。
今日恰好是旬假,乔铭琦作为乔家大房的长子自然是要出席蒋顾两府的喜宴。
乔铭琦为人严肃,虽没有比她和乔顺雅年长几岁,但他是把自己带入父亲的身份来管教弟妹,和乔老太太一样,对规矩极其重视,就算重来一世,乔舒圆还是有些畏惧他,赶忙整理衣袖,上前乖巧地喊道:“大哥。”
乔铭琦看她衣冠齐整,仪态规整,终于点点头:“听润修说你是坐世子的车架来的?”
也不知道顾向霖究竟在做什么,乔舒圆已经听见后面传来的动静,抿唇“嗯”了一声。
“铭琦。”顾维桢下车,施施然地走到乔圆身后,主动和乔铭琦说话。
乔铭琦咳了一下,似乎有些别扭,很快又掩饰了,还礼:“世子。”
乔舒圆知道她大哥为何别扭,她的确很少听到有人叫他大哥的字,她大哥的字还是父亲在他幼时启蒙就为他取下的,为孟宝,虽不似读书人的字那般风雅,但孟宝却别有寓意,第一个宝贝呢!
乔舒圆其实很羡慕她大哥,她记忆里没有是没有父亲的身影的。
“圆姐儿没有给世子添麻烦吧!”乔铭琦和声道。
“不曾,圆姐儿很懂事。”
顾维桢语气更是十分和煦。
乔舒圆在一旁听着,很不自在,她说:“我们先进去吧!”
一旁有许多宾客都在悄悄打量着这边,乔舒圆猜到他们是想和顾维桢搭话。
果然进门的瞬间,顾维桢周身便有源源不断的人来给他问安。
乔舒圆趁机拉着乔铭琦躲开了,她脸有些红,对乔铭琦说:“世子那边人太多了,我们就不打扰他们了吧。”
乔铭琦自然同意,乔家和镇国公府打交道的机会还多,不及这一时。
他思索了一番问乔舒圆:“你觉得世子可好相处?”
乔舒圆心脏一紧,但很快反应过来,乔铭琦没有别的意思,她斟酌着开口:“我们平日里不怎么有机会相处的,二、世子年长我八岁,我把他当长辈尊敬呢!”
顾维桢从人群中走出来,冷着一张俊脸,抻平衣襟,深深运了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搜寻这乔舒圆的身影,阔步走去,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听到了她的话。
冷笑一声,好一个长辈!——
作者有话说:又争又抢的世子上线喽!明天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8章
听着乔舒圆的话, 顾维桢冷笑连连,他们既无血缘关系,他与她长兄只一两岁的差距, 算哪门子的长辈?
顾维桢脸上不大高兴,从后面追上来的蒋家老爷瞧见了心中不由得惴惴不安, 也不知何人惹了这位不快, 忙上前道:“世子先到前厅吃杯茶, 瑞哥儿这孩子不知忙什么去了, 我让他来陪世子。”
“他是新郎,自有他该做的事情, 他空闲了该去陪云姐儿, 陪我做什么?”
顾维桢停下步伐, 淡声道。
“世子说的是, ”蒋老爷连忙附和, “两家如今已结为姻亲, 自是无需客套……”
蒋老爷和他说话的功夫,那边乔舒圆已经和乔铭琦拐过回廊, 往别处走远了。
乔舒圆不想和乔铭琦围着顾维桢聊天,含糊地应付两句, 转而问起顾向霖。
乔铭琦也不好一直向乔舒圆打听顾维桢的事情,顺势揭过话题,告诉她:“听说是世子让他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乔舒圆闻言,大胆猜测定是顾维桢故意支开顾向霖,她有些心烦意乱,一声不吭地跟着乔铭琦。
乔铭琦见她心不在焉的,皱眉问:“可有什么特别的?”
乔舒圆摇了摇头,勉强笑着说:“我在想旁的事, 对了嫂嫂最近可有来信。”
“一切都好,你嫂嫂身体已然恢复康健,信中说瑾姐儿生得玉雪可爱。”提起妻女乔铭琦语气重也多了几分柔和和眷念。
“大哥不必伤怀,再过些时候,我陪大哥回安清接大嫂和瑾姐儿。”
乔舒圆宽慰乔铭琦。
乔铭琦看她一眼,按计划她们是要赶在乔舒圆的婚仪前回京,路程不算近,那个时候应当临近她的婚期:“你安心在京城待嫁,其他的无需你操心。”
乔舒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没接他的话,偏此时顾向霖出现了。
“乔大哥,圆姐儿。”顾向霖拱手作礼,又笑着对乔舒圆说:“那本书找到了,明日回国子监再带给正甫。”
乔舒圆回他:“书没弄丢就好,三哥最爱惜书了。”
顾向霖也知道乔顺雅爱书如命,但那本书内容算不上出色,倒没想到他还让乔舒圆向自己讨要,不过顾向霖也没多想。
今日蒋府着实热闹,离晚宴还有些时辰,庭院和厅室都挤满了人,有投壶的,有斗茶的,有对诗吟词的。
乔二老爷在外公干,乔铭琦作为乔家长孙自然要代表乔家与亲友们寒暄应酬,想着顾向霖和乔家的关系非比寻常,没必要与他讲规矩,也放心乔舒圆和他待在一起。
“再过一会儿,母亲二婶和二妹妹也该到了,你就在花厅等他们。”乔铭琦叮嘱乔舒圆不要乱走,又朝着顾向霖颔首示意,随后便离开了。
其实顾向霖也想去凑热闹,但又不好意思丢下乔舒圆。
顾向霖恋恋不舍地收回观望院子里投壶的兴奋目光,见乔舒圆规矩地坐在椅子上,但眼神微散,不知在想什么竟出了神,忍不住开口:“圆姐儿在想什么?无聊了?前面投壶正精彩要不要去瞧一瞧热闹?”
乔舒圆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她自然不会想和顾向霖谈心,她对投壶也不感兴趣:“你自己去玩吧。我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累了。”
这时和旁人说完话的谢锦辰找着顾向霖过来了。
顾向霖眼睛一亮,轻咳一声:“你陪妹妹说会儿话,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谢锦辰看了一眼乔舒圆,她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扭捏,当即落座,等顾向霖离开了,他才开口:“妹妹好久不见。”
乔舒圆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看到他,今日并非国子监常假,不过她想起请他帮忙的事情,也不知有没有眉目,她不经有些期待。
“上回妹妹挑的几样,我已着人去选了,大概月底就能知道消息。”谢锦辰料想她着急此事,也不卖关子。
谢锦辰让乔顺雅把册子拿给乔舒圆瞧过,她挑选了几样她觉得精巧雅致的物件。
“辛苦谢公子了。”乔舒圆当真欣喜,可欣喜过后,心里又变得沉甸甸的,既是真心感谢又岂能不亲自送人,到时候她又要怎么面对顾维桢呢?
她压下心里的茫然,说:“下次和三哥请谢公子吃茶。”
谢锦辰摆摆手,笑容郎朗:“当不得辛苦二字,何况正甫已经谢过我了,他可是送了我两整块好茶。”
乔舒圆记在心里,改日再叫三哥给他带些好茶。
谢锦辰也挑着两人熟悉的话题说:“我今日过来,正甫说了好些酸话。”
原来他父亲和蒋老爷同年,整个蒋家就他一个人在京城,他父亲特地嘱咐他不管遇到何事他都得来赴宴,而乔家不缺乔顺雅一个,乔老太太太绝对不会同意他告假的。
“我三哥向来爱读书,就算不能来赴宴,也绝不会说酸话。”乔舒圆闻言,弯着眼睛笑,知道肯定是他故意夸张说话。
她的眼睛清澈纯净,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格外动人。
谢锦辰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笑,白生生的脸蛋隐隐发红。
真刺眼!
隔着一方庭院,顾维桢站在窗后,盯着乔舒圆灿烂的笑颜,凤目微眯,脑子里闪过她面对自己时逃避、不吭声的模样。
他冷笑,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甚好!
热闹过后,宴席散场,乔舒圆坐着陈夫人的马车回家。
她想,这回顾维桢总不会找借口支开她母亲了吧!
车厢内,陈夫人和乔舒圆说起徐家:“你二婶婶有意年前将悦姐儿和徐家公子的亲事定下来。”
她话音方落,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落在车架旁。
陈夫人愣住了,握住乔舒圆的手,乔舒圆先开口问:“外头什么事情?”
“陈夫人。”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乔舒圆心头一震,没来得及说话,陈夫人已经分辨出那人是顾维桢,空着的手撩开车窗帘布:“原来是世子。”
“夫人客气了,夫人称晚辈名字便可。”顾维桢坐在骏马之上,单手握着缰绳,姿势潇洒英挺,夜色中,如玉般的面容难掩贵气。
陈夫人倍感意外,今日才知这孩子也是个外冷内热的,她当即改口道:“桢哥儿。”
乔舒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就算华阳郡主也不会叫他桢哥儿吧,她躲在车厢里忍不住捂住脸,悄悄扯了扯陈夫人的手,想要提醒她注意分寸。
其实顾维桢对待长辈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都是十分客气的,但客气中又难掩疏离,软话更是不曾说过。
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松得到任何的喜爱。
乔舒圆咬着唇,不知他深夜赶来究竟有什么事情,最好真有事啊!
她不敢显露半分她的心情。
不过经乔舒圆提醒,陈夫人才想起来她还没有来和顾维桢打招呼。
“圆姐儿快来见过世、”陈夫人顿了顿,才道,“维桢哥哥。”
陈夫人说得不顺口,她还不习惯呢!
乔舒圆更不习惯,甚至觉得诡异,但深知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出现在车窗里,月色映衬,她瞧见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漂亮的凤目里更是闪过笑意,让他又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乔舒圆脸颊发热,最后还是叫了一声:“二哥。”
能得到她这个表情,他也是头一个吧?顾维桢挑起眉梢,觉得如此也不错。
心里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边用手掌绕着缰绳,一边说:“近日京城出了几桩抢劫案,夜里不太平,我送夫人们回府。”
乔铭琦和二房的乔二公子乔信礼也已驱马回头赶到,闻言,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怎敢劳烦世子,府里也提前做了准备,今日出门已增加护卫。”乔铭琦道。
顾维桢做的的决定,轻易不会更改,他长腿轻拍马腹,对着两人道:“走吧。”
乔家兄弟只能跟过去。
听着马蹄声远去的声音,乔舒圆松了一口气,心情实在复杂,失魂落魄地靠上腰后垫着的迎枕。
这一局要他如何解呢?
乔舒圆从来没有遇到如此棘手,让她方寸大乱的事情。
马车在乔家门前停稳,乔舒圆下了马车,刚站定就忍不住搜寻顾维桢的身影。
他此刻神色如常的和她两位哥哥说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眸光落过来,不过看向她时,也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顾维桢太过自然寻常的态度,乔舒圆恍惚间都感觉之前的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但很快,她就摒弃了这种想法,顾维桢径直走到她面前:“这几日辛苦圆姐儿了,这是一点心意,回去后早些休息。”
顾维桢将一只锦盒递到乔舒圆身前,他的语气太过正劲,乔舒圆下意识地接过来,她刚把盒子握在手心里,他便放开了手,随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离开了。
留下心脏怦怦直跳的乔舒圆。
“这是云姐姐托世子送的吗?”乔时悦凑过来,问道。
乔舒圆干笑两声,她没有听顾星云提起过啊!
乔家众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陈夫人道:“应是的,顾家人当从来都知礼。”
乔舒圆紧握着锦盒,虽然知道顾维桢敢当着众人的面送给她,想必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但她还是没有打开,只是说:“时候不早了,母亲和婶婶也该回去歇息了。”
回到莳玉馆,她独自一人坐在卧房才慢慢打开锦盒。
甫一打开锦盒,她便闻到了一股茉莉花的清香,里面是一只葡萄花鸟纹的金熏球。
他也知道她喜欢茉莉香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害羞][害羞][害羞]
第29章
窗外幽柔的晚风拂过, 帐幔轻飘,烛光摇曳,熏球早被乔舒圆收入箱中, 但她仿佛仍可以闻到清丽的茉莉香,这道香调得十分合她心意。
乔舒圆埋进柔软的衾被中, 挣扎了两下, 又坐起来, 纠结了许久, 还是忍不住起身下床,从箱子里取出熏球系在架子床顶架上。
再躺回衾被, 帐幔内弥漫茉莉干净温柔的香味, 她眉目舒展, 唇角微微翘起, 很快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乔舒圆次日醒来, 神智清爽, 身体舒适,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过一整夜。
她抬头看, 熏球静静地垂挂着。
乔舒圆思来想去,拆开熏球用银簪挑了一小块香料:“你去凌梅阁问问能不能调配此香, 再帮我问问春香。”
她话说一半,顿住了,招手示意曼英附耳过来,小声吩咐了几句。
曼英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点头,用绣帕包了香料,小心收好:“姑娘放心,我这就过去。”
曼英行事利落, 没用到两个时辰就回来了:“凌梅阁的掌柜说这香不是他们铺子里的,也没有见别家卖过,请掌柜帮忙看了用料,都是些名贵的香料。”
曼英把写着香料的花笺递给她:“掌柜说她认得不全,应该还差几份香料。”
她说完又拿出一只匣子,打开匣子,里头装满了瓶瓶罐罐:“这些都是春香楼姑娘们平日里爱用的香。”
凌梅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香料铺,不止太太小姐们喜爱她家调制的香,京城名气稍大的青楼也都喜欢买凌梅阁的香给姑娘们用。
乔舒圆拿起香料瓶,一一嗅闻辨认,眉头时展时蹙,反复斟酌,终于在闻过一只青花小瓷瓶后满意地笑起来。
这就是顾向霖身上沾到的香味。
顾向霖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去南栗小巷,薛兰华不免感到心焦,起初还能安慰自己顾四姑娘出嫁,他忙些也正常,可薛嬷嬷婚仪那天去镇国公府讨赏,回来告诉她,顾向霖在婚仪前有好些日子没有回镇国公府。
可眼下这个情况薛兰华只能劝慰自己,希望是她多想了。
当初她在薛嬷嬷跟前自信地保证凭她的本事定会将顾向霖牢牢地拢在身边,她的将来一定会比做绣娘嫁一小富商强,如今也不愿让薛嬷嬷看了笑话。
“娘在担心什么?凭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怕拢不住六爷的心吗?对了,弟弟的差事可有眉目了?”薛兰华故意提起她那不成气的弟弟。
薛嬷嬷是在生下薛弟后做了顾向霖的奶娘,因为这层关系,又加之薛兰华的存在,一年前,顾向霖安排薛弟在镇国公府做了采买的活计。
只可惜薛弟不争气,因为中饱私囊被管事告状到正在学习管家的顾星云跟前。
顾星云眼里容不得沙子,革了薛弟的职,若不是看在顾向霖的面子上,都要差人将他送官了。
顾向霖没办法,又让他去看管田庄,又不需要他亲自下农田,还算轻松。
结果他自己耐不住性子,嫌弃庄子上无趣,主动退了差事。
薛兰华只好又求到顾向霖面前,请帮他帮忙给薛弟安排个轻松的差事。
顾向霖已经很不快,让薛兰华去问她弟弟究竟想做什么。
薛弟胃口极大,想做商铺的掌柜,顾向霖自然不会同意,薛弟没了差事,整日在家里游手好闲,薛嬷嬷原本想趁镇国公府大喜事,去府里找几个老人求求情,让她们在华阳郡主面前多说说薛第的好话。
她想着不管在府里谋个什么差事也好过在外招猫逗狗的。
但是府里大小管事都熟知薛弟的品行,宁愿得罪薛嬷嬷,也不愿意帮忙。
薛嬷嬷愁眉苦脸的,也没心思再问顾向霖的事情,思索着还有什么门路可以走。
薛兰华耳边清净了,心里盘算,顾向霖喜欢她的厨艺,不过自搬到南栗小巷后鲜少再为他下厨,偶尔几次还是做了点心叫他送给舒圆姑娘的兄长,等她亲自置办一桌佳肴,再让人去寻他过来。
此刻顾向霖方才享用完婵娘亲手烹饪的晚膳,心满意足地闲倚在炕上,婵娘坐在一旁为他缝制衣裳,头顶目光火热,她小声说:“婵娘手艺粗糙,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顾向霖还没有对婵娘袒白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家里是做生意的,捐了银子才有机会到国子监读书。
这个身份在京城着实不起眼,他说话时还在观察婵娘的神色。
婵娘只道,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现在不求富贵,她只有三个心愿,一愿顾向霖高中进士,前程似锦,二愿他能觅得贤妻,恩爱久长,三愿将来能偿还她欠他的恩情。
顾向霖感动不已。
婵娘虽生在青楼,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厨艺更是出色,若生在普通人家必能有个好前程,顾向霖每每看到懂事的婵娘,都会生出如此想法。
不过婵娘从来不曾为自己的遭遇而伤心过,她告诉顾向霖,虽然后来在春香楼受尽羞辱,但没有春香楼就没有今天的她。
她语气里没有怨怼,态度更是平和,这让顾向霖越发感叹她的良善。
即便如此,顾向霖还是不愿提起她在春香楼的往事,接过她的话:“只要是婵娘送的,我一定珍惜,衣物也必日日穿戴。”
婵娘害羞地说:“那我至少要缝制两套衣袍送给顾郎换洗呢!”
说罢,婵娘起身从衣柜中拿出一叠绢帕,羞怯地说道:“这是我为顾郎绣的帕子,顾郎先拿去。”
顾向霖自然不缺这些,但这可是婵娘的心意!且她绣工了得,他用她绣的绢帕也不丢份。
“辛苦你了。”顾向霖握住她的手,犹豫了一下,又把她搂在怀里。
婵娘低眉咬唇,伏在他胸膛前:“顾郎不可以这样。”
“心仪顾郎是我一个人事,顾郎不要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只要、只要顾郎偶尔能来坐一坐,我就很开心了。”
她声音哽咽,推开顾向霖,背过身去:“今日已经很晚了,顾郎该回书院了。”
她从来都这这般体贴懂事,顾向霖更不愿离开了,他说:“天色已深,婵娘还要赶我走吗?这几日京城可不太平,婵娘竟不怕我出事。”
他话音落,婵娘着急地转身说:“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想顾郎出事!”
“我就这去厢房为顾郎收拾床榻。”婵娘作势站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顾向霖只是担心婵娘害怕才常常留宿此地,他从来都是住在隔壁厢房陪她,但他不想了:“今日我就想歇在这儿。”
婵娘含羞带怯地说:“我的性命是顾郎救下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顾郎给的,顾郎想要歇在哪里,自然就可以歇在哪里。”
顾向霖心一热,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以后更频繁地出入她的宅子。
那边薛兰华派人给顾向霖去了几封信,都没得到回应,真开始着急了,她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难道仅仅是因为上回她拒绝了他的亲热,落了他的面子,惹得他心里不快吗?
薛兰华看着桌上精心摆盘的菜肴,心烦意乱,叫丫鬟全都撤了。
丫鬟知道她心情不悦,也不敢耽误,当即过去撤下碗碟。
薛兰华瞧着又拦下她:“等等,先不着急收下,你找个食盒挑四五样装起来,再温一壶好酒。”
她决定亲自去国子监找他。
薛兰华不得进国子监,好在门口有人能传话,她使了些银钱,找了一小厮帮她去寝舍找顾向霖的小厮文简,却得知文简不在。
他总是顾向霖去哪儿,他便跟去哪儿的。
文简不在,那顾向霖应该也不在国子监。
但薛兰华也无从知晓了,不经开始后悔当时同意搬到南栗小巷的宅子里,若她还在他身边服侍,从来都不会寻不到她的人影。
薛兰华失魂落魄地提着食盒回了南栗小巷,若不是理智尚存,她都要去镇国公府找他了!
但好在她没有冲动,第二日傍晚,顾向霖过来了。
“我听说你昨晚来寻我了?我告诉过你,不要去国子监找我,若是被熟人看到了,后果你应该清楚。”顾向霖语气直白。
他口中的熟人自然就是乔顺雅。
薛兰华一愣,眼泪当即掉落:“六爷从来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顾向霖有些不自在,到底不忍心,轻咳一声:“好了好了,是我语气重了。我这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着想吗?”
他上前抱住她,拿起绢帕给她擦眼泪。
薛兰华从绢帕上闻到了一股从未在他身上的闻到的香味,她脸色瞬间煞白,她强忍着悲愤,借着擦着眼泪的举动,打量娟帕上的绣花。
只一眼,她就看出这不是镇国公府绣娘的手艺!
她咬碎了牙,恨不得当场问他,究竟是哪个人给他的绢帕!
她仔细闻他身上,似乎也隐隐散发出同样的香气,再看他身上的衣袍,也不是镇国公府的花样。
她手指紧紧地掐着手心,勉强笑了两声,暗自决定,今夜一定要把他留下。
可没过多久,天方才擦黑,他就借口有急事离开了。薛兰华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委屈的将满桌的碗碟狠狠扫落在地。
薛嬷嬷听到动静,忙进屋询问,只见满地狼藉,薛兰华满眼愤怒,大惊:“这是怎么了?”
薛兰华擦干眼泪:“娘,明日我陪娘去趟镇国公府吧!弟弟的差事总要想办法的。”
次日乔舒圆得到了孔宜的传 信。
薛兰华前脚进了镇国公府,她后脚便去了陈夫人院子。
乔舒圆说她要去镇国公府,陈夫人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乔舒圆早知道会如此,出来前就已经换过衣裳,出了陈夫人院子,直接就去镇国公府。
她到镇国公府的时候,薛兰华和薛嬷嬷正在正房陪华阳郡主说话。
薛兰华没想到乔舒圆今日也会过来,看到她,不免有些心虚——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太忙了,过两天补上昨天的更新,明天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30章
乔舒圆一进屋, 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明眸善睐,娉娉袅袅, 给本就富丽气派的正堂更添几分明亮。
华阳郡主望着她笑盈盈的漂亮面容,心里越发欢喜。
定下这门婚事时, 圆姐儿尚且是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 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 但华阳郡主看惯了小时候生得玉雪可爱, 长大了平庸普通的孩子,不过就算乔家女儿是个无颜女, 霖哥儿也必须要娶她。
虽说不可以貌取人, 乔家那样忠义的人家养出的儿女品行必不会差, 只是华阳郡主难免不会为霖哥儿委屈。
更何况她了解她的儿子, 霖哥儿什么都要最好的, 他恐怕会听话娶了圆姐儿, 但婚后夫妻感情如何可想而知。好在圆姐儿出落得如此漂亮,不是她偏爱, 满京城贵女中她的容貌都是排在前头的。
他们两个又是从小培养的感情,日后必是一对人人艳羡的佳偶。
“昨儿伯母差人送来的螃蟹格外鲜美, 我可寻不出那样的螃蟹,所以今儿我只能拿了玫瑰米醋给伯母吃螃蟹。”乔舒圆笑盈盈地说话。
随她进屋的曼英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瓷瓶。
“哎呦,我看圆姐儿是来馋我的螃蟹的。”华阳郡主故意打趣乔舒圆。
乔舒圆红着脸,软声撒娇:“既然被伯母看破了心思了,那伯母舍不舍得嘛?”
华阳郡主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的,别说一只螃蟹,便是一筐一池的螃蟹,华阳郡主也舍得啊!
厅堂内的话题, 顺着乔舒圆的话转向了螃蟹,议论起来今年哪里地方哪个池塘送来的螃蟹最肥美。
就连靠在顾大夫人身旁的棠姐儿也跑过到乔舒圆身旁,和她说:“棠棠昨天也吃了大螃蟹。”
棠姐儿奶声奶气地说话,手也跟着比划,可爱极了,乔舒圆半俯身倾听,时不时点一点头,附和她的话。
乔舒圆温柔的语调落到华阳郡主耳朵里,华阳郡主心里不免有些期待。
她养在膝下几个儿女,顾星云方才出嫁,日后有了孩子,也不能日日在她身边,顾维桢半点心思都不肯放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偏没人能强迫他娶妻生子,华阳郡主偶尔也会想,自己闭眼前能不能看到他成亲。
现在唯一的希望都指望顾向霖了。
华阳郡主望着那温馨的一幕,目光柔和,都后悔将他们的婚期定得如此晚。
华阳郡主的贴身侍女见乔舒圆来了,传话听用的仆妇上她平日里爱吃的茶点,仆妇把茶点摆在乔舒圆手边的高几上,乔舒圆微微颔首,挑了易克化的糕点给棠姐儿,动作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看到了远处的薛兰华。
乔舒圆弯唇对她笑了笑。
薛兰华本来看着华阳郡主对乔舒圆亲昵的态度,几乎要揉碎了手里的绢帕,没有防备和乔舒圆四目相对,愣在原地,忘了如何反应。
华阳郡主本就关注乔舒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想起来厅堂内还留着人说话。
华阳郡主待人和善,对下面伺候的人也是十分宽厚,府里的老人们常来给她请安,她也爱热闹,每每都留了她们一起说话。
“圆姐儿,这是薛嬷嬷的女儿,是个齐整的孩子。”薛嬷嬷是顾向霖奶娘,华阳郡主乐意给她几分面子。
“伯母我们见过。”这是这一世的乔舒圆第二次见到薛兰华。
乔舒圆笑容不变,继续道:“上回见面,薛姑娘还是向霖哥哥院子里的大丫鬟呢!”
华阳郡主想起来乔舒圆回京时,薛兰华还没有出府。
她不经想到霖哥儿要了薛兰华做丫鬟时,她还很忧心,特意叫人留意了一段时日,若霖哥儿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在婚前闹出什么丑事出来,她一定会把薛兰华打发出去,后来见两人规规矩矩的,薛兰华做事也细心,她给她说的那门亲事也定下来了,她这才安心。
不过后来她倒是意外霖哥儿主动遣散了她,霖哥儿只说薛兰华要嫁人,留在他房里伺候传出去不好听。
华阳郡主自然满意他的处理,霖哥儿还是知分寸的。
薛兰华却是心虚的。
还是薛嬷嬷提醒她:“还不快去给舒圆姑娘磕头请安。”
薛兰华回过神,忙绕出人群,膝头微弯就给乔舒圆请安。
乔舒圆见状给曼英递了一个眼神。
曼英会意,上前扶住她。
乔舒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薛姑娘太客气了。”
薛兰华不是镇国公府的丫鬟,她也只是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何故受她的大礼?
乔舒圆扫过她平坦的腹部,她也别有什么好歹赖在她身上。
薛兰华动作僵硬,涨红了脸,委屈地看着乔舒圆:“乔姑娘……”
“哎呦,是老奴考虑不周了。”薛嬷嬷先反应过来,抢了薛兰华的话,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乔舒圆眸淡声道:“薛嬷嬷是向霖哥哥的乳母,行事自是妥当,教出的女儿亦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听说薛姑娘从前很得向霖哥哥的器重,待会儿可要好好与你说说话。”
她转头对着华阳郡主眨了一下眼睛:“伯母,我可以让薛姑娘陪我去园子里逛一逛吗?也不知薛嬷嬷愿不愿意。”
华阳郡主只当她想多打听打听顾向霖的日常的一些琐事,当然同意,做主摆摆手:“去玩吧。”
薛嬷嬷眼神示意薛兰华仔细一些。
薛兰华悄悄点头。
乔舒圆起身,走到薛兰华身旁。
一股熟悉的香味袭来,薛兰华对这个香味很警惕,这是在顾向霖身上出现过的味道。
难道那一日顾向霖是和乔舒圆在一起,但薛兰华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样久久不散的香味可不是简单接触便能沾上的,何况乔舒圆不像是喜欢这种脂粉味重,香气浓烈的香的人。
乔舒圆像是没察觉到薛兰华皱眉思索的模样,直到走出正房,她才像是好奇地问:“是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薛兰华意识到自己太过闻得专注,引起她的注意了,她低眉羞怯地说:“我是觉得姑娘身上的香气很好闻。”
乔舒圆“哦”了一声,语气上扬,似乎很满意她的欣赏,抬起衣袖,轻轻地嗅闻:“我是见向霖哥哥身上有这个味道,特地差人去香铺制了同样的香,难怪从前向霖哥哥喜欢薛姑娘,原来你们的品味如此相近。”
薛兰华总觉得乔舒圆话里有话,可看她眉眼俱笑,神情坦荡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亏心爱多想。
“不过既然薛姑娘喜欢 ,曼英。”乔舒圆转头看曼英。
曼英从袖兜里取出香囊,这里装的都是乔舒圆外出时会用的小物件,她取出一只小圆盒,递给薛兰华。
薛兰华瞧见了盒身上凌梅阁的图文,记在心里,又将圆盒递还给曼英:“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乔舒圆拉过曼英的手,对薛兰华说:“薛姑娘就收下吧,就当谢礼了,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请教薛姑娘呢!”
她偏过头去,露出微红的面颊和害羞的神情。
薛兰华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优越,乔家小姐是顾向霖将要娶进门的妻子,她却还没有自己了解顾向霖,比起她,顾向霖更愿意在她面前袒露真正的自己。
只要她能顺利进镇国公府,有这样一个主母,她还怕日后没有好日子过吗?
薛兰华手轻抚过小腹,又抬起摸了摸鬓边的绢花,笑着说:“姑娘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乔舒圆随意问了几句,曼英就小声提醒:“姑娘,我们还有事情。”
乔舒圆面露可惜,叹息一声,看着薛兰华:“和薛姑娘说话很有意思,我们还会再见的。”
和薛兰华分开了,乔舒圆才舒了一口气,满意地拍拍曼英的手,夸她做得好,又道:“先去更衣吧!然后去找棠姐儿和雪奴玩。”
她哪里还有事情!
既然来了镇国公府,华阳郡主必定是要留她用了晚膳才肯放她离开。
乔舒圆担心会遇到顾维桢,借口京中小贼作乱,她想先离开。
华阳郡主却说会派护卫送她回家,更何况她留宿在镇国公府也不是不行,顾星云不在,乔舒圆不愿留下过夜,只好答应华阳郡主用完晚膳后再回家。
华阳郡主这才高兴了,又说起前几日顾维桢送乔家人回府一事,她揽着乔舒圆,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叹:“他这是把你当做真正的家人了。”
她是想告诉乔舒圆,待她和镇国公百年之后,镇国公府便是顾维桢当家,有这样会照顾弟妹的兄长,她尽管安心。
乔舒圆勉强笑着,不敢搭话,她恐怕没有办法安心。
好在一直到用完晚膳,她都不曾见到顾维桢,她用浓茶漱过口,再陪着华阳郡主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了。
离开前又去了一趟净室,晚膳有螃蟹,厨房剥干净了只呈上蟹肉,乔舒圆手上不曾沾染腥味,但嘴里虽含过浓茶,但仍有些味道。
她去净室又漱过口,含过香片,收拾妥当了,走出净房,沿着回廊往院门去,忽而曼英扯了扯她的衣袖。
乔舒圆抬头看,顾维桢迎面向她走来。
乔舒圆深吸一口气,她就知道!
顾维桢越走越近,那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侵略感也越来越强,他唇角带笑,危险又迷人,乔舒圆想,若不是对着她笑就更好了。
她强撑着气势不肯后退,但顾维桢又岂是会退让的人。
顾维桢在乔舒圆身前站定,乔舒圆心尖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厅,再回头,她咬着唇,低声说:“郡主说二哥把我当做家人一样,二哥这般……对得起郡主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加油][加油][加油]《 》
30-40
第31章
乔舒圆其实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刻意压低的声音越说越轻。
顾维桢眼底浮现笑意:“我怎么了?”
他语气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的温柔,藏匿不住的暧昧肆意充满整个回廊。
乔舒圆抿紧唇瓣,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不觉一点一滴地渗透进她的世界,可真要细究, 他确实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他素日里太过清心寡欲, 若将他做过的事情说出去, 只怕都会和华阳郡主一样, 认为他是在照顾小辈。
她从前竟没有发觉,他竟如此……无赖!
很难将这个词和他联系上, 可乔舒圆觉得很合适,
“我要家去了。”回了他的话, 指不定还有什么陷阱等着她往下跳。
乔舒圆不想接他的话, 落下一句话就要绕过他。
顾维桢依旧跟着她的脚步, 挡在她面前。
衣袂飘飘, 相互交叠,发出窸窣的声响, 乔舒圆面颊发烫,又急又紧张, 发髻簪着的珠钗坠子摇摇晃晃随着她的呼吸逐渐平静,她望着他:“二哥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
顾维桢终于肯退让一步。
两人走到正房不远处充满甜蜜馥郁桂花香的小花园,乔舒圆坐在小湖畔的一颗奇石上,身后是形状大小各异的奇石堆砌成的通往四角亭的小道。
乔舒圆觉得亭子里太过显眼,不肯过去。
顾维桢便陪她躲在暗处。
侍女随从们退至花园入口垂花门外,安静的花园里虫鸣声声入耳,月影悠长, 乔舒圆稚嫩的面颊微微鼓着,只盯着站在她面前的顾维桢衣袍上的图纹:“二哥想说什么?”
顾维桢听着她略显生硬的语气,眉梢挑起,道:“伸手。”
乔舒圆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腕不由得转动了两下,往袖管里藏得更深,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她迟迟未动,顾维桢有些无奈,叹息着说:“圆姐儿莫不是要我主动?”
乔舒圆当即老实的把手伸出来,惴惴不安地等着他。
顾维桢低头笑了一声,轻轻地握住她的微凉的指尖。
乔舒圆本能的想要撤回去。
顾维桢岂能退让,沉声道:“别动。”
乔舒圆唇角翕动,无比庆幸寻了此处说话,她自暴自弃地松了力道。
顾维桢单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拉进,一边用另一只手取出荷包,一边淡声问:“冷吗?”
京城的初秋夜晚微凉,她穿着鹅黄色的立领长衫,外披一件白羽色玉兔捣药纹的比甲,她摇摇头:“不冷。”
顾维桢低“嗯”一声,放开她的手,却是俯身靠近。
朦胧的月光洒落,他的五官愈发深邃立体,下颚线条利落流畅,他有着一张很有冲击力的容貌,乔舒圆心里打鼓似的,没忍住先偏头往后躲开。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乔舒圆整个耳朵都红透了,还没来得及羞恼,就感觉到他往自己手腕上套了一样东西。
视线昏暗,乔舒圆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连忙缩回手,拒绝他:“我不能再收二哥的东西。”
顾维桢送她的东西都太金贵了,她没办法把已经收下的还回去,但别的她也受不起。
“乔舒圆。”顾维桢腾出一只手,握紧她,不许她再乱动,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乔舒圆不太相信。
顾维桢眼神示意她可以自己看。
乔舒圆借着月色和昏黄的石灯,垂眸仔细看 ,那是一串……花环。
是茉莉花环手串!
顾维桢见她安静了,将她垂在手腕处的衣袖微微的往上卷了一层,乔舒圆白皙纤细的手腕上多了一只用浅绿色绸带串成的茉莉花手串。
乔舒圆有些惊讶,这真的只是一串鲜花手串!
不昂贵甚至并不值钱,但是却比任何金银玉器都叫她无措,她低着头,楞楞地看着他动作。
顾维桢修长干净的手指拉扯绿绸,收紧手串,在她手腕上系了绿绸活结。
他的手生得漂亮,不急不缓的动作做起来十分优雅,乔舒圆眨着眼睛,抬头看他。
他神色认真极了,就像是真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的文书。
乔舒圆语调像羽毛一般轻柔:“哪里来的茉莉花呀?”
“别地送来的,只可惜途中耽搁了,放不了几日。”
顾维桢重新牵住她柔软的手掌,另一只手帮她调整花环,指腹似有似无地触碰到了她娇嫩的肌肤,眸光幽暗。
乔舒圆其实想问是不是特地为她寻的。
但顾维桢显然不愿意多说,只是问她:“喜欢吗?”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多了些缠绵的意味。
乔舒圆下意识地回他:“喜欢的。”
说完又感到后悔,可她眼下怎么也说不出违心的话,他总是这样,送她的东西每每都送到她心坎上了。
顾维桢薄唇翘起,肉眼可见的高兴:“待会儿让顾诚送你回府,别害怕,宵小之徒已全部抓获。”
他说话时,还牵着她的手,乔舒圆听闻贼人俱已抓获松了一口气,安下心,终于大胆提醒他:“二哥花环手串戴好,可以放开我了。”
顾维桢瞥了她一眼,放下她的被他卷起来的袖口,才收回手。
指腹摩挲戒指上的蓝宝石,幽暗的目光落在她浓密卷翘的长睫上。
乔舒圆眼睫颤动,红唇轻启。
“不敢麻烦二哥,郡主说她会派护卫送我回家,多谢二哥的好意。”
顾维桢最不喜欢听她的客套话,随意问她:“护卫在何处?”
护卫自然是在她回府的马车旁等着,现下听他的意思,肯定又被他支走了。
乔舒圆气闷!
既然已经没了贼人,就算没有护卫,也无妨:“我可以自己回去。”
顾维桢当然不会同意,他说:“别人送你回去,我不放心。”
他直白的话让乔舒圆一愣,心慌慌的,面上不露痕迹,说:“那不是别人,是你母亲。”
顾维桢嗤笑一声,就算是华阳郡主的护卫,他同样不信任:“那又如何?”
“就只有你的护卫值得相信吗?”乔舒圆觉得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不服气道。
谁料顾维桢亦是摇头,他唇边噙着笑,垂眸淡声道:“不是他们值得信任,是我。圆姐儿记住,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会害你,但我不会。”
乔舒圆心头一震,心口发胀,又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垂下手,手掌撑着坚硬的石头:“我为什么就只能相信二哥呢?”
“这就要看圆姐儿愿不愿意给我,给自己一个机会,我就在这里,等着圆姐儿深入了解,到那时就知道我值不值得信任。”
顾维桢倾身,视线与她平齐,话不曾停,手指将她的小手从石头上移开,指腹抚摸她的掌心,掸去嵌在她掌心的稀碎小杂石。
他身上的清香几乎要将茉莉花香掩盖,而自己差点儿又落入了他的圈套之中!
乔舒圆回过神,这回没有客气,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装糊涂:“我不知道二哥的意思,二哥如此好意,我不敢辜负,那就麻烦顾诚了。”
顾维桢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不着急,这一世他们有许多机会,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不过……
他直起腰身,漫不经心地说:“圆姐儿,我不喜欢你这个称呼。”
什么称呼?
乔舒圆这回是真糊涂了。
顾维桢大发善心,再一次提醒她:“乔舒圆,我说过,你我并无血缘关系。”
“我不是你的二哥!”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加重。
乔舒圆反应过来他的深意,她当然记得他的话,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在意这个称呼。
虽然这声“二哥”是她是随顾向霖叫他的,但这么些年早已经习惯了,不让她叫“二哥”,那叫什么?
乔舒圆眼睛机灵地转了转,小声说: “那……多谢世子。”
顾维桢笑了,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故意的?”
他笑起来英俊诱人,但也格外的危险。
乔舒圆躲开他的眼神,摇摇头,她都如他所愿了,怎么能说是她故意呢!
乔舒圆歪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垂花门,她们说话说得太久了,也不知道曼英有没有等急了,还有华阳郡主那边想必过不了多久就有门房通报顾维桢回府了,他久久未去给她请安,怎么会不多想。
他身上清雅的气味中带着一丝皂角味,他回府前刚沐浴更衣过,即便他刻意掩饰,但此刻他眉眼间依稀看得出一丝疲惫。
仔细想贼人落网,刑部恐怕并不得闲,涉及到到人命大案,少不得要他亲自审问,也不知他有多久没有休息好了。
当乔舒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急忙掩饰说:“时辰不早了,我真要回去了。”
顾维桢嗯了声,默默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圆姐儿,你脑子里少胡思乱想。”
乔舒圆眉心轻蹙,不明所以,他又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顾维桢看她这幅模样,她这爱多想的毛病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了,他无奈地道:“我送你离开。”
他一路送她到二门,看她上了软轿,目光落在顾诚身上。
顾诚点头,跟上软轿,只要他在,就不会让舒圆姑娘出事。
软轿方才在视线中消失,华阳郡主身边得用的嬷嬷就寻了过来:“郡主听说世子回府,差老奴过来瞧一瞧。”
顾维桢收回视线,对着嬷嬷微微颔首,抬脚往正院去了。
乔舒圆在镇国公府大门处换了回乔府的马车,挽起衣袖,望着系在腕上的茉莉花手串,失了神,抬起手腕,轻轻地闻了闻,心绪复杂,他深夜见她一面,就只是为了给她送手串吗?——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烟花]明天见[加油][加油][加油]
第32章
乔舒圆披着湿发, 带着一身水汽走出净房,坐到妆台前,她沐浴前从手腕除下放在梳妆镜前的茉莉花手串不见了。
乔舒圆轻“咦”一声, 目光在妆台前搜寻了一圈,还是没看到手串, 她打开镜盒, 里面只放有几柄梳子, 她眉头轻蹙, 又起身着急地打开妆奁盒。
湘英端着一沓干巾子走过来,见她正在找什么东西, 探头问:“姑娘丢东西了吗?”
她放下托盘, 准备帮她一起找。
乔舒圆见她跟着紧张起来, 不由得放慢动作,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但那是顾维桢送她的, 乔舒圆并不想弄丢。
乔舒圆刚想问她有没有看到她的花环手串, 瞥见了陈嬷嬷的身影。
她从湘英手里接过巾子,给她使了眼色。
湘英会意, 笑嘻嘻的和陈嬷嬷说:“我们院子大大小小各种琐事都得嬷嬷操心,嬷嬷真是受累了, 姑娘这儿离不得嬷嬷,嬷嬷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早些回去歇息吧,眼下这里有我伺候呢!”
陈嬷嬷年岁大了,乔舒圆本想趁她儿子成亲的机会让她就此回老家养老,但陈嬷嬷不愿意,乔舒圆也只能作罢。
湘英这么一说,陈嬷嬷也感到累了, 她握拳捶捶后腰:“那屋里就交给你们了,仔细伺候着。”
湘英连声保证。
等陈嬷嬷出了屋,乔舒圆才问湘英:“我放在妆台上的手串呢?”
“姑娘原来是在找这个,”湘英指指内室,“曼英姐姐放到姑娘枕边了,我去拿给姑娘。”
曼英担心哪个小丫鬟不小心收拾到别处去,就先帮乔舒圆放到床上了,她的床榻都是由湘英曼英两个亲自整理。
“诶!”乔舒圆喊住她,轻咳一声,耳根有些发烫,小声说,“不用了,没丢了就好。”
曼英定是知道这串茉莉花手串是她很喜欢的东西,才仔细收好。
乔舒圆意识到这个想法后,楞楞地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只由湘英帮着擦干长发。
湘英也不敢打扰她,安静地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她的头发浓密黑亮,十分的漂亮,过会儿是就寝,就只挽上一个松松的发髻。
湘英收拾了用完的湿巾子,玉梳发带,转身脚尖踢到杌凳,发出一声轻响。
乔舒圆回过神,起身往床边走,让她也早些歇息。
湘英应声,她的活计轻松,这会儿也没什么忙的,稍微收拾了,从箱笼里取了被褥铺到卧房临南窗的炕上,她睡在这儿守夜。
她入睡快,比她更早一些上床的乔舒圆还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隔着床幔听到湘英的气息声,她有些羡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乔舒圆听到了雨声,窗后栽了几颗肥硕的芭蕉,雨点落在叶片上,淅沥作响,她睡不着,手指勾出枕边的茉莉花手串,脑海里全是顾维桢为她系手串的画面。
他那样的专注,认真和……爱惜。
乔舒圆心口酸胀,胸腔涌上一股对她而言很陌生的感觉,但她抵挡不住。
昏暗静谧的夜色中,她大胆任性的让这翻涌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在心中默默许愿,茉莉花手串能晚一些,再晚一些枯萎。
只是花开花败的从来都不是她说了算,乔舒圆手指轻轻地拨弄手串,花瓣已经渐渐发黄。
乔舒圆叹了一声气。
她的叹息声落在曼英耳朵里,曼英又加快步子上前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孔宜说薛兰华今儿去了凌梅阁,找到了蜜露香。”
蜜露香就是婵娘爱用的香,这道香气味细闻时有一股淡淡的青梅味,不是大众喜欢的,因而用此香的人不多。
乔舒圆道:“让孔宜适时的帮帮她。”
乔舒圆担心仅凭薛兰华一个人,寻不到婵娘。
曼英应下,又道:“方才见后门进来了许多工匠师傅,外人朵,保不定出现个有坏心思的,姑娘这几日少些外出。”
乔舒圆点头,那些人是老太太为了三个月后的婚礼,找来修缮府中房屋的。
她抬眸望向窗外,下了两日雨,屋檐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这座宅子上一次大修还是她父亲高中进士那年,至今已有些年份了。
她心里先冒出个坏点子。
半夜,乔府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各房纷纷亮起烛台,很快整个乔府灯火通明。
就连乔老太太都被惊动了,乔老太太坐着小轿来到声音源头,莳玉馆。
莳玉馆庭院内聚满了人,地面一片狼藉,堆满碎瓦,乔老太太握着手杖敲了敲地面,厉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嘈杂声顿消,低头领训,好在庭院另一端的凉亭里传来陈夫人的声音。
“母亲。”
乔老太太循声看过去,只见陈夫人形容憔悴地站在亭子里,她正半搂着坐在石凳上的乔舒圆。
另外一旁还有乔时悦作陪。
乔舒圆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脑后,身上披着一件蓝色锦缎斗篷,安静虚弱地依偎在陈夫人怀里,面色苍白,神色惊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甚至见到老太太都忘了起身行礼。
这在从前是不可能发生的。
不等乔老太太再问,陈嬷嬷上前禀道:“回老太太的话,就再一刻钟前,姑娘卧房屋顶半面瓦片不知怎的突然全都脱落。”
乔老太太蹙眉:“好好的,瓦片怎么突然脱落。”
修整院子前,她特地派人巡查过,莳玉馆只需粉刷墙柱,工匠不曾说她房顶有问题。
“可能是下了两日雨的原因。”陈嬷嬷不懂这些,只是随意猜测。
乔老太太眼皮子直跳,心烦意乱,这可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
她看了一眼伺候她的老嬷嬷,老嬷嬷也是忧心忡忡,今日请工匠开工是算了日子和时辰的啊!万不会冲撞了什么!
“屋顶坏了叫人重新修葺便是,索性家里不是住了那么多能人巧匠吗?可怜圆姐儿被吓成这般。”陈夫人突然抽泣地说道。
乔老太太眉头越拧越紧,语气却是稍稍缓和了:“好了,现在最重要是先安顿好圆姐儿,让厨房熬碗安神汤来给圆姐儿服下,其余人也跟着用一些。”
“多谢祖母关心。”乔舒圆从陈夫人怀里出来,声音有些哽咽,语气柔弱,又扯了扯陈夫人的衣袖,“时辰很晚了,母亲先送祖母回去吧。”
陈夫人见她这么懂事,又落了几滴眼泪,没动身,只是吩咐仆妇们送老太太回正房,又叫曼英去收拾乔舒圆的行李。
陈夫人擦擦眼泪,低头问乔舒圆:“圆姐儿睡母亲院子里可好?”
乔舒圆摇摇头:“母亲睡眠素来清浅,我住过去只怕会扰了母亲休息。”
“姐姐搬到我那儿住两天,我们之间很多话说呢!”乔时悦插嘴道。
乔舒圆拿了自己的绢帕帮陈夫人擦眼泪:“母亲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母亲回屋也先服一碗安神汤,然后再好好的休息,这几日我和就悦姐儿一起住。”
陈夫人闻言,更加心疼乔舒圆,这都什么时候了!出了如此大的事情!她脸都吓得没有血色了,还在安慰她,还在担心她休息不好。
不过悦姐儿说得是,她们同龄人之间相处更自在。陈夫人握住乔时悦的手:“那就麻烦悦姐儿多照顾一些圆姐儿了。”
乔舒圆暂时搬到乔时悦院里的东厢房。
等着丫鬟们收拾屋子的功夫,乔时悦挽着乔舒圆的胳膊:“姐姐吓坏了吧?”
她的院子距离莳玉馆有些距离,听那声响动,都吓了一跳,更何况乔舒圆。
乔舒圆笑笑:“好在我还不曾睡觉,有些警醒。”
事发时,她让院里的丫鬟仆妇们都回房休息,又留了陈嬷嬷曼英湘英在屋里说话瓦片砸落时,她们正聊得开心,很是热闹。
乔时悦点点头,若是睡觉了,没有防备指不定真能吓出个好歹,不过……
她突然吸了吸鼻子,凑到乔舒圆面前小狗儿似的嗅闻:“姐姐新换了什么香吗?好香啊!”
乔舒圆伸手捏住她的鼻尖:“少哄人!”
乔时悦嘿嘿笑了两声:“哪里哄人了?姐姐本来就香,就算不熏香,也好闻。”
她姐姐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看着就香香的,她让人点的安神香,都没有她身上的香气叫人感到舒服呢!
乔时悦看乔舒圆有些疲惫,想她这一晚的经历,恐怕心累,身体也疲乏,也不想再打扰她:“姐姐先睡吧,明日我再来陪姐姐说话。”
乔舒圆让她放心离开,她是要好好休息,接下来的几天,恐怕都不得闲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神色平静,眉宇间不见发才凄惨模样,她从袖兜中取出熏球放在枕边,茉莉手串已经枯萎,她将作串线的绿绸带绕在熏球上做了结绳。
她侧躺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熏球的流苏,唇角微弯,她想,今日能睡一个好觉了。
果然第二日午后,乔家的事情传出去,镇国公府就派人来了,华阳郡主听说此事后,差人来看乔舒圆,乔舒圆陪着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刚送走她,又来了几个平日里与乔家关系要好的人来探望。
“蒋夫人派人送了帖子,说明日来府上看望姑娘。”陈嬷嬷口中的蒋夫人便是顾星云。
乔舒圆点头,能见到顾星云,她还是开心的。
就在她以为,这一日的应酬终于结束,乔老太太院子里传话的嬷嬷又来见她:“老太太说世子过来了,请姑娘收拾妥当了过去见客。”
乔舒圆头皮微紧,顾维桢怎么敢亲自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加油][加油][加油]
第33章
随顾维桢一起来的还有在工部营膳司登记过的瓦匠。
乔舒圆走到正房院门口恰好遇到大管事领着瓦匠们出来去往后门群房安顿。
“见过姑娘。”大管事朝乔舒圆作揖。
“乔管事, 世子还在吗?”乔舒圆停下脚步,仍抱着一点点期待问他。
大管事恭声道:“回姑娘话,世子和大爷在正堂吃茶, 老太太让姑娘直接去偏厅。”
乔铭琦也是和顾维桢一起回来的,顾维桢见过乔老太太后便被乔二老爷请到偏厅吃茶, 又叫了几个在家里的少爷作陪。
乔舒圆:“……”
她就知道, 早知道不多嘴问了, 乔舒圆整理好心情直接往偏厅走去。
礼还是要做全的, 好在偏厅还有长辈和哥哥们,她也不需要单独和顾维桢相处了。
她想他们应该减少见面的次数, 这样对彼此都好。
走进偏厅, 顾维桢和乔二老爷一左一右高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正端着一杯墨彩盖碗, 一双深邃的凤目坦荡的与她对视。
乔舒圆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先拜见乔二老爷:“见过二叔。”
随后才是顾维桢和几位哥哥。
“圆姐儿客气了。”顾维桢搁下盖碗, 淡声道。
乔舒圆弯弯眼睛,低头浅笑。
这样总不会出错的。
“世子听闻你的屋顶塌了, 特地送了几位工匠过来。”乔二老爷主动提起顾维桢来到乔家的原因。
原来是她自己招来的!乔舒圆笑容微微有些僵硬,柔声道:“劳烦世子挂心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维桢心中哂笑,不知道在她心里究竟什么事才算大事。
他唇角微勾,对乔二老爷道:“不知是否能与圆姐儿单独说几句话。”
乔舒圆一愣,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他怎么能这般坦荡提出要和她单独相处的要求呢!
她紧张地攥紧了绢帕,快速看向乔二老爷,希望他能以男女之防拒绝。
乔二老爷闻言是有些意外,虽然不知他和乔舒圆之间能聊什么, 但还是笑着点头:“那老夫就不打扰你们了。”
又对乔铭琦和乔五少爷乔信礼道:“到厢房来,我想起一件事要问问你们。”
乔舒圆连忙给乔二老爷使眼色。
乔二老爷眼神示意她安心,依他看,世子为人虽然看起来冷漠了一些,但实则还是很好相处的。
“圆姐儿年岁小,要是哪里说错了话,还望世子多担待。”乔二老爷又笑着和顾维桢说道。
“这是自然,”顾维桢幽幽地看着乔舒圆。
乔舒圆心里跟猫抓了似的,又知道没办法了,只好说:“二叔,我知道分寸的。”
乔二老爷和蔼地点点头,领着子侄出去了。
茶香四溢的偏厅内顿时只剩下乔舒圆和顾维桢。
气氛有些僵硬。
乔舒圆心绪乱糟糟的,但她还知道自己是主人,面上挂上柔和得体的笑容:“世子留我说话时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他不喜欢听她叫他二哥,她也改了,这下总没有问题吧。
顾维桢定定地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默不作声时威严极了,乔舒圆心里不经有些发毛,撑着笑,往前走了一步,柔声道:“我为世子添茶。”
乔舒圆走到正首茶案前,刚要提起茶壶,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她手颤抖了两下,心跟着提起来:“二、世子!”
“镇国公府就一个世子,二世子是谁?”顾维桢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明明知道是自己口误,为何要揪着不放呢?他这是心情不好?乔舒圆不懂,是谁惹着他了吗?
乔舒圆乖巧的,面带疑惑地问他:“世子不开心吗?”
顾维桢闻言,看着她天真的笑脸,愣了片刻。
乔舒圆察觉到覆在她手腕的力道松动了,顺势挣脱他的手掌,仔细思索,总不会是自己惹到他了吧?
她有些不确定,不过这几日她没对他做什么吧?
礼多人不怪,乔舒圆要继续为他添茶。
顾维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她手里接下茶壶,沉声道:“坐。”
乔舒圆虚握了两下手掌,抿了一下唇,他倒是自然,好像把这里当做他自己的府邸了。
她微提裙摆,踩着脚踏坐在乔二老爷方才坐的椅子上,刚坐定便听他问:“乔舒圆,你现在砸屋顶,下一步想做什么?”
乔舒圆浑身僵硬,他怎么知道!
她调整了坐姿,眨了眨眼睛,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说:“我不知道世子是何意?”
顾维桢笑了笑:“真不知道?”
乔舒圆心里开始打鼓,她是相信孔宜的本事的,孔宜做这点儿小事应该不会在乔府留下马脚,但是顾维桢那儿……
她这几分迟疑在顾维桢眼里,胜似千言万语。
乔舒圆也意识到瞒不过他,顿时有些泄气,不吱声,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
那他是不是要问她,这般做的原因,她要如何回话呢?
乔舒圆脑海飞快地转动着,却听他道。
“圆姐儿,我说过,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你不该冒险拿自己的生命做局!”
顾维桢得知她莳玉馆的屋顶瓦片脱落时,就猜到是她自己做的手脚,更清楚她想拿天象命理一说做文章。
若是旁的也就是算了,偏当时她自己还在屋里,顾维桢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她究竟在想什么?
乔舒圆有些意外,顾维桢并没有问她砸屋顶的原因,但他平静的语气更吓人。
这下她愈发紧张了。
“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乔舒圆倔强地绷着脸,强撑着镇定说道。
一张柔软没脾气的脸,脾气比谁都犟。
顾维桢不客气地反问:“你有数?嗯?你能预测到哪片瓦掉在哪一处?”
乔舒圆不说话,那难道要他来帮自己砸乔家的屋顶吗?万一被旁人发现,算怎么回事呢?
更何况,他帮她的已经够多了!
乔舒圆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偿还你的。”
他想的,她不能给他。
顾维桢被她气笑了,她以为自己会以此要挟她和自己在一起吗?
他冷笑一声,讽刺道:“我心甘情愿,可以吗?你砸个卧房屋顶算什么,只要你开口,你乔家祠堂……”
乔舒圆打断他的话:“二哥!”
乔舒圆瞪大眼睛看着他,四目相视,周围仿佛都安静了。
乔舒圆不敢相信如此出格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但更出格的事情他们也做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世子慎言。”
顾维桢扯了扯唇角:“圆姐儿,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乔舒圆不敢听他的话,慌里慌张的,下意识地想要端起茶案上的茶盏。
顾维桢蹙眉,挪走她手边的茶盏,换了一只过去。
乔舒圆心绪难平,等唇瓣碰到杯沿才反应过来。
停下动作,低头看,自己手上捧着的是顾维桢方才喝过的盖碗。
她脸一热,连忙撂下茶盏,不知所措坐在椅子上。
顾维桢缓和了语气:“圆姐儿,只要你开口,一切我来解决。”
“包括你和顾向霖的婚约。”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但乔舒圆歪头看他,心中一动,忽然道:“就算我不开口,就算我愿意嫁给顾向霖,你也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的,是不是?”
“是。”顾维桢坦荡的承认,对于这桩婚约,他早就忍得不耐烦了。
顾维桢哂笑一声,眸色却是冰冷的:“我和他都姓顾,我想乔家并不介意换一个新郎。”
纵使早就感应到他的心思,但听到他承认的这一刻,乔舒圆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冷静,她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往前快速走了两步。
顾维桢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
乔舒圆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世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世人该如何看你吗?”
顾维桢往后靠在椅背上:“我不在乎。”
乔舒圆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回廊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将话吞回喉咙,回首望着来人。
“姑娘,世子,夫人派我来叫你们用晚膳。”一个丫鬟站在门外轻声回禀。
原来是陈夫人见他们说话久了,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担心她们饿着,才派丫鬟来叫她们。
乔舒圆缓了缓神,笑着说:“知道了,不过世子还有事,就……”
“陈夫人客气了,我的事情不着急,你回话去吧,我们这就来。”顾维桢接过乔舒圆的话,起身走到她身边,沉声说道。
乔舒圆侧目看他。
顾维桢换了副面孔,凤目含笑,微微颔首,温和有礼地说道:“圆姐儿请吧!”
到一旁说话的乔铭琦一群人也得了陈夫人的用晚膳的消息,走到偏厅来。
乔舒圆没有办法,只好抬脚往外走。
乔铭琦慢慢走着,落到乔舒圆身旁:“世子和你说什么了?”
顾维桢就在几步之外,乔舒圆不敢看他,只是硬着头皮小声说:“是向霖哥哥的事情。”
乔铭琦点点头,也不再追问,只轻声叹:“只要不曾说错话便好。”
乔舒圆不知道怎么回话,方才她说的每一句话恐怕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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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隔着一架围屏, 乔舒圆可以清晰地听到左侧圆桌上传来的声响。
乔家晚宴氛围算不上轻松,几声交谈过后,又安静了, 乔舒圆本以为这场特地为顾维桢设的晚宴会和平常一样安静的度过。
但平日里话不多的顾维桢却主动起了话题,几句话说道乔二老爷心坎上, 惹得乔二老爷抚须长笑, 称他为知己。
严肃的气氛被冲淡, 众人好似都松快了许多。
陈夫人给放松下来, 亲自给乔舒圆盛了一碗汤:“母亲特地让厨房给你炖的鸽子汤,我们圆姐儿真是受苦了, 需得好好补一补。”
乔舒圆打起精神来, 笑着接过瓷碗:“谢母亲。”
到底是自己生的孩子, 陈夫人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 担忧道:“等用完膳, 还是派人去请大夫来看一看好吗?”
乔舒圆连忙拒绝, 她只是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顾维桢的话,并不是被屋顶瓦片掉落吓得这般, 大夫诊不出毛病,又会给她开一些苦得要命的滋补药汤。
“不过这些日子确实奇怪, 要不然明日我去法华寺上柱香吧。”乔舒圆试探地问道,绝不会放过任何能外出的机会。
陈夫人点点头,她也有此想法,不过上回乔舒圆在法华寺砸了脑袋,那法华寺的菩萨恐怕不大灵验啊!
京城多的是寺庙。
陈夫人琢磨道:“我看明日换个寺……”
坐在主位的乔老太太轻咳一声,打断了陈夫人的话。
“慎言。”乔老太太看了陈夫人一眼。
乔家这些年一直在法华寺施香钱,容不得陈夫人胡说,陈夫人意识到自己失言, 忙改口:“早些去,若能奉第一炷香,那是最好的。”
只可惜,这件事要乔舒圆亲自去做,她无法代劳,担心乔舒圆年纪轻,不放在心上,她又多叮嘱了两句。
乔舒圆应诺。
她们说的话,围屏另一边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顾维桢忽然开口:“老国公在法华寺留有一间茅舍,若圆姐儿不嫌弃,可暂住几日休养生息。”
住在去世的老国公曾经修行的地方,那是多大的福泽!
旁人想住都住不进,乔家更没有嫌弃的道理,反而担心会冒犯了老国公,乔二老爷面露迟疑:“这……”
“那就多谢世子了。”乔老太太主动接了话。
顾维桢轻笑:“老太太客气。”
根本没有给乔舒圆拒绝的机会。
乔舒圆有些气闷,散席后人多眼杂,她没有办法单独和顾维桢说话,只能绕到顾维桢能看见的地方,给他递了一眼神。
顾维桢面色不变,婉拒了乔二老爷的相送,单独带着文遥顾诚离开。
顾维桢经过青石板甬道,再过一穿堂,垂花门外便到了外院,他垂眸思量,刻意放慢脚步,下一刻眼前闪过一道白影,他手臂被人用力扯住。
黑夜中,他手上的蓝宝石戒指散着美丽璀璨的光芒。
顾维桢挑了眉,唇角带着笑,任由那人将自己拉到一棵两人粗的百年老树后。
“圆姐儿这是……?”顾维桢语气微微上扬,含着些许的笑意,在夜色中更添暧昧。
乔舒圆不听他的话,左右仔细看了又看才放开他的胳膊,她知道方才太过唐突,但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找他说话了。
手指不自在地缩在宽袖里,抿了一下唇:“我不住在法华寺。”
他祖父修行的地方确实是个修养的好地方,只是……
不合适!
乔舒圆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顾维桢料到了她暗示自己等她的原因,不过听到她拒绝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快,只是看到她蹙眉的模样,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抬手,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语气平缓:“我就这么可怕?放松。”
乔舒圆睫毛轻颤,他的声音仿佛施了法术一般,她焦躁的心情不由的安定了下来。
顾维桢不忍心逗她,移开手指:“那园子清幽,不会有人打扰你,多住几日静静心。”
乔舒圆抬眸望他,他素来淡漠的眼眸溢出温柔,英俊的面庞也不见了往日的冷傲,见她看过来,笑了笑,又加了一句:“放心,我也不过去打扰你。”
乔舒圆脸颊瞬间开始发烫,他如此坦荡,倒显得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她自己想多了,但这不能怪她吧。
她有些心虚,小声狡辩:“我没这个意思。”
顾维桢哼笑一声,不把她的话当真。
她是惯会气人的,若是每每都和她计较,他恐怕要被她气死了。
乔舒圆弱声说:“我知道世子的好意。”
顾维桢“嗯”了一声: “山上寒气重,给你们姑娘多带几件衣裳。”
他沉沉的目光落到藏在暗处的人影上。
湘英就藏身在回廊的柱子后头,就算听到顾维桢的话,也没敢动。
乔舒圆尴尬地点点头,替湘英回了:“我知道的。”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打扰世子了。”
到底在乔家,从正房到大门并不远,他不能耽误太长时间,以免被人瞧出什么,今日留他,已经是冒险之举。
但不知道为何她方才就是很恼怒。
仔细想,面对他时,她总不能冷静,乔舒圆犹豫了片刻,又柔声说道:“夜色已深,世子路上小心。”
晚风微凉,顾维桢眉目舒展。好在走之前还听到了一句中听的话,他深看她一眼:“圆姐儿仔细想一想我今日和你说过的话。”
乔舒圆为着他临走前说的一句话,辗转反侧。
她手里玩着熏球,心中腹谤,说是让她静静心,他说的那些不像话的话,让她如何能静心?
乔舒圆面露苦恼。
趴在一旁盘九连环的乔时悦抬头盯着她看:“从来没看到姐姐这副样子。”
乔舒圆心里惊讶,好奇地问:“我什么样子?”
“嗯……少女怀春,为情所困的样子。”乔时悦胆子大,说起话来,能吧乔舒圆吓死。
乔舒圆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你、你、你……悦姐儿不许胡说!”
为情所困吗?
方才她脑海中出现的全是顾维桢的身影,乔舒圆轻舒一口气,似乎挥散那些不该存在她脑海里的人。
乔时悦无辜地摊摊手:“很正常啊!”
“姐姐都要成亲了。”
在乔时悦眼里,乔舒圆的情态都是为了顾向霖。
乔舒圆冷静了,手指绕着熏球的细绳,别的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和顾向霖的婚约,悦姐儿的话也提醒了她,她不能在没有解除婚约前出差错。
偏乔时悦还在拉着她说顾维桢:“顾二哥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嘛!”
乔舒圆干笑了两声,拿了她丢在她床上的九连环塞到她怀里:“好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不是说话今晚我陪姐姐一起睡吗?明儿姐姐去了法华寺,又有三四天见不到了。”乔时悦不想走,她们姐妹能相处得日子本来就不多了。
乔舒圆只得同意:“此刻起,谁都不许说话,谁说话,就罚一瓶蔷薇露!”
这蔷薇露是时下小姐们最爱喜欢用来调粉敷面的番香,一瓶蔷薇露可不便宜,乔时悦闻言果然不吭声了。
*
那边薛兰华打听出喜欢用那盒香的人不多,上个月就春香楼的一个姑娘使唤小丫鬟来买了。
薛兰华掏出一颗小碎银递给孔宜。
孔宜笑容满面地拱拱手:“多谢姑娘的赏钱,若下次还有要打听的只管找我。”
说罢,他转身离开,小跑到长街对面的茶馆里,和其余没事做的帮闲一起吃茶,等着下一个雇主。
薛兰华站在原处,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她知道春香楼是青楼!
“姑娘你现在可不能动气。”扶着她的丫鬟心惊胆颤的提醒。
薛兰华喘了口气,等气顺了,推了丫鬟的手:“去,把那人再给我找过来。”
“你说你找人的本事很厉害?”薛兰华抬手抚过鬓发,问道。
孔宜不需要再风吹日晒地做粗活,短短几个月白了不少,带着褐色小帽,穿着半旧不新的锦袍,蹬着干净的靴子,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补丁,他笑嘻嘻地说:“姑娘瞧我这身行头,还不知道我的本事?”
“况且,我可是能从凌梅阁给姑娘打听出消息的。”
薛兰华望了望不远处坐在茶馆里的帮闲们,孔宜的装束看起来是最齐整的,想来的确是他们中最有本事的一个人。
既如此,她便放心了。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勾得六爷不回南栗小巷。
薛兰华丢给了孔宜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事情有眉目了就来告诉我,办好差事,我另有重赏!”
孔宜连声应是,欢天喜地离开了。
“回去嘴巴紧点。”薛兰华望着他的背影,还不忘警告小丫鬟。
“姑娘放心,我不会把外头的事情告诉薛嬷嬷。”小丫鬟赶忙道。
薛兰华这才满意了,带着小丫鬟回了南栗小巷,却发现有些日子没有过来的顾向霖竟然出现在屋里。
她心里又气又怒,怨恨他的薄情,但面上又不敢显露,只是含着眼泪说:“六爷好些日子不来看我了。”
顾向霖摸了一下鼻子:“近来有些忙碌,让爷瞧瞧,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拉着薛兰华的手,上下打量她:“嗯!是不是胖了一些。”
薛兰华深怕他发现什么端倪,嗔怪道:“这还不是六爷养得好。”
顾向霖笑着点头,倒是很满意她的吹捧,这几日婵娘不方便伺候他,他便想着来看看薛兰华,捏捏她的腰:“我们去房里说话。”
薛兰华迟疑了片刻,还是跟他进了屋。
国子监里,乔顺雅找了一本书准备去顾向霖的寝舍找他。
却在路上遇到了谢锦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35章
“正甫不知道润修回镇国公府了吗?”谢锦辰邀了乔顺雅到自己寝舍聊天。
乔顺雅摇头, 他的确不知道,又回家了吗?难道他日日都回去吗?
他压下心里的狐疑,笑着说:“那真是不凑巧, 我寻了本好书给他呢!”
谢锦辰闻言,抱拳开朗道:“那就便宜我啦。”
说完还给他沏了一杯茶。
“可别弄丢了。”乔顺雅双手奉上书册。
谢锦辰摆手示意他放心, 单手捧着书册翻开封面, 状似不在意地说:“过两日放常假, 找妹妹出来吃茶?”
乔顺雅想应当是乔舒圆托他寻的东西到京城了:“好, 我明日捎个口信回家。”
也不知道这几日乔舒圆在家里做什么。
第二日乔顺雅的小厮**回来,他才知道家里出了大事, 乔舒圆也不在府里, 说是搬去法华寺静养几日。
这么大的情, 怎么没有人来告诉他?乔顺雅哪里还能在国子监待得住, 说什么都要回家, **快速收拾了书箱, 跟在他身后往外跑。
谢锦辰瞧见了,犹豫了片刻, 也跟了上去。
两人在国子监大门处,赁了一辆马车。
谢锦辰坐在马车里宽慰他:“就是怕他担心, 伯母才没有告诉你,你这般回家免不了又要挨一顿罚。”
同窗好友谁不知道乔家管他管得严,他这不像是宽慰,反倒像是奚落,乔顺雅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乔顺雅当然知道自己擅自回家肯定又会惹得乔老太太不快,但他着实放心不下。
怎么越临近婚期,出的事情就越多。
不过他们马车刚出国子监前街,便被人拦了下来, 车厢外的**禀道:“少爷是镇国公府世子。”
谢锦辰看向乔顺雅。
乔顺雅心下奇怪,世子怎么会在这里,不过也不敢耽误,忙打开车厢门走出去,:“顾二哥!”
谢锦辰抬头望着身骑骏马的顾维桢,躬身行礼:“大人。”
顾维桢微微颔首,平淡的目光落在乔顺雅身上:“这是去哪儿?”
还不曾到放假的日子,乔顺雅此刻应该在国子监。
“二哥,我、我回家一趟,对了二哥怎会在此。”乔顺雅清俊的面庞泛红,到底是读书人,做了违背规定的事情,还是很不好意思。
“有公务,”顾维桢沉声道,“若是特别为了圆姐儿,就不必回去了,她现在很好。”
乔顺雅听**说了,乔舒圆受了惊吓,顾维桢好意安排她在老国公修行的地方静养,他诚心表示感谢:“多谢二哥的安排。”
顾维桢淡淡的“嗯”了一声,他倒是个知趣的。
“其他无需忧心。”
得了他的话,乔顺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还剩一点犹豫。
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谢锦辰也开口道:“顾大人这般说了,你就放心吧,何况再过两日就真放假了,我们和舒圆妹妹不是约好了吗?到时候见面再细问。”
直到此刻,顾维桢眼眸里才有了波动,眸光扫过谢锦辰。
约好了?顾维桢唇边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
“她在法华寺静养,不必去打扰她。”顾维桢落下一句话,便吩咐顾诚送他们回国子监。
顾诚跳下马背,给两人行了礼,随后就抬手示意他们上马车:“小的送两位公子回去。”
乔顺雅和谢锦辰面面相觑,望着长得人高马大的顾诚讪讪笑了两声,乖顺地回了马车。
乔顺雅进了马车,仍有些不死心,推开车窗,望着顾维桢。
顾维桢正慢条斯理地整理官袍宽袖,听到动静,眼风一扫。
乔顺雅心弦莫名绷紧,舌头打结了一般,最后只匆匆说了一句:“上回二哥送的画,我临摹了几张,若有机会,还请二哥指教。”
顾维桢“嗯”了一声,驱马离开了。
“那我们还去见舒圆妹妹吗?”谢锦辰问。
乔顺雅犹豫不决,还是决定听顾维桢的话:“先不去打扰圆姐儿了,等她下山,我再告假回去看她。”
谢锦辰心中莫名的感到遗憾说:“到时候喊上我。”
“不能耽误你的功课。”乔顺雅连忙说道。
谢锦辰不在乎地摇摇头:“先生们布置的课业实在是多,就当放松了。”
他既然都这般说了,乔顺雅也不在多说什么。
乔顺雅和谢锦辰老老实实地回了国子监,难得还能见到顾向霖,他想当然的以为顾向霖这几日晚上是回去探望乔舒圆的。
却听顾向霖满脸疑惑地反问:“乔家什么事情?”
乔顺雅认真地看着他,确认他是真的不清楚,面上神色不变:“没什么事,对了昨晚你去哪儿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谢锦辰。
谢锦辰默默地闭紧了嘴巴。
“我回家了。”顾向霖脱口而出。
他开始警惕:“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如果他真了镇国公府,他家消息向来最灵通,他又岂会不知乔舒圆院子屋顶瓦片滑落的事情,乔顺雅脑海里飞快转动着,表面依旧淡定:“真有一件大事。”
顾向霖笑容顿时变得僵硬,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偏乔顺雅不含笑意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乔顺雅和乔舒圆长得有六七分像,眼睛生得最为相像,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是能看破他的内心。
乔顺雅语气停顿了几息,突然笑道:“那你要后悔了,你错过了一本绝世好书。”
谢锦辰在一旁配合道:“润修你就后悔吧,那本书被我要去了。”
他安静的那一会儿,顾向霖后背冒了一层冷汗,悄悄地吁了一口气,一个跨步上前击打谢锦辰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可不依,还不快把书交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打闹着往寝舍走。
乔顺雅清俊雅秀的脸上才真是没有半分笑意。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顾向霖极其的不正常,他不正常,他的好妹妹乔舒圆恐怕也有事情瞒着自己。
*
乔舒圆静养了几日,这期间,果真无一人来打扰她,好似置身世外桃源一般。
养得她面色红润,离开法华寺时,她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带着留存在心里愉悦准备下山。
乔府的马车在山脚等着她,她坐上马车,才听来接她的曼英说:“晚上镇国公府备了晚宴,老太太和几位夫人小姐们都已经去了。”
乔舒圆眨了眨眼睛:“可有说为着什么?”
好端端的设宴款待乔家人,总要由头吧。
陈嬷嬷到底年岁大了,莳玉馆人来人往,乔舒圆放心不下,特地留了行事妥帖的曼英照看家门。
曼英一边叠着乔舒圆解下来的披风,一边说:“是华阳郡主说,两家许久未聚,再过不久就要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提前熟络,日后好相处。”
乔舒圆扶额,两家还要如何才算熟络?
自她父亲去世后,两府就开始频繁交往,十几年来关系比家中亲友还要亲近。
这恐怕只是华阳郡主的托词。
前世她和顾向霖婚事在成亲一直很顺利,也不曾发生什么大事,华阳郡主是为了发生在她身上的奇怪事情安抚乔家吧!
乔舒圆扯扯唇,觉得有些无趣,心里涌上熟悉的疲惫感,想着稍后又要面对两大家子的人,准备小憩片刻。
再睁开眼,是被一阵喧嚣声吵醒。
在车内里陪她的蔓英和湘英满眼焦急。
原是今日城中有灯会。
本该疏理街道的兵马司不知去向,马车堵在离灯会两条街外,便也是去镇国公府必经之路。
马车在大街上寸步难行。
乔舒圆虽想躲开晚宴,从车厢往外看,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她望一眼,都有些紧张,若想赶上镇国公府的晚宴,弃了马车才是最优选择,
忽然车架传来两声敲击声:“圆姐儿。”
嘈杂的街道,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可辨,是顾维桢。
曼英在乔舒圆的示意下,上前推开车门。
顾维桢赫然出现在马车旁,长身玉立,在这人头攒动,纷乱嘈杂的街道也不显狼狈,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四周都是人,且行人手中多提着灯笼,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空隙留给马车放脚凳。
他目光沉静,不经让人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
乔舒圆望着那双漂亮的手,此刻也不是她纠结的时候,她没在犹豫,弯腰走出车厢,抬起手,手指轻轻地放在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刚触碰到他,便被他用力攥住,他宽大的手掌牢牢地裹住她的小手,给她施了力:“不用怕。”
乔舒圆撑着他的手,借着他的力 道,本想一鼓作气跳下马车,但不等她动作,他另一只手臂快速绕过她的细腰,半提半抱地将她接下马车。
乔舒圆轻呼一声,脚尖落地,她整个人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胸前。
“只能走回去了 。”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乔舒圆红着脸,啄了啄下巴:“我知道,世子先、先放开我吧,这般……也不好走路。”
她小声催促他放手。
顾维桢喉咙溢出一声轻笑,顺势放开了她。
乔舒圆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不敢看他:“走吧。”
乔舒圆走进人群,人声鼎沸,她耳边却仿佛能捕捉到他的气息声。
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离她很近的地方。
迎面而来的行人手中花灯各异,乔舒圆的注意力却全被身后那人吸引住。
顾维桢一直不说话,乔舒圆心中踌躇,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她楞了楞,下意识对他抿唇笑了一下,快速收回目光。
人潮涌动,乔舒圆闷得额角微微汗湿,踮脚望向路尽头,远远的只看到一颗颗的脑袋,她泄了气,刚站稳,手臂擦过他的袖袍。
顾维桢揽过她肩膀,将她拢入自己怀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烟花][烟花][烟花]
第36章
乔舒圆身后传来路人的指责声。”你这人怎么回事!”
“是不是没长眼睛!”
“……”
顾诚冷脸揪着那横冲直撞的男人的衣服到街道中间, 男人脸臊得通红:“抱歉,抱歉,家里有急事。”
顾诚等他道完歉, 才丢开他。
顾维桢不给乔舒圆说话的机会,手掌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握住她的手, 宽袖自然垂落, 挡的严实。
他使了力气, 乔舒圆根本无法挣脱, 只能由他领着她穿过人群。
乔舒圆脑袋晕乎乎的,抬眸看他, 他沉静地望着前路, 留给她的只有他流畅的下颚线。
她其实有许多话想问他, 她想知道,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为她而来的吗?
但此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人声渐消, 这条路也到了尽头。
在乔舒圆记忆中,这条街道很长, 但方才走过,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一顶轿子等在不远处, 乔舒圆手指轻颤,他该放手了。
顾维桢对她的暗示恍若未闻,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我的话,这几日想得如何了?”
乔舒圆眸光闪躲,避开他幽深的眼睛:“世子说笑了。”
顾维桢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逃避,轻笑一声:“圆姐儿以为我在说笑话?”
他修长的手指拨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举起手臂,宽阔的袖袍坠落:“看来圆姐儿还不清楚我的心意。”
乔舒圆脑袋里一团浆糊,眼前晃过他手指上蓝宝石的光芒,她惊慌失措地阻止他的话:“世子,家里等急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试图挣脱他的禁锢,但他手掌没有丝毫松动。
她又羞又恼,还带着会被人发现的惊惧:“叫人瞧见了,该如何示好?”
顾维桢的手指像是与她粘在一起似的,怎么都拉不开,乔舒圆急了,用另一只手来掰他的手指,忍不住跺脚,磨着牙齿,恨不得上嘴咬他。
顾维桢眼眸微暗,静默片刻:“真爱咬人。”
乔舒圆听得分明,停下来看他。
顾维桢沉声说:“方才经过长街时,你就不怕被人看到?”
他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笑道:“乔舒圆你得承认,你不抗拒我。”
乔舒圆整个人一僵,定在原地,莹白的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一会儿唇瓣才动了一下:“我兄长牵我的手,我也不会拒绝!”
顾维桢眉梢轻挑,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就在乔舒圆窃喜时,他忽然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腰,将她压在自己胸膛前,另一只手掌摁着她的后背,低声道:“那这样也无所谓?”
他极具冲击力的英俊容颜在她眼中放大,他就是这样霸道又坦荡,乔舒圆无处躲藏,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的震动,她涨红了脸:“世子!顾维桢!”
顾维桢微维蹙起的眉头松动,低头笑起来。
乔舒圆喊出他的名字后就后悔了,但看他又不是生气的模样,反而像是高兴?她不明白,听着他不掺杂任何假意的清朗笑声,她恍惚了片刻,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视线中只有他精致漂亮的眉目。
远处的喧嚣衬得此地越发安静,月光温柔,凉风微袭,顾维桢心念一动,手臂收紧,慢慢俯身凑近,他身上清雅的气息将她包裹住,
呼吸变得湿热,乔舒圆大脑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没有躲开。
突然一道爆竹声响起,乔舒圆回过神,猛地推开他,转身无措地捂着唇瓣。
差一点儿,就……
顾维桢怀中空落,喉咙滚动,薄唇抿紧,缓缓收起手臂,却不为方才的转念之间的冲动而后悔,他垂眸望着从她发间滑落到地上的一朵珠花,弯腰捡起。
顾维桢手指轻轻地拂去绢花上的灰尘,走到她身侧,淡声道:“急什么?”
乔舒圆深吸一口气:“二哥,我是你弟弟的未婚妻!”
顾维桢不为所动,抬手将绢花簪到她的发髻上,他指尖温柔地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就算是他的妻子又如何。”
“乔舒圆,是你选择了我。”
*
“世子和舒圆姑娘回来了。”
仆妇在宴厅外通传。
宴席上就只有顾乔两府最亲近的人,设了两张圆桌,一桌可坐十二人,镇国公坐在其中一桌的上首,左手边是华阳郡主,右手空着一个座位,随后是顾向霖,而他右侧还有一个空座。
乔老太太坐在华阳郡主的左侧,宁一边挨着陈夫人,其余座位便随意了些。
乔舒圆看向另一张只坐了半壁的圆桌,脚步微滞。
“圆姐儿快过来。”华阳郡主指了顾向霖右侧的位置。
乔舒圆应了一声,等顾维桢在顾向霖左侧坐下,才缓缓走过去。
她方才坐定,顾向霖便开口问:“圆姐儿怎么和二哥一起?”
乔舒圆瞬间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刚想开口,顾维桢先淡声道:“散值路上瞧见乔家的车架误入了灯会。”
华阳郡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她厉声斥道:“这兵马司做事愈发不像话。”
前些日子京城接连闹出了几桩贼人当街杀人抢劫的祸事,兵马司日夜巡逻都没有发现,还是百姓们先抬着数具尸体到顺天府衙报馆,兵马司才有了响应。
今儿又玩忽职守,万一灯会上出了事情,他们脑袋能抵几条性命!
陛下身体孱弱,病情发作,连着几日不理朝政亦是常有的事,陛下膝下无子,太子之位空悬,朝中大小事只能由内阁商定。
但宗室侄孙众多,过继哪一位立为太子,朝臣们各有纷争。
内阁阁老们盯着太子之位,明争暗斗,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政务,底下人难免行事懈怠,往日事务繁杂的兵马司更是闲散无纪,校尉们每日点卯完便去吃酒。
“好了,席上不谈这些。”镇国公府亲自给华阳郡主斟酒劝道。
华阳郡主这才收敛了脾气,面上重新挂上笑容:“好了,今儿这席面可是特地为你们两个小的摆的。”
顾向霖心虚,这是华阳郡主特地为他做的人情。
华阳郡主见他几日不回家,也不曾来信关心乔舒圆,这才送了家书到国子监。
顾向霖这才知道乔家出了事,他想再弥补已经失了先机,乔舒圆在法华寺修养,他不便前去打扰,只能装作学业繁忙的样子,给乔舒圆倒酒赔礼。
望着眼前的酒盏,乔舒圆黛眉蹙起,心里生出几分胆怯,犹豫不定时,顾维桢在一旁幽幽说道:“圆姐儿才修养回来,吃什么酒。”
乔舒圆看他抬手示意仆妇撤了她的酒,随后面色坦然地端起自己手边的酒盏,浅抿一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对她轻抬眉梢。
乔舒圆心惊担颤地收回目光,深怕被人察觉到端倪。
“霖哥儿到底年轻,不及你哥哥体贴。”华阳郡主笑道。
顾向霖反应过来,连忙说:“是我思虑不周,当真不比得二哥,将来二哥娶了嫂嫂,定会夫妻恩爱,羡煞我们了。”
顾维桢唇角闪过玩味的笑,眼梢略过乔舒圆,对顾向霖道:“借你吉言。”
乔舒圆不敢看他,只默默地低头吃着华阳郡主盛了让仆妇送到她面前的金丝肚羹。
另一边华阳郡主心中一动,有些惊喜,顾维桢这是松口了?
*
散席后,乔舒圆回到乔家时,天色已深。
莳玉馆的屋顶已经修缮完毕,她回了自己的院子,靠在浴桶中,她想起今夜在巷口被顾维桢抱在怀里的画面,和那个没有完成的吻。
她手臂撑着浴桶沿边扶着额头,不由得想起前世那一夜,她们之间热烈到窒息的亲吻。
脑海中的画面格外清晰,那一些时候她也是清醒的。
*
“世子大夫来了。”
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提着药箱走进濯芳榭,大夫扫过房内情景,匆忙低下头。
一件浅紫色披风随意落在地上,往前的贵妃榻的脚踏旁散着两只绣鞋,顾维桢蹬着黑色皂靴,踩着脚踏,衣摆凌乱地掀起露出修长健硕的长腿,腰间革带歪歪地挂着,再看领口,扣子松了两颗,白皙的脖颈印着嫣红的唇印。
没人会想到素日里矜贵优雅的顾维桢也会露出如此情态。
不难想象他方才经历过什么,更何况他怀里正抱着一个披着他大氅的女子。
乔舒圆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滚烫的面颊蹭着他的下颚,声音娇得能拧出水来:“我难受!”
“老实点。”顾维桢额角突突直跳,从大氅中拉出她的胳膊,托在掌心。
这个姿势要大夫诊脉,其实有些为难,但大夫还硬着头皮上前,不敢抬头看那女子的容貌,只是拿起绢帕盖在女子的手腕上为她探脉。
主子没有请旁的府医,而是找他,那他只需听从主子的命令,做好一个大夫的职责,后宅秘辛都与他无关。
几息后,他收起绢帕,起身从药箱中取出一颗药丸,恭声道: “这颗药丸服下半刻钟就能见效。”
顾维桢颔首,接过药丸,哑声道:“出去吧。”
等大夫出去了,顾维桢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但没有再犹豫,将乔舒圆从怀里扒出来。
乔舒圆睁着湿漉漉,含情的眼眸,懵懂地望着他:“我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只能一个劲儿地诉说自己身体难受,向顾维桢求助。
顾维桢绷着俊脸,应了一声,指腹捏住乔舒圆的面颊,把药丸塞进她的口中,端起一旁的温水,递到她唇边。
乔舒圆下意识地含住杯沿,温水入口,药丸顺利滑进喉咙。
顾维桢听到吞咽声,垂眸扯了扯唇,掌心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放在贵妃榻上。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再睁开眼:“再等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说罢,他便要抽身离开。
“别走。”乔舒圆手指顺着他的衣摆爬上他腰间的革带,本就被她扯得松垮的革带彻底解开。
乔舒圆举着革带,无辜地望着他。
顾维桢幽深的眼眸盯着她看了两眼,从她手里拿了革带:“乔舒圆你现在不清醒,我不和你计较。”
“希望你半刻钟后,别后悔。”他凤目半密,喉咙滚动,擒住她又爬到自己身上的手腕。
他不知道,半刻钟后,她是否还记得现在发生的一切。
但他不会忘记。
顾维桢到底不忍将她一个人丢在房里,独自挨过这半刻钟,只能极尽全力地克制住自己,应付她。
乔舒圆坐在顾维桢身上,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柔软的唇瓣不得章法的在他脸上轻啄,直到她轻轻地吻上他的唇角。
顾维桢手掌用力握住她的腰,偏头,咬着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别乱碰!”
“为什么?”乔舒圆含糊不清地问。
因为他不是她的丈夫,顾维桢沉默不语。
乔舒圆自以为这是他的默许,手脚更加放肆。
却在下一刻,被顾维桢摁在榻上。
顾维桢苦笑一声,随后握着她精致的下巴,弯腰狠狠地吻了上去。
再她清醒前,他只想放纵片刻。
直到感受到她手掌贴着他的胸膛,用力推了一下。
顾维桢浑身一僵,手掌撑在她脑侧,拉开距离。
乔舒圆大口大口喘着气,含着情态的眼眸慢慢变得清明,她眨着眼睛,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把手从他襟口里挪开。
顾维桢没有错过她的变化,心口一沉,平复心情,眼下什么都不用说。
顾维桢直起腰的那一瞬间,她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药没有见效吗?”顾维桢皱眉,直接问她。
乔舒圆不回答,她半躺在贵妃榻上,支起脑袋,凑上前,碰碰他的唇瓣。
“你是想报复他?还是真的想?”顾维桢眸色深得吓人。
乔舒圆清楚,此刻停下,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但是……
装糊涂是乔舒圆最擅长的事情,这些年她也这样过来了。
此刻尴尬不堪的境况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眼前这人是镇国公府未来的掌家人,她心里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压制在心头的委屈难过孤寂让她涌起一股冲动。
她只想这么不管不顾地冲动一次。
她仿佛听不懂他的话,学着他的方式,更用力地吻他。
顾维桢手掌托着她的脑袋,回应她的吻,罢了。
管她想做什么?
故意用他报复的别人也好,又或者只当他是纾解的工具也罢,她既然选择他,那就别怪他了。
“乔舒圆你知道我是谁吗?”顾维桢只问她这一个问题。
“是二哥。”乔舒圆轻声说。
顾维桢点点头,这就够了,他咬着她的唇瓣:“这是你的选择,你别后悔。”
*
乔舒圆埋进水中,再浮上水面,绯红的小脸挂着水滴。
混沌迷茫的思绪却逐渐清晰。
那一夜是她的选择,这一世,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她不该和他有这么多的纠葛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前世的内容还蛮多的,有些小天使可能不喜欢看太多回忆,但我觉得回忆主要情节都是圆圆和桢桢,我想大家应该还能接受吧?
不过后面如果回忆部分其他角色比较多,我会在标题标注的[亲亲]
下章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37章
“宝蕊楼新出的戏, 你肯定喜欢,真不去啊?”
顾向霖一早就来了乔家,这会儿正在花厅里请乔舒圆去听戏。
乔舒圆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 摇摇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
顾向霖感到稀奇, 他自认很了解乔舒圆。
乔家管教严, 她面上瞧着乖巧懂事, 其实是很爱热闹的, 从前她想出去玩了,就暗示他, 让他去和乔老太太开口。
今儿这是怎么了?
顾向霖悄悄打量乔舒圆, 她穿着月白色立领长衫, 玉色绣纹样的马面裙遮住鞋面, 最是清澄明净的颜色, 细碎的微光落在她柔美温雅的小脸上, 细润面颊泛起浅粉色,黛眉美目, 纤鼻丹唇,她微微侧身斜倚椅背避开日光, 薄肩细腰,体态风流。
不张扬的相貌却有着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容貌,眼前这一幕宛若一副宁静美好的画。
顾向霖记忆的乔舒圆还是两年前,她离京时一脸孩子气的稚嫩模样。
顾向霖深知自己忽视她太久,但每每想要补偿,与她亲近时,总被旁的事情牵制住。
“我派人定了最好的位置,圆姐儿就赏脸一道去吧!”顾向霖放低姿态, 央求道。
乔舒圆弯唇笑起来,放下书卷,手肘支在扶手上,如白玉似的手指轻轻地撑着下巴:“向霖哥哥上回说要陪我去碧澄山庄,上上回说陪我去法华寺赏荷……”
她稍作停顿,接着道:“若这回把我一个人丢在最热闹戏楼,明儿全京城都要看我的笑话了。”
顾向霖尴尬地笑了两声,顿时有些坐立难安,转身捧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才道:“舒圆妹妹怎么还翻起旧账了。”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只要能出门玩,乔舒圆一个人也会开心,她也从来不会告状。
顾向霖记得他们四五岁时,他领着她去镇国公府的花园玩,幼时调皮,故意躲开一众仆人,带着她爬假山,她那时候小小的,跟在他身后,脚没踩稳,不小心摔下假山,额头手肘膝盖多处破皮,淌了许多血,长辈们问起来,她也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至今都没有把他供出来。
顾向霖说起幼时的事情,面露几分怀念。
乔舒圆抿着唇,感到了讽刺,所以他才会毫无负担地丢下他。
乔舒圆却还记得,当时她又疼又怕,血又止不住,顾向霖吓傻了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完全忘记去寻人。
他们跑远了,那座假山偏僻,好在又因为那里足够幽静,准备童试的顾维桢就挑了一墙之隔的西棠院读书,顾维桢听到动静出来瞧,一边吩咐文遥去传府医,一边吩咐德远去叫华阳郡主,彼时顾维桢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一把抱起哭得满脸脏兮兮的乔舒圆进了西棠院。
在尘封已久的过往里,竟还能找到顾维桢的身影,乔舒圆手指蜷缩,手指上戴着碧玉戒指硌到柔软的面颊,她会过神,心中泛起的涟漪慢慢平复。
听到顾向霖说道。
“圆姐儿放心,这回肯定不会丢下你。”顾向霖起身走到了她跟前。
乔舒圆终于松了口,晶亮的眼睛盯着他:“真邀我去听戏?不许反悔哦?”
顾向霖说:“这有什么反悔的?”
“那就好。”乔舒圆点点头,先回莳玉馆更衣。
曼英拿起她换下的长衫,定睛一看,“呀”了一声:“方才竟没有发现姑娘衣服袖口沾了墨迹。”
顾向霖来之前,乔舒圆用完早膳,正在房里画前几日未完成的画卷,她既不愿再和顾维桢纠缠不清,那剩下的画作便不能再送去观月楼,想到这儿,她不经心烦意乱,袖口沾了墨迹也未曾发觉。
“还让姑娘穿着这脏衣服去见客。”曼英后悔做事不仔细。
乔舒圆并不在意:“无妨,左右也不是需要精心打扮见的人。”
从前乔舒圆去见顾向霖,哪一回不仔细装扮了才出门?
到底不一样了,曼英不敢接话,只给湘英使眼色,准备出门的物件的,她取了披风,瞧窗外天色转了阴,今儿或许还要下雨,出门还要带上油纸伞。
湘英上前道:“这副坠领是蒋夫人来瞧姑娘时给的,姑娘出门佩戴这个可好?”
顾星云送的坠领是珍珠链套玉佩式样的,讲究却不奢靡,最适合日常挂带在胸前。
乔舒圆点了头。
出门只带了曼英,湘英另有别的差事。
乔府离宝蕊楼并不远,坐小轿便可。
顾向霖定下的位置,在二楼正对戏台的雅间。
这是乔舒圆回京后第一次到宝蕊楼,重新修葺过的宝蕊楼更加富丽,布局也做了调整,乔舒圆跟着熟门熟路的顾向霖进了雅间。
一折戏听完过了半个时辰,看完一整个戏需得三个时辰,顾向霖问她可要歇息一会儿,出去玩一玩。
“还没到最精彩的地方呢!不着急。”乔舒圆翻着手里的戏词册,语气平淡地说道。
顾向霖自然听她的:“我给圆姐儿剥核桃。”
乔舒圆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一楼,外头已经开始下雨,仍有源源不断的客人走进来,轻柔婉转的戏音伴着喝彩声,戏楼里的热闹丝毫不受影响。
戏台上演到最精彩的地方,乔舒圆笑起来,抬手指着楼下:“向霖哥哥,快瞧,那不是薛姑娘吗?”
顾向霖正低头拿着木棰砸核桃,闻言手一抖,木棰落在自己的手上,他丢了手里的动静,探身顺着她的手往下看,薛兰华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手指猛地抓住栏杆,脸上怎么也笑不出来:“许是来听戏的。”
顾向霖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坐了回去:“别管她了,舒圆妹妹你继续听戏。”
再好的戏,也比不上他这一出啊!
“诶!可是薛姑娘看起来很着急的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人。”乔舒圆好奇地说道。
顾向霖把剥好的核桃递给她:“她找人就找呗,与……与我们何干。”
乔舒圆接过碟子,又随手搁到一旁:“那怎么行,她到底伺候过你一段时日,她母亲又是你的奶娘,若真有我们能帮忙的,岂能无视?”
她不给顾向霖说话的机会,转身吩咐曼英:“去请薛姑娘上来坐一坐。”
“圆姐儿!”顾向霖着急地喊了她一声。
乔舒圆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理解他为何这般激动。
顾向霖意识到反应过于大了,他勉强笑着说:“她是什么身份的人,也配你费心。”
就算知道他是故意贬低薛兰华来打消她的怀疑,但听起来,仍感到一丝凉薄,乔舒圆垂眸,轻声道:“到底主仆一场,向霖哥哥别说这些伤人的话,若薛姑娘听到会难过的。”
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情绪,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乔舒圆察觉到异常。
眼见避不开这场见面,顾向霖只盼着薛兰华知道分寸。
薛兰华刚得了孔宜的消息,得知顾向霖带着一名女子到宝蕊楼听戏,她下意识的以为是春香楼的那名妓子,匆匆出门赶到。
却在见到曼英的那一刻,反应过来孔宜认错了人。
“我没事,多谢乔姑娘关心,我就不上去坐了。”薛兰华很快掩去脸上的错愕,推辞道。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薛姑娘恐怕暂时无法离开,上去吃杯热茶暖暖身也是好的,”曼英往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薛姑娘请。”
薛兰华抬头往二楼看,看不见顾向霖的身影,只撞上围栏后乔舒圆的笑脸。
薛兰华进退两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突然弯腰说:“哎哟,我肚子疼,恐怕不能过去了。”
曼英立马跟着着急。
“这可如何是好,快来人搭把手,帮我把这姑娘抬到轿子上去。”曼英对着一旁的伙计招手。
又安抚薛兰华:“薛姑娘别担心,我用我们姑娘的轿子送你去医馆。”
薛兰华此刻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她白着脸,脸上浮了一层虚汗,看起来的状态的确不好。
“没关系,我在原地歇歇就好。”
“薛姑娘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曼英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跺脚催促说:“人命关天,还请大家快些。”
这世道还是好人多,几个伙计一听事关人命,连忙帮着架起薛兰华。
曼英跑在最前面,让穿着蓑衣坐在门口听戏的轿夫去抬轿子。
薛兰华被送进乔舒圆的轿子。
蔓英随后撑伞紧紧跟在轿子旁。
“好像真出事了。”乔舒圆喊顾向霖近前看。
最热闹的时候,顾向霖已经站到乔舒圆身侧,纵使身边多了一个婵娘,但他心里也是有薛兰华的,他抱歉地对乔舒圆说:“薛嬷嬷最在意这个女儿,我去看看。”
说罢,他便离开了。
乔舒圆恍惚了一瞬,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是回到了前世,他们大婚那一夜。
几乎是一样的场景。
乔舒圆抿着唇角望着顾向霖离开后空荡的屋门。
“满意了吗?”
忽而回廊里传来顾维桢的声音。
紧接着顾维桢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不用乔舒圆招呼,他从容地走进雅间,坐到顾向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乔舒圆呆了片刻,倒吸一口气,飞快地转身,拉下竹帘,挡住楼下的视线。
这雅间围栏设得巧妙,只要不靠近栏杆,一楼的人是看不到雅间里的场景,但加上竹帘更叫人放心。
顾维桢挑眉:“这出戏,圆姐儿不喜欢吗?”
乔舒圆不知道他想说的究竟是哪一出戏,强装镇定,问他:“我自然是喜欢的,二哥怎么在这儿?”
“方才向霖哥哥在的时候,二哥怎么不过来呢?”
她在故意气他。
顾维桢看破她那点小心思,语调很平常:“我来陪你,又不是陪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38章
顾维桢的话打得乔舒圆措手不及。
乔舒圆承躲开顾维桢的目光:我不需要你陪我。”
“更何况你我身份有别, 孤男寡女待在一处,传出去恐有损二哥的名声。”乔舒圆加重语气,妄图提醒他注意身份。
顾维桢眼眸微眯:“谁会传出去?”
乔舒圆喉咙一噎, 他既敢出现,那必定是做足了准备, 她干巴巴地说:“反正不合适?”
“那圆姐儿说说谁在这里合适?一个为了另一个女人把你丢在这儿的人?”顾维桢目光沉了沉, 深晲她一眼。
乔舒圆有些羞恼, 或许在他眼里, 自己此刻格外的可笑,她语气变得僵硬:“反正不关二哥的事。”
气氛瞬间凝固, 乔舒圆脸色微微泛白, 她想顾维桢如此冷傲的性子, 这一回他应该会被自己气走了吧!
她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耳边却传来他气定神闲的声音:“仔细听戏。”
乔舒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胸口憋闷, 深感无力, 心里甚至生出一丝荒诞的想法,他似乎对自己有着无限的包容, 无论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他都不会生气。
乔舒圆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让他不要再在她身上费心思。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一声不吭的,顾维桢就猜到她又开始暗暗思索一些让他气闷的想法,他略带深意地道:“你做你的事情,我又不干扰你。”
乔舒圆茫然地想,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就猜到她想解除两家的婚约的呢?
他说要帮她时,就知晓了吗。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乔舒圆心底酸涩又复杂, 却也突然想起一件事。猜想一旦开始,便无法再停下,她慢慢地转头看顾维桢。
顾维桢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由着她肆意打量,身形巍然不动。
“婵娘是二哥安排的吗?”乔舒圆试探地问道。
顾维桢唇角微勾,幽暗的眸子望着她:“是又如何?”
乔舒圆耳边嗡响,她早该想到的,婵娘美丽柔弱,是顾向霖最喜爱的模样,甚至婵娘出现的方式都是顾向霖最无法拒绝的英雄救美。
她脑袋还乱糟糟的,就听到他用冷淡凉薄的语气说:“是他意志不坚定。”
他说的乔舒圆都明白。
婵娘的出现得时机太巧了,一个薛兰华再加一个婵娘,顾向霖恐怕都要和风流成性绑定了。
她楞楞地望着顾向霖,无法言说心里的复杂。
顾维桢笑了一下:“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
而砸屋顶,危及到自身的事情,他不愿再看到:“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你冒险。”
从前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
乔舒圆鼻子突然发酸,她强压着情绪:“二哥,我恐怕此生都无法偿还……”
“我不是来听这些的,”她那翻来覆去说烂的话,顾维桢不想听,他问,“你和旁人也这般说话?”
乔舒圆噤了声,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顾维桢计较那日乔顺雅和谢锦辰说的话,他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甚至承诺他也不会出现,她倒好,和别的男人约好了相见。
顾维桢气不顺,清楚事情未必如他所听到的那般,只是心里难免泛酸。
托她的福,他也算是体验过各种从前不曾感受过的陌生情绪。
顾维桢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哼笑:“想想回去后的说辞。”
乔舒圆来不及深究他方才说的话,就被他引走注意力。
今日的热闹,乔舒圆自然是要和乔顾两府长辈的分享的,她接下来只需要扮演一个被未婚夫抛下的可怜弱女子。
其实也无需她特地做什么,实话实话就是,若能哭肿了眼睛,就更好了。
可她哭不出来,她所有的委屈和伤心都留在了过去,顾向霖已经没有办法再伤害她。
乔舒圆眼里闪过一丝轻嘲,其实真伤心到极点也可能是哭不出来的。
乔舒圆不在沉溺于过往的情绪中。
想来顾向霖追出去,又有薛兰华说辞,想必曼英很快就会被他们打发回来。
果然不多时,曼英就回来了。
“姑娘顾六爷差文简送我回来。”曼英轻轻叩响房门。
在这之前,顾诚已经提前来禀报过,乔舒圆赶忙扯着他的衣袖,就要赶他走。
顾维桢被她连拉带推地感到门口,他哭笑不得,动作极快地转身擒住她的手腕,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望着她生动的神情,幽 幽道:“都这样不好吗?”
乔舒圆的动作自然又亲昵,半点不见生疏,便是嫌他碍事要赶他走,顾维桢都不生气。
“我……”
乔舒圆张张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本能的反应,她喃喃道:“我又不能拿着棍子赶你。”
顾维桢闻言,更觉好笑:“下回你可以试试。”
乔舒圆从没见过顾维桢露出这般幼稚的模样,觉得稀奇,心里越发酸涩,面上不显,只催促他快些离开。
顾维桢心情不错,他只想逗逗她,但知道她最爱多想,免得她惊慌,顺从地走出雅间,不过心中仍放心不下,认真地说:“遇到事情派人去观月楼送信,切莫伤害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乔舒圆想,若他不是顾向霖的兄长便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乔舒圆慌了神,视线不敢再落到他身上,她勉强丢下一句:“我不过一个内宅女子,能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我要回家了。”
顾维桢凝眉望着她狼狈的背影,静默片刻,轻笑一声。
她自己最危险!
曼英领着文简进屋。
“六爷让小的送姑娘回家,说稍后再去看望姑娘。”
文简底气不足,说起话来,不由得露出几分心虚。
“你们六爷呢?”乔舒圆问他。
文简含糊地说:“六爷手头有急事,等处理好了,定会来给姑娘赔罪。”
“既然薛姑娘如此重要,那就叫你们六爷多陪陪她好了。”乔舒圆说完便带着曼英走了。
曼英将医馆里的事情尽数告诉乔舒圆。
“那薛姑娘怎么都不肯给大夫诊脉,只让大夫抓几幅止腹痛的药,大夫没有探过脉象,不同意,便僵持在那儿,直到顾六爷过来。”
薛兰华没料到乔舒圆会派人送她去医馆,若曼英知道她怀孕了,那一切都完了。
好在顾向霖来了,薛兰华才松了一口气。
打发走曼英,她怀孕的事情也无法再瞒着顾向霖。
顾向霖得知这喜讯又惊又喜。
薛兰华看出他没有排斥这个孩子,安下心,俯首做小柔声道:“今日是我的错,我先前听旁人说六爷身边有了旁人,这才冲动跑出来找六爷,如今给六爷添了麻烦,我愧对六爷对我的心意。”
她如今也冷静了,顾向霖是她全部的仪仗,先前是她冲动了,六爷最喜欢的就是她的安分,她揽下所有过错,不管如何,先把顾向霖留在她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顾向霖有些尴尬,婵娘的事情本是一个意外。
“你听谁说的?”
薛兰华笑着说:“六爷是我的枕边人,我岂会察觉不到?”
“六爷知道的,我不是小心眼的人,我想着现在也不方便伺候六爷,六爷要不然将那位妹妹接来和我同住,往后六爷读书时,我们也能作伴,若六爷快空闲了,就来看看我们姐妹。”
顾向霖迷失在她温声软语中,从前不知道她竟有如此肚量!仔细思索,确实不错,他拍拍她的手:“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薛兰华心微微泛凉,脸上却依旧挂着懂事的笑。
“等我回去安抚好圆姐儿,就去和婵娘商议此事。”顾向霖说道。
薛兰华应声。
*
曼英做主把轿子留给了薛兰华。
乔舒圆觉得她做得对,顾向霖越在乎薛兰华,她越安心。她日后也不会再坐那顶轿子,就当卖给顾向霖了,让曼英别忘了叫乔家的账房去找顾向霖要钱。
“回去后记得把这件事告诉老太太。”她还不忘叮嘱曼英。
曼英抿唇笑:“姑娘稍等,我去赁顶小轿。”
今天下雨,轿坊生意繁忙,恐怕要等些时候:“姑娘再坐里头吃杯茶。”
乔舒圆摇摇头,到门外透气,瞧雨势越来越大,地面湿滑,轿夫也辛苦,她说:“租一辆马车吧。”
曼英刚应声,一辆马车在戏楼门前悠悠停下,乔舒圆瞧着头戴斗笠的车夫格外眼熟,好像在顾维桢身边见过,那这车架……
“姑娘放心,这马车没载过旁人。”白昇恭声道,他示意乔舒圆看戏楼对面的茶楼。
乔舒圆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对面茶楼的一间厢房,窗户半支,顾维桢就站在窗后。
乔舒圆示意曼英把租车的银钱给白昇:“那就麻烦小哥了。”
她笑了笑,就当马车是曼英寻来的。
白昇望着曼英递过来的碎银子,伸手接下,主子吩咐了,不管乔姑娘说什么,听她的就是。
“原来是她啊!”
庆安王世子赵同颐站在后面,探头瞧了两眼,认出乔舒圆。
赵同颐忍不住笑话他:“惦记着自己亲弟弟的未婚妻,眼巴巴地跑过来,被人赶走不说,派辆马车,人家还要给钱。”
顾维桢冷冷地瞥他一眼:“还这么多话,看来最近王府没什么事情。”
赵同颐噤了声,摆手求饶:“家里好不容易消停了,你给别给我添乱。”
家里最近事情少,他耳根子清净了,话也说少了,嗓子终于舒服了。
不过……
赵同颐沉默好一会儿,又忍不住凑到他跟前嘀咕:“你怎么不亲自送人姑娘回家。”
顾维桢摁了摁额角,说这些没意义的话,难道他不想吗?——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终于写完了[让我康康],大家久等了,晚上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乔舒圆回了府, 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
“不是听戏去了吗?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陈夫人让桑嬷嬷去看看乔舒圆,“两个孩子别是吵架了。”
“圆姐儿性子好,就没见她和谁红过脸。”在乔舒圆二婶谢夫人眼中, 乔舒圆是整个乔家脾气最好的孩子。
自家女儿被夸,陈夫人当然高兴, 但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 谦虚地说道:“圆姐儿小时候也常为了些小事和她哥哥争得面红耳赤的。”
“哎呦, 姐姐都说是小事了, 那肯定是圆姐儿和雅哥儿两个人闹着玩。”谢夫人摆了摆手让她别不好意思,若圆姐儿是性子好, 那她大嫂就是性子软, 不过有这样好相与的大嫂, 是她的幸运了。
乔老太太在一旁听着她们说笑, 脸上难得也露出几分笑意, 她虽没了大儿子, 小儿子也是个中庸的,但孙辈们在她的教养下却是个顶个的出众。
几个孙子在读书上都十分有天赋, 长孙乔铭琦考中进士的时候比他父亲还要年轻,对她乔顺雅和二房的几个孙子寄予厚望。
孙女们无法科考光耀门楣, 但在亲事上都十分顺遂,各自有了不错的着落。
她百年之后见到列祖列宗也问心无愧了。
乔老太太示意身后帮她捶背的丫鬟退下,接过嬷嬷呈上的茶汤,细细品味。
两位夫人瞧出乔老太太心情不错,纷纷将近来听到的笑话说与她听。
一时间,厅堂的气氛十分的温馨。
几人说笑间,桑嬷嬷回来了。
陈夫人眼睛含着笑意,转头见桑嬷嬷脸色难看, 慢慢收起笑容,低声问:“怎么了?”
乔老太太看到这一幕,让桑嬷嬷近前回话,语气温和:“说出来让我们也知道圆姐儿在房里做什么呢?”
桑嬷嬷面露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她没见到乔舒圆,但从曼英嘴里听了全部。
这事不能瞒着老太太和两位夫人。
在乔老夫人心里,只要她还在,她就不会允许乔顾两家的婚约出现任何变数。
“霖哥儿把圆姐儿丢在戏楼是太不像话,但那薛氏不过是个下人,何足为惧?”乔老太太轻描淡写地说道。
别说今日只是捕风捉影地猜测顾向霖和他乳母的女儿关系不寻常,就算他们真有了首尾,也不值当乔舒圆生气吃醋,若霖哥儿喜欢,成亲后收做房里人就是了。
陈夫人手里搅着绢帕,急道:“这怎么能行!”
“那你要如何?”乔老太太面露不愉,冷声问。
陈夫人说不出话来。
这等儿女情长,无伤大雅的小事乔老太太并不在意,但镇国公府该有的态度还是不能少的。
乔老太太眼眸里闪过精光,吩咐她手下最得用的侍女海棠:“你去一趟镇国公府,就问一问六爷回府了不曾。”
海棠会意,这就出门去了。
“母亲怎么不问问今日的事情。”陈夫人为乔舒圆着急,那薛氏究竟是什么情况!
有些话是不要需要说得很清楚,乔老太太神色莫测,顾家人都是聪明人,此话一问,她们肯定能打探到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让他们知道圆姐儿今日受了委屈就行了。
“我记得库房里有两方歙砚,你去取了送给圆姐儿。”乔老太太吩咐丫鬟。
陈夫人欲言又止地望着乔老太太。
“那你想如何?”乔老太太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自然是让镇国公府说清楚薛氏和霖哥儿是不是清白的。”陈夫人真诚地说道。
乔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说:“你嫁进来前,懋哥儿房里也有人伺候。”
懋哥儿便是乔舒圆的父亲乔方懋。
陈夫人闻言不由得愣住了,她和乔方懋算得上是一对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但乔方懋婚前是有通房丫头的。
男子都是如此,但这不妨碍他们婚后感情甚笃。
陈夫人心口发闷,噤了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乔老太太对这个大儿媳还是宽容的,见状又道:“好了,许是圆姐儿自己吃醋闹小性子,误会霖哥儿也未可知。”
霖哥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虽有些贪玩,但也不是个爱拈花惹草的性子,距离婚期不过还有两个多月,她觉得霖哥儿不至于做糊涂事,等稍后看镇国公府的反应就是。
乔老太太十分的镇定。
“老太太说得是。”陈夫人应声。
“我也累了,你们回去吧。”乔老太太没了再说话的兴致,打发她们离开。
陈夫人和谢夫人起身告辞,出了正厅,谢夫人安慰陈夫人:“大嫂莫急了,你瞧瞧圆姐儿,我就不信谁还能把她比下去,你就等着霖哥儿上门哄人吧。”
陈夫人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
“圆姐儿到底还是有些孩子气,我去瞧瞧她。”
谢夫人说:“让圆姐儿自己先冷静一会儿,我新得了一副白玉棋,这会儿时辰尚早,大嫂去我院子里坐坐,我们也说说体己话,再去看圆姐儿,说不定她自己都好了。”
陈夫人赞同地点点头,正好让谢夫人帮她想想,送什么东西去安慰乔舒圆。
陈夫人娘家颇有些家底,出手阔绰:“……寒江出来的珠子色泽柔和宛若淡金,镶几颗在凤冠冠顶上,贵气又不张扬,定是好看的。”
“我的好嫂嫂,北珠镶冠还不张扬呐!”谢夫人酸到。
“等悦姐儿出嫁时,我也送几颗给悦姐儿添妆。”陈夫人柔声说。
谢夫人喜上眉梢:“那我就先替悦姐儿谢过嫂嫂了,不过眼下圆姐儿还待不得凤冠,嫂嫂可以先送些旁的给圆姐儿玩。”
*
乔舒圆望着桌上乔老太太和陈夫人送来的东西,并未感到意外。
早猜到了,本来也没有期待。
“收起来吧。”乔舒圆坐到躺椅上,慢悠悠地摇晃着躺椅,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伤心难过。
门外传来通传声:“姑娘,顾六爷来了。”
“让他回去吧,就说我今日淋了雨,感染风寒已经休息了。”乔舒圆让湘英去回话。
她今日是不会去见顾向霖的。
想必乔老太太也不会为此不悦,毕竟还没有触及到她的底线,恐怕都以为她在趁机拿捏顾向霖。
顾向霖在花厅等到天黑才离开。
刚走进镇国公府的大门,就有人传话,说华阳郡主叫他过去问话。
顾向霖行事算不上谨慎,华阳郡主从前是不曾想过他会对除了乔舒圆以外的女子动心思,但既然有了苗头,再去仔细探查,对华阳郡主而言,自然是十分容易的。
虽然华阳郡主现在没有收到消息,乔老太太都差人来问了,她还是要警告顾向霖一番。
“我记得薛氏定了亲事。”这门亲事还是薛嬷嬷上门求来的,华阳郡主念着薛嬷嬷这些年的功劳,特地给薛兰华说了一门好亲事。
那还是当年她成亲时的一户陪房的儿子,是个有本事的,她开恩脱了他的奴籍,那人前两年都已经在京城开了铺子。
顾向霖支吾一声,拿捏着分寸,说不知道便显得太过虚假,毕竟她曾是他的丫鬟:“那人身体似乎有些问题,这门亲事便作罢了。”
“母亲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
华阳郡主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这模样分明是心里有鬼,她心里感到不安,神色凝重: “你……不管从前做了什么,你自己先处理干净,别让镇国公府为你蒙羞。”
“你要记得,你的妻子只能是圆姐儿。”华阳郡主提醒他。
顾向霖从小到大,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在乔家又碰了壁,回家又挨了一通训斥,脸色也不太好。
“不用母亲提醒我,我清楚自己的责任,母亲只管放心,我一定会把乔舒圆给你娶回来。”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圆姐儿是你的未婚妻,你是为自己娶妻!”华阳郡主怒道。
“你们给我定下亲事时,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顾向霖突然起身,诉说压在心底的话。
“好、好、好!”华阳郡主一手指着他,一手抚着心口,气到说不出话。
“你既然不满意,先前为何不提。”
恰在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是他二哥!顾向霖想起顾维桢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关照,自觉自己的救星来了。
顾维桢徐徐跨过门槛,厅堂内明亮的灯火照映着他冷峻的面庞,他锐利地眸光扫过顾向霖,先朝华阳郡主行礼问安,随后坐在顾向霖对面的圈椅上,淡声道:“我顾家并非只有你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桢桢:我说的可都是我的心里话啊!
下一章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厅堂内寂静无声, 只听见顾向霖急促的喘气声,他没有想到顾维桢会这样说。
一股难以言说的羞愤和气恼涌上心头,他从没想过乔舒圆会嫁给别人, 嘴上仍不肯服输:“她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更何况乔舒圆就只想嫁给我。”
顾维桢眼眸一暗, 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忽而一个东西飞快地从眼前闪过, 只听“咚”的一声, 一只茶壶砸在顾向霖肩膀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暴怒:“混账东西,我竟不知你对这门婚事有这么多不满。”
镇国公从正堂屏风后绕出来, 满目威严地盯着顾向霖:“问你意见, 若是没有圆姐儿的父亲, 你还能如此安稳的颐指气使站在这个地方撒泼!”
顾向霖吃痛地捂着自己的右肩, 心里憋着气, 一声不吭。
华阳郡主从对顾向霖的难以置信中回过神, 见顾向霖这幅模样又忍不住心软,轻咳一声, 起身上前扶住镇国公的手臂:“老爷被我们吵醒了吗?老爷也不必和这浑小子置气?我看他也是在说气话!圆姐儿那样好的姑娘,他怎么可能不想娶!”
华阳郡主给顾向霖递了个眼神, 示意他说些软话,别惹他父亲生气。
镇国公常与她感叹,他此生无愧朝廷,无愧国公府,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乔方懋和他的家人,弥补乔家最好最牢固的方式,就是让两家结为姻亲。
有镇国公府扶持,乔家在失去最有前途的乔方懋后, 京中也无人敢轻视乔家。
顾向霖倒也不是不想娶乔舒圆,只是他厌恶被人操控的感觉,他沉默了片刻,抿唇深吸一口气,正要承认自己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
“好了。”顾维桢突然开口。
“听说父亲晚上与几位叔伯吃了些酒,母亲先扶父亲回后院休息吧。”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最信赖他们的长子,华阳郡主也担心顾向霖冲动之下再说错话,顺着顾维桢给的台阶对镇国公说:“今天的事情就是误会,圆姐儿和霖哥儿之间的感情好得很,老爷就安心回去歇息吧。”
镇国公上了年纪,身体不比从前,醉酒后虽小憩了一会儿,但起来头脑仍有些昏沉。
他料想顾向霖也不敢在外做出对不起乔家和圆姐儿的畜生之事,瞪了顾向霖一眼,在华阳郡主的柔声劝解中回了后院。
听他们出了后房门,顾向霖才松了一口气,往后瘫坐在圈椅上,望着顾维桢,心里有些愧疚,方才他误会他二哥了,他二哥还是念着他的:“还是二哥对我好。”
顾维桢微微一笑:“现在知道怕了?你说那些话,只会让人觉得你是被人戳破心事,恼羞成怒。”
顾向霖扭着肩膀,方才老头子用了全力,砸得他手臂疼得半点力气都使不上,闻言,他愣了愣:“我没想过伤害圆姐儿,只是情难自抑,二哥你不懂。”
“情难自抑,”顾维桢轻笑出声。
“薛兰华时情难自抑,婵娘也是。”
“二哥你、你怎么知道!”顾向霖紧张起来。
顾维桢淡淡地看着他。
顾向霖心中恍然,也对,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二哥。
顾向霖这下真坐立难安了,他从前就想过,若是藏不住薛兰华,他就对外称薛兰华时他的通房丫头,他堂堂国公府六爷成亲前有个通房丫头不为过。
只是薛兰华现在怀孕了,这道有些棘手,但若是被人发现婵娘,那就遭了!
“二哥,你再帮我一次!”顾向霖求助,依华阳郡主的性子,心里肯定开始怀疑,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知道他和薛兰华婵娘的事情。
顾维桢冷眼看着他:“谁都帮不了你。”
旁人或许不行,但顾维桢可以,顾向霖亲自给顾维桢沏茶说:“二哥你可以的!”
顾维桢不急不缓地抬手挡住他递过来的茶盏:“顾向霖你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吗?”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了正堂。
夜色凉如水,镇国公静得只听到顾维桢一从人的脚步声。
“谁!”
顾诚听到不远处假山传来的动静,大声呵斥道。
“汪!”一声狗叫回应了顾诚,他看着从假山里跑出来的雪奴,面露尴尬。
顾维桢看了他一眼,弯腰抱起跑到他脚步的雪奴,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抚摸着小狗的脖颈,淡声道:“是人是狗都识不清吗?”
顾诚神色古怪,直觉主子是在骂人,但应当不是在骂他。
他便默不作声地和文遥走在一起,跟在顾维桢身后,望着顾维桢的背影。
月色下他身上精致讲究的衣袍泛着淡润的光泽,他沉默的背影透出的疏离让他显得十分孤傲萧索。
“雪奴,雪奴,快去。”
一颗竹编小球滚到顾维桢脚边,刻意疏远乔舒圆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她的面容再次清晰地闯进他的视线里时已是暮春。
姐儿随顾大夫人回娘家省亲,便把雪奴留给乔舒圆照顾,乔舒圆每日午后带着雪奴仔花园里玩耍。
难得碰见顾维桢,乔舒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意外,连忙收敛了笑意:“见过大哥,”
又生疏了,顾维桢敛眉,亲自捡起竹编球,望着站在不远处的乔舒圆:“不要了?”
乔舒圆当然要,这可是雪奴最喜爱的球。
雪奴快她一步跑到顾维桢脚边,绕着他一边打转一边摇尾巴,那机灵的小模样,招人喜欢。
乔舒圆笑出声,忍不住向顾维桢炫耀:“大哥瞧她,可爱吧!”
她笑盈盈的,顾维桢微微失神,轻嗯一声,把球抛去远处。
雪奴撒腿跑过去衔着球跑回来,继续在顾维桢身边摇尾巴。
顾维桢瞥了一眼小心翼翼望着他的乔舒圆,从雪奴嘴里取下竹编球,又抛到更远的地方,看着雪奴追过去。
乔舒圆见状以为他也喜欢雪奴,便和他说起雪奴的趣事,从她每日吃什么,到喜欢玩什么,十分细致。
那是顾维桢头一次知道,她这么爱说话,她的声音温柔动人,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也落在他脸上,天生漂亮的眼眸,好似在诉说情话一般。
急着出府的顾维桢不由自主地为她驻足停留。
一直等到乔舒圆自己说累了。
乔舒圆反应过来羞赧地望着他:“是不是打扰到二哥了。”
那些温馨的画面在顾维桢脑海中浮现,他否认,甚至想,若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定十分热闹。
他脚步微顿,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侧身把雪奴递给文遥:“送到大爷院子。”
文遥抱过雪奴,往顾大爷院子方向走去。
“这几日盯紧他们。”顾维桢吩咐道。
顾诚应了声是。
回到更加寂静的崇月斋,顾维桢心里迫切想要留她在身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华阳郡主等着镇国公入睡后,又起身来到庭院中,和她的贴身丫鬟静息说:“我这心里着实不安。”
静息回房取了斗篷出来披在她肩头安慰道:“郡主着实多想了,六爷和舒圆姑娘乃天作之合,老天爷都满意的婚事。”
她知道华阳郡主在担心什么。
华阳郡主摇头:“你忘了前些日子圆姐儿遇到的那些事,陈家姐姐可是派人去法华寺做了几场法事的。”
“明儿你在取了两人的生辰八字……”
一阵冷风吹过,华阳郡主清醒了一下,她这是在做什么,被那浑小子气糊涂了,摆手道:“算了,让江五动作快些。”
江五便是她派出去查探顾向霖的护卫。
“郡主放心,江五行事妥当,必不会出差错。”
“但愿吧。”华阳郡主头都开始疼了。
心里其实有些没底,玩笑道:“最好就两手空空的回来交差。”
静息笑笑:“六爷虽爱玩了一些,但也不敢在外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华阳郡主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轻声道:“回屋吧。”
*
乔舒圆一夜好眠,坐在妆台前的杌凳上由着湘英梳头,听曼英说:“方才孔婆子递来了这个。”
曼英递上一张纸条。
“谁的?孔宜的吗?”乔舒圆一边问着,一边接过来。
但这张信纸并不像是孔宜会用的,不过她也不曾多想,随手打开,是她最熟悉的字迹。
“出来”
纸上墨迹很深,想来写下这两个字的人肯定很着急。
“这是?”湘英认不出来,试探地问道。
乔舒圆挥了挥信纸:“是你们三少爷的字条。”
三少爷?
“三少爷逃学了!”湘英压低声音,深怕被人听去了,紧张地说,“那三少爷还敢给姑娘送信。”
曼英说:“孔婆子说送信的人在轩怡茶馆等姑娘。”
出了乔府所在的锦泉胡同,右转就是轩怡茶馆。
乔顺雅这个时候找她,必然是有急事,就算不能出门,她也得出门了,她去求陈夫人放她出府。
“知道你心情不好,可霖哥儿说今日还要来找你。”陈夫人没有松口,她只想;两人快些和好。
乔舒圆抱着她的胳膊,软声撒娇:“母亲你就同意我出去吧,我就在前街玩一玩,我待在家里总是胡思乱想。”
陈夫人受不住她撒娇,只好同意:“一个时辰,莫要让你祖母发现。”
乔舒圆连连点头。
出了乔府直接去了轩怡茶馆,担心乔老太太发现,她这次出门没坐轿子,反正茶馆离得近,她走过去并不费事。
乔舒圆刚走出胡同,就被人抓住手臂,她不曾惊慌,只是无奈地对着乔顺雅说:“究竟什么事情让三哥逃学也要来找我。”
“大事!”乔顺雅冷冰冰地落下两个字,拉着乔舒圆上了一辆马车。
乔舒圆很想知道他要把她带去哪儿,但乔顺雅不许她开口:“安静地待着。”
神神秘秘的,乔舒圆被他激起了好奇心,唇角弯弯,难道是要给她什么惊喜?
乔舒圆有些期待,可瞧着马车往城东北方向走,才察觉到不对劲,等看到马车到了南栗小巷,她脸色变了又变,转头猛地望向乔顺雅。
乔顺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眯了眯眼睛:“你果然知道!”
乔舒圆不吭声。
“还要我带你一家家的敲门问,你才肯说实话吗?”乔顺雅咬牙切齿地问。
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现在肯定气疯了,乔舒圆局促不安地攥紧手指,眼下知道自己无法逃避了,小声问:“三哥怎么知道的。”
乔顺雅发现顾向霖在骗他之后,就找人跟踪他。
他不敢太过冒险,找了生脸跟踪顾向霖,又派人私下打探,这附近商户指着顾向霖的画像说他是薛娘子的夫君,真是可笑,他妹妹的未婚夫成了别人的丈夫。
“三哥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呢?顾向霖他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嫁给他。”
乔舒圆鼓起勇气,第一次说出了心里话——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加油][加油][加油]《 》
40-50
第41章
乔顺雅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无措到让乔舒圆掉眼泪的语气问她:“那我要如何才能帮到你呢? ”
乔舒圆慌乱地转过头去, 用绢帕擦去落在面颊上的眼泪,摇摇头,艰难扯出一抹笑:“三哥就安心读书, 什么都不用做。”
望着她眼眶湿润,鼻尖泛红的模样, 乔顺雅心里闷得难受说:“别笑了, 想哭就哭吧。”
他无法想象她这些日子是如何度过的, 只要想到他的妹妹将要和顾向霖这种朝三暮四的男人成亲, 他便如鲠在喉,恨不得将顾向霖拖过来狠狠地揍一顿。
但这也不足以弥补圆姐儿!
乔舒圆不是为顾向霖难过, 她只是想到乔顺雅往后要时常为她担忧, 就觉得愧疚。
前世他为她不幸福的婚姻操碎了心, 无法拉她走出泥潭的无力和歉意让他在她婚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乔舒圆再没有见过他轻松地笑过。
“我才不哭呢, ”乔舒圆强忍着难过, “三哥放心我都有数的,我自己能解决。”
“你要怎么解决?”
在乔舒圆和顾向霖婚约这件事上, 乔顺雅很清楚乔家不会为乔舒圆撑腰的,他们只会让乔舒圆顾全大局, 为乔家忍下这一切。
他心中升起挫败,就算他像顾维桢一般第一次下场参加科考便高中,顺利入仕,那也要到后年了!
如顾维桢连升几级的少之又少,本朝也就出了他一位!
就算能顺利熬资历坐到顾维桢如今的位置成为乔舒圆的依靠,也需要数十载。
人生过半,他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除了薛兰华,另外顾向霖还在别处安置了一个名叫婵娘的女子。”
到了这一步, 乔舒圆不忍再看他灰心,有些事情她也不想瞒着他了。
“什么!还有一个人!”乔顺雅暴跳如雷,哪里能看不出往日温雅少年的模样?
“嘘——”乔舒圆连忙拉住他,让他小声点。
“你别激动!”乔舒圆示意他冷静。
乔顺雅努力平静下来,双手抻了抻衣襟,深深地缓了一口气,隐约猜到她想做什么,眼神里甚至充满复杂,似叹似惆怅:“顾向霖他、他何时变成这样的。”
他不明白,只不过短短两年而已,顾向霖为何就会变了心。
他从前很喜欢圆姐儿的。
“二哥,他不是变成这样,而是他一直都是心里只有自己的人。”
乔舒圆不客气地说。
乔顺雅打听婵娘的来历,听到她是青楼出身,又一次震惊。
乔舒圆等着他缓神,脑海中思量婵娘是顾维桢安排的,有她在必定会搅的顾向霖外宅不得安宁。
想起顾维桢,她心尖一颤,便是不想叫他帮忙,也受了他许多恩惠,她默默轻叹,对乔顺雅说:“三哥你放心,顾向霖不会如意的。”
他如何能放心呢!事关她的中生大事,稍有不慎就会赔上她的一生,乔顺雅静静地盯着她,若有所思:“你知道多久了?”
乔舒圆哪里敢说实话,只轻声说:“没有多久。”
乔顺雅现在觉得她的话没什么可信度。
“我还想解除和顾向霖的婚约后,找一个真正喜欢我的人度过余生呢!所以我不会胡来的。”所以她不能有任何差错和瑕疵,她一定要完完全全干净地从这桩婚约中抽身。
“再过几日大嫂他们就要进京了。”乔顺雅告诉她。
乔舒圆知道,这就意味着离婚期越来越近了。
“这些事你还告诉谁了?”乔顺雅只带她一个人传信到南栗小巷,都没有通知大哥,就是暂时不想让乔家人知道。
除了近身伺候的人瞒不住,乔舒圆谁都没有说。
哦!还有顾维 桢,别的没有了,不过薛兰华的出现,乔家不以为意,但华阳郡主心中肯定生疑。
不知她到时候会如何帮顾向霖遮掩。
但眼下……
乔舒圆问他:“你这样跑出来,学监知道了,肯定要送信给老太太。”
“不妨事,我让锦辰帮我做了掩护。”乔顺雅告诉她。
谢锦辰突发喘病,随身携带的药却已经用完,派人回府取一来一回太耽误病情了,何况他的书童又恰好告了假,无人帮忙,就让乔顺雅送他回府。
学监也不好阻拦,恐耽误了谢锦辰的病情,只交代乔顺雅两个时辰内回国子监。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说有急事。”
乔舒圆点点头:“那就好。”
乔顺雅看她像个小大人似的蹙眉思量,心里闷得快透不过气来,这些年乔家已经得到了太多,家族的兴旺又为何要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若父亲还在事就好了,圆姐儿也不会为这些事情烦忧。
她会像悦姐儿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到了出嫁的年纪能选择一位门当户对,对彼此满意的朗君,纵使未来有不如意,但那也是她自己相中的,而不是像现在任凭旁人来决定她的一生,顾向霖婚后还可以再纳几门合他心意的妾室,但圆姐儿不行。
“原本我是担心你受顾向霖蒙骗,不过你既然知道就好。”乔顺雅眉眼间多了一丝忧愁。
只可惜时日太短,没有能够早地发现顾向霖在外头做的龌龊事,甚至这两年他还把薛兰华养在自己身边。
乔顺雅握紧了拳头,顾向霖完全不把乔舒圆放在眼里,但凡他顾念一点从前的情谊都不会如此委屈和羞辱乔舒圆。
“谢公子还在等三哥,三哥快些去找他吧。”乔舒圆打乱他的思绪,好在这里离国子监近,想必他能在学监规定的时辰内赶回去。
乔顺雅不为乔舒圆做些什么,就算他回了国子监也无法静心读书。
乔舒圆想了想,倒真有一件事他能帮上忙,京城官宦子弟一半都在国子监读书,她想他们很乐意听顾向霖的风流韵事。
单单是顾向霖把自己的未婚妻丢在戏楼,追着他从前的贴身丫鬟跑了,这一件事就足够惹人遐想了。
而他可怜的未婚妻就要承受众人怜悯的目光了!
乔舒圆很乐意的。
谢锦辰在相隔一条街的书铺等着他们。
今日太多匆忙,给乔舒圆寻的东西没有办法带给她。
乔舒圆谢过他,又笑着说:“没关系,不着急,下次放假,谢公子可以把东西交给我三哥,让他带给我。”
“诶!那些东西还需要舒圆妹妹亲自过眼。”谢锦辰认真地说。
乔舒圆心中感叹他的负责和用心,又连连道谢:“又耽误谢公子一日,实在不好意思。”
谢锦辰让她不必放在心上,凑趣地说:“上一次说好的游湖赏红枫可以安排了。”
一旁的乔顺雅主动接话表示他们兄妹不会忘记。
原本等乔顺雅到了,他们就该回国子监了,说了几句话又耽误了一些时辰,乔舒圆提醒他们再不走便要迟了!两人也不再逗留。
谢锦辰听着乔顺雅来来回回地叮嘱乔舒圆小心,突然说:“不好!真忘了带药,我要回去取药,顺路送舒圆妹妹一程!”
乔舒圆愣了一下,当即拒绝:“不必麻烦了。”
她和谢锦辰仔细算起来并不熟悉,万一被人瞧见,传出什么闲话,那可不行。
谢锦辰知道避嫌,十分体贴地说:“我反正都要回去,不算麻烦,我就骑马远远地跟在妹妹马车后面,妹妹不必担心旁人瞧见了会误会。”
乔顺雅说:“兵马司近来形同虚设,还是小心为妙。”
若不是担心他逃学之事被乔家发现,引起乔家人的怀疑,他还想自己送她回家的。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来掩盖,多说多错,他还需谨慎行事。
乔舒圆拗不过他,只能麻烦谢锦辰了。
谢锦辰笑容郎朗,眼神清亮:“舒圆妹妹见外了,我和正甫如手足兄弟,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自家妹妹谈何麻烦!”
谢锦辰果然就真骑马跟着,若不是乔舒圆认识他,提前知晓了他的计划,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关系,只以为是顺路而已。
向乔顺雅坦白了部分事情,乔舒圆心里轻松了许多,以为能安慰回到乔家时,马车停下来,这条街道距离乔府还有一段路程。
“姑娘!”乔舒圆听见曼英急切的声音。
曼英爬上马车,拉开车厢门:“顾六爷来了家里,老太太在找姑娘呢!”
她虽超过了和陈夫人约定好的时辰,但稍微晚一些也无妨,乔舒圆给曼英倒了一杯茶,让她喘口气:“你怎么找到我的?”
曼英抿着唇,有些尴尬,侧身让她瞧见了马车外骑着马的顾维桢。
顾维桢怎么也在这儿!他身上还穿着官袍。
乔舒圆用眼神问曼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找姑娘时正好在路上遇到世子,世子让我跟着他来找你。”曼英小声说。
他也在找她?
难道有什么急事?
顾维桢并未看乔舒圆,只是淡声吩咐顾诚:“去替我谢过谢公子的好意,让他回吧,告诉他,我会送圆姐儿回家。”
“谢公子在哪儿呢?”曼英都没有看到谢锦辰的身影。
旁人看不到,偏偏顾维桢眼睛最尖锐,乔舒圆心中腹谤。
乔老太太本来知道陈夫人放乔舒圆出府玩有些不悦,也在对坐在下首的顾向霖说:“圆姐儿出去散了心,想必已经想好了,不再耍小孩脾气,不和你置气了。”
那这样再好不过了。
顾向霖本来等得有些不耐烦,闻言又活络起来,正要继续和乔老太太回忆乔舒圆幼时趣事,却听门口通传顾维桢送乔舒圆回来了。
顾向霖起身往外望,乔舒圆怎么又和他二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舒圆妹妹!”
顾向霖从屋里跑出来, 冲到乔舒圆跟前,眼睛盯着她,飞快地朝顾维桢拱手行礼:“二哥。”
说完就要去拉乔舒圆的手。
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 顾维桢侧身挡住在乔舒圆身前。
乔舒圆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从她下马车一直到现在, 他都不曾开口说过话。
他来寻究竟是为何事呢?
顾向霖手臂僵硬在半空中, 有些发楞, 给顾维桢使了眼色:“二哥你先进屋。”
顾维桢喉咙滚了滚, 有些想笑了。
乔舒圆甚至听到了他发出的轻笑,心头一紧, 深怕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抢在他开口前道:“我没什么话想和你说。”
顾向霖神色一僵, 四下都是仆人, 当着顾维桢的面, 他底气不足, 轻咳一声,压低嗓音说:“圆姐儿, 你听我解释。”
顾维桢挡在这儿,乔舒圆心里也着实有些尴尬, 但面上还是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请我去听戏的是向霖哥哥,承诺不会再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的也是向霖哥哥,可最后言而无信的……”
说到最后,她已经哽咽到无法再继续说话,她楚楚可怜的声音几乎叫人心碎。
就连顾向霖都惭愧到不敢看她的眼睛,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错。
顾维桢指节轻颤,微眯起眼,明知道这是她的伪装, 却还是于心不忍。
“进屋吧。”顾维桢沉声道。
乔舒圆立即抬脚往正堂走去。
落在后面的顾向霖这才有机会问顾维桢,小心打探:“怎么是二哥送圆姐儿回来。”
顾维桢没说话,他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只是淡瞥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顾向霖老实的闭上了嘴巴,多嘴问这一句,想必是路上碰巧遇到了。
乔老太太本来对乔舒圆久不归家一事有些不悦,但顾维桢在此,也不好发作,索性她也回来了,也不打算再计较。
方才圆姐儿告诉她顾维桢是在路上碰到了来寻她的乔家仆人,这才帮忙,先遇到她,就送她回来了。
乔老太太若由所思,顾维桢这些日子倒是对对她们乔家的事情颇为上心,她面色和蔼地看着顾维桢,让他留在府上用完晚膳再离开。
顾维桢眼梢略过乔舒圆,婉拒了乔老太太的好意。
他有公务在身,稍坐片刻就要离开。
“是我不好,耽误了二哥的时辰,二哥若是忙,就先走吧!”乔舒圆忽闪着大眼睛,满怀歉意,温柔地说道。
顾维桢扯唇笑,凤目幽幽地盯着她:“并非急事,还可再吃两杯茶。”
“老太太这边的茶格外的香醇,我也要再品两杯。”顾向霖跟着说。
乔老太太对顾向霖惹出的事端并未放在心上,她要的是顾家的态度,现在对顾向霖的表现也满意,左不过是年轻人在闹别扭,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和好如初。
“到时候吩咐下人包些给你带回家,以后什么时候想吃茶了,就过来,也陪老身说说话。”镇国公府什么样的茶没有?乔老太太知道他这是在哄她开心。
说笑过后,乔老太太也想提醒圆姐儿注意分寸,既然霖哥儿给了台阶,她适度闹一闹就好了,也要懂得见好就收。
她对乔舒圆说:“今年玉壶春开得极好,你领着霖哥儿去赏玩吧。”
“是前些年从安清老家移栽的菊花吗?”顾维桢突然饶有兴致地开口询问。
赏花之行就由两人变成了三人。
乔老太太钟爱菊花,花园里栽了许多名贵的菊花,就连从小见惯了好东西的顾向霖都忍不住惊叹,除了玉壶春,另外还有绿翠紫霞等珍品。
乔舒圆介绍完最为特别的几株,回廊下湘英小声喊她,她便笑着说:“两位哥哥先慢慢瞧着。”
乔家的花园虽不大,但胜在布局精妙,每一处都有别样的风景。
乔舒圆绕过一座假山走到回廊下,精致的小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对湘英夸道:“好好姐姐,做得好。”
主仆默契,湘英只不过借着有事的由头将她从那沉闷的气氛中救出来。
乔舒圆说:“我们去前面的敞厅坐会儿。”
湘英应声。
结果主仆二人刚转出回廊,迎面就撞上顾维桢。
“圆姐儿。”顾维桢开了口,她想走也来不及了。
乔舒圆只好示意湘英在外面看着,出了回廊,走过一小段**便到了敞厅。
敞厅三面通风,另有一面墙开着洞窗,透过洞窗,窗外景物别致风雅,秋意渐浓,一扇梅花形的洞窗外是开得正盛的红枫。
两人静静地望着池面红枫的倒影。
乔舒圆无心欣赏,她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忍不住先开口:“此处的景色甚好,二哥也可留在这儿观赏,若无旁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顾维桢捉了她的手,侧身面对她,宛若幽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和别人都能相处,就这么急着离开我?”
他的眼眸几乎要将她吸进去,乔舒圆强装镇定地说:“我不明白二哥的意思。”
顾维桢欺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炽热的气息慢慢缠绕住乔舒圆,立体精致的五官在她瞳孔中放大。
乔舒圆心跳加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来似的,她败下阵来,慌乱地转头,躲开他的眼神,望见他鼻梁侧面的痣,她不敢想,旁人眼中的他们此刻挨得有多近。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离谢锦辰远点。”
乔舒圆一愣,这和谢锦辰有什么关系。
她蹙起秀眉,唇瓣微启,刚想问清楚,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说:“世上男子多的是,谢公子很好,别的郎君也不错,我总得为我以后考虑。”
“乔舒圆。”顾维桢的声音冷了下来。
乔舒圆忍着心颤,倔强得说:“二哥明知道我们不可以再一起,为何要执迷不悟呢!
“谁能阻难我们?”顾维桢面色沉静如水,语气淡淡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乔舒圆深吸一口气,鼻尖竟是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她说:“二哥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但我在乎。”
下一刻,她明显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颤,一瞬间,她胸腔涌上一股酸涩,还不等她更深切地感受就听到他说:“不会有那一刻。”
顾维桢不会,也不许让这种情况发生,所有的一切,他一人承担。
乔舒圆知道只要他说出的话,做出的承诺,一定会实现,只是她如何忍心让他独自承受本可以避免磨难。
“二哥!”
“二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顾向霖!
顾向霖的声音自与敞厅相隔一汪池塘的回廊中传来。
乔舒圆惊慌地回头,柔软的唇瓣轻轻地擦过顾维桢的下颚,她一愣,来不及多想,双手挣脱他的手掌,推开他,拉开两人的距离。
顾维桢感受那不经意的亲吻,微微一愣,任她将自己推开,缓过神,眼底暗了暗,视线重新落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
薄唇勾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么热情?”
“你、二哥明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她有意轻薄他似的,乔舒圆耳根发烫,根本不敢看他,只小声为自己辩解。
“那若是有意的,圆姐儿还想亲何处?”
顾维桢迈着脚步,徐徐朝她走来,语气里溢出来的暧昧让乔舒圆无所适从,她脑袋热烘烘的,心里像是有千百个蚂蚁在爬一样,眼睛也湿漉漉的。
她含羞带怯的神态叫顾维桢心尖一热。
乔舒圆曾经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匆忙开口提醒他: “二哥!他过来了!”
乔舒圆想不通怎么偏偏如此凑巧,凭白漏了把柄在他手上,给了他胡搅蛮缠的机会。
都怪他,他若不是凑得那般近,她何故会……
会亲到他!
乔舒圆给自己鼓气,调转视线,没有办法不去看被她亲过的地方,这一看,却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他平滑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多了一道淡红色的印记。
若是乔舒圆没有想错的话,那是她唇瓣上的口脂,如今赫然蹭在他流畅清晰的下颚上,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凉气。
顾维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深暗的眼眸瞥过她的温软的红唇,缓缓抬起手,触碰被她亲过的地方。
想起那件压在他箱底,蹭上她唇印的衬袍,眼底慢慢漾开一丝笑意。
“二哥你快擦擦!”乔舒圆回头看了一眼回廊,转头着急地催促他。
顾维桢凤目微眯,下颚扬起:“嗯?”
他眼角眉梢带着蛊惑,英俊典雅的面庞甚是迷人,脸上还带着暧昧的唇印,乔舒圆抿唇,灿若星芒的眼眸含着水光,绯红着脸,轻声说:“二哥不要为难我。”
顾维桢喉咙震动,低笑一声,故意说:“为难你?那就当我是在为难你吧。 ”
可他语调里含着乔舒圆都能感受到的温柔。
乔舒圆低头,拿出她的绢帕,走上前,抬手拭去他脸上的唇印。
顾维桢没有拒绝,而是俯身配合她的身高。
秋风萧瑟,透着风的敞厅内流淌着一丝蜜意,眼神的每一次碰撞,都在心底荡起涟漪。
她羞涩的眉眼近在眼前,顾维桢想,她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温柔。
乔舒圆浑然不觉,见擦干净了,卷起绢帕,就要收起来。
“等等,帕子。”顾维桢伸手,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乔舒圆下意识的把那方浅粉色绣着蝴蝶的帕子放到她手上。
顾维桢一边叠着绢帕,一边说:“真干净了吗?”
他抬眸注视着乔舒圆,又亲自用绢帕擦过下颚。
乔舒圆认真地点头,她怎么会用这种事情骗他!
他若是不信,湘英佩着的茄袋里还有装着一柄半个手掌大的把镜。
不过此时不远处传来湘英刻意放大的声音:“见过六爷。”
“六爷。”
湘英等顾向霖走进了,又欠身作礼。
“方才我在对面看见二哥和圆姐儿在这儿。”顾向霖在园子里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他们两个,这才找到敞厅来。
不等湘英回答,顾维桢便走了出来,对顾向霖说:“回去了。”
顾向霖到现在还没有寻到机会乔舒圆好好说说话,也没来得及解释那天的事情,不愿意回家。
“谁说送你回府?来人送六爷去国子监。”顾维桢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顾诚带着几名护卫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顾向霖不情愿离开。
顾维桢不客气地说:“你若是不想读书,现在就可以告诉我。”
顾向霖闻言,立马老实了。
“我这就回国子监。”
看着顾维桢,乔舒圆忽然想到她的绢帕还在他手上,正要走过要回去,就眼睁睁看着顾维桢取出绢帕又叠好,最后才收入袖兜中。
就在它眼皮底下,明晃晃地把她的绢帕占为己有!
顾维桢没有感到丝毫不对,回首看她,神情中透出几分笑意。
乔舒圆反应过来他就是故意骗她的绢帕!
这人、这人脑袋里全是心眼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3章
乔舒圆回到莳玉馆时, 曼英正在整理这两日顾向霖送来讨她欢喜的物件。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近百两了。
当真是舍得!
他还真是从来都这样,前世婚后,它为了给薛兰华要一个名份, 他对她万般讨好,东西流水似的送到她院子里, 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的, 用尽了心思。
乔舒圆只看了一眼, 便让曼英先收起来, 和从前顾向霖送的东西放在一处,来日也好一起还给他。
曼英应诺。
陈嬷嬷见状, 问乔舒圆怎的不摆出来。
“姑娘这是心里珍惜, 舍不得用呢!”湘英走到陈嬷嬷身边, “嬷嬷来帮我对账本吧, 有一门帐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陈嬷嬷“哎哟”一声:“你不早说, 快去看看。”
*
有顾维桢盯着, 顾向霖没有机会和乔舒圆说话。
但他回想乔舒圆的态度,虽谈不上热烈, 但好歹愿意和他讲话了,他送去的赔礼都是他按照她的喜好亲自挑选, 等她看到了,应当真消气了吧!
顾向霖上轿,靠着软垫,抬手捏了捏眉心,这几日把他累坏了。
听轿外的动静,他撩起轿窗帘幔,想让顾维桢帮他带句话给华阳郡主,还没来得及开口, 顾维桢就径直驱马离开了。
望着他潇洒的背影,顾向霖耸耸肩,对着旁边一脸严肃的顾诚笑了笑,朝他的小厮文简招招手:“回府给母亲捎句话,就说事情都办妥了,让她老人家放宽心吧。”
顾向霖靠坐回去,思量着以往万一,还是将薛兰华从南栗小巷搬走为妙。
他想起薛兰华说的话,既然她能容得下婵娘,让她搬去婵娘现在住的地方也未尝不可。
顾向霖回到国子监,正好散了学,几个平日里和他要好的同窗凑过来打趣他,挤眉弄眼地说起他的风流韵事。
他连忙制止他们:“别胡说。”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都是男人,我们都能理解。”
顾向霖现在不需要他们理解,他只担心这些话被乔顺雅听了去,万一又传到乔舒圆耳朵里,那岂不是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和几人告辞,找去乔顺雅的寝舍。
乔顺雅见到他,神色平常,甚至还带着笑意,只是说出的话让顾向霖尴尬:“这个时辰能见到润修,当真稀奇。”
顾向霖干笑两声,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问他:“正甫可有听到什么闲话?”
乔顺雅这才搁下笔,像是在思索他的话,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说的是外头传的你和你那个丫鬟的事情?”
有一瞬间,顾向霖以为自己看到乔舒圆,他心里发虚,试探地问:“你没当真吧?”
“外面传的流言也太离谱了,我那日的确丢下了舒圆妹妹,但你放心,我已经和妹妹道过歉了,那丫鬟你也认识,就是先前在我身边服侍的薛兰华,她是我乳母的心尖尖,你知道的,我那乳母把我当她亲儿子待,打小儿就疼我,这样的情谊我哪能见死不救!”
“我又没说什么,你和乳母乳姐的情谊是真,难道我们的情谊就是假的吗?”乔顺雅反问。
顾向霖楞了一下,放下心来,绕到书案后,揽着他的肩膀。
“瞧你说的,你我兄弟二人还需说那些虚话?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对圆姐儿好的。”
乔顺雅宽袖下的手用力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露,努力克制住心底揍他泄气的冲动,松了手指,拨开他的胳膊,越身拿笔:“好了,快别打扰我。”
顾向霖摆摆手,探头瞧了一眼,案上其中一册密密麻麻的是他二哥的字迹。
国子监里大半学子都会偷偷誊抄藏书阁里存放着的顾维桢读书时的课业,日夜研习,顾向霖心绪有些复杂,其实在他们这个年纪,他二哥已经考中举人了。
明年他会下场赴考,但他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他和乔顺雅不同,乔顺雅背负着乔氏一族的荣辱和希望,而镇国公府不需要他顶壮门户,有他二哥就够了。
只要顾维桢在一日,镇国公府永远都会站在最顶端。
华阳郡主此刻也在念着顾维桢。
江五还未传消息回来,一道喜讯冲淡了华阳郡主的忧心。
是平淮后老夫人给华阳郡主的回信。
上回和乔家家宴后,华阳郡主便去给平淮侯老夫人递了封帖子。
平淮侯老夫人辈分高,在京中德高望重,她有一喜好便是替人做媒,华阳郡主粗粗一想,京城品行样貌俱佳的贵女众多,总有合顾维桢心意的吧。
顾维桢从小到大都十分懂事成熟,除了这个年岁还未成亲,没有任何需要她烦心的地方。
眼下有了一点进度,华阳郡主都很开心。
平淮侯老夫人得知华阳郡主的来意,自然乐意为顾维桢做媒,千挑万选了几个好姑娘,在信中和华阳郡主介绍。
“那位姑娘是余家的三姑娘,从前来过我们府上,你许是不记得了,等过两日见一面可好?若是满意早早地定下来也好。”华阳郡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维桢的面色。
顾维桢听到陌生女子的名号就猜到华阳郡主想做什么了。
等华阳郡主说完了,他才道:“劳母亲费心,不必安排了。”
华阳郡主忍不住失望,笑容都变得勉强:“先前不是有想法了吗?”
“母亲,我有我的打算。”顾维桢神情淡淡的,完全不在意口中的姑娘。
从前无法强求他,现在更没办法做他的主,华阳郡主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看他的打算便是继续敷衍她!
她想不通他究竟为何不愿娶妻!难道是……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他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
华阳郡主心揪了起来,由往下沉了沉,谨慎着措辞,欲言又止地问:“你是不是身体……”
顾维桢瞬间会意,感到荒唐可笑,可华阳郡主此刻太过情真意切,他打断她的胡乱猜想:“不是!”
“母亲多虑了!”他忍不住扶额。
他很清楚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华阳郡主想也是!
他身体若有问题,必得寻医问药,怎么可能瞒得密不透风。
她也稍稍安心了。
顾维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他并非不愿娶妻,而是他从来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极致,他想要的也一定是这世上最好。
一段由旁人安排的,将就的,可有可无的婚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
顾维桢称还有公务需要处理,先告辞离开,华阳郡主等他出去了,和静息抱怨道。
静息笑笑却不附和,只宽慰她:“旁人都羡慕郡主有世子这样出色的好儿子,郡主若还嫌弃,怕是要引来众怒了。”
华阳郡主摇摇头:“我都情愿他没这么有本事!”
“郡主说玩笑话了。”静息递上厨房送来的滋补身体的汤药。
华阳郡主嗔她一眼,接过瓷碗,轻轻地吹了吹。
她当然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他们这样的人家,继承家业的子孙能安分守己,不惹出祸端就万事大吉了,就算平庸些也无妨,但出了一个顾维桢,她岂会不高兴?
次日
赵同颐在顾维桢私宅里和他谈完事情并未急着走,说要留在他府上用晚膳。
在去偏厅的路上,赵同颐好奇地问顾维桢:“听说郡主在帮你相看人家。”
“你听谁说的?”顾维桢冷淡的眼神扫过他的脸。
“平淮侯府是我外祖家,我昨儿去探望我外祖母,不小心就知道了。”
赵同颐挤眉弄眼地说道,但看顾维桢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没同意。
也是,他心里惦记着他弟弟的未婚妻呢!
瞧着那日情景,恐怕还是顾维桢一头热,赵同颐给他使使眼色:“给你出个主意要不要?”
顾维桢脚步微顿,终于停下来,显然对他的话来了兴致。
赵同颐清了清嗓子:“要不我看你就去见见姜家姑娘得了。”
怕他误会,又紧接着说:“你就把这消息往乔家妹妹身边一传,保证有效果。”
“没必要。”顾维桢没有考虑。
乔舒圆若不在意,无论他怎么试探,她都会无动于衷,若她在意……
顾维桢呼出一口气,他不愿她多想,更不愿意她吃味难过。
不管哪一种效果,都不是顾维桢想看到的,
赵同颐一边摇头,一边“啧啧”称奇,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倒真佩服你了。”
顾维桢轻扯唇角,他只不过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罢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44章
薛兰华搬到雀儿胡同那天, 顾向霖并未出现,她只见到了文简,心里自是失望, 但顾向霖又给她送了两个小丫鬟伺候,心中再多不满和委屈也没了。
几个小厮往宅子里搬她的行李, 她四处打量, 见没有她在南栗小巷住的宅子宽阔敞亮, 微微抬起了下巴, 正想问她住在哪间屋子,只见一个容貌娇柔, 身形丰满的女子走出正堂。
“是姐姐吧?”
薛兰华意识到这人便是婵娘, 心里忍不住泛酸, 却还是矜持地点了头, 侧身慢悠悠地扶住丫鬟的手:“瞧我这记性, 竟忘了准备见面礼, 妹妹若是不嫌弃,便收下这根金簪吧!”
她说罢, 另一只手从头上拔下金簪,抬手往前递。
婵娘依旧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她面前,恭敬地伸出双手接下来,接着就插到她挽起的小巧发髻间:“多谢姐姐赏赐。”
又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香囊,略带羞涩地说:“这是妹妹亲手所绣,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薛兰华见她一副敬小慎微的模样,心里的戒备少了几分,示意另一个丫鬟去拿。
“姐姐比我先服侍六爷,我自当一切以姐姐为尊, 今早我已经从东厢房搬出来了,姐姐可以让下人们把行李搬进去。”
婵娘收回手,这才站直了,左右看了看庭院里的行李,急忙说道。
她如此识趣,薛兰华面色也软和下来说:“院子里他们人来人往的,我如今身体也不方便久站,我们姐妹屋里说话。”
薛兰华手掌有意无意地搭在腹部。
婵娘立马说道:“六爷都告诉过我,让我多照顾姐姐。”
她一边往旁边走给她让开路,一边差使薛兰华的丫鬟去扶住她另一只手,随后恭敬地跟在她身后,给她介绍这周围的门户。
这条胡同除了住家的宅邸还有不少作坊铺面。
薛兰华打定主意要在这宅子里当家做主,午后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吩咐丫鬟带着昨日备好的糖饼出门拜会左右邻里。
散了几户糖饼,走进一家酒坊却在里面瞧见个熟脸。
孔宜提着装满酒的酒壶,转身瞧见薛兰华,似是意外,随后便笑嘻嘻地凑上前,拱拱手:“见过薛娘子。”
薛兰华本不愿搭理他,若不是上回他瞧错了人,她也不必搬到雀儿胡同,该是那婵娘搬去她那儿。
孔宜赔着笑脸,说这次确是他的不是,怨他看走了眼,但:“薛娘子我说的也没错,六爷的确是带了一名女子去听戏了,只不过出了一点偏差而已。”
“上回我没收娘子的佣金就当赔罪了,娘子也莫要生气赶人,万一日后下回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薛兰华没说话,要不是看再他有点小本事的份上,都不愿和他这种人搭话。
她“嗯”了一 声,眼睛一转,又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压低声音说:“上回那位女子是乔家大姑娘,是六爷的……未婚妻。”
孔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呢!”
“可是要我做什么?”
薛兰华轻咳一声:“暂时不用,你先知道就好,下回去哪儿找你?”
“巧了,不远,出了胡同,沿街门前有棵银杏树的就是我家,我住在门面二楼,娘子有事使唤人去叫我就行。”孔宜说完,把酒壶别在腰间离开了。
*
顾向霖的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华阳郡主以顾向霖的名义给乔舒圆送了一副首饰,一如既往的名贵,乔舒圆暂时不能退回去,只好让陈嬷嬷帮她置办了一份还礼送过去。
“怎的这般客气!”华阳郡主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都是一家人了,下次再还礼,我要生气了。”
乔舒圆抿唇笑:“知道了。”
华阳郡主从案上端起一只螺钿匣子,里头放着乔舒圆爱吃西川乳糖:“快尝尝。”
乔舒圆接过匣子,低头捏起一块送到嘴边,余光扫到上房传话的婆子站在门外朝里张望了一眼又退至廊下,她含着乳糖,抬起头,用绢帕掩着唇瓣,露出一双含着盈盈笑意的漂亮眼睛:“就是这个味道。”
华阳郡主也瞧见了那婆子,心里不知为何冒出不好的预感,和声道:“这个时辰棠姐儿正在花园里和雪奴玩,我记得圆姐儿也很是疼爱雪奴。”
“是呢!姑娘前些日子还差人送了一个垫子给雪奴。”静息搭话。
乔舒圆见状,识趣儿地说:“那我正巧可以过去陪雪奴玩会儿。”
华阳郡主点头,又让她把糖匣随身带着当零嘴儿。
乔舒圆走出上房,上房门口一个身形痩条的男子候在院门外,她隐约觉得他很眼熟,但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在往花园的路上遇到德远。
德远上前给她作揖礼。
乔舒圆知道她今日来过镇国公府的事情瞒不过顾维桢,见到德远也坦然了,微微颔首,便打算离开,却听他说。
“打扰姑娘了,小的正要给郡主送东西,不知郡主这会儿可有空闲。”德远笑着问道。
乔舒圆望向他身后跟着的小厮们,两个小厮手里各捧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整齐地叠放着几张上等皮子,她收回目光,摇摇头:“你等会儿再去罢。”
德远面露恍然,笑着说:“多谢姑娘,那想必是江五哥哥在回话,小的稍后再去。”
江五?
在上房外见到的人是江五,乔舒圆想起来了,她前世见过他几回,听说他是专门在外替华阳郡主处理一些紧急私事的。
乔舒圆心中一动,到底什么事情需要动用江五。
不过……
乔舒圆狐疑地看了一眼德远。
德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神色恭敬:“小的先回崇月斋了。”
乔舒圆原本只打算还完礼,稍微坐一会儿便回家的,她一路沉默地走到花园,远远的就听到了棠姐儿清脆的笑声,先收拾好情绪,陪棠姐儿和雪奴玩。
半个多时辰后曼英走到她身边,告诉她:“江五离开了,还有小厮从上房出来去了马房。”
乔舒圆望了望天色,弯腰朝棠姐儿招招手:“玩累了吧?我们带着雪奴再转一圈,姨姨就送你回去吃点心可好?”
“好呀,好呀,棠棠喜欢吃点心。”棠姐儿乖巧,圆圆的下巴点了点。
乔舒圆送她回去后,又不急不缓地去了上房。
上房里一片沉静,气氛十分古怪,乔舒圆不动神色地走进正堂,正堂内更是一片死寂,她敏锐地发现厅堂内正面的罗汉榻上的茶具和瓶花全都换做新的。
地面隐隐有些潮湿。
华阳郡主单手支在矮几上,撑扶着额头。
乔舒圆缓缓走上前,柔柔地喊道:“伯母。”
华阳郡主肩膀轻移,放下扶额的手,朝前伸。
乔舒圆会意,把手递过去,跟着便被华阳郡主牢牢地握住,她有些吃痛,她明显感觉到华阳郡主用了力,悄悄看过去,她苍白的脸色映入眼帘。
她局促地定在原地,轻声问:“伯母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事,”华阳郡主默了默,拍拍她的手背,又过了许久才开口:“你是个好孩子。”
“伯母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乔舒圆带着娇憨,撒娇道。
华阳郡主抬眸看她,忽而问:“圆姐儿觉得你向霖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舒圆面颊慢慢染上一抹晕红,她害羞地低下头:“我和向霖哥哥自小一起长大,这等情谊,我说的话有偏颇呢!”
她摇了摇华阳的手,似乎在求饶。
华阳郡主望着她羞涩的神情,脑海中怒气冲天,面色复杂地说道:“你是个实诚孩子。”
乔舒圆似乎被她夸得很不好意思,开口告辞:“下回再来陪伯母说话。”
华阳郡主难得没有开口留人,让她路上当心。
静息送她到大门处换上乔家的软轿,行至半路,乔舒圆握住自己的手腕:“哎呀,我的手串不见了!”
轿外的曼英闻言立刻喊轿夫落轿,撩起帘幔问:“可是夫人送给姑娘的请大师开过光的菩提珠串?”
乔舒圆点头,撩起袖口,露出她白雪纤细的手腕,叠带在一起的菩提珠串和碧玺手串,如今只剩下碧玺手串。
“这可怎么是好?好在我们还未走远,快回去找一找。”曼英吩咐轿夫回头。
乔舒圆去而复返,说是丢了一串开过光的菩提手串,她下午在花园里待得久,许是在那儿弄丢的。
华阳郡主是知道这手串的来历,本是给乔舒圆压惊辟邪的,她让静息多安排人手帮着她一起找。
静息听了吩咐,正要离开。
华阳郡主喊住她:“六爷回来后,让他直接过来,记得避开圆姐儿。
静息应诺。
眼见着天色渐渐变暗,乔舒圆让曼英给了赏钱,叫帮忙的仆妇们先散了:“辛苦各位了,那手串许是丢在别处了,各位先去用晚膳吧,早些回去歇息,日后帮我多多留意就好。”
得了丰厚的赏钱,仆妇们喜笑颜开,齐声道谢。
乔舒圆估算着时辰,没有离开,继续在花园里假意寻找。
有仆妇瞧见了,想留下继续帮忙,被她拒绝了。
总算没有人了,乔舒圆和曼英相视一眼,挑了假山旁一块稍微平整的奇石作凳子,背倚着背,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好累啊!
乔舒圆觉得她很久没这么累了,不由得闭上眼睛歇息,耳边传来脚步声。
她随口说:“你们先回去,我歇会儿也走了。”
没有人应答。
乔舒圆察觉到了不对劲,睁开眼睛,顾维桢就站在她面前。
“看见我很失望?”
顾维桢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乔舒圆清醒了,连忙站起来,摇头拒绝:“不用。”
曼英在她身后,快速地帮她整理了衣裳,后退一步,不打扰他们说话,
顾维桢笑了一声,并不在意她干脆的回答:“顾向霖约莫还有一刻钟到,圆姐儿想好怎么唱这出戏了吗?”
乔舒圆猛地抬头看他,紧张地咬着唇,不吭声,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顾维桢心里叹气:“怕什……”
他话还未说完,乔舒圆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突然伸手拽了他的袖子。
顾维桢声音一顿,视线落到她手上。
乔舒圆扯住他的胳膊,并不需要施力,顾维桢自愿跟着她的脚步。
乔舒圆拉着顾维桢一起往假山里走去。
两人挤在昏暗逼仄的山洞里,乔舒圆闪着黑白分明的明亮眸子,用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气势质问顾维桢:“二哥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就算光线暗淡, 乔舒圆都能看到顾维桢嘴角翘了翘。
冷风吹过,乔舒圆理智逐渐回笼,闻着他身上的清冽好闻的香气, 她微凉的面颊开始发热,松开他的手, 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眨了一下眼睛, 抬脚就要走。
顾维桢手臂迅速拦住她的去路, 掌心撑在她身后的石壁上,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身前。
“这就想走?”他声音淡淡的, 听不出什么情绪。
乔舒圆瞪大眼睛望着突然横在自己眼前的臂膀, 意识到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缓缓转过身,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她的鼻尖几乎要擦过他的身体。
顾维桢身上官服浸着凉意, 但乔舒圆靠近他的那一瞬间,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热。
她不由得往后退, 直到背脊抵上坚硬冰凉的石壁,再无退路, 她不得不面对他。
“二哥又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呢?”乔舒圆绝口不提她方才的退缩。
顾维桢早就见识过她装糊涂的本事,笑了一声,脚步轻抬,往前走,一步步拉近他们的距离:“真要听?”
他冷静的声线在此刻更加暧昧,气息也变得炽热。
乔舒圆有些狼狈地别过面庞,抬手手掌抵住他的胸膛:“二哥!”
“把我拉进山洞的是谁?现在知道怕了?”
顾维桢停住脚步,任由她挡住自己, 嘴上却不肯放过她。
乔舒圆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孟浪,若被人瞧见,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她红着脸:“我是……我不是有意冒犯二哥!”
“不是有意,那便是故意的,”顾维桢笑了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早知如此,圆姐儿该早些告诉我。”
他胸膛轻轻地震动传到她掌心,乔舒圆手指轻颤:“二哥别说笑了,快出去吧,万一被人看到,会误会的!”
她话音落下,就要挪开手掌,顾维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抬起另一只手,温暖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一起摁在他胸膛上。
顾维桢说:“误会什么?圆姐儿你扪心自问,你我当真清白吗?”
他握着她的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话,一字一句地砸在她心口,乔舒圆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并不是只有同床共枕,水乳交融过才算不清白。
乔舒圆慌了神,眼眸里掩饰不住的无措,咬着唇,不肯回答。
山洞内光线稀薄,但顾维桢依旧捕捉到了她的神色。
乔舒圆,此刻你的心跳也在为他的话而慌乱吗?
顾维桢喜欢看她的情绪为自己牵动,但每每看到她露出脆弱无助的神采,朝堂上杀伐果断、干脆利落的手段就全都抛在脑后了,始终无法狠心逼她一把。
这一次,他不会再心软。
“时候尚早,圆姐儿慢慢想。”顾维桢沉声说。
乔舒圆心往下沉,睫毛轻颤,大抵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了,她牙齿松开,红唇轻启,用轻松的语气说:“二哥放开我,走出山洞,我可以当做什么……”
顾维桢突然喊她:“乔舒圆。”
乔舒圆紧绷的心弦却放松下来,她垂着眼睫,笑着说:“我说了,二哥又会不开心。”
顾维桢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挫败过,他点点头:“圆姐儿,你真是好样的。”
乔舒圆心脏莫名的泛起涩意,她想,依着他的性子,这回应该真的失望了吧!她
静静地等待着他最后的宣判。
顾维桢冷笑一声,将她的手从他胸膛前移开,手腕一转,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腰侧,让她抱住他紧实的腰身。
乔舒圆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另一只手被顾维桢握着手腕,横在她头顶,他欺身压近,柔软的腰肢被他一把搂过摁进怀里,扑面而来的气息让她羞红了脸。
紧密相拥的姿势,比她手掌下的触感更加清晰,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顾维桢坚硬的胸膛,她妄图逃避,可腰后是他结实的手臂,挣扎无果,乔舒圆泄了气。
这样亲密的距离,乔舒圆也只和他一人有过,前世的过往涌入她的脑海。
从一开始,她们就不可能像从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相处,乔舒圆无法自欺欺人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顾维桢想起同样的记忆,他深暗的凤目漆黑如墨,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再说一遍。”
他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耳边,暗含威胁的话,落在她耳朵里,像是在说情话一般,乔舒圆耳廓发烫,腿竟没出息地软了一下,但他紧紧地抱着她,她也只能轻飘飘地倒入他怀里,她手指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我、我……”
既是违心的话,她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顾维桢用力搂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微微低头,额角轻蹭,亲昵又自然的动作,两人俱是一愣。
“你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顾维桢追问。
乔舒圆默不作声,她不想骗他,泛着水光的眸子看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能听到他加重的气息,她羞赧地偏过头,鼻尖却忽而酸了一下,她轻声说:“二哥你又何必执着呢!”
她近乎呢喃的声音,顾维桢听得分明,他扯了扯唇角:“我怕某人会后悔。”
这个某人自然指的是乔舒圆。
乔舒圆一愣,他又怎么知道她会后悔?她倔强得不肯承认,也不愿叫他再探寻她的心意,她一边试图挣脱他的禁锢,一边说:“二哥失算了。”
她并非没有心,她比谁都清楚他的好,就因为知道他有多好,乔舒圆才不愿他为了她陪上自己的名声,他们本来就不该有瓜葛。
想到这儿,乔舒圆更加用力挣扎,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哼。
乔舒圆一愣,听顾维桢用无奈和压抑的声音道:“别乱踹。”
乔舒圆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抬腿挣扎时,膝盖撞到了什么,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精致的小脸上充满错愕。
顾维桢眼眸难得闪过一丝窘迫,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复杂的眸色,眼下这情况,再闹下去,难受的也只有他。
他松了手臂,放开她。
恰好外面传来曼英的声音:“姑娘,六爷回府了。”
距离假山不远处,曼英略带尴尬地看了一眼给她递来消息的文遥:“多谢。”
文遥微笑着说:“姑娘客气了。”
想必往后两人多的是共事的时候。
“我先走了,”乔舒圆轻声说,脚下却迟迟没有动作,这种事情她也不好询问,想必他应该没什么事情吧?她面颊红扑扑,犹豫了许久说,“我力气不大的,若有问题,二哥记得找大夫。”
顾维桢喉咙一哽,但并不打算在此处和她深究这个问题,待日后自有机会。
他面色不改问道:“圆姐儿就打算这样去上房?”
乔舒圆猜到定是华阳郡主知晓了什么,才着急让顾向霖回来。
若是那些事,华阳郡主必定不会想让她知道。
“跟我来。”顾维桢沉声道。
出了假山山洞,花园内灯火明亮,他冷峻的面庞多了不常见的温柔。
乔舒圆怔忡地望着他,粗略算算时辰,他又是刚下值便回来了。
原来真正对一个人上心是这样的。
见她愣在原地,顾维桢耐心地等着:“怎么了?”
乔舒圆暂且压下理不清的复杂思绪,摇了摇头,看向曼英。
曼英接下腰间的荷包,从里取出菩提手串递给乔舒圆,乔舒圆套入手腕上,轻舒一口气:“手串找到了,我们再去拜别郡主。”
*
上房正厅内
顾向霖挺着背脊,跪在堂中,四周散着碎瓷片,可以想象到方才经历了什么。
华阳郡主失望地看着他:“在你父亲和圆姐儿知道前,把那些人全都处理干净!”
她疲惫地坐在坐榻上,难以想象,她的儿子会在外头养外室!
“母亲……”
顾向霖无法办到,他说:“圆姐儿她宽容大度,不会在意的。”
华阳郡主怒从心底起,伸手到案上,落了空,新换的一套茶具已经被她砸碎了,她呵斥道:“圆姐儿性子温柔,不是你欺负她的理由。”
“此事若张扬出去,你会陷整个镇国公府于不义之中,你要是舍不得把她们打发走,我来帮你!”
“又是为了镇国公府!”顾向霖笑了一下,“看来母亲还不知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母亲!”
华阳郡主望着他,神色不变,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手指紧紧地握住矮几边角。
“恭喜母亲,兰华怀了我的孩子,明年母亲就要当祖母!”顾向霖话音随着回廊中的声音同时落下。
“世子,舒圆姑娘稍等片刻,我进去通传。”亲自守门的静息慌张地跟在顾维桢和乔舒圆身后。
她可以拦下乔舒圆,却不能拦住顾维桢。
顾向霖和华阳郡主同时朝外看。
乔舒圆赫然出现在门后。
乔舒圆欣喜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而明亮的眼眸藏不住任何心事,震惊地望着他们,眼眶瞬间变红,眼泪蓄在眼角,唇瓣微张,似乎不敢相信顾向霖说的话。
“圆姐儿……”华阳郡主没有想到乔舒圆会出现,她站起来,轻轻喊她。
乔舒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画面,是无论如何否无法抵赖和消除的,华阳郡主都不知如何解释。
顾向霖也意识到乔舒圆听到了他的话,飞快地爬起来,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
却见乔舒圆难以置信的一边摇着头,一边逃避现实般的往后退,转身的瞬间,猛地往地上栽去!——
作者有话说:圆圆:真说了,你又不高兴[无奈][无奈][无奈]
下一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46章
顾维桢赶在乔舒圆倒地前抱住她, 他单膝跪地,搂着她的肩膀,动作轻柔的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低头对她说:“别动。”
厅堂内传来的惊呼声掩盖住了他的声音。
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乔舒圆愣了一下, 只能继续装作毫无知觉的模样靠躺在他怀中, 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的声音愈发清楚。
在她印象中镇国公府从来没有这般嘈杂过。
“我送圆姐儿到偏厅, 文遥你去请大夫。”
顾维桢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的沉静,他一边安排着, 一边横抱起乔舒圆径直往上房偏厅走。
乔舒圆脑袋倚着他的肩, 感受他沉稳的步伐, 直到他将她安置在偏厅的卧榻上。
顾维桢抽出胳膊, 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屋里伺候的侍女。
见侍女拉起薄被盖在乔舒圆身上, 才转过身, 此时华阳郡主和顾向霖也疾步跟来了。
顾维桢朝着华阳郡主微微颔首:“母亲。”
视线调转落在顾向霖身上:“你先出去,还想圆姐儿再受刺激?”
华阳郡主推开扶着自己手臂的静息, 转过头对着面色苍白的顾向霖说:“你先去……”
她犹豫了一下,她并不想将此事闹大, 但眼下这情景恐怕无法再为他遮掩:“去祠堂跪着。”
顾向霖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人群,朝不远处的乔舒圆看了一眼:“母亲,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想过伤害圆姐儿。”
“混账东西还不快走。”华阳郡主压着嗓音怒斥道。
就算是他的母亲,华阳郡主也听不下去他的胡话,既然不想伤害圆姐儿,那他做的那些事情有算什么, 她摆摆手:“等会儿再找你算账,现在什么都没有圆姐儿重要。”
顾向霖只好离开。
华阳郡主头疼的厉害,见他走了,正想去看看乔舒圆如何了,听顾维桢吩咐人去乔府报信,又急忙拦住他。
“不急,先等圆姐儿醒来再说。”
顾维桢淡声道:“母亲应当知道,瞒不过乔家。”
华阳郡主明白,但她想先探一探圆姐儿的口风。
这件事是顾向霖,是他们顾家对不起她,但这门婚事不能有任何变数。
“圆姐儿的丫鬟已经回去了。”顾维桢告诉她,他再派人去乔府不过是为了尽礼数,毕竟人是在镇国公府出的事。
这般便没办法了。
“你想得周到。”华阳郡主只盼着圆姐儿能快些醒来。
大夫来得很快,名为元季携,他镇国公府是新聘的府医,虽年轻,但一手高超的医术深得镇国公府大大小小的主子们的信任。
元季携刚要给华阳郡主和顾维桢行礼,便被华阳郡主拦下了;“先去诊脉。”
华阳郡主不敢想万一乔舒圆有个三长两短,世人该怎么看镇国公府。
元季携上前为乔舒圆把脉,看了顾维桢一眼。
顾维桢眸光幽幽,语气平静:“如何了?”
元季携收了脉枕,丫鬟立即上前帮乔舒圆整理袖口,小心翼翼的把她的手臂放回被子中。
“乔姑娘并无大碍,这晕倒的症状是承受了巨大的刺激导致的,修养几日便好。”元季携温声回话。
华阳郡主松了一口气,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大夫的话听得她面露难堪,她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如今却在为她儿子忧心。
元季携似乎不放心,又添了一句:“只是切记,莫要让乔姑娘再受惊吓。”
“那圆姐儿何时才能醒来?”华阳郡主点头问他。
元季携道:“快则半个时辰,慢则明日才会醒。”
华阳郡主“嗯”了一声,示意静息看赏,让她派人送元大夫回去抓药。
上房这么大的动静,各房夫人们也已听闻,纷纷赶来,坐在正厅等着。
大夫走后,偏厅内变得十分安静,华阳郡主看向正在吃茶的顾维桢,优雅的仪态,冷峻的侧脸,淡然的神态,她不经想若顾向霖的性子能有几分像他,就不会惹出这事端。
华阳郡主对顾维桢的出现,并未感到奇怪,甚至看见他抱着乔舒圆到偏厅也没有觉得不妥,甚至庆幸他一直陪在身旁。
她问顾维桢:“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维桢放下茶杯,淡声道:“我如何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圆姐儿想要如何解决!”
顾向霖这件事若不解决好,便会连累整个镇国公府的名声,乔舒圆的父亲可是为了救顾向霖的父亲而去世,更何况就算没这层关系,顾向霖在成亲前就闹出孩子这件事传出去,也要受人指点。
恰在此时门房传话说乔家的陈夫人和二小姐过来了。
华阳郡主没想到乔家人这么快就到了,但乔舒圆还未醒,她叹息:“罢了罢了,请她们进来。”
陈夫人一进屋就开始哭,连同陪在她身边的乔时悦也是红着眼睛,两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顾家本就理亏,就连华阳郡主也不知如何开口。
“快领夫人进去看望圆姐儿。”
顾维桢沉声吩咐。
华阳郡主定下心来,上前握住陈夫人的手:“大夫说圆姐儿已无大碍,妹妹莫要担忧。”
“见过郡主,我姐姐为何会晕倒?”乔时悦行完礼,皱着眉头,着急地问。
乔舒圆身体一直康健,便是生病也是不常有的,曼英回去传话可吓坏她了!
陈夫人没主意似的,脸色苍白,跟着乔时悦的话点头,紧紧地握着华阳郡主的手:“我就这一个女儿,若她出事,将来我怎么有脸去见她父亲。”
“陈家姐姐放心,悦姐儿快扶你伯母去看你姐姐,”华阳郡主脸上神情实在勉强。
乔时悦心下生疑,胡乱猜想着往里走。
卧榻上恰到好处地传来一声轻哼,乔舒圆醒了。
乔舒圆睁开眼睛,迷蒙的眼神略带恍惚地看着围在卧榻旁的众人,眸光掠过顾维桢,不敢与他对视,最后看向陈夫人。
“圆姐儿可还认得母亲。”
陈夫人坐在榻沿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乔舒圆。
乔舒圆唇角一动,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滚落,她突然坐扑进陈夫人的怀里,委屈极了:“母亲我不要嫁给向霖哥哥了!”
她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砸下的那一刻,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知道她此刻七分演,三分真,顾维桢看到她的眼泪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人猛地用力拽了一下,他瞳孔一震,淡漠的眉眼终于有了波动。
不管真假,他不愿再看到她在他面前晕倒,这种画面,瞧过一次假的就够了。
*
顾向霖跪在祖宗排位前,低着头,脸上忧心忡忡,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没有想过乔舒圆会出事,眼下的局面不是他想要的。
诚然是他对不起她,他也能理解她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兰华和她的孩子,还有婵娘,但他相信,凭借过往的情分,乔舒圆会原谅他的。
更何况婚期将近,本就不可悔改的婚约更加板上钉钉,她没有别的选择,除了嫁给他,她别无选择。
顾向霖有恃无恐。
就如同顾向霖所想的那般,没有人会在意乔舒圆一时的气话。
是的,所有人都觉得乔舒圆在说气话,没有人会当真的。
更何况华阳郡主承诺,一定会将顾向霖身边的莺莺燕燕都处理干净了,迎乔舒圆入门,不会让她再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陈夫人面脸忧愁,心里又气又急,圆姐儿说她亲耳听到顾向霖说他的外室身怀有孕,她试探地问:“那孩子怎么办?”
有了孩子,可都不一样了!
华阳郡主沉默了片刻说:“妹妹放心,我们顾家绝不会让圆姐儿吃亏。”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夫人,继续道:“明日我会亲自登门,和乔老太太商议。”
所有人都知道乔家能做主的只有乔老太太,陈夫人也无法左右她儿女的婚事。
乔时悦将她听来的话尽数告诉乔舒圆。
华阳郡主要留乔舒圆在府上修养,她拒绝了,此刻正在梳洗,听到乔时悦的话,她没有感到意外,两家婚事怎么可能仅凭她一句话就作废。
“姐姐真的不会再嫁给六哥、嫁给顾六爷了吗?”
乔时悦替乔舒圆伤心,连六哥都不愿意叫了。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呢?”乔舒圆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扶正发髻上的簪子,随口问。
乔时悦不客气地说:“我不仅要取消婚约,还要揍他一顿!这等龌龊肮脏的臭男人,我才不要!”
她嫌弃地捏着绢帕在鼻子前挥了挥。
乔舒圆忍不住轻笑出声:“悦姐儿说得对!”
乔时悦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担忧地看着她:“那祖母会同意吗?”
不会!
乔舒圆很清楚,但她也没指望这一次就能顺利解除婚约。
她没有说话,乔时悦也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她,说:“我去看看药有没有煎好。”
“二哥。”
乔舒圆听到外间传来的声音,顾维桢何事回来的?
方才华阳郡主和陈夫人去了正堂说话,顾维桢再留在偏厅于礼不合,刚刚乔时悦回来给她传小话的时候,他还不在呢!
乔舒圆迟疑了一瞬,往外走去,她环顾四周,外间只剩他一人。
她不免有些尴尬,面颊微微泛红:“方才多谢二哥相助。”
“嗯?”顾维桢静静地看着她。
“多谢世子。”乔舒圆茫然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以后再也不用随着顾向霖唤他二哥了。
顾维桢满意了,仔细端详她,她不施粉黛,面庞白白净净的,她有一双又圆又亮的漂亮眼眸,双瞳像玻璃珠子似的,笑起来泛着璀璨的光芒。
他唇角上扬,意有所指地说:“圆姐儿,我很干净。”——
作者有话说:桢桢:每日一拉踩成就达成[鼓掌]
下章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时下男子多以蓄须留甲为美, 但顾维桢面庞总是修得光滑干净,指甲亦是剪得长度适当弧度平整,他不爱用玉石珠宝装扮自己, 脱下官帽,玉簪挽髻, 再用黑色网巾固发, 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只有右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细细闻, 仍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淡香, 他身上似乎从来不会出现不合宜的脂粉味。
这和顾向霖很不一样,但乔舒圆想, 他所谓的干净不仅仅是衣冠体貌。
她很快想到了她和乔时悦方才在里间说的那些话, 恐怕全被他听了去。
那他这是在……
乔舒圆侧过脸, 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睫颤抖, 喃喃道:“世子不必告诉我。”
她如白玉般的面颊染着一片红晕, 顾维桢轻笑道:“不,这很重要, 你需要知道。”
顾维桢声音不急不缓,冷泠泠的却又很有分量:“我房里 没有人, 也不曾养旁室,日后成亲、”
“我知道,我都知道。”乔舒圆耳根都烧起来了,她急忙拦住他,以免他说出更离谱的话,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就顶着这张矜贵优雅的俊脸说这些……
她知道不只是现在,几年后他依旧独身一人, 从前她无聊时也猜测他不成亲的原由,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身患隐疾,但后来亲身体验过了,他身体十分健康。
那一夜也因为那人是他,乔舒圆知道他从未有过别的女人,所以她在意识回笼后,才甘愿继续沉沦。
乔舒圆想要她的丈夫身心只属于她一个人,她也曾经为和未来夫君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而开心,后来薛兰华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既如此她也不愿意再和顾向霖亲近。
乔舒圆心里隐秘的小心思从来都不从告诉过别人,但顾维桢懂。
她复杂的心绪里又掺着一抹欣喜,乔舒圆知道这是不该有的情绪,可她拿她心里那道慢慢的,一点一点坍塌的心墙,毫无办法。
顾维桢的眸光温柔又强势:“圆姐儿既然知道,那应当明白,我能许下寻常男人无法允诺的事情?”
乔舒圆心尖一颤,紧抿唇瓣,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快速绕过他,短短几步,凌乱又慌张。
顾维桢没有回头:“乔舒圆,你究竟要逃到几时?”
乔舒圆脚步顿住,手背不经意地擦过身侧高几上放着的乌纱帽帽翅,她急忙扶了一把,摁着他的乌纱帽,指节微微僵硬,急忙缩回手,慢慢冷静了。
她身后的顾维桢着孔雀补绯袍,佩金银花带,她眼前是阔大的厅门,上房规模宏阔,兽瓦螭头四处可见的庄重威仪,厅堂内桌椅座屏处处彰显着镇国公府的尊荣。
镇国公府不是一般的大族,真能容许受封世子,承袭家业的顾维桢迎娶和他弟弟有过婚约的女子吗?
乔舒圆开口声音干涩:“世子……”
她刚刚出声,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她敛去眼里的迷茫,平复情绪:“悦姐儿叫我回家了,不能陪世子吃茶,还望世子恕罪。”
她说完,拔腿就走。
顾维桢心头轻嗤,转身顺手拿过他的乌纱帽,紧随其后走出偏厅,站在廊下,姿态挺立优雅,烛火摇曳,他幽潭似的眼睛注视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面上闪过无奈。
今夜注定无眠。
华阳郡主无法安睡,回到乔家,乔老太太已经等在正堂。
乔老太太望着立在正堂中央的乔舒圆,她安安静静,只说了一句要解除婚约后,便什么话都不肯说。
她竟不知她这个孙女如此倔强。
乔老太太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加快了,半响她才道:“你父亲用性命换到的婚事,你说不要就不要,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乔舒圆听到这句话,抬眸看乔老太太:“我想若父亲在世,他更愿意看到他女儿幸福。”
其实她并不知道她父亲的想法,乔方懋去世时,她才八个月,她脑海里甚至没有他的身影,她所说的不过是她美好的想象。
“一个三心二意,不负责任辜负未婚妻子,在成亲前就闹出孩子的男人又怎堪托付?还是说比起孙女的幸福,祖母更想攀附上顾氏这门姻亲?”
乔舒圆说话不管不顾,听得陈夫人心碎又心惊,她走到乔舒圆身旁,对着乔老太太说:“圆姐儿不是那个意思,母亲一向慈爱,怎么会让自己的孙女走进火坑里呢!圆姐儿你莫要胡说。”
“圆姐儿说笑了,何为攀附?这是我乔家应得的。”乔老太太语气平静。
乔舒圆心中悲凉,早已料到的事情,怎么还会有期待?
“乔家应该的?那我就应该嫁给顾向霖这种人吗?”
“他们镇国公府报恩的方式真是特别,要我继续嫁给顾向霖,我不明他们是在报恩还是报仇?还望祖母为孙女解惑。”
她的话将镇国公府都编排进去了,陈夫人都来不及捂她的嘴。
乔老太太突然笑了笑:“圆姐儿真是伶牙俐齿,但婚姻大事自有父母长辈做主,你们孩子家的说些玩笑话,我就当没有听见。”
乔舒圆甚至从她语气中听出了怜悯,她心脏咚咚地跳,仿佛回到了前世,她哭着回家说要与顾向霖和离之时,眼前一阵阵晕眩。
她猛地掐着手心,绝不肯自己真的倒下。
“就算我真的嫁进了镇国公府,祖母又怎知是结亲,还是结仇?”
乔老太太脸色冷了下来,抬手将手里的佛珠拍在身侧的茶案上,盯着她看了许久,垂眸冷笑,不愿意与乔舒圆说话,厉声呵斥曼英:“你们也是不知轻重的,大姑娘病着,还不快送姑娘回去休息。”
乔舒圆知道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既如此,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说下去,那就不要怪她将这件事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了。
乔舒圆握了握曼英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我们回去。”
乔舒圆离开了,正堂内鸦雀无声,乔老太太轻咳一声,只问陈夫人:“华阳郡主是如何打算的?”
陈夫人将华阳郡主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乔老太太。
除了会尽快处理干净顾向霖身边的事情,还会另外补偿乔家:“郡主说一定不会叫外人知道来看两家的笑话。”
乔老太太点点头,乔家需要这门姻亲是不假,但对镇国公府而言娶乔舒圆更是必需要做的事。
顾家心里清楚就好。
她看了一眼屋外,乔舒圆早已离开,但她总是想起她看她时的颜色。
雅哥儿和圆姐儿的眼睛像他们父亲,乔老太太重新拿起佛珠,摆摆手:“你们先回吧。”
陈夫人一群人离开后,乔老太太缓缓起身,一个人走到正院设的小佛堂内。
佛堂内供着两块牌位,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长子。
小佛堂每日都有人扫洒擦拭,案上瓶花都是最新鲜的花材,牌位前香炉里燃的香更是不曾间断。
乔老太太望着乔方懋的牌位:“只愿日后与你相见时,你不要责怪母亲。”
*
乔舒圆回到莳玉馆后,依旧很平静。
陈嬷嬷端了厨房备好的晚膳进屋,她已经知晓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默默地叹息一声:“不管将来如何,姑娘的身体最为重要。”
往常这个时辰乔舒圆已然入睡了,今日她连晚膳都没有来得及用。
她确实有些饿了,她叠着手里的信笺,从书案后出来。
曼英湘玉上前一起摆碗筷。
乔舒圆在桌旁落座,将信笺搁在一只碟子里:“孔婆婆爱吃这熏鸭,她这会儿还未回去罢,送去给她,让她带回去打打牙祭。”
湘英应声。
陈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跟着陈夫人从陈家嫁到乔家,陈夫人在怀孕时就选了她做小姐少爷的教养嬷嬷。
乔舒圆这次没有避开她,陈嬷嬷看过她们熟稔默契的操作后恍然大悟,难怪她回来总觉得奇怪。
原来她们姑娘真有事情瞒着她,看起来她知道顾六爷的事情已经又段时日了。
“嬷嬷为了家里的事操心,我怎么能再让嬷嬷为我烦恼。”乔舒圆主动解释。
陈嬷嬷只感叹了一句:“姑娘长大了。”
主意也大,日后可要仔细帮她警醒着。
孔婆子知道孔宜在为乔舒圆做事,将信笺连同熏鸭一起带回了家。
孔宜如今大部分字都识得,读懂了信笺,从碟子里捡了鸭腿,一边吃着一边趁着夜色出了门。
秋夜微凉,孔宜穿着新制的填了新绵的薄袄步入寒夜,没有感到一丝冷意。
他径直赶去了雀儿胡同——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48章
“那薛婆子还真把自己当老封君, 到这里摆当家太太的谱了。”
小丫鬟跑到婵娘房里小声抱怨,薛兰华前些日子回家看望她儿子,今天才过来, 在给她安排的那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找到婵娘说那屋子晒不到太阳, 她不能住。
薛嬷嬷说她从前照顾顾向霖时留下了许多毛病, 天气一冷腿就疼, 要让婵娘把她的屋子让给她。
婵娘没与她纠缠, 当即叫人收拾了行李把屋子腾给她。
婵娘坐在镜前梳头,闻言手里动作不停, 只抬眸看了一眼她房里服侍的丫鬟春信。
春信笑着从桌上攒盒里抓了一把瓜子塞到她手里:“她是六爷的奶娘, 别说是我们, 便是六爷也该敬着她, 你能和她计较?只要不过分, 你就随她去, 快回屋歇着吧。”
打发走小丫鬟,春信瞧了一眼婵娘的脸色, 她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
察觉到春信的目光,婵娘对着她笑了笑, 和薛氏母子争个高低并不是她的目的,如今的处境她也不觉得委屈,这宅子又不是她的家,住哪间屋子对她来说并无差别。
等这桩事情了结了,她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她会有属于她的真正的家。
婵娘挽了简单的发髻,正要上榻,听到门外有了异响。
春信站在窗后听着动静, 压着嗓子说:“是薛娘子出去了。”
“深更半夜的,薛娘子有什么急事吗?”
自有人盯着她,婵娘摆摆手,让她不要出声。
薛兰华从外面悄悄回来,轻轻地掩上门,神色惊慌地进了薛嬷嬷的屋子。
“你怕什么,等我明天我去打听打听,再说……”薛嬷嬷面带怀疑,“给你递消息的人,可不可靠。”
薛兰华定定神:“就算是假的,母亲也要帮我去谈打探消息啊!”
心里着急,语气便带了怨气,孔宜说顾家和乔家都已经知道她和顾向霖的事情了,薛嬷嬷在镇国公府经营多年,想要打探消息还是容易的。
薛嬷嬷指着她的肚子说:“你只需要护住你的肚子里的金疙瘩,旁的一切有我和六爷。”
她是做母亲的,她最知道,遇到分歧时,只要子女意志坚定,父母从来都是先服软的,更何况兰华怀的可是镇国公夫妇第一个亲孙子。
华阳郡主心里其实也有些舍不得这个孩子,若是顾向霖取的是别家的姑娘也就罢了,但那是乔家的女儿,这桩婚事容不得半点变数。
她恨铁不成地看着顾向霖:“再忍半年,你都忍不住。”
但凡是他成亲后闹出的这些事,眼下局面都不会如此难堪:“你要是想收用薛兰华,早些和我说就是!”
顾向霖沉默着不说话,任由她训斥!
华阳郡主瞥过他,想必他在祠堂跪了一夜应当已经想清楚了,沉声道:“圆姐儿不是心胸狭窄的姑娘,但你成亲前惹出这些是非无疑是在打圆姐儿的脸!”
“更是……还和一个妓子牵扯不清!”
直到听到这句话,顾向霖才终于开口:“母亲她们都是可怜人!”
“可怜人?”
华阳郡主嗤笑,沦落风尘的妓子先不提,若她没有和顾向霖纠缠在一起,她也要道一声可怜,但那薛兰华又可怜在何处?
因着她母亲薛嬷嬷是顾向霖的乳母,华阳郡主对她百般照拂,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送去薛家的赏赐从来不曾断过!甚至为她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往后虽不一定能够大富大贵,但买几个丫鬟伺候的舒服日子还是能有的。
但她偏偏不知足,非要来勾引霖哥儿!
华阳郡主不客气地说道。
“母亲太看轻旁人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乔舒圆一个好姑娘!”顾向霖觉得华阳郡主的话说得十分难听,何况当初是他主动要的薛兰华,何谈勾引!
听他又将乔舒圆牵扯进来,华阳郡主隐约感到头疼。
“难听,你做得事情就不难看?你父亲若在府里,你就不是跪一夜祠堂了!”
华阳郡主心中难免失望,对顾向霖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相信你一定会在你父亲回来前妥善解决好那些事情。”
华阳郡主再给顾向霖一次机会,他要是不珍惜,她会亲自帮他。
她低头轻吹茶汤,不再看顾向霖。
顾向霖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他对华阳郡主何尝不失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才认清华阳郡主。
“母亲要我去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华阳郡主抿了一口茶,算作默认:“霖哥儿这是你放纵任性的代价。”
她了解他的儿子,也了解男人,若顾向霖非薛兰华不可,事情倒是棘手,但多有了个婵娘,那在他心里这两人的份量也不过如此。
“若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是二哥,你也会这样说吗?”顾向霖愤恨地吼道。
华阳郡主平静地说:“你二哥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事情。”
顾向霖自嘲地笑了笑,往后倒退两步,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孙嬷嬷给静息使了个眼色,静息屈膝道:“我去看看六爷。”
华阳郡主没有拦着,摇摇头,苦笑一声,无奈地对孙嬷嬷说:“霖哥儿恐怕以为我是瞧不起他。”
“六爷会想明白的。”孙嬷嬷不好说主子的是非,只能这般苍白地说两句安慰话。
“但愿吧!”华阳郡主心里没底,又问她,“乔家那边可传来什么消息?”
孙嬷嬷摇头:“乔家大门紧闭,没见到有人外出。”
华阳郡主明白,乔家这是在等着看镇国公府的动作。
乔舒圆此刻被关在莳玉馆里出不去,乔老太太吩咐下来,让她待在莳玉馆养病,旁人也不许去打扰她静养。
“老太太难道要把姑娘关到出嫁吗?”湘英嘀咕。
乔舒圆坐在书案后,换了一只画笔,随口道:“放心吧,不会的。”
乔老太太可丢不起这个人。
湘英轻“唔”一声,抬头见孔婆子在外头探头探脑的,皱眉心道这像什么样子,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说话。
现在整个莳玉馆消息最灵通的恐怕就属她了。
孔婆子笑着点头,走到书案前作揖,正要回话,乔舒圆让湘英给她搬了一张杌凳。
“坐着说。”乔舒圆温声道。
孔婆子连连说了几声“不敢”后才坐下,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乔舒圆:“我听说大爷今日请了几位同僚回府小聚。”
这件事乔舒圆知道,大哥的这几位同僚都是他的同年,过几日就要正式授官各奔前程,几人正轮流坐庄设宴,共叙情谊。
“听说镇国公府的世子也来了。”孔婆子继续道。
乔舒圆手腕一滞,笔尖墨汁滴落,她作了一整日的《百蝶图》上赫然多了一块墨点。
湘英眼睛尖,先看到了,不由得惊呼出声:“哎呀!”
“没事,没事。”乔舒圆回过神,瞧见画作,有一瞬间的惊慌,不过很快就沉静下来。
“再添一只墨蝶就可以了。”
“那这幅画就不和谐了。“湘英歪头看画,跟在乔舒圆身后,耳濡目染的也懂得品画。
更卖不出好价钱了!只是,湘英看向一旁的书架,姑娘这些日子的画作全都堆在那儿,并没有送到观月楼。
乔舒圆搁下笔,对孔婆子笑了笑,让她先忙吧。
顾维桢来做什么?我记得他和大哥关系并没有多深厚。
她默默地低头打量自己,轻咳一声:“衣袖沾了墨,我去换件衣裳。”
湘英看着她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再转头看窗外天色,夜幕低垂,这个时辰更衣吗?
乔舒圆从衣柜里取了一件水绿色长衫,走到铜镜前,刚要往自已身前比划,望着铜镜里面若桃花般的她,愣住了。
她在做什么?
乔舒圆手指轻颤,飞快地把长衫放回原处,转身推开窗,冷风扑面,她也清醒了。
“大爷送东西来了。”她坐在窗后的贵妃榻上听外面动静。
不一会儿孔婆子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篮过来了。
“大爷说这是世子给姑娘送的温柑。”孔婆子把篮子递给湘英。
秋冬季乔舒圆爱吃柑橘,镇国公府的田庄铺店遍布两京十三省,其中少不了种柑橘的庄子,
但她不曾听说其中有温柑。
乔舒圆尝了一颗,早熟的温柑汁水甜蜜,已经很好吃了。
“大爷还让送温柑来的丫鬟带话来,问姑娘昨日在镇国公府偏厅可曾落下什么东西。”孔婆子传话道。
乔舒圆瞬间明白乔铭琦问这话的源头是因为顾维桢。
也意识到顾维桢这是学了她的小伎俩。
乔舒圆脸一红,她该否认的,但脑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49章
没有人会质疑顾维桢说的话, 做的事,他道捡了疑似是乔舒圆不小心落下的物件,乔铭琦便差人去请乔舒圆前来辨认。
顾维桢横插一脚, 晚宴气氛稍显沉闷,好在他有自知之明, 清楚乔铭琦的几位同僚和他待在一处不自在, 独自出了宴厅。
厅前平台上设了桌椅, 温着清酒, 顾维桢站在栏杆前望着池面。
冷月倒影落在枯荷之中,他身着墨绿色云纹提花锻披风, 颀长的身段在夜色中更显孤傲。
陪在一旁的乔铭琦听到厅内的动静, 往里瞧了两眼, 刚回头就顾维桢说:“去陪他们吧。”
乔铭琦深怕自己招待不周, 怎敢让顾维桢落单, 更何况他也想打探一番镇国公府究竟是如何处置顾向霖的, 他心事重重,面上也露出几分担心, 试探地问起顾维桢他的想法。
顾维桢转过身,手里端着一只酒盏, 他姿态闲适地倚着汉白玉阑杆,目光落在通往宴厅的石径上,薄唇微弯,淡声道:“听圆姐儿的。”
“嗯?”乔铭琦一愣,下意识地发出疑惑的声音。
顾维桢不作解释,收回目光,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酒盏薄壁:“乔家作何打算?”
乔铭琦正思忖着他的话,听圆姐儿的, 圆姐儿的意思是要取消这门婚约,但镇国公府会同意吗?
顾维桢突然发问,乔铭琦有些尴尬,他做不了乔家的主,但也知道乔家反应和正常人家并不同。
乔家若看不上顾向霖的多情,大可上顾家的门要求退还婚书信物,但乔家并未这般做。
若想按原定计划继续履行婚约,乔家也不曾和顾家商讨如何保证顾向霖不会再犯同样的事,m或者说乔家根本不在乎乔舒圆的感受。
乔铭琦羞愧得满脸涨红,顾维桢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乔铭琦低下头,顾维桢已经抬脚往石径走去。
“铭琦你是聪明人,”顾维桢与他擦肩而过时撂下一句话。
乔铭琦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意识到不对,迟疑收回下意识地想要随顾维桢一道前去的步伐。
他调转步子走进宴厅,来到南窗后,南窗正对着石径,视线受阻,只能看到顾维桢的背影。
如顾维桢所言,乔铭琦并不是愚钝之人,相反他在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已是比寻常人更加聪慧,他抓住脑海中飞快闪过的灵光。
瞳孔一震,却又有迹可循,他想起顾维桢这段时日的反常的态度……
乔舒圆惴惴不安地往宴厅走去,刚出莳玉馆她就后悔她冲动点了头,想要反悔但身后跟着乔铭琦的丫鬟,被架在这儿,再改口已经不容易了。
乔舒圆有些担忧,万一顾维桢给她一个昂贵奢侈的物件,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前面转过弯就是宴厅。
乔舒圆步子慢了一拍,顾维桢就已经出现在转角,步履从容,身姿卓越,他疏冷的眉眼隐约带着笑意。
乔舒圆脸颊微红,转开视线,让乔铭琦的丫鬟先去宴厅给回话。
随她出来的湘英自然不需要她开口,悄然往后退了几步。
乔舒圆手指无意识地拧着的绢帕,秀雅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羞涩,她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情愫,只是觉得秋夜带着冷意的呼吸多了几分湿润和暧昧。
顾维桢走进了,她卷翘的睫毛颤巍着,不敢瞧他,只是能感到她的面颊越发的滚烫。
顾维桢将她的情态尽收眼底,冷傲的面色也显得柔和,他似乎也很享受这份宁静,不忍出声打破,只抬起了手。
发髻间传来的异样,让乔舒圆微微仰起头,疑惑地伸手去摸,却被他轻轻地拨开。
“别动。”顾维桢低沉的声音落在她发顶。
乔舒圆手指微颤,缓缓收回手,心里更加好奇,却也松了一口气,他并没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过来见他。
她本是可以拒绝的,可她那一刻像是鬼迷心窍了一般。
他离得近,乔舒圆抬眸便是他绣着精致花纹的襟口,他肌理白皙细腻,脖颈线条修长流畅,凸起的喉结带着隐秘的性感,她几乎是本能的想起她毫无章法啃咬他颈侧的画面。
乔舒圆眼神像被烫了一般,慌张地挪开,恰在此时顾维桢也收了手,宽阔的袖口拂过,带起阵阵的淡香。
乔舒圆悄然往后挪了一步。
顾维桢像是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只是望着她发间多出的一支簪子,点点头,带着欣赏的语调,点评了一句:“衬你。”
“是什么?”乔舒圆看不到,只能瞪大眼睛,问他。
那是一支玉嵌碧玺簪,簪首为碧玺雕刻的白玉兰,娇贵素雅的簪子极衬她的容色,且和她腕上和菩提珠叠带的乔顺雅送她的碧玺手串分外和谐。
“回去后,自己看。”顾维桢不肯告诉她。
“那我回去了。”乔舒圆面颊鼓了一下说道。
顾维桢点点头。
乔舒圆却有些不敢相信,难道他今日过来,只是想送这支簪子给她吗?
顾维桢淡笑着,似乎觉得她的眼神十分有趣,俯身,幽深的眸子望着她清亮的眼眸,饶有兴致地问:“圆姐儿非要我说些什么才满意?”
乔舒圆被他带着调笑的语气弄得又羞又恼,他平时步步紧逼,今日如此反常,她才觉得奇怪好吗?
她躲过他凑近的俊脸,嘴硬地辩解:“我以为世子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我说。”
她这话说得太晚了!
顾维桢早已察觉她松动的态度,眉梢含笑:“是吗?”
乔舒圆下巴轻啄:“嗯。”
心里有些不自在地,强装镇定地说:“若没有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簪子改日再还给世子。”
顾维桢送出的东西,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她这模样分明是恼羞成怒,他不会在意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维桢直起腰身,下颚轻抬:“回去吧。”
乔舒圆犹豫了一下,想到来人可能是她大哥,那还是交给他去应付吧。
顾维桢望着轻盈的背影,眼底溢出一抹柔色,在乔铭琦走到他身旁时才敛去。
乔铭琦起了话头:“世子捡到的物件真是圆姐儿的?”
顾维桢淡应一声,又听他说:“昨儿听到圆姐儿晕倒的消息,祖母真真是吓了一跳,好在祖母平日里身子骨硬郎,这才没跟着出事,只是可惜圆姐儿和霖哥儿自小的情分,闹到这一步,当真叫人唏嘘。”
顾维桢瞥了他一眼,他本来也不是和煦的人,没了耐心,他沉声道:“别为难她。”
他不加掩饰的偏袒让乔铭琦心惊,脑子里飞快转动的,嘴上却不敢耽误,连忙道:“不敢。”
顾维桢说他是聪明人,自然自信他的判断,没再多言,不再逗留,抬脚离开了乔家。
乔舒圆回了莳玉馆,更加懊恼,他稍一试探,她怎么轻易就着了他的道。
难道真是她意志不坚定的吗?
乔舒圆幽幽叹息,抓了妆台上的铜镜,偏头瞧见了他为自己插上的簪子,本来平复羞红,又慢慢浮现在她脸上。
“姑娘,大爷说姑娘病着,整日待在院子里对病情并不益处,让姑娘没事儿也要出去转一转。”丫鬟到屋里传话。
这是允许她出门了?
乔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吗?乔舒圆陷入沉思中,她大哥做事从来不会违背老太太的吩咐。
“姑娘,姑娘。”
曼英和湘英齐声喊了她两声,乔舒圆才回神,算了,大哥既然这般说了,应当已经得到了老太太的允许了吧。
索性对她是有益的事情,她坦然接受他的好意便是。
*
那边顾向霖出了镇国公府便去了雀儿胡同,文简敲了两声门,无人应答。
顾向霖以为出了事情,正准备让文简踹开门,门忽然打开了。
“六爷。”婵娘欣喜地看着他。
他见是婵娘亲自过来开的门,稍微安下心来,缓了面色,问道:“怎么要你开门,院子里伺候的人都哪里去了?”
顾维桢心里憋着气,正愁没撒气的地方。
婵娘似乎有些为难,笑笑不应话,薛嬷嬷卖了院子里看门扫洒的婆子,雇了人牙重新买人。
这些自有人会告诉他,婵娘只是温柔地安抚说:“六爷先进屋,吃杯茶暖暖身子吧。”
顾向霖骑马赶来,身上沾着寒气。
顾向霖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边往正屋走,一边问:“兰华呢?你与兰华这几日相处得如何?”
“薛家姐姐自然是极好相与的,哎呀!六爷衣摆上怎么多了一块污斑,六也先去我房里换身衣裳吧。”婵娘观察得细致。
顾向霖在祠堂跪了一夜,出来也未曾换衣裳,他点了头,脚步一转,往婵娘屋子走,又让她吩咐人去打水,先沐浴清洗,别的事情,稍后再说。
婵娘应声,迈着稀碎的步子跟在他身后,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臂膀,低着头小声提醒:“六爷,我不住那儿了。”
顾向霖回头看她,婵娘指了自己现在住的偏房给他看。
他蹙眉,她怎会搬去偏房住,刚想说什么,薛兰华笑着从正屋出来了。
她穿着织金长衫,头戴金冠,富贵逼人,便是大户人家的当家太太也不过如此装束了。
而婵娘却是极朴素的打扮,她只从顾向霖送她的那些华贵衣服和首饰中挑了一对素玉耳环戴上。
四五个丫鬟婆子从薛兰华屋里出来,簇拥在她身后,薛兰华被薛嬷嬷扶着站在廊下,见到顾向霖,她眼睛一亮,正要过去。
薛嬷嬷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我的好姑娘,你现在身子重,可不能着急。”——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50章
“妾身让厨房备着水, 六爷陪会完姐姐再来。”婵娘体贴道。
顾向霖还未说话,那边薛兰华听到了,挣脱薛嬷嬷的手, 走到顾向霖身旁:“水送到我房里吧,我服侍六爷沐浴。”
薛兰华温柔小意, 分明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顾向霖望着她精心打扮过的面庞, 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难掩失落却什么都没有说的婵娘身上。
他拒绝了薛兰华:“我去婵娘屋里。”
婵娘似是惊讶的模样,急忙朝薛兰华欠身一拜:“姐姐, 我先服……”
她话还没有说完, 便被顾向霖一把拉起, 往偏房走去, 徒留薛兰华一人站在原地。
薛兰华笑容僵在脸上, 难以置信地望着顾向霖的背影, 直至偏房屋门紧闭。
从前顾向霖不会这样对待她的,她慌张地朝薛嬷嬷伸手。
薛嬷嬷急忙跑过来扶住她:“没事儿, 六爷这是体贴你呢!”
这种话听几次就够了,总听, 傻子也能察觉到不对劲,薛兰华从来没有这么慌过:“阿娘说,六爷会不会舍了我?”
顾向霖从镇国公府过来,府里绝不可能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怕什么,再不济还有那个小蹄子!更何况我就不信郡主舍得你肚子里的孩子!”薛嬷嬷捏着她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事关她的前途,她怎么能冷静!
“阿娘也快帮我想想办法啊!”薛兰华着急地看着薛嬷嬷。
“好好好!但我们先等等六爷,看他怎么说, ”薛嬷嬷望着偏房,听着隐约传来的动静,恨得咬牙切齿,啐了一口,骂道,“到底是青楼出来的,如此上不得台面。”
薛兰华却是难过得落泪。
当初就不应该听顾向霖的话搬到南栗小巷,她若还在镇国公府,再委屈也比现在强。
顾向霖坐在临窗的炕上,背靠坐褥,搂着婵娘的肩膀,四处打量,和她先前住的主屋想比,这更像是丫鬟住的屋子,他复杂地说道:“这几日委屈你了。”
婵娘柔声说:“妾不觉得委屈,六爷能给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妾已经很知足了。”
“你是个好的,”顾向霖沉默半响后又问,“若我另外给你安排一个去处,你可以愿意?”
他明显感觉到婵娘整个人都僵硬了,他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却只听到一道默默地抽泣声,顾向霖这才低头看去,婵娘满脸都是泪。
婵娘见他看过来, 连忙背过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妾都听六爷的。”
顾向霖意外她的回答:“你……”
婵娘转身捂住他的嘴:“六爷!我的这条命都是六爷的,只要六爷开口,妾一定照做,六爷不会害我的,我相信六爷。”
顾向霖呼出一口气,重新将她搂进怀里,为她擦去眼泪:“你放心,日后我一定接你入府,让你名正言顺的跟在我身旁。”
只是眼下,他不得不应付华阳郡主,还要安抚乔家和乔舒圆。
纵使他在华阳郡主面前说了狠话,但也知道两家的婚事不可有变数,但婵娘是个可怜人,她离开自己会活不下去的,还有薛兰华……
不管怎么样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即使她变得和他记忆中的她不一样,但这么久的情分,他到底不忍心伤害她。
“六爷已经陪我够久了,该去看姐姐了。”婵娘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薛兰华终于等到顾向霖,一见到他,便哭得梨花带雨:“我以为六爷真不来看我了!”
“好了,别哭了。”顾向霖坐在椅子上,无奈地说道。
薛兰华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识趣儿地收起了眼泪,心里越发愤懑,把今日的帐记在心里,日后再找婵娘算,她上前替顾向霖捏肩。
顾向霖缓了面色,不过心里对她苛待婵娘仍有些不满,日后她们要一直住在一起,闹起来像什么话?
“她是个可怜人,你与她计较什么?”
谁又不是可怜人呢?
薛兰华冷笑,她的父亲本是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后来因病去世,她母亲奶水好,相貌也端庄,这才能到镇国公府做乳母,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她有这样的父母,她不可怜吗?
她一定要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都是我阿娘,她觉得我受了委屈,这才针对婵娘妹妹,等会儿我就让她给妹妹赔礼,还有我也有些吃醋,鬼迷心窍地就让妹妹受了委屈,以后不会了!”
薛兰华半真半假地哄道。
现在也不是和她计较这些的时候,顾向霖知道府里那些老仆,在主子面前一个比一个的规矩,但私底下仗势欺人的也不是没有。
薛嬷嬷是他乳母,府里下人待她很是尊敬,顾向霖也不愿把她往坏处想。
他点了头,让薛兰华坐下说话,问起她的身体。
薛兰华故意扶着还未显怀的肚子,在他身边落座说:“大夫说我怀相好,肚子里八成是个男孩。”
顾向霖终于露出了个笑脸,让她安心养胎,旁的一切无需她费心过问。
“可是府里出了事?”薛兰华趁机问道。
顾向霖不愿多说,她又帮不上什么忙,这件事还是要看乔舒圆。
“你这些日子就待在宅子里,也不要出门了。”顾向霖叮嘱道。
观他面色严肃,薛兰华很难安心,但当着他的面还是点了点头:“我不会给六爷添乱的,六爷可有嘱咐婵娘妹妹?她从前待的地方……不寻常,行事作风也不像普通人家那般规矩,六爷可要仔细和她说一说,免得给六爷惹麻烦。”
“她知道分寸,她最是谨小慎微的性子,”顾向霖替婵娘说话。
薛兰华勉强笑着说:“那就好,六爷放心,以后我和婵娘妹妹一定会相互扶持,不叫六爷费心。”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眼睛一转“既如此,我服侍六爷就寝吧。”
顾向霖挡开她的手,体贴她怀着孕,便说:“你身子不方便,我去婵娘房里歇息。”
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
薛兰华忍不住跺脚,他现在心里眼里全是婵娘,真的会为他打算吗?
她也要为自己做另外的准备。
*
顾向霖一早就赶到了乔家。
得了乔铭琦的吩咐,又有乔老太太的默许,乔舒圆可以自由出入时玉馆。
不过她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见顾向霖。
乔老太太特地在花厅给他们安排了丰富的茶点,屏退众人,让他们单独说话。
乔老太太并未责备顾向霖,这也给了顾向霖底气。
顾向霖相信乔舒圆,她应该能理解他,只要她愿意接受薛兰华和婵娘,华阳郡主也不会为难他们。
乔舒圆觉得可笑,难道在他眼里,她就是任他拿捏的傻子吗?
乔舒圆平复心情,望着他期待的眼神,柔声说:“原来顾六爷的怜惜便是将这些惹人心疼的姑娘收进房里吗?”
听到她改了称呼,顾向霖微微失神,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竟不知道她心如此硬,从前他们闹别扭,吵得再凶,她也不曾这样不近人情。
“小元满你当真要与我生分了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情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
顾向霖有些委屈地唤她小字。
好像不体谅他,就成了她的过错。
乔舒圆起身,背对着他,纤细的肩膀颤抖着,她绝不允许他把过错怪到她头上,她说:“那你在外头,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时,也会想起我们之间的情分吗?我们可是还有两个月就成亲了!”
“现在突然来告诉我,你不仅有了别的女人,还和她们有了孩子……”
乔舒圆声音哽咽,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她看上去格外的脆弱。
顾向霖羞愧难当,这件事的确是他的不对,他以后会补偿她,但一码事归一码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和她们无关,还望妹妹帮帮我。”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不料她先往前走了一步。
顾向霖讪讪地收回空落的手,听她用一贯温柔的语调说:“这当然是你的错,不过你找错人了,我帮不了你。
顾向霖不相信,他追问道:“圆姐儿,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给她们一条生路。”
“六爷当真多情,若两位姑娘听了你的话,不知道能有多感动!可六爷有句话说错了,不给她们生路的人不是我,而是六爷你自己。”乔舒圆转过身,清亮的眸子直视他的眼睛。
顾向霖苦笑:“圆姐儿,只要你松口,我敢保证,她们会敬你的,我绝不会让她们越过你去。”
乔舒圆都想笑了,她扶着额头,摇了摇头。
花厅内安静下来,顾向霖期待地看着乔舒圆。
乔舒圆垂着眼睛说:“六爷帮我做件事可以吗?”
“圆姐儿你说。”顾向霖不怕她提要求,只担心她什么都不要。
“我大嫂她们已经在来京途中,约莫还有半个月到京城,你帮我去接她们吧。”乔舒圆慢悠悠地说。
顾向霖一口应下,圆姐儿真没有为难他,这件事太容易了,他保证道:“我一定会安全地接到嫂嫂,迎嫂嫂回来。”
“你暂时也不要去见薛姑娘她们了,以免郡主知道,再找你麻烦。”乔舒圆又说。
“我也不想被外人当笑话看。”
顾向霖的事情目前还只有两家人知道。
顾向霖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他就知道圆姐儿不忍心看他为难。
这回顾向霖是真说道做到,为了表现自己,当日就出发了。
薛兰华三四日都没有顾向霖的消息,让薛嬷嬷去打听,也什么都没有问到。
她心绪不宁,悄悄联系了孔宜——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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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孔宜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薛兰华怎么也找不到他,没办法又另外请了人帮她打探顾向霖的消息。
银子砸下去,又好几天没有收到回应, 她心里越发不安,使唤丫鬟桃花去看婵娘在做什么。
桃花很快回来回话:“并没有什么异常, 还是老样子坐在房里绣花。”
“这还算没异常?”薛兰华脸色一变, 瞪了桃花一眼。
之前薛兰华虽不爱出门, 但也不曾像这几日一样只每日早晨来给她请安, 其余时间全都待在房里,就连吃饭都是让厨房送去, 若是担心她们会为难她, 那也不应该。
自那日顾向霖来过, 她便不曾再找她麻烦, 也知会了她阿娘, 让她没事儿别去招惹婵娘。
薛兰华忍不住多想, 难道六爷先前和婵娘通过气,她知道他的行踪?
若不然她一没孩子依仗, 二又是妓子出身,她凭什么如此淡定?
想到这儿薛兰华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婵娘, 她倒要看看她究竟在房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薛兰华没让桃花通传,直接推开了婵娘房门。
婵娘坐在炕沿边上,像是吓了一跳,随后快速往身后藏了什么东西。
薛兰华看得分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笑着说:“我让厨房备了暖锅,妹妹晚上去我屋里吃杯酒可好?”
婵娘面上难掩慌张,紧张地点点头, 扯着僵硬的笑:“好、好啊!我稍后就去。”
“等什么?现在时候尚早,先去我屋里先摸把叶子牌,咱们姐妹说会儿话,上回的事我还没和妹妹道歉呢!”薛兰华给桃花使了眼色。
“那我先更衣……”
婵娘话说了一半,被桃花不管不顾地从炕上拉起来:“娘子就不要和我们姑娘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不用换衣裳。”
婵娘找不到借口,只能勉强点头答应,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藏东西的地方。
薛兰华替过桃花的手,亲昵地挽着婵娘的胳膊,一边往她住的正屋走,一边说:“就让这些桃花她们守在门口,以免打扰我们姐妹说体己话。”
待用完晚膳,薛兰华才放婵娘回去,紧接着就传来桃花,细问:“发现什么了?”
“婵娘藏的是一沓银票,看那汇兑现银的钱庄是镇国公府用惯了的,想必那些银票时六爷送她的。”桃花低声回禀道。
不用桃花提醒,明眼人都知道婵娘的钱财是顾六爷送的。
“她用钱做什么?”薛兰华心里存了疑问,她这些日子看下来,婵娘并不是大手大脚的人。
“许是单纯数着玩?我也常常盘点手头的银两呢!”
桃花觉得薛兰华想多了。
薛兰华嗤笑一声,桃花每月才多少例银?想到这儿,她心里泛酸,六爷待那小蹄子倒是大方。
薛兰华暂且打消了怀疑,又问桃花:“那人可传消息回来了?”
桃花摇头。
薛兰华烦躁地摆摆手,觉得这人本事不如孔宜大,但要的银子还比孔宜多。
桃花跟着附和。
但这样有本事的人,也不会每日闲在家中听薛兰华使唤。
结果没两日,桃花在巷口货郎摊上买头花的时候瞥见了孔宜的身影,连忙喊住他。
孔宜抱拳和她打招呼,随后像是有急事一般就要走。
桃花想着薛兰华这几日的担忧,说要请他吃茶。
孔宜拒绝了,反问:“薛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哎!不巧,我最近不得空闲。”
桃花有些遗憾,正要放他走,又听他问:“你先说来听听,或许我知道呢!”
桃花眼睛一亮,拉他到一旁,小声道:“我家姑娘想请小哥帮忙打听一下顾六爷的行踪。”
她盯着孔宜,见他面色有异,似乎是知道些什么,连忙追问。
孔宜很为难,纠结半响才神神秘秘地说:“我悄悄和你说了,你别告诉别人。”
桃花含糊不清地应下,催促他赶紧说明白。
“我听说顾六爷早不在京城了。”孔宜一句话砸得桃花头晕目眩,她还要细问,孔宜却只说自己旁的都不清楚。
桃花自然要将这件事告诉薛兰华。
薛兰华想找薛嬷嬷商量,可薛兰华的弟弟和旁人打架,砸破了对方的脑袋,那人说要去衙门告她弟弟,薛嬷嬷回去处理烂摊子去了。
没个能和薛兰华商量的人,急得她在屋里团团转悠。
顾向霖这个节骨眼上离京做什么?自从有了婵娘,他也很少和她说贴心话了,她也无法及时知道他在外头遇到的事。
薛兰华思来想去还是让桃花叫了婵娘过来问话:“六爷那日和你说了什么?”
婵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怯懦地摇头,不肯说话。
她这幅模样,让薛兰华更加确定,她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让桃花给她沏茶,循循善诱地道:“往后我们姐妹两个作伴的时日还长,妹妹可想清楚了再说。”
“六爷没和我说什么,只是问了我几句话。”婵娘急忙告诉她。
薛兰华满意了,让她继续说。
“我就记得六爷问我,要是给我另寻个去处……”婵娘话还未说完,就哭出声,“姐姐,你说六爷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从小到大,被转卖过许多次,我不要再过那种日子,姐姐,你也早为自己做打算吧!”
婵娘一反往日沉闷的模样,突然伸手握住薛兰华的手,情深意切地为她考虑。
“胡说什么!”薛兰华挥开她的手,扬声呵斥道。
说完她狐疑地打量着她,所以她前几日再盘点钱,是想跑路?
婵娘低着头,肩膀缩了缩,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薛兰华心里咯噔一声,强装着镇定:“六爷还夸你是个规矩的,现在看也不过如此,到底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出来的,从来不知道忠贞二字怎么写,你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我们不一样!”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
她话说得难听,婵娘眼里闪过嘲弄,再抬头又是慌乱,没主意的样子。
“姐姐瞧不起我的出身,但还请姐姐听我一句劝,男人最不可靠,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姐姐能生,旁人也能生,镇国公府知道姐姐有了六爷的孩子,却什么表示都没有,想必姐姐也清楚顾家的态度了。”
薛兰华安慰自己婵娘是在嫉妒她,才故意说这些。
婵娘继续道: “姐姐也清楚六爷和乔姑娘的婚约是从何而来,和这桩婚约想比,我们又算什么呢?”
婵娘看破红尘,心灰意冷落的语调在薛兰华耳朵里,多了一份森然。
即使薛兰华面上装得再好,心里早就被恐慌的情绪填满了,嘴巴微颤:“你还知道什么?”
婵娘摇头,又劝道:“姐姐要不然跟我一起走吧,六爷突然离京,指不定就是让镇国公府趁机来解决我们!”
薛兰华不想听她说这些晦气话,她不可能离开的。她只想自己冷静冷静,却不料半夜被桃花叫醒。
“婵娘走了!”
薛兰华从瞌睡中惊醒,她不敢相信婵娘真的舍下这近在咫尺的富贵离开了。
她这下再也坐不住,让桃花服侍她起身:“等天亮了,我们去乔家。”
“姑娘不等薛嬷嬷回来再做决定吗?”桃花问。
薛兰华摇摇头,来不及了,她弟弟惹出的祸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原先她还想着顾向霖能帮忙,但如今还不知道顾向霖在哪里,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夜幕中孔宜将婵娘送到码头,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这是乔舒圆的谢礼。
“替我向乔姑娘道声谢。”
婵娘没有推辞,大方地收下包裹,欠身纳福,和他道别。
孔宜抱还礼道:“我家姑娘祝姑娘前程似锦。”
婵娘欣然接受这个祝福,没有回头,利落地踏上早就等候在码头的小船。
上了船,船上另外还有一只大箱子,她打开瞧,里面整齐罗列着她这辈子都挥霍不掉的金锭,金锭上面有一只封好的信封,拆开信封,拿出几张纸,有她新的户籍,有通往吉庆府的路引,还有一张地契。
吉庆府,那里是她母亲的家乡,她会在那里有个新的开始。
*
乔家人都没有想到薛兰华竟然还敢登门。
这是把他们乔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践踏!就连好脾气的陈夫人都气红了脸,正要叫人把她轰出去,被乔舒圆拦了下来。
薛兰华一见到乔舒圆就要下跪给她磕头。
陈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虽厌恶她,但还是急忙让桑嬷嬷扶她起来。
“哎呦!薛姑娘身子金贵!我们姑娘可受不起你的大礼。”桑嬷嬷一把扶起薛兰华。
薛兰华张张嘴,她保证她今日绝对没有想要陷害乔舒圆的心思,她今日来找乔舒圆,是真心求她庇佑。
“薛姑娘,你找错了人。”乔舒圆直白地说道。
薛兰华急道:“只要姑娘开口,镇国公府定能容得下我。”
原来薛兰华也有害怕的时候,乔舒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想起前世顾向霖是她的百般呵护,可这一世顾向霖并不是只钟情她。
人心从来都是易变的吗?
乔舒圆敛起杂乱的思绪,说:“不管未来镇国公府六夫人是谁,都不会轻易接纳你,我做不了你的靠山,你该找真正能护住你的人。”
镇国公府的家主是镇国公,他也是整个顾氏一族的靠山。
可镇国公府是钟鸣鼎食之家,看重体面,怎么可能会容忍她来败坏顾向霖甚至顾家的名声。
薛兰华心里忍不住失望,难道她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你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没有办法就去想办法,你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那就让顾家不得不出面保全你。”乔舒圆轻声说。
顾家这样的人家最重视名声,也被名声裹挟。
“好了,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劳烦嬷嬷们送薛姑娘出府,路上一定要当心,万一有个好歹,乔家就算有千张嘴也解释不清楚。”乔舒圆转头吩咐几位行事向来稳妥的嬷嬷。
薛兰华像是想到了什么:“今日打扰姑娘了。”
“我们圆姐儿就是太过善良,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陈夫人心疼乔舒圆,日后这薛氏和她的孩子可是要和乔舒圆争宠的。
乔舒圆忍不住心虚,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善良。
况且她此刻正在等着看一场好戏,好在顾兰华也没有让她失望。
“姑娘,姑娘。”湘英急匆匆地走进屋,在窗后寻到乔舒圆的身影,兴奋地告诉她这个震惊全京城的热闹。
“薛兰华当街拦下了镇国公回城的仪架,求顾家给她和她腹中孩子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52章
“厨房里的姐姐们说镇国公府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比菜市街都要热闹。”湘英眼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乔舒圆和屋里的丫鬟们听得津津有味,个个脸上都是没能亲眼看到的遗憾。
她都没有想到薛兰华会孤注一掷将事情做到如此不可转圜的余地,她好奇问湘英镇国公的反应。
“月儿姐姐说国公爷的脸色沉得吓人, 她没敢仔细瞧,便被曹嬷嬷拉走了。”
湘英小声说道, 曹嬷嬷是专管厨房的管事。
国公爷为人正派严肃, 乔舒圆可以想象到他心中的震怒, 这件事情如今闹得满城风雨, 无数双眼睛盯着,不管顾家人心里有什么想法, 现在为了顾向霖的名声都要保全薛兰华和她腹中的孩子, 绝不能落人话柄, 让世人责怪顾向霖不负责任, 指摘顾家仗势欺人。
唯一的问题便是, 安抚了薛兰华, 恐怕就要委屈乔舒圆了。
偏偏乔舒圆对镇国公府而言又不仅仅是未来的儿媳妇,她还是国公爷恩人的女儿。
镇国公夫妇为着顾向霖的事急得焦头烂额。
好在他们还有一个靠谱的儿子倚仗。
顾维桢淡声道:“霖哥儿惹下祸端, 我这个做兄长的岂能坐视不理。”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得了他的承诺,心中大定。
镇国公府的热闹没有人不爱看, 顾向霖和薛兰华甚至乔舒圆都瞬间成为了京城贵妇人们的谈资,但提起乔舒圆总要添上一句可怜的姑娘,又好奇这件事最后要如何处理,顾家大门不易进,她们纷纷给乔舒圆下帖子,打探情况。
乔舒圆收到了若干个帖子,比她回京时还要多,邀请她吃茶听戏赏花游湖, 寻了各种理由,但她都一一谢绝了,甚至顾星云的邀约她都回绝了。
眼下的火烧得还不够旺,乔舒圆让孔宜再往里添了一把柴。
很快,不知从哪儿流出的传言,说是乔家不忍心女儿受委屈要和顾家解除婚约,此流言一经传出,都夸乔家疼惜女儿,是个厚道、不贪富贵的好人家。
话传到乔老太太耳朵里,乔老太太察觉到了不对劲,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乔舒圆,但又不敢相信她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其实乔舒圆自己也觉得自己想办的事情总是过于顺利,只怕还有人在推波助澜,顾维桢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里。
乔舒圆想,除了他,应当不会再有旁人了。
她坐在房里独自思量着,这时乔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请她,说有要事和她商量。
出了莳玉馆,乔舒圆能察觉到下人们小心翼翼偷偷打量她的目光。
京城乔府上下和安清府老家的族亲们都知道乔舒圆以后是要嫁进国公府的,她常常听到旁人夸她命好,虽没了父亲,但以后会富贵一生。
如今顾向霖闹出那些风流事,大家唏嘘不已,瞧乔舒圆的眼神不经多了几分怜悯。
乔舒圆仿佛毫无察觉,径直去了上房。
陈夫人也在,当着乔老太太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让乔舒圆快坐:“吃杯热茶暖暖身。”
“瞧着圆姐儿面上血气不足,取了上回华阳郡主送的阿胶到厨房,让她们做成阿胶糕给圆姐儿当零嘴吃。”乔老太太太吩咐近身伺候的丫鬟。
丫鬟应声。
“郡主送给祖母补身体的,孙女怎敢受用。”乔舒圆说道。
“这有何妨,华阳郡主向来疼你,你安心吃着便是。”乔老太太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和她谈起这会儿唤她过来的原因。
乔老太太绝口不提府外有关顾乔两家的流言,只是告诉她,等过两日府里会设宴为她大嫂接风洗尘,也是借此机会给她大哥庆祝一番,昨儿宫中来了旨意,乔铭琦留任京官,进了礼部。
乔舒圆留意乔老太太的话,她的目的应当还不止这两个,果然,下一刻就听她道:“请了顾家人来,彼此间误会多,正好有个机会,把误会解了。”
乔舒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既如此,何不给平日里同我们交好的人家都递上请帖,大家一起聚一聚。”
乔老太太眼皮轻抬,瞥了她一眼,对陈夫人淡淡地说道:“就按圆姐儿说的办吧,家里是已经许久不曾热闹过了。”
“圆姐儿做事细致,也习得一手漂亮的字,帖子就由她写吧。”
陈夫人偏头看乔舒圆。
乔舒圆面色沉静如水,点点头,应下这门差事,随后捧起茶盏,轻轻地嗅闻,乔老太太屋里的茶都是好茶,丫鬟们煎茶也煎得好,她浅抿一口,细细品味。
她们粉饰太平,她也会装傻充楞,也不先开口提顾向霖。
见她乖巧,陈夫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堂上坐着的乔老太太看着乔舒圆镇定自若的模样,若不是因为彼此目的不同,她都为她能沉得住气叫好了。
她开口道:“圆姐儿应当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事情才是她应该做的?她难道就应该嫁给顾向霖吗?乔舒圆笑笑:“孙女自幼受祖母教导,时时刻刻都将祖母的话放在心上,从来不敢忘,但有些事情不是孙女可以做主的,顾六爷恐怕不会听老太太的摆弄。”
乔老太太眉头没有皱一下:“圆姐儿是在担心薛氏?你大可不必放心,她影响不了你分毫。”
乔舒圆算是了解乔老太太,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顾家是和她承诺了什么?
能将乔老太太安抚好的东西……
乔舒圆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虽然对她而言没有意义了,但她还是有些好奇顾家许了她什么?
“顾家承诺会立你的孩子为世子。”乔老太太很满意这个结果。
她相信圆姐儿也会心动。
乔舒圆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到乔老太太脸上笃定的神情,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她只觉得荒唐,她猛地起身,定定地看着乔老太太,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乔老太太没有责备她失态,丢了规矩,反而语气中带着纵容,吩咐道:“随大姑娘去罢。”
乔老太太虽可惜乔舒圆和顾向霖的婚事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但意外的收获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在乔老太太看来乔舒圆最近的种种行为都只是使小性儿,在和薛氏争风吃醋。
乔老太太扫过陈夫人着急的模样,让她安心。
圆姐儿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如今脑子里惦记的不过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情,她能理解。
圆姐儿现在或许会怨恨她们,但日后她就会明白,和做镇国公府未来世子的母亲相比,霖哥儿喜欢谁根本不重要。
“圆姐儿会想明白的。”乔老太太自信道。
乔舒圆想不明白,她没有回莳玉馆,而是直接出府去了观月楼。
乔舒圆见到观月楼的掌柜开门见山地问他顾维桢在何处。
掌柜见是乔舒圆,以为她是来送画的,恭声道:“世子此刻不在,姑娘可以先把画交给小的。”
掌柜朝她手里看,嗯?
再看她的丫鬟,湘英手里也空荡荡的。
乔舒圆见他误会了,解释完又问起顾维桢的行踪。
掌柜想起顾维桢的吩咐,如实相告。
今日是顾维桢休沐日,他没有回国公府,而是在他衙门旁的私宅里。
私宅位于漱玉胡同,观月楼地段佳,离漱玉胡同并不远,坐小轿半个时辰就到了。
听到门房通传乔舒圆来访的消息,顾维桢颇为意外,眼角眉梢聚上笑意,丢下手头到事情,亲自到门口迎她。
他远远的就看到乔舒圆的身影,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加快步伐:“圆姐儿。”
乔舒圆听到声音,抬头看,想起他做的荒唐事,脑袋隐隐作痛。
顾维桢在她面前站定,扫了她一圈,眉头微蹙,利落地脱下自己穿在道袍外的披风,不容她拒绝地披在她肩头:“出门怎么不添件衣裳?”
乔舒圆身体一暖,鼻息间全是他的气息,就像是被他抱在怀里一样,他作痛的脑袋开始发涨。
“顾维桢,你疯了。”
“你怎么能拿世子之位当儿戏!”
听到她直呼他的名讳,顾维桢挑眉,看来她知道了,他并没有觉得他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他只许诺把世子之位传给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他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乔舒圆涨红了脸:“你、世子就这般自信我一定会嫁给你!”
顾维桢垂眸看,他送她的玉嵌碧玺簪赫然出现在她发髻上。
他凤目含笑,直勾勾地盯着她,显而易见,他就是有这个自信——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53章
乔舒圆有些羞恼,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她会嫁给他呢?
她眼波一转,不与顾维桢纠结,突然笑着说:“世子当真慷慨, 旁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爵位说让就让,若是我与旁人的孩子, 世子也愿意吗?”
顾维桢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 没有丝毫波澜:“圆姐儿觉得我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乔舒圆笑容僵滞在脸上, 顾维桢却步步紧逼:“难道圆姐儿心里有比我更好的夫婿人选?”
就算有准备, 乔舒圆也还是被他直白的话弄得措手不及吗,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道:“乔舒圆你也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才故意说这些话刺激我。”
顾维桢眼神强势又霸道, 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委屈。
他懂她的反复试探, 百般犹豫, 她需要的肯定, 他都愿意满足她, 只是这姑娘惯是知道怎么才能气到她。
从前乔舒圆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这个词和他联系到一起,她怔忡间, 虚张声势的气势败了下来,这是乔舒圆第一次知道, 原来也有人会对她有如此强烈的情感。
乔舒圆抿着唇,忍不住的心虚,她的确没有办法否认他的话。
不仅如此,她此刻敢冒然登门,也不过是清楚他从不会拒绝见她,想到他对自己的纵容,乔舒圆耳根发烫,心里愧疚又难受, 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反思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抬手抓住搭在她肩头的披风,想要脱下还给他。
顾维桢温热柔软的指腹摁住了她的手背。
乔舒圆一愣,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挤进她的手心,将她的手从披风上拨开,慢条斯理地帮她抚平披风的褶皱。
顾维 桢主动说:“你头一次过来,我带你逛一逛,好吗?”
乔舒圆告辞的话堵在喉咙口,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顾维桢眼里,这便是默许了,他得寸进尺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里头。
乔舒圆有些茫然,心口跳动得厉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她越使力,他手指收得越紧,她手心几乎都要被他捂得冒汗了。
顾维桢留意着她的神情,调开她的注意力,他语调平缓:“此处离官署步行约一刻钟,除此之外我无其他的别院,母亲和云姐儿偶尔会过来,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介绍他的宅子,说他自己做什么,乔舒圆唇角随着他的话翘了一下,很快又掩饰了,视线从两人紧握的手上移开,落到他挺阔的肩膀上,再顺着他的话打量四周。
顾维桢虽不张扬,但衣食住行处处可见的讲究精细,这座私宅是三进的院落,院落布局疏密有序,景致典雅阔朗,和崇月斋十分相似。
这诺大的宅院除了侍从,只有他一个主子,偶尔路过的侍从举止规矩谨慎,整个宅子都是静悄悄的,过于冷清,显得格外的寂寥。
顾维桢十七岁入仕那年置下这座私宅,一年大部分的夜晚都宿在这儿。
前世最后一两年,他几乎只有过年过节时才会在镇国公府出现。
这一世她每每去镇国府都能遇到他,是因为她的出现,他才频繁回镇国公府吗?乔舒圆轻舒一口气。
原来对一个人上心是这样的。
乔舒圆脑海里胡思乱想着,任由顾维桢带路,等他将她带进前院一间屋子,她望着窗下的卧榻,才意识到这是他在前院休息的卧房。
这也是她第二次窥见他的日常生活,头一次是她被迫躲进他崇月斋的碧纱橱内,这一次是他主动带她走进他的私人世界。
门外有侍者帮她们关上了门,很轻的一声,乔舒圆心尖还是随着那道关门声颤了颤,有些无所适从,眼底却又泛起阵阵涟漪,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顾维桢勾起唇角,手臂收拢,乔舒圆一惊,另一手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胳膊,他手臂肌肉结实,触感极好,乔舒圆红着脸眨了一下眼睛。
而顾维桢只是将她摁坐在椅子上。
乔舒圆手指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从他胳膊上移开。
顾维桢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从容又矜持地松开手,动作优雅地拿起案上的茶壶,瞥过她红扑扑的面颊,带着笑意说:“圆姐儿以为我要做什么?”
乔舒圆知道不管她回什么,他都有话来调笑她,她装作不明白的模样,微微瞪大眼睛,疑惑地看他。
眉黛唇红,眼神无辜含着她自己都未发觉的绵软情态,白润的面颊透着淡淡的粉恰如三月桃花。
顾维桢挪开眸光,垂眸掩饰眼底的深暗,把茶盏轻轻地放到她手上。
静谧的房间里,弥漫起淡淡的茶香,侍从方才刚刚换过茶水,乔舒圆手心贴着杯壁,隔着茶盏轻薄无暇的杯壁感受着茶汤传来的暖意。
顾维桢站在她身前,望着她,淡声问:“接下来有何打算?”
乔舒圆知道他问的是顾向霖。
若要让这桩婚事再无回旋的余地,只有一个薛兰华是不够。
顾维桢俯身,双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椅背和他胸膛之间,直视她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他的眼睛仿佛能看破她的心思,乔舒圆偏头,让自己尽量不去看他,轻声说:“我有我的打算,不管如何我都不要再嫁给顾向霖。”
顾维桢见她不肯说,深看她一眼,抬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脑袋转过来,目光在她红润饱满的唇瓣上停了一瞬,用对待一个正在胡闹的孩子般的语气问她:“先前我和你说过什么?”
“世子说过的话那么多,我哪里都能记住。”乔舒圆垂着眼帘,她心里隐约猜到他说的是哪一句话。
面对她顾维桢有十足的耐心,他喉咙溢出一声笑:“是吗?我不介意再说一遍,乔舒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用自己为代价去冒险。”
“我知道。”乔舒圆没有哄骗他,她还想好好活着呢!
她决定做的,一定是有把握的,他不信吗?
乔舒圆眼睫轻颤,抬眸看他,他英俊深邃的面庞离她太近了,她忍着心里的慌乱,眼睛弯弯,朝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顾维桢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对她还能怎么办呢?
他心里最清楚,她这一拨一动的性子:“圆姐儿你比谁都清楚这桩婚约对两家而言有多重要。”
乔舒圆心口揪了一下,她声音又柔又轻:“我知道的。”
她很清楚,除非伤及根本,两家不会轻易动摇取消婚约的想法。
顾维桢提醒她:“乔家想要的是镇国公府的倚仗,姻亲是最牢固可靠的契约,而顾家娶回的只要是乔家女便够了,但是谁嫁谁娶,她们并不在乎。”
定下婚约时,乔舒圆尚在襁褓之中,便是富贵人家幼儿也不易养活,谁都不能保证她会无病无灾的健康长大,就算她不信夭折了,乔氏一族还有别的姑娘来代替她。
顾家更不用说了,只要世人知道顾家偿还了乔家的恩情,就足够了。
他们最在乎永远都不是乔舒圆这个人。
她的幸福也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很早就明白了,但被顾维桢戳破,乔舒圆心里还是涌上一股委屈。
顾维桢继续说: “而你……,解除了和顾向霖的婚约之后,乔家就能随你心意,允许你随随便便嫁与旁人吗?”
“够了!”乔舒圆不想听了。
太过现实的话,总是不好听的。
乔舒圆只是厌恶顾向霖,但她对她前世没有得到的圆满婚姻很是憧憬,可是她要的似乎总是很难得到。
她设想未来,脑海里只出现他的身影,对他朦胧的感情似乎也慢慢清晰。
心中一片苦涩,为何他偏偏是顾向霖的亲兄长呢!
乔舒圆想劝自己不要再想,也想求顾维桢不要再说。
就这样,到此为止。
岁月会冲淡一切。
可到了这一步,顾维桢下定决心要将她拖出乌龟壳z
“圆姐儿嫁给我,你能省去许多麻烦。”顾维桢压低了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诱惑。
既然她有种种顾虑,逃避自己感情,那顾维桢就和她分析其中厉害:“一我是顾家男儿,还是镇国公世子,现官至三品,将来入阁拜相也未曾不可,将顾向霖换成我,我想乔家、乔老太太很乐意;二成亲后我不会纳妾,不养外室,不沾花惹草,满足圆姐儿你对未来夫婿的要求,三、”
顾维桢顿了一下,薄唇微勾,牵了她的手,放在他心口:“我们彼此熟悉,你不讨厌我,我顾维桢珍爱你。”
乔舒圆被他的话冲击得脑袋一团乱麻,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你、我、”
她手心感受着她与他同频率的心跳,她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爱意呢?
他列的都是对她的有利的,只要她回乔府告诉乔老太太,顾维桢要娶她,老太太定会立刻同意解除她和顾向霖的婚约。
只是镇国公和华阳郡主会同意吗?
顾家那样要脸面的人家。
顾维桢闻言,笑了笑,捏着她的手在掌心中把玩,手指嵌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她们会的。”
“出了个顾向霖,顾家的脸面算什么?我要的是你的回答。”
前世发生的一切,让乔舒圆很难再相信和依赖别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前世丈夫的哥哥。
可自那一个荒唐的夜晚发生后,她心里的那杆秤似乎就慢慢了偏向他,她好像总是不由自主的相信他,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
乔舒圆想了很久,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她面颊发烫,喉咙发涩,好半响才能挤出声音,她小声说:“那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更新新章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请假条没有显示,实在抱歉[爆哭]
没关系,明天我双更补上来[托腮][托腮][托腮]
第54章
乔舒圆说完, 便觉得像是卸下了压在心里的包袱,脸颊变得火辣辣的,她羞涩的飞快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看顾维桢,可等了许久, 她都没有听到他说话, 她忍不住悄悄抬眸看他。
顾维桢凤目宛若平湖般沉静, 英俊斯文的面庞依旧宠辱不惊, 乔舒圆的话似乎未曾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乔舒圆有些羞恼,心里也不舒服, 秀雅的细眉蹙起来, 正想赌气推开他, 就见他眉眼俱笑, 面色泛起红潮, 唇角微翘, 弧度越来越明显,笑声溢出他的喉咙。
听着他的笑, 乔舒圆弯起眼睛,跟着笑起来, 又觉得这样面对面笑着很傻,可是……
她感受着此刻内心最真切的情感,原来她也是如此的开心,心绪尚未平复,眼眶莫名开始有些发热,她轻咳一声,压了压情绪,既然应下他的求娶, 她便不想糊里糊涂的和他相处。
可她还有些害羞,她紧张说:“我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但我既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我是认真的。”
他不知道,在前世他们发生过多荒唐的事情。
这是藏在她心底的秘密。
顾维桢笑容慢慢收敛起来,鼻音“嗯”了一声,喉咙滚动,望着她柔和温雅的小脸,语气万般郑重:“我相信。”
“乔舒圆你是独一无二的,你值得被珍视,被爱护,值得拥有只属于你的丈夫。”顾维桢攥紧她的手。
乔舒圆一愣,心尖一恍,这些都是在和顾向霖那段婚姻里,她不曾拥有的,就算是哄她的,她也很开心,但这是他,是顾维桢亲口所说,她也愿意相信他。
乔舒圆声音轻软:“你说道做到。”
顾维桢胸膛震动,低笑着说好,放开她的手,却是一把搂过她的肩,将抱在怀里。
乔舒圆和顾维桢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但这个拥抱却还是让她有些无措,她双臂僵硬地摆在他身侧,听到他说:“祝舒圆我不会让你失望。”
并非情意绵绵的话,落在乔舒圆耳朵里,却好似带着无尽的缠绵,她羞得面红耳赤,还未适应两人的关系,她生疏地回应他,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轻轻地应了一声,慢慢抬手抱住他的腰。
顾维桢眼眸一暗,呼吸沉了沉,这是她第一次回应他。
她纤细的胳膊环抱他,柔软的身体乖巧地靠在他身前,脑袋枕着他的肩膀,面颊蹭着他的颈窝,她真是……
这一切太过美好,顾维桢克制住将她用力揉进怀里的冲动,他不想吓到她,只是动作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背脊。
察觉到她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她依旧没有抗拒,而是学着他的模样,拍了拍他,顾维桢怔忡了片刻,心软成一片,是从未有过的满足,眼底浮现笑意。
恐怕她再这样下去,他根本舍不得放她走。
顾维桢右手食指指尖勾过她的发丝,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抽身离开,给她适应的过程。
也是给他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顾维桢背过她,下颚微仰,暗暗舒了一口气,前世入阁时的情绪都没有此刻激动,他垂眸无声地自嘲地笑了笑。
乔舒圆望着他冷静自持的背影,抬手摁住如小鹿乱撞的心口,想说些什么打破此刻过于暧昧的气氛,她捧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终于冷静了,
“我祖母很满意世子的承诺。”她起身说起正事,其实这才是她今日此行的目标。
乔舒圆这才反应过来她有多大胆,她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许出去了。
可是事情发展的方向虽然超出她的想象,得到的结果也和她预期相反,但她想,这是她做的决定,她很满足。
顾维桢转身面对她,显然不想在此刻提这些,他的正事只是她。
不过她挑起的话题,他依旧会回答,如他猜想般,更核心的利益可以让乔老太太轻松松口。
那他这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老太太的选项中,她不会犹豫的。
对顾家而言……
顾维桢道:“圆姐儿过几日便知道。”
乔舒圆这才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方才她不愿意把她的打算告诉他,那此刻,她似乎也没有资格追问他。
她神色变换,落在顾维桢眼里,顾维桢笑了一下,主动说:“不是不告诉你,但要等配合的人回京。”
那人……
是顾向霖。
乔舒圆心里被他勾起好奇。
顾维桢薄唇扯出一抹弧度,他走进,距离她只有一只脚的距离,他说:“想知道?那就收起你那些以身犯险的主意。”
他反复警告,乔舒圆有些不服气:“世子怎么就知道我要做什么呢?”
顾维桢神色淡淡的,他说:“因为你只有自己。”
乔舒圆瞳孔一震,唇瓣微张,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是打算引了顾向霖到乔家宴厅前的湖畔旁,故意诱他推她落水。
十六岁的乔舒圆不会凫水,但三年后她在镇国公府避暑山庄里学会了,且她游得很好,此招虽然冒险,但她很有把握,不会真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一个会伤害自己未婚妻子的男人,乔家再舍不得这门亲事,也要放弃了。
可是听到顾维桢的话,乔舒圆还是忍不住感到酸楚。
她假装不在意,说:“乔家要为我大嫂举办接风宴。”
她话音方落,顾维桢手掌轻轻地托住她的面颊,指腹抹去她面颊上的泪:“以后有我。”
乔舒圆这才意识到她竟然哭了。
她慌乱地攥起绢帕往脸上擦:“我、我……”
“我只是有些……难过。”乔舒圆哽咽地说道。
顾维桢摸着她柔软的面颊,带着安抚的语气:“嗯,圆姐儿你可以难过,可以哭。”
他提醒她。
这一句是他曾经没有资格说,也不能说话的话,顾维桢小心翼翼地触碰她,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乔舒圆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维桢,从前她是不能表现出难过的,她一难过便是镇国公府、乔府和顾向霖的错,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令她窒息的“关心”。
甚至还会“体贴”的将喝醉了的顾向霖送到她院子里。
她不想面对顾向霖,只能表现出自己乐于现状,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当然没有了顾向霖的打扰,她的确是开心的,可她并非一颗石头,她有她的感情需求,若没有那场意外,她恐怕会在镇国公府孤独地老死。
乔舒圆的手心贴上他捧着她面颊的手,侧过脸,在他手掌落下一个吻,眼尾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他的掌心。
不知是她的吻还是她的泪珠,烫得顾维桢手指一颤,那股颤栗一直蔓延到他心尖,心跳漏了一拍。
顾维桢眼里难得闪过一丝错愕,下颚瞬间绷紧,她顶着一张极文秀清纯的容颜来撩拨他,更让他难耐,
他几乎下一刻就要逮了她,质问她到底清不清醒,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这张嘴有多会气人,就有多会哄人。
乔舒圆自己也傻眼了,她猛地丢开他的手,手指虚捂着唇瓣,眨巴眨巴眼睛,底气不足,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孟浪,她刚应下他的求娶,就动嘴冒犯她,她……她好像也没办法解释。
乔舒圆轻声说:“方才你抱了我,这下算扯平了。”
她心虚地为自己找补。
顾维桢见她没心思再难过了,眉头微松,故意道:“原来是这样置换的。”
这下乔舒圆彻底没办法解释了,她干脆落下一句:“我要回去了。”
她逃似地跑走了。
顾维桢望着敞开的房门,扶额笑了笑,摇摇头:“顾逊。”
顾逊疾步走进屋,听顾维桢吩咐:“送姑娘回乔府。”
“是!”顾逊领命离开。
乔舒圆下了软轿,望着乔府的门房,还感到一阵儿恍惚,她深吸一口气,进门直接回了莳玉馆。
乔老太太没有训斥她冒然出府,反而差厨房送了滋补驱寒的药膳来。
乔舒圆不爱铺张浪费,让院子里的丫鬟仆妇分了,独自坐在屋里,捧着脸,有些懊恼,她还是不敢相信,那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她怎么能那般放肆的对顾维桢?
难道是一回生,二回熟?
乔舒圆意识到自己越想越离谱,赶紧摇头,驱散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撩起镜罩,望着铜镜,镜中女子眼眸含情,双颊绯红。
她从妆匣里翻找,夏日用的团扇早被丫鬟们收起来了,她只好用手作扇,在面颊旁扇风,撇去杂思,算着大嫂和小侄女什么时候到京城。
顾向霖若不是去接乔舒圆的大嫂苏梓安,镇国公早就派人将他抓回京。
他们到京城时已是黄昏时分,乔府宴席已经备好,只能他们回来。
这一日就连镇国公也亲自到场,华阳郡主更是紧拉着乔舒圆的手,向外人表示两家婚约的稳固。
乔舒圆乖顺地跟在华阳郡主左右,她像是没有察觉到周围人似有似无的打量,对旁人投来的关切怜悯的眼神,她都报以温柔的淡笑。
华阳郡主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但顾向霖从不叫人失望。
乔家的车队刚到京城,便被一男子拦下,那人直冲顾向霖,说有要事禀报。
顾向霖看出那人是他留给雀儿胡同的小厮,他朝着随他一起接人的乔铭琦拱手示意:“大哥带嫂嫂先走,我稍后赶来。”
等乔铭琦一行人到了乔府大门前,顾向霖都没有再出现——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55章
乔府宴厅内热闹喜气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华阳郡主的脸色当场就有些难堪,乔舒圆目光轻轻地望向乔老太太。
乔老太太面色红润,脸上带着笑, 明眼人一瞧便知她心情不错,而此刻却是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乔舒圆收回视线, 细眉蹙起, 一脸担忧地揪着绢帕抵住心口, 微微倾身着急地问乔铭琦:“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乔铭琦摇头, 叫走顾向霖的人,看起来和顾向霖很熟悉, 那人装束像是小厮。
他还想再继续说什么, 华阳郡主突然开口。
“好了, 不等那混小子了, 等他更衣完自会过来, 老太太你看可要吩咐下去, 让宴席现在开始。”华阳郡主很快调整好情绪,语调不急不缓, 带着得体的笑容。
乔老太太颔首,身旁的仆妇们得令即刻出去传话, 今日男女分席,老太太让乔铭琦去隔壁宴厅陪着乔二老爷一起招待客人,让苏梓安把瑾姐儿抱到她身边来。
即使两家想轻松揭过此事,但众多宾客似有似无的打量总是落到他们身上,华阳郡主握了乔舒圆的手,示意她不必忧心,但此刻也分不出太多心思来安慰乔舒圆了,她给静息使了眼色。
静息趁中夫人小姐们落座的间隙, 悄然走出去,找到镇国公的护卫。
乔舒圆想到顾维桢的那些话,这恐怕是他的手笔,那顾向霖今日大有可能不会再出现了,华阳郡主和镇国公想必又是一场怒火,就是不知他们还能忍耐顾向霖多久。
乔舒圆自然要配合着演好这出戏,除了和她大嫂说话时偶尔有些笑意,一整晚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宴席结束,顾向霖果真没有出现,华阳郡主的脸色已经不能难堪来形容了。
乔舒圆上一次看到华阳郡主这个脸色,还是前世她和顾向霖新婚之夜,他和薛兰华的那场闹剧。
顾维桢站在华阳郡主身侧,扶着华阳郡主的手臂,华阳郡主现在已经是在尽力克制住心中的怒气,静息说只查到顾向霖去了雀儿胡同,薛兰华和婵娘已经搬离了,他没有寻到人,再然后便不知他的去向了!
华阳郡主没有想到顾向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们,他根本不知她和他父亲为他做了多少努力,他也不懂她们的良苦用心。
更是辜负了乔舒圆。
今日他没出现,可谓是当众扇了乔家的脸。
华阳郡主勉强和乔舒圆说了两句话,让她好好休息,随后便急匆匆地上了轿子。
顾维桢送华阳郡主到轿子旁,回首,不着痕迹地看了乔舒圆一眼。
乔舒圆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又怕被人瞧出端倪,带着羞涩,转头和乔时悦说话。
顾维桢薄唇微弯,翻身上马,镇国公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
没了外人,乔时悦挽起乔舒圆的手臂,一起往内院走。
“姐姐,你没事儿吧?”即便是乔时悦都知道今日的宴席还有给外人看乔舒圆和顾向霖感情很好的意思,可顾向霖连个人影都没有出现。
乔时悦替乔舒圆委屈,她愤愤地说:“这种男人,不嫁了才好。”
乔时悦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她既没有能力帮到乔舒圆,若她日后还要嫁给顾向霖,那她的话实在不妥,赶忙道歉:“对不起。”
乔舒圆摇摇头,并不在意,悦姐儿都明白顾向霖是不堪托付的男人,老太太难道不清楚吗?
乔时悦见她真没放在心上,松了一口气又暗自嘀咕:“那我也要派人去查查徐子复房里有没有什么贴心的好丫鬟。”
“你别自己去啊,等三哥回来了,让他去帮你打探。”徐家家风清正,乔舒圆曾听悦姐儿说过,他房里干净,但这些话她也不便告诉她,但她不放心悦姐儿行事,万一被徐家人知道了,总归不好听。
乔时悦点点头,乔顺雅靠谱,让他帮会容易许多。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路,直到在莳玉馆前分别。
乔舒圆记挂着镇国公府的情况,今夜恐怕很难睡着了。
顾向霖不曾回家,华阳郡主忍不住胡思乱想,紧张地拉着镇国公的手:“国公爷你说,霖哥儿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镇国公如今才发现他是不了解他这个小儿子的,拿捏不准他的行事作风,他冷笑一声:“他若是出了事,倒是一桩好事。”
总比在外丢人强!
可事与愿违,派出去寻找顾向霖的护卫,很快回来禀报:“有人看到六爷骑马往既林去了。”
既林是婵娘口中她的故乡。
镇国公夫妇不明白顾向霖去这儿做什么,纷纷看向顾维桢。
顾维桢没有做解释,又或许是难以启齿,他利落地拿起方才除下的斗篷,淡声道:“我去将六弟带回来。”
得了他的承诺,镇国公夫妇这才安心了。
看着顾维桢远去的背影,华阳郡主疲惫地坐到圈椅上。
桑嬷嬷凑上前低语,江五说过那个妓子是既林人,华阳郡主明白顾向霖是做什么去了。
华阳郡主喃喃道:“冤孽啊!”
就算圆姐儿嫁进来,恐怕也是一对怨侣,可是眼下距离婚期已不足两个月了。
不管做什么选择,她们顾家似乎都会成为笑话。
镇国公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镇国公府的名声难道就要毁在这个逆子手里吗?
夫妻两个谁都没有说话,只等着顾向霖回来。
次日傍晚,顾维桢才将顾向霖带回来。
顾向霖抬手,指着华阳郡主和镇国公,满眼失望:“是不是你们把婵娘赶走的。”
华阳郡主连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用她动手,顾维桢抬脚毫不客气地踹在他腿弯处,冷声道:“想好了再开口。”
顾向霖一个踉跄,控制不住地跪到在地,嘴里还在嚷嚷:“不是你们想她走,又会是谁,婵娘不会离开我的,肯定是被你们逼的。”
“混账东西!没有人强迫她,是她主动离开的,那薛氏在你院子里,你不去看看?”镇国公体面了一辈子,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会被儿子的外室拦在家门口,见他还执迷不悟,气不打一出来。
顾向霖院子里住着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子,他却为了另一个女子在父母面前发脾气,更可笑的是他还有个将要娶进门的未婚妻。
顾向霖的深情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滑稽。
他愣在原地,他当然也是担心薛兰华和孩子,但婵娘她去向不明,他很担心,他转头求顾维桢:“我要去找婵娘,二哥你、你再帮帮我。”
顾维桢坐在椅子上,微眯凤目,幽幽地说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和圆姐儿的婚事。”
“我、我,等我找到了婵娘,我一定会如你们所愿,把圆姐儿娶进门。”顾向霖烦躁地说道,又狠心加了一句话。
“我任凭你们处置,不管你们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顾维桢弯唇,手指转着戒指说:“既如此,那这桩婚事便作罢。”
“桢哥儿!”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齐声喊道,纵使他们预感到这桩婚事可能有变数,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的,更不用说取消婚约的话是从顾维桢嘴里说出来。
真取消了婚约,落在世人眼里,镇国公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违背誓言的无耻之徒!
镇国公府几百年的清誉岂不毁于一旦。
这也影响着顾向霖日后为官的名声,他到底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镇国公不同意。
顾维桢一笑,不受影响,语气却带着不容质疑的认真:“顾向霖和圆姐儿的婚约取消,我来娶她。”
正厅内其余三人俱是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是顾维桢说的。
可这是他们亲耳听到的。
“这怎么可……”华阳郡主下意识地反对,可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直接噤了声,她眼神对上镇国公的眼睛,这的确是个办法,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们都是顾家儿郎,不管谁娶乔舒圆,对顾家都是一样的。
镇国公皱着眉,顾向霖惹出这些是非,他自然是不悦,更后悔当初选择了顾向霖。
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父亲和母亲还有更好的办法来挽回乔家的心思?”顾维桢含着嘲讽,不客气地说。
华阳郡主脑子有些乱,她慢慢走到坐榻前落座,她要好好想想。
桢哥儿说得对,再怎么替顾向霖遮掩,薛兰华也瞒不住,他成亲前置外室养妓子的事情也抹不去,还不如……换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一直不愿意成亲的大儿子,一举两得。
华阳郡主试探地问:“圆姐儿和霖哥儿打小儿的感情,你真不介意吗?”
“圆姐儿和霖哥儿青梅竹马,可我和她也是自小相识,我会在意什么?”顾维桢沉声道。
他并不比顾向霖认识乔舒圆晚。
顾维桢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难道真要世人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自然清楚,顾维桢做下的决定都是为了顾氏一族,为了镇国公府,甚至是在给顾向霖兜底。
镇国公叹息一声,心中感慨万分,对顾维桢有些愧疚,迟疑地说:“那这件事……”
“就这样,只要圆姐儿同意,一个月后便是我和她的婚礼。”顾维桢眼底闪过一丝微芒,接过他的话,冷静地说道。
“好,”华阳郡主道,这样两家的婚约也能得以继续,“国公爷觉得如何?”
镇国公转头看了一眼震惊发愣的顾向霖:“按桢哥儿说的办。”
顾向霖一直没有说话,听到婚约取消,他心里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复杂,发涩发闷,不等他理清头绪,顾维桢对他说:“这回随你怎么胡闹,没有人再管你了。
“我宁愿如此。”顾向霖赌气似的,快速说道。
那更好。
顾维桢对着华阳郡主说:“还请母亲替我去提亲。”
华阳郡主恨不得现在就去乔府把一切都定下来,只是取消婚约的理由,要仔细想一想,也不能真将顾向霖的过错放到明面上。
这件事恐怕还是要让顾维桢来处理。
顾维桢微抬下颚,冷淡平静的眼神落到顾向霖身上。
很快便传出顾向霖坠马昏迷不醒的消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都等着看顾乔两家一个多月以后的婚仪要如何收场。
都以为会推迟婚期,却不料镇国公府竟然是换了新郎。
“姑娘,镇国公府来人了!”曼英踩细碎的步子跑进屋走到乔舒圆跟前。
她难得如此冒失,面色也十分古怪——
作者有话说:替娶新郎上线[狗头叼玫瑰]
今天的更新,下午一点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6章
乔舒圆起初没明白曼英的意思, 镇国公府来人并不稀奇,许是顾向霖的行踪有了眉目,她暗自猜测顾维桢的想法, 见曼英神色不对,蹙眉问:“出什么事情了?”
曼英连忙说:“华阳郡主来替世子给姑娘提亲了。”
时间紧迫, 但该有的礼数, 镇国公一样不少, 华阳郡主和顾维桢都来了不说, 郡主还请了她的姨娘裕庆长公主做媒人,另外还有几个郡主县主作陪, 阵仗极大。
曼英说清楚了, 屋内的丫鬟仆妇们面面相觑, 乔舒圆更是瞪大眼睛, 额头到脖颈红了遍。
顾维桢动作怎的这么快!
乔舒圆顿时感到坐立难安, 从椅子上起身, 焦灼地在屋里来回踱步,也不知道上房是什么情况了。
“姑娘, ”曼英在她身侧,看着她焦躁的模样, 犹豫地喊了她一声,“你坐下歇歇吧。”
乔舒圆脚步一转,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到窗下的软塌上,她问:“顾向霖那边是什么情况?”
这些消息都是陈夫人身边的和曼英交好的丫鬟偷偷跑过来告诉曼英的,曼英知道的不算详尽,只是听说顾向霖情况不算好。
其中有几分真,恐怕只有镇国公府自己知道了。
乔舒圆现在很想见到顾维桢, 她这般想着,上房便来人了,老太太请她过去。
乔舒圆突然有些紧张,稍作冷静,让传话的赵嬷嬷先回去。
赵嬷嬷哪怕心里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面上也不敢显露半分,笑得灿烂,说:“不急,不急,姑娘慢慢来”
陈嬷嬷闻言,笑着上前道:“我们老姐妹两许久未说体己话了,姑娘更衣,我们去隔壁吃杯茶。”
说完,不由分说地把赵嬷嬷拉走了。
乔舒圆也不曾耽搁太久,换了见客的衣裙,便带上陈嬷嬷她们出门了。
赵嬷嬷见状也安心了,一路上都带着笑:“今儿是姑娘的好日子。”
“嬷嬷慎言。”一旁的曼英突然出声,“顾六爷如今还躺在病榻上,怎么会是我们姑娘的好日子,嬷嬷话里的意思我怎么不明白。”
曼英揣着糊涂,故意说道。
赵嬷嬷脸色一变,眼梢往周围扫了一圈,咳嗽两声:“姑娘这话说的。”
这之后赵嬷嬷再不敢乱说话了。
赵嬷嬷这样的态度,想必乔老太太也是高兴的,既如此叫她去做什么?乔舒圆不懂。
赵嬷嬷也只将她送到乔老太太院子里待客用的厅堂前的穿堂,她转头便看到了华阳郡主身边的桑嬷嬷。
乔舒圆有些意外。
“见过姑娘。”
桑嬷嬷屈膝行礼,指向茶室:“姑娘,这边请,世子想与姑娘说会儿话。”
桑嬷嬷似乎察觉到乔舒圆的迟疑,声音越发柔和:“姑娘别怕,我们世子从前待小辈们虽不假辞色,但对姑娘总是最宽容的。”
这件事唯一棘手的便是乔舒圆,但世子说他会和圆姐儿谈一谈,桑嬷嬷现在正努力帮他说些好话。
乔舒圆并不是害怕,她只是感觉到了一丝诡异,听着桑嬷嬷说顾维桢的话,她又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地点点头。
担心乔舒圆有顾忌,桑嬷嬷又道:“姑娘放心,已经知会过老太太和大夫人,我就在外等着姑娘。”
正说着话,茶室的门从里推开了,顾维桢从茶室出来,站在回廊下看着她,他今日难得穿得鲜亮,一身宝蓝色圆领袍,优雅雍容。
乔舒圆有一瞬间失神。
顾维桢静静地看着她,薄唇轻启,朝她招招手:“圆姐儿过来说话。”
他举止语气非常自然,乔舒圆脸都有些发红。
两人进了茶室,敞着门。
桑嬷嬷和乔舒圆的丫鬟在回廊石阶下守着。
顾维桢反客为主,指了坐榻让乔舒圆坐,给他斟茶。
乔舒圆望着他手里的动作,想了一下,问起顾向霖的事情。
顾维桢知道她好奇,顾向霖坠马昏迷自然是借口,但他情况也算不上多好,三十军棍对从小娇养的顾向霖来说也不是不轻的处罚。
这一回,听着顾向霖的哀嚎声,华阳郡主都不曾心软,棍子结结实实地打下来,顾向霖真要修养几个月了。
乔舒圆眼里浮现幸灾乐祸的笑意,又不好表现出来。
“想笑就笑吧。”顾维桢好笑道。
乔舒圆抬眸望他,眼眸里的笑意未散,脸蛋红扑扑的,很是可爱,还有些不好意思。
顾维桢手指轻颤,不动声色地绕过她,与她肩并肩,坐在坐榻同侧。
乔舒圆视线跟着他的身影,直到看到两人挨在一起的衣摆,她才愣住,手指悄悄地扯了衣摆,羞赧地说:“茶几旁空着,世子怎的要和我挤在一块。”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质问的话由她说出来像是撒娇一般。
“还有,桑嬷嬷为何要我来见你。”
顾维桢就赖在她身旁,笑着说:“你我的婚事,我自然要来征求圆姐儿的许可。”
“世子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晚了。”乔舒圆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她这下明白了,他决心要做的事,就不会拖泥带水。
“我以为,上一回圆姐儿的意思便是同意了,今日只是走个过场。”顾维桢慢慢倾身,强势的气势不断地朝乔舒圆逼进,乔舒圆下意识地往后仰,腰后抵住茶几的边沿,她红着脸说。
“这不一样,世子不觉得快了一点吗?”
“哪里不一样?圆姐儿可是说过自己是认真的,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顾维桢拿她的话来堵她。
乔舒圆喉咙一窒,好像无法辩解,绞尽脑汁地翻出一个由头:“同一个婚期,世子不介意吗?”
顾维桢看她故意找茬的模样,笑起来:“良辰吉日,不好的是人。”
只希望,以后她再想起那一日,是和他的婚仪。
顾维桢探手到她身后,托着她的背脊,将她扶正了,顺势收手,指尖在她肩头划过,替她拂去掉落的一根发丝。
“我只觉得还不够快。”顾维桢坦荡地承认。
他若是说心里话,他今日求娶,明日就想亲迎她进门,一日都不想耽误,但既逃不开世俗,他亦不会叫人看轻了她,时间匆忙,但正经的三书六娉,他不会委屈她。
只一样……
“明儿差人来给量体重新裁剪婚服。”顾维桢说道。
乔舒圆此刻才有了真实感,她和顾向霖再无瓜葛,她就要嫁给顾维桢了。
她恍惚地点点头,抿唇笑:“我知道了。”
乔舒圆想了一下,红着脸说:“那世子回去后,差人送一套旧衣赏和鞋袜来。”
顾维桢挑眉,乔舒圆意识到她的话容易引起误会,解释道:“我按照旧衣衣长给世子做几套衣裳。”
这是成亲的习俗,乔舒圆点着手指数,不足两个月,留给她的时间很少,她歪头问他:“世子喜欢什么颜色?”
顾维桢喜好很明显青色墨色这些稳重的颜色为主,但乔舒圆觉得他今日这身,也很好看。
乔舒圆小声说:“今日衣服的颜色很衬你。”
“圆姐儿喜欢?”顾维桢心中一动。
乔舒圆红了脸,支吾着不肯回答,说:“世子自己的喜好最重要。”
顾维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断定地说:“看来圆姐儿是真喜欢。”
他那副好皮囊,便是穿粗布麻衣也是好看的,乔舒圆急急地收回目光,从榻上起身:“好了,桑嬷嬷该等急了。”
顾维桢无声地笑了笑。
桑嬷嬷的确在外面等得焦急,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有些担心。
正要犹豫着要不要去问一问,又担心会触了顾维桢的霉头,好在她还没有动身,顾维桢就出来了。
顾维桢朝着她微微颔首。
桑嬷嬷心中窃喜,连忙去正堂回话。
多少年了,乔老太太都不曾再有过紧张的时刻,这件事本就是他们乔家吃了亏,镇国公府再怎么弥补也不为过,但她没有想到顾家直接赔了一个顾维桢。
那可是顾维桢。
乔老太太激动地吐出一口气,但华阳郡主说,这件事要乔舒圆同意才作数。
若乔舒圆拒绝了……
乔老太太想起乔舒圆这些时日的态度,只担心她还心心念着顾向霖,要做那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
她不敢再想,顾家动作太快,没有提前透出口风,她也没有机会和乔舒圆通气,她捻着佛珠,难以静心。
不过她留意着华阳郡主紧绷的姿态随着桑嬷嬷附耳低语逐渐放松下来。
乔老太太想定是圆姐儿松了口。
她安下心来。
“总归是要做一家人的。”乔老太太略带遗憾地说道,又大方地让人从库房取了一支百年人参,送给顾向霖。
既然顾家说顾向霖有病,她自然也要将他当做真病人。
顾向霖趴在榻上,听到乔舒圆同意嫁给顾维桢的消息,不敢相信。
“她怎么会愿意?”顾向霖问正在给他喂药的薛兰华——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7章
顾向霖的榻上支着木架, 木架上搭了毯子,遮住他从腰部往下的部位,三十军棍打得他皮开肉绽, 他病恹恹地躺了好几日。
这些日子镇国公府都在为顾维桢的事情忙碌,华阳郡主将能用得上的人都使唤上了, 外头越热闹, 显得顾向霖的凝翠轩愈发冷清。
对外镇国公府宣称顾向霖是坠马昏迷, 实则他是禁足凝翠轩, 镇国公的护卫守在凝翠轩外,也不许任何人探望他, 就算他病愈了, 不得镇国公的口令, 也不能出去。
顾向霖心里窝火, 烦躁地推开薛兰华的手, 他一动弹便牵扯到臀部的伤口, 刺骨的疼痛向四周蔓延,他疼得面色发白。
他方才的力道不算大, 但薛兰华毫无防备,手腕晃了两下, 汤药飞溅到她手上,好在这不是刚煎好端上来的,薛兰华低眉顺眼地将药碗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取了巾子擦手:“乔姑娘愿意嫁给世子,总是有她的理由的。”
顾向霖缓过那阵儿疼,眼底有些迷茫。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乔舒圆以后不再是他的未婚妻,她将要成为他的二嫂。
顾向霖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看向薛兰华。
这几日薛兰华一直守在他身边服侍,喂药换药擦身,全是她亲力亲为。
顾向霖本来对她冒然闹到镇国公面前十分不满,但她说,她是见婵娘跑了,心里又慌又怕,这才做错了事情。
顾向霖终于接受婵娘是自己主动离开的现实,薛兰华她、她也情有可原,他忧忧地叹了声气:“让厨房重新煎药送过来吧。”
“你也算我院子里半个主子了,以后这些伺候人的活交给下人们去做。”
薛兰华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心里窃喜,脸上委屈和感动交织,她说:“妾身是想着趁现在身子方便,多服侍六爷几日。”
她现在虽做了妇人打扮,但她其实还没有名分,原本镇国公府的计划是想等乔舒圆进了门,再抬她做姨娘,也好堵住外头的闲话。
但现在乔舒圆要另嫁他人,给她定名分的事情恐怕暂时也没了着落。
她的处境左不过是顾向霖一句话的事。
薛兰华望着外间的窄榻上看了一眼,捏着巾子在她袖口擦了两下,说:“妾身更完衣服再来服侍六爷。”
她晚上就睡在丫鬟值夜睡的榻上,顾向霖皱眉说:“你搬去西厢房,再拨两个丫鬟给你。”
目前这个结果,她还算满意,唯一可惜的是她的母亲薛嬷嬷不能来陪她。
薛兰华虽如愿以偿进了镇国公府的门,但华阳郡主下令不许薛家其他人再到镇国公府,包括薛嬷嬷。
薛嬷嬷前几日过来撞了一鼻子灰,想托旧熟人给薛兰华带个口信,都没有人敢帮忙。
薛兰华心里委屈又难堪,又不敢求到华阳郡主跟前,只想等她月份大了,再找顾向霖说情,让薛嬷嬷来照顾她起居。
想必到时候华阳郡主看在她腹中孙儿的面子上,不会再为难她。
她看了一眼顾向霖,顾向霖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兰华琢磨着他肯定又在想婵娘,撇了撇嘴角,有些不屑,还有些得意。
顾向霖再偏宠婵娘又如何,到底还是她赌赢了,婵娘人都走了,顾向霖还能惦记她几日?
薛兰华走到外间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是看清了顾向霖沾花惹草毛病,日后免不了再怜香惜玉弄出另一个婵娘,她断断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打定主意要将凝翠轩看紧了。
薛兰华听着院外传来的动静,仔细想,这回还真要谢谢那乔姑娘。
她如今不嫁顾向霖,那更好了。
往后凝翠轩有她一个女主子,就足够了。
*
乔顺雅一段时日不回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都是乔舒圆写信告诉他的,这是作为曾经隐瞒他顾向霖的事情的补偿。
乔顺雅坐在书案后面帮她对嫁妆单子,因为新郎换成了顾维桢,乔老太太又给她添了两台嫁妆,乔顺雅举起单子,“啧啧”称奇,说:“老太太这回真是损失惨重。”
乔舒圆半靠在美人榻上,随口应了一声,头都没有抬一下,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乔顺雅自然听出她的敷衍,让曼英收好嫁妆单子,走到她跟前,坐在美人榻旁的杌凳上,盯着她。
乔舒圆终于舍得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疑惑。
乔顺雅探出手,把书册从她手里夺走,看了一眼封面,眉头皱了皱,也不知是谁给她寻的民间闲书,他没好气地说:“现在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看闲书?”
乔舒圆不明所以,她还能做什么?
不过每日缝制衣裳鞋袜,看看书,其他的事情都由陈夫人和谢夫人包揽了,乔家很重视这门亲事,有些事务都要请示乔老太太。
乔舒圆经历过一次,自然知道她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乔家做事周全,不需要她过问。
陈夫人说,只要她养好身体便可。
乔舒圆乌亮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小髻,只簪两朵绢花,穿着缃色小袄,外搭一件珍珠毛比甲,蜜合绫线裙自然垂落,家常的衣裳却衬得她唇红齿白,颜色妍丽。
乔顺雅观她红润的面色,结了半响,小声问:“你真要嫁给世子?”
“难道还有假的不曾?”乔舒圆弯着眼睛笑起来,故意逗他。
乔顺雅拿起书敲了一下她的头:“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你真的愿意吗?”
他盯着乔舒圆,见她敛起脸上顽笑,很认真地点头,他绷直的心弦松了下来。
“若我不愿意,就算闹到鱼死网破,也不会嫁给他的。”
幸而那个人是顾维桢,乔舒圆轻轻地说:“三哥他和顾向霖不一样。”
乔顺雅当然不会觉得顾维桢也是那喜新厌旧之辈,“要是将来世子待你不好,我也不会顾及他的身份的。”乔顺雅说。
乔舒圆抿唇一笑:“好!”
接着乔顺雅话音一转:“不过……”
“这样算,世子岂不是成了我的妹夫?”乔顺雅小声说。
乔舒圆眨了眨眼睛,论关系辈分是这样的。
乔顺雅轻咳一声,他克制住咧开的唇角说:“对了!锦辰问那些物件什么时候拿给你。”
乔舒圆托谢锦辰寻的那些琉璃水晶器件一直没有机会去拿,她想了想说:“三哥问问谢家公子什么时候空闲。”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捧着托盘走进内室的湘英。
湘英把托盘放到一旁的圆桌上,对乔顺雅说:“三少爷,叔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安清老家来了不少族亲,最近乔府也甚是热闹,长辈相邀,乔顺雅也不好推辞,让长辈们久等,朝着乔舒圆点头说到时候他来安排,取了挂在衣架上的披风便离开了。
他走前把乔舒圆的闲书还给了她,乔舒圆翻到她方才看的那页夹上书拨子做记号,跟着从美人榻上起身,走到圆桌前,托盘里放着**片颜色各异的绸布。
这是给顾维桢挑裁衣裳的料子,乔舒圆瞧了不是皂色黛色就石青油烟墨色,靛蓝色都算都算鲜艳了,太过稳重的颜色,明明他年岁也不大,乔舒圆招招手,湘英挨过去。
乔舒圆让她去她私库里寻一匹料子,是去年在安清老家时,叔公带他们去杭州府玩,她瞧着颜色漂亮买的绸布料子,一直没有想到做些什么,不过瞧着和顾维桢那日穿的那件宝蓝圆袍颜色很相似。
湘英捂着嘴偷笑,打趣道:“我都不记得了,姑娘这是想了多久?”
乔舒圆带着矜持的淡笑:“才没有总惦记着,不过是突然想到而已。”
她说完转过身去,脸蛋微红,其实自那日和他分开,就一直想着他,很奇妙的感觉,乔舒圆觉得有些新奇,又忍不住贪念,看书时写书中男子冠首衣袍,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象顾维桢如此装束的模样。
她念着顾维桢,顾维桢那边也记挂着她。
有机灵的小丫鬟先溜到莳玉馆说:“世子叫人送了两筐螃蟹来呢!”
寒露方过,正是吃母蟹的最佳时节,顾维桢差修远送了两筐螃蟹来给乔舒圆尝尝鲜,她大嫂苏梓安见状,便要张罗一个螃蟹宴,这回不带上长辈,就他们几个小的热闹,再叫上往日交好的朋友一起,还撺掇乔舒圆给顾维桢送帖子,邀他前来。
今日不是顾维桢休沐,乔舒圆担心等他下值过来,耽误了大家热闹,也担心闹得太晚,误了他明儿正事。
苏梓安是个有巧思的,她说不急,乔大哥也要到那个时辰才能回来,又说这时候的枫树也是最漂亮的,若乔舒圆点头,她就叫人赁条画舫,把螃蟹宴设在清阳湖。
这回乔舒圆真有些心动,她听说现在清阳湖有夜景可赏,入了夜,岸边上灯后,别有一番风景。
“我等妹妹消息。”苏梓安笑着说。
顾维桢自是不必说,得了乔舒圆的信,散值从官署出来,直接就去了清阳湖——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8章
苏梓安临时起意撺的螃蟹宴, 原以为天气渐寒,事出匆忙,能来赴宴的人不多, 但她没想到只要她邀请了的,竟都应下了。
数一数也近二十余位, 除了乔家人, 还请了谢锦辰, 顾星云夫妇和近来与乔家走动频繁的徐家公子徐子复, 另外还有几个与乔家有通家之好的人家的少爷小姐们,三层的画舫竟半点儿不见冷清。
“还未恭喜乔家妹妹。”谢锦辰拱手朝乔舒圆道喜。
这次也是凑巧了, 不用乔顺雅再特地安排, 乔舒圆就见到了谢锦辰, 三人正坐在一间供客人休息的客舱内说话。
“谢谢。”
乔舒圆落落大方地谢过谢锦辰的贺喜, 目光被叠放在桌上的五六只锦盒吸引住了。
乔舒圆请谢锦辰帮忙挑的都是文房清供, 有蓝色刻花玻璃笔筒, 紫晶雕螭龙笔洗,水晶笔架……
这些物件原先都是海商将要走私到别国的物件, 每一样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品,寻不出任何瑕疵, 乔舒圆也能安心送给顾维桢了。
乔舒圆将早就备好的谢礼递给谢锦辰。
谢锦辰接过她手里的黄花梨雕山水纹的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青玉管毛笔。
“祝谢公子来年秋闱得中。”乔舒圆笑着说。
他和乔顺雅一样都是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不管这对毛笔他是否用得顺手,送这个准没有错。
谢锦辰望着她那双明丽的笑眼,心中感到一丝惋惜,但并未多做纠结,收下她的谢礼,朗声笑道:“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甲板上逐渐热闹起来, 偶尔笑声传来,几人也不好长久地待在舱里,乔舒圆把那几样物件归置到一只食盒里,留了丫鬟看着。
还不忘告诉乔顺雅,她特地把方才乔顺雅目光停留最久的笔筒挑了出来,等回家后拿给他。
乔顺雅眼睛一亮看,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眼神。
乔舒圆抿唇笑,被刚到的顾星云逮住,拉着她的手,嗔道:“有什么好事也不告诉我?”
“是我三哥说了一个笑话,云姐姐我们去最上面的露台玩。”乔舒圆晃了两下她的手。
顾星云笑着与乔顺雅和谢锦辰互相见礼,便听乔舒圆的话,往露台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顾星云问她,顾维桢可曾到了。
“还没有呢!他说他要来的。”乔舒圆一只手搭着红木扶手,一只手微微提起裙摆,见前面的顾星云停下了脚步,以后的抬眸看她。
“真好。”
顾星云转身望着乔舒圆,莫名地感叹了一声。
乔舒圆隐约猜到她在感叹什么,但她还是决定闭嘴,装作听不懂的模样,有些话说清楚了会很尴尬。
顾星云心里气顾向霖不争气,他那些风流韵事传遍整个京城时,她都没脸去见乔舒圆,只能在家暗暗着急,幸而有顾维桢替他收拾烂摊子。
若不然,等乔舒圆真嫁给了顾向霖,顾星云想想他的后院那些乱七八糟的污遭事,更不知道如何面对乔舒圆了。
“我二哥是个很靠谱的人。”
顾星云和旁人一样,都以为现在的情况是她二哥和圆姐儿为了两家颜面妥协的结果。顾星云想着短短几日,圆姐儿肯定还没有从霖哥儿背叛她的伤心中走出来,很快又要嫁给她那素来冷淡的二哥,担心她害怕,只能尽力给她二哥说好话。
在顾星云记忆中,她二哥许诺过的事情,从来都没有食言过,他娶了圆姐儿,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他也不会欺负圆姐儿。
至于霖哥儿,他是她亲弟弟,她自然不能不管他,但旁人如何想,顾星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日后见到他,当做没看到便是。”
乔舒圆点点头:“我知道的。”
一阵儿脚步声自头顶传来,苏梓安站在楼梯旁的栏杆,往下看,笑着说:“你们两个在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等她们上了露台,苏梓安寻到机会拉着乔舒圆到一旁说话:“今儿是老太太慈悲,才许我们出来玩,妹妹可要玩个尽兴,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这个机会。”
苏梓安今儿还是借了顾维桢的东风,才斗胆请示乔老太太能不能办个螃蟹宴,但凡换个人送螃蟹,乔老太太断不会轻易松口的。
苏梓安假意抱怨:“这京城就是规矩大。”
实则想说乔老太太管她们管得严,她在安清府老家时,上头没长辈婆母管教她,旁支的叔伯婶娘们又不敢得罪她,那段日子最是逍遥自在,回了京城,陈夫人是个软和性子,不会难为人,但乔老太太……
“嫂嫂都说了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就少想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乔舒圆语气温温柔柔,格外动人。
两人相视一笑,苏梓安摆摆手:“妹妹说的是。”
她估量着时辰,乔铭琦和顾维桢应当快到了,果然她们刚走了两步,就有一个小丫鬟跑上来禀报:“世子和大少爷来了。”
两人下值后,都是换下官服才出来,乔舒圆望着顾维桢除下斗篷后的墨绫道袍,外加一件宝蓝色提花缎氅衣,默默地转头,没忍住抿唇笑了起来。
顾维桢顿了顿,轻咳一声,一旁的乔铭琦忙请他入座。
露台上设有两张圆桌,男女分席,未用屏风隔开,气氛自在融洽,宴席过半,就有不少人离席,各自寻了乐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去玩闹。
乔舒圆在洒了菊花瓣的水盆中净过手,拿起巾子擦拭着,目光不由得落到隔壁圆桌上。
方才还在的顾维桢,此刻就没了踪影,她眼睛在露台上转了一圈,都没有瞧见他。
乔舒圆疑惑地收回视线,耳边传来苏梓安的声音:“两刻钟不回来我就亲自去寻你了。”
乔舒圆红着脸,精巧的下巴啄了啄,不过起身前,顶着苏梓安的目光,从曼英手里接过穿心盒,取了一片香茶含在口中。
乔舒圆下到中层船舱,刚出楼梯口,眼眸一抬,顾维桢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斜倚客舱的雕花门扇,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黑沉的眸子像撒了一池墨。
乔舒圆愣了一下,慢慢收回探出去的脚:“你用完膳了吗?”
“嗯。”顾维桢牵了她的手,带她进了他身后的客舱。
“陪我说说话。”他身上带着浅淡的酒香。
客舱栏杆后设有一案两椅,案上有一只盛着各式各样的果脯糕点的攒盒,并三五样精致的菜肴,另外还有酒壶酒盏。
两张椅子并排放,乔舒圆望着岸边,其实清阳湖的夜景一点儿都不好看。
糊了彩纸的灯笼亮堂堂地洒着光,打在枫叶上,只会平添诡异。
乔舒圆觉得她往日里看的怪异小说里阴曹地府也不过如此了。
她笑着说给顾维桢听。
顾维桢含笑听着,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掌似是无意识地把玩着她的小手,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指尖……
乔舒圆声音渐弱。
“我有东西拿给你,”乔舒圆抽出自己的手,去另一间客舱取了食盒。
望着食盒,顾维桢眉梢轻抬。
见她提着食盒坐回来,将食盒摆在膝头上,一个又一个的往外拿锦盒。
“这都是给世子的。”她只盯着那些盒子看,不好意思看他。
顾维桢隔着椅子靠她更近些,伸手把食盒从她腿上拎下来:“我记得,我要的谢礼是一只香囊。”
香囊乔舒圆也已绣好,下次寻到机会再拿给他,他从前帮了她那么多,她又怎会不知礼数,用一只香囊就把他打发了。
这些做谢礼,她还觉得不够呢!
乔舒圆有些紧张,试探地问:“你不喜欢吗?”
她回头看被她摆出来的东西,忽而面颊一重,他手掌捧着她的脸,将她转回来。
“不,我很喜欢,明日带去官署用上。”她送的明显是观察过他喜好的,这几样文房清供看品相也不易得,不是一两日就能寻到的。
顾维桢很喜欢她为自己花心思。
乔舒圆眼睛里浮上甜蜜的笑意,望着他,咬了一下唇瓣:“也、也可以在家里用的。”
顾维桢将她含羞带怯的神情收入眼底,深暗的眸光在她柔软红润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目色渐深,手指摩挲着她的面颊。
乔舒圆却是瞳孔一震,掩在袖管里手指动了动,握住他的胳膊,蹙眉担忧地提醒他:“世子莫要把我脸上的粉抹去了。”
顾维桢怔了怔,放下手,撑着圈椅的扶手,低头闷笑起来。
乔舒圆被他的笑声逗得面红耳赤,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地问:“怎么了?”
“笑什么呀!”
她尾音微微上扬,莫名地跟着他笑起来。
顾维桢摇头,冷傲的眉眼留着淡淡的笑:“圆姐儿,我很期待我们的未来。”
他将锦盒收好,执起酒壶给他的酒盏斟了半杯酒。
余光瞥见她馋酒的模样,明白她不在外饮酒的原因,心口发涩。
顾维桢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侧目看她,眉梢微挑:“尝一尝?”
他喝过的酒,那应该没事吧!
乔舒圆眼睛一亮,点点头,从案上另取了一只酒盏,就要探手去拿酒壶:“我自己来。”
顾维桢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手,从自己酒盏里匀了半杯给她。
太过亲昵,可乔舒圆并不反感,他们之间似乎也不用计较那么多。
温酒入喉,细腻的口感,尝到一丝辛辣,细细品味,舌尖留有回甘。
乔舒圆是能喝些酒的,她杯中酒不过两口便空了,她好像还没尝到味道呢!
她跃跃欲试地摸向酒盏,又被顾维桢拦下。
若她此刻已经和他成亲了,那他定不会拦着,最多不许她贪杯,但她晚上还要回乔府。
乔舒圆收回遗憾的目光,心里哼哼两声,好吧!
今夜已经够放纵了,她也该满足了,乔舒圆接受能力很好的,她从攒盒里挑了应季的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顾维桢望着她吃东西时斯文秀气的模样,忍不住心软。
乔舒圆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拿起绢帕擦拭唇角,心里嘀咕,莫不是她吃得太难看?
顾维桢静默片刻,改口道:“再给你喝一口。”
“一口哦?”乔舒圆歪头看他,澄澈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维桢笑,微微颔首。
乔舒圆指了他的酒盏,眼里闪过狡黠:“那我喝你的。”
顾维桢凤目微眯,从善如流地端着他的酒盏递到她唇边。
乔舒圆低头含住杯沿,柔若无骨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一起拖着酒盏。
乔舒圆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喟叹一声,心满意足了,手指轻推他,示意自己喝好了。
她真的就只喝一口哦!
平滑细腻的杯沿从她唇上挪开,乔舒圆正要抬头,一个温热柔软的吻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59章
顾维桢在乔舒圆唇上贴了贴, 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他晦暗的目色紧锁她的小脸,呼吸交织的距离, 能看清彼此脸上每一瞬的变化,听他加重的气息, 乔舒圆面颊烧得通红。
不应该这样的。
即便再过不久, 她就要嫁与他为妻, 但当下, 她最该做的是推开他,只是她不想这么做。
乔舒圆惊讶的发现, 她心底很喜欢这种感觉被他身上清冽淡香包裹住的感觉, 很有安全感。
就像那一夜一样。
不知何时顾维桢低头又重新吻住她, 慢慢的轻啄吮吸她柔软的唇瓣。
乔舒圆被他弄得面红耳赤, 手指慢慢揪住他氅衣前襟, 即使是这浅尝辄止的亲吻, 也让她呼吸凌乱。
顾维桢手掌贴扶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唇齿交缠,另一只手环过她纤细的腰肢。
乔舒圆沉溺在他逐渐热烈的亲吻中, 手指沿着他的衣襟,缓缓攀上他的脖颈。
两具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两把圈椅扶手随着他们的靠近碰撞,突然一声“咚”响。
暧昧缠绵的气氛被打破,乔舒圆和顾维桢额头相抵,乔舒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仿佛泡在温热的水里,晕乎乎的, 心里却甜滋滋的,她细细喘息着,只觉得她的睫毛都要触碰到他了,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顾维桢深邃的眼眸盯着她,唇角含笑,亲昵地蹭了蹭她挺翘的鼻尖。
乔舒圆忍不住笑出声。
顾维桢克制住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动,又亲了她一下,指腹抹去她唇角的水光:“等我。”
等他来接她。
乔舒圆“嗯”了一声,虽然她成过亲,但她依旧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十一月二十五天未亮,乔府就忙碌起来。
乔舒圆一早起来绞面梳妆,乔家请来给乔舒圆开脸的全福人是谢夫人的娘家嫂嫂,谢家嫂嫂父母公婆俱在,与丈夫恩爱有加,膝下儿女双全,加之她本身生得端庄貌美,京中常有人请了她做全福太太。
想到这儿,乔舒圆视线在屋里饶了一圈。
陈夫人闯进她的视线,陈夫人身量不高,鹅蛋脸,圆圆的眼睛,她肤色很白,温柔似水的气质,眉眼间总是带着一丝散不去的犹豫。
陈夫人步子迈得急,把她手里捧着她的碗夺走:“快来人把这汤汤水水的撤了。”
陈夫人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酥饼,又急匆匆地走了。
乔舒圆放下空落的手。
“也不知哪个送的餐食,姑娘现在吃了这些,过后去净房多不方便,好姑娘你就忍一忍,等大礼过后,定叫你吃个痛快,我让湘英再给姑娘包了几块酥饼,姑娘实在饿得很了,就吃些垫垫肚子。”陈嬷嬷上前让丫鬟们收拾了桌案上的餐食,替陈夫人解释。
乔舒圆自然知道陈夫人是好意,她此刻装扮到一半,只挽着高髻,穿上大红圆领通袖袍,束碧玉女带便觉得累赘,等稍后戴上凤冠,更是沉重繁琐,她也不愿意麻烦。
她只是心里有些复杂。
前世婚仪当日陈夫人是不曾来她房里的,只在她拜别长辈时出现了。
陈夫人借口被别的事情绊住脚,她从前也不曾多想,以为大婚当日事情繁杂,她作为新娘的母亲定是要处处她打点着,可乔舒圆后来才知道陈夫人是觉得自己不吉利,恐她沾了晦气,才不曾过来看她。
乔舒圆回想起昨夜,她刚沐浴完从净房出来,陈夫人就过来看她,神神秘秘地往她枕头下塞了一本册子,红着脸含蓄地说:“等收拾妥当了,自己一个人看啊!看完了仔细收好。”
乔舒圆也红了脸,猜到是什么书了。
陈夫人还觉得有些尴尬,装作忙碌的模样,帮她整理着床榻上的被褥,可是曼英早就帮她铺好了床褥,陈夫人摸到她被子里汤婆子才安心了,再抬头,望着她湿哒哒的长发,忍不住说:“母亲帮圆姐儿擦头发可好?”
乔舒圆愣了一下,点了头。
乔舒圆靠在熏笼旁,感受着陈夫人温柔细致的动作,喉咙微微发涩,她曾经也怨恨过陈夫人,即使是此刻心里也感到委屈。
可她又知道,陈夫人不是一切错误的根源,她同样无法决定自己的一生,乔舒圆每每她嫁给她父亲后,二十余年如一日的孝敬乔老太太,青年丧夫,守寡到今日,从来不曾有过怨言,发过脾气。
乔舒圆从前常听旁人夸她脾气好,其实真没脾气的是陈夫人。
前世她和顾向霖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也对陈夫人说过难听的话,可陈夫人好像从来都不在意,甚是难过地看着她,好言好语的承诺下次来镇国公府多陪她几日。
但往往陈夫人在国公府留宿一夜后,乔老太太便会差身边的嬷嬷来请陈夫人回乔府主持中馈。
乔老太太当然是怕陈夫人逗留镇国公府太久,传出乔家对顾家不放心的闲话。
陈夫人得了话,立刻老实地收拾行李回了乔家。
乔舒圆恨她软弱,却也忍不住对她心软。
她眼眶发胀,她垂眸轻叹一声,柔声说:“明天母亲来陪我吧。”
陈夫人怔在原地,摆手说:“我、我、我就不去了,我笨手笨脚的也帮不上忙,就不来碍事了。”
新娘的母亲来陪伴新娘怎么会碍事?
这不过是陈夫人的借口,乔老太太体贴陈夫人,关心她这些日子操劳乔舒圆的婚事,受了累,明早让她在自己院子里多歇些时候,只要在乔舒圆到正堂磕头时出现就可以。
乔老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陈夫人都明白,她虽然感到遗憾,但多忌讳一些,总归是为了乔舒圆好。
乔舒圆无奈地摇头。
陈夫人怎么会是手脚粗苯之人,乔舒圆院子里的红绸彩灯都是她亲自一样一样盯着装扮上去的。
甚至今夜她床上铺的被褥都是她叫人新绣的寓意好的花样。
前世陈夫人听了乔老太太的话,她婚姻难道美满幸福了吗?
不过是无稽之谈。
乔舒圆知道她轻易不会拒绝乔老太太的要求,她侧身握住她的手:“我有些害怕,母亲当真不来陪我吗?”
她的声音可怜极了。
陈夫人连忙反握住她的手,连声答应。
次日也是天未亮就到莳玉馆了,忙得不停歇,生怕有哪里出差错。
中途乔老太太派人来请陈夫人,都被乔舒圆亲口回绝了,只说她这边离不得陈夫人。
乔舒圆轻舒一口气,就当弥补彼此的遗憾吧。
她刚要另寻一处坐下,湘英从外头跑进去,说:“世子已经出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陈夫人又忙带着谢家嫂嫂和几个丫鬟过来,帮乔舒圆系上杂佩,是一副金镶玉铃铛七事。
这边刚整理完,另一边又捧着华丽富贵的凤冠来。
顾维桢出门的吉时都是挑的最早的,曼英在一旁给谢家嫂嫂递东西,说:“瞧天色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的,世子早些迎亲也好。”
乔舒圆记得清楚,这一日白天不曾下雪,再过会儿天空放晴,一整日的好天气,过了子时才飘起鹅毛大雪。
她真开始有些紧张了,不经在脑海中想象顾维桢穿喜服的模样。
她穿戴整齐,先去前院拜别长辈。
正首的坐着的是陈夫人,另外一张椅子空着,案上摆着乔大老爷的牌位。
奏乐声夹杂着喜炮声由外院传来,逐渐清晰,礼官扶着乔舒圆起身,谢家婶婶取了盖袱盖在她凤冠上,遮住视线,眼前一片鲜红,她只能瞧见她身上金丝线绣的图纹和随着她步伐轻轻摇晃的杂佩。
听礼官唱完词,乔舒圆由乔铭琦背着送到花轿里,走到半程时换了乔顺雅背她。
“我求了大哥许久,他才肯让我来背你。”乔顺雅压低声音说道。
乔舒圆弯唇笑,同样的话,前世她也曾听到过。
这一次一定会有个不一样的结果。
“大哥肯定是担心你摔着我。”乔舒圆小声说。
乔顺雅清俊的脸庞涨得通红,乔铭琦的确是这样说的。
乔顺雅不过十六岁,身形和乔铭琦想比,确实单薄一些。
乔舒圆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乔顺雅步子稳健,将她稳稳地送进花轿之中,转身看到顾维桢,他帽簪红花,身着大红孔雀补圆领袍,肩上搭着缠枝并蒂莲锦缎披红,锦缎闪耀着华光,却比不上他眉眼间的意气风发。
乔顺雅朝他郑重一拜,有许多话都藏在其中。
顾维桢上前托住他新进的小舅哥的手臂,声音温和:“放心。”
乔顺雅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小声嘟囔天气冷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顾维桢弯唇了一下,吩咐人散了喜钱,跨上系带红绸球花的骏马,迎接他的新娘回家。
花轿在城内绕了三圈才在镇国公府门前落下,厚重的轿帘掀开,一双崭新的皂靴出现在乔舒圆视线里,是顾维桢。
乔舒圆的心脏怦怦跳,接过礼官递给她的的彩绸,彩绸打着同心结,两人各执一端。
顾维桢手里攥着彩绸,却是俯身将乔舒圆从轿子里扶出来。
观礼人的起哄声伴着顾维桢低声的声音传入乔舒圆的耳朵:“抬脚。”
乔舒圆庆幸有盖袱遮面,若不然她的脸不知道要红成什么模样。
伴着喧天的锣鼓笙乐,行过繁杂的礼节,乔舒圆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到新房的喜榻上。
“请世子揭开夫人的盖袱。”礼官给顾维桢递上喜秤。
乔舒圆眼前一亮,红烛高照,顾维桢英俊的面庞也印红光——
作者有话说:最近现生工作比较多,更新时间不稳定,但一定会保证日更的,如果有请假,后面也会补上更新的[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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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乔舒圆心脏怦怦直跳, 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顾维桢深邃的五官平日里只觉得冷峻高贵,难以亲近,此刻在一片鲜红中, 竟带着极具冲击力的浓艳,俊美得让人心惊。
她望着顾维桢, 顾维桢眼里也只有她, 她穿着嫁衣的模样, 比他想象中更美, 有一瞬间,他竟有些嫉妒顾向霖。
在前世, 他心中闪现过无数次这种明知不该有, 却无法克制的嫉妒。
奢望成真, 眼前这一幕美好到让顾维桢感到了一丝恍惚, 但这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顾维桢眉梢飞扬, 薄唇带着笑, 新房内观礼的女眷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顾维桢。
她们都是顾氏本家人,本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态度过来, 原本还担心气氛冷淡,但瞧两人郎才女貌, 十分登对的模样,有太太忍不住想起镇国公府六房的事情,说句不吉利的话,那六爷此番祸事说不准成就了一对好姻缘呢!
那位太太心里默念两句阿弥陀佛,敷衍两句祈祷顾六爷早些醒来,随后就跟着众人大胆起哄起来。
乔舒圆在笑闹声中回过神,羞赧地低下头。
顾维桢踏上铺着大红毡毯的脚踏,坐到乔舒圆身侧, 女眷们往他们身上抛撒喜钱彩果,再对饮过合卺酒,众人碍于顾维桢的性子,也不敢闹得太过,笑着接过喜糖自发地散去。
新房里安静下来,乔舒圆反而紧张起来。
顾维桢突然起身,乔舒圆目光下意识地移过去,他只是站在她面前。
“重不重?”他问她。
乔舒圆“嗯”了一声,不敢点头,她害怕凤冠会砸下来,奢华贵气的凤冠虽耀眼夺目但压得她脖子隐隐作痛。
顾维桢倾身,帮她除下凤冠。
乔舒圆这才舒服了,轻松地叹了一口气。
顾维桢将凤冠放在拔步床侧面的桌案上,听到她的声音,无声地笑了笑。
乔舒圆这才打量起顾维桢日常起居的卧房。
不,现在应该说,他们夫妻的卧房,乔舒圆心口微微感到酸胀。
在大婚前,为了即将到来的女主人,崇月斋的布局和家具陈设都做过不小的改动。
这个院子向来是镇国公世子所居,是府内除了正院外规制最大的,五间正房只用碧纱橱和落地罩做隔断,西侧间套着就寝的内室,南窗下设有炕褥,用紫檀透雕槅断门隔出一间暖阁,暖阁外和她坐在拔步床之间摆放桌椅条柜,床榻后便是净室。
正堂东侧的两间,乔舒圆猜想应当是书房。
顾维桢返回来的身影挡住了乔舒圆的视线,她问:“你是不是要出去待客了?”
“不急。”顾维桢先命人传了晚膳。
崇月斋的小厨房炉子上一直温着饭菜,就等着主子们的吩咐。
不多时,曼英就领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走进内室。
楠木四仙桌上摆放两副碗筷盘盏,一份时新果子攒盘,两碟蜜煎,两碟糟卤,十二盏正菜,另外还有一壶温酒,一壶乔舒圆冬日常喝的添了牛乳的擂茶。
镇国公府的厨子很了解乔舒圆的口味,一桌菜肴全都是她爱吃的。
他们相识许多年,但同桌用餐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男女分席,偶尔坐在一张桌子上,也都是和家中长辈们一起。
像此刻安安静静的,只有彼此,更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
乔舒圆起初还有些矜持,但顾维桢一直往她面前的五彩龙凤纹碟里布菜,她吃得来不及,眼瞧着快堆满了,她才慌忙咽下口中的食物,制止他:“够了够了,再夹我都吃不下了,你不用照顾我,你也吃呀!”
顾维桢动作一顿,望着她。
乔舒圆不簪发饰,涂抹着明丽精致妆容,衬得她清纯又娇艳,语气带着娇嗔,让他呼吸一滞,不经思索,他今日能否不去喜宴。
乔舒圆见过他这个眼神,心跳不由得加快,借着拿起绢帕擦拭唇瓣的动作,逃避他的眼神:“估摸着外头等你都等得着急了,你快去罢。”
顾维桢脸上真露出犹豫。
乔舒圆又道:“你是新郎,怎么能不出现呢?”
温温柔柔的语气,真是要命了。
顾维桢搁下筷子,起身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我很快回来。”
乔舒圆用了七分饱,听到他的话,也没心思再继续用膳。
喊了曼英她们进屋。
收拾干净桌案,湘英告诉乔舒圆,内室原先的净房有一扇后门通往后院,前不久修葺时往外扩了一间小退步,在净房内砌了一个浴池,引了井水,通了烟道。
湘英带她去看,兴奋地说:“姑娘可要泡浴池?”
新砌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乔舒圆准备的。
乔舒圆虽然心动,但这浴池和暖阁里的炕差不多的大小,烧热一池水也要费不少时候,这会儿本就有些晚了。
她红着脸摇头:“以后再说,今儿先用浴桶。”
等她细致地沐浴完,穿着大红暗花绫寝衣磨磨蹭蹭出来,顾维桢竟然已经回来了,乔舒圆断定,没有半个时辰。
顾维桢轻咳一声,没有解释他为何这么快就回来,洞房花烛天,心照不宣的事情。
乔舒圆忍住害羞和不安,表现得很镇定,放下净室的门帘,侧身给他让位置,睁着明亮清澈的眼睛说:“你要洗漱吗?”
顾维桢唇角翘起来:“嗯。”
半刻钟后他穿着和乔舒圆同一匹绫缎裁制的寝衣撩开帐幔。
帐幔落下,隔出一块小小的天地,乔舒圆拉着锦被遮住半张脸,漂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室内弥漫的淡香也变得甜蜜。
顾维桢上榻,很自然的将她抱到怀里,让她趴到他身上,动作温柔却强势到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你……,”乔舒圆轻呼一声,紧贴着他滚烫含着水汽的身体,鼻息间是他刚沐浴完残留的清冽干净的皂角味。
“嗯?”顾维桢下颚蹭了蹭她的发顶。
乔舒圆大脑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她要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姿势太过危险,她手掌慌张地撑着他的肩膀,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顾维桢长臂环抱她的腰肢,膝盖一顶,乔舒圆手肘一软,不由得又趴回他胸膛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涨得通红。
顾维桢闷笑,胸膛震动,手指探入她微微卷起的衣摆,掌下肌肤柔软细腻。
乔舒圆咬唇抓住他的衣服,蹙眉,眼眸里浮现朦胧的水雾,感受着他手指抚过留下的阵阵战栗,他侧头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垂上,密密麻麻的吻沿着她的下颚,经过纤细的脖颈,慢慢往下,无法抵挡的情动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乔舒圆满脸潮红,香汗淋漓,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
关键时刻,顾维桢怎肯让她躲开,掐着她的腰,将她固在身下。
乔舒圆眼前炸过一道白光,她抱着紧顾维桢,死死咬住他的他的肩头。
顾维桢闷哼一声,由她啃咬着,只是不知她这口留下的牙印是否会褪去,待她松开,他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堵住她的喘气的红唇……
崇月斋院前的巷中传来三更更鼓,顾维桢抱着乔舒圆换到炕褥烧得暖和的暖阁中,简单清理过,两人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他扯过锦被,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端起茶盏递到她唇瓣,乔舒圆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
顾维桢抬手将茶盏搁到柜子上,躺回她身侧,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揽入怀里。
乔舒圆枕着他结实的臂膀,脚趾忍不住蜷缩,似乎仍能感受到他带给她的灭顶的情潮残留的余韵。
顾维桢亲亲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抱歉。”
碰到她,他才知道何为食髓知味,情难自抑,自制力强如他,也竟有些收不住。
乔舒圆不想说话了,手指动了动,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埋,随意哼哼两声,算是对他贪得无厌的回应,他的道歉似乎一点儿都不诚心。
她相信就算重新来过,他还是会选择与她放纵沉沦。
这一次不必背负道德枷锁,不用再担心清醒过后该怎么面对彼此,更不用担心被人知晓他们闯下了大祸。
乔舒圆心中感到从未有的轻松,满足地笑起来。
“笑什么?”顾维桢低声问。
“只是很开心。”乔舒圆开口,被自己声音吓了一跳。
顾维桢唇角弯了弯,没有追问,抬眸望了一眼窗外,雪花飘落,砸在明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告诉她:“下雪了。”
乔舒圆转过身,调整姿势靠上他温暖的胸膛,顾维桢压好她肩头的被角,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手掌裹住她摆在她身前的小手。
亲密过后,还是很想靠在一起,舍不得分开,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是安心的。
她望着明净的窗户,回廊下烛光闪烁,光影斑驳,如梦似幻,她摸到了他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不知这枚戒指是不是对他有特别的意义,他睡觉时竟也戴着。
但她此刻太累了,没力气问他,乔舒圆眼神变得迷糊,慢慢阖上眼帘,呼吸逐渐平稳。
乔舒圆一个人睡惯了,身旁猛然多了一个男人,像是天然的契合,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应。
就像那一夜有他在身旁一样,安然入睡。
睡熟了的乔舒圆又慢慢翻身,面朝着顾维桢,他借着窗外的淡光,垂眸望着她绯红的脸庞,指腹轻柔地拂去粘在她面颊上的发丝,低头珍爱的轻吻她红扑扑的脸蛋,伴着她清浅的呼吸入睡……——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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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鼓乐笙歌渐消, 宾客散尽,镇国公府终于恢复宁静,静谧的深夜, 漫天雪花簌簌落地,烛火摇曳发出一声“啪”响。
顾向霖紧闭双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
外间的丫鬟如秋听到动静, 披衣进屋,顾向霖身上伤口已经结痂, 痒得厉害, 这几日总休息不好, 她以为顾向霖又不舒服了, 正要去取止痒的药膏。
不过顾向霖今日伤口倒是没有任何不适, 他只是心里特别烦躁, 但又不知道烦什么。
他摆摆手,让如秋退出去。
顾向霖向来与她们这些丫鬟亲近, 如秋也不怕他,走上前, 坐在床榻上,伸手就要看他伤口:“我来看看。”
顾向霖皱眉,抬手推开她:“滚下去。”
如秋脸色红白交加,抓着药膏,羞愤地跑出屋了。
另一个守夜的丫鬟香秋听到动静,也不敢出声,等顾向霖又躺下,悄悄去了西厢房。
薛兰华打着哈欠, 听香秋说了方才的事情,越琢磨越清醒,摆摆手对香秋说:“你先回去听用吧。”
香秋脸上带着笑,含着期待等了一会儿,见她什么表示都没有,脸耷拉下来,出门撇撇嘴,对着薛兰华的房门啐了一口,拢了拢身上的袄子回了正屋。
薛兰华脸色也有些不好,从前她们一起当值,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最近手头实在紧,她进府后四处打点花了不少钱财,可惜最近顾向霖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她也没敢朝他要赏赐。
薛兰华摇摇头,还是想不通,也没了睡意,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带消息给薛嬷嬷送钱给她。
从前顾向霖给她的那些好东西,有不少她都送给了薛嬷嬷,现在要些回来也不过分,只是镇国公府的丫鬟婆子们各个都是人精,平日里让厨房换几样菜,让绣房送几样料子过来都愿意,一旦让她们帮忙联系薛嬷嬷,推三阻四的不肯答应。
也就欺负她是奴才出身罢了。
要是她出身官宦,不求是公侯之女,像乔姑娘那样的清贵的书香门第,也不需要求那些丫鬟做什么了。
她摸着自己有了起伏的腹部,甚至,她也不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进国公府的大门!
薛兰华拧着绢帕,何况她听说华阳郡主想给顾向霖重新挑选一门亲事。
华阳郡主的确有这个想法,特别是今日瞧着顾维桢的婚仪办得热闹又顺利,那念头更加强烈。
也想找个人来管管顾向霖的后院,她虽气他糊涂,但也不能不管他,后院乱糟糟的,他怎么能安心读书?
顾向霖的事情虽然闹得难堪,但也不是找不到体面的好人家,毕竟他们镇国公府的地位摆在这儿,还是有的挑的。
华阳郡主问桑嬷嬷:“薛氏最近可还安分?”
桑嬷嬷笑着说:“这几日倒是乖觉,待在凝翠轩里没出来。”
那就是前些日子搞了不少小动作?想来也没折腾出什么风浪,华阳郡主没有把薛兰华放在心上,只让桑嬷嬷提点府医,多照看她和她腹中胎儿,确保她们身体康健就可以。
桑嬷嬷应下,试探地问她,打算何时让顾向霖“醒来”。
提起这个华阳郡主心里又气又心疼,说道:“我是想让他涨涨教训!他派人来问你了?”
桑嬷嬷连忙否认。
华阳郡主这才满意了。
如今和乔家的婚事已经落定,顾向霖的前程重要,想来这些日子他真想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回真该懂事吧!
“年前肯定是要让他出来见客的。”告诉前来拜年的亲友,顾向霖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也才好替他相看人家。
“今儿是个好日子,不提这些了,国公爷在前院歇下了?可有用醒酒汤?”华阳郡主示意丫鬟来帮她捶腿。
“夫人放心,国公爷已经用了。”桑嬷嬷回道。
散席后,国公爷又与他的几位叔伯兄弟在前院小聚了。
华阳郡主点点头,其实心里更想知道崇月斋的情况,但顾维桢治下严厉,她都打探不出什么。
桑嬷嬷自小跟在华阳郡主身边,了解她的心思,知道她关心顾维桢和乔舒圆,斟酌着说:“夫人放心,世子和新夫人都是体面人,知道分寸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总会过得去的。
华阳郡主叹息一声,日子好不好过,夫妻感情如何,脸上是能看出来,过些日子总能探出一些端倪,再不济,也有顾维桢的品性兜底,他们夫妻的日子不会太难堪的。
“夫人也早些休息吧,明早新人要来奉茶的。”桑嬷嬷见她眉眼闪过优思,柔声劝道。
华阳郡主颔首,摆摆手,让她们都退下。
桑嬷嬷留了床边的落地烛台,熄了其余烛火,带着一众丫鬟们退到外间。
下了一整晚的雪,天际泛起一丝淡蓝,庭院里传来扫洒声,乔舒圆睁开眼,她是被热醒的。
昨夜累极了,挨着像是暖炉的顾维桢,她闭眼就睡过去了,这会儿热得出了一身汗,他还搂着自己。
乔舒圆眼前是他凸起的喉结,她莫名的吞咽了一声,长睫颤了颤,抬眸望着顾维桢,窗外透过来的朦胧光亮,让她看清他的面庞。
他肌肤如玉般润白平滑,下颚线条清晰流畅,一夜过去泛着淡淡的青色,唇色是很健康的红润,高挺的鼻梁十分精致贵气,深邃的眉骨,他的睫毛也很长,只是不那么卷翘,他闭着眼睛,睫毛低垂,神态宁和。
乔舒圆手指刚探出被沿,腰间一紧,被顾维桢重新抱进怀里。
顾维桢也醒了。
乔舒圆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含羞,她有些不好意思,缩回手,小声说:“你怎么也醒了?”
顾维桢下颚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鼻音发出一声“嗯”,修长的手指贴着她的腰窝,往上摸了摸:“热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低沉而性感。
“有一点。”
他一碰到她,她脸就红了。
顾维桢抬眼,凤目清明,一点儿也看不出刚醒过来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说:“现在时辰尚早,稍后起身擦洗。”
乔舒圆正打算这般,她喉咙突然溢出一声:“嗯~”
不过他在干嘛呢!
乔舒圆脚趾蹬在他的小腿上,手指抓着他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拽出来,偏被他弄得软了力气。
顾维桢宽大的手掌正好裹住她,他喉咙滚动,低声道:“有没有不舒服?”
乔舒圆面颊涨得通红,她快速摇摇头。
顾维桢笑了一下,松开她,手腕一转,将她的小手裹在手掌中。
乔舒圆以为他就此作罢,松了一口气。
忽而右手拇指上多了一个东西,她一愣,伸手出来,一瞧,他把他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套在她手上,只是空荡荡的,不是她指环的尺寸,她戴着不合适。
她正有些疑惑,刚想开口,便听到他说。
“先帮你夫君收着。”戴着戒指会硌到她,顾维桢说着,温热的指尖贴上了她的小腹。
“为夫亲自探一探……”
窗外的光线从昏淡慢慢变得明亮,明瓦上的水雾散去,乔舒圆小脸红得厉害,额角起了一层汗珠,碎发胡乱黏在脸上,她受不住,又怕被廊下走动的丫鬟听到动静,偏头咬住自己的手。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顾维桢抬头看,压上来,捏着她的下颚,把她的手拉出来,低头吻上去,唇齿交缠,水乳交融……
许久之后,乔舒圆胸口剧烈起伏着,脑袋一片嗡鸣,她觉得自己仿佛都要窒息了。
但……
顾维桢还低声笑着,贴着她的耳朵问:“喜欢吗?”
乔舒圆羞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她无法说出违心的话,但有些话她也说不出口。
顾维桢不着急,他亲了她一下:“我下次再问。”
乔舒圆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
她瞪大眼睛看着顾维桢,水雾朦胧,含羞带怯,时辰不够了,顾维桢忍着继续的冲动,说:“圆姐儿知道的,我学问还算不错,便是因为我常常抱着求知的渴望。”
乔舒圆面颊一阵一阵地发烫,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了,不管说什么,都会成为他调情的话题,她脱了手上的戒指还给他。
顾维桢无声地笑了笑,接过她丢来的戒指,攥在掌心里,起身穿上趿鞋,戴上戒指,走到一旁的紫檀多宝阁前,拿起一只匣子。
乔舒圆不明所以,探身看他,见他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忍不住开口:“你披上衣裳呀!”
顾维桢很快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只蓝宝石戒指,只看一眼,就能看出和他戴着那枚戒指成色几乎一样,只是指环小了许多。
乔舒圆 盯着戒指愣神,顾维桢已经握住她的左手,把戒指戴在了她无名指上。
她摸摸冰凉但华丽的大颗宝石,很漂亮的颜色,这一枚,她戴着尺寸正好,她好奇地问:“这个戒指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顾维桢送她的若干聘礼中,有一箱又一箱数不尽、戴不完的首饰,其中有许多镶嵌贵重宝石的戒指,为何又单独送她这个呢?
乔舒圆倒是听说过时下少男少女定情时,也有送戒指作定情信物的。
顾维桢摇头,淡声道:“只是我喜欢。”
给她的那一枚和他手上的戒指出自同一块宝石,也算作是同一对对戒,他反问:“和我戴一对,圆姐儿不喜欢吗?”
乔舒圆当然……喜欢。
两只摆在一起,一瞧就是一对,她面颊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62章
晨起胡闹了一通, 再起身便有些着急了。
顾维桢梳洗后换上一件银红斗纹紫貂里子直身,斜倚在妆台旁看乔舒圆梳头。
被他这样盯着,乔舒圆不免感到紧张, 时不时抬眸问他:“是不是迟了?”
她转头吩咐湘英随意挽个简单的发髻便好,抬手翻找妆匣开始挑选今日佩戴的首饰, 偏顾维桢还挡着她。
她眉心一蹙, 顾维桢就明白他遭了嫌弃, 不给她添乱, 他说:“不着急,我去外间等你。”
走前把他手里把玩的一只凤头簪放到她手里。
乔舒圆轻咳一声, 把簪子放在湘英顺手可以取到的地方。
湘英站在乔舒圆身后, 偷偷笑了笑。
乔舒圆耳廓发烫, 低头看到手上的戒指, 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曼英已经在一旁将她要穿的衣裳整理出来, 等她起身就上前服侍她更衣。
过了三九天寒地冻, 乔舒圆怕冷,头戴貂鼠卧兔儿, 正中一条珍珠累丝坠子点缀在前额,貂鼠风领托着她红润精致的小脸, 曼英帮她系上红缎皮银狐皮里鹤氅绦带,穿戴完乔舒圆也没再耽误,赶忙往外走。
路过圈椅时,见顾维桢的狐裘留在内室,亲自抱了去找顾维桢,他正在西侧厅等着她。
听到她的动静,正来接她。
乔舒圆抬眸望着他,把狐裘递给他:“你把外衣忘在内室了。”
“叫我什么?”顾维桢接过狐裘, 动作自然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没有急着披上,而是俯身问她。
他不喜欢她叫他二哥,乔舒圆便改口世子,可是现在两人已经成亲了,再叫他世子,她又觉得太过生疏,叫夫君,她又不好意思。
乔舒圆只好每次都含糊的过去,她弯着眼睛笑,试图再糊弄过去,她提醒顾维桢:“再耽误,要让长辈们等我们了。”
顾维桢哼笑一声,牵过她的手:“晚些再问你。”
昨晚就想问她,只是当时有更要紧的事情。
顾维桢眼梢扫过她难为情的小脸,闷声笑了笑。
两人到正院时,已经到了几位长辈,看他们手牵手走进来,俱是一愣。
乔舒圆脸颊发烫,从顾维桢掌中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指,把手炉递给湘英,和顾维桢先上前见礼。
坐在正首太师椅上的华阳郡主瞧得分明,视线上移从顾维桢淡然但唇角含笑的俊脸移到乔舒圆羞赧的娇颜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眼睛里慢慢溢出笑意,侧头看了镇国公一眼,见他亦是神色和缓的模样。
说不准,霖哥儿这么一闹,真促成了一对好姻缘,华阳郡主抬手借着绢帕掩饰住唇边的笑容,毕竟都以为霖哥儿尚且昏迷不醒,她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激动。
她只是对着乔舒圆招招手:“快来给母亲瞧瞧。”
早上的认亲礼十分顺利,没有人会为难刚进门的新妇,何况还是顾维桢的新夫人。
更重要的是乔舒圆幼时就见过这些长辈,和他们或多或少相处过,自然不会出现意外。
不过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免不了繁文琐节,转一圈下来着实有些累了。
午宴散后,顾维桢便带着她回了崇月斋。
乔舒圆回去后转头就到暖阁里午憩,醒来后没有看到顾维桢。
她走出暖阁,他也不在房里,正要推门出去,碧纱橱就先从外面拉开。
顾维桢见她只穿着单衣,眉头蹙了蹙,抬脚踏进内室,反手阖上门,拉着发愣的她往暖阁走:“也不怕感染风寒。”
乔舒圆回到暖阁里,好奇地问。
“你去哪儿了?”
顾维桢坐在炕沿边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
“顾诚送了一封公文过来,”顾维桢随意说道,手指勾起她散在软枕上的一缕长发,又道,“我已经吩咐他这几日不许来打搅我们了。”
他告了五日假,这几天可以安心陪乔舒圆。
“没事儿,你有什么急事,就去处理,我没关系的。”顾诚来,肯定是有要事,乔舒圆连忙说。
她方才只是一时没有看到他,一个人待在内室,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其实没有那么粘人的……吧?
乔舒圆顶着顾维桢玩味的眼神,不免有些心虚。
顾维桢眉眼带笑:“圆姐儿口是心非可不是好习惯。”
乔舒圆被他戳破心思,脚趾蹬着身下的垫褥,往被子里埋,眼见额头要消失在外面,顾维桢探手进去,微微用力,把她捞出来。
乔舒圆小脸通红,软声说:“我还有些困,想再睡一会儿。”
顾维桢点点头,淡淡地说:“睡久了,晚上睡不着有为夫陪着说话也无妨,睡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把凌乱的发丝归拢到耳侧,指尖有意无意的轻触她的柔软白皙的耳朵,她的耳朵很敏感,他不过稍一触碰,肉眼可见的红了。
真的只是说话吗?
乔舒圆才不信,耳朵被他弄得热乎乎的,她偏头躲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你说的是,那我还是不睡了,起来看会儿书。”
“嗯?”顾维桢眉梢微挑,开始清算,“该叫我什么?”
乔舒圆眼巴巴地望着他,带着一丝期待,小声说:“你的事情真处理完了吗?”
顾维桢一愣,低笑几声:“放心,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他刚说完,廊下就传来文遥的声音:“世子在屋里吗?”
“世子和夫人都在,文遥小哥可有要事?我去通传。”湘英回道,音量逐渐减弱,往外面走去。
“没事儿,不过是庄子上的一些杂事,不要紧,我去找大老爷。”文遥说了一句,剩下的话再听不清。
丫鬟小厮们都很知趣的,不会来打扰他们。
顾维桢很满意,乔舒圆脸上闪过失望,他道:“你我是夫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乔舒圆啄啄下巴,暗自反省了一下,他说的对,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一个称呼而已不必害羞:“夫君说的对。”
顾维桢猝不及防地听到她叫他夫君,俊朗的面庞微红,他点钱这般自称着逗过她,但当她真叫他夫君,他还是感到一丝恍惚。
乔舒圆眨巴眨巴眼睛,难道不是想听这个吗?
“二爷?恪之?”乔舒圆又试探地轻轻地喊了他两声。
她还真是……实诚,顾维桢轻咳一声,唇角微翘:“方才那样,就很好。”
乔舒圆心里腹谤,她就知道!
他想听的果然就是“夫君”二字,这回他应该开心了吧!乔舒圆看他面色就知道了,不过……她这般想着心里也泛起一丝甜蜜。
她在被子里转过身,面朝着他,他回来后也不曾午憩,昨晚和今晨那样出力,乔舒圆不敢深想,赶走脑海里浮现的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暗叹他神采奕奕,看不出丝毫疲态。
她眼神有些古怪,顾维桢眯了眯凤目:“想什么呢?”
乔舒圆回过神,问他一句累不累?要不要上去躺一会儿。
顾维桢与她真挚的眼神对视,眼里闪过幽光,“嗯”了一声,起身脱下外袍,掀开被角,刚要搂过她。
乔舒圆往里侧挪了挪身体,给他腾位置,她方才休憩过,现在已经不困了。
他睡觉,那她可以看一会儿书。
乔舒圆探出胳膊,从身后柜子上摸出一本书卷,早上曼英留在崇月斋整理屋子,按照她从前的习惯,将她平日里看的书都摆在了炕柜中。
顾维桢见她倚在软枕上,满脸认真地捧着书卷,目不斜视地翻开书页,他眉心一跳,稍一思忖,便知是他误会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好笑。
乔舒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漂亮的眼眸柔和宁静。
顾维桢哂笑一声,这样吧!
他闭目养神,有她陪在身边,心绪平和,竟真睡了两刻钟,他起身净面,戏谑地想,就当为晚上养精蓄锐了。
乔舒圆看书看得入了神,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拿了绢帕擦了擦鼻子,也没有在意。
到了晚上,乔舒圆本以为顾维桢早上有过,晚上就不会再来了。
顾维桢似笑非笑地问她:“哪里的规矩?”
乔舒圆说不上来,自然是她想当然了。
“还要来吗?”她红着脸,小声问。
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有过前几次经验,两人配合越发默契,天生契合一般,享受着彼此带来的快乐。
顾维桢抽身,先简单拿了绢帕擦拭了两下,捡了堆在脚头的衣物穿上,将乔舒圆搂在怀里,乔舒圆软绵绵依偎着他,手指搭在顾维桢腹部,意识回笼,她隐约觉得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仔细琢磨了一番,摇了摇头,还是想不起来,打算以后想到了再说。
乔舒圆手指动了动,顾维桢腰线利落,块垒分明的肌肉并不夸张,此刻他肌肉微微绷紧,起了一层薄汗,他皮肤光滑细腻,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悄悄抿唇笑了一下,脑海中像是闪过什么,她一愣,终于想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对。
手感不对!
前世那一夜屋里没有点灯,所有的感知都像是被无限放大,她抚过他身体,他右小腹有一道很明显凸起的伤痕。
她“腾”的一下,猛地坐起来。
搭在两人身上的锦被随着她的动作从她肩头滑落。
乔舒圆毫无在意,她手指撩起顾维桢上衣衣角,他紧实的腹肌暴露在淡淡的烛光下。
这还不是她的目的。
乔舒圆纤细的手指往下刚刚攥住他的裤腰,手腕被顾维桢摁住。
顾维桢尾音上扬,幽幽地问:”嗯?没要够?”——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晚上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63章
乔舒圆指尖一颤, 慌张地挣脱开顾维桢的手腕:“我才没有!”
她只是,乔舒圆顿了片刻,怔怔地望着顾维桢, 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才不是他说的……那样。
顾维桢看她一眼, 坐起来扯过堆在她身后的锦被裹住她纤薄的肩头, 长臂一揽, 抱着她靠倚迎枕, 眉梢一挑:“就算是,为夫也可以满足夫人。”
乔舒圆不理会他的调笑, 心里甚是忧愁。
甚至后悔前世对他的关注太少, 刚嫁进镇国公府时她每日沉浸在悲愤难过之中, 无暇关心旁人, 她依稀记得顾维桢是在元旦大年节当日遇刺的, 但具体是什么时辰, 是何人所为却是一无所知。
当时顾维桢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且年节未过便现身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伤得不重。
乔舒圆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那近四指宽的伤口长度,和经年不消的疤痕让乔舒圆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那是轻伤。
顾维桢很快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抬起她的下巴:“怎么了?”
乔舒圆摇摇头,顾维桢此刻完好的在她面前,虽然知道他会平安无事,但万一呢?
这一世,她和他之间有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们成为了夫妻,她很害怕其他事情会受影响,有变故。
她一想到他即将要面临的危险,心都揪起来了。
乔舒圆做不到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 眼睁睁看他再经历一次意外。
可她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呢?
元旦大朝会,他定是要进宫的,避免不了要外出,她不能时时刻刻地盯着他,就算可以,但她不知道具体情况,她若好心办了坏事,给他添乱更要命。
乔舒圆心情灰败,她摇摇头,犹豫了片刻,试探地问道:“元旦大朝会,京官必须要到场吗?”
顾维桢闻言,联想到她方才异常的举动,瞬间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事情,微微颔首。
元旦大朝会京官必定要进宫拜见皇帝,除此之外外邦使臣,各州府的南直隶的使官,各地解元,都会前来朝贺新年。
不过也有例外,前年他另有差事出京,便不曾参加大朝会。
乔舒圆一边听着,一边琢磨要怎么才能让他避开那场刺杀,距离元旦还剩一个月。
顾维桢淡笑着道:“怎么想起来问者个?”
乔舒圆怕他看出什么,她垂眸说:“我午憩时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在大朝会那一日遇刺受伤了。”
顾维桢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温和:“放心,这只会是一场梦。”
前来刺杀他的几个男子,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他们父亲犯下杀人重罪,交由刑部审判,是他亲自主审的案子,已于秋审后斩首示众。
这桩案子并无疑议,几兄弟的父亲出身行伍,后来开了镖行,却与土匪勾结杀人越货,人赃并获,证据确凿,顾维桢按律例办案,结案后也没有过多关注,几兄弟前来寻仇,他同样很意外。
更意外的是那几人行刺他前已服下毒药,顾维桢命人活捉了他们,没有来得及审问,他们已经毒发生亡。
配合有素的刺杀,近乎是死侍才会有的行动失败赴死的准备,反倒是漏了马脚。
那几兄弟恐怕不只是为父报仇。
前世废了不少心思查到的事情,这一世,他定会好好接了这一份大礼。
顾维桢提前预知了未来,已有防备。
他很清醒,他的身家性命不仅关系到镇国公的前程,他还是乔舒圆的夫君。
镇国公府和顾氏一族少了他,或许还有其他有能力的后辈顶上。
但他只是乔舒圆一个人的夫君,她是他来之不易的爱人,他想要与她相守一生,那他绝不会让自己出任何意外。
乔舒圆有些着急,从他怀里出来,翻身支起胳膊,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万一不是梦呢?”
顾维桢眼底一片晦涩,不愿看到她担忧的眼神,亲吻她的额头,安抚道:“且放下心,为夫会增加护卫,平日里也会多加小心。”
那就好,乔舒圆稍微安心了一些,突然意识到她反应过于大了,在他眼里,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担心会引起他的怀疑,连忙解释道:“那场梦太真切了,我有些害怕。”
她爱胡思乱想,顾维桢沉吟一声,搂过她的腰,手指顺势撩起她的衣摆,故意道:“为夫有办法让夫人忘记这场噩梦。”
他动作越发放肆。
乔舒圆羞赧地拉出他的手,死死地揪着锦被,水雾朦胧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说:“很晚了,夫君也该睡觉了。”
顾维桢偏头闷声笑起来,含笑道:“听夫人的。”
他一口一个夫人,逗得乔舒圆耳朵通红,好在他探身灭了烛台,再放下暖阁的帐幔,眼前一片黑暗,他也不会瞧见她的羞态。
乔舒圆松了一口气,靠回他的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竖起耳朵听着顾维桢平稳的气息,手掌悄悄地摸到他的腹部,寻着记忆里的位置,指尖摸索着挑过他的裤腰,伤口好像就在附近,她指尖轻轻地摩挲,这么干净平滑的皮肤,留下一道伤口真是让人难过。
顾维桢半眯起眼睛,喉咙滚了滚,其实很想告诉她,伤口位置没有那么靠下,他无奈地深吸一口气,他是真的打算放过她的。
一道慵懒沙哑的声音自她发顶传来:“在做什么?”
乔舒圆一惊,呼吸一窒,场面着实尴尬,她的动作确实叫人误会,可她发誓,她真的半点旖旎的想法都没有。
她脑袋飞快地转着,闭上眼睛试图装作已经睡着了,她方才的动作都是她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
顾维桢胸膛震了震,喉咙溢出一声笑,手掌覆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抽出来的手。
乔舒圆这下没有办法再伪装下来,哼唧两声,埋进他的颈窝,服软道:“我醒啦,我醒啦。”
她软绵绵的嗓音,羞答答的语气,让顾维桢忍不住低头吻她,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
乔舒圆又羞又惊又好奇。
顾维桢轻啄她的耳垂,呼吸加重,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旁,他慢慢松了他的手,在她耳畔低语,用全部耐心,一点一点教会她。
乔舒圆听着他的低喘,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抬眸望他,朦胧暗淡的视线中,他意乱情迷的模样让她喘不过气来……
顾维桢脱了自己的上衣帮她擦干净手乔舒圆手臂掌心酸痛。
顾维桢轻笑,掌心贴上她的小臂,慢慢的揉摁。
黑暗中,乔舒圆都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这人到了床榻上,哪里还能看到素日里正经的模样。
顾维桢手指从她娇嫩的手臂划过,贴着她的掌心,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话。
乔舒圆心尖一跳,整个人瞬间炸毛似的,涨红了脸,摇头:“不要。”
顾维桢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夫人会喜欢的。”
听他语气里的笃定,乔舒圆更加不肯让他得逞,她才不会喜欢。
但顾维桢荒唐起来,谁也拦不住。
他轻笑一声,整个人滑下去,双手握住她的膝盖,往上推,乔舒圆倒第一口凉气,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随后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从来没有想过,男女情事还有这么多花样。
次日曼英和湘英就发现两位主子之间气氛着实古怪。
但仔细观察,似乎不像是吵架闹别扭。
其实只是乔舒圆单方面的不想理顾维桢,她一看到他,她便忍不住想起她丢脸的反应。
五间正房,东侧两间都做了书房,他们两人各一间,乔舒圆躲到她的那一间书房里,留了顾维桢一个人在内室。
顾维桢蹙眉沉思,他很难得的反省自己,难道是他昨晚伺候她伺候得不好。
他办案从来没有误判过,但应当不会判断错她的反应。
她身体很诚实,给他的反馈做不了假,她当时明明很快乐,很享受,顾维桢轻“嘶”一声,干脆起身去找她。
两间书房只有一个落地罩隔开,他一出现,乔舒圆就看到了,举起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的书卷挡住自己的脸。
顾维桢阔步走到书案后,抽出她的书,乔舒圆下意识地伸手去抢,无果,反倒趁机被他捉住。
这件事事关他们日后的幸福,顾维桢格外认真。
他如此坦荡,乔舒圆面皮薄,她害羞的往外瞧,能看到丫鬟们的身影。
“你快松开我,仔细被人瞧见了。”
但她今日不开口说明白,顾维桢是不可能放走她的,顾维桢道:“明日,后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乔舒圆放弃挣扎了。
“圆姐儿不喜欢那样吗?”顾维桢低头看x着她的眼睛,抿紧薄唇,深邃沉静的目光望着她。
乔舒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其实她也不是不喜欢。
她很难为情,支支吾吾的,含糊地说她只是觉得那一刻,她像是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太刺激了。
她有些受不住。
顾维桢闻言,愣了愣,凤目染上一丝笑意,额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低声说:“多做几次,就习惯了。”
乔舒圆捂了他的嘴,不许他在继续胡说。
掌心贴着他柔润的薄唇,乔舒圆脑海里控制不住地闪过几个画面,昨夜踏就是用他的唇舌……
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顾维桢笑了笑,她这个反应何尝不是另一种赞许。
外间的曼英和湘英瞧书房里的画面,相视一笑,也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撒花][撒花][撒花]
第64章
成亲第三日归宁宴, 顾维桢吩咐德远提前将回门礼送到乔府,再和乔舒圆并坐一辆马车回去。
顾维桢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打点妥当,处处用心, 旁人一瞧便知他极重视乔舒圆, 乔家人心中大定, 中午宴席一派和谐。
宴席过后, 乔时悦拉了乔舒圆到一旁,神神秘秘地说:“三哥帮我问到了。”
她当真请了乔顺雅帮她打探徐家公子的事情。
乔舒圆差曼英传话给顾维桢, 让他先去莳玉馆歇息一会儿, 等她和悦姐儿说完话就去找他。
她笑眯眯地看着乔时悦说:“这回满意了吧。”
乔时悦涨红了脸, 羞臊地说:“姐姐你都不知道, 是徐公子亲自过来告诉我, 还让我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问他, 不需要找人偷偷摸摸地打听。”
是乔舒圆大婚那日,徐子复寻到乔时悦, 亲口告诉她,他房里的情况。
乔舒圆轻咳一声:“三哥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说着, 转头寻找乔顺雅的身影,今儿乔老太太难得心软,允许乔顺雅告假。
乔顺雅恰好看到她们,见乔舒圆对他招手,笑着走了过去。
他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哪里漏了陷,辜负了两位妹妹的信任,他有些不好意思, 对着乔时悦说:“下次三哥定会小心。”
乔时悦小声说: “这可不兴有下次?”
乔舒圆附和着点点头,也跟着道歉,怪她选错了人,是她没有反应过来乔顺雅此时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太过稚嫩怎么能比得过已经入仕的徐子复。
乔时悦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怎么会是姐姐的错,知道结果就已经很好了,更何况我也有了意外的惊喜!”
虽然被徐公子挑明了她的小心思,她丢了一些面子,但徐公子也和她多说了好些话,以后也愿意继续和她相处呢!
多值得高兴!
乔时悦越琢磨越开心,谢哥哥谢姐姐,只觉得幸福极了!
看得出来她此刻是真的满足,乔舒圆从前总担心她付出太多感情,得不到同等的回馈,会委屈伤心。
但她说不管未来如何,享受过当下的开心就已经很幸福了,更何况她觉得她比许多人都要幸运,两家门当户对,若没有意外将来他们会结为夫妻,只要想一想,乔时悦都觉得激动。
哪怕将来徐公子不能如她喜欢他那般,回应她的感情,她也尝试过了!
被乔时悦的情绪感染,乔舒圆跟着笑起来,突然很想顾维桢,可他们分明才分开一会儿。
乔舒圆加快步伐回到莳玉馆,顾维桢正坐在她平日里最喜欢坐在贵妃榻上,看着她留在房里的旧书。
安静又美好的画面,乔舒圆脚步渐缓,想起悦姐儿,又想起他,心中不免遗憾没有机会知道前世他对她的情感,若当时他对她就已经有了不寻常的感情……
乔舒圆忽而感到胸口闷得难受,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甚至脑海里只要冒出那一种可能,她就难过……
为他难过。
她久久不曾动作,顾维桢放下书,抬眸看她,朝她伸出手:“怎么在发愣?”
乔舒圆缓了一口气,顺从地走过去,小手放进他的掌心。
顾维桢使了巧力,将她拉到坐自己身上。
裙摆飞扬,乔舒圆跨坐在他结实有力的双腿上,单手抱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微凉的指尖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深邃的眉骨,淡漠的眼眸看着她眼神总是太过浓烈。
但她好像无法抗拒。
顾维桢没有闪躲,双手固在她腰侧,静静的任由她打量,直到她低头,吻上他的眉心。
缠绵时她的配合是一回事,但她的主动又是另一回事,顾维桢心跳错了一拍,没有说话,幽暗的眼眸紧锁她的面庞,心中隐隐期待着她下一步动作。
乔舒圆感受他的冷静隐忍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已经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但也察觉到他眼底的期待,她竟不忍心叫他落空,她抿了抿唇,两只手捧住他的俊脸。
他的鼻子也生得十分贵气,鼻梁高挺,鼻尖翘起的弧度刚刚好,鼻梁侧面一颗浅浅的痣。
乔舒圆心中一动,柔软的唇瓣落到他的那颗痣上,再往下碰碰他的面颊,最后俯身贴上他的嘴唇,轻柔的一剂吻,她抽离的瞬间。
顾维桢仰头追过去,被乔舒圆指尖抵住。
望着她秋水盈盈,盛着细碎星光的眸子,他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指:“我们回家。”
乔舒圆看懂了他点头,从他腿上下来,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迫不及待。
纵使再不舍,两日后很快过去,顾维桢结束了他短暂的假期。
软玉温香在怀,顾维桢难以割舍,引以为傲的自律抛之脑后,竟比成亲前起身的时辰晚了一刻钟。
乔舒圆听到屋外文遥的声音就知道他起晚了,也有些替他着急。
好在他原先本就起得早,他穿戴整齐,天色竟还未亮,他走到床榻前,皂靴踩上脚踏,手掌压着她的后颈,狠狠地亲了她一下:“出门让德远跟着。”
昨日华阳郡主惊喜的发现顾向霖“醒了”,过几日还会为他办个宴会答谢亲友的关心,华阳郡主也想趁机为他挑选妻子。
早有预料的事情,顾维桢和乔舒圆并不意外,只是顾维桢担心她不自在,正准备今日搬到雀儿胡同去。
乔舒圆却不让,他们没有必要为了躲顾向霖而搬到雀儿胡同,搬去他的私宅,那只会是为了他便宜上值。
她不在意顾向霖,也不会为了他影响自己的日子。
她说话时,顾维桢就含着笑意看着她,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乔舒圆闻言摇头,眼里闪过狡黠:“我现在可是他二嫂,他可不敢对我不敬!”
顾维桢不是觉得她心里还有顾向霖,他只是同样了解顾向霖,他定要说些让她不痛快的话,他不愿她烦心。
顾维桢笑了笑,只要她不受欺负,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管,一切有他兜底,她尽管做她想做的事情。
乔舒圆觉得可能有些误会,但……
她也不介意狐假虎威。
不过乔舒圆也很意外,这么快就碰到顾向霖了。
她给华阳郡主请安回崇月斋的路上,遇到迎面走来的顾向霖,凝翠轩和崇月楼相反的方向,他怎么会路过。
乔舒圆猜到他是故意在此想要偶遇她。
她的目光在顾向霖和落他一步的薛兰华身上转了一圈,前世这幅画面,她看了无数次,每每都如鲠在喉,此刻心里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
现在她与他们两个也没有任何瓜葛。
彼此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乔舒圆打算无视他们,但顾向霖喊住了她:“舒圆妹妹。”
他身后的薛兰华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朝她一拜:“妾身见过世子夫人。”
乔舒圆唇角翘起,对她微微颔首,调转视线看着顾向霖,认真地说:“六弟,我现在是你的二嫂,你该改口了。”
顾向霖一愣,望着她,似乎很难接受这个称呼,他望着站在他面前的乔舒圆,她头戴大红蝶纹的风帽,披着同色同花样里子是白狐的披风,漂亮的脸蛋肤色白皙康健,眼眸明澈不见一丝怨怼。
顾向霖往前走了两步:“舒、圆姐儿我们可不可以单独说两句话。”
德远往前一小步,顾向霖自然知道他是顾维桢的心腹。
“二嫂!”乔舒圆强调。
顾向霖涨红了脸,喉咙里憋出两个字:“二嫂。”
乔舒圆忍着笑,点头应声,毫不客气地拒绝他:“不可以,你我身份不便,这种可能会引起误会的事情,就避免不要发生了。”
她的声音是顾向霖从来没有听过的冷漠,他越发确定自己心中所想,他像是极痛惜的模样,对她说:“圆姐儿,你嫁给我二哥是不是想报复我?你就算再怨恨我,也不该赌上自己的幸福。”
有一瞬间乔舒圆觉得他真把脑子摔坏了。
她从震惊中缓过神,看他似乎真在可怜她,她眼睛里带着迷惑:“顾向霖你该请府医替你看看脑子,早开了药,快些服了吧。”
乔舒圆摇摇头,不想理会他,抬脚便要走。
顾向霖只觉得她是在逃避,不由得追着他的脚步上前。
德远转身挡住他的去路:“请六爷去你该去的地方。”
顾向霖自然 认识他,知道他是顾维桢的心腹,迟疑了一瞬,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老实地回了凝翠轩,直到傍晚才到前院,拦下刚回府的顾维桢。
“二哥,我们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好长时间不写完,没想到晋江还是这么敏感[裂开]
晚上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65章
进了顾维桢外院书房, 屋内一应陈设摆件窗纱帘幔都换做和冬季相配的,只他那张黄花梨木书案上的水晶文房清供显得有些突兀,色彩轻盈鲜丽的物件本是极衬夏景的, 许是二哥很喜欢这几样清供,顾向霖抬头看向书案后的顾维桢。
顾向霖清了清嗓子, 往前走和顾维桢只隔一张书案的距离, 他说:“二哥, 你一定要对圆姐儿好。”
顾维桢目光森森地盯着他, 锋利的眉眼毫不掩饰地泛冷意,没有说话。
顾向霖心里的发毛, 有些害怕, 但想起乔舒圆, 他鼓起勇气:“我知道二哥是迫不得已才会娶圆……”
他话还未说话, 就听顾维桢一声冷笑, 他不由得噤了声, 小心翼翼地望着顾维桢。
顾维桢面露不悦:“她是你二嫂,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些混账话。”
顾向霖脑袋嗡嗡响, 圆姐儿这样说也就罢了,她心里定是还存着气, 但他不明白二哥也会这般说,明明他娶圆姐儿是权宜之计,他也分明知道他和圆姐儿自小感情就不一般,在二哥娶圆姐儿之前,他和圆姐儿才是未婚夫妻。
顾向霖不经理直气壮起来。
“你以什么身份来指点我?”顾维桢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现在才想起来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他们从前是有婚约不假,但乔舒圆现在是他顾维桢的妻子,而顾向霖从来都只会给乔舒圆造成伤害, 顾维桢警告道:“收起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好意,注意分寸。”
顾向霖连忙解释:“我真的没有想过会伤害她,我以为圆姐儿和薛兰华是可以共存的。”
“你以为?你凭什么觉得圆姐儿会包容你,凭你顾六爷的身份?”顾维桢哂笑一声,嘲讽道。
顾向霖忍不住羞恼,可又无法反驳。
顾维桢沉声道:“她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你不要再去打扰她。”
“你从前不在乎她的痛苦,现在她也不要你的‘关心’。”
顾维桢戳破顾向霖的虚伪,顾向霖被训斥得抬不起头来,心里发虚,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弥补圆、二嫂。”
顶着顾维桢锐利的眼神,顾向霖改口道。
顾维桢起身,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顾向霖,有些事情,你早就做了选择不是吗?”
顾向霖恍惚地站在原地,心里后知后觉感到有些酸涩,又诧异顾维桢对乔舒圆的维护,转念想二哥从来都是很负责任的,可是……,
他望向顾维桢,顾维桢没有退让,直视他的双眼。
顾向霖愣了愣,先心虚了,他慌张地转开视线,心里隐约感到了一些不对劲,他二哥维护圆姐儿,只是因为责任吗?
他看不懂顾维桢,心情复杂地回到凝翠轩。
薛兰华端着茶盏放到他手边,观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他一整日上蹿下跳的,她终于明白他这些日子的反复无常究竟是为何了。
原来是为了乔舒圆。
他心里真的有世子夫人吗?
不见得。
薛兰华想,他许是大少爷毛病犯了,自尊心受挫,他以为这世间女子都要围着他一个人转吗?
顾向霖从前仗着乔舒圆只能嫁给他,根本没有想过乔舒圆会有另一种选择,但顾维桢出现了。
不近女色,不通感情的顾维桢竟然愿意娶她,她出乎意料的,答应了。
她居然就这样嫁给别人了,那个人还是他的二哥,纵使顾向霖自傲,但也承认他二哥比他优秀,但……
乔舒圆从前是只喜欢他的!
二哥说他一开始就做了选择,顾向霖定定地望着薛兰华。
薛兰华笑容不变,温柔地说:“今日府医来给妾请平安脉,说我们儿子一切都好,方才他还动了呢!六爷可要摸一摸?”
顾向霖扯了扯唇,刚要伸手,忽而又顿住,他问薛兰华:“你觉得我怎么样?”
薛兰华怔忡片刻,柔声说:“六爷是这世上最体贴,最怜香惜玉的男子,没有六爷就没有妾身的今日。”
顾向霖点点头,说:“你瞧着吧,圆姐儿肯定会后悔!”
他二哥虽然很又担当,但从来不会说软话哄人,更没有和女子相处过的经验,定不懂得如何讨女子欢心,圆姐儿现在嘴硬,但日后肯定会后悔的!
顾向霖不相信乔舒圆就这样轻易忘记她。
*
顾维桢将乔舒圆捞到怀里,哑声问:“喜不喜欢?”
乔舒圆小脸绯红,枕着他滚烫的胸膛,急促地喘息着,大脑炸开一道白光,她只觉得眼前一片迷糊,耳畔鸣响,根本听不清顾维桢的声音。
顾维桢笑着用手掌抚摸着她的背脊,安抚她,听她气息逐渐平稳,动作渐缓。
乔舒圆意识回笼,从欢愉中抽离出来,只觉得这人越发……过分了,她抬眸,娇嗔地瞪他一眼。
顾维桢欣然接受,却不打算悔改,仍凑上前。拨弄她额前的碎发问:“可喜欢?”
乔舒圆不想回答。
顾维桢抬起她的下巴,意味深长地说:“夫人说出来,为夫才知道如何改进,如何更好地讨夫人欢心。”
这人真是……
乔舒圆抿着微微红肿的嘴唇,他难道不清楚吗?偏还问满脸认真地问出来,他分明是揣着一肚子坏水故意使坏。
“嗯?”顾维桢催促她。
乔舒圆捂脸,他此刻和他在外矜贵优雅,斯文稳重的模样大相径庭,面对这样的顾维桢,她还有些不习惯,她小声说:“没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就这样就很好了。”
他真的已经足够厉害了!
乔舒圆越说,声音越弱,总觉得她的话似乎也有些不正经,嗯……
不过他们此刻这个姿势,好像就和正经二字没有任何关心,乔舒圆羞臊地低头,却只能埋进他紧实的胸肌里。
乔舒圆眨巴眨巴眼睛,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顾维桢每夜就是用自己这副好皮囊来引诱乔舒圆。
他说:“夫人能看得上这副身体,是为夫的荣幸。”
听出他的语气里的得意,乔舒圆觉得再继续躺下来,恐怕今夜又不会消停了,她打定今日要克制一下,不能再放纵了,她拥着锦被坐起来:“我要去净房洗漱。”
她扯了被子,顾维桢就大喇喇暴露在外头,乔舒圆呆了片刻,又连忙躺了回去。
顾维桢闷声笑,起身捡了悬挂在床榻沿边上的寝衣披在肩头,套上长裤,将帐幔遮严实,才吩咐外面听用的丫鬟抬水。
乔舒圆这才窸窸窣窣地穿上寝衣,刚踩上脚踏,双腿一软,跌坐回去的前一刻被撩起帐幔走回来的顾维桢搂紧怀里。
四目相视,乔舒圆懵懵地望着顾维桢,随后面颊爆红。
顾维桢赶在她羞恼前,递到茶盏,哄道:“先润润嗓子。”
乔舒圆几欲说出口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她真是口渴了,嗓子有些不适,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随后才嗔怪道:“都怪你。”
顾维桢颔首,欣然接受她的指责,说:“为夫帮夫人洗漱赔罪。”
这一回顾维桢真真是十分的规矩,他修长的手指系好乔舒圆的寝衣的系带,抬眸挑眉表功。
乔舒圆不自在地撇过头,刚擦干净的身体,又起了一层细汗,白皙纤细的脖颈泛着红潮,顾维桢像是才发现她的异样,故作惊讶的低声问:“可要夫君再帮忙?”
他说着骨节分明的手贴上她的平坦的小腹,俯声轻啄她敏感的耳垂。
乔舒圆浑身一颤,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强装镇定地说:“只是地龙烧得热,我没事。”
“真的吗?” 顾维桢指尖缠绕她刚系好的腰带,轻轻一勾,活结散开,布料柔软的衣襟自然分作两片……
乔舒圆想,这才是他的目的。
偏又抵挡不住地沉溺在他带来的情潮中,舒服地眯起眼,恰如他所说,他真的了解她的喜好。
顾维桢将她的情态尽收眼底,他自然有这个自信,没有人比他更懂她。
待一切恢复宁静,乔舒圆已经困极了,但她还是强撑起眼皮,说:”今天顾向霖来找我了。 ”
她只听顾维桢轻“嗯”一声,剩下的话模模糊糊的,她只能哼唧两声的随口应答。
顾维桢也不在意,抱紧她,闭目入睡。
他没有把顾向霖没有把顾向霖放在眼里,更不会在乎他的胡言乱语,望着乔舒圆恬静的睡颜,他恐怕也估算错了自己在乔舒圆心里的位置,他只怕还没有棠姐儿的雪奴重要。
第二日乔舒圆醒来,才隐约回忆起顾维桢的话,顾向霖居然也去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最会讨老婆关心的桢桢来也!
明天见[撒花][撒花][撒花]
第66章
乔舒圆很想知道顾向霖说了什么, 她从后花园绕回正屋,在书房找到顾维桢。
成亲后,他外院书房用得少。
书信都直接送到崇月斋的书房, 他此刻正在回一封信件,
见到乔舒圆在屏风后犹豫, 他放下手里的笔, 让她过来, 拉着她的同坐一把圈椅。
知道顾维桢不喜旁人打扰, 丫鬟仆妇们做完事都在檐廊外的抱厦里听用,四下无人, 乔舒圆安心靠在顾维桢怀里, 仰头期待地望着他。
顾维桢回来后更衣换了件深青直裰, 用网巾束发, 最家常的装束, 依旧难掩风姿, 每每看到这张脸,乔舒圆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顾维桢眸光闪烁, 将顾向霖说的那些话尽数告诉她。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乔舒圆听着顾向霖那些莫名奇怪的话, 秀眉微蹙,心里有些难受,她离开顾维桢的怀抱,愧疚的,小声道:“对不起。”
怀里空落,顾维桢眸色微暗,突然抬手扫开书案上的笔墨,横抱起她, 将她放在案上。
乔舒圆惊呼一声,推搡着他的肩膀,就要往下跳。
顾维桢身形巍然不动,甚至往前一步,挤进她双腿之间,手掌撑在她身侧,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乔舒圆你替谁道歉呢?”
乔舒圆动作顿住,她当然是……
她眨了眨眼睛,他是在吃醋吗?
她只是觉得他平日里公务繁忙,还要因为这些琐事去听顾向霖说些刺耳的话,着实辛苦,她绝对没有替顾向霖道歉的意思。
乔舒圆强调道。
顾维桢沉声道:“我不觉得辛苦。”
有关她的事,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乔舒圆连忙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就算他真得罪你,我也不会帮他说话的。”
“我知道我们才是一起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很认真地看着他。
朝堂局势风谲云诡,他身负镇国公府的荣辱,他肩头担子本就沉重,乔舒圆不想给他添乱。
“圆姐儿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她想得多,越懂事,顾维桢就越心疼。
乔舒圆摇头,她也没有那么懂事,只是不忍见他辛苦。
都怪顾向霖!
“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奇怪?”
同为男人,顾维桢对顾向霖那微妙的情绪了然于胸,望着乔舒圆清澈纯净的眼眸,不想她把注意力放在顾向霖身上。
他语气平静淡漠地说:“可能养病期间无趣,出来找事吧。”
乔舒圆深以为然,顾维桢说得对。
顾向霖从前最受宠爱,冷不丁儿的被关在凝翠轩近两个月,无人搭理,定是憋闷得难受,故意找事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真无聊。”
不过乔舒圆想,他很快就有事情做了,华阳郡主帮他相看,这一次薛兰华早早地入了府,他应当不会再折腾了吧。
顾维桢听到她的话,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说顾向霖,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乔舒圆手指点点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她下来说话,这个姿势,她不习惯。
顾维桢像是没有领悟到她的意思,或者说是故意不理会,他攥住她的手:“嗯?”
就算他不在,乔舒圆一整日也安排得很充足,晨起去正院陪华阳郡主说了会儿话,回崇月斋她要整理嫁妆,打理顾维桢交给她的私产,还要去找雪奴玩……
乔舒圆刚刚接受嫁妆里的田庄铺面,和前世差不多的,她让孔宜帮她巡查。
这些好掌管,但顾维桢的那些私产,数额巨大,她一时间不知从何入手。
顾维桢直接把德远支给她。
乔舒圆有些不好意思,德远确实顶用,能得他帮忙,她自然能轻松许多。
她就是担心她要走了德远,他不方便。
顾维桢眉梢带笑,别说让德远帮她管理庶务,就算是他:“只要夫人使得顺手,为夫也在所不辞。”
乔舒圆脸一红,他总说这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但觑见他正经的模样,她以为是这两日被他带坏了,她轻咳一声说:“我手头的人够用了,暂时不需要夫君帮忙。”
除了德远,他给她指派了几个聪明伶俐的丫鬟仆妇在内宅使唤,另外还有小厮护卫在外听用,有这些人分担,她足够轻松了。
“庶务用不到,别处呢?”顾维桢手指慢条斯理地托着她的后腰,将她往前压。
乔舒圆瞬间明白,她没有误会他!
她悬在半空中的脚趾在绣鞋里蜷缩,脸颊发热,她偏头听廊道里的动静,眼睛一亮说:“快用晚膳了!”
“嗯,”顾维桢微微颔首,神色没有一丝变化,淡声道,“等晚膳后再来帮夫人。”
他动作稳当的把她抱下来。
乔舒圆站定了,轻抚衣裙,飞快地落下一句话就跑了。
“我想起来了,的确有事需要夫君帮忙,晚膳后劳烦夫君帮我看两本账册。”
顾维桢留在原望着她的背影,轻笑,账册他能看,但她以为她能逃到哪里去?
乔舒圆没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习惯,但次日她较平时去正院的时辰晚了半个时辰。
华阳郡主不是苛责儿媳妇的人,她也不曾定下晨昏定省的规矩,只让她们每日闲暇时过去陪她说说话便可以。
乔舒圆是按照从前在乔家时,给乔老太太请安的时辰去的。
华阳郡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看乔舒圆面色神情,她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下更不在意了。
转而提起后日府里的宴会,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眼梢瞥过乔舒圆。
乔舒圆知道此次宴会的目的,坦荡地望着她问:“母亲可有属意的人选?”
顾向霖这样的身份,即使名声一时受流言所扰,但从来不用担心会娶不到好姑娘,她心情复杂。
华阳郡主见她神色如常,心中满意,搁下茶盏,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几个名字。
长兴侯府的次女、平远将军的长女还有李家的五姑娘。
这几位乔舒圆就算没见过,也听过名字,不算相熟,她记不清她们前世是和哪家公子结亲,不过华阳郡主既然提起,那就表明另一方也有意思。
待见到那几位姑娘,乔舒圆发现华阳郡主真是用了心,每一位都是十分的出挑。
乔舒圆和顾大夫人、顾四夫人陪着几位姑娘吃了几轮茶,顾向霖都不曾出来。
不远处和各家夫人们说话的华阳郡主给静息使了眼色。
两刻钟后静息才请了顾向霖过来。
华阳郡主和顾向霖说了几句话,顾向霖朝姑娘们坐在的地方看,拱手作礼。
几位姑娘起身还礼。
都是女眷,顾向霖不好久留,他稍坐了片刻,便被静息送走了,等宴会散去,他才被华阳郡主召回来。
“你可有中意的?”华阳郡主和颜悦色地问他。
顾向霖下意识地看向庭院,抱着雪奴玩雪的乔舒圆,他烦躁地说:“没有。”
华阳郡主脸色微沉:“霖哥儿你胡闹也要有个分寸!”
以免夜长梦多,华阳郡主担心他又在外面惹出什么风流事,准备就从今日来的这几位姑娘中挑选未来的儿媳:“就如此,那就由我替你拿主意。”
“母亲!”顾向霖猛地站起来。
华阳郡主不为所动:“从前圆姐、”
她顿了顿,没有说明白:“……你不愿意,这几位你也瞧不上,你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娶那薛氏?”
顾向霖绷着脸,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薛兰华,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说:“母亲给我几日考虑。”
华阳郡主这才高兴了,吩咐下去,今日晚膳就设在正院,她让顾向霖就留在正院等他几位哥哥下值回来一起用晚膳。
顾向霖应下,距离晚膳还有一些时候,他走到乖乖坐在桌边吃点心的棠姐儿身旁:“棠姐儿要不要找雪奴玩?”
棠姐儿大眼睛转了转,奶声奶气地说:“找雪奴玩。”
顾向霖说:“六叔陪棠姐儿去,好不好?”
棠姐儿这般小的年纪,有人陪着玩就很开心了,她欢快地点点头:“好呀!好呀!”
顾向霖挥手示意棠姐儿的乳母留下:“我就领着棠姐儿在院子里玩,你们不必跟着。”
乳母们面面相觑,总归就在正院,不会出事,她们欠身应诺。
棠姐儿牵着顾向霖的手跑到院子里,找到乔舒圆。
乔舒圆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她蹲下来把雪奴交给她,摸摸她的脑袋,吩咐院子里的丫鬟看顾着她,起身淡淡地看着顾向霖。
顾向霖对着她笑:“圆、二嫂觉得今日哪位小姐最好?”
乔舒圆接过曼英递来的手炉,垂眸牵唇说:“六弟问错人了。不过听说六弟体贴薛家妹妹,自然要寻一个温柔贤淑,能包容六弟和薛家妹妹的女子,我对今日几位小姐不慎了解,但我可以替六弟问问母亲,六弟以为呢?”
这是顾向霖曾经以为娶乔舒圆最大的好处,被乔舒圆猝不及防地提起,他面上挂不住,收起笑,讪讪地说:“不用。”
乔舒圆喉咙溢出一声笑,抬脚往正厅找华阳郡主去了。
顾向霖见状也不好再前去搭话。
一直到用晚膳的时候都是蔫巴巴的。
晚膳都是自家人,厅内只摆了一张圆桌,顾向霖坐在华阳郡主身边,抬头就可以看到顾维桢和乔舒圆。
他视线落在顾维桢给乔舒圆添菜的手上,他食指上的蓝宝石在烛光下泛着绚丽的华彩,他眯了一下眼睛,视线慢慢转到乔舒圆手上。
同样璀璨的蓝宝石,同样刻纹的金戒托,他记得顾维桢戴这枚戒指已经戴了许久。
顾向霖又望向顾维桢,他眉眼冷傲,看起来很难亲近,但他一举一动都在照顾乔舒圆。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隐约觉得有哪里变了。
顾维桢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扫他一眼。
顾向霖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乱瞧。
用完晚膳,各自散去,正院前备着几顶软轿,崇月斋离得近,乔舒圆晚膳多用了几口,打算走回去正好消食,她问顾维桢的意见。
顾维桢动作自然地取了乔舒圆的披风帮她系上,顺势牵起她的手,自然依她——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撒花][撒花][撒花]
第67章
冰凉的雪粒飘落鼻尖, 乔舒圆仰头望,檐下烛影晕黄,寒风卷过稀疏雪花, 悄无声息地散落枝头。
下雪了。
乔舒圆看向身侧的顾维桢,他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
她眼睛弯弯, 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与他十指紧扣, 将他拉进雪夜之中, 浑不在意刺骨的寒意。
雪下的不大,一众丫鬟嬷嬷亦未撑伞, 提灯抱伞跟随在他们身后。
顾向霖站在正院院门前的踏步石阶上, 愣愣地望着崇月斋的方向, 风雪遮挡视线, 已经看不清顾维桢夫妇的身影, 他们紧握的双手却留在他脑海中久久未能散去。
镇国公府冬日风光不减, 沿路红梅盛开,冷香扑鼻, 乔舒圆多看了一眼,怀里便多了一捧红梅。
乔舒圆轻嗅梅香, 抬眸笑盈盈地看着顾维桢,踮起脚尖,细白的指尖摘去落在他发冠上的红梅花瓣。
她衣袖拢着暖香,从他面前拂过,他眉心一动,抬手拢紧她头顶的风帽,巴掌大的小脸裹在滚了白狐毛边的风帽中显得越发精致,只是她那挺翘的鼻尖红通通的。
崇月斋就在不远处, 已经能看到门前的摇曳的灯笼,顾维桢道:“先回去。”
乔舒圆点点头,也急着回去将红梅插瓶。
见顾维桢和乔舒圆回来了,仆妇们忙打起门帘迎他们进屋,屋内炉火烧得正旺,热水也已备好。
曼英接过乔舒圆的手里的梅花,小心放到桌案上,另有丫鬟上前服侍乔舒圆更衣,方才除去她身上的风帽斗篷,她便去了西侧厅,西侧厅一排明架暗柜,柜子里摆着各式花瓶。
琳琅满目的花瓶,乔舒圆挑花了眼。
顾维桢换过直裰,走到她身后。
乔舒圆手里捧着茶盏,温热的茶水入喉,她方才觉得舒服了,见顾维桢过来了,她把茶盏递给湘英,带他瞧她挑中的双耳花觚和霁红釉小口梅瓶,他摘的梅花恰好能插两瓶花。
花觚清雅放在书房观赏,另一只颜色鲜亮明丽的放在内室暖阁的炕柜上,乔舒圆问他:“如何?”
顾维桢淡笑着说她的安排自然是妙,那几枝红梅枝条曲折合宜,无需再做修剪,插入瓶内,已经十分完美。
乔舒圆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继续挑选花瓶,后院的腊梅和山茶花也已绽放,她想明日剪几枝插瓶,她心中已经有些思绪,视线略过瓷器,忽而又调转回去,只觉得其中一只花瓶格外眼熟。
那是一只汝窑天青釉观音瓶,她曾经收到过一次镇国公府送来的荷花瓶花,那花瓶与这只极其相似,像是一对。
她怔怔地盯着,思索着她身边的那一只是否一同带进镇国公府了,明日问过曼英,看能不能找出来。
顾维桢眼风扫过站在一旁的湘英,湘英连忙带着丫鬟们退下。
他从乔舒圆身后抱住她:“在看什么?”
乔舒圆犹豫了片刻,指了那只花瓶,偏头看他。
顾维桢眉梢轻扬,坦荡地承认那瓶花就是他送的。
乔舒圆心脏怦怦跳,那个时候他们并不熟悉,她试探地问:“为什么会送给我,是给母亲和云姐姐她们,顺带我一个,还是……”
“只有你。”顾维桢接过她的话。
乔舒圆睫毛轻颤,檀口微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顾维桢转过她的身子,他并不想吓到她,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只是不愿意你因为赌气错过园子里的荷花,也是带你烈阳下赏花的赔礼。”
“可是、”那日乔舒圆拒绝顾向霖邀她去濯芳榭赏荷花的提议,不仅仅是因为赌气,更多的是因为他,那里有他们的回忆。
乔舒圆说:“后来他也派人送了一筐荷花给我。”
顾维桢知道,更知道顾向霖送她的,她不会碰。
“万一我也命人把你的送的瓶花丢了呢?”乔舒圆故意说。
顾维桢笑了一声:“可是你没有。”
他相信她看得出来,那只瓶花不是顾向霖的风格。
乔舒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人当真把她的小心思摸得透彻,她望着他充满侵略感的英俊面容,眼眸中闪着细碎的光芒,说:“那夫君猜不猜得到我此刻在想什么?”
顾维桢手臂收紧,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夫人想的,自然是这个……”
他突然亲上她的嘴唇。
乔舒圆恍惚了片刻,红了脸,他指鹿为马的本事让她瞠目结舌,她摇头,坚决不承认。
她一本正经地说:“好可惜,夫君这一回猜错了、呜……”
她的尾音被顾维桢吞下,没关系,他多是办法让她承认。
从西侧厅转到内室,隔扇门猛地阖上,下一刻乔舒圆的背脊便抵了上来,顾维桢握着她的手臂压过她的发顶,欺身而上。
屋内再暖和也不可与夏日比较,顾维桢知道分寸,未拆她的袄裙,但有时候若即若离的举动更撩拨心弦,他从一个极尽缠绵的吻中缓缓抽离出来。
乔舒圆几乎是本能地追着他的吻,他微仰头,她的唇瓣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又着了他的套,但是……
他身体肌肉也紧绷着。
她睁开涣散迷离的眼眸,红着脸咬唇羞答答地看了顾维桢一眼,试探地亲了亲他的喉结,手指搭上他的绦带,指尖沿着绦带拨开绦钩。
系着白玉绦钩的绦带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乔舒圆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白皙的面颊泛起潮红,沉静的凤目里多了几分急切,她手指沿着他的小腹往上抚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顾维桢半眯起眼,暗道一声“要命”,再没有心思逗弄她,俯身低下头,她扬起脑袋迎合他的吻,柔软的手臂搭在他肩头,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顾维桢揽过她的腰肢,往他身上提了提,转身就要带她往暖阁去。
乔舒圆指尖碰到他的耳垂,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吸一滞,就这一瞬间,她突然推开他,从他怀里出来,气息尚且不稳,却是抿唇一笑:“这回当真是夫君猜错了。”
把持不住的另有其人呢!
他面上难得闪过一丝错愕,乔舒圆心中警惕,悄悄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清了清嗓子,说:“我先去净房沐浴。”
乔舒圆一溜烟儿地跑进净房,关上门,轻轻地舒了口气,抬眸看到正弯腰往浴桶旁的矮几上摆放各种花露的曼英,曼英笑着说:“我去给夫人拿换洗的衣裳。”
乔舒圆看向空荡荡的衣架,眨了眨眼睛,和曼英面面相觑。
净房外传来两声敲门声,顾维桢拿着她的衣物,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她。
乔舒圆心里慌慌的,强装镇定,装作讶然的模样:“夫君要先沐浴吗?”
冲着曼英摆摆手:“那我们先出去。”
顾维桢觉得好笑,拦了她,把衣物递给曼英:“伺候你们夫人换洗。”
等曼英往里走了,他才压低声音问:“怕什么?”
片刻的窘迫之后,他已经恢复到平日的冷静,乔舒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不安起来,她摇了摇头,睁大眼睛:“我没有怕。”
顾维桢望着她虚张声势的模样,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耽误她梳洗:“我在房里等你。”
他去厢房净室沐浴。
等乔舒圆收拾妥当出来,他已经在暖阁里了。
他姿态闲适地倚靠引枕,手里拿着一本书,窗外雪花飞扬,他身后一枝红梅盛开,暗香浮动,烛光映着他沉静的面庞,静谧无声的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副画。
她生活的每一个空隙都被他填满,从此冷寂的寒冬,再也不是她一个人,乔舒圆喜欢这一刻。
听到她的脚步声,顾维桢放下书,抬头看她,眉眼柔和。
乔舒圆不由得快走几步,顾维桢揭开被角,等她上来。
躺到顾维桢身旁,被他抱在怀里,乔舒圆面颊安心的在他胸膛蹭了蹭,大概也清楚自己的反复无常,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外面好冷啊。”
顾维桢贴心的没有追问她,只是搂紧她,温声道:“那便靠近一些。”
乔舒圆轻“唔”一声,手臂环抱他的窄腰:“那会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顾维桢闷声笑:“不会。”
乔舒圆脸蛋红红的,闭上眼眸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本想告诉他,她过几日要回乔府一趟,但眼皮子打架,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次日顾维桢起身时,她跟着醒过来,想起这件事。
她若是没有记错,腊月初十是徐家上门向悦姐儿提亲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亲亲][亲亲]
第68章
乔徐两家对乔时悦和徐子复的婚事早有默契, 徐家上门提亲只是走个流程,乔家必然应允。
乔时悦在乔舒圆身边坐立难安,她的院子离正院不算近, 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她偏又不死心, 频频走到窗户往外看, 惹得房里的陪她几个姐姐妹妹忍不住拿她打趣。
乔时悦也不在意旁人的取笑, 自顾自地趴在窗后。
乔舒圆走 过去, 瞧见湘英和乔时悦的丫鬟秋月手挽手进了院门,牵了她的手回到榻上:“你别急, 都帮你盯着呢!”
湘英和秋月进了屋,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徐家提亲的阵仗, 乔时悦这才害羞起来, 瞧她扭捏的模样又惹得姐妹们哄笑。
安清老家来的族亲今年都留在京城过年, 待年后再回去。
另外五六个姑娘, 有乔舒圆的父亲叔伯兄弟的女儿们,还有她舅舅家的表妹陈芮绪, 也有乔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卢宝乐。
都是和乔舒圆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又都沾着亲, 虽半年未见,也不曾生分,屋里笑笑闹闹的,十分热闹。
“老太太还问咱们夫人,夫人怎么没去正院,正准备派人来请夫人,被二夫人拦了下来。”湘英在乔舒圆身边小声说。
乔舒圆今儿回乔府只是为了乔时悦,前世乔家起初是没有打算通知她徐家来向乔时悦提亲, 就怕她情绪不稳定在乔府闹起来,还是乔时悦偷偷派了秋月到镇国公府给她送消息。
若不然她就要错过这个重要时刻,只可惜当时她心烦意乱,和此事的心境完全不同。
一旁的乔时悦突然歪过来,理直气壮地说:“我姐姐是来陪我的!不是回来应酬的!”
乔舒圆转头看她,乔时悦“嘿嘿”一笑:“我不是有意听湘英和姐姐说话的。”
乔舒圆笑弯了眼睛,说:“我就只是回来陪你的!”
“圆姐姐和悦妹妹的感情真好。”卢宝乐见她们说悄悄话,面露羡慕,说着便有些伤心了。
“就算嫁人了,也都在京城,能是时常见面,不像我,我家里姐姐们都各自嫁到别处,再相见也很不容易。”
乔舒圆和乔时悦相视一眼,她们也不好说舅老爷家的闲话,卢家很经营,挑选的女婿都是有前途的,女儿们都随着夫君外放做官,或是在外经商,几年数十年不见面也是有的,就拿乔老太太来说,她上一次是两年前回安清,但再往上数,已经是乔舒圆大哥出生前地事情了。
两人也只能浅浅的安慰卢宝乐两句,乔舒圆记得前世这位表妹后来嫁给了她父亲的学生。
卢家表叔是安清府府学的学官,她后来听人说起过,两人感情甚笃。
卢氏乃安清当地士绅,女儿们都习得字,平日里姐妹们也可书信往来,虽可能三五月才能收到回信,但总归没有断了联系。
乔舒圆说完,看卢宝乐红了眼眶,给她递了帕子。
卢宝乐擦拭眼泪,有些愧疚地看着乔时悦:“都怪我不好,在妹妹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伤心的话,扫了大家的兴致。”
乔时悦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说这些,我改日陪姐姐们去广济寺散心,将近年关,常有庙会。”
卢宝乐点点头:“我们都没逛过京城的庙会呢!”
乔时悦心直口快地说:“那乐姐姐可要仔细逛一逛了,广济寺求姻缘很灵的,乐姐姐说不定还能挑个如意郎君呢!日后嫁到京城,我们也能常走动了!”
乔舒圆轻咳一声,侧身捧起手高几上的一只青釉小碟,是一碟蜜渍梅球,这是她今日从镇国公府带回来的蜜煎茶伴,她捏起银叉戳了一块送到她嘴边:“尝尝这个。”
乔时悦闻言转头咬住,抬手用绢帕掩唇吃完才说:“镇国公府的香药果子最好吃。”
“都有呢!你一直在说话,哪里有空暇吃东西。”乔舒圆说着,她身后的湘英端起盛着香药果子的碟盘递到乔时悦手边。
“各位妹妹也尝一尝。”乔舒圆对众人说道。
卢宝乐吃了一块香药果子后,心中感叹国公府的东西果真不一样,她悄悄打量乔舒圆。
她头戴金丝嵌宝髻,簪凤钗,穿着蓝色妆花缎袄,外罩一件白断百蝶穿花对襟貂鼠里子大坎,腰间一条玉佩玎珰禁步挂在月白色褶裙上,端坐在坐榻上,说话时,耳畔坠着的珍珠耳环轻轻摇晃,眉眼带笑,娇贵柔美,漂亮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卢宝乐听说世子结束告假后第一次进宫就给她请了诰命,刚及笄成亲就做了三品的诰命夫人,日后等世子承袭,圆姐姐便是一品国公夫人了,回想起她今早到乔府,全府上下都去迎接她的画面,她心中忍不住艳羡,圆姐姐当真好命。
她试探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呢?圆姐姐也会去吗?”
“等我问过我母亲。”乔时悦说的爽快,现在又担心乔老太太不同意,但姐姐们都在京城,她带她们出去玩也算不得过分,老太太应当不会不高兴,不过……
“姐姐呢?”
“等定下日子再说。”乔舒圆也不确定。
华阳郡主掌管镇国公府的内宅庶务,她嫁进来后,虽和顾向霖感情不睦,但她将一部分的管家权分给了她,她记忆里往后一两年国公府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但以防万一,她没有给出一定会和她们去广济寺的承诺。
乔舒圆回镇国公府后,和顾维桢闲聊。
顾维桢把擦手的巾子放到盆架上,转身坐到四仙桌旁,乔舒圆亲自给他盛了一晚暖身的热汤,他伸手接过来,温声道:“想去便去,府里没什么事情。”
“万一那日你休沐呢?”乔舒圆问。
顾维桢笑了笑,知道她肯定想和几个妹妹们一起顽,他说:“你们姐妹难得聚在一处,且年底府衙繁事多,我可能也不得空闲。”
乔舒圆夹起他给她碗里添了菜,一边吃着,一边点头。
“晚上多陪陪我亦可。”顾维桢又道。
乔舒圆喉咙一噎,搁下筷子,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维桢起身,快速倒了一杯清茶,又绕到她身后,轻拍她的背脊,蹙眉沉声道:“慢些吃。”
乔舒圆咳了两声,一手拍打着胸口,一手握住他扶住她肩膀的手腕,她哪里是吃得急,分明是他在逗弄她。
见她逐渐缓过来,顾维桢将放在一旁晾凉的清茶递到她唇边。
乔舒圆托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抿着,待喉咙里的异样感不明显了,她才仰头看他,小声说:“我每个晚上都和夫君在一块呢!”
还要如何多陪他,不过他向来是怎么都要不够的。
乔舒圆嗔了他一眼,撒娇似的。
顾维桢摸了摸她的头发,坐回去又斟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地放到她手边,做惯了一样。
乔舒圆吃了两口饭菜,又忍不住觑着他的面色说:“医者说纵欲耗散精元,损耗寿命,夫君应当克己节欲。”
顾维桢一顿,深瞥了她一眼,悠悠地说:“为夫身体如何,夫人应当最清楚。”
乔舒圆张张嘴,倒是无法反驳。
他和寻常文士不同,他自读书起也练得拳法骑射强健体魄,他穿着衣袍看不出什么,但不着衣物时,宽肩窄腰,身上薄薄一层精壮的肌肉,线条极其漂亮。
乔舒圆只是想一想,就红了脸。
正在用膳,她很快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等进了深夜,她才知道他等着秋后算账呢!
被他吊起胃口,偏他在这个时候折磨人,顾维桢咬着乔舒圆的耳朵,气息凌乱,但依旧不肯放过彼此:“不急。”
乔舒圆脑袋糊成一团浆糊,不上不下地难受极了,他额间的滚烫的汗珠落在她身上,她能明显感觉到他此刻也不好受,她忍不住抬起胳膊抱住他,小脸蹭蹭他的脖颈,无声地催促他。
顾维桢哑着嗓子说:“为夫以为夫人说得是,欲不可纵,为夫应当克制。”
乔舒圆摇头,他怎么能误解她的话呢!
她努力平复呼吸,但开口声音颤抖得无法连贯地说完一整句话。
顾维桢还是心软,亲了亲她的额头:“圆姐儿感受不到乐趣吗?”
乔舒圆摇头,早就后悔自己多嘴说那一句了,她连忙说她也很喜欢。
大抵是她的话太过实诚,顾维桢胸膛震动,闷声笑起来,不再折磨彼此,顶着她,深吻上去……
乔舒圆最后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好在顾维桢总是会收拾妥当,将她安置好。
乔舒圆躺在暖和的被褥里,面颊像是被羽毛拂过,她意识微微回笼,知道是顾维桢。
顾维桢捧着她的脑袋,让她枕在他腿上,手掌沾了茉莉花露,修美的手轻轻地覆在她柔软的面颊上,慢慢揉压。
这是乔舒圆的习惯,她净完面后喜爱涂茉莉花露,知道她爱美,顾维桢见过她困得睁不开眼睛也要坐到妆台前涂抹的模样,就自动接下了这个活。
他动作小心,神色认真,乔舒圆几乎能想象到他认真的神情,她抵挡住困意,缓缓睁开眼睛,望着他放大的俊容,深邃完美的容颜,很难不想让心动,她笑了一下。
顾维桢望着她莫名的,却又柔软的笑容,唇角微扬,俯身贴了贴她的唇瓣:“睡吧。”
他将花露送回妆台,躺到她身边。
花露的淡香弥漫整个暖阁,乔舒圆滚进顾维桢的怀里,他身上也沾了花露的香气,她含糊地说:“谢谢夫君。”
顾维桢很乐意帮她做这件事。
他喜欢她依赖他——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乱,少了一章,明天补回来[撒花][撒花][撒花]
第69章
“正甫, 正甫。”顾向霖穿过人群,跑到乔顺雅身前拦下他。
乔顺雅不得已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顾向霖被他盯得很不自在, 但这么多年的情分,他即使为着乔舒圆恼他, 应当也不至于和他断交, 他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故作轻松地说:“正甫这几日是不是在躲着我?”
乔顺雅侧眸瞥了一眼他的胳膊, 抬手拨开,淡淡地说:“六爷想多了。”
顾向霖听到他的称呼,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指着他说:“好啊, 好啊!还说我想多了, 那你何故如此生分地称呼我?你我是什么交情!”
乔顺雅眉眼不动:“六爷高门大户, 我不敢高攀。”
他敢欺负乔舒圆不就仗着他国公府公子的身份拿捏她吗?乔顺雅此刻不能拿他怎么办, 但也不想再像从前一般与他相交。
国子监的学子们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热闹很感兴趣,顾向霖的那些风流事传得满城风雨, 都知道乔顺雅的胞妹是他的前未婚妻,如今又嫁给了他的兄长, 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故事可以说,但碍于顾向霖背后的镇国公府,众人不敢明目张胆地驻足打探,只敢路过时偷听几句。
顾向霖自然察觉到了周围好奇的目光,他面上有些挂不住。
“从前的事是我不对,但如今再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是一家人了,往后常来往,正甫切莫再置气了。”他是乔舒圆的嫡亲哥哥哥, 顾向霖念着往日的情分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乔顺雅笑了一声,拱拱手道:“六爷太客气了,今日课业多,我先回寝舍了。”
他停了片刻,直视顾向霖:“六爷大病初愈,还是多回去歇息吧。”
他留了顾向霖一个人在原地,旁人不知道他病况,他乔正甫还不知道吗?
顾向霖看他这模样以为看到乔舒圆,烦躁地踹向一旁的石柱,嘶了一声,走出学舍,文简正在门口等着他。
书童是不能随他们进学舍的,见他出来,文简连忙上前接过书箱,却听顾向霖问。
“我不在府上的几日,可有什么事情?”
文简摇头,他白天回了一趟镇国公府,
他想着顾向霖惦记着薛兰华和她腹中的孩子,说道:“府医昨日刚给薛姨娘请了平安脉,一切都好,六爷尽管放心。”
虽然华阳郡主还未松口正式抬薛兰华进门,但他们心知肚明这是迟早的事情,凝翠轩的人私底下都叫她姨娘。
顾向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二房那边也都好吧?”
文简不解,二房能出什么事情?镇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世子和世子夫人感情很好。
大家其实很意外,镇国公府的下人们原以为世子娶舒圆姑娘只是为了弥补顾向霖的过错,挽回镇国公府的名声,又想着世子的性子,两人婚后的感情肯定是疏离冷淡的。
他们进不去崇月斋,崇月斋的人口风紧很少和别处当差的人说笑,他们无法知道两人私下相处得样子,可他们还是时常能看到世子陪新夫人在园子里赏雪景观梅花,从世子的言行中看得出来他对新夫人是极体贴的,他们私底下都说是六爷促成了这桩阴差阳错的好姻缘呢!
文简觑着顾向霖的面色,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顾向霖回想起乔舒圆和顾维桢在一起刺眼的画面,他还是不信乔舒圆这么快就接受他二哥了,或许他们只是为了让母亲放心,在做戏给大家看?
意识到这一点后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文简随口道:“明儿听说世子夫人要和乔家的几位姑娘去广济寺。”
顾向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撇撇嘴。
镇国公此番特地交代学官,若无他的人来接,不许顾向霖离开国子监,距离下次常假还有好些日子,顾向霖索然无味地回到寝舍。
他一个人住,房里烧着炭,但仍旧冷冰冰,舒适暖和程度比不上凝翠轩半点,往年冬日,他要么回镇国公府,要么住在华阳郡主为他置办的宅子里,基本上不在国子监留宿。
这回镇国公夫妇铁了心要治一治他,禁止他宿在别处。
顾向霖叹了一生气,瘫坐在椅子上,从袖中掏出帕子揉了揉鼻子,动作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慢慢坐直了,招手示意文简附耳过来。
第二日天未亮,文简就回镇国公府传话,说顾向霖半夜鼻塞头疼,请了医官瞧过,说是伤寒。
华阳郡主清楚国子监寝舍的条件,知道后就要派人接他回去养病,不忍他受半分苦。
顾向霖推辞了,只说去南栗小巷养病,让她送几个下人来服侍他,他等恢复精神了就回国子监。
华阳郡主当他经过这次的教训,不会再任性胡作非为,暂且同意了,又派了桑嬷嬷和他院子伺候他伺候惯了的丫鬟一起来照顾他。
顾向霖猜到会是桑嬷嬷过来,当着桑嬷嬷的面喝了药,睡到午后,桑嬷嬷被凝翠轩的丫鬟和几个小厮灌醉了酒,躺在耳房的炕上睡得不省人事。
他趁机带着文简出门,往广济寺去了。
*
墙琉璃瓦上覆着一层白雪,冷冽的寒风抵挡不住香客虔诚的祈愿,人头攒动,香烟缭绕,耳边尽是喧嚣。
众人挤在姻缘树下,踮脚在枝桠间系上红丝带,真心许下心愿,求来日觅得如意郎君,乔舒圆站在不远处望着,她已经成亲,自然无需再求姻缘。
乔时悦学着她,在一旁矜持地等着,偶尔悄悄看乔舒圆两眼。
乔舒圆笑着说:“去吧。”
乔时悦对着乔舒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兴冲冲地跑向姻缘树。
广济寺求姻缘果真灵验,只盼着将来能和徐家公子成为一对心意相通的恩爱夫妻。
湘英笑着问:“夫人不去吗?”
乔舒圆捂紧捧掌心里的手炉,摇摇头,呵出白雾:“人太多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她此刻已经很满足了。
等几个妹妹回来,乔舒圆便带着她们往寺前的庙会去了。
叫卖喝彩声掩盖梵音,难得出来玩,姑娘们脸上难掩兴奋,乔舒圆让大家不必非要拘在一起玩,约定好会面的地点和时辰,结伴或各自散去都可以。
卢宝乐和乔时悦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游人的欢呼声愈发喧嚣,前面是个杂耍摊,摊前围满了人。
乔时悦挤进人群中,招手让卢宝乐跟过去。
卢宝乐应了一声,往人堆里看了一眼,正有些犹豫,突然一个幼童横冲直撞地撞到她,跌坐到地上,卢宝乐吓了一跳,弯腰扶起他起来,那幼童拍拍身上的灰,一溜烟儿地跑没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直起身,刚定神,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她觉得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
她抬头寻到乔时悦,她正聚精会神地看杂耍,她纠结了一瞬,抬脚走到那人身旁:“顾六爷。”
顾向霖听到有人叫他,转头一看,觉得面生,但面对这样漂亮的姑娘,他从来不吝啬笑容,他笑着微微颔首。
卢宝乐脸一红,猜到他没有认出她,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她随卢家人来京城贺乔老太太六十大寿。
她连忙自报家门。
原来是乔舒圆的妹妹!顾向霖仔细打量着她,她和乔舒圆竟还有几分相像。
“卢家妹妹,”顾向霖作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可是迷路了?”
卢宝乐羞涩地摇摇头,她说:“圆姐姐她们就在附近,六爷可要去找姐姐?”
她正准备让丫鬟去报信。
顾向霖连忙制止她,说:“我只随意逛一逛,不必惊动圆、她了!”
他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看看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好。
顾向霖叹气,她若是过得不开心,全是他的责任。
面对这个和乔舒圆有两分相的卢宝乐,他和颜悦色地说:“卢妹妹可有看中什么物件,?”
他朝文简伸手。
文简立马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递给顾向霖,他接过来,塞到卢宝乐手上:“没带什么见面礼,妹妹拿去买些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卢宝乐缩手,连连拒绝。
顾向霖强势地拉过她的手腕:“妹妹和我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妹妹下回来国公府玩。”顾向霖四周看了看,怕被附近的乔舒圆看到,有些遗憾,只能先作揖告辞。
乔时悦从人群里出来找卢宝乐,看到她红着脸站在原地发愣,她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乐姐姐看什么呢?”
卢宝乐回过神,下意识地藏起了荷包,她不知该不该把方才遇到顾向霖的事情告诉她,但开口却是已经做了决定:“没什么,我们去别处转一转吧。”
乔时悦点头:“我们去找圆姐姐。”——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夫人。”顾逊悄然走到乔舒圆身侧, 低声回禀了几句话。
乔舒圆一愣,随口道:“透露给郡主。”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给顾向霖定下的规矩,她略知一二。她今早出门时听说顾向霖病了, 但他还能来逛庙会,想必病情并不严重, 既如此也该让华阳郡主知晓, 不必太过担忧, 旁的事情就和她无关了。
顾逊应诺。
真被乔舒圆说中了, 今儿恰逢顾维桢旬假。
她赶在天黑前,先送了几个妹妹回乔府, 再回镇国公府, 下了马车, 弯腰准备坐上回后宅的暖轿, 突然似有所感, 抬头看到了顾维桢。
乔舒圆转身朝他走去。
顾维桢阔步走下台阶, 接住她的手臂,四目相视, 乔舒圆弯着眼睛笑,轻声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是特地来接她的吗?
顾维桢轻描淡写地说他方才从书房出来, 便顺路来看她是否回来了。
乔舒圆眨了一下眼睛,歪头看他,眉眼灵动像是会说话一般,顺路吗?
在她面前,落了下层又有何妨,顾维桢无声笑了笑,并没有被戳破小心思的尴尬,他拢了拢她头上的风帽, 问她:“累不累?”
乔舒圆腰和小腿都微微泛酸,但尚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倒是对他的外书房很感兴趣。
成亲以来,她还没有去过凌风堂,一是顾维桢不常去,二是她怕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顾维桢垂袖温暖的手掌裹住她的小手,牵着她往凌风堂走。
凌风堂东侧是镇国公的外书房空明院。
这是乔舒圆两世第一次到他的外书房,和她想象的一样,是他一贯喜爱的疏朗典雅的风格,不见金玉堆砌富丽堂皇,但从院子里奇石盆景到房内的条案柜架,绣帘地毯,每一样都是不俗的,更显贵气,直到她看见了书案上她送他的文房清供。
她一眼瞧出不合时宜,若他在书房会客,旁人又岂能看不出。
“那又如何。”顾维桢一副有妻万事足,不在乎旁人眼光的模样,让乔舒圆捂脸。
她转头又瞧见里侧,他休憩的罗汉榻后面的墙上挂着她的画。
乔舒圆心里胀胀的,一阵酥麻感从心房蔓延到四肢,她指尖轻颤,回头看站在她身后的顾维桢。
她的眼神软得几乎都要化开了,顾维桢眉宇间带着几分柔色,轻抖宽袖,上前揽着她的肩膀,带她一道坐在榻上:“这幅画可不是为夫贪下的。”
乔舒圆脸一红,她知道的,她瞧过观月楼掌柜送来的账本,顾维桢以自己的名义买过两幅画,还有一副,她默默地想,不会挂在他别院书房的里了吧?上回她只去了他的卧房,别处不知是何景象。
她试探地问出来。
顾维桢淡笑着道:“夫人聪慧。”
乔舒圆耳朵发烫,她底气略显不足,她的画何德何能有这般待遇,但心口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甜蜜。
顾维桢这人是极偏心的,名家画师万般好,在他心里谁也比不过她,他认真的语气哄得乔舒圆翘起唇角,很不好意思地埋进他怀里,还是要谦逊一点的。
她缓了缓脸上的热潮,抬手,手指轻触他的眉眼:“是什么蒙蔽了夫君的眼睛。”
顾维桢眼底深处漾开笑意,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带到唇边,亲吻她的指尖,他没回答她,只是深看她一眼,沉声道:“夫人莫要小瞧了自己。”
乔舒圆心尖颤抖,下巴轻抬,吻上他的薄唇。
顾维桢一顿,扣紧她的腰,加深这个吻,他来势汹汹,湿热激烈的吻几乎要将她吞没,乔舒圆不由得往后仰,撑住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仍被他攥在手里,使不上力,只能在他步步紧逼下,倒在软塌上。
顾维桢的动作这才缓下来。
乔舒圆呼吸凌乱,手掌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同样急促的心跳,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久久不能平复的气息声。
顾维桢幽暗的眸子盯着她绯红的脸,喉咙滚动,松开她的手,双臂撑在她身侧,俯身想要继续。
乔舒圆抬手挡住他的唇:“这里是书房。”
顾维桢呼出一口气,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掌心,她身子一麻,手臂发软,竟有片刻的犹豫,但理智占领上风。
顾维桢眸光幽暗,拉开两人的距离,乔舒圆的手跟着放下。
他抬手,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视线在她红肿的唇瓣上停了片刻,搂了她起身,帮她整理有些散乱的发丝,想到她今日在外玩了一天,必定疲累,他午后吩咐人将正房净室的浴池蓄满水,到现在后室的柴火一直没有断过,只等她回来。
他贴心到乔舒圆仿佛感觉到心底的幸福满足得快要溢出来了,不想辜负他的好意,恨不得立刻闪回崇月斋。
凌风堂院门外候着两顶暖轿,顾维桢握着乔舒圆的手,送她进了第一顶暖轿。
乔舒圆刚刚坐定,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串嘈杂的脚步声,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镇国公身边的护卫领着垂头耷脑的顾向霖穿过一道垂花门,出现在视线中。
顾向霖似乎没有想到会在前院看到她,她还和顾维桢在一起,他怔愣在原地,脚上像是绑了沙袋一样寸步难行,从小到大只有国公爷的护卫出现,他就要挨罚了,这件事乔舒圆知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顿时感到丢脸,涨红了脸,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
乔舒圆望着他可笑的模样,没有忍住,轻笑一声。
顾维桢挑眉看她。
乔舒圆眨眨眼睛,等回了崇月斋再告诉他。
顾维桢放下厚重的轿帘,让抬轿的仆妇们注意脚下,脚步稳妥一些,每每下雪后镇国公府的巷道都会及时扫洒,但天气严寒,还是仔细一些为妙。
顾维桢扫了一眼顾向霖仓皇往空明院跑的背影,哂笑一声,弯腰进了抬到他跟前的暖轿。
乔舒圆先回了崇月斋,坐在妆台前卸下发冠首饰,从铜镜里看到顾维桢,她不甚在意地将顾逊探到的事情尽数告诉他。
她只以为顾向霖是贪图玩乐才去广济寺庙会。
顾维桢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时候她迟钝一些,也挺好的。
乔舒圆看过顾向霖的笑话,笑过之后便忘了,无意记挂在心上,她忙着去净房享受阔大的浴池。
内室静谧,每一个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听着淅沥的水声和乔舒圆舒服的喟叹声,顾维桢眸色渐深,慢条斯理地脱下披风,拨开外袍盘扣,松了松领口,走到倚墙放置的紫檀四屉橱前,里头放有藏书古籍,他指尖划过摆放整齐的书卷,动作确实漫无目的,显然他的心思早就飞走了。
顾维桢随意抽出一本,坐到圈椅上翻阅。
乔舒圆身体浸在温度适宜的池水中,水里撒了缓解疲乏的香露,她面颊熏红,姿态放松,享受地眯起眼睛,整个人昏昏欲睡。
“夫人该起来了。”曼英在一旁守着,世子吩咐过,泡浴池不宜超过两刻钟,眼见乔舒圆几乎要睡着了,她出声提醒。
乔舒圆迷蒙地睁开眼睛,太舒服了,她都不想起身,让曼英一盏茶后再叫她,
曼英拿她没办法,又担心她泡久了对身体不好,思索着出了净房。
顾维桢走进净房,反手轻声合上门,拦住了想要跟进来的曼英。
净房内烟雾缭绕,他走到浴池旁,望着乔舒圆饱满圆润的后脑勺和若影若现的细肩,凤目微眯。
她白皙的皮肤在温热的浴汤中泡久了,泛起淡淡的粉色。
顾维桢蹲下身,宽大手掌罩住她纤薄细嫩的肩膀。
触感不对,气息不对,抚摸她的感觉也不对,
身后的人是顾维桢,乔舒圆睁开眼睛。
她咬唇,转身撑着浴池抬眸望向突然出现的顾维桢。
“你怎么进来啦!”乔舒圆红着脸,往水里埋了埋。
顾维桢伸出手:“来,我扶你上来。”
他沙哑的声音让乔舒圆心颤,她摇摇头:“没事,我自己可以。”
随着她的动作,水波荡漾,春光无限。
乔舒圆抿唇,胸口起伏加重,手臂也慢慢收回水中。
顾维桢似是贴心地道:“地面湿滑,不可逞强。”
修长的手指探进水面,握住她软若无骨的手臂。
他衣冠楚楚,而她不着寸缕,乔舒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他压抑在眼底的情欲浓烈到让她心惊,心跳随着他的目光加快,快让她害怕。
乔舒圆偏头喘气,她脚趾蹬向池底,想要往后躲。
几乎是同时顾维桢俯身捞她入怀。
他的衣袍瞬间被她身上的水浸湿——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害羞][害羞][害羞]《 》
70-80
第71章
乔舒圆光洁的背脊抵着池壁, 面颊布满红晕,眼睫轻颤,檀口微张, 望着脱去被她沾湿的外袍,只穿着宝蓝色里衣步入水中的顾维桢。
水声划过耳畔, 乔舒圆手指抓着浴池边沿, 呼吸随着他靠近越发急促。
顾维桢来到她身前, 手臂绕过她身后, 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后背。
失了着力点,乔舒圆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在水中, 手指本能地攀在他的臂膀上, 细长匀称的小腿勾住他的腰, 紧贴他的身体, 一瞬间浑身血液全部涌向头脑, 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水雾散开, 她撞上他摄人心魄的凤目。
霎那间,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失序的心跳。
氤氲的水汽缓缓聚拢, 视线变得模糊,理智逐渐崩塌。
顾维桢薄唇张开, 覆上她的红唇,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湿热的舌尖相触,辗转厮磨,他滚烫的手掌用力将她摁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他骨血中。
乔舒圆意乱情迷地回应着他的吻,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脖颈,颤抖的指尖挑起他里衣的衣襟, 触碰到他的胸膛紧绷的肌肉,她猛然清醒,刚要退缩,被他攥住手腕。
眼神交织,心脏悸动,乔舒圆浑身颤栗,迷失在他炽热的眼神中,顾维桢倾身,在她耳畔用低哑中带着蛊惑的声音道:“他是你的。”
乔舒圆藏在阴暗角落的占有欲得到了满足,抵挡不住他的诱哄,清醒的沉沦,在他的带领下, 一寸寸仔细探索掌下属于她的身体,留下她的烙印……
躺在暖阁炕上,乔舒圆累得半点力气都没有了,白天在外玩闹的疲惫比不上刚刚与他缠绵半分,顾维桢回到她身边,自然地将她揽到怀里。
他甫一碰到她,她身体下意识地颤了颤,双腿蜷缩,她身体残留着欢愉过后的余韵。
方才乔舒圆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顾维桢将她搂在臂弯处,带着歉意亲了亲她的额头,手掌从她衣摆钻进去,摸着她的平坦柔软的小腹,低声问:“还胀吗?”
乔舒圆面颊爆红,拉出他的手,飞快地摇了摇头。
顾维桢轻笑一声,抱紧她:“睡吧。”
乔舒圆真是累了,在他怀里调整睡姿,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的香味,虽然腰腿泛酸,但她心里却是饱足的,任凭窗外风雪交加,靠着顾维桢她只觉得安心。
乔舒圆迷迷糊糊地进了梦乡,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
将近子正时分,城中已是爆竹声不断,镇国公府各房聚在正院守岁,锦烛高照,镇国公府通火通明,富丽荣华。
这几年府里添了不少人口,最为年长的棠姐儿已经八岁,正领着四五个幼童在院子里玩闹,孩子们精力无限,乔舒圆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强打起精神,仍浑身难受,方才厨房撤下茶桌,摆上酒宴,但从入夜到此刻,用过三四轮席面,众人只略动一筷,做个样子,这些菜品稍后会赏给下人。
乔舒圆也不饿,只让曼英为她添杯酒,清酒入喉,稍微提了神。
她捧着手炉,背倚椅背,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的热闹,原先坐在她身侧的顾向霖离席与几位哥哥下棋去了,瞧见棠姐儿顽皮作弄弟弟妹妹,她浅笑一声,还想看这场官司如何解决,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的视线。
乔舒圆一愣,顺着那人腰间的绦带往上看,是顾维桢。
她连忙起身见礼,不知是酒吃多了,或是动作太急,她刚起身,眼前一黑,身体晃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去
忽而手腕被人攥住,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环过她的纤薄的肩膀,将她扶稳。
乔舒圆彻底清醒,惊魂稳定,看到桌旁的曼英白着脸,惊恐的上前扶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依偎在顾维桢怀里,倚着她坚硬宽阔的胸膛,鼻息间萦绕淡淡的冷香。
她一愣,慌张的从他怀里出来,脸色壁曼英的更加苍白,她无措地望着顾维桢。
就算是除夕,他也只穿着一身墨色暗花纹冬袍,平湖似的凤目沉静淡然。
顾维桢如今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但他并不是会为难人的人,乔舒圆刚要道谢。
忽而一声锣鼓声伴着爆竹声传来。
“新岁长乐。”
一道低沉悦耳的声线传到乔舒圆耳朵里,顾维桢目光落在她脸上。
乔舒圆瞥见他眉眼闪过一丝温柔,她心中惊讶,再看他那抹温柔似乎是他的错觉,乔舒圆也不在意,她展唇笑道:“祝二哥新春万事称心,所求皆如愿。”
顾维桢唇角微弯,像变戏法似的,递上一只锦盒:“新年礼,大家都有。”
乔舒圆急忙伸手接过来。
喧嚣声掩盖住他的声音,乔舒圆握着锦盒,再抬眸,只能看到他的挺拔孤傲的背影。
文遥和德远正在厅内派送新年礼。
一模一样的锦盒,大家都有的新年礼,乔舒圆并不心急,交给曼英拿着,等回去后再拆,待带着镇国公夫妇送的压岁钱回到后院,正准备看顾维桢的礼物,门外传来通传,说顾向霖来了。
乔舒圆瞬间紧绷起来,放下锦盒让曼英收好,满脸戒备地看着踏进她房内的顾向霖。
他们成婚至今已有五年,曾经的争吵也最终恢复平静。
此时的他们已经不会再有剑拔弩张,闹得整个国公府鸡犬不宁的时候。
她们不住在一处,很少见面,也很少说话。
气氛变得冷漠。
顾向霖看着这样的乔舒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停下脚步说:“老规矩。”
乔舒圆已经接受了她将要困在国公府直到死去的现实,为了给自己一个清净,有时候不得已也会和他逢场作戏。
逢年过节总要把她卧房外间的卧榻让给他。
关上隔扇门,乔舒圆环顾她的卧房,即使有意装饰得喜庆,但热闹散去,只余她一人,难掩冷寂。
她孤零零坐在床榻上,身形纤瘦单薄,看一眼都叫人心碎,但那道关上的门,绝不会打开。
顾向霖的出现让乔舒圆仿佛对所有事情都失去兴致,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已经是深夜,心脏都闷得难受。
乔舒圆猛地睁开眼睛,暖阁内暗香浮动,顾维桢的胳膊环在她腰上,她一阵儿恍惚,前世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她现在是顾维桢的妻子了。
她悄悄抬手捂着心口,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样难过的滋味。
她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顾维桢的胳膊,蹑手蹑脚地掀开锦被,跨过他的身体,出了暖阁,往净房走去。
走动时她还能感受到身体的异样,终于有了真实感,
她脸有些红,回到暖阁,刚坐在炕沿上脱了靸鞋,腰上忽而一重,顾维桢搂住她,哑声问:“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乔舒圆并没有起夜的习惯。
那的确是一场噩梦,乔舒圆不愿再想,但是她有没有说梦话?
乔舒圆默默地躺回原处,先试探地问他:“被我吵醒了吗?”
顾维桢摇头否认,不是她的原因,是他身为国公府世子自小培养的警惕,就算在睡梦中也要有防备的意识。
他摸到她冰凉的小手,捂在他温暖的胸口,乔舒圆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说梦话了吗?”
“夫人担心会说什么?”顾维桢目光已然清明。
暖阁外两盏落地灯台,烛光闪烁,勉强能照映乔舒圆的面庞。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她慌乱地转移他的注意力,“如果,只是一个假设,如果让夫君送个新年礼物给我,夫君会送什么?”
当时因为有顾向霖打扰,她忘记了他送的新年礼,后来竟也不曾想起,她后悔极了,恐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送了什么。
“我整个人都是夫人的,夫人想要什么都可以。”顾维桢沉声道。
乔舒圆才没有和他调笑的意思,她眼眸一转,她问错了,她改口:“送大嫂她们呢?”
顾维桢眉心一动,大抵猜到她想问什么了,不过他没有犹豫:“不会。”
他不会送嫂子或者弟妹们新年礼。
乔舒圆转身,趴在他身上,手指摩挲着捧住他的脸。
他说他不会!
收到他新年礼,也是头一遭,她隐约感到反常,她只以为他心情好,却从未仔细想,他何等性子,怎么会做这些事。
所以那一次的例外,是因为她吗?
这一刻,乔舒圆心里生出从来没有过的复杂。
顾维桢提着她的腰,放到自己身上:“不想睡觉了?”
乔舒圆着实精神,她有些不好意思,时辰尚早,她好像打扰他休息了,她红着脸要从他身上滑下去说:“睡呢!睡呢!”
“若是不想睡,我们也可以说说话。”顾维桢固着她的腰,不让她下去,他心里也愧疚折腾她折腾得狠了,当真只是单纯陪她的聊天。
但乔舒圆不相信。
顾维桢忍不住笑了起来。
乔舒圆莫名红了脸,不满地嗔他一眼,离他很近,被沿露出缝隙,她瞥见他素白的寝衣肩头有一块红印。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拉开他的衣襟。
顾维桢垂眸瞥了一眼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
他肩头赫然多了一道深深的牙齿印,牙印渗着血丝,整个牙印呈鲜红色,这是乔舒圆昨夜的大作。
乔舒圆有些傻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肩头,抬手想要碰一碰,却又不不忍心,眼巴巴地瞅着他,懊恼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也不知道她会咬得这么深,他肤色白皙,牙印看上去都很他肯定很疼。
乔舒圆越想越觉得愧疚:“会不会留疤啊?”
顾维桢唇角微扬:“那正好,夫人可要记住,来日凭着这个印记找到我。”
乔舒圆当了真,仔细想了想,又担忧地问:“若我找不到你,该怎么办?这个痕迹要脱衣裳检查,多不好意思。”
顾维桢闷声笑起来:“没关系,我会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72章
顾维桢也信轮回转世之说吗?
乔舒圆趴到他心口, 听着他的心跳,抱紧他,贪念地道:“那你一定要找到我。”
她已经不敢想象没有他的朝夕,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她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乔舒圆恍然发现, 不知不觉中, 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她翁声翁气地说:“你一定要平安。”
离年节越近,距离他被刺杀的日子也越近, 她就越发担忧。
她在意他, 他自然欣喜, 但看她焦躁的模样, 顾维桢于心不忍, 抚摸着她的发丝, 声音温和:“梦境中,刺杀我的人是否得逞?”
乔舒圆摇头, 他只是受了伤。
顾维桢接着道:“那便是了,夫人既相信这场梦, 那也该相信你的夫君必会平安无事。”
乔舒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顾维桢也见不得她胡思乱想,给她找事情做,往年他没有内眷,免了许多交际,但如今他娶了新妇,往后来给她磕头拜年的人必不会少。
“可有什么人需要我特别注意。”乔舒圆闻言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顾维桢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笑道:“没有人值得你去讨好。”
若他的妻子还需要俯首做小, 奉承讨好,那他还不如趁早辞官让出世子之位。
“无聊了可以留她们陪你说说话,若不想见,便让德远和曼英她们将人打发了。”顾维桢认真地告诉她。
怕她犯傻,顾维桢追问:“知道了吗?”
乔舒圆啄了啄下巴,让他放心,她不会委屈自己的。
心里盘算着要多备一些红封和见面礼,还有给顾氏本家晚辈们的新年礼。
乔舒圆手指卷着他寝衣系带,脑海里总惦记着那件被她遗忘的锦盒,那只锦盒必是和她收到的新年贺礼一起压到库房角落里尘封落灰,她想起来便觉得遗憾。
又或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忽视了他更多心意。
乔舒圆胸口闷闷的,鼻尖酸楚,往后她该待他更加用心才是,不管如何也轮到她回礼了。
转念间她心中已有了主意。
她更加精神,黝黑清亮的眼眸在深夜显得格外突兀,她把玩着顾维桢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两只戒指挨在一块。
和总打扮得像花孔雀般的顾向霖相比,他的确低调许多,但低调中难掩贵气。
不过他这等形容气质,不管佩戴什么首饰,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乔舒圆庆幸,还好她咬的是他的肩膀,若在显眼处,岂不有损他的形象。
听到乔舒圆小声嘀咕,顾维桢挑起眉梢,执起她的手,递到唇边,在她戴着戒指的手指上落下一个亲吻。
暖阁内温情脉脉,外间守夜的湘英披着外衣站在隔扇门后,听里屋传来的柔声细语又回到卧榻上,榻旁的熏笼炭火烧得旺,炭中添了香料,呼吸间香气宜人,她舒服地闭上眼睛,估摸着还能再眯一个时辰。
她们夫人和世子总是有许多话可以说,湘英搂紧身上的被子,将来她也要嫁一个能陪她说话的男子,她揣着期待,意识逐渐模糊。
说了半宿的话,乔舒圆白日在家中还可以休憩,顾维桢去了衙署,便是忙得分身乏术。
早知道不拉着他说话了,她后悔不已,面上流露出几分懊悔和心疼。
顾维桢年纪轻轻便坐上刑部侍郎的位置,付出的自然远超旁人想象,他心中没有牵挂,留在衙署通宵查案是最平常的事。
当然他现在已经不会那般做了,他换完衣袍,站在暖阁外让她不必急着起身,昨夜她满打满算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他让她再睡会儿。
乔舒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她说:“我与你一道用早膳。”
顾维桢只好亲自去取了一件貂皮氅衣披在她肩头。
用完早膳,乔舒圆送他到正房门口,门帘打开一条缝,就能感受到屋外的寒意,顾维桢催她回去。
乔舒圆就送他到这儿,他们之间也无需客气,她回到内室,房里少了一个人,也冷清下来,她进了暖阁里,被褥里还残留他们的体温,她睡意上涌,深吸一口气依稀能嗅到顾维桢留下的香气。
让人觉得很安心,乔舒圆慢慢睡了过去。
*
顾维桢出府时,恰好遇到顾向霖,他身旁还跟着镇国公的护卫。
“二哥。”顾向霖有些心虚,又觉得丢脸,他给护卫们使了眼色,让他们先去外头等着。
护卫们不为所动,领头的出来道:“国公有令,吩咐我们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六爷,亲眼看到六爷进国子监的大门。”
护卫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顾向霖面子里子全都丢了干净,麻木地看着顾维桢。
顾维桢指腹摩挲着戒指,淡然自若地道:“六弟眼下还是先把心思放在学业上,逛庙会就免了罢。”
他目光幽幽地扫了一眼他。
顾向霖心里陡然一惊,他也知道他去庙会了吗?他刚要解释,就被顾维桢轻抬手,制止了。
“有些话,我以为说一遍就够了。”
顾维桢眼里闪过厉色,寒冬腊月,顾向霖竟然额头急出一层汗,偷看他一眼,嗫喏无言,哑然失声。
顾维桢转身上了暖轿,留顾向霖在冷风中发愣。
他茫然地望着天际泛起的晨光,他做错了吗?他没有去打扰乔舒圆,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这也不可以吗?
他沉默了一路,进了国子监,找不到能为自己排解心中困惑的人,他只好问文简。
文简耿直地说:“世子夫人现在有世子照顾,恕小的多嘴,六爷你的关心不过是多此一举。”
文简就差没有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自作多情了。
顾向霖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他,文简下意识地抱头,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顾向霖。
顾向霖不知何时已经收手,撩起衣摆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文简一惊,连忙跑过去,脱了外袄给他当坐垫。
顾向霖自怜自艾地靠着栏杆,哀叹一声,他的关心和愧疚当真毫无意义吗?
文简抱着手臂,吸了吸鼻子,他这两日也算看明白顾向霖的反常是为什么了,他不敢细想,只盼着他能早日清醒,莫要再糊涂下去。
就连文简都这样看清他,顾向霖赌气般地想,以后他也不管乔舒圆了,是她自己答应嫁给他二哥,往后日子的好坏都和他无关了!
他冷哼一声,她不想嫁给他,多的是想要嫁给他的姑娘,他想起华阳郡主为他相看的那些女子,大手一挥对文简说道:“回去告诉我母亲……”
他抬头看文简,见他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轻咳一声,起身捡了垫在身下的外袍丢给他:“就说我同意了。”
昨儿镇国公派人带他回府,又是一通训斥,罚他在外书房抄了一夜的书,告诉他,若他不想读书,就送他去五军营。
那断断是不能的。
顾向霖哪能吃得了军营里的苦,这才老老实实地回了国子监,听他们安排娶妻安定下来。
华阳郡主得了消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挑了最合她眼缘的平远将军家的女儿丁时嫣,派人送了口信给丁家,邀丁夫人母女去广济寺烧香。
消息很快传到薛兰华耳朵里,她自然着急,她不知道丁家小姐是何等性情,是否好相与,她思来想去,让丫鬟去崇月斋:“问问二嫂可有空闲一道吃杯茶。”
丫鬟很快回来回话:“世子夫人说不得空,改日再聚。”
薛兰华心烦意乱地让她退下,见她走到门口又喊她回来,让她把香秋叫过来。
香秋这几日对她淡了下来,也不爱往她屋里走动,每每喊她,她只说顾向霖房里杂事多,她走不开,薛兰华冷笑,顾向霖几日不回来,她能有什么事情,不过都是些势利眼罢了!
她咬咬牙,狠心脱了手上的金镯子。
香秋拿着她的金镯,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笑着套进自己的手腕里,矜持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再薛兰华急切的目光中,悠悠开口:”姨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但你知道的,我不过是个丫鬟,能帮到姨娘的地方有限。”
薛兰华自觉她的要求不过分,往她手里塞了封信,让她交给薛嬷嬷。
香秋“哎呦”一声,这府里都谁不知道华阳郡主的吩咐,她哪里敢触这个眉头。
薛兰华也不和她客气,当即就要她把金镯子还回来。
香秋舍不得,手臂藏到身后,“好姐姐”“好姐姐”的喊了好几声,皱眉纠结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应了下来:“我就送封信,别的事情可不管。”
薛兰华这才收手,让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撒花][撒花][撒花]
第73章
“再有下回, 不必告诉我,你们直接回了她。”乔舒圆站在一张黄花梨画案后,一边整理画器, 一边说道。
华阳郡主和丁家来往的消息也传到了乔舒圆耳中,薛兰华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她, 如今顾向霖的一切好坏都和她无关, 薛兰华找谁都找不到她头上, 她为何要 掺和进去。
曼英和湘英应诺。
湘英心直口快, 又埋怨道:“旁人瞧见夫人和六房走得近,指不定会编排什么呢!”
依她看六房没一个好东西, 薛兰华也不是个安分的, 往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 她们姑娘眼瞧着日子好起来了, 可不能被他们连累。
乔舒圆看她一脸愤懑, 笑了笑:“好了, 想他们做什么,帮我再取一只墨碟来。”
湘英“诶”了一声, 走到多宝阁前取了她用得多的墨蝶放到画案上,歪头看她的身前绢布, 上头勾了几笔线条,还不成形,她们姑娘难得画人。
乔舒圆在画案后作了近两个时辰了,她有些脸红,知道自己不善画人像,从前拿乔顺雅练过手,画出的样子实在奇怪,她不满意, 乔顺雅更生气。
她都在想要不要打消送顾维桢他的画像这个主意,但最后还是拿起勾线笔,总要试一试的。
她最担心得是无法将他的气韵画出来,形似神不似,才是她难下笔的原由,尽管她已经对他十分熟悉了,闭上眼睛,她就能描摹出他的五官分布,身形比例。
顾维桢肩宽腰窄,腿又十分的修长结实,她都有错觉,他坐在椅子上,自然摆放的长腿似乎都比旁人长一截。
顾维桢手腕停顿,从容自若地搁下笔,调转视线看向撤了屏风,中间没有隔断的另一间书房,他能清楚地看到画案后的乔舒圆,他唇角牵起一抹笑,问她:“夫人画得是正经画吗?”
他们住在一间房里,乔舒圆做什么都瞒不过他,但送他画是乔舒圆准备的惊喜,她暂时不想让他知道,只借口说是想在悦姐儿订亲前送她一幅画作贺礼。
两间书房之间没有隔断,但顾维桢不会不吭声地走进她的书房,不会让乔舒圆完全没有准备。
乔舒圆懵了一下,她的画哪里不正经了?
她先抽出她备用的绢布盖在她正在画画稿上,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那夫人怎么用盯着为夫的腿看?”顾维桢意味不明地说道,同时背靠椅背,跷起二郎腿,姿态闲适慵懒,唇角含笑,目光却带着侵略感。
乔舒圆面颊瞬间爆红,她目光那么明显吗?
她强装镇定,说:“夫君批阅公文并认真哦!”
若不然怎么会发现她在偷看,更何况她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作线稿画到他身体,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她看得也没有很频繁吧?
乔舒圆心里发虚,见他突然起身,也连忙从画案后绕出来,先走出书房,将顾维桢挡在外头。
顾维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视线又慢悠悠的从她的画案上转一圈,最后落回她红扑扑的脸上,没有说话。
乔舒圆紧张地咽了咽喉咙,推着他的胳膊远离她的书房。
顾维桢由着她动作,被她推出书房,站在阔朗的正堂才停下来。
乔舒圆弯着眼睛笑,试图蒙混过关:“夫君累了一天了,小厨房炉子上还温着汤,我吩咐人送些过来。”
顾维桢傍晚突然得皇帝宣召,晚膳是在宫里用的,尽管如此,乔舒圆还是给他留了饭菜,她说完转身就要传膳,被顾维桢拦了下来。
“我不饿。”顾维桢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向他,两人面对面。
乔舒圆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里莫名地发慌,似是遗憾的轻哦一声:“那好吧,晚上厨房炖的野鸡参汤,特别鲜美。”
“明日在用,我们说会儿话。”顾维桢牵了她的手,坐到正堂的坐榻上。
榻上垫着黑狐皮褥,摆有靠背引枕头,脚边烧着铜炉,暖烘烘的,两人挨在一处坐着,更不觉得冷。
顾维桢握着她的手一同放在他大腿上,他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乔舒圆今日大部分时光都耗在书房了,旁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她说起薛兰华今日想见她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谈到顾向霖的婚事。
听出她语气里的唏嘘,顾维桢也不会认为她对顾向霖余情未了。
“他人命运与你无关,丁家更需要这门婚事。”
顾维桢道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平淡的和她介绍丁家,乔家世代读书考功名,丁家从武,乔舒圆对丁家不算了解,比不得同朝为官的顾维桢。
华阳郡主为顾向霖挑选的姑娘门第都不低,起码不比乔家差,但丁家军功起家,真正得势不过十载,如今天下太平,丁家很难在往上进一步,自然想要与镇国公府联姻,在京城长久的立足下去。
乔舒圆明白,结两姓之好,不过都是为了家族利益,前世她亦如是。
她微微失神,却不料顾维桢突然话音一转。
“所以方才画的是什么?”
“是给你……”
乔舒圆下意识地开口,好在反应快,将将停住,抿着唇不肯再继续说。
顾维桢挑眉:“给我什么?”
他好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蛊惑哄诱。
乔舒圆耳廓发烫,她抽出被他裹在掌心里的手,摸了摸她的耳朵,避开他的眼神:“给悦姐儿,你妻妹的画。”
顾维桢薄唇牵出一抹弧度,点点头,倾身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嗯?”
乔舒圆手像被烫了一下,手腕颤了颤,美目含情,眸光潋滟,似是浸在一汪春水之中,完全抵挡不住他的亲近,一清二楚交代了个干净。
顾维桢眉眼带笑,眼底含着缱绻柔情:“我很开心。”
“那就不算是惊喜了。”乔舒圆有些可惜。
但顾维桢并不觉得,他可以带着这份与众不同的期待和喜悦,一直到她送画给他的那一天。
只要他开心,乔舒圆便觉得值得,但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提前告诉他:“我不一定画得很好,希望你收到画时不要失望。”
只要她送的,不管化成什么模样,顾维桢都不会失望,但他相信她的画技。
“舒圆你要相信自己,现在的你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认真地凝望着她。
乔舒圆被他夸得害羞,但心里生出一丝被人肯定的欣喜,她说:“那我努力。”
顾维桢摸摸她的头:“夫人也可以多画些一些人像练手。”
乔舒圆觉得他的建议不错,但很快听到他下一句话。
“比如夫人非常喜欢的,这具身体。”顾维桢手指从她发丝往下滑,说完时指尖轻触她柔软的耳垂,在往下抚过她的手臂,握住她的小手,放在他胸膛上。
乔舒圆觉得自己脑袋都在冒热气了,她就知道他心里一肚子坏主意!
她不要!
“夫君公务都处理好了吗?”乔舒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一点。
顾维桢颔首,当然!
“剩下的时间全是夫人的。”
“夫人看得更清楚一些吗?”他另一只手抚上她薄薄的眼皮,感受她眼睫扫过他指腹的触感。
里间地炕烧得旺,宛若春时,画案抬至正面坐榻下首,顾维桢斜倚着青缎引枕头,用发网束发,只腰间松挂着一条素白绸裤,其余再无衣料遮体。
原先他是连裤子都要除去的,被乔舒圆绯红着小脸阻拦下来。
顾维桢黝黑的凤目直勾勾地看着她。
乔舒圆坐在画案后头,拿着画笔的手都在颤抖。
她咬了一下唇,猛地站起来,急匆匆地走上前,随手从榻上的紫檀小几上抄起一本书,塞到顾维桢手里:“你看书,不要看我呀!”
被他看着,她完全无法静心。
顾维桢坦然地接受她的安排,挑眉示意她继续。
既然是画他,那必定是要将他看得清楚仔细,乔舒圆视线略过他的眉目,鼻梁,薄唇,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往下看,看到了她在他肩头留下的牙印。
经过一日,那牙印颜色由鲜红变成深红,就像是在他光洁漂亮的身体上盖上的印章,无端的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禁忌。
乔舒圆慌忙垂下眼眸,缓缓舒出一口气,凝神作画。
落笔轻缓,顾维桢鲜活的身体慢慢在宣纸上成型,乔舒圆只敢画到他肩部,往下无法落笔。
而榻上那个扰乱乔舒圆心智的男人,又不称职地下榻走到乔舒圆身边。
顾维桢显然对她的含蓄不满,俯身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画笔继续往下描摹。
乔舒圆拦住他:“不行,万一这画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
丢了是小,传到外头才是天塌了。
“怕什么?”顾维桢低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那不行,我、我想让人瞧见你。”乔舒圆抬眸望着他。
听到这句话,顾维桢才缓缓停下来,管她是不是在哄他,他心里极受用。
乔舒圆把画笔搁在笔山上,他离她很近,她都能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她小声说:“快去穿衣裳,免得着凉。”
“不急。”还有没有完成的事,他探身,坚硬的胸膛擦过她的耳侧,一瞬间,红潮从她耳后蔓延到脖颈,她几乎想要捂住脸,逃出去,但整个人却像是定在椅子上,她只能在脑海中大声尖叫。
顾维桢取了她的印章,搂住她的腰,握着她的手,一同在画上盖印。
刻有“慎之”的印章,再想到他的小字“恪之”,乔舒圆望望案上的画,和他赤裸上身的模样,乔舒圆觉得有些荒唐。
他在房里做的这些事情,说出去恐怕都没有人相信——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4章
暧昧的氛围, 亲昵的姿势,和最危险的顾维桢。
顾维桢身体抵在她身后,手臂张开, 将她圈在身前,乔舒圆紧攥着印章, 呼吸仿佛都变得困难, 她声音绵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轻声说:“印好了。”
顾维桢低“嗯”一声, 指尖探到她手心,取走印章, 放到印章匣里。
“时辰尚早, 我们再做些旁的有意义的事情。”顾维桢颇有兴致地道。
他所谓有意义的事情, 乔舒圆都能猜到是什么, 她望着画案上的画具被他拂到一旁, 她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刻被他拦腰抱起压在画案上。
顾维桢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膝盖,他黑沉的眸子盯着她, 扬起唇角:“别动。”
他手指滑到她腿弯处,将她往前勾, 乔舒圆双腿悬空,她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来不及阻止,他已经蹲了下去。
乔舒圆倒吸一口凉气,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口,手指随意抓住画案上散落的宣纸握拳撑起软成一摊水的身体,低头看, 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
她慌乱地移开目光,唇瓣微张,眼神逐渐迷蒙涣散,头顶的雕花梁头变得模糊……
顾维桢整理好她的裙摆,起身单手揽住摇摇欲坠的乔舒圆,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抚摸着她轻颤的背脊,平息她的情动:“还好吗?”
他声音暗哑,呼吸不稳,没有得到她的回应,顾维桢捧起她潮红的面颊,低头想再亲亲她。
乔舒圆偏头躲了过去,顾维桢一顿,眉梢轻挑。
她抬手撑住他滚烫的胸膛,拉开距离,从让她头皮发麻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瞥过他红润泛着水光的薄唇,湿漉漉的,十分诱人。
乔舒圆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她心头一颤,小声说:“你擦擦呀!”
顾维桢笑了一声,随手从案上拿了她的绢帕,俯身凑近:“夫人帮我。”
乔舒圆指尖捏起绢帕,一抬眸,撞上他炽热的视线。
他一双凤目像是藏着钩子一样,勾得乔舒圆心跳漏了一拍,她缓了缓神,刚抬起手腕,就见他凝着她的小脸,幽暗的眸光一闪,抿唇吃下沾在唇上的水渍。
乔舒圆盯着他的薄唇,脑袋轰的一声,耳畔嗡鸣,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呼吸急促了几分。
顾维桢贴上她的身体,握着她的手,用她手里的绢帕擦去他的下巴上的水渍,他看了一眼绢帕,再看乔舒圆,似乎在指责她的粗心。
乔舒圆只知道若她方才就瞧见,她早早的就找了地缝钻进去,现在已经只剩下麻木了。
她团了绢帕,理所应当地觉得今夜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脚尖点地,正准备下去,顾维桢铜墙铁壁般地挡在她身前。
顾维桢无奈地笑一声,甚至含着几分苦笑:“夫人就打算这样离开?嗯?”
他的情动不比乔舒圆少,乔舒圆装作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脸颊烧红,躲在他怀里,咬着唇,被他攥着手腕探过去……
次日她难得睡到天色大亮,顾维桢早起离开,她竟半点都不曾察觉。
乔舒圆穿上缎面羊毛里的靸鞋,走出暖阁,看到那张画案,昨夜无数个缠绵的画面瞬间浮现在她脑海中。
昨夜胡闹过后,这张画案是顾维桢亲自收拾的,现在俨然又恢复干净。
但乔舒圆永远都没有办法再用它了。
她让曼英找几个粗使婆子把画案抬去库房。
曼英心存疑惑,但还是应喏,
乔舒圆喝了半杯水,往净房走,又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张紫檀嵌云石的画案。”
“我稍后命人擦了送来,是放在书房里,还是内室?”曼英上前推开净房的门,为她打起帘子。
乔舒圆连忙说:“书房。”
画案就该放在书房才是!
乔舒圆站在盆架前,看支在上面的铜镜,她微微侧头,拉开衣襟,瞧见了从脖颈蔓延往下的红色吻痕。
她耳根发烫,心中腹诽,他总说她像小狗儿爱咬人,他其实也不逞多让嘛!
听身后湘英带着一串丫鬟端盆捧瓶地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扯了扯衣襟遮住她身上暧昧的痕迹。
乔舒圆独自用完早膳,正坐在正堂听孔宜前来回禀事情,就有小丫鬟跑过来告诉她,丁家姑娘来国公府了。
往后镇国公府和丁家来往会更密切。
乔舒圆没有放在心上,她是世子夫人,丁小姐不需要她前去招待,且她曾经和顾向霖有过婚约,身份到底有些尴尬,华阳郡主既然没有知会她,她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前几日和三夫人约好了下一次大雪去濯芳榭品茗赏梅,她望着窗外飘雪,让曼英去问问三夫人今日可得空闲。
三夫人一口应下,说就等着她的安排。
但乔舒圆没有想到和三夫人一同过来的还有丁时嫣。
三夫人解开风帽斗篷递给丫鬟,走到熏笼旁烘手,笑容爽朗:“在路上碰到了丁家妹妹,听说我要来赏雪,就一起过来了。”
“世子夫人。”丁时嫣上前欠身一拜,给乔舒圆见礼。
乔舒圆笑笑,让她不必客气。
上回镇国公府宴会,两人说过几句话,不算熟悉,自然谈不上喜恶。
“我不请自来,夫人不会介意吧。”丁时嫣笑盈盈地说道。
她来都来了,乔舒圆也做不出赶客的事情,不过,既然如此,再多几个人也无妨,她转头吩咐曼英,去问问大夫人和四夫人,可有兴致前来赏雪。
五夫人随顾五爷外放,不在京中。
静谧的濯芳榭热闹起来,三夫人干脆又喊了几个旁支的媳妇姑娘,再吩咐人把香茗换了清酒,置上几味蜜煎时果、腊味小吃,酸咸劝酒果子。
乔舒圆贴银子让厨房炙了鸭鹅,半扇新鲜羊骨应景。
“哎呀呀。”三夫人拍手,直夸她阔绰。
丁时嫣坐在一旁打量着和三夫人说话乔舒圆。
她们其实同岁。
两年前京中大小宴会,她们偶尔能碰面,当时乔舒圆满脸稚气还是孩子模样,远不及今日风姿绰约,但她的容貌已经出落得格外出挑,只要她站在人群中,目光不由得就落到她身上。
更何况她还有一桩满京贵女都艳羡的婚事,那个时候丁时嫣也很是羡慕她。
不曾想两年过去,乔舒圆婚事突变。
她的当时的未婚夫顾向霖如今成了她议亲的对象。
顾向霖房里的事情,她自然清楚,但她父亲说这是家族子嗣旺盛的意头,她母亲也说比起那些丈夫虚无的情爱,国公府才是她一辈子的依仗,何况顾向霖年纪轻,往后有她调教的机会。
乔舒圆占尽了先机,白白顶着未婚妻的名号多年,拢不住未婚夫,是她软弱无用。
丁时嫣结果湘英递过来的茶盏,指尖触碰微微发烫的杯壁,她相信她会做得比乔舒圆更好,但……
她命真好,嫁不成顾六爷,还能嫁给世子。
有个好父亲,就是不一样,丁时嫣抿了一口茶,趁着此刻人不多,寻到机会走到乔舒圆身边。
乔舒圆穿着荷花白立领长袄,外披一件大红梅花纹半袖对襟披袄,站在窗后,身量纤细窈窕,肤色白里透红,一双灵动透亮的眼眸望着丁时嫣。
她心中了然,丁时嫣果真是冲她来的。
丁时嫣叫她“二嫂嫂”。
乔舒圆面色不变,就算是顾向霖这般唤她,她也应得。
丁时嫣面露犹豫,似乎难以启齿。
乔舒圆心里觉得无趣,淡声道:“丁姑娘有什么话直说吧。”
丁时嫣这才开口:“正月初五是六爷的生辰,我想着给六爷送个生辰礼,不知二嫂可有好的建议?”
乔舒圆好笑地看着她,清亮亮的眼睛似乎能看到她的心底。
气氛有些冷了下来,丁时嫣笑容慢慢僵硬在脸上,改口道:“是我冒昧了。”
乔舒圆敛了眼眸,转头望向结了一层冰的湖面,直截了当地说:“你不必试探我。”
丁时嫣臊红了脸,点头称是,很快整理好情绪,道:“原是我心急了,二嫂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六爷房里的薛氏伺候六爷时日长,又得六爷欢心,便想着六爷生辰礼不能被她比下去。”
乔舒圆听到远处传来隐约传来的声音,听着像是棠姐儿的。
天气严寒,乔舒圆原先以为就算大夫人得空,棠姐儿应当也不会过来了,无意与丁时嫣纠缠,她道:“薛氏是六爷的贴心人,若丁姑娘想了解六爷,我可以做个中间人帮丁姑娘约见薛氏。”
丁时嫣笑容滞在脸上。
乔舒圆对着她微微颔首,绕过她,迎上小跑着扑到她怀里的棠姐儿——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75章
“好啊!想来是我们不够风雅, 竟然现在才打发丫鬟来叫我们,是要好好拷问拷问你们姐妹两个背着我们玩了多少回了。”
大夫人指着乔舒圆和三夫人笑骂道。
乔舒圆暖着棠姐儿的脸蛋,笑着直呼冤枉。
这还真是头一回, 现在濯芳榭里支起案椅,有了游宴的模样, 原先她也只是和三夫人平常似的一起吃茶。
瞧见丁时嫣, 众人笑得暧昧:“说不准,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华阳郡主现在轻易不允许顾向霖告假, 她总觉得顾向霖惹出这一桩桩祸事,是由于她和他父亲疏于管教, 放纵宠爱。
不过深究, 她们对顾维桢管教更少。
丁时嫣想见到顾向霖便要等他常假了。
她很期待看到他, 先前从镇国公府回去, 没了下文, 她以为就此作罢, 不会再有后续。
没想到峰回路转,她又再次来到镇国公府。
但婚姻大事, 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在几位夫人们看来,顾家和丁家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丁时嫣还为着乔舒圆的话愣在原地,脸色泛白,神情僵硬,听到打趣声如梦初醒,低头羞涩地笑了笑,不敢叫人瞧出端倪。
她将来是要嫁入国公府,与乔舒圆相处的日子还长, 甚至国公爷夫妇百年之后,其余几房还要继续仰仗顾维桢照拂,万不能得罪乔舒圆,今日的确是她莽撞了。
她余光瞥向乔舒圆,她正弯腰和棠姐儿说着话,手里握着一枝梅花,摘了一朵簪在棠姐儿扎发髻的刺绣缀珠发带上。
棠姐儿稀疏的发丝扎着三丫髻,笑得眼睛弯弯,露出小小的牙齿,爱美地晃晃脑袋,逗得乔舒圆笑出声,明眸善睐,她漂亮得没有任何攻击力。
她突然很想见一见薛兰华,不过不着急,迟早会见面的。
“二嫂这般喜欢棠姐儿,早些自己生一个才是。”三夫人笑道。
乔舒圆含糊应一声。
她和顾维桢偶然一个夜间说起过,她们不着急,孩子一事过两年再说。
丁时嫣一直仔细听着众人的话,暗暗观察着,没有随意开口。
她发现大夫人爱吃羊肉,三夫人没有特别大喜好,四夫人吃时果较多。
乔舒圆则是每样都尝了一些,看不出特别的喜好,但她不饮酒,喝的茶水也她丫鬟从自己院子的带出来的。
丁时嫣好奇地问坐在她身旁的三夫人各种原因。
三夫人对乔舒圆的习惯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要问她乔舒圆什么时候开始不饮酒的,她又说不上来,似乎她回京后就没有看到她饮酒了。
平日里宴会,也没有人会去劝乔舒圆的酒,她不饮酒就不饮吧!
丁时嫣提醒自己,回头要记心里。
半日下来,丁时嫣发现恰如传闻所言,乔舒圆是个脾气温柔的。
丁时嫣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这一次来国公府,是华阳郡主差人唤她过来,陪她说话以表亲近,也是给丁家一个定心丸。
本是一件好事,可不能应小失大。
丁时嫣回丁家后,立即派人给国公府各房夫人送了一份礼物,感谢她们今日的招待。
其中给乔舒圆的那一份,礼重了三分。
乔舒圆又让曼英去库房挑了几样和她送的礼同等价的东西,作回礼送到了丁府。
乔舒圆并不想欠丁时嫣什么,她其实并没有把她今日的话放在心上,算上前世,她实际年龄年长她几岁,她才不会计较小姑娘患得患失的刺探。
就算日后她丁时嫣真嫁给了顾向霖,她也会尽量以平常心待她。
当然前提是丁时嫣以后也不要来招惹她。
想到这儿,乔舒圆突然发现,按照这个算法,她也没有比顾维桢小几岁。
顾维桢进屋就看到她抿唇笑,问她有什么喜事。
乔舒圆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看他走到盆架前净手更衣。
她下了暖阁炕,走过去,站在梳妆台旁,将今日丁家姑娘来国公府的事情告诉他:“明年府上可能要多几桩喜事呢!”
顾维桢看她一眼,他乌纱帽外罩着御赐的貂皮暖耳,毛茸茸的看起来十分的暖和,但和他疏冷的气度很违和,也极有反差感。
乔舒圆每每看到,都觉得寒冬时,他穿戴官服格外的……可爱。
乔舒圆都不曾想过,他会和这个词有关。
顾维桢心思敏锐,一两回下来,自然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发现她这独特的癖好,他动作缓下来,一面抬手脱官帽,一面说:“嗯,两家都在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果然下一刻,乔舒圆挨过来,柔声道:“我帮夫君宽衣。”
她踮脚替过顾维桢的手,其实她甚少,或者说从未服侍过他起居,顾维桢也没有提这个要求,前世她和顾向霖冷眼相对,更不会服侍他起居。
第一次做她还有些生疏,尽管顾维桢弯腰配合她,但她还是勾到他的发髻,她不好意思地笑,又伸手扯平他发顶束发的发网。
他装束清爽了,乔舒圆却依旧觉得他方才的模样更可爱,显得他没有那么强势。
乔舒圆隐约记得他十六岁的容貌,彼时他气质已经很沉稳了,她记忆里似乎并没有他软和幼稚的样子,就好像给人一种他生来便是这般的错觉。
近来耳边听到有关顾向霖的事情格外的多,她不经想镇国公夫妇着急顾向霖的婚事,除了想找人约束他行事,管理他的后宅,也有时下男子多是这个年岁议亲,例外的从来都只是他。
乔舒圆很好好奇,他为何一直不娶妻,这个时候她年岁尚小,定与她无关。
为此他饱受非议,私下里的传闻从来不曾断过,说什么的都有。
和他待在一起还走神,顾维桢凤目半眯,不满的轻捏她的鼻尖。
总不会他除了那暖耳,她连看都不看他了吧?
乔舒圆回过神来,眨了一下眼睛,手指挪到他斗篷的系带上,忍不住好奇地问他。
心中有些忐忑,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
顾维桢搂了她,转身半倚半坐在妆台上,挑眉道:“真想知道?”
乔舒圆下巴重重地啄了啄。
顾维桢的理由很简单,他淡然而冷情的眸子望向乔舒圆时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柔情,眼底是藏不住的爱意,他说:“我不愿将就。”
乔舒圆怔怔地望着她,所以她是那个……不将就。
顾维桢抬手,指尖拨弄她额前的碎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在乔舒圆心里脑海里搅弄风云:“是!是我非常地想要娶你,乔舒圆我很早就想要成为和你共度一生的丈夫。”
乔舒圆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他长得一张不需要说情话,就能惹得无数女子倾慕的俊容,他也不是会说情话的性子,但她前世今生听到的最动听的话,俱是他所言。
乔舒圆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此刻她说什么话都显得格外的苍白,她手指搭上他的肩膀,仰头,在他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顾维桢眼底闪着柔光,扶着她的腰,唇角含笑。
在除床榻之外的地方,乔舒圆主动的时候并不多,蜻蜓点水般干净的亲吻,他都很受用。
他的眸光变得动人,乔舒圆被他盯得有些害羞。
但他话里的“很早”是什么时候?
乔舒圆期待地望着他,等他解答。
“比你想象的还要早。”顾维桢意味不明地说道。
“那是什么时候。”乔舒圆追问。
顾维桢扶着她站起身,放开她,走到衣架前,不紧不慢地解开腰间的革带。
他话说到一半,乔舒圆实在好奇,又很期待,黏过去,软声撒娇:“夫君就告诉我罢!”
她想了想,最初的,和前世不同的是她刚重生回来,在法华寺偶遇他的那一刻。
好像从那时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有了变化。
换做以往,他们一年说过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帮他解开官袍的盘扣,又打开衣柜取了一件他在家中日常穿的衣袍,殷勤到让顾维桢扶额轻笑,但他难得没有心软,就是不肯告诉她,他和声道:“去房里歇着,我很快就来。”
乔舒圆幽怨地看着他,娇嗔的“哼”了一声。
顾维桢笑而不答,深暗的眸子看着她:“以后夫人会知道的。”
可是乔舒圆现在就想知道。
她笑着,勾着他的衣摆晃一晃,耍赖皮。
“夫人呢?”顾维桢瞥了一眼她的手,问起她的心思。
乔舒圆哈哈干笑两声:“说你呢,怎的又提我。”
“因为我会耍赖。”顾维桢逮住欲要逃跑的她,抱着她软绵绵的身子,咬着她的耳朵低说。
听里间的传出来的笑闹声,湘英决定晚些再吩咐厨房传膳——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76章
进了腊月, 时光稍纵即逝,转眼已是年三十。
清晨镇国公府开宗祠祭祀,一切事毕, 顾维桢又要往乔家和各房叔伯舅舅府邸送年礼,他虽位尊, 但长幼礼数不可废, 少不得要他亲自前往。
顾维桢先回崇月斋更衣, 从正房出来就看到乔舒圆抱着雪奴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头戴翟冠, 身着大衫霞帔,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塔地抚摸着雪奴的毛发, 细碎的暖阳洒在她身上, 整个人裹着一层温柔的薄光, 冷意消散, 美好得像是一副画。
棠姐儿随她父亲顾大爷去了她外祖家, 雪奴主动跟着乔舒圆回了崇月斋。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乔舒圆回头看。
顾维桢穿着螺青色圆领袍外罩一件裘皮披风,容貌冷傲俊美, 气质成熟而矜贵,见她看过来, 眸色渐柔。
乔舒圆放了雪奴下地,往前迎了他几步,忍不住道:“路上定要小心,顾诚他们可有随行?”
知道她在担忧发生在明日的行刺,这几日常常显得有些焦虑,顾维桢望着她眉眼间的轻愁,宽慰的话到了喉咙口,突然改口:“一起出门?”
与其让她在家中担惊受怕, 不如让她跟在他身边。
乔舒圆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镇国公府年节事宜早在二十九日便已准备妥当,只等着入夜后的团圆宴,应当没有需要用到她的地方了吧。
不等她做决定,顾维桢已经握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屋里走,先陪她换下身上厚重的命妇朝服。
乔舒圆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出了门先去的乔家,午膳也是在乔府用的。
陈夫人本想让厨房备一桌正餐,但他们午后还有几位叔叔和顾维桢的老师要去拜访,只简单用了一些茶食。
乔舒圆夫妇在陈夫人院里用膳,乔顺雅乔时悦几人陪在她左右,乔老太太房里的嬷嬷掐着时辰来请她去正院说体己话。
乔舒圆和顾维桢不会让人在礼数上挑出错,她们到乔家第一件事便是去给老太太请安,乔老太太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方才定留她说了,如今再请她过去,只怕不会是什么中听的话。
乔顺雅坐在乔舒圆身边,他皱眉,本想替乔舒圆拒绝,乔舒圆轻咳一声,先开口道:“世子还有旁的事情,我们不便再久留,劳烦嬷嬷替我向祖母解释一番,过几日,我再家来陪祖母说体己话。”
她语气中饱含无奈和可惜。
嬷嬷一时语塞,就算知道这事她的托词,也不敢说什么,谁敢耽误顾维桢的正事。
这时一直坐在窗后默默看书不打扰乔舒圆兄妹几个闲聊的顾维桢放下手里的书册,阔步走到乔舒圆身旁,手掌搭在乔舒圆坐下地圈椅椅背上。
他一过来,室内的气氛陡然就变了,顾维桢恍然未觉,没有看那嬷嬷,只看着乔舒圆。
乔舒圆起身告辞。
嬷嬷见状只好讪讪地道了几句吉祥话便回正院回话了。
虽聊得不尽心,不过乔时悦没有像从前一样舍不得,她笑嘻嘻地说道:“反正后日又要见面了。”
大年初二乔舒圆归宁,初五还有顾向霖的生辰宴,他早早给亲友下了拜帖,镇国公府有意为他大办生辰,乔家人自然要给顾家面子,乔时悦这几个小辈再讨厌顾向霖,也得捏着鼻子过去给他贺生辰。
乔舒圆和顾维桢离开后,乔时悦几人又转到她院子里玩。
今儿天气好,姑娘们在院子里摆了棋桌,乔时悦输了两句,便被乔顺雅赶下去了,她只能到一旁眼巴巴看着。
卢宝乐叫她过去吃茶,一边为她斟茶,一边试探地问道:“听说顾六爷要定亲了?”
“没有吧,听谁说的啊?”乔时悦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见她表情不似作伪,卢宝乐笑着点头:“听丫鬟们闲聊说起的,许是她们传岔了话。”
乔时悦仔细想了想,她确信她的确不曾听说这个消息。不过前几日她听她母亲提过两句,意思是华阳郡主很满意丁家姑娘,若顾向霖同意,那应当也快了。
卢宝乐微微失神,忍不住掐紧手心:“是吗?”
“毕竟国公爷和华阳郡主很着急嘛。”乔时悦随口道,又摆摆手。
“算了,不提别人的事情了,我们去看他们下棋。”乔时悦喝了一杯茶,回到人多热闹的棋盘旁,留下独自思忖的卢宝乐。
顾向霖和丁时嫣在两家人的安排下见过两次,他不讨厌她,只是心里总感到不得劲。
“夫人给丁家准备了节礼,六爷可要亲自跑一趟?”文简进屋问顾向霖。
“让管事送过去得了。”顾向霖躺在躺椅上,身后有丫鬟梳头按摩,身侧有丫鬟喂茶喂点心,听到文简的话,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丁家什么身份,婚事八字还没有一撇,还要他亲自过去?
文简会意,转身出门派人知会大管家。让大管家寻个在华阳郡主跟前得用的管事去丁府送年礼,说了两句,又听里头顾向霖喊他回去问话。
他赶忙走进屋。
顾向霖坐起来,接过丫鬟手里的碟子,懒洋洋地往嘴里抛了几颗榛子,状似不经意地问:“家里人都回来了吗?”
“没呢!大爷刚回来,方才又出去了,说是京郊庄子上有急事,世子和夫人……”文简说着,忽而一顿,迟疑了一瞬,又接着说。
“世子和世子夫人还不曾有消息。”
顾向霖撇撇嘴,冷哼一声:“别耽误了团圆宴。”
文简就当没有听到他的抱怨,只说:“六爷可是饿了,厨房备了荤素煮饽饽等小食茶点,六爷可要用些?”
顾向霖也清楚他的埋怨毫无道理,顺着他的话,让他吩咐厨房送一碗羊肉饽饽来。
文简应诺。
他只要这一样,但厨房不能只送一碗羊肉饽饽,另外还有糖心圆子,蒸米糕,各色冷盘年菜,先让他垫一垫肚子。
厢房的薛兰华听着正屋的动静,见顾向霖没出门,松了一口气,得意地笑了笑,心里稍安,看来他也不是很在意丁姑娘。
顾维桢和乔舒圆回来得不算晚,又回崇月斋重新熟悉换了一身衣服,之后便去了宴厅,此时天还未暗,但阖府上下已点起彩灯,灯火辉煌绚烂,气氛浓厚。
乔舒圆脸上也带着几分喜气,一时为他们安稳回府,二是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除夕夜的热闹,去往宴厅的路上已经散了不少红包。
一路走来,耳边尽是夫妻和顺,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最平常的祝贺,但对乔舒圆而言确实最新奇的,她歪头看顾维桢,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心里有了期待,再不觉得煎熬,家宴的族亲又都是她熟悉的人,她应对得当,很是轻松,头一场宴席散去,三夫人从顾维桢身边拉走了她,喊她去听戏。
三夫人打趣道:“在一起一整日了,也不觉得腻,想来嫂嫂看到的二哥和我们看到的不同。”
“我可听三爷说过,嫂嫂幼时特别害怕二哥。”
另有人搭腔:“做了夫妻总归是不同的。”
乔舒圆红了脸,让她休要逗弄她,再说她从前哪里是害怕顾维桢,她只不过是觉得他过于严厉了一些,她说:“怎么三哥、三弟还和弟妹说这些,改日我也要打听打听三弟妹的糗事。”
三夫人连连摆手讨饶,她幼时淘气,做过不少丢脸的事情,可不敢让她拿出来当笑话。
乔舒圆也是逗她,她打趣的总归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偶尔想起来,倒是她和顾维桢的回忆。
想到这儿,她转头寻找顾维桢的身影,无意撞上顾向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
顾向霖对着她笑了笑,给她使眼色,到一旁说话。
乔舒圆没有理会他的暗示,只觉得他越发糊涂了,她可不想和他传出什么闲话。
她撇开视线,回头看戏。
顾向霖只能失望地离开,如今和她说句话也是难了。
除夕夜,镇国公府灯火通明,子正十分,爆竹声响,孩子们已经闹哄哄的在讨要压岁钱,顾维桢来到乔舒圆身旁,人多眼杂,他只是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只红封。
乔舒圆捏了捏,厚厚的一沓,她小脸红扑扑的,问他:“可有给孩子们压岁钱。”
顾维桢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她是头一个。
新年第一个好彩头,他想给她。
乔舒圆刚吃了棠姐儿分给她的糖,甜丝丝的,但糖果的甜蜜不及她此刻心里的甜,她说:“等回去后,给你新年礼。”
送给他的画已经完成了。
顾维桢点头,心里自是期待,但他最好的新年礼已经在他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漏了一章,明天双更补回来[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7章
到底是年轻气盛, 精力无限,两人守岁结束,回到崇月斋, 又折腾到现在,乔舒圆急促地喘着气, 攥着被子滚到里侧, 又被顾维桢长臂一揽, 抱了回去。
乔舒圆转过身, 望着顾维桢。
灯火通明,流光映着他的眼眸, 他眼尾泛红, 眼神交汇, 他眼底深处溢出浓烈炽热的情欲, 冷峻的面庞同样被欲念浸染, 仿佛稍不留神就能被他勾了魂魄, 乔舒圆睫毛轻颤,有些抵挡不住他的目光, 白嫩纤细的手臂搂着他的脖颈,趴在他的颈窝里。
“你好热呀!”乔舒圆轻声感叹, 尾音尤带颤意。
顾维桢亲亲她的发丝,嗓音暗哑,低应一声:“嗯。”
扯了毛毯裹在她身上,稳稳地抱起她,去净房清理。
乔舒圆看着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的轮廓,眉骨鼻梁立体精致,鬓边微微汗湿, 她手臂从毯子里探出来,指尖轻触他的湿热面颊,好奇地问:“你觉得像吗?”
她问的是她的那幅被顾维桢妥帖收好的画像,她不等顾维桢回答,她继续道:“不及真人万分。”
顾维桢脚步一顿,垂眸看她,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乔舒圆眼睛亮晶晶的,脸蛋晕着一片绯红,对着他笑,顶着他滚烫的目光,扬起小巧的下巴,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薄唇。
顾维桢暗道一声要命,低头加深这个吻,吻得又深又急,手臂松了力道,骤然将她抵在衣柜上,辗转间吻又变得柔缓缱绻。
一吻结束,乔舒圆已经软在他怀里,踩着他的脚背,整个人都依靠他托住她背脊的手臂支撑,感受着他灼热而凌乱的气息,她带着无尽的期盼说:“顾维桢,新年平安!”
顾维桢俯身,额角相抵,房里暧昧的气味夹杂着一丝爆竹烟火的味道,这是新岁的开始,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乔舒圆,岁岁安康。”
乔舒圆一整夜都不曾安眠,半梦半醒时,他已经起身穿戴朝服,准备进宫朝贺,午时宫中赐宴,若无意外,他待傍晚才能回府。
若有意外……
她猛地坐起来,脑袋和眼神格外清明,紧张地看着顾维桢,宛若惊弓之鸟,却还是勉强撑着笑:“我等你回来。”
顾维桢叹息一声,拉起锦被拢到她肩头,手掌握住她肩膀,她纤薄脆弱得仿佛他稍一用力便会捏碎。
“那只是一场梦。”他看向她的眼睛。
不是,那不是。
每每想起那道伤口的触感,她脑海里总是自动浮现出一个狰狞的,血淋淋的伤口,让她整个心都揪在一起。
乔舒圆摇头,把他的手从肩膀上移开,用力攥在手心里,很多话一旦开口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可前程往事她要怎么开口呢?
前世的她并非只是顾向霖的未婚妻,他当真不会介意吗?
“圆姐儿,你可以相信我。”顾维桢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
乔舒圆愣愣地看着他,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纠结彷徨害怕种种情绪堆积在她心头,可如果她的坦白能让他避免伤害,那是不是……
忽而廊下传来一声响动。
乔舒圆猛然清醒,她放开了他的手,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讷讷地说:“那个梦真的很真实,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顾维桢眼里闪过一丝遗憾,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心。”
他的吻如羽毛拂过,乔舒圆心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紧张又认真地说:“我梦境中夫君是在傍晚遇刺,隐约是在武凌大街,那人手里拿的是长刀……”
乔舒圆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地全都说出来,只可惜,她对这桩案子所知甚少。
顾维桢反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寻常:“夫人的梦就像是真的一般。”
乔舒圆讪讪 地笑了笑,他这样敏锐,若不是她重生一事太过离奇,他恐怕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如今只要她一口咬定这是她的梦境,他也无解。
她没有躲避:“那夫君就当是真的一样对待,好吗?”
“好。”
顾维桢深看她一眼:“自夫人第一次提醒我,我已经做了防备,尽可能避免夫人梦境里的事情发生。”
乔舒圆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念头又起:“夫君几时出宫,我带人去接你。”
顾维桢眉心一跳,没有犹豫,当即拒绝:“不行。”
“既然夫君做好了防备,我去接你又有何不可。”
乔舒圆反驳道,她作势就要起身。
顾维桢挡在她身前,静静地看着她。
乔舒圆抿着唇,泄了气般地坐了回去,胳膊一甩,撒气似的丢开他的手。
顾维桢哭笑不得,凝滞的气氛猛然轻松了下来,他道:“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身上带着血窟漏来见你。”
乔舒圆只能相信啊!
也安慰自己,再不济还如前世那般,他受些苦,最后也能转危为安。
但她还是心神不宁,担心被人瞧出端倪,午后便推了应酬,只与府里的嫂子弟妹一起玩笑,晚上等进宫朝贺的国公爷顾维桢他们回来,府里还备有年宴,临近傍晚,她便借口更衣,准备回屋等消息。
如今国顾维桢兄弟六个,只有顾向霖还在读书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也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府里。
乔舒圆半路遇到他,意外又不意外,前世的这一天他一直在外和同窗好友们吃酒玩乐,一直到顾维桢遇刺的消息传来,他才回府。
不意外的是,她昨晚就猜到他有话要和她说,只是她不感兴趣,也不想听。
乔舒圆心里烦躁,绷着小脸,冷冷地看着他。
落在顾向霖眼里,便是她还在怨恨自己证据。
他感叹一声,道:“如今一切都变了,你我二人……”
乔舒圆蹙眉,打断他的话:“有什么你直说吧。”
顾向霖情绪被她打乱,又没法与她置气,又叹了一声气:“你可听说了,我许是要成亲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觑着她的神情。
乔舒圆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那恭喜了。”
她这个语气,顾向霖却仿佛看到了他二哥,他二哥也总是这种不在乎世事的态度,他有些着急:“你就没有旁的话要说了?”
乔舒圆心里算着时辰,闻言心里有些不耐烦,嘲讽道:“六弟想要听什么呢?难道要我说,成亲的人是你,你‘许是’做什么?你要不要成亲,和谁成亲你自己都不确定吗?还是说你想试探什么?”
顾向霖从前总觉得乔舒圆声音天生温温柔柔的,就算恼怒发脾气,也不会让人害怕,但今时今日停在耳中却觉得好不留情,冰冷刺骨。
就算是她得知薛兰华的存在,都不曾如此厉色。
顾向霖脑海一片苍白,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她。
乔舒圆摇摇头,不打算再在此耽误时光,正要绕过他,忽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有所感,她猛地回头。
是顾诚。
“夫人,世子遇刺,还请夫人速速前往漱玉胡同照看。”
乔舒圆脸色一瞬间苍白,身体晃了晃,身体摇晃了两下,几乎站不稳。
站在她身后的顾向霖,本能地伸手去扶她,被抢先一步的曼英扶住。
“你快说清楚。”
顾向霖看向顾诚,急声道:“你快说清楚。”
顾诚只道:“事情还未查清,属下也不能妄言。”
转而对乔舒圆说:“只是漱玉胡同那边还需要夫人前去主持大局。”
“轿子已经备好。”
乔舒圆心里有了防备,一瞬间的恐惧过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诚这些话不像是顾维桢的交代,他只会装作若无其事的,让她安心。
乔舒圆深吸一口气:“那快走吧。”
顾向霖也要跟去,顾诚拦住他的去路,拱手道:“六爷安心在府里等着,莫要前去添乱了。”
顾向霖一噎,他就只能添乱吗?
但他也算是顾诚看着长大了,顾诚又是顾维桢身边的人,他没有反驳的底气。
顾诚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快步跟在乔舒圆身后。
软轿备在二门处,乔舒圆匆匆走到轿前,微提裙摆正要跨过压低的抬杆,进轿,顾诚出现在她身旁,恭敬地弯腰伸出小臂,给她当扶手。
乔舒圆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种莫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上来,她手掌轻轻地搭上去,进轿的一刻,听他压低嗓音,用仅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夫人安心。”
乔舒圆恍惚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在轿内的短榻坐定上,厚重的轿帘落下,挡住了她的表情。
轿子抬起,她心脏却落定,明白了他的暗示,大概猜到顾维桢应当并无大碍,但眼下这个情况……
乔舒圆撩起窗帘:“世子身边是哪位大夫在照理,元大夫可过去了?”
“元大夫在漱玉胡同。”顾诚沉声道。
乔舒圆又问起华阳郡主可否知晓。
顾诚回她:“另有人前去告诉老夫人。”
正说着,华阳郡主急匆匆地赶来,乔舒圆听到动静,正要下轿,便听她拦下。
华阳郡主焦急地说:“快去,不管什么情况,务必派人时时传信回来。”
赶上大年节,镇国公府和顾氏一族还要华阳郡主坐镇,她无法离开。
乔舒圆点头,等她赶到漱玉胡同时候,院子里异常静谧,鼻息间的全是浓重的苦涩药汤味。
她眉心紧锁,径直走到顾维桢休息的屋子前,门口有护卫替她开了门。
进屋后药味更浓,她心又提了起来,疾步走到床塌前,撩起床幔,顾维桢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78章
“你吓坏我了。”乔舒圆声音里带了哭腔。
顾维桢眼里含着歉意, 朝她张开手臂,乔舒圆吸了吸鼻子,猛地扑到他怀里。
他只穿着单薄的素缎里衣, 乔舒圆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没有事情真是太好了。
只是他遇刺的事情恐怕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他如此声势浩荡地派顾诚到国公府接她, 定有别的谋算,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没有受伤又要如何遮掩?
华阳郡主那边恐怕也隐瞒不住, 还有宫中知道消息后, 定会派御医前来!
乔舒圆身体猛然一僵, 从他怀里出来, 上下来回打量他, 方才被他的这张脸, 这个笑容蒙蔽了眼睛,此刻才发现, 他面色苍白,薄唇毫无血色, 仔细嗅闻,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血腥味。
她心里发慌,手掌从他的胸膛往下一寸寸抚摸,确定是没有伤口,前世腹部留有伤疤的地方也是平滑的,她目光再次挪到他的肩膀,刚伸手便被他攥住。
“青天白日,做什么呢?”顾维桢一派正经地说道。
乔舒圆唇瓣动了动, 她无辜茫然地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冤枉,她只是想亲自检查一下他的身体,哪里就想到那些事情了,更何况他在房里的时候怎么也不是正人君子的做派,更荒唐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做过,现在大义凛然的模样,难道不心虚吗?
他此刻的确很心虚,乔舒圆眼睛一眨不眨地就看着她,明亮璀璨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水雾。
顾维桢只能投降,他用尽量放软的语气说:“只是小伤。”
顾维桢脱下里衣,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上缠着一层纱布,格外刺眼,刺得乔舒圆心脏都作痛,心口像是被人用力钝刀用力磋磨,连带着她手臂到指尖都是一阵酸麻,她颤着手指根本不敢碰他。
“元季携。”顾维桢传了元大夫进屋。
“把纱布拆了。”
元季携愣了愣,抬头看了顾维桢一眼,见他不是再说玩笑话,立即应声,就要上前拆开包裹得好好的纱布。
乔舒圆连忙拦住他:“元大夫你先下去休息吧。”
元季携心里琢磨了一番道:“世子每隔两日便要换一次药,夫人可愿意亲自帮世子换药。”
乔舒圆自然愿意,她点点头:“等会儿还请元大夫教我。”
元季携恭声道:“不敢担,夫人客气了。”
他说完,朝顾维桢作揖,提着药箱离开了。
“你做什么折腾自己!”乔舒圆心里又气又急,语气也变得凶巴巴的。
顾维桢从未见过这样的乔舒圆,没有半点被训斥的恼怒,反而很高兴,他挑眉含笑地看着她,觉得她有脾气的模样甚是可爱,她就该是这样,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
他沉声道:“你要相信我,这在我可控的范围内。”
有他在,他不会冒险,只是这道伤口是他必要的掩饰,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乔舒圆起初不明白他话的意思,但看着他镇定的神情,心里有了猜想,难道是说……
伤口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乔舒圆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顾维桢轻抚着她的背脊,企图安抚她:“那道伤口不过十天半月就能痊愈,也不会留下疤痕。”
他肯定的向她保证。
“你莫要骗我,反正过两日我要亲自帮你换药的。”乔舒圆决定等会儿就去找元大夫,若是他敢再欺骗她,她真的要生气了!
乔舒圆心里想着,先前恼他的气却也消散了,现在她胸口只觉得酸胀,不免有些灰心,她不想看到他收到任何伤害。旁人伤害他,她担惊受怕,但他伤害自己,她只觉得难过
她明白他有他的身不由己,个中谋算,只是她心疼他。
她鼻子一酸,泪珠她眼眶滑落,她慌忙掩饰般地偏过头,不愿让他瞧见。
可顾维桢怎么会看不到。
顾维桢动作温柔地捧着她面颊,指腹抹去她的眼泪。
可是她的眼泪珍珠似的一串串掉落,顾维桢抵着她的额头,看清她眼底的难过,此刻竟她的神情,比知道他受伤时揪心的表情更让他心碎。
他对自己能狠下心,却拿她没办法,更何况这桩事,还是他惹出来的。
他滚烫的唇瓣印上她的面颊,吻去挂在她脸上的泪珠:“很抱歉,还是让你担心了。”
顾维桢的语气格外的认真,带着愧疚。
眼下这个情况,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
是他自以为是,过于自信了,顾维桢才明白,是他低估了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顾维桢原以为不带着前世那个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血窟窿来见她,她就能安心无忧。
她在乎他,他本该欢喜的,现在也只剩下不忍,不忍看到她有半分难过。
乔舒圆听到了他的道歉,她缓了缓情绪,只是安慰自己,至少他没有变成前世那般,她咬着唇,轻轻地推开他,见他推到在床榻上:“你现在好好休息。”
不过见他除了脸色差了一些,没什么血气,精力和平日里一般无二,想他是失血过多,心里叹息,又心疼他,脑海里罗列了一堆补气血的药膳。
“我让曼英替我收拾行李,你养伤期间,我都在漱玉胡同陪你。”乔舒圆动作轻柔地抬起他的胳膊,放进锦被里。
顾维桢自然不会反驳,安分地随她摆弄:“为夫和这宅子一切事务都要辛苦夫人打理了。”
乔舒圆不理会他的恭维,掖了掖他的被角,让他好好休息。
顾维桢受的伤着实不重,他也没有睡意,他握住她将要抽离的手:“我们说说话。”
乔舒圆忍不住心软,坐在床沿边上,轻声问:“要说什么?”
“说说今日刺杀。”顾维桢指腹摩挲着她戴着手上的蓝宝石戒指。
乔舒圆怔了片刻,点了点头,心里隐约有了一种让她惶然的预感。
“今日前来刺杀的时辰,地点,行刺之人所用的武器确如夫人所言。”顾维桢看着她的眼睛说。
乔舒圆早猜到他会看出端倪,但她无法解释,她笑容微微有些僵硬,借口要去看看宅子里可有要她主持的急事,就想离开。
顾维桢却不想轻易将这件事情揭过去。
夫妻自该坦诚相见,他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秘密和隐患,借着这次机会将一切说开了。
乔舒圆干巴巴地说:“我先前说过好多次了,这是我做的一场梦,许是祖宗显灵了,待你伤势痊愈,我们去祭拜祖先。”
她做虔诚的模样。
顾维桢摇头,又起身,如灼的目光直逼她的眼睛,松开她的手,举起他的右手,修美如完玉的手上带着同样的蓝宝石戒指。
天色昏暗,屋内还未上灯,璀璨的宝石散发着神秘的光芒,他说:“舒圆一直想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
乔舒圆心里警铃大作,一瞬间觉得她手上的戒指都在发烫,心脏跟着起伏,她摇头:“左不过是因为夫君喜欢。”
顾维桢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碰到他的戒指:“帮我取下来。”
乔舒圆脑海里大叫着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可她的手却仿佛不受她的控制,握着戒托,一点一点地从他手指上褪下。
一道深刻的牙齿印出现在她视线里,她瞳孔猛地震动,恍惚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手腕一抖,戒指从她手里滑落,落在榻上,滚落在地,她满眼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维桢。
顾维桢漆黑的凤目盯着她:“都想起来了?”
乔舒圆“蹭”的一下,猛地站起来,珠翠玎珰作响,屋内却显得越发静谧,静得有些诡异,她红唇微张。
怎么可能呢?
一定只是凑巧罢了,就是这样!
顾维桢沉声打破她的幻想:“前尘过往并不是虚幻。”
这是她留给他的印记,那是她,是他们真实经历过的过往。
乔舒圆心中所有疑惑仿佛都有了解释,因为他和她一样,所以一切变故都是围绕着他们,那前世的他……
“为何不问?”顾维桢像是能看到她心底所想,看到她的犹豫。
乔舒圆攥紧手指,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她不敢问。
“世子,国公爷过来了。”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诚过来通传。
乔舒圆像是如获大赦,:“我去迎接父亲。”
她飞快地转身,脚步凌乱地跑了出去。
望着她的慌张的背影,顾维桢下榻,捡起落在不远处地毡上的戒指,低声道:“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我尽力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这是补的之前的更新,今天的更新大概晚上八九点钟,我尽量早点更
第79章
按照往年的习惯, 漱玉胡同的宅子里同样为幕僚备下年宴,顾维桢大朝会散后都要来敬一杯酒,因而未和几个兄弟一同回国公府。
镇国公被皇帝留下商议要事, 收到消息后,他立刻向出宫赶到了漱玉胡同。
乔舒圆收拾好情绪, 强装镇定迎镇国公进屋, 她方才哭过, 巴掌的小脸上, 一双泛红的眼眶格外显眼,让人很难忽视。
饶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镇国公见到这样的乔舒圆, 心里都不由得悲观起来, 他记忆里圆姐儿不是爱哭娇气的孩子。
难道桢哥儿的伤情十分凶险吗?
“他现在情况如何?”镇国公免去乔舒圆的问安。
乔舒圆正欲开口, 房里传来顾维桢不轻不重的声音:“父亲。”
镇国公一愣, 喉咙干涩, 顾维桢是镇国公府和顾氏一族的未来, 他若出事无疑是对国公府的沉重打击。
可他还是他的儿子,因为他出色能干, 所以他总忽略他今年不过才二十又四,在寻常人家还是个需要父母照拂的年纪, 他却已经成为家族的倚仗。
镇国公闭目沉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阔步走进里屋。
乔舒圆收住脚步,他们父子之间必有话说,那她就不打扰他们了。
乔舒圆吩咐门口护卫守好房门,往元季携做药房的院子里去了。
元季携教她如何换药包扎,乔舒圆学得格外认真,直到镇国公亲自过来。
乔舒圆有些意外,忙放下手里的纱布, 擦了手,走过去正要行礼。
“父亲怎么到这儿来了?”
镇国公脸色已没有刚到时那般难堪,他似是感慨地道:“你这个孩子这么多年就是没有变过。”
他还记得,她牙牙学语,走路走不稳定,就学了规矩,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对他磕头行礼。
乔舒圆弯唇笑了笑:“父亲是长辈。”
镇国公心绪复杂。
他这一生无愧任何人,唯独欠了她父亲一条性命。
只是很多时候,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在她婚事上,又多了几分歉疚,好在如今瞧着她和顾维桢倒像是一对天作之合的恩爱夫妻。
有许多话只在在心里想一想,既然已经无法更改,说出来便显得过于虚伪,镇国公道:“这几日就辛苦你照顾了。”
“这是儿媳该做了。”乔舒圆道了一声不敢当。
镇国公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乔舒圆回到药房。
元季携的药房单独开了一扇通往胡同的角门,他这里和外头的药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府里的护卫丫鬟小厮但凡有个病痛的都来找他,甚至他也乐意给市井百姓们看病,且不收分文。
乔舒圆独自坐在一旁练习,其思绪早就飞到别处,根本无法静心。
她现在躲在这里,又能逃避到几时呢?
乔舒圆走出药房,抬头就见到顾维桢站在院子里等他,目光悠长,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让乔舒圆眼眶酸涩。
当真讨厌!
乔舒圆不喜欢这种感觉,可今日她的眼泪总像是不受她的控制。
“你还在‘养伤’,怎么出来了!”乔舒圆讷讷道。
“无妨。”这是真正属于他的地盘,顾维桢还是有这一点自信的。
乔舒圆替他紧张,带着鼻音,瓮声翁气地说:“快回去吧。”
顾维桢朝她伸出手,乔舒圆下意识的把手放在他掌心,忘记两人之间微妙诡异的氛围。
她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动作。
一路沉默着回到卧房,房门阖上,乔舒圆心弦猛地拉紧,她装作无事的模样,说:“你现在是病人,外面冷,你若是受了风寒,那可不是小事。”
顾维桢点头,却说:“乔舒圆,我的目的是希望我们坦诚相待。”
乔舒圆轻“嗯”一声。
显然只是在敷衍他,顾维桢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你的眼泪是为何而流。”
她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顾维桢不愿两人之间留下任何隔阂。
“我、我……”乔舒圆抬眸望他,鼓起勇气,“所以上一世你是不是就对我有不同的心思?”
顾维桢呼出一热气:“是。”
他就这样承认了自己违背伦理纲常的卑劣心思,他竟然喜欢上他弟弟的妻子,多荒唐的事情,但他就是发生了。
顾维桢毫无办法,只是束手无策,任由对她的心思在他心底肆意蔓延。
他甚至无法预测,若没有那一夜,若没有这场重新来过的机缘,他究竟能克制到何时……
“你那个时候一定很难受吧。”乔舒圆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顾维桢怔忡间,看着她的指尖抚上他的眉心,她指尖微凉,说出来的每一次都让他心口发烫。
“我只要想到你……,我就心疼。”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喜欢她很久了,那种没有任何希望,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喜欢,乔舒圆替他感到酸楚。
原来她并不是无法接受他前世的情感,胸口涌上的情绪让顾维桢微微失控,他用力把她按到他怀里。
乔舒圆手臂被他挤在身前,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臂膀处有一处起伏。
那是伤口!
乔舒圆急忙缩回手指:“小心伤口!”
顾维桢现在只想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感受到了他的用力,乔舒圆也安静下来,听着彼此同频的心跳,她感到了圆满,就像是话本最终章一样,美好得让她想哭。
但她的眼泪没有留下来的机会,顾维桢吻落在她温热的眼皮上。
就算是心疼他,他也不想再看到她流泪。
他已经得偿所愿,再无意难平,顾维桢低声道:“不要替我难过。”
一切因她而有的情感,他都甘之如饴。
*
最先发现变化的是湘英和曼英。
他们发现,世子受了一次伤之后,两人的感情似乎便得更好了。
乔舒圆和顾维桢的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缠绵,哪怕只是隔着距离看一眼,心底都会滋生出甜蜜。
乔舒圆举着手中地书卷,盖住她的脸,挡住唇角的笑意。
只是想起他,就很开心了。
顾维桢遇刺的事情让整个镇国公府年节的喜气减了大半,乔舒圆却因祸得福,少了应酬会客,一瞬间轻松了许多。
他受伤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乔家,乔老太太发话让她安心照看顾维桢,让她不必回门。
乔舒圆自然一口应下,让曼英送了回门礼回去。
曼英回来后,一边整理从乔家带回来的滋补药品,一边闲聊道:“三少爷和二姑娘还想来看你,被夫人拦了下来。”
眼下这个情况,漱玉胡同确实不方便待客,只能过段时日顾维桢‘痊愈’了,办还礼宴,再请他们来玩。
“夫人也是这样劝他们的,姑娘瞧这是夫人送的人参。”曼英捧着盒子给乔舒圆看。
这是一个完整的两百年人参,十分贵重。
乔舒圆让她收起来,看着她的动作:“罢了,若是不熬了,她定会多想。”
人参高补却亦上火,乔舒圆吩咐厨房炖了药膳给顾维桢,他喝碗半日过去,便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他坐在书案后,鼻腔一热,他执笔的手一顿,几乎是同时丢开笔,拿出绢帕捂住鼻子。
坐在书案不远处的软塌上的乔舒圆听到动静抬头看过去,难得见顾维桢如此狼狈的模样,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流鼻血了,赶忙起身去盆架前,扯了两条巾子浸湿,拧得半干,跑到书案后,用湿巾子换下帕子。
顾维桢也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无碍,我歇息片刻便好。”
这是大补过头的原因,顾维桢身体底子本就强健,按时换药,不需要格外滋补的药膳就能恢复的很好。
乔舒圆没有想到会这样,好在没有出大问题。
顾维桢鼻血止得也快,他去净手,乔舒圆都眼巴巴地跟着他,像是顾维桢突然长出来的小尾巴。
看窗外天色,天气寒冷,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了。
顾维桢手从盆里拿出来,乔舒圆体贴地递上擦手的巾子,他轻笑一声,湿哒哒的手指轻点她的鼻尖,传水沐浴。
乔舒圆想,正好可以帮他换药。
“陪我一起。”
热水准备好了,顾维桢勾着乔舒圆的腰咬着她的耳朵道。
乔舒圆摇头,拒绝。
顾维桢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是病人。”
可他伤得的是手臂,不是身体或者大腿这些不方面行动的地方,乔舒圆才不听他引诱。
顾维桢指腹在她腰间摩挲,故意道:“只有夫人当真了,旁人才会信。”——
作者有话说:再不立flag了[菜狗],还是等我悄悄补完更新再说[菜狗][菜狗]
第80章
顾维桢的伤口没有乔舒圆想得严重, 但也不似他所说的那般轻,看着那长长的刀口,她隐隐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痛, 他又不是铜铁做的,肯定也是吃了苦头。
他真能狠心对自己, 乔舒圆缓舒一口气, 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
再想到他和她一样, 拥有前世的记忆, 他亲身经历过刺杀,他分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做赌注设局。
或许和前世的重伤比起来, 这次的伤口并不算什么, 乔舒圆目光幽幽地瞥了顾维桢一眼, 把剪纱布的剪刀放到药匣中, 起身端起药匣, 准备送到外间, 突然听身后传来顾维桢一声轻“嘶”。
乔舒圆连忙回头问。:“怎么了?伤口疼了吗?”
顾维桢不说话,乔舒圆心中惴惴不安, 有些担忧,随手搁下药匣, 走到他身前,刚要低头检查看是不是她纱布缠绕得紧,勒痛他了,万一伤口裂开又流血了那可不行。
她满脸认真,手指刚扶到他的手臂,忽而腰间一紧,她整个人被他抱坐在腿上。
乔舒圆一惊,瞬间反应过来, 他又在逗她!
她恼羞成怒,抬手想他打他一下,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体如此虚弱,坐在他腿上,她都害怕压环了他,最后只用手指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顾维桢环抱着她的腰,更能感受到她紧绷的身体,他无奈地笑了笑,她似乎把他当易碎的琉璃瓶了。
他喟叹一声,温声道:“在夫人的精心照料下,为夫定很快会痊愈。”
乔舒圆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嗔他一眼,他的伤势能康复是元大夫的功劳,她能做什么呢!
她只希望他日后能更爱惜自己一些,她见过他高中状元时的少年模样,也见过他初入内阁时的成熟稳重,还想看到数十年后白发苍苍的他,他年迈时一定还是个看起来儒雅,但内里凌厉傲气不好惹的老头。
不知那时的她又是什么模样。或许因为他们的改变,未来有了很多变化,很多事情也可能不会按照她记忆里的样子发展,但和他在一起,她不会对未知的事情感到恐慌和害怕。
两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唇齿交缠,气氛也变得越发暧昧缠绵,顾维桢手掌往下滑,握着她的腿弯,让她面对面坐在他大腿上,两具身体贴得更紧,他不着上衣,身体肌肉又热又硬,乔舒圆脸颊烧红,但理智尚存,在一发不可收拾前,偏头躲开他:“小心伤。”
“不妨事。”顾维桢哑声道。
伤在手臂上,不影响任何事。
乔舒圆谨慎地握住他作乱的手,从他身上下来,她脸泛着微红,她用他的话来反驳他:“若要旁人相信,我自己重视夫君的伤势,怎么能拉着夫君胡闹呢!”
她说着,拉了拉他没有受伤的胳膊,示意他起身。
顾维桢无声地笑了一声,站起来,由她拉着走到衣架前。
乔舒圆取了挂在衣架上的干净衣裳,一个转身撞上他的胸膛,她故作镇定地说:“元大夫让你这些日子仔细修养,莫要、莫要……激动!你就听他的吧。”
顾维桢手指碰碰她柔软的面颊,意外地应下来。
他答应得爽快,乔舒圆竟有些不习惯,不过不曾放在心上,只当他终于懂了节制,想要修生养息了,可没过多久,等上了床榻,她才知道,磨人的在后头。
顾维桢嘴上说着,只亲亲,什么都不做,偏他唇技越发熟练,知道乔舒圆最喜欢什么节奏的轻吻,吻得她趴在他身上气喘吁吁,眼眸水光潋滟,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顾维桢含着她的唇瓣,吻得又柔又缓。
乔舒圆脑袋一片晕眩,心跳加快,浑身软绵绵的,却不由自主的微微仰起脖颈配合着他,手指无意识的在他腰腹抓弄,就在此时顾维桢突然停下了下来。
乔舒圆呼吸凌乱,茫然地看着他。
顾维桢这个时候装得比谁都正经,指腹抹去她唇角的水光,认真地说:“时辰不早了,睡吧。”
乔舒圆睫毛颤抖,眼睛睁得更大,就睡觉了吗?
顾维桢似乎没有看到她眼里的疑惑,规矩地帮她整理她卷到腹部的寝衣,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脊,没有放她下去。
乔舒圆枕着他的胸膛,面颊红扑扑,眨巴眨巴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一副要睡觉的模样,她咬了一下唇,有些难受,她轻呼一口气,平复由他带来的燥热。
她望着在暗淡的烛光的下泛着漂亮光泽的葫芦暗纹帐幔,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现在比往日睡觉的时辰要早些,她觉得她还是躺到旁边去,免得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更要紧的是……
她要远离他。
乔舒圆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香味,她需要到旁边去清醒一番,她轻轻地拿走他的胳膊,手掌撑在一旁,还没动,他长腿一屈,她落在他腿间。
乔舒圆更清晰地感应到了他的变化,她面颊越发变得滚烫。
顾维桢却淡定地说:“没事儿,过会儿就好。”
乔舒圆抿着唇不出声。
但很久过去,他还是那样,乔舒圆忍不住小声道:“真没事儿吗?”
顾维桢摇头,将她往上提了提:“让我亲亲……”
乔舒圆本就躁动难耐的心思,被他 撩拨得更加难受,可一吻结束,他又放开了她。
这人折磨自己,还要折磨她,乔舒圆羞恼地问:“你究竟想做什么啊!”
顾维桢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说他真的只是想点到为止地亲一亲,他含蓄地说:“有些情况,不受我控制。”
“他如何,完全掌握在夫人手里。”
乔舒圆直呼她无辜,心里为自己叫屈,恍然明白他就是故意的。
他想要达成目的,就算他也难受,还是要做成,乔舒圆愤愤地咬住他的下巴,但牙齿碰到他的那一刻,又舍不得狠咬一口,牙齿轻磨,反倒像是在调情。
乔舒圆能感觉到他的每一个变化,心中颤动,缓缓地松了口,一瞬间的气氛凝滞,她以己度人,忽然感受到了他往日逗弄她时的感受。
他每次都要逗得她面红耳赤,那时他脸上的冷静原来都是他伪装。
四目相视。
彼此心知肚明,气氛似是到了一个临界点。
顾维桢手掌沿着她的袖管,轻柔地摩挲着她手臂软肉,时刻切换着他的伤势病情,这会儿他又不方便了。
他道:“这次换夫人来掌控。”
“我不会。”乔舒圆软着嗓子道。
“夫人向来是个好学生。”顾维桢会教她,在他眼里,乔舒圆从小学东西就快,幼时偶尔指点小辈们功课,她总是最先完成的。
她这般聪慧,自然很快就能掌握节奏。
乔舒圆强忍着羞意,沿着他锋利清晰地下颚线往下,贴着他的脖颈吮吸。
顾维桢眯起凤目,闷哼一声。
乔舒圆听到他的声音,浑身酥麻,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维桢唇角勾起,一点点教会她。
她确实是个好学生……
次日,乔舒圆差点儿起不来床,腰和大腿酸痛不已。
顾维桢揽袖,撩起衣摆,坐到她身侧,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揉摁着她的后腰,尽心伺候她,她舒服了,才有下回。
想起昨夜她坐在他身上的美景,眸光深暗。
乔舒圆舒服得眯起眼睛,原本还在心里暗暗做决定,下会定不会受他蛊惑,这会儿却在想,偶尔一次也……不错。
她回头看顾维桢,顾维桢像是猜到她会来看她,唇角噙着一抹笑,等着她。
乔舒圆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红着脸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维桢推了所有公务,现在一身轻松,只安心养病,每日看书作画,品茗下棋,更多时候是和乔舒圆在一起,俨然一个富贵闲人的状态。
从前这宅子里也没有女主人,一切事务都各有章程,不需要乔舒圆费心劳神,比在崇月斋还要轻松,更不用提从前在乔家的时候了。
次日便是顾向霖的生辰,曼英想起来,问乔舒圆送什么贺礼过去,他办生辰宴,她和顾维桢作为兄嫂总要有所表示,该有的礼节,乔舒圆也不愿落人口实。
她让曼英去置办一份上等的笔墨纸砚,明日送去国公府,顾维桢在养伤,她又要照看他,就不回去凑热闹了。
她吩咐完,抬头看到顾维桢抱臂靠在一旁的座屏旁,凤目含笑地看着她。
乔舒圆抿唇笑,这人也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大方。
顾向霖早猜到顾维桢和乔舒圆不会回府赴宴,他有几位朋友无法前来,但贺礼这两日也送到了,他想乔舒圆的贺礼应当不会少。
直到午后他才听到门房通传二房的贺礼送到了,顾向霖自动忽略二房,只当这是乔舒圆送了,他给文简使了眼色。
文简会意,将贺礼拿到宴会楼里顾向霖休息的厢房里。
顾向霖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看,顿感失望。
他自认很了解乔舒圆,两人从前也一起给亲友们贺过生辰,他最知道她会送哪些人笔墨纸砚,他只感到委屈,又追问:“没有别的了?”
“没拿错吧?”
文简觑着他的脸色,摇摇头,这等小事,他怎么会办错,大抵猜到贺礼不如他的意,上前将散在桌上的笔墨收回盒子里:“这些要怎么处理。”
顾维桢不缺这些,按照他的习惯,定是丢到库房里。
顾向霖烦闷地摆摆手,让他先送到他的书房——
作者有话说:好像一共欠三章了[小丑]
工作终于忙完了,这几天会补回来
晚上见[哈哈大笑]《 》
80-90
第81章
乔舒圆送的顾向霖的笔墨皆是名品, 且他现在还在读书,符合他的身份,任谁都挑不出错。
只有顾向霖感到失望, 去年年节乔舒圆远在安清府,不能回京给他贺生辰, 但早一个月就托人把他的生辰礼送给他了, 就是担心他不能在生辰前收到, 他记得是一只白玉透雕莲花纹花囊。
另外还有一个桂花香香膏, 后来乔顺雅偷偷告诉他,那是前年秋季乔舒圆亲自采摘地桂花, 再挑选晾晒熬制的, 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今年她送的纸笔墨宝毫无新意, 外头铺子就能买到, 如何和从前相比。
顾向霖脸色变幻莫测, 文简在一旁陪着, 也不敢乱说话,心里却想, 若不是因着世子那层关系,只怕连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都没有, 这些东西是以二房的名义送来,说不准都不是世子夫人准备的,他摇摇头,端着托盘先把东西送去了凝翠轩。
顾向霖生辰宴的热闹喜庆冲散了拢在镇国公府顶上的乌云,顾维桢遇刺一事让镇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蒙了一层忧愁和惊惧,借着今日的喜事众人终于能歇口气,缓一缓了。
顾向霖喜悦的心情在收到乔舒圆贺礼后荡然无存,他也想不在意, 只是曾经的用心恍若昨日,没有对比就没有失望。
他好像真的明白,乔舒圆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往后她们再无干系,有的也只是明面上的叔嫂之谊。
顾向霖怅然若失地坐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有人来请,他才垂头耷脑地走回宴会厅,谈笑声和鼓乐声充斥耳旁,他回顾四周突然感到索然无味,还有些厌烦,转身走到宴厅前的阔朗的平台上坐着,让丫鬟温壶酒送来。
丁时嫣瞧见了顾向霖的身影,脸上浮现一抹羞涩,刚要迎上去,却见他突然并未走进来,她一愣,正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她身旁的丁夫人悄悄推了推她的手臂。
丁时嫣整理好仪容和情绪,跟着走出宴厅,目光搜寻顾向霖的踪迹,他背对着她坐一张椅子上,椅旁的高几上放着酒壶酒杯,颇有些自娱自乐的雅致,她却生出一丝疑惑,这不像他往日的做派。
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六爷。”
顾向霖回头看,见来人是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望向结了一层冰的湖面。
丁时嫣感受到了他的冷淡,他的态度,就好像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但依旧没有放弃,她柔声说:“不知我能不能向六爷讨杯酒喝。”
“没有多余的椅子。”顾向霖单手撑起下颚,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酒盅。
对他而言,丁时嫣不过是他应付家里的人选,家世不错,样貌出众,但不知道为何他就是对她提不起兴趣。
丁时嫣脸色有些挂不住,慢慢收敛笑容,提醒他:“六爷莫不是忘了,顾家和丁家正在商议我们的婚事。”
她说完,周围猛地安静了下来,丁时嫣咽了咽喉咙,觉得她的话过于强硬了,找补道:“今日风大,六爷在风口吃酒,仔细呛了喉咙。”
“这婚事不是还没成?”顾向霖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抬手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下,随后丢下酒盅起身看着她。
“等你成了顾六夫人再来管我。”
顾向霖说话着实不客气,四周不少丫鬟仆妇听到动静都在悄悄打量着她,丁时嫣面子上过不去,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不给她面子,两家的婚事就差过明路了,他竟然还会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丁时嫣闭上眼睛,压下心里的那股羞愤之情,没有关系,既如此,那就如他所言,等她成了顾六夫人再来管教他。
她对这桩婚事势在必得。
顾向霖回到宴厅,刚喝了两杯酒,就听小厮来传话说薛姨娘有要紧的事情找他。
虽然今日是他的生辰,但他也没有什么兴致留在宴厅应酬,借机说要回去更衣顺道看看院子里有什么要事非要他回去。
宾客们自然不会拦他,只说等他回来继续吃酒。
顾向霖出了宴厅直接往凝翠轩走,走到半路突然一个女子拦住他的去路,他眉头刚蹙起,看清了来人是谁。
卢宝乐红着脸说:“见过六爷。”
顾向霖对她有印象,乔舒圆的表妹,卢家的姑娘,他停下脚步, :“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么客气。”
卢宝乐心中一喜,他还记得她,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从袖兜里掏出一只荷包,捧在手里递上前:“这是六爷上回落下的荷包。”
顾向霖想起来了,这是上回在庙会给她的见面礼,瞧那模样里头的钱应当也是没有动过。
他没有动,笑着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卢宝乐坚持要把荷包还给他,她的手一直举在寒风中,白嫩的小手很快便被风吹得通红,面颊鼻尖也是红彤彤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顾向霖心中一动,伸手接了过来,问:“你的丫鬟呢?怎么没有给你拿手炉。”
卢宝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让丫鬟在前面帮我守着,我怕被旁人瞧见了会误会。”
“怎么会有人误会……”顾向霖说到一半突然停顿,看到了她含羞带怯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她和乔舒圆有些相似地眉眼,又有些得意。
“卢家妹妹多虑了,这是镇国公府,谁敢乱说话,我必定不会放过他!”顾向霖厉声道,他带着金冠,穿着大红锦袍,领口滚了黑狐毛镶边,再配上他的那张俊俏的脸,看起来器宇轩昂,意气风发。
卢宝乐的脸更红了,慌里慌张的又拿出一个荷包,低着头都给他:“我瞧六爷那只荷包边缘有些磨损了,这只荷包是我亲手绣的,还望六爷不要嫌弃。”
那荷包不是什么稀罕物,都是文简他们从公中领的,随手赏人也用的这样,不过顾向霖还是笑着收了下来:“妹妹好精巧的手艺,我又怎么会嫌弃。”
他当着卢宝乐的面,塞进交领内侧胸前的口袋里。
卢宝乐心中窃喜,声音越发柔和:“今日是六爷的生辰,祝六爷岁岁安康。”
“多谢妹妹了。”顾向霖弯腰凑到她面前,“妹妹这几日可曾去过漱玉胡同探望我二哥?”
卢宝乐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紧张地握紧双手,睫毛飞快地颤抖着,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小声说:“不曾去。”
乔家送了不少补品去漱玉胡同,悦姐儿说现在不便去打扰,等过两日她问过圆姐儿,再做打算。
顾向霖沉默了片刻,语气熟稔地问:“卢妹妹我的生辰礼呢?”
他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卢宝乐愣住了,她是随乔家来的,生辰礼自然不需要她准备,但她还是鬼使神差的偷偷备了一份。
只是她手头并不宽裕,准备的礼物并不贵重,她看着他外袍绣花的金丝线,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说:“下次给六爷补回来。”
“不着急,往后有的是机会。”顾向霖说完,轻笑了一声,便抬脚离开了。
留下心脏怦怦乱跳的卢宝乐,她望着顾向霖的背影,又想到在宴会上听到的那些话,大家都说他要和丁家小姐定亲了,她咬了咬唇瓣,转身回到了宴会厅,她不敢离开得太久,担心会被乔时悦看出端倪。
乔时悦这会儿脸色古怪,卢宝乐收拾好心情,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乔时悦笑笑不说话,那人已经走过来了,
丁时嫣走到她身侧:“乔家妹妹。”
“丁姐姐。”乔时悦拉着卢宝乐起身,互相见过礼。
两人从前并不熟,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乔时悦更感到莫名奇妙,她总盯着她看,找过来了又一句话都不说?
大概是看出乔时悦的疑惑,她开口道:“我与悦妹妹也许久未见了,其实说来也巧,你我二人闺名中都有一个时字。”
不过就乔时悦所知,满京城和安清府,闺名中有和她同字的,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不算稀奇。
她说:“是挺巧的。”
“往后说不准还会成为一家人呢!”丁时嫣捏着绢帕笑。
乔时悦领悟到了她的意思,原来是为着这个。
她们一无血缘,二无姻亲,除非等她嫁到镇国公府,两人才是拐了几道弯的亲戚,一家人?顾向霖吗?
她既满意,那就祝她如愿以偿喽!乔时悦装作惊讶的模样:“莫非很快就能听到丁姐姐的好消息了?”
客套话乔时悦也会说,不过她和顾向霖的事情与她无关,她才懒得理,她笑眯眯地看着丁时嫣。
丁时嫣难为情地低头,算作默认了,说:“往后我们合该多走动才是。”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乔时悦余光扫到了乔顺雅的身影,拉着再一旁不吭声的卢宝乐,对着她点点头,先告辞离开了。
卢宝乐轻声问她:“丁姑娘和顾六爷的婚事已经定了吗?”
“没那么快吧。”乔时悦随口说道,喊住了乔顺雅——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二更[小丑]
今天的更新在写啦,争取十二点前更新一章
第82章
顾向霖回到凝翠轩, 薛兰华已经在正房外的檐廊下等着他,笑吟吟地走下台阶,迎接他。
“屋里备好了酒菜, 妾身陪六爷再用一些吧。”薛兰华柔情蜜意地挽着顾向霖的手臂,整个人都紧贴着他。
顾向霖低声道了一声:“成何体统。”
但没有推开她, 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进了正房。
房内暖和, 薛兰华伺候着他更衣。
顾向霖半躺在坐榻上, 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 才问她有何事叫他回来。
薛兰华一个人听着府里的热闹,心里难受, 想的是既然她不能去宴厅, 那请他回来也是可以的, 她本来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毕竟他今日是寿星, 且丁家姑娘还在, 他不一定能走得开,但她没想到, 他居然回来了。
原来丁姑娘在他心里的位置也不过如此,只怕连从前世子夫人都不如。
这种半路截人的事情, 薛兰华是做惯了的,她不慌不忙的喂他吃了一口菜,才不慌不忙地搁下筷子,拉着他的手放到她隆起的小腹上:“是我们的孩子,他刚刚动了!”
看着顾向霖兴奋惊喜的神情,薛兰华心中得意,这可是他第一孩子,也是国公爷和郡主第一个孙辈, 意义非凡,往后定是前途无量,不管新夫人是谁,都得容得下她和她的孩子。
薛兰华趁机提起让薛嬷嬷回府:“夜晚我一个人总是睡不安稳。”
容不下薛嬷嬷的是华阳郡主,她是顾向霖的乳母,两人情分深厚,从前的是顾向霖心有有数,怪不到薛嬷嬷头上,他把耳朵从她腹部挪开,屈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随意挥了一下手,同意了。
薛兰华克制住涌上心头的喜悦,带着一丝犹豫,吞吞吐吐地说:“若是老夫人问起来……”
“就说是我的吩咐。”顾向霖说完还不忘提醒她,“薛嬷嬷来了,让她小心行事别招惹我母亲,你也是。”
“再开罪我母亲,我也救不了你们。”
薛兰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觉得他的话太过无情了,她面上不显,只一个劲儿的保证:“六爷放心,妾身一定小心伺候老夫人,绝不会再让老夫人生气。”
顾向霖摆摆手,让她退下。
薛兰华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顾向霖已经自顾自地躺下,闭目小憩,她想到目的已经达成,还是决定听从他的话离开。
“那妾身先不打扰六爷休息了。”
她起身为他盖上衾被,这会儿时辰尚早,她出了正房,后知后觉顾向霖很奇怪,见文简从他书房出来在廊下与人说着话,她招手示意他过去。
文简笑着走上前拱手作礼:“薛姨娘。”
“今天宴会上可有人惹六爷不快。”薛兰华问道。
文简满脸惊讶:“薛姨娘说笑了,今儿谁敢触六爷霉头?何况这是国公府!”
府里能管教训斥顾向霖的只有镇国公夫妇和他的哥哥们。
文简嘴巴严实,惯会和她耍心眼,薛兰华见问不出话来,也不自讨没趣儿了,不过仔细想想的确不会有人在今日惹他不痛快,许是顾向霖大少爷毛病又犯了吧。
她撇撇嘴,警告了一番正房伺候的丫鬟,不许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随后施施然地回了西厢房。
丫鬟们面上恭谨,心里却不以为意,她薛兰华都能半路插过来博了好前程,她们将来如何,自然各凭本事,都想效仿她在新夫人进门前挣个名分,只可惜最近顾向霖不爱和她们闹着玩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各自做事去了。
薛兰华回屋后,吩咐丫鬟们将西厢房的侧间收拾出来给薛嬷嬷住,又喊了小厮去薛家传口信,让薛嬷嬷先收拾行李,一切安排妥当,她脸上露出一抹笑,颇有些得意。
文简进屋,走到顾向霖坐榻前,说起他回凝翠轩路上遇到大管家:“大管家说老夫人提过等过了十五,要来重新丈量房屋,修葺咱们院子。”
凝翠轩去年年初刚修缮过,如今一切如新,只是六夫人换了人选,为了新夫人的脸面,总要做做样子简单做些改变,华阳郡主也是想借此机会,寻个重新开始的好彩头。
顾向霖嗤笑一声,丢了手里的果壳,拍拍手:“免了,我看我凝翠轩挺好的。”
他说完,越发觉得烦闷,又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他嘟囔了一声“无趣”。
不过今儿乔舒圆的那个表妹倒是挺有意思的,他对文简招招手。
文简附耳过去。
*
顾维桢闭门谢客,但收到的探望礼堆满了门房,这都是要登记造册,方便来日还礼。
乔舒圆翻看册子,瞧见一页礼品格外贵重,她瞧名号,庆安王府。就算皇家出手阔绰,但这也超乎正常规格了。
见她神色有异,顾维桢探身过去,看到她手里的册子,语气平淡地道:“无事,收下正常入库。”
乔舒圆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当今陛下体弱,汤药不断,朝臣每日为了太子之位争吵不断,甚至还有大打出手的,但如今最常提起的两个人选最终都不曾受封太子,反倒是三年后,名声不显的庆安王世子得到了太子之位。
不过皇帝病殃殃的,似是寿命不长的模样,没想到直到她重生前一年还健在,只是已经不问朝事,由太子监国了。
听到她的感叹,顾维桢无声地笑了笑,食指轻点她的鼻尖。
鼻尖被他碰得痒痒的,乔舒圆举起册子拨开他的手:“我就只在房里和你说。”
顾维桢指尖捏住册子,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到一旁:“陛下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
太医几次三番的暗示皇帝只剩两三个月的寿命,但没有人想到他会吊着一口气撑到几年后。
乔舒圆点点头:“你和安庆王、世子……”
她想了想,不会是安庆王这层关系,安庆王数十年如一日的逍遥,那只有……安庆王世子了,他和安庆王世子的关系恐怕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乔舒圆有一瞬间犹豫,要不要问下去,又担心会犯了忌讳。
午后阳光正盛,屋檐的积雪消融化作雪水顺着檐角滴落,溅起轻巧的声响,两人一起坐在窗后的软塌上,顾维桢察觉到她的纠结,伸手把她抱到怀里,靠到软塌支起的靠背上,语气重含着无奈,似乎是在不满她的迟疑:“为夫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挨着他总是暖融融的,乔舒圆声音也变得绵软,她一边玩着他的手指,一边问:“那你和安庆王世子关系很好吗?”
按照辈分安庆王世子还要叫他一声表叔,只是安庆王府在京城宗室中着实不显然,甚至还有些边缘,他和安庆王世子明面上也并不走动。
不过上回,他们成亲时,安庆王世子倒是过来了,但和这次送礼一样,满京城住的,又不曾断亲,前来赴喜宴也是正常,看不出关系好坏。
“我们是朋友。”顾维桢道。
虽然能猜到他们关系好,但能得到他这句朋友,乔舒圆还是感到意外,仰头看他,细碎的日光洒在他脸庞上,深邃漂亮的眉眼浸在光晕中,很是迷人。
乔舒圆前世总觉得他高高在上,身上没有半点人气,原来他也和旁人一样,是有朋友的。
乔舒圆想想都觉得好笑,把她的想法告诉顾维桢。
顾维桢失笑,不知道她脑海里装些都些什么奇怪想法,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给了她这种错觉,他说:“乔舒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就像此刻……”
他长臂将她揽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巴:“这就是我的欲望。”
乔舒圆脸慢慢变红了,她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外面都是人呢!”
她好像都能听到庭院中传来的说话声。
顾维桢低“嗯”一声,指尖抵住她的柔软的红唇,压低嗓子,暧昧地说:“那夫人声音轻一些。”
乔舒圆抿唇,眨着眼睛,她的声音很大吗?
顾维桢凤目含笑,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告诉她: “很动听。”
乔舒圆不信,接下来全程,都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她侧躺着,背脊贴着顾维桢的胸膛,小脸布满潮红,汗津津的,粘着发丝,她死死地咬着唇瓣。
顾维桢担心她咬破了唇肉,手臂递过去,被她小手牢牢抓住,狠狠咬住,听耳后响他隐忍的闷哼声,她心头颤动,缓过那一阵儿,她牙关松懈,转头看他,指尖眷念地抚摸他青筋暴露的额角。
顾维桢呼吸又重又沉,凤目浓黑如墨,薄唇嫣红,四目相视,他捧住她滚烫的面颊,狠狠地吻了上去。
姿势别扭,乔舒圆很快告饶。
顾维桢牙齿轻咬她被他吻得红肿的唇肉,还是放了她一马。
乔舒圆调整姿势,重新靠到他怀里,垂眸看到他横在她身前的手,牙齿印刻在他结实的小臂上,恍惚间,乔舒圆以为回到了前世那一夜,她就是这样咬住他,克制住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她口中溢出来的羞人的声音。
自此他们坦白以来,他们说过很多话,但从来没有谈过那一夜,乔舒圆只要想一想,脚趾头都尴尬地蜷缩在一起。
她的眼神落在他手上,顾维桢像是感应到了一般,他问:“在想什么?”
乔舒圆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那晚事后,你有没有后悔?如果我们不曾回到现在,你会不会害怕?”
她知道感情是感情,但现实前途名声又是另一回事。
顾维桢下颚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坚定而认真。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亲亲][亲亲][亲亲]
第83章
就算再给顾维桢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依旧会是同样的选择。
乔舒圆只是担心,他辛苦经营多年方才入阁,一睁眼突然就回到六年前, 拜相入阁,文人之巅, 无数人为之疯魔, 他心中岂会没有遗憾?
顾维桢侧身, 将她压在身下, 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眸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那只是六年, 只是阁臣之位, 这些不会是我的遗憾。”
只有她才会成为他的遗憾, 顾维桢单手支在她身上, 握着她的手紧贴他的心口。
他的心脏撞击她的掌心, 就仿佛是为她而跳动, 乔舒圆心底像是浸泡在温水之中,变得潮湿, 指尖沿着他的性感的锁骨往上,勾住他的后颈, 轻轻往下拉,吻上他的薄唇,湿热的舌尖主动撬开他的齿关。
顾维桢一顿,灼热的目光紧锁她的面庞,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腰,翻身扶她坐在他身上。
乔舒圆绯红的面颊,羞涩的神色,被她俯身掩藏, 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额头,鼻尖,慢慢往下……
顾维桢喟叹一声,一瞬间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瞳孔一震,突然探出长臂,将她捞上来,声音嘶哑:“你……”
乔舒圆长睫轻颤,眼尾缠着情丝,抬眸与他对视一眼,舌尖轻舔了一下唇瓣,将他的手掌从她肩头移开。
乔舒圆看着他,握住他佩戴蓝宝石戒指的手指,递到唇边,轻轻含住。
顾维桢胸膛剧烈起伏,凝视着她似是染了胭脂的小脸,平复的情绪激动起来,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凤目泛红。
乔舒圆胆大妄为,无惧他沉得吓人的眼神,舌尖抵出他的手指:“你不要动。”
“听我的,好吗?”
顾维桢无法拒绝。
不管是她的要求,还是她带来的诱惑,顾维桢为她着迷,为她失控,所有情绪被她掌控。
刺眼的日光逐渐变得昏淡,天空灰蒙蒙的,雪花漂落,屋内也逐渐恢复静谧。
顾维桢亲自收拾了被两人弄得一塌糊涂的软塌,回到里间,乔舒圆穿着新换的里衣,坐在床沿边上,长发披散在脑后,白皙的面庞浮着薄红,面若粉桃,柔丽中多了一丝不常在她身上看到的媚态。
这是只属于他的情态,顾维桢垂眸掩去眼底的暗涌。
乔舒圆细长的手指压着喉咙,轻咳一声,捧着顾维桢方才倒给她,在一旁晾凉的温茶,小口小口的抿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躲开,耳朵尖尖慢慢变红,她不敢看顾维桢。
顾维桢唇角漾开一抹笑,缓步走到她身前,接过她手里的空茶盏,斟了一杯茶,弯腰放到床榻旁的小几上,直起腰身的同时,冷不丁儿地说:“现在怎么不敢看我。”
乔舒圆不说话,顾维桢直到她这是害羞了,语气柔缓,继续道:“现在还难不难受?”
乔舒圆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还是不吭声,和方才肆意大胆的她判若两人。
顾维桢伸手捧起她的脸,她通红的小脸映入眼帘,他喉咙轻轻滚动,指腹摩挲她唇角,忍不住回味起那种爽到头皮发麻的感觉,又哑着声音,问了一遍:“还难受吗?”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
乔舒圆迫不得已终于从龟壳里冒出来,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都怪你。”她声音细弱地说。
顾维桢欣然接受她不像是指责,像是撒娇的抱怨,但:“有些情况,为夫也无法控制。”
他垂下眼帘,眼神轻扫他小腹往下。
乔舒圆面颊一热,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她调转视线,捂着肚子说:“我饿了,传膳吧!”
累了一下午,她是需要补一补,顾维桢方才已吩咐丫鬟备膳。
他先去取了大毛披风,伺候她穿上,才牵着她的手,往外间餐桌走,数十步的距离,乔舒圆都不由自主地挨向他,她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她总喜欢挨着他,贴着他,牵他的手,拥抱他的身体,亲亲他,甚至更深入的事情。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得如此粘人,这样的她让乔舒圆觉得陌生,但她没有抗拒,她喜欢他,也喜欢和他在一起的自己。
乔舒圆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到顾维桢身上。
顾维桢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碗筷,扶额无奈道:“乔舒圆,不要这样看我。”
他转头看着乔舒圆,四方楠木桌,他们相邻而坐。
乔舒圆握着调羹,心中茫然。
顾维桢认真地看着她:“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她看他地眼神有多热情。
乔舒圆的脸腾地红了,嘴巴张开,好一会儿才慌张的为自己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心里又不免好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眼神。
顾维桢左手转了两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犹豫了几瞬,还是忍不住探身扣着她的脖颈,亲了她一下,抵着她的额头,哄道:“先安心用膳。”
乔舒圆听懂他的暗示,有苦难言,只觉得她冤枉,她这会儿只是胡思乱想,但真的没有想做什么。
偏偏顾维桢不信,断定她在嘴硬。
依她看,他分明是故意装作不明白,乔舒圆嗔他一眼,不想理他了,可用完晚膳,暗自做的决定又全都抛到脑后,控制不住地靠近他。
窗门紧闭,床幔却飘飘荡荡晃了半夜,云 雨初歇,极致的情事过后,乔舒圆趴在床榻上,半点力气都没了,剩下的残余,一如既往的交给顾维桢。
顾维桢要了水,抱她到净房换洗,另有丫鬟收拾床榻。
一刻钟后,顾维桢先送乔舒圆出来,乔舒圆脑袋挨到枕头便昏昏欲睡,顾维桢轻拍她的背脊,低声哄了她几声,才起身撩起床幔出去。
乔舒圆强撑着眼皮,等了一盏茶才看到他的身影。
待他躺到她身侧,立刻转身滚到他怀里,乔舒圆喜欢闻他身上的香气,总觉得很安心,但她迷糊间竟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明明困极了,她还是瞬间清醒,这么浓的药味,他方才换过药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抿着唇,盯着顾维桢,眼眶都红了。
刚刚太过放浪形骸,他手臂伤口有轻微的撕裂,顾维桢将她重新揽到怀里:“不碍事,已经换过药了。”
乔舒圆很是自责,明明是来照顾他的,反而影响到了他伤势恢复。
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往后不能再放纵他胡闹,她也会克制住自己。
顾维桢眉心一跳,乔舒圆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吸吸泛酸的鼻子,自顾自地躺回去,闭上眼睛睡觉,只等明早起来请元大夫过来帮他仔细检查。
顾维桢摁了摁眉心,观她面色,往后一段日子,他恐怕不好过了。
*
顾向霖生辰过后,没几天就要回国子监,华阳郡主日日叫他去正房用膳,这会儿他从正房用完午膳回到凝翠轩。
文简正领着丫鬟小厮帮他收拾行李,见他回来了,呈上一只托盘,里面放着七八个笔山,文简询问他带哪几个去国子监。
顾向霖没什么兴致,随意扫了一圈托盘,瞧见一个水晶海水江崖笔山,这个他没有什么印象,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买的,或是何人送的。
“是谢家公子的贺礼。”文简提醒他。
谢锦辰回了明州陪他父亲,这两日才会到京,自然没有能来参加他的生辰宴,但贺礼托同窗送与他的。
顾向霖点点头,拿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想起乔舒圆让谢锦辰也帮她寻了一些水晶摆件,她当时说是要送人。
顾向霖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倒是记得他二哥外书房里也有不少水晶文房清供,他当时还觉得不合时节。
他那时候并没有多想,但仔细琢磨,他二哥品味不俗,自然不会不分时令布置陈设,除非那几个文房清供意义非凡才会被他放在书房,每日赏玩。
那几样东西不会是乔舒圆送的吧!
顾向霖心里莫名的泛酸,他们成亲了,物件摆件随意用也是有的,但……
顾向霖直觉告诉自己,不对劲,回想那几样使用痕迹,不像是只有一两日的功夫。
他不知不觉地来到顾维桢外书房,凌风堂外护卫拦下他。
顾向霖只想进去看一眼,但护卫统一口径,没有顾维桢的允许,不得放任何人进他的书房。
顾向霖气闷,只能指着他们,警告说:“等我告诉我二哥。”
他转头气焰又消了,他书房进不去,但他有很多话想问顾维桢,他坐立难安,问文间:“谢公子,几时回京?”
文简想了想道:“原先说是今天巳时到京城。”
顾向霖闻言,转头就往外走。
一连几日,乔舒圆都不许顾维桢碰她,入了夜更是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偶然忘了形,她也会及时打住。
顾维桢被乔舒圆推开,他背靠引枕,衣襟松散,脖颈间多了几道吻痕,再看躲到床榻最里侧,脑袋蒙着被子的乔舒圆,暗道一声要命。
顾维桢刚要将她捞到怀里,听门外通传,说顾向霖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二更[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84章
顾向霖坐在前院的茶厅里, 不耐烦地催促小厮再帮他通传。
小厮冷静地说:“不是小的不帮六爷,现在这个时辰……,世子和夫人都休息了, 六爷让小的也难做。”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向霖眉头一竖,不悦道。
那小厮也不怵, 刚要回他, 德远进来了, 德远走进茶厅, 微笑地看着顾向霖:“六爷深夜出府,国公爷和夫人也会担心, 更深露重, 六爷先回去吧, 有什么话小的帮你转述。”
“不必你引路带我去。”
顾向霖有些话要当面问他!
他派人去问谢锦辰, 他回他的那几样物件和顾维桢书案上的都对得上, 或许顾维桢和乔舒圆之间比他想象得更熟悉, 顾向霖今夜就想见到他的人。
“六爷,世子还在养伤。”
德远好心提醒他注意分寸, 但他看顾向霖是不会听懂他的劝告的。
果然下一刻,顾向霖脑袋一热, 突然起身绕过德远,就想往后院走。
德远眼疾手快,赶忙抬手示意护卫们抢在他出门前拦下他,他都没有想到顾向霖行事如此离谱。
他正色道:“有些地方不是六爷该去的。”
“你不过是我二哥养的奴才,你不过就仗着背后有我二哥撑腰,敢管到小爷我头上了。”顾向霖呵斥道。
但他话音方落,一团黑影飞快地穿过打开的门帘砸到他脸上,“咚”的一声, 随之响起顾向霖吃痛声,又一声“咚”,一颗半个巴掌大的鹅暖石滚落在地。
“既然知道,还在这儿闹什么?”
一道冷泠泠的声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世子。”护卫们收手,放开顾向霖,朝出现在门口的顾维桢行礼,顾向霖面颊被石头砸过的地方已经泛红鼓起一个包,他顿时气焰消散,失了声,讷讷地看着顾维桢。
顾维桢接过德远呈上的绢帕,一边擦手,一边冷眼扫过顾向霖,缓步走到正面迎着门的圈椅前落座,绢帕被他放到桌案上的同时,一只茶盏顺势递到他手边。
顾维桢垂眸轻抿一口茶。
有护卫捡了地上的鹅暖石,送到廊下松树盆景里。
屋内静悄悄的,顾向霖连捂脸的动作都不敢有,小心翼翼地看着顾维桢。
顾维桢穿着墨色绣金线直身,肩披狐皮大氅,面色冷淡,看不清他的眸色,顾向霖心里越发惴惴不安,犹豫半响,嘴巴扯出僵硬地笑容,走到左侧一排椅子前刚想要坐下,又听茶盏碰桌的声音,弯下的膝盖立刻又直了起来。
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二哥。”
顾维桢这才抬眸看他,眉眼疏冷,他坐着却自带睥睨一切的气势,声音更是平淡中含着一丝不耐:“说吧,什么事。”
顾向霖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想了一路的话到他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咽了咽喉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只挤出一句:“二哥,你伤势好了啊……”
顾维桢笑了一声:“顾六爷有请,我伤势如何又有何重要。”
顾向霖这下连脚都不知道往哪里踩,羞愧的同时,又听他问他深夜前来,有何要事,听他的语调,顾向霖直觉若他拿不出正当缘由,他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顾维桢,却看见他狐毛领沿边,露出的一截脖颈,上面的吻痕格外刺眼,一瞬间到唇边的话又默默地咽了下去,他愣愣地看着顾维桢。
好像他问什么都不重要了。
屋内一片静谧。
顾维桢直视他的目光:“既如此,德远送六爷回顾家祠堂,六爷脑子不清醒,让跪着想想自己该做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
德远应诺,上走到顾向霖身旁,依旧是脸上带笑的模样:“六爷请吧。”
顾向霖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外走,出门前又说:“二哥早日康复。”
厚重的门帘落下,顾向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顾维桢坐在正堂,烛光下,他眉骨如刀锋般冷冽,他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杯茶才起身,回到后院,乔舒圆正坐在桌边等他。
“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乔舒圆有些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望着他。
顾维桢摇头,解开披风搭在衣架上,走到盆架前净手:“他没有说。”
乔舒圆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她走过去,给他递上擦手的巾子。
顾维桢眉眼柔和下来,笑着接过来擦干手,碰碰她的脸,让她先上榻:“外面冷。”
屋内地笼烧着,熏笼暖炉烘着,乔舒圆不觉得冷,她面颊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她抬手,指尖勾着他的衣襟,轻柔地抚摸他的脖颈,他肤色生得白,几个红印子在上头,分外显眼。
她眼眸含水,仰头看了一眼他,才小声说:“没关系,很快就会消失的。”
乔舒圆已经有经验了。
顾维桢挑眉,她爱乱啃的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不过他喜欢!
他拉下她的手,裹在掌心里,往床榻走:“我让他回去跪祠堂。”
“他做错什么了吗?”
乔舒圆疑惑,既然顾向霖什么都没有说,那他肯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才惹得顾维桢动怒罚他。
“也许是我无缘无故罚他呢?”顾维桢撩起床幔,停下脚步看他。
乔舒圆眨了一下眼睛:“那、那肯定也有你的理由。”
顾维桢无声地笑了笑,转身一把搂过她的腰。
“诶,小心。”乔舒圆看他脚抵到脚踏,瞪大眼睛提醒他,他已经抱着她往后倒。
她大惊失色,连忙抱紧他,一整人趴在他胸前,跌落在榻上,她脑袋埋在他心口,听他刹那间凌乱的心跳。
有一瞬间的安静,乔舒圆手忙脚乱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她一支起胳膊又被他搂住,她实在忍不住笑起来:“你做什么呢!”
顾维桢胸膛震动,似乎也笑了一下,他手掌从她的腰往上捧起她的脸,在她柔软的脸蛋上落下一个吻:“乔舒圆,你是我的妻子。”
乔舒圆眼睛弯弯,学着他,亲亲他的下巴,柔声道:“我是。”
不过他下巴有些刺人,仔细看冒出了浅淡的青色,她伸手摸了摸,刚收回手,顾维桢就贴了上来,他故意用下巴蹭她的脖颈。
好痒,乔舒圆一边笑着,一边缩着肩膀躲开他,但他的吻已经落在她的肩头,慢慢往下,他的动作又轻又柔,带着无尽的缠绵。
乔舒圆红扑扑的面颊愈发滚烫,实在抵挡不住他的温柔攻势。
寒冬里,床幔笼罩的小小天地中春色无边。
次日两人正在用早膳,就听丫鬟通传说孙嬷嬷过来了。
这个时辰想必是来替华阳郡主打探昨夜顾维桢为何罚顾向霖的。
顾向霖回到国公府,国公爷夫妇就等着他,见他一言不发地往祠堂走,从德远那儿又问不出什么话,自然着急,一早就派孙嬷嬷过来。
孙嬷嬷时辰掐的准,带了几样精致可口的小菜,正好给她们添菜。
“国公爷和老夫人惦记着两位主子,特别让我来瞧瞧世子这几日身体恢复得如何。”
乔舒圆看了一眼顾维桢,他面色红润,气色十分不错,不经扶额轻咳了一声。
“世子能下榻用膳,甚好,老奴也好回去交差了。”孙嬷嬷欣喜道。
顾维桢淡“嗯”一声。
乔舒圆见状,笑眯眯地吩咐曼英:“带孙嬷嬷去茶厅吃杯茶,用些点心暖暖身子。”
“诶。”曼英扶起孙嬷嬷的手。
孙嬷嬷却推辞着说世子夫人太客气,“我站着陪世子和夫人说会儿。”
“食不言寝不语,嬷嬷还是去吃茶吧。”顾维桢看了孙嬷嬷一眼。
孙嬷嬷有些尴尬,可华阳郡主交代她的事情……
她面露犹豫,但不敢违背顾维桢的意思,终究还是跟着曼英去了茶厅,用完点心被曼英直接送出府。
“嬷嬷知道世子的脾气的,我们夫人也是为嬷嬷好,不要去惹世子不痛快。”曼英握着孙嬷嬷的手,小声说,这是世子交代的,有什么事情全都推到他头上。
孙嬷嬷叹声气,她就知道这桩差事不好办,她拍拍曼英的手,无奈地坐上了回去的软轿,心里嘀咕,这六爷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惹得世子不快。
她回府后,只说顾维桢气得厉害,别的话不肯同她多说。
华阳郡主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让小厮往祠堂多抬了两个炭盆。
顾维桢可没有说什么时候放他出来,明儿国子监恐怕也不能去了。
*
卢宝乐前日收到顾向霖派人送来的传信,她又惊又喜,犹豫再三还是寻了去书铺的借口出门,她向来乖巧,无人生疑,正值年节,姐妹们正是不耐烦看书的时候,也不会跟她一同去。
她激动的一整夜都不曾合眼,早早地起身精心打扮了一番,在约定好的戏台等了顾向霖。
结果等了他一整日,他都没有出现。
卢宝乐失望又担忧,又害怕回乔府晚了被人发现,赶在天黑前回了乔家,但一进门便被乔老太太请了去——
作者有话说:债没还完,又变多了,我会努力还债的[小丑]
第85章
卢宝乐心中惶惶, 有些心虚,更摸不准乔老太太的意思,下意识地逃避:“我先回去梳洗, 稍后再去陪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一日未见表姑娘,想姑娘想的紧。”传话的丫鬟笑着说。
卢宝乐就住在乔老太太院子里, 再怎么推辞逃避, 总有见面的时候, 她咬着牙, 点点头:“我这就去。”
乔老太太还未用晚膳,此刻正在小佛堂前诵念经文, 卢宝乐忐忑不安地进了佛堂, 闻着浓厚的檀香, 越发小心, 放轻脚步走到乔老太太身后。
“宝乐见过老太太。”卢宝乐屈膝行礼。
乔老太太手中捻佛珠的动作一听, 微微抬手。
卢宝乐连忙弯腰托住她的手臂, 扶她绕过一道屏风,坐到一张长案后, 这是老太太平日里抄佛经的书案。
“回来了。”乔老太太声音不轻不重的,但在小小的佛堂里却显得格外的沉闷。
除此之外, 乔老太太什么话都还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卢宝乐,她已经感觉到快要窒息了。
“是。”卢宝乐硬着头皮回话。
“我记得乐丫头和你圆姐姐,一般大的年岁?”
乔老太太仔细打量着卢宝乐,像是不经意地想起她的年岁,语气也让人捉摸不透。
“回老太太的话,宝乐比圆姐姐小五个月。”没有乔老太太松口,卢宝乐就只能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
乔老太太点头, 话音一转:“那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父母糊涂,怎的拖到现在。”
卢宝乐连忙解释:“父亲母亲心疼我,想要多留我在家中。”
她上头只有一个年长她十岁的哥哥,如今在安清府下属的县衙中谋了差事,不经常回家,只有她能时刻在父母膝下臣欢,他们说日后在安清府府城给她寻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好郎君。
想到这儿,卢宝乐已经开始后悔了,她不该随意应下顾六爷的邀请,甚至他生辰那一日她都不该去拦下她。
“你父母倒是疼你,但没想到你……你是个心思重,自己有主意的!”乔老太太语调逐渐加重。
“若是被你父母知道,你可知道他们该有多失望!”
卢老爷和卢太太也来了京城,等过了十五,他们就会启程回安清府,这些日跟着陈太太谢太太在拜访亲友,忙得不可开交,有些忽略了卢宝乐。
卢宝乐闻言,眼泪当即掉了下来,又羞又愧,还带着害怕,乔老太太定是知道她今日出府做什么去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乔老太太说:“你可知道顾六爷是何人!”
“又知道顾家和我乔家是何等关系!”
卢宝乐急忙求老太太宽恕:“宝乐知道,宝乐知道!请老太太放心,六爷他没有赴约,我们没有见面。”
“宝乐也知错了,求老太太不要告诉父亲母亲,宝乐再也不敢了,以后定会安分守己地待在家里。”
乔老太太盯着她看,面色又和蔼起来,亲自拿着绢帕帮她擦去眼泪:“瞧你这孩子,我可不曾说什么重话。”
卢宝乐听她的语气,以为她不会再计较这件事,慢慢放松,泪眼婆娑地接过老太太的绢帕,心里愧疚,又很不好意思,哽咽地说:“老太太疼宝乐,宝乐定会记得老太太的好,日后会好好孝顺老太太。”
乔老太太摆手,不愿听这些幼稚的话,她神态语调十分温和:“坐我身边来,这件事你父母尚未知晓。”
卢宝乐一颗心终于落到肚子里,听从她的话,坐在她右手边的椅子上:“老太太。”
“你们可有什么信物。”乔老太太很满意她的听话,和声问她。
卢宝乐摇摇头:“老太太放心,什么都没有。”
乔老太太垂眸掩饰眼里的失望,不过她转念一想,顾向霖又岂是单纯的,既然单独请乐丫头听戏,说是没点儿旁的心思,谁能相信?
不是乐丫头一头热,他有这些意思就已经足够用了。
“先回去吧,这件事你谁也不要说,其余的交给我。”乔老太太道。
卢宝乐不明白,只要她不告诉她父母就可以了,还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瞥见她疑惑的目光,乔老太太自信道:“你若想嫁到国公府,姑老太太会帮你。”
卢宝乐一惊:“不,宝乐不想。”
“怕什么,现在有我替你做主,你还怕你父母不会同意?”乔老太太不含一丝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卢宝乐。
卢宝乐心里打鼓,不由得开始犹豫。
卢氏在安清府也是有头有脸的士绅门户,但进了京城,她才看到另一种富贵景象。
乔老太太对小姑娘的心思了然于胸,她低笑一声:“你自己想想是愿意嫁到国公府,还是回到安清府过你的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回去好好想想吧。”
卢宝乐出了小佛堂,冷风铺面而来,她混沌的脑袋清明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咬着唇,埋头冲进冷风中。
*
顾维桢收到底下人递来的消息,额头隐隐作痛,不耐烦关注顾向霖这些事情,但这一回事关乔家,他吩咐那人将事情禀报给夫人。
乔舒圆听完后,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卢宝乐和顾向霖,她很难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前世卢宝乐有她自己的如意郎君,那顾向霖绝非良配,想到这儿,她蹭的一下,突然起身,来来回回的在屋里踱步。
顾维桢挡住她的去路:“急什么?”
乔舒圆脚步一顿,仰头看他:“我!”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说:“这和前世不一样了!”
顾维桢点头,握着她的肩膀道:“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早就不能混为一谈。”
“可是,不该是这样。”乔舒圆喃喃道。
卢宝乐或许是一时糊涂,又或许是被顾向霖骗了,反正顾向霖的真心太过廉价,不值得她付出。她更害怕是由于她的改变,才让卢宝乐和顾向霖走到一起。
顾维桢轻轻地揉摁着她的肩膀:“首先你要明白,每个人的思想都是独立的,你无法控制他们的行为,你只是走好了自己的路,他人的因果和你无关。”
乔舒圆眉头拧在一起,蹙眉说:“可是,如果我……”
意识到她转了牛角尖,顾维桢低头亲了她一下,堵住她的话,见她瞳孔一震,理智回笼,才慢慢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没有如果。”
难道要担心旁人的未来因为他们的改变而发生变化,束手束脚的重复前世的经历,那他们这一世又有何意义:“乔舒圆,你是为了自己而活。”
乔舒圆冷静了,她轻声说:“是我太着急了,我不该多想的。”
顾维桢用鼻尖蹭了蹭她挺翘的俏鼻,拉着她的手,坐在软塌上: “其次,稍安勿躁,乔家老太太也知道这件事。”
乔舒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两个字:“难道……”
她方才洗过头,坐在熏笼旁烘干了,乌黑顺滑的长发披在身后,淡淡的幽香从她发丝飘向顾维桢,顾维桢一边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一边道:“一切尚不可知。”
“我已经吩咐人盯着。”
乔舒圆稍稍放心,但想起乔老太太,心里又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希望乔老太太不要让她失望,但……她似乎本来就对她没有任何期待,乔舒圆苦笑一声,脑袋歪到顾维桢肩膀上,她领会过乔老太太的固执,只盼着她不要掺和进来。
顾维桢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往后坐,捧着她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低头送上他的吻。
乔舒圆偏头躲过去:“我才沐浴完。”
她现在很干净,不想再沐浴了,而且她小腹隐隐有些作痛。
顾维桢低声笑,宽袖一拂,从容地转过她的脑袋,让她不得以直接面对他,望着她水润的眼眸,他俯身在她唇角轻咬了一下:“放心,我不动你。”
她月信将近,腹部腰背常有不适,他记挂在心里,不会折腾她,她的身体是最重要的,情绪波动对身体也有极大的影响。
顾维桢温热的手掌从她衣摆钻进去,贴上她的小腹,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他剑眉微蹙,她身体体温正常,偏小腹冷冰冰的。
顾维桢眼里闪过担忧,他让元季携开了几副药给她调理身体,怎么不见效?
他语气里多含不满。
“还说我着急,你如今怎么也急起来了?”乔舒圆仰头望着他,柔声说。
“调理身体岂非一朝一夕就能好的?”
顾维桢笑了笑:“夫人教训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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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乔老太太的确不会让乔舒圆失望, 只不过是另一种程度的不让她失望。
乔舒圆接到乔老太太口信并不意外,次日便回了乔家。
陈夫人她们很是意外,她们都不知道乔舒圆要回来的消息。
陈夫人惦记着乔舒圆, 自然挂念顾维桢的伤势,问她, 送去的人参可服用了。
顾维桢身体底子好, 这回只是失血过多, 乔舒圆吩咐厨房煎药膳的时候放了一些, 得元大夫提醒,不敢补得太过, 剩下的差人妥善存放。
她也在前两日派湘英回乔家告诉她, 顾维桢已无大碍, 让她安心, 这会儿见她眉眼忧虑, 只好又宽慰了她几句。
陈夫人看她神色不似作伪, 这才真的放心了,拉着她的手:“你先去我院子里歇歇, 我去吩咐厨房做些你爱吃的,等会儿陪母亲说会儿体己话。”
乔舒圆没有动身, 只道:“我先去给老太太请安。”
陈夫人笑笑:“瞧我都忘了,快去吧,老太太许久未见你,估计也想你了。”
乔舒圆眨了眨眼,也跟着笑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丫鬟去了正院。
乔舒圆一进府门,乔老太太就知道了, 在正堂等着她,看着她行过晚辈之礼,才屏退一众下人,她招手示意乔舒圆坐到她身旁去。
乔舒圆让曼英她们候在门外,她没有走过去:“孙儿方才从外头走了一遭,身上寒气重,不能冷着祖母。”
她说完,坐在了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和乔老太太隔着几步的距离。
“不知祖母叫孙儿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商议?”乔舒圆主动提起话茬。
乔老太太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得出来,她嫁去镇国公府后的日子过得十分顺畅,就算顾维桢受伤,也是她亲自照顾,两人感情想必愈发深厚,她能得顾维桢信任,她自然是高兴的,不过面色不显露半路,沉声道:“倒是一桩喜事,需要你撮合。”
“哦?哪家的姑娘?还是郎君?”
乔舒圆话里也不见惊喜,冷静地看着乔老太太。
“是你乐妹妹,”乔老太太开门见山,“乐丫头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想必祖母已经合适的人选。”乔舒圆缓缓说道。
乔老太太语气软和下来,就像是一位慈爱的长辈:“圆姐儿与那人也是熟识。”
她话音一顿。
乔舒圆宽袖下的手指悄然紧握住,温度适宜的手炉竟然有些烫手。
“是霖哥儿!”乔老太太声音扬起,正堂内却陷入一片死寂,她眯了眯眼睛看向乔舒圆。
乔舒圆没有作出任何回应,面色如常,太过平静,甚至平静到不正常。
乔老太太不觉得她会没听清她的话,要么她是没有反应过来,要么她是早有预料。
老太太活到如今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反应过来乔舒圆恐怕是第二种,她就像是已经提前知道她的打算,既如此……
乔老太太也不客气了。
“这桩天作之合的婚事需要你从中周旋。”
乔舒圆觉得可笑,唇角牵起讽刺的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开口,镇国公府不会拒绝。”乔老太太不以为意,淡然地说道。
在乔舒圆的婚事上,镇国公府本就理亏,她若是提出要求,镇国公府定会满足她。
乔老太太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乔舒圆脑袋一阵阵发闷,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拒绝她:“我不会做的。”
乔老太太脸色冷下来,乔舒圆不是一次两次忤逆她了,想必往后也不会听从于她,将来乔家有事需要她,她恐怕也不会答应。
但卢宝乐不同,只要促成这门婚事,她必定会对她感恩戴德。
乔老太太清明的眼睛闪过厉色:“乔家养育你了十七年,你也该回报乔家了。”
这句话乔舒圆上一世听过无数次,她困于这层枷锁之中,这一世不会了,她笑道:“祖母所谓的……回报?便是让乐姐儿嫁给一个风流滥情的男子?”
“我母亲,二叔,卢家表舅,舅太太都知道吗?”
“乐姐儿愿意吗?还是祖母已经得到顾向霖肯定的明示了?”
乔舒圆不相信这些人都和乔老太太一个想法。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份内之事就够了。”乔老太太冷声道。
“我的份内之事可不包括把自己的表妹嫁给一个薄情的男人。”
乔老太太当真好打算,若她真的听她的安排,促成这桩婚事,那她往后几十年,只要卢宝乐婚姻不幸福,她都会自责内疚。
乔舒圆无法承担别人沉重的命运。
“镇国公府已经有了心意的人选,祖母不必操心,还是在府里多修养身心,含饴弄孙吧。”乔舒圆最后劝她。
乔老太太早就听说华阳郡主看中了丁家姑娘,只是她没有把丁大姑娘放在眼里:“一切未定,未来如何尚不可知,更何况有你这个先例在,就算交换过婚书又如何!”
乔舒圆垂眸扯扯唇角,无意再与乔老太太多说,她起身道:“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二叔和卢家表舅舅太太。”
“你!你反了!”乔老太太猛地起身,指着她大声训斥。
这时屋门被人从外拉开,曼英疾步走进来:“夫人,世子派人来寻你,似乎是有急事。”
乔老太太更多话被曼英这一句堵在喉咙口,脸色变了又变,憋屈又气恼。
“孙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祖母。”乔舒圆带着曼英就往外走。
乔老太太拦不住她。
出了正院,乔舒圆看向曼英。
曼英眨眨眼睛,方才只是她编造的理由。
乔舒圆弯唇笑了笑,也不愿再在乔家待下去,只是可惜了陈夫人特地吩咐厨房给她准备的佳肴。
“是不是世子……身体有恙?”陈夫人担心地问。
乔舒圆摇头,硬着头皮说:“不是,是其他的事情。”
陈夫人这才放心了,不免有些失望,好在她心态向来好,她说:“等用午膳的时候,我吩咐人送到漱玉胡同。”
乔舒圆不忍推辞,轻声应下:“下回我让人接了你去国公府小住几日。”
陈夫人眼里闪过惊喜,她从前也是个伶俐人,回京后隐约察觉到乔舒圆对她有些忽冷忽热,可她弄 不明白,直到她成亲前夕要她陪她睡觉,她才觉得是她多想了,这会儿听到这些话,更高兴了,不过……
“瑾姐儿如今黏我,等过些日子再说啊!”
陈夫人很疼爱她现在唯一的孙女,而且乔舒圆是新妇,和从前旁人家前去做客的姑娘不同,为人处世也不能像从前一般。
何况镇国公府近来又不太平,她还是不要去给乔舒圆添乱了,日后等她站稳了脚跟再去陪她几日。
乔舒圆不会无趣到和一个幼儿攀比在陈夫人心里的位置,她道:“等母亲空闲下来去,去信给我。”
陈夫人欢喜地应下。
乔舒圆回府后,让顾逊去给乔二老爷送信,让他下值后到漱玉胡同用晚膳。
只是她不知道卢宝乐对顾向霖的感情有多深,是不是真心想嫁给他?
而顾向霖的想法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件事恐怕还需要人帮忙,她回房后,写了一封信交给德远:“务必送到他手上。”
“夫人,我一定把信交给三舅老爷,看着三舅老爷亲自拆开。”德远将信贴身存放。
他口中的三舅老爷便是乔顺雅。
看着德远出了门,乔舒圆肩膀一松,往后靠到圈椅上,方才感觉到了累。
内室喝茶的顾维桢走出来,站在她身后,手掌抚到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帮她揉捏着肩颈。
乔舒圆仰头看他,他在她眼眸中是倒过来的,他只穿着家常的大袖道袍,眉眼间少了一些冷冽,淡定儿冷情的凤目深处也含着柔情,让他看上去不似从前那般不好亲近。
她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你觉得我该管这件事吗?”
乔舒圆推了乔老太太的介意,也可以当做什么事情没有发生。
“没有该与不该一说,只看你认不认为值得。”顾维桢语气沉静。
乔舒圆觉得是值得的,尽管国公府一等一的富贵门户,她的阻拦反对或许在有些人眼里甚至会被曲解成不愿看卢宝乐过得好,但她还是想试一试,只是不知卢宝乐的想法。
眼下头一件事还是要将乔老太太的想法告诉乔二老爷。
她担心她拒绝乔老太太后,她再会使出旁的昏招。
乔二老爷收到乔舒圆送的口信后,就猜到家中或许发生什么大事了,但他没有料到他母亲会糊涂成这样!
这件事若真成了,绝对不会是乔氏和卢氏的荣光,反而会连累两家的名声。
顾向霖是何人!镇国公府又是何等人家,乔老太太当真把顾家人当年软柿子,随她拿捏了吗!
一向温文儒雅的乔二老爷心里怒极了,气得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握着酒盏的手不停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猛灌一口,对坐在他对面的乔舒圆道:“圆姐儿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祖母年岁大了,或许是有些糊涂了,家中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母亲和二婶婶打理吧。”乔舒圆道。
乔二老爷重重地点头,对乔老太太很失望。
若是由她打理乔家,日后不知还会发生多少不可预料的事情。
乔二老爷心里很着急,吃不下咽,当即就要回府。
乔舒圆也不留他了。
这时只乔二老爷过来时露了一面的顾维桢也来送他,吩咐人备了他的轿辇给乔二老爷用。
乔二老爷连忙推辞。
顾维桢却道:“你是夫人的二叔,便是我的二叔。”
他又让人给乔二老爷披上貂皮披风。
乔二老爷见他行事做派,心里惭愧,他清楚顾维桢让他单独和圆姐儿用膳,是体贴他们,不愿瞧乔家的笑话,可他母亲此刻恐怕还在盘算着如何算计镇国公府。
他愈发觉得乔老太太是真老了,脑袋迷糊,恐怕神志也浑噩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是双更。
第87章
乔舒圆记忆中, 乔二老爷从未与人动怒争执过,对乔老太太更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这一回竟意外坚定地违抗老太太的意思。
“全府上下都听到了摔杯砸盏的动静,无人不知父亲和老太太起了争执, 但没有人打听到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乔时悦一边吃着鲜果果碟, 一边说道。
乔家现在风声鹤唳, 每个人都规规矩矩的, 生怕出错惹得乔老太太不快,偏乔时悦胆子大, 敢再这个时候出府。
她特地跑来找乔舒圆, 告诉她这件事情。
“听母亲说父亲一夜未睡, ”乔时悦愁叹一声, “也不知道怎么了。”
“姐姐你知……”
乔时悦看向乔舒圆。
乔舒圆有些纠结, 事关卢宝乐的名声, 这件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犹豫的瞬间, 乔时悦领悟到了她的迟疑,立刻说道:“若是我能知道的事情, 那肯定有我该知道的时候。”
乔时悦看起来性子活泼,但其实最为体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乔舒圆问起她近来有没有和徐子复书信。
乔时悦红着脸说:“徐家年前送了好些年节礼来,我前几日给他送了信笺。”
“他回信了吗?”乔舒圆问。
乔时悦脸更红了,羞赧地点点头:“昨儿收到了。”
不过她写满了一整张信笺,徐子复却只有寥寥数句,她轻哼两声,仔细想想, 有些不开心了。
乔时悦心怡徐子复,她自然愿意付出的更多一些,乔舒圆给她递帕子擦拭,柔声道:“再有下回,你便主动问他有无趣事,让他告诉你,若是……”
乔时悦知道她要说什么,接话道:“若是他还不知好歹,我也不要写信给他了。”
她正在兴头上,可以多包容他一些,她让乔舒圆不要担心,她不傻的。
乔舒圆弯着眼睛笑笑,那就好,悦姐儿这样可爱,徐子复应下婚约,没有道理不喜欢她的。
她知希望他们这一世能顺畅一些。
乔时悦在她这里用完午膳便坐不住了,想去外头逛逛,乔舒圆派了护卫跟在她身边,早些送她回家。
到了晚上,乔顺雅的小厮**来了一趟,告诉乔舒圆,她交代他办的事情已经办妥。
乔舒圆便在次日给乔家姑娘和住在乔府的表姑娘们下了帖子,请她们出门游玩。
请帖没有经过乔老太太的手,直接送给了姑娘们的父母,自然没有不应的。
六七个姑娘,乔舒圆将午宴安排在了沁梅园,沁梅园是京城最风雅的地方,午宴过后还可在园子里赏梅听,煮雪烹茶,沁梅园另外连着的又是京城冬日最热闹的冰嬉场,冰冻数尺的水面,可尽情玩耍。
姑娘们正值爱玩闹的好年华,在沁梅园暖室里品了两杯茶便有些坐不住了,都想去看冰嬉场。
乔时悦最爱玩,先开了口,其余姑娘跟在她身后,起身穿戴暖帽披风,姑娘们出门在外,又无长辈,都少了几分娴静,急哄哄,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乔舒圆今日特地带了数位力气大,身形健壮的仆妇,她吩咐仆妇们跟在姑娘们身后,仔细保护她们,她来了月信,身子有些不舒服,就不过去了。
卢宝乐这是头一次在京城过冬,对冰嬉很是好奇,她由丫鬟伺候着换上皮靴,披上披风,正要出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乔舒圆。
乔舒圆穿着绿色长袄,鹅黄色百迭裙,安静地坐在茶案旁,慢悠悠地品着茶。
卢宝乐咬了一下唇,改了主意:“我留下陪圆姐姐说话吧。”
乔舒圆摇头,让她尽管去玩,不要顾及她,她宁有别的消遣,稍后去听琴。
卢宝乐踌躇之际,被乔时悦跑回来拉走了:“你难得来一趟京城,不用管圆姐姐。”
恭敬不如从命,她只得笑着跟她走了。
一进冰场便感觉透骨的凉意,冰面打磨得光华,呼吸间尽是冷冽刺面的寒风,卢宝乐紧紧了肩头的披风,不远处围着许多人在看杂技,突然耳边传来叫声,远处浇筑了一坐小冰山,一群半大的孩子从上滑下来,刺激的尖叫声过后又是哄笑。
再转眸目光又被冰上蹴鞠的少女们吸引住了。
乔时悦见她愣神关心道:“是不是冷了?”
卢宝乐摇头,她只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又是方才从幽静的沁梅园出来。
“我们去玩拖冰床!”
这还是乔时悦幼时玩过的,后来稍大了一些,开始读书了,乔老太太便不许她们玩了,说是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我还想去别处看看,悦姐儿你们先去玩。”卢宝乐看到拖冰床的玩法了,是坐在木板坐地踏板上,在冰上滑行,她不敢玩。
乔时悦也不强求,让她自己多小心,便和想玩的姐妹们手拉着手跑开了。
卢宝乐站在原地,鲜活的游乐画面让她目不暇接,跟在她身后的许嬷嬷道:“姑娘前面还有冰上舞。”
“哦?”卢宝乐觉得稀奇。
“每年就这几日有呢!那些姑娘穿着木冰刀鞋翩翩起舞,像蝴蝶似的,漂亮极了,过了十五就没了。”许嬷嬷告诉她。
卢宝乐闻言,更想去瞧瞧了,让许嬷嬷引路。
一路往里走,走了近一盏茶的时辰才看见用挂着彩绸的暖棚,悦耳的鼓乐袭来,卢宝乐加快了步子。
许嬷嬷行事妥帖,已经让机灵的小丫鬟先跑过来,替卢宝乐寻了位置。
可惜这会儿人多,位置算不得最优,卢宝乐并不在意,落座后她看得专注,眸光随着舞姬的优美的身姿起落,心中好奇又钦佩,她们竟然能踩着刀片起舞,太厉害了。
一舞毕,众人为她们喝彩,舞姬们准备退场,稍后有别的舞曲,卢宝乐正准备收回目光,吃口茶歇一歇,恰在此时走在最后的的舞姬突然不小心摔倒在地,卢宝乐忍不住惊呼一声,深怕那位舞姬被冰刀划伤了腿,她抬脑袋,想看看有没有人扶她,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那是一个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因着乔顺雅的缘故,卢宝乐知道国子监每月常假是何时,今日不是常假,那顾向霖此刻也应该在国子监读书。
顾向霖坐在前头最好的位置,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那名舞姬的手:“姑娘小心。”
这舞姬让他想起了婵娘,同样的单薄纤弱,天寒地冻,她漂亮的小手冰冷得像是冰块,楚楚可怜地看着他,顾向霖心中生出几分怜爱。
舞姬们的管教嬷嬷听到动静,已经走了过来:“劳烦这位小爷了,我来扶姑娘。”
“无碍。”
顾向霖抬手制止住嬷嬷,长臂一揽,将舞姬一把抱起来:“带路。”
“那人不是……”
许嬷嬷似乎才认出顾向霖,惊讶道。
卢宝乐脸色泛白:“莫要提。”
乔老太太说,让她安心等着她的好消息,尽管她父母得知后不同意,但卢宝乐退却的心里仍生出一抹期待,她还是无法抵挡住能嫁给顾向霖的诱惑。
此刻却有些茫然,她想这可能只是顾向霖善心发作,并未其他意思,可方才两人眼神交汇之间的情愫总是在她脑海中盘旋。
卢宝乐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该做,可是她迫切地想知道,顾向霖还会做什么。
她不由得起身,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许嬷嬷:“哎哟”一声,连忙追过去,小声说:“姑娘要去哪儿,若是姑娘出了事,我该怎么和夫人、卢家舅老爷舅太太交代。”
她满面愁容,却总是落卢宝乐一步,像是怎么拦都拦不住她。
卢宝乐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一根彩柱后,前面就是舞姬们休息的暖棚,她瞧见顾向霖一手握着舞姬的脚,一只手在帮她上药,舞姬浓情蜜意,含情羞赧地看着他,手指轻轻地搭在他肩头,慢慢依偎在他怀里,他没有半点抗拒,甚至没有觉得有问题。
太亲密暧昧的距离和举动,这或许只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卢宝乐失望地别过脸。
她好像无法接受这样的顾向霖。
卢宝乐不愿再看,死死地咬住唇瓣,他们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一直是她一厢情愿。
母亲说得对,他这样的身份,身边莺莺燕燕环绕,总是不缺人的。
卢宝乐突然觉得自己也很可笑,她竟然对圆姐姐的前未婚夫,一个正在议亲的男子有别样的心思,冷风佛面,如梦初醒。
她好像给她父母丢脸了。
他们和乔老太太谈完话,虽然不曾责备她,只劝她这恐怕不是一门好亲事,但他们心里也对她感到失望了吧。
卢宝乐默默地取下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面装着她原先打算送给顾向霖的生辰贺礼。
是一枚玉佩,缀着她亲手打的络子。
玉佩用了她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就算如此,她还是害怕顾向霖嫌弃,面对他都不曾好意思送给他。
她回家后,每每想起都觉得后悔,现在只感到庆幸。
她握住许嬷嬷的手,问她离这儿最近的当铺在哪里。
许嬷嬷不明所以,只说:“不远,出了冰嬉场再走半刻钟就是吉祥大街,不管姑娘想找什么铺子都有。”
走出偌大的冰嬉场再走到吉祥大街,卢宝乐累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背脊出了一层细汗,但她从当铺出来的时候,脸上却带着放松的笑容。
典当玉佩折了二钱银子,但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当铺旁边就是首饰铺,这两日父亲母亲为她寝食难安,卢宝乐决定用剩下的银子给父亲挑一根玉簪,再送母亲一副耳坠。
他们肯定会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88章
卢宝乐离开吉祥大街后直接回了沁梅园。
断了心头的念想, 她心头松快,可回程路上,她想起老太太, 想起等会儿要面对乔舒圆,又开始紧张起来。
姐妹们都不曾从冰嬉场回来, 沁梅园的厢房里还是只有乔舒圆在, 硬上乔舒圆的目光她脚步微顿, 乔舒圆没有问她去哪儿了, 只让丫鬟服侍她去更衣。
“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喝碗驱寒汤。”
乔舒圆脸上带着笑, 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 卢宝乐低头躲开她清亮的眼眸, 轻应一声, 往侧厅去了。
她的贴身丫鬟跟过去服侍她。
许嬷嬷留在茶室, 给乔舒圆行过礼, 正要回话。
乔舒圆笑着说:“不急,嬷嬷先缓一缓。”
湘英搬了杌凳放在炭盆旁, 又亲自给她倒了一碗驱寒汤:“嬷嬷先暖暖身子。”
许嬷嬷心中熨帖,连声道谢, 坐在杌凳上捧着小碗喝了口驱寒汤,身体暖和起来,夫人给她脸面,她也不能托大,赶忙道:“夫人放心,一切顺利。”
但有件事,许嬷嬷感到意外,她将卢宝乐去当铺的事情告诉了乔舒圆。
乔舒圆若有所思, 点点头,记在心里,柔声说:“辛苦嬷嬷了。”
她看向湘英。
湘英会意,往许嬷嬷手里塞了一只荷包:“这是夫人给嬷嬷的酒钱,嬷嬷千万别客气……”
许嬷嬷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忙又收了回去,眉眼俱笑,起身又给乔舒圆纳福:“多谢夫人。”
她们原先都是在漱玉胡同当差,这是头一回替新夫人办事,新夫人看中她,她也不想辜负夫人的信任,事情办完了,也没有想过再讨格外的赏赐,往后能入新夫人的眼,常在她身边服侍,她就开心了。
但新夫人宽厚大方,许嬷嬷也不扭捏,爽利地道谢,收好沉甸甸的荷包,识趣儿地退下了。
卢宝乐心里没底,许嬷嬷是顾家的仆妇,定会将她去当铺的事情告诉圆姐姐。
卢家是个体面门户,家中又不曾亏待她,她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去当铺做什么!若圆姐姐问起,她该怎么回呢!
卢宝乐有些忧虑,回到茶厅,她喝碗驱寒汤,擦拭唇角,搁下帕子,转头勉强笑着说:“圆姐姐已经听完琴了吗?”
乔舒圆道:“在琴室坐着有些乏,便回来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她吃茶时,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一旁小炉上的茶壶发出细细的声响,壶口散出一圈热气,卢宝乐面颊发烫,她主动说:“圆姐姐,我方才去当铺了。”
“有些东西不值得留在身边,典当了也好。”
乔舒圆没有问她典当了何物,她也不知,只隐约感觉到大概是和顾向霖有关,他那样的人是不值得旁人为他花心思的。
卢宝乐看着乔舒圆不知怎的,心尖一软突然说:“圆姐姐,我其实有件事瞒着你。”
乔舒圆看见她搭在杯壁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胳膊,慢慢握住她的手,熠熠生辉的眼眸望着她:“乐姐儿事情已经过去不是吗?”
卢宝乐一惊手指用力反握住她的手,脑海中电光火石间她瞬间明白,圆姐姐都知道了!
她脸色变得煞白,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老太太说,她愿意成全我,可是我已经不想他了!”
卢宝乐心里伤心的,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到现在,仿佛是一场梦幻的梦,顾向霖是第一个让她生出情愫的男子,她以为他对她同样的心思,今日见他多情的模样,才恍然初醒,原来他并不属意她。
她或许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仔细想来,也是她糊涂,圆姐姐嫁给镇国公世子前的那些纠葛,父亲母亲不肯说得分明,但从他们只字片语和乔府下人们偶尔交谈中也能猜到真相。
偏她被京城的府里和他的虚像迷住了双眼。
“圆姐姐会不会笑话我不知天高地厚。”卢宝乐羞愧道。
乔舒圆倾身,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脑袋,认真地告诉她:“不会。”
顾向霖出身高门,生得一副好容貌,又一贯装的温柔,会被他的表象迷惑实属正常,前世事发之前,乔舒圆都以为他心里只有她,真轮起来,她更可笑。
只可惜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逃离。
但现在卢宝乐和顾向霖之间尚且朦胧暧昧,只要她愿意,一切都来得及。
卢宝乐红着眼睛,终于笑起来,但很快突然又变得紧张起来:“老太太那儿,我怕……”
乔舒圆任由她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语气平静和缓。
“乐姐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老太太也没有办法为难你。”
乔老太太让她帮卢宝乐说亲,并不是很过分的事情,只是那个人是顾向霖!
若顾向霖是良人,乔舒圆自然愿意替她牵线,可他一贯风流浪荡,好似全天下就他一个贴心人,所有姑娘都要靠他来拯救,没有他,姑娘们就都活不成了。
可是被他辜负的女子又该如何,他恐怕从来不曾想过。
乔舒圆脑海中闪过薛兰华的身影,又想起丁家姑娘,她摇摇头,她顾及不了那么人,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乐姐儿。
乐姐儿和她情分不同,乔舒圆明知道她美满的未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沉溺在乔老太太给她编织的美梦之中,陷入泥潭。
更何况如今她对顾向霖感情算不上深刻,及时抽身,尚且容易。
“你不欠老太太的,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老太太她……她也做不了镇国公府的主。”
乔舒圆宽慰她。
卢宝乐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圆姐姐,谢谢你。”
乔舒圆眼眸流转说:“若真想谢我,那就打条络子送我吧,恰好我手上的串珠松了。”
卢宝乐手十分的灵巧,她腰间束腰的绦带,香囊的络子都是她亲手做的,格外的漂亮。
卢宝乐连忙应下,就只是这样的小事吗?
“好了,时辰不早了,悦姐儿她们想必也快回来了,我们趁这仅剩的闲暇时光再品一品茶。”乔舒圆拍拍她的手,收回手臂,侧身提起茶壶。
满室茶香,卢宝乐小口小口抿着茶,仔细品味唇齿间的留香,时不时看一眼乔舒圆。
乔舒圆疑惑地问:“怎么了?”
卢宝乐红着脸告诉她,她品不出旁人所言的雪水的清甘。
乔舒圆弯着眼睛笑,坦诚地说:“我也尝不出。”
卢宝乐轻笑出声,眉眼间的郁气一扫而空。
*
那边顾向霖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舞姬的暖棚,瞧天色不早,拐着弯也到了沁梅园。
今儿他逃学确实是有缘由的,谢锦辰攒了一个局只给他和乔顺雅下了帖子,说是想寻个机会让他们和好,他自然还是不愿失去乔顺雅这个朋友,但没有想到乔顺雅会答应。
顾向霖激动又高兴,他已经在国子监安分了好几日,隐隐有些受不住寂寞,想着今日总归是要偷跑,便在午膳过后便借口头疼,回了寝舍,随后悄悄出了国子监。
可惜谢锦辰和乔顺雅只肯散学后才来,他们晚上还准备赶回寝舍。
顾向霖摇摇头,不理解他们要如此拼命作甚!
谢家不提,顾向霖酸溜溜地想,那乔家和镇国公府如今已是一家人,乔顺雅何愁没有前途!
顾向霖坐在厢房里,手里把玩着那舞姬留给他的发簪,失神之际,谢锦辰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地拦着他:“我在沁梅园门外看到你二哥的车架。”
顾向霖“蹭”的一下起身:“没看错,是我二哥!”
“总跟在你二哥身边的护卫也在!”谢锦辰说道。
“若被他发现你私自出国子监,恐怕又得挨一顿训,我担心正甫兄被人瞧见,已经让他先回去了,你也从后门走吧。”
顾向霖连连点头,他二哥心狠,上回让他在祠堂跪了两日才肯放他出来。
别的也就罢了,倒是错过了和卢家姑娘见面,也不知她有没有生气。
“发什么愣?快走吧。”谢锦辰奇怪道。
顾向霖回神,拍拍他的肩:“多谢锦辰兄了。”
他说完,赶紧往后门走,不过心里还在嘀咕,他二哥怎么会来沁梅园,他从前和同僚谈事不是在漱玉胡同,就是在观月楼,难道……
顾向霖猛地驻足,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若他二哥来见的是一位姑娘呢!
他这般想着,已经调转步子,往正门走去。
乔舒圆看着姐妹们坐上回乔府的马车,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顾家的车夫也驾着马车停到她面前,有顾诚顾逊两兄弟驱马领着护卫随侍一旁,乔舒圆扶着湘英的手踩着脚踏上了马车,刚弯腰走进车厢,一张英俊贵气的面庞闯进她眼帘。
“你怎么真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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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宽敞的车厢内烛火摇曳, 暖香浮动,顾维桢半倚厢壁,姿态闲逸优雅, 软塌上的案几上放着一本有翻阅痕迹的闲书,茶盏留有小半茶汤。
显然他已经在车厢里坐了有一段时间了。
乔舒圆满眼惊喜地看着顾维桢, 眼里仿佛缀满了细碎璀璨的星光, 她抿唇笑, 坐到了他身旁。
顾维桢动作自然的碰碰她的脸, 摸摸她的手,像是在检查她可有挨冻。
乔舒圆眉眼温软, 嘴上说着:“我不冷。”
却也配合着他, 和他说起今日的事, 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卢宝乐准备的, 乔顺雅也自然没有想与顾向霖说和, 只是为了寻个由头, 让他过来演好这出戏。
顾向霖果然就吃这一套,他的“怜香惜玉”没有让乔舒圆失望。
顾维桢帮她解了斗篷, 搭在左前侧的软塌上,回头专心听着她说话:“夫人好谋算。”
乔舒圆这一招还是从顾维桢那儿学来的, 她漂亮的眼眸闪过促狭,笑道:“是老师教的好。”
顾维桢挑眉失笑,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语调慵懒低缓问她:“累不累?”
大部分的事情乔舒圆都安排人去做了,她不过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身体上算不得累,只是靠在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的声音, 心中熨帖,她的身体好像变得软绵绵的,不由得往他身上贴紧。
无声的撒娇,更让顾维桢心软,他手掌温柔的轻抚她的背脊。
她性子却不似此刻这般柔软,他看不得她为了乔家那些事情,烦心,偏偏她脾气犟,不肯他插手,只说她自己能解决,若他实在想帮忙,就调几个能做事的给她用。
顾维桢只能先依她。
乔舒圆并不是矫情,只是这些事情,她自己能解决,若她需要他帮她,她也不会和他客气的,就像现在,她说:“夫君,你抱紧我。”
送卢宝乐上了马车后,她心里莫名有些惆怅,想到了他,但不曾想过打开车厢门,他竟然真的出现在她眼前。
顾维桢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更何况这件事,他只遗憾不能融她入骨血,他手臂收紧。
乔舒圆呼吸错乱了一下,他温热的唇瓣贴了上来,她心尖发颤,缓缓阖上眼睛,沉溺在他缱绻的亲吻中。
马车平稳地驶过街道,车厢隔开嘈杂声,烛光忽明忽暗,气氛升腾,顾维桢掐着乔舒圆的腰,将她抱坐在自己身上。
如乔舒圆所愿,贴得更紧,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猛然一惊,手掌撑着他硬邦邦地肩膀,绯红着脸,躲开他的吻:“不行的。”
这是车厢,她们还在外头,何况她身子也不方便。
顾维桢黝黑的凤目盯着她,沉舒一口气,将她抱回去,下巴搁在她颈窝,甜香绕鼻,他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闷,他说:“我知道。”
他心中苦笑,不知该怪自己与她在一起时,定力不足,还是该怪她太会撒娇,她的每一次回应都足以撩拨得他意乱情迷。
“让我缓一缓。”
他现在着实有些狼狈。
乔舒圆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有想到他反应会这般大。
“我下去吧。”乔舒圆小声提议,这样他平复得更快些。
顾维桢不松手:“无碍。”
乔舒圆眨巴眨巴眼睛,难得对他的话产生了质疑,真的吗?
她艰难地伸出一只胳膊,从矮几上取了茶盏,那小半盏茶汤已经变得温凉,她指尖托着杯盏递到他唇边,让他喝口水压一压火气。
她满脸认真,顾维桢薄唇微弯,一声轻笑从喉咙口溢出来。
乔舒圆被他笑得面颊发烫,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顾维桢没有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腕,低头就着她的手,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乔舒圆探身将茶盏放回去。
忽而马车外传来顾诚的声音:“启禀世子、夫人,有人在后面跟着。”
乔舒圆闻言一惊,扶着顾维桢肩膀的手指猛然抓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最害怕的还是有人想要刺杀顾维桢。
顾维桢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平静地问顾诚:“可知道是何人指使的?”
车厢外沉寂了片刻,顾维桢蹙眉,以为顾诚还未来得及探出一二。
乔舒圆都紧张起来,想要从顾维桢腿上下去。
谁知下一刻,顾诚语气古怪地说道:“是六爷。”
顾向霖?
乔舒圆动作一顿,脸上闪过疑惑,当真是很意外的名字,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回国子监了吗?
顾维桢嗤笑一声:“抓了他送去镇国公府。”
乔舒圆悄悄从他腿上挪下来,望着他:“他跟踪你做什么?”
她想到顾向霖现在恐怕以为这马车里只有顾维桢。
顾向霖太蠢了。
蠢到顾维桢都无法理解他的脑子,他抬手帮她整理衣襟,不甚在意地说:“不用管他。”
顾诚走到顾向霖面前时,顾向霖还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已经晚了。
他央求顾诚当做没有看到他。
顾诚不应声:“六爷放心,世子不会为难你,世子已经吩咐属下送六爷回国公府。”
顾向霖更不愿去了,他今岁去国子监前,镇国公已经给了他警告,若他再无视国子监条规,私自逃学,他日后都不必再去了。
京城勋贵子弟没有承袭爵位的,也能靠着祖上功勋厚脸皮在皇帝跟前讨得荫封,不过都是些闲散职位,但大多是人都是瞧不上那小官的,剩下的无外乎两条路。
一是读书科考,凭各自本事博个好前程,入仕后依仗家族帮衬,来日入阁拜相也未尝不可能。
二是进军营,只是如今天下太平,想立功封爵实属无妄。
这些路子都走不成,那也只能一辈子仰仗家族照拂了。
顾向霖还是有些志气的,乔顺雅和谢锦辰今秋都会下场科考,他自认他不必他们差,自然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他二哥十七岁高中状元,若顺利,他亦能如此。
若不去国子监,他就担心镇国公给他讨荫封,让他领个小官外放历练。
顾向霖不要,他说在:“我有话要和我二哥谈,你去回话。”
“这已经是世子的吩咐。”顾诚身形巍然不动。
“你再去问问。”顾向霖 催促他。
他见使唤不动顾诚,就知道他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面子里子都丢了,他愈发愤懑:“我二哥如今也能出来走动了,莫不是马车里还藏着旁人,不方便我去?”
若是旁人,若是别的姑娘,那二哥和他也没什么不同。
顾向霖脑海中浮现乔舒圆和他撕破脸,嫌弃他的模样,复杂地笑了笑。
顾诚肃着一张脸:“世子和夫人在车厢里,属下不便多打扰,二爷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我替二爷转述。”
“乔、二嫂在!”顾向霖脸色都僵硬了。
车厢里的人怎么会是乔舒圆!
顾诚颔首:“属下劝六爷还是尽快回去吧,免得……”
他说得含糊,可顾向霖已经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免得他惩罚加重,他心中气得要命,问他顾维桢和乔舒圆是不是回漱玉胡同。
顾诚闭口不谈,这不是他能说的。
顾向霖指着他连说了几声“好”,“你果真是我二哥养得好、好护卫。”
他还是不敢得罪顾诚的。
顾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人牵了马:“六爷请吧。”
乔舒圆吩咐车夫改道去镇国公府,顾维桢伤势已然大好的模样,以免顾向霖回去后添油加醋说些什么话,她决定还是主动一些的好。
“夫君觉得如何?”乔舒圆吩咐完,才想到问顾维桢的意见。
顾维桢凤目含笑:“家中事宜全凭夫人做主。”
乔舒圆嗔他一眼,不理会他的调笑,取了随身带的荷包,从中拿出一盒面脂粉:“你面色红润,得要遮一遮!”
顾维桢眉心一跳,道:“多亏夫人细心照料,为夫已然修养好了,气色佳再寻常不过。”
“夫君方才说了都听我的。”乔舒圆捧起他的脸,笑眯眯地说。
做戏做全套,她又不是神医,自然是要让他尽量装得像一些。
顾维桢扶额轻笑,真是栽在她手里了。
马车比不得骑马轻便,顾向霖在顾诚的施压下,不得不快马赶回镇国公府。
只是他和顾诚纠缠时,耽误了不少时辰,他刚翻身下马,街口传来动静,他下意识地停下来,看过去,正是顾维桢的车架。
那乔舒圆……
顾向霖已经近半个月不曾看到过她了,既想见她,又不愿在此刻看到她。
可事与愿违,乔舒圆和顾维桢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这才死心了。
乔舒圆下了马车,反手搀住顾维桢:“小心。”
她抬眸,顾维桢也在看她,相视一笑,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第90章
顾向霖亲眼见到乔舒圆从顾维桢马车里下来, 他的揣测得到验证,全都是臆想。
望着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顾向霖仍然不愿承认他心思卑劣, 可心底阴暗角落堆起一层嫉妒,让他喉咙发紧, 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艰难的把视线从乔舒圆身上移开, 对顾诚道:“我一回恐怕真病了。”
顾诚不管这个, 他的任务只有把他交给国公爷和华阳郡主。
更何况顾向霖的这一招,他看过太多次了, 都看腻了, 他抬手招了两个小厮:“扶着六爷。”
见到顾向霖, 华阳郡主一阵头晕目眩, 连看到顾维桢回家来的喜悦都所剩无几, 她指着顾向霖半天没说话。
看他被顾诚送回来的架势, 又不知在外惹了什么祸事,华阳郡主闭了闭眼睛, 直接略过顾向霖,只朝着乔舒圆招手。
“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 桢哥儿身体能康复得如此好,全是你的功劳。”华阳郡主越看乔舒圆越满意。
乔舒圆底气不足,他哪里需要她照料,这些日子在漱玉胡同,两人倒是十分的胡闹,她被华阳郡主夸得脸红,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顾维桢。
顾维桢坐在左侧头一把圈椅上,圈椅铺着大红毡毯, 他穿着一身墨色织金直身,他的好气色和红润薄唇被乔舒圆用脂粉遮掩了一些颜色,眼睫纤长低垂,看起来却有一种异常的美感,他凤目浓黑锐亮,背脊挺直,气质不显文弱。
但他这幅样子落在华阳郡主眼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乔舒圆顺势搀着华阳郡主坐下:“母亲别与六弟置气,今儿也是凑巧,世子见我在家中闷得久了,带我去沁梅园,又叫了我娘家几个妹妹,我和世子……”
她口吻倒是一副好嫂嫂的模样。
顾向霖神色变扭,心里也烦躁起来,但很快又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神色明显慌乱起来,他没有办法解释他跟踪顾维桢的原因,顾维桢前不久才遭到刺杀,时候太过敏感,若被人误会了,他岂不是无辜!
他也只是想看看他马车上有没有其他女子,这理由说出来,荒唐又可笑,寻不到合适的理由,错上加错必定会受到重罚,他连忙喊了一身:“母亲!”
一瞬间,正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嘴角翕动,撑着脑袋说:“我头疼!”
不过,他也不曾作假,他这会儿真的头疼,应当是今日在冰嬉场受了冻,出来后又跟踪顾维桢走了一段路,吹了寒风,这会儿连带着四肢都酸软。
华阳郡主不信任他,只当这是他的借口,只等国公爷回府,让他亲自来教训他儿子,这回她可不会心软,再帮顾向霖求情,是该让他涨涨教训了。
她依旧不打算理顾向霖,继续冷着他。
顾向霖微微倾身,哀求地看着顾维桢,希望他这次能揭过他跟踪他的事情,日后他定会向他赔罪。
顾维桢眼神没有波动,只是从容地端起手边的盖碗,素白的指尖捻过盖身,浅啜一口清冽的茶汤,慢品茶香,显得十分惬意。
顾向霖急得背脊起了一层虚汗,偏把他晾在一边的华阳郡主到底还记挂着他的事,已经主动问起顾维桢和乔舒圆:“这小子究竟犯了什么事情?怎么被你们逮到了?”
顾向霖咬牙看向乔舒圆,只能寄希望乔舒圆能看在他们从前的情分上帮帮他:“没什么,只是二哥二嫂他们在沁梅园撞到我逃学了,是吧。”
乔舒圆盯着他看了几息,眼睛弯弯,红唇微张刚要说话,就见顾向霖深吸一口气,身体一软,往地上倒去。
正堂地面铺着地衣,只听到一声重重地闷响。
乔舒圆瞪大了眼睛。
顾向霖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趴在地上,像是昏过去了一样。
乔舒圆眉头轻蹙,竟一时猜不准,他是真晕过去,还是装的。
就连华阳郡主都有些迟疑,下意识地看向顾维桢。
顾维桢起身,走到顾向霖身旁,半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触手便感觉到他皮肤滚烫:“去请府医。”
一旁候着的静息快步过去,帮着顾维桢扶住顾向霖的身体和胳膊。
他的指腹搭上顾向霖的手腕,他书看得杂,医术也略读过几本,顾向霖的脉搏有力,几息过后又渐弱,像是风寒的浮脉脉象。
这回顾向霖居然是真病了。
顾维桢放下顾向霖的手,正要起身,乔舒圆已经来到他身旁,托着他的手臂,扶他站起来。
他凤目闪过笑意,站定抽出手臂,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往一旁避开杂乱的人群。
慌了神的华阳郡主一边让丫鬟们去将顾向霖抬到侧厅软塌上,一边又惦记顾维桢:“晚上就别回漱玉胡同了。”
顾维桢看了一眼乔舒圆,乔舒圆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正堂里的这出戏,见她颇有兴致,他颔首应下。
华阳郡主这才跟着丫鬟们去了偏厅。
有些场合,乔舒圆不方面过去,顾向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子,是要有些避讳,她不便前去看望,悄悄碰碰顾维桢的手臂,想让他过去看看。
顾维桢攥住她的小手,突然发出一声轻叹。
乔舒圆疑惑地仰头望着他,顾维桢眉梢一挑,黝黑的眸子凝着她:“你夫君在这儿呢!”
乔舒圆她眨了一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也没有很好奇。”
“有人盯着,自会来告诉夫人,发生什么趣事儿。”
顾维桢幽幽地说着,牵着她出了正堂。
远离了正堂的热闹,四周陡然安静下来,乔舒圆自在地望着周围的冬景,近半个月没有回崇月斋,她竟有些怀念,这个地方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同。
这里有许多只属于他们的第一次,这里是特别的,跨过院门,她听到顾维桢问她,更喜欢哪里。
漱玉胡同没有人打扰他们,就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乔舒圆说不上自己更喜欢哪一处,各有各的好。
从前顾维桢没有成亲时,公务繁琐住在漱玉胡同,不会有人说他闲话,但他现在已经娶亲,且父母健在,他身为国公府世子带着夫人长居别院,难免会有非议,只怕对他官声有碍。
顾维桢又岂是害怕流言蜚语的人,她的喜好自然放在他的第一位。
“可是你不在乎,可是我会心疼。”乔舒圆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维桢喉咙发紧,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
“更何况,等你日后回了……,白日里我一个人待在多无趣,在这儿,还有弟妹们,棠姐儿陪我玩。”乔舒圆脸蛋压着他胸前的衣料,听着他的心跳声说道。
兼任刑部尚书的夏阁老已经几次三番地派人来探望他,就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刑部,夏阁老常伴陛下左右,刑部大事平日里都是顾维桢主持,如今都盼着他回去。
顾维桢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急着“痊愈”,这段时日,难得能和乔舒圆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他万般珍惜。
乔舒圆并不是孤僻的人,前世那样的处境,她都和府里的几位夫人相处得很好,她也爱和她们玩。
“你知道的,我没有说违心的话。”
顾维桢知道,不管什么处境,只要她愿意,她总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起码表面如此,但心里……
前世他见过太多次,她虚假的笑容了。
乔舒圆明白,他总是担心她被琐事烦心,可是她喜欢人世间的俗事,她喜欢这些人气儿。
“你放心,府里庶务有母亲,还有管事们按照章程打理,我累不着的,更何况有你在,谁敢惹我生气?我可是顾二爷的世子夫人,”乔舒圆手掌爬着他的心口,轻轻贴着,踮脚在他耳侧说,“我还等着做首辅夫人,耀武扬威呢!”
明知道她在哄他,顾维桢眼里还是闪过笑意,他说:“我尽快!”
他语气很认真。
乔舒圆闻言,连忙改口:“那也不用很快,你别太累了,我只是在说笑。”
前世就听说过他的辛苦,从前是佩服,如今只有心疼,不过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拉他回房净面,她实在看不惯也不想看他这样没有血色的面色。
顾维桢自然配合,站在盆架前,将脸上的脂粉洗干净,他五官近乎完美,难得的是他鼻子也长得贵气,鼻梁高挺,线条笔直利落,鼻尖更是精致,清透的水珠从他鼻尖滴落,在水中漾出波纹,他直起身,取了巾子,水珠沿着他下颚线滚落,没入领口。
顾维桢手腕一顿,顺着那道炽热的目光,看向坐在妆台后,温柔的烛火摇晃,乔舒圆手肘支撑着案面,露出一截戴着碧玺串珠的皓腕,指尖托着下巴,小脸红扑扑的,视线胶着地落在他身上,看他入了神。
他唇角微扬,抬脚走到她面前,俯身凑近。
一张俊脸陡然凑近,乔舒圆终于回过神,下意识地往后躲,但后颈一紧。
顾维桢手掌扣着她的后颈,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猫头]《 》
90-100
第91章
顾维桢滚烫的气息裹着他身上的淡香包裹住乔舒圆,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口的呼吸都带着他的气味,她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抬眸看他,他亲吻她时并没有闭眼, 深邃的凤目肆意地盯着她, 眸光灼热, 深不见底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一颗水珠从顾维桢脸上滴落在乔舒圆额间, 又似是滴在了她心尖,微凉的水珠此刻像是炉子上滚着的热茶, 烫得她浑身一颤。
一吻结束, 他明明只是用掌心贴着她的脖颈, 她胸口起伏更加剧烈, 心头悸动不已, 她有些狼狈, 却又忍不住被他眼底的蕴藏的漩涡吸引。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顾维桢手掌滑到乔舒圆腰间, 结实的手臂环过她的细腰,背倚妆台, 将她提抱起来,拢在身前。
乔舒圆靠在他怀抱里,红肿湿润的唇瓣主动贴上他的薄唇,轻轻地吮吸他的嘴唇。
顾维桢半眯起凤目,手臂收紧,迅速勾住她的舌尖。
乔舒圆小手悄悄摸上他的腰间的绦钩。
顾维桢眉心跳了跳,擒住她的手腕,沙哑隐忍的声线警告中带着一丝无奈:“圆姐儿……”
她身子不方便, 就这样,已经足够了。
乔舒圆染着红晕的眼尾微扬,拨开他的手,近乎是贴着他的唇小声道:“嘘,别说话。”
“哒”的一声轻巧脆响,镶宝嵌玉的绦钩解开了……
顾维桢前襟自然地散开,干净素白的里衣衬得他竟有几分妖冶。
乔舒圆耳根烧得滚烫,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麻,她更加大胆,指尖触碰到他坚硬如铁的小腹。
他身形修长健硕,但不似习武之人那般粗壮,块垒分明的薄肌显得格外有张力,前世伤口的位置光洁如旧,她碰到他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他腰腹猛然紧绷。
乔舒圆看了他一眼,不知是水不曾擦干净,还是他出了一层汗,面部凌厉的线条在烛光下,带着能蛊惑人心的俊朗。
她的手从他身上移开,握住他揽着自己的胳膊,突然蹲下身,亲上他曾经留下伤疤的那存皮肤。
顾维桢瞳孔一震,手掌猛地反握住她,手背青筋暴起,下颚微抬,喉咙滚动,唇角溢出闷哼。
情动时,他甚少出声。
但他会在引诱乔舒圆时,故意在她耳边发出勾人的声音,彼时乔舒圆意识总不如此刻清明,她喜欢他的声音。
乔舒圆一个吻,让顾维桢有些收不住,往日威严稳重的脸多了不常见的急躁,他忍不住喊她的名字。
“乔舒圆……”
乔舒圆只期待着他更多的反应,掌控者他每一瞬的变化……
烛火明灭,灯台“啪”的爆出烛花,乔舒圆的脸比那龙凤红烛的还要红。
顾维桢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杯盏喂到她唇边,手腕微微倾斜,温热的浓茶划过乔舒圆的喉咙,乔舒圆眉眼慢慢舒展。
顾维桢深邃的眸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又暗了几分,见她松开杯沿,抬手,指腹拭过她的唇角,乔舒圆肩一颤,尚未散去的暧昧气氛又变得黏稠。
方才大胆,这会儿乔舒圆有些害羞了,她不敢抬眸看他,低头急忙拿自己的绢帕,袖兜中空荡荡的,她抿了一下唇瓣。
她的绢帕刚刚收拾残局的时候,用掉了。
顾维桢弯唇轻笑,转身打开妆台上的匣子,有一格常放置着她用的绢帕。
乔舒圆看他动作熟络,他明知道这里有她的帕子,那会儿还故意从她身上取帕子。
顾维桢拿了一条干净的绢帕回头就见乔舒圆嗔了他一眼,他挑眉,俯身道:“等过两日,为夫再好好伺候夫人,夫人暂且忍一忍。”
乔舒圆愣了一下,小脸涨得通红,她刚要否认,就听门外传来文遥的声音。
“正院有消息了。”顾维桢一边帮她擦干净唇边,一边说道。
眼下确实这个更让乔舒圆感兴趣。
顾维桢传了文遥进屋回话。
文遥先给二人行了礼,随后才坐在乔舒圆让他坐在地杌凳上回话。
“正院现在正热闹着……”
镇国公得了消息就赶回府,回来后直奔正院,先叫人给顾向霖灌了一碗猛药,等他醒了,也不让他回去休息,直接让他去了前院,华阳郡主都没有出口阻难。
“国公爷也派人来传话,说等世子休息好了,也去一趟前院书房。”
顾维桢颔首,让他先下去了,迎上乔舒圆好奇地眼神,他道:“你先用晚膳,早些休息。”
他今夜恐怕回来得不会太早。
乔舒圆点点头,将他的披风都给他。
顾维桢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吩咐厨房传膳,才往前院去了。
顾维桢自然不会替顾向霖遮掩。
镇国公这次确实动了怒,从前因为顾向霖是他幼子,他也多番纵容,没想到他越发胡闹,竟动了将他送去军里的念头。
他顾氏一族历经百年,这个爵位也是靠军功封得的,只是顾家审时度势,知道走哪条路更利于当下,但军中也不是没有人,如今天下无战事,把顾向霖送进去,一不会让他上阵杀敌丢了性命,二是可以历练他。
顾向霖感染了风寒,浑身不舒坦,脑袋也糊涂,但还是听得懂镇国公在说什么的,他几乎是本能的拒绝。
他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除了和寻常勋贵子弟一般习得六艺时学过弓箭,除此之外根本不会去武场,更不用说让他去练拳练武了。
他不会去的。
这回可也由不得他,镇国公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甚好,问起顾维桢如何想。
“二哥疼我,肯定不同意的。”顾向霖试图唤醒和顾维桢的兄弟情谊。
“六弟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情该他自己拿主意。”顾维桢平淡地说道。
顾向霖连连点头:“二哥说的是,我心里有数,知道自己的前途,我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镇国公上下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他参加秋闱?
镇国公对顾向霖的本事再清楚比不过,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顾向霖本就是凭镇国公府荫庇才能入得国子监,镇国公知道他的德行学问,估量他无法和顾维桢一样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入仕,只盼着他能安分在国子监学习几年,待将来通过国子监的考核授官,也是寻常勋贵子弟的出路。
可他隔三差五的逃学,心思早就不在专研学问上了,既如此就不要去国子监了。
镇国公想法很坚定,不过他意外顾维桢的话,他并不是纵着顾向霖的人。
顾维桢神色如常,只道:“父亲给他一次机会又何妨,若他失败了,再让他听从父亲的安排也不迟。”
顾向霖不经感到惭愧,自己竟误会二哥了,即使他娶了乔舒圆,他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弟弟的。
“就听二哥的,如果我落了榜,日后全听父亲的。”顾向霖自信地许下诺言。
“有二哥见证,我一定不会反悔。”顾向霖信誓旦旦地说。
顾维桢薄唇微勾,垂眸把玩着手指上的戒指,她定没有听他的话睡觉。
乔舒圆好奇地等着他的消息,怎么睡得着。
等他回来,听了他的转述,乔舒圆也好奇,他为什么会帮着顾向霖说话,顾维桢在暖阁外更衣,道:“母亲不会同意的。”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恩爱数十年,很听华阳郡主的话,华阳郡主虽然想给顾向霖一个教训,但也不忍心送他去军中,她定会极力反对,再哭诉几声,国公爷必会心软。
但若是顾向霖自己的承诺,那事情又会不一样。
前世顾向霖确实落榜了,三年后依旧落榜,再三年又下场了,可惜乔舒圆在放榜前几日回到现在,但他那年就算又落榜也方才二十又二,尚且年轻,毕竟像顾维桢这样的人太少了。
不过她三哥也很厉害的,明年春闱虽然落了榜,但四年后高中进士,也是凤毛麟角,当得一声麒麟才子。
“那就秋闱过后,华阳郡主也不会同意的。”
乔舒圆虽然想看顾向霖的笑话,可是这个笑话她恐怕看不成,只觉得可惜,又想顾向霖托生在这样的人家,前途就算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就连国公爷给他在军中安排的路子,只要顾向霖愿意吃些苦头,用心经营,又何尝不是个好出路。
只是顾向霖向来眼高手低,他考不中进士,又瞧不上荫封的职位,军中的苦也不想吃,将来也只会白白辜负国公爷和华阳郡主的苦心。
就因为顾向霖这个性子,乔舒圆想看得热闹迟早会有的。
顾维桢撩了帘子进暖阁,俯身,指尖轻点她的眉心:“别急。”
秋闱过后,就如同乔舒圆所想,华阳郡主必不会同意国公爷的安排,但即使各退一步,“也有’合适‘的空缺等着他。”
顾维桢不觉得这是他的算计,这些选择落在旁人身上全是最优解,而顾向霖的将来全握在他自己的手上,他的好坏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已经比这世间多数人幸运了。
就算他是顾维桢一母同胞的弟弟,顾维桢也不觉得他值得心疼。
“好了,不许想他了。”顾维桢今日已经听够了顾向霖的名字。
乔舒圆倚靠迎枕,舒了一口气,心里也惦记着卢家表妹和乔老太太。
过两天就是元宵节,按照原先的安排,过完元宵节,住在乔府的表亲们就会回安清,她只怕乔老太太不死心,不肯轻易放卢宝乐回去。
不过乔舒圆已经有了主意,还是要借顾维桢的名号一用。
净房的热水已经备好,顾维桢脱了外袍,只穿着里衣,看见乔舒圆亮晶晶的眼睛,他停住脚步,含笑道:“为夫就是给夫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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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乔舒圆伏在绵软的锦被上看着顾维桢笑。
“谢谢你。”
不管她想要什么, 做什么,他总是不问原因的支持她。
就像是,在他心底, 她是第一位的,从未有人这样对她, 他们总有最在乎的东西, 而顾维桢只想要她。
她眼神细微的变化, 落在顾维桢眼里, 他坐到暖阁炕沿边上,将她塞进被窝里, 压好被角,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掺着几根红血丝, 她这几日休息的不太好, 他温热的手掌罩在她的眼眸上。
“乔舒圆, 你该睡觉了。”
乔舒圆“嗯”了一声, 但她睫毛依旧在他掌心扇动。
顾维桢顿了一下,还是见不得她为了旁人操心劳神。
乔舒圆现在已经很了解他了, 他沉默的一瞬间,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抓住他的手从眼前移开,视线恢复明亮:“我知道的,事情就快解决了,往后我也不管这些事情了。”
她也只能顾得上与她亲近的人,再多的,她也没有精力过问,等卢宝乐离开京城,走上她该走的路, 她就能歇息了,很快的。
乔舒圆先前在整理顾维桢私产时,看到他在与京城相邻的永平府有一处温泉别院。
而回安清府正好会路过永平。
乔舒圆次日便以顾维桢的名义给乔家几个叔伯和卢家舅老爷下了帖子,在温泉别院宴请他们。
一是为他们践行,从京城到永平别院不过半日的路程,二是答谢他们远道而来参加他们的婚宴。
虽然乔氏族亲们是为了顾向霖和乔舒圆的婚宴赶到京城的,但顾维桢不在乎,早在他们婚宴过后,就准备了丰厚的答谢礼送给乔舒圆的娘家人,一应礼数周全,无人不夸他。
再提起这场婚宴,也只会说起他和乔舒圆夫妻二人的名字。
收到请帖,几家人虽感到奇怪,但互相商量了一番,纷纷应下邀约,顾维桢如此客气,盛情相邀,他们怎好拂了他的面子。
帖子中还请他们在别院再小住几日,还特地提到卢家舅公有腿疼的老毛病,给他准备了药汤温泉。
卢宝乐刚拒绝了乔老太太请她过去陪她吃茶的要求,称自己有些咳嗽,恐将病气过给乔老太太,她把自己关在房中,打络子。
乔老太太叫不动她,便又派人请了正在陈夫人院子里,和陈夫人商谈回程事项的卢舅老爷和舅太太。
两人挨了乔老太太一顿教训讽刺,又做主替他们决定留卢宝乐在京城,陪在她身边,与她作伴,来日为她谋个好前程,让他们只管放心回安清。
卢父卢母自然不肯答应,但乔老太太做了决定再不与他们多说,让他们退下。
两人忧心忡忡地回屋,又不愿让卢宝乐担心,装作没事人一般,与她说笑。
卢宝乐又怎会看不出父母的愁绪,自责不已,又担心她不能回家,满心只剩下后悔,早知道如今会这般,就不与顾向霖搭话了。
她眼睛里含着泪。
卢母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放心,父亲母亲不会丢下你。”
卢家虽一直受到乔老太太和乔家扶持,但也并不是卖女求荣的人家,只要卢宝乐不愿意,他们定不会同意。
老太太的恩惠,他们日会从别处还回来,卢宝乐与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情无关。
卢宝乐听到卢母的话,还是不安心,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直到顾维桢的帖子送过来。
卢宝乐想起乔舒圆的话,连忙擦干净眼泪,让卢父看帖子,她想,这或许是乔舒圆的主意,心中对她感激不尽。
卢父仔细研究过帖子后,又惊讶又欣喜,有这帖子在,便有了理由带走卢宝乐。
不管其余几家如何,他们是一定会去赴宴的,他揣着帖子回去见乔老太太。
乔老太太脸色暗沉,只问他:“顾六爷可去?”
卢父涨红了脸,万万没想到乔老太太只问这个,他猛地起身:“姑母,从前我敬你,但我也是有底线的!”
乔老太太失望地看着他:“我看你是在乡下待久了,也糊涂了!没有半点上进心!”
“姑母所谓的上进心,难道是要我陪上我女儿的幸福吗?”卢父不客气地说道。
他私以为姑母已经走火入魔了,如果把卢宝乐交给她,就算没有顾六爷,也会有旁的男子,他卢家家世不显,能有多人看中乐姐儿的品性和优点,从此后他和她母亲只怕会终日以泪洗面了。
乔老太太闻言恍惚了片刻,她似乎听过这句话。
她想起来了,是她那个好孙女,那个她从前最宠爱,如今却与她离了心,甚至都不愿见她的好孙女说的,她年纪大了,时常忘记一些人和事,但不知怎的,那日圆姐儿看她的神情,依旧留在她脑海中。
她眼睛长得像她父亲,又漂亮又精神。
屋门传来一声响动,乔老太太一惊,回过神来,眯着眼睛朝门外看去。
这个时辰,还未到散值的时候,乔二老爷竟然回来了。
卢父收敛起脸上激动的情绪,对着乔二老爷拱手见礼:“表兄。”
乔二老爷颔首回礼:“表弟先回去收拾行李吧,明早世子会派护卫来接你们,再在永平多玩几日,家去后记得回信保平安。”
卢父松了一口气,再行一拜:“多谢世子和表兄的安排。”
“我就不打扰表兄和姑母说话了。”
卢父匆匆离开,看他的背影,似乎一刻都不想待在这儿。
乔老太太心里对乔二老爷还存着气,卢父离开后,她便闭上眼睛,捻着手里的佛珠,也不愿多看乔二老爷一眼。
乔二老爷这几日,深受打击,他没有想到乔老太太背着他有这么多谋算。
也许她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乔家打算,可现在的乔家还需要将卢家侄女牵扯进来吗?
乔二老爷在官场经营多年,当然明白乔家需要镇国公府做靠山,需要顾氏的助力,这些年他兄长的性命,侄女的姻缘已经给乔家带来了太多好处。
他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稳步晋升,乔家能在满地勋贵的皇城站稳脚跟,其中岂会没有顾家的手笔?
人是要知足的,乔二老爷不明白,是他母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同为男人,他更了解男人,顾向霖那小子绝非担得起事情的人,从前顾向霖在外沾花惹草,为了乔家,不得已牺牲圆姐儿的幸福,他已经愧对兄长,百年之后无颜去见他。
后来峰回路转,圆姐儿嫁给了世子,那真真是一段良缘,如今一切安稳,他就不明白母亲究竟想要什么。
乔二老爷摇摇头,不管乔老太太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让他如愿了。
他回府前,顾维桢又来见了他一面,直接说他若不能管好乔家,他来替他管。
乔二老爷羞得一句话都没有说,身上官服都未换下,直接往家里赶。
他是个温和的性子,往日里又最孝敬乔老太太,很多话他也难说出口,可他不敢再放任乔老太太胡闹,他深吸一口气,说:“儿子明日命人将母亲院里的小佛堂修缮一番,往后母亲就安心在佛堂礼佛,替父亲 和兄长祈愿,积攒功德。”
他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乔老太太酿成大错之前管住她,乔老太太把事情想得太多简单了,镇国公府又岂是她能算计的。
万一惹恼了顾家,会害了圆姐儿,也会害了乐丫头。
乔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一向好说话的儿子,觉得讽刺,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这些打算是为了谁!”
“我都是为了你!”乔老太太从坐榻上起身。
“你要是真有良心,当初那顾家小子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时,你就该主动去镇国公府替圆姐儿解除婚约,现在在我跟前装清高!”
乔老太太指着他身上绯红色的官袍骂道:“若没有我,没有你死去的兄长,你这套官服只怕要换个颜色。”
乔二老爷不为所动,低头笑笑,沉默了片刻,坦然承认自己的虚伪和假清高,他说:“儿子自知对不起兄长,对不起圆姐儿。将来会去地下和兄长赔罪,但到底为止吧……”
“儿子早就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母亲辛苦操劳,往后母亲就在家中礼佛清修,安度晚年。”
他抬脚离开,跨出门的那一刻乔老太太手上的佛珠猛地砸在他背上,线绳断裂,佛珠噼里啪啦砸在他脚边,滚落一地。
乔二老爷身体一僵,沉默着转身替她掩上门,隔绝了乔老太太的骂声。
他弯腰拾起散落的珠子,不顾礼仪,就坐在正房门外的冰凉的青石板台阶上,将珠子一个个擦拭干净,摆在丫鬟递过来的托盘上,推开一条门缝,把托盘放进屋内,重新阖上门。
这回真离开了。
第93章
有华阳县主在, 镇国公只能妥协,暂缓了送顾向霖去军中的计划,同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同时为了管束他, 镇国公在他前院书房辟了一间厢房作为顾向霖的书房,又另外请了两个先生教导他, 以后他就不用再去国子监了。
经过府医一夜治疗, 顾向霖身体已然好转, 他本想借口生病多修养几日, 但镇国公开口说前院书房安静,他可安心在他书房修养。
这几日也不检查他的功课, 只让他看看书便可。
顾向霖又想学顾维桢科考时那般, 自己独住一个僻静的院子读书, 镇国公没有同意。
他没办法, 又提出需要一天时日回国子监拿他的书和他惯用的笔墨纸砚, 但国公爷还是一口回绝了, 顾家不缺这些东西,另派了小厮去收拾他的行李, 但他的那些笔墨纸砚尽数送去了顾氏族学,给族中家贫的孩子用。
镇国公警告他:“既要考学, 就安安分分的在书房读书,若再看到你在外厮混,就打断你的腿。”
顾向霖见他父亲似是动了真格,也不敢顶嘴,准备老实几天再另做打算,等他父亲消了气再让华阳郡主替他求求情,希望日子能好过一些。
但他在书房里待了半日,就待不下去了, 镇国公的书房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小厮护卫走动,静得他坐立难安,他拿着书走到窗后喊文简来问话。
“老夫人和丁夫人约了出府吃茶。”
在这儿,文简不由得压低声音,隔着窗扇告诉他。
顾向霖都能想到华阳郡主想做什么,他心里有些不舒服,挑不出丁时嫣的错,就是对她提不起兴趣。
还不如乔舒圆。
顾向霖意识到他的想法后,愣了愣 ,却又肯定,在他心里,他妻子的人选,就只有过乔舒圆。
这一刻,他仿佛忘记了他曾经的抱怨,他不埋怨镇国公和华阳郡主用他来还乔家的救命之恩了。
他只知道,在他和乔舒圆婚仪之前,他并没有对她有过一丝厌恶和烦躁。
顾向霖以为,不管他做什么,他和乔舒圆的婚约是牢不可催,是不可更改的,但现实却是乔舒圆已经另嫁他人。
那人还是他嫡亲的兄长。
顾向霖想不通事情时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知道昨夜乔舒圆并未回漱玉胡同,他便问道:“我二哥和她呢?”
“乔家的族亲们今早启程回安清,听说世子和夫人在永平温泉馆替他们践行。”
这件事文简也是方才得知,府里几位夫人和四姑奶奶也一起过去玩了。
顾向霖闻言,脸上闪过不悦,语气也有些不高兴:“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通知我?”
文简挠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道:“国公也吩咐了,六爷要在家中读书……”
顾向霖丢了手中的书,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他生气镇国公管他管得严,又恼怒乔舒圆请了全府人,偏偏就忘了他,虽然父亲不许他出门,但她连样子都不做,也不使唤个人来问问他。
他心烦意乱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让他皱眉,搁下茶盏,唉声叹气,总觉得处处不如意。
文简了解顾向霖,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心劝道:“其实这样也好,上回六爷失约,也省得见了卢家姑娘不好解释。”
顾向霖早就忘了这么个人,现在猛然一提,他怔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卢家那个长得有些像乔舒圆的表姑娘。
他顿时觉得有些可惜了。
他能感觉到卢家表妹对他有意,若是收她进府养在身边倒也不错,不过她既然要回安清,那也只能说他们之间有缘无分了。
“去盯着,母亲回府后第一时间来告诉我。”顾向霖朝外嚷道。
文简应诺,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问:“谢兄和正甫派人来寻我了吗?”
文简没有看到,他告诉顾向霖之后,房里静了很久,半响他才说:“若来找我,记得及时通传。”
“是。”文简见他没有话说了,才坐到隔壁小茶房里歇脚。
为顾向霖叹气,又觉得国公爷的安排挺好的,六爷总算能安分待在家里了。
不过这一上午谢公子和乔家小舅爷虽然没有派人来看六爷,但六爷从前常在一起吃茶听戏的公子们差人上门打探他的情况了。
文简瞧着,还是决定不告诉顾向霖。
华阳郡主午后回府直接来到书房,不等顾向霖开口,就告诉他:“我让大师和钦天监挑选吉日,请寿华郡主替你去丁家提亲。”
华阳郡主一贯宠溺顾向霖,只在一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便是他的亲事。
她总觉得顾向霖和乔舒圆的亲事最后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是因为婚期拖得太久的原因,若婚期提前半年事情都会变得不同。
这回以免夜长梦多,她让大师挑最近的好日子。
顾向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明白迟早有这一天,他总要成亲的。
不过眼下国公管着他的学业,华阳郡主盯着他的婚事,两人都不肯放过他,顾向霖觉得烦闷。
“好了,母亲不会害你,你就听母亲的安排,等你成了亲,我让你父亲允许你搬到前些年你二哥住过的西棠院读书。”
华阳郡主安抚他。
“这……”
华阳郡主嘱咐他不要忘记吃药后,便离开了,不打扰他读书,顾向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拿起书卷盖在他脸上,这也行吧!
总比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强些,顾向霖苦笑一声,突然想和找乔舒圆说说话。
他们小时候总有说不完话,他们也能一起玩闹,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两年前乔舒圆回安清老家,还是他遇到薛兰华?
顾向霖翻来覆去地想,一声声地叹气。
给他送汤药的文简听到他的声音,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悄声走进屋。
顾向霖喝完药,开口:“……咳,我二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许是晚上?”文简也不知道。
顾向霖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退下,退下。”
文简连忙收拾了药碗出去了。
温泉别院的宴会直到半夜才结束,乔舒圆一行人并未留宿,连夜往京城赶。
乔舒圆半倚在顾维桢身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只有她两根手指粗长的玉如意,玉如意用络子编成压襟,串着精巧繁复的络子,十分的漂亮,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卢宝乐的手艺。
这是卢宝乐给她换她手上粉碧玺手串编绳时,一道送她的。
她说是他父亲母亲送她的谢礼。
乔舒圆帮她并不是为了卢家的谢礼,她不肯收,方才推辞了几句,卢父卢母便过来了,不管怎么都要她收下谢礼,她见这柄小玉如意并没有贵重到让人惶恐的地步,这才收了下来。
她摩挲着玉如意上的花纹,脑海中出现了卢父卢母感谢她的眼神,她想卢宝乐的父母是真的很爱她。
乔舒圆轻舒一口气,将玉如意系在腰间,抚顺络子,抬头撞上顾维桢的眼神。
她下意识地弯唇:“怎么了?”
“夫人在想什么?”顾维桢手指抚上她的眉眼。
乔舒圆脱下绣鞋,在车厢里的坐榻上调整了姿势,脑袋枕着他的大腿,他的手指摸得她脸痒痒的,她握住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
她踌躇着说道:“我刚刚有些羡慕卢宝乐,只有一点点。”
她腾出一只手,捏着手指,做了一个手势。
顾维桢目光沉静而温和,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今夜格外有耐心也很温和,前来给他敬酒的,他基本上都没有拒绝,他并不是嗜酒的人,也不喜酒局,平日里也甚少应酬。
乔舒圆知道,这都是因为她。
乔舒圆听车厢外的冷风声,胸口酸胀,鼻腔微涩,她说:“不过我现在已经好了。”
“乐姐儿的父母疼惜她。”
“但我也有愿意为我费心的人。”
乔舒圆弯着眼睛说道,爱意并非比较出来的,卢宝乐得到是属于她的爱,和她无关。
而只属于她的,就在她眼前,乔舒圆褪下他手上的戒指,看着他手指上没有任何变化的牙齿印,他们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的。
从前她总是为陈夫人不够爱她而钻牛角尖,她理解当初的自己,也知道她为何会释怀。只有得到的爱很少时,才会计较每一分爱,才会计较她更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
现在乔舒圆已经不在乎了。
顾维桢低头用他的额头碰碰乔舒圆的额头。
好近。
乔舒圆只觉得他的睫毛都要扫过她的皮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睛飞快地眨动。
顾维桢轻笑一声,亲上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94章
顾维桢的薄唇从她轻薄的眼皮游走到她的面颊, 最终落在她的唇瓣上,柔柔的吻,让乔舒圆觉得很舒服。
四肢百骸泛起一阵阵酥麻, 她忍不住眯眼睛,整颗人仿佛裹在软和的云团之中。
顾维桢稍稍拉开距离, 听她喟叹一声, 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乔舒圆笑了一下, 把攥在掌心里的戒指戴回他的手上, 盖住深刻的齿痕,她伸手环抱他的腰, 往他身上挤了挤:“好困呐。”
乔舒圆整个人暖洋洋的, 倦意袭来, 她只想窝在他怀里睡觉。
还有近一个时辰的路程, 顾维桢拿过一旁的黑狐斗篷盖在她身上, 调整坐姿, 让她枕得舒服一些,长臂拢着她的身体, 低声道:“睡吧。”
乔舒圆意识变得混沌,嗅着他身上的淡香, 慢慢闭上眼睛。
等她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了。
她完全没有自己是怎么回到崇月斋的记忆。
曼英一边服侍她起身,一边笑着告诉她,是顾维桢抱着她在大门处换了一辆小些的马车,直接驶到崇月斋院门外,再由顾维桢抱她回屋。
“怎么没叫醒我。”乔舒圆脸庞一热,昨儿是和大嫂她们一道回来,便人瞧见, 岂不让人笑话。
送走卢宝乐,乔舒圆了却一桩心事,睡得格外的香甜。
顾维桢见她睡得熟,不忍唤醒她。
“夫人放心,世子是等大夫人她们都进府后,才抱你下了马车。”曼英替她整理着衣襟,宽慰她。
乔舒圆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到桌旁用早膳。
她许久不曾一个人用早膳,竟有些并不习惯,她醒来后,曼英告诉她,天色还未亮时镇国公就派人来请顾维桢,父子二人行色匆匆地进了宫。
“世子说他今日可能回来得晚,夫人夜里不必等他。”曼英道。
乔舒圆点点头,心里思忖着今儿可是上元灯节,也不知宫中发生了什么急事?
就连正在养伤的顾维桢都进了宫,前世的今日,应该是没有这一出的,定是事出紧急,若不然按照顾维桢的性子,定会提前告诉她一声,安她的心的。
不过他还是让曼英转告她:“世子让夫人不必担忧,世子说,夫人明白。”
不明白的是曼英,只觉得世子话里有话,不过见乔舒圆并不着急的模样,她也慢慢放心了。
乔舒圆知道顾维桢的意思,他们经历过一世,先机在握,已经占尽了优势。
凭他的能力,不管前方有何险情,他必定能顺利化解。
乔舒圆别的不担忧,只是想,往后他也不会再有这段时日的清闲了。
乔舒圆用完早膳便往正院去了。
府里小厮丫鬟们正在扫洒庭院悬挂彩绸,府里上元节的气氛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沿路回廊下挂着花灯,待入了夜一一点亮,连成一片,格外壮丽。
华阳郡主虽记挂着镇国公父子突然进宫的事情,但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镇国公常伴皇帝左右,从前皇帝身体康健,对国政事必躬亲,半夜召镇国公进宫议事是常有的事,她还安慰乔舒圆,让她不必忧心。
乔舒圆笑着点头,陪华阳郡主说了会话,棠姐儿跑过来送了一盏花灯给她。
“棠姐儿觉得这盏最漂亮,她瞧见了就念叨着要送给二婶婶。”大夫人在一旁告诉她,顾大爷昨晚带回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给棠姐儿玩,棠姐儿精心挑选了一个准备送给乔舒圆。
乔舒圆心都化了,搂着棠姐儿亲了亲她可爱的脸蛋,弯着眼睛对大夫人说:“我与棠姐儿最要好,她当然想着我。”
大夫人攥着绢帕掩唇笑,让乳母带着棠姐儿去别处玩,挨着乔舒圆把她方才听说的事情告诉她。
昨儿她们都去了温泉别院,华阳郡主说她年岁大了,就不跟着她们年轻人一起折腾了,便不曾一同前去。
都没想到仅一日,华阳郡主都要请人去替顾向霖提亲了。
“说是托了寿华姑母。”大夫人悄悄说。
乔舒圆和顾向霖的关系尴尬,他的事情也与她无关,她也不好说些什么,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意外了,两家彼此满意,那肯定是希望喜事越快越好的。
“那我们估计很快就能喝到六弟的喜酒了。”乔舒圆笑眯眯地说。
“正是呢!”大夫人附和地感叹道,“往后府里也会越发的热闹了。”
院子里的欢笑声透过隔扇传到乔舒圆耳朵里,她点点头,确实是可以想象的热闹。
不过她没料到,顾向霖还要再来添把火。
镇国公和顾维桢直至晚宴过后都不曾回来,乔舒圆想着回崇月斋也是一个人,散席后,便留下来陪棠姐儿玩会儿。
乔舒圆提着棠姐儿送给她的花篮灯在院子里陪她看小厮们放爆竹。
小厮们寻了各色各样的爆竹烟花来哄棠姐儿开心,乔舒圆担心棠姐儿凑上去会被误伤,让乳母抱着她远远地看就可以了。
棠姐儿也乖,不闹着近前看,靠在乳母怀里乐得直拍手。
乔舒圆依坐在回廊下的美人靠上歇息,听着棠姐儿稚嫩欢快的笑声,弯弯唇,突然手臂被曼英碰了碰,她回头看她,曼兰冲她眨眨眼睛,朝不远处看去。
乔舒圆转眸顺着曼兰的目光看过去,见顾向霖站在回廊尽头,满脸犹豫地看着她。
乔舒圆本想当做没有看到,转头看着庭院里的热闹景象,但那道视线仍然没有消失。
他这样明晃晃地盯着她,想像什么样子,乔舒圆蹙眉再看他。
顾向霖抬脚,朝她走过来了。
“母亲说正月十九是个好日子。”顾向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若不是先前大夫人告诉过乔舒圆他的喜事,她还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想必那一日是给他挑的提亲的好日子。
乔舒圆有些无奈,又有些厌烦,他往后难道每有什么大事都要如此鬼祟的来告诉她吗?他们都住在镇国公府,他的那些事情,不需要他亲口告诉她,她都会知道。
从前两人还有婚约的时候,他都不会及时和她说这些,现在这又是在做什么?
“顾向霖,你究竟想说什么?”
乔舒圆直白地问他。
顾向霖从未尝过被人抛弃的滋味,他起初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他猜到了但不愿承认,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远,她另嫁他人,他也要娶别的女子,他才渐渐明白他好像有些后悔了。
他小声说:“我可以坐下说话吗?”
乔舒圆把花灯递给曼英,接过手炉,垂眸轻“啧”了一声。
顾向霖动作一僵,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坐了,难堪又一脸受伤地看着乔舒圆:“圆姐儿,你我之间要生分到这个地步了吗?”
乔舒圆这才抬眸看他,忽明忽暗的灯火下,他脸上出现了一丝和他极违和的……忧郁?
她确信她没有看错,忍不住想笑,笑过之后,心中一动,有些回味过来,他这些时日的奇怪行为是为什么了。
乔舒圆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眸里闪过惊疑。
她说:“你不要害我!”
顾向霖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我怎么害你了!”
乔舒圆红唇抿紧,上下打量他,深吸一口气:“顾向霖你不会因为我退亲,让你感到丢脸了,想要报复我吧?”
“我没这么想!”
顾向霖极快地否认,他起初是恼怒的,甚至觉得是她小题大做,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有几个红颜知己很正常,她为何就不能接受呢!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归根结底不是她的错,但她为什么不能多包容他一下呢!
顾向霖叹气,其实他已经不生气了,反而看着她和他二哥琴瑟和鸣,心里怎么都不舒坦,她本来应该嫁给他的。
他好像有些后悔了。
但是这和报复她有什么关系
顾向霖觉得他被诬陷了。
“那你就别说些意味不明的话,也别总是鬼鬼祟祟,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乔舒圆不客气地说道。
顾向霖被她骂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心里。
他苍白无力地解释:“我没想做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没……”
“六爷!”乔舒圆出声打断他的声音。
他的这些话,乔舒圆听都不想听,也不能让他说出口:“我很满意我现在的日子,你也有你的路要走,别总是惦记着已经错过的路。”
“那是没有意义的。”
乔舒圆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顾向霖喉咙滚了滚:“我知道有意义就可以了。”
乔舒圆摇头:“有些事情你早就做了选择,何必惺惺作态,跑来问我呢?”
“就算再来一次,两次,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乔舒圆脑海里闪过薛兰华,婵娘,还有前几日冰嬉场的舞娘的漂亮面庞,她想到孔宜替那舞娘来问她,顾向霖给她的信物要如何处理,就觉得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顾向霖有多好笑。
他从来没有变过,也不会改变。
眼前的顾向霖甚至比前世的他还要讨厌,乔舒圆赶他走:“六爷有事就先去忙吧。”
“六爷这边请。”曼英上前一步道。
顾向霖的亲事自有长辈们安排,他当前就只有读书一件事需要他做,他哪有别的事?他看着乔舒圆冷淡的侧脸说:“我知道了。”
“还有我真的没有想害你。”顾向霖走前又强调了一次。
乔舒圆并不在意,有些事情不是他嘴上说说就行的,他最好能记得她今日的话,以后别再来找她了。
顾向霖不想回前院书房,也不愿回凝翠轩。
他垂头耷脑地走出正院,一双皂靴映入眼帘,他抬头看,是顾维桢。
第95章
顾向霖懵了一下, 对上顾维桢黑沉如水的凤目,他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清醒过来, 结结巴巴地说:“二、二哥,你回府了啊!”
他心中的挫败转变成了心虚, 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他刚刚有没有不妥之处, 慢慢放松下来, 他绝对没有逾矩的动作。
更何况顾维桢也不一定看到了他找乔舒圆, 不过就算看到了也无妨,他也只是和乔舒圆说了一会儿话而已。
顾向霖就是不敢直视顾维桢的眼睛, 他慌张地转开视线:“父亲也回来了吗?”
顾维桢“嗯”了一声, 深看他一眼。
顾向霖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他没话找话问:“宫中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该问的别问。”顾维桢眸光变得严厉, 警告他。
顾向霖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连忙点头, 生怕再犯了什么忌讳,他说:“二哥我先回书房读书了。”
他说罢, 抬脚就要走。
“等等。”
顾维桢突然喊住他。
寒夜里,顾维桢的声音好似都透着冷意, 顾向霖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收回脚步:“二哥还有什么事情嘱咐吗?”
“你该成亲了。”顾维桢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顾维桢的这句话,顾向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无,他喊小厮倒茶。
很快一道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他胳膊探出帐外,摸到递茶的人的手,才发觉不对, 他掀开帐幔一瞧,来人竟然是薛兰华。
他下意识地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前院书房,要是被他父亲知道她来这儿,他恐怕又要挨一顿训斥,现在在他父亲眼里,不管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薛兰华面色一僵:“妾瞧着下雪了,给六爷送来一双鹿皮靴子。”
她以为他今夜会回凝翠轩的,等了他许久,都不见他的踪影,派人去正院打探消息,才得知他竟然回了前院书房。
知道国公爷回了正院后,她思量许久才来找他的。
“用不着,我现在能去哪儿?”顾向霖了无生趣地说道。
他出了书房不过就是去给华阳郡主请安,看她大着肚子,顾向霖也没再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喝完茶。
“罢了,你回去吧,下次别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把空茶盏递给薛兰华。
薛兰华捧着茶盏,笑得很勉强。
顾向霖变得越来越陌生,他们相处的机会也越来越少,等将来丁家姑娘进了门,她身怀有孕,定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顾向霖再不怜惜她,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她转身放下茶盏。
“六爷,今夜妾留下来陪你吧。”
“妾担心雪夜地滑,万一磕着碰着,妾是个粗人不妨事,就怕孩子有个好歹……”薛兰华回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娇柔的依偎在他身侧,手指抚上他的胳膊。
“你既然知道你不方便,为何还要过来。”
顾向霖不解地问她。
薛兰华脸色一僵,心中不免怨怼,从前万般好的时候,他温柔体贴,如今淡了,才知道他其实很残忍。
可走到这一步,她也不得不忍着憋闷,咽下苦果,继续装下去。
“妾是担心六爷。”薛兰华话音落,眼泪也跟着划过面庞,柔弱可怜,招人怜爱。
但顾向霖这会儿正烦着,睡不着,但他也很累,没兴致哄她,他抽出被她触碰的手臂,说:“得了,你要留就留吧,明早早些走,别让人瞧见了。”
薛兰华这才擦干眼泪,不管怎么样,到底是留下来了。
她除去外衣,看了一眼床对面临窗设的软塌,转身上了顾向霖的床,她温柔小意地抱住他:“妾服侍六爷就寝。”
顾向霖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
镇国公晨起进宫上朝,他一边用早膳,一边问话,他随口问管事顾向霖昨夜歇在何处。
管事道:“昨儿六爷宿在前院……”
他顿了一下。
镇国公视线落到他身上。
管事不敢瞒他:“昨儿六爷房里的薛姑娘晚上也留宿再前院。”
从内室出来的华阳郡主恰好听到这句话,心道不好,立刻看向镇国公,他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她抢先开口斥道:“真是胡闹,也不看那是什么地方。”
这回顾向霖回府读书,身边全是小厮随侍,华阳郡主也不曾安排丫鬟去书房照料他起居,又见他也不曾主动提,心中甚是安慰,以为他就此一心扑在学业上。
但万万没料到,原来他是离不了薛氏!
那薛氏也是不安分,有了身子,还往小六跟前凑!
华阳郡主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她吩咐管事:“等你们六爷起了,让他过来一趟。”
她坐到镇国公身侧,亲自给镇国公夹了一块酥饼。
“老爷尝尝这个。”
华阳郡主看不得顾向霖把心思全都用在薛兰华身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道:“我随后安排两个丫鬟去为他奉茶理书。”
她已经有了人选,就挑顾向霖院里的香秋和云秋,这两个也是自小在凝翠轩伺候的,容貌不输薛氏,又是家生子,再合适不过。
香秋和云秋不敢相信华阳郡主会指了她们去书房伺候顾向霖,连忙简单收拾了准备去书房,看见薛兰华站在回廊下,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们。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挂起得意的笑容,故意从她跟前走过。
薛兰华刚从书房回来不久,没高兴太久,就得知了这两个人要去前院书房伺候的消息,又气又恨,没想到华阳郡主会使这一招。
这是故意针对她,想要她们来分她的宠。
薛兰华心口泛起一丝苦涩,华阳郡主又怎知,若不是她放低身段,顾向霖现在都不愿理她。
薛嬷嬷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不过两个小贱蹄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薛兰华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索性随着她月份越大,她也不方便伺候顾向霖,她说:“这两人在六爷跟前的伺候的时日比我久多了,要能成事早就成了。”
不过若是能膈应到新夫人,那最好不过了。
虽然富贵人家的少爷有几个在书房红袖添香的丫鬟再正常不过,但哪里妻子真不在乎的?薛兰华等着看好戏。
华阳郡主无奈地看着顾向霖,又不敢责备他太过,他这个儿子吃软不吃硬,免得激起他的逆反,更加偏疼薛兰华。
“那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往后不可再失了分寸,老实些,听到了没有?”
华阳郡主和顾向霖说话,见他不知想什么入了神,她又问了一遍。
顾向霖胡乱点头,支吾两声:“全凭母亲做主。”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刚刚得知,顾维桢由刑部右侍郎改任礼部右侍郎。
虽为同品阶,但本朝前几任首都无不是从礼部入阁议事,想必用不了几年,二哥就会入阁拜相了。
顾向霖对自己有过一瞬间的怀疑,但很快又打消了,他日后官途也定会如此顺利。
乔舒圆伸手替顾维桢整理衣冠,他发丝规整的束在发网中,戴上官帽,他英俊的五官更加清晰立体,锋锐的眉眼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顾维桢的眸光落到乔舒圆脸上,又变得柔和。
她在屋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长发披在脑后,方才简单洗漱过,精致素净的小脸泛着浅淡的粉色,眉眼含情,唇角带笑,他取过斗篷,披在肩头的同时,搂过她的腰,将她一同罩在斗篷里,圈在身前。
乔舒圆“诶”了一声,掌心撑住他靠近的胸膛:“仔细弄皱了官袍。”
顾维桢笑了一下,臂膀收拢:“就抱一下。”
这段时日两人日日待在一起,现在还不曾出门,就已经舍不得她了,顾维桢抱紧她,眷念这一刻的安宁。
顾维桢抚了抚她的发丝,温声道:“时辰尚早,若是犯困,再去睡会儿。”
乔舒圆啄了啄下巴:“你路上小心。”
昨日上元灯节,宫外是喧天的热闹,宫门内却是大震动,天子脚下,镇国公世子、三品大员当街遇刺,是对朝廷和天子威严的挑衅,这一案陛下亲自过问,由首辅审理,半月过去,案子还未了结,朝堂盘根错节的关系已经牵扯出大大小小十数个官员。
朝野动荡,人人惶惶不安,站在风云中心的顾维桢却是沉溺在浓情之中,不见半点出门前,他道: “放心,顾向霖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嗯?”乔舒圆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距离秋闱后,顾向霖夸下海口的期限,还有大半年,顾维桢自然是要给顾向霖找些事情做——
作者有话说:只爱写言情,不涉及权谋,朝堂上的事情只做背景[亲亲][亲亲][亲亲]
第96章
顾家对顾向霖的婚事着急, 丁家也迫切地想要定下婚约,两家一拍即合,赶在开春前过完大礼, 择定吉日。
镇国公府上上下下忙得不停歇,顾向霖一面要配合繁琐的婚仪琐事, 一面还要应对镇国公每隔几日的功课抽问, 竟无半分闲暇, 冬天过去,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事情进行得比华阳郡主预料得还要顺利,她甚是欣慰, 命人给算吉日的钦天监监正封了一份厚礼。
钦天监监正是年后新上任的, 华阳郡主原先有些不信任他, 但听顾维桢说此人有些本事, 她相信顾维桢, 这才愿意给监正一个机会。
如今很是对他很是满意, 已经请他挑选成亲的好日子。
顾向霖不想这么快就成亲,但这件事他没有做主的权利, 只能凭镇国公和华阳郡主安排,让他做什么, 他跟着做便是。
乔舒圆前段日子偶感风寒,在屋里修养了几日,出门再见到顾向霖都愣了一下,他确实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
乔舒圆着急外出,并未和他说话。
顾向霖想本想喊住她,但周围人多,他只能悻悻地回了书房,随口问文简, 她匆匆忙忙地去哪里。
文简哪里敢打探二房的事情,不过他仔细想了想,盘算了一下日子:“许是回乔家?”
天气暖和了,乔家舅爷也该启程返回原籍,准备八月乡试了。
顾向霖点点头,意味不明地说:“他也不曾派人来知会我一声。”
自他从国子监回家,他们也见过两面,乔顺雅对他的态度,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不咸不淡的,不过他也忙,没有深想,只当两人和好了。
文简不好接话只道:“可能事情多,忙忘了。”
“想来也是。”顾向霖随口道,坐在书案后,拿起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起身道,“回凝翠轩坐坐。”
自他定亲后,镇国公对他的管教也松懈了不少,许他在府里随意走动,偶然也肯他出门和好友相聚。
薛兰华已经怀孕九个多月,他也有一段时日没回后院了。
一旁整理书架的香秋闻言,撇了撇嘴,找到在房里打瞌睡的云秋,嘀嘀咕咕地说话。
“等会儿我去给丁姑娘送信。”云秋来了精神。
丁时嫣出手大方,时常给她们两个送些衣裙首饰,只让她们盯着顾向霖和薛兰华,薛兰华一有风吹草动,她们就会给她通风报信。
*
“你风寒初愈,在家修养,出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不让你过来吗?”
乔顺雅今日回安清,本来没提前告诉乔舒圆,但瞒不住她身边的人。
“我现在好好的呢!”
乔舒圆在他院子里看着他的小厮,往外搬行李,他这回回乡参加秋闱,再等放榜,算上回程,他们再见面最少也是七八个月之后了。
他们是龙凤胎,就算她嫁了人,也从未分别这么长时日。
乔舒圆有些担心他,她闲暇时总听顾维桢给她讲故事,常听到科考的学子在科考赶路途中出意外的。
虽然知道他这番十分顺利,但担心还是难免的。
“你怕什么,有护卫在,我能出什么事情。”
除了乔府的家丁,顾维桢还另派了一队护卫护送他回安清,前些年大哥也独自回乡科考过,有他的经验,已经是万般周全了,乔顺雅很有信心。
乔舒圆见状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一脸不赞同的上前:“你是要多警醒一些,莫要和不认识的人搭话、”
她说着,又感叹:“若你父亲还在,就好了,让他陪你回乡。”
“若父亲在,他也不得空陪我,母亲放心,儿子已经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乔顺雅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事情,来安慰陈夫人。
既然要赶路,宜早不宜晚,陈夫人收拾好惆怅的情绪,不愿耽误他时间,仔细检查过他的行李,交代两句,便让他上马车出发了。
“母亲,圆姐儿等我的好消息。”乔顺雅并不是张扬的性子,但此时此刻,临行前也忍不住红着脸,发出豪言壮志。
乔舒圆提前知道结果,用力点头,给他信心,把特地为他求的平安福塞到他手里。
乔顺雅小心收好平安福,转身进了车厢。
乔舒圆和陈夫人在乔家正门外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眼睛里,乔舒圆今日就是为了送乔顺雅才回来,陈夫人收回视线,拉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问她:“可要去看看老太太?”
自那日乔老太太和乔二老爷大吵过后,乔老太太就就不曾再出来过,乔二老爷每日早晚雷打不动的在正院门口给她请安,但就是没有松口许她出来。
乔府大小庶务自然由陈夫人掌管,上头没有婆母管束,陈夫人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敬小慎微地循着旧例处理事务,时日久了,才渐渐反应过来,如今已经没有人能给她立规矩了。
乔舒圆生病那段时间,陈夫人接连去了镇国公府好几日照料她,她终于察觉到自己能做主的好处了,心里松快,气色瞧着也红润了不少。
听到陈夫人的话,乔舒圆摇摇头:“不必了,下次吧。”
乔舒圆每回都是这个回答,陈夫人还怕旁人说她不孝的闲话,但几次过后见大家似乎都快忘记乔老太太这个人了,便也不曾劝她,任由她随着她的性子来。
既然她不想见,那就不见了。
不过有一件事,陈夫人是一直记挂在心里的。
乔舒圆和顾维桢成亲爷快半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陈夫人很是担心,她特地寻着机会,问了照料乔舒圆和顾维桢身体的元大夫。
元大夫说两人身体康健,没有问题。
陈夫人只能安慰自己是缘分没有到,她想了想拉着乔舒圆说了几句悄悄话。
乔舒圆白皙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但看陈夫人一脸纯良的模样,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她的吩咐:“我试试。”
“母亲进去吧,我也回国公府了。”
乔舒圆生怕在听到陈夫人那些叫人面红耳赤的法子,连忙说道。
陈夫人嗔她一眼,声音温温柔柔,却是说:“害羞什么,你等着,我命人那个东西给你。”
乔舒圆回府时,带回了两提陈夫人特地给她和顾维桢准备的滋补的药膳材料。
“夫人这些怎么办呢?”曼英指着摞在桌子上一小包一小包包好的药膳材料,满脸为难地问乔舒圆。
乔舒圆脑袋有些疼,但实在没有办法拒绝陈夫人的好意,她扶着额头说:“先送去给元大夫瞧一瞧。”
她知道补药也是不可以随便乱吃的。
曼英应声,将药材装到提箱里,使唤了一个机灵的小厮去见元大夫。
元大夫正在自己的小药房里研究药方,听到药童传话说乔舒圆身边伺候的小厮过来了,他连忙示意药童带他进屋。
元大夫仔细检查了药材,没什么问题,且用的都是些名贵的药材,只是这功效怎么都是调养男子根基的?
他每隔十日都会给顾维桢诊脉,没发觉他身体有什么问题啊?
不过这药膳是夫人的人拿来的,他不由得警惕起来,这可是大事!他自得重视。
元大夫吩咐看门的小厮:“若今日世子过来,立刻来告诉我。”
他暂且不知顾维桢今日会不会来漱玉胡同,若散值的时辰他不在,他再去国公府。
偏巧了,今日顾维桢要来与他的幕僚商议事务,元大夫提着药箱候在门外,等幕僚们离开了,他才进去。
顾维桢知道他来了,有些意外,不过并未多想,这人平常无事来找他,多半是来要钱的。
他常年在外做善事,又不收药钱,钱只能从他东家,顾维桢这儿要了。
顾维桢淡定地说:“支银钱直接去账房。”
今日在漱玉胡同耽误了一个时辰,较平时回国公府已经晚了,他也不愿意再在元大夫身上浪费时间。
元大夫哪里会嫌弃钱少,既然顾维桢开了口,他更不会拒绝了,他先拱手道谢:“多谢世子。”
“不过我今日并非为此而来。”他还知道他这番过来的目的。
顾维桢看他面色严肃起来,眉心轻蹙,神情尚且冷静:“说罢。”
他顺手端起茶盏。
元大夫上前道:“不是世子近来房事可还顺利?”
为人医者,自然是有话直说,以免耽误患者病情。
他话音落,顾维桢动作一顿,口含着清茶,冷峻的面庞上掠过错愕,凤目微眯,眉锋轻蹙,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的茶,转眸看他。
他忍不住呵笑一声,似乎以为是他听错了,鼻音发出一声疑惑:“嗯?”——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还有一更[亲亲][亲亲]
第97章
顾维桢每次若有事回来晚了, 都会提前派人告诉乔舒圆。
乔舒圆用完膳便去梳洗了,从净房出来,躺在窗后的摇椅上看书, 这个时节,吹着晚风也不觉得冷, 微风卷着淡淡的花香起来, 乔舒圆脚尖点地, 悠闲自得地翻过一页书, 她看得入迷,并未听到自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顾维桢没有人通传, 悄无声息地进了内室。
直到他挡住烛光, 在乔舒圆的书页上投下阴影, 她才发现他回来了, 她弯着眼睛笑, 合上书:“你回来啦?”
“可用过晚膳?”
有时候时辰太晚, 他也会和幕僚们谈完事情,用好晚膳再回来, 虽然今儿不算晚,但乔舒圆每回都会吩咐厨房给他留一些膳食。
顾维桢没有说话, 浓墨般的眸子盯着她。
乔舒圆觉得他有些奇怪,手指撑着摇椅,脚踩地,想要起身。
顾维桢抬脚挡在她身前,俯身双手握住摇椅扶手,将她圈在他胸膛和圈椅之间。
乔舒圆莫名笑了一声,往后靠着椅背,歪头含笑问:“怎么啦?”
顾维桢垂眸, 从她手里抽出书卷,丢在一旁的矮柜上,发出一声响动。
乔舒圆目光顺着书卷,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身上,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她问:“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顾维桢抬手,指尖挑过她额前的发丝理到她耳后,温热的指腹不经意地触碰她的耳尖,她耳朵有些敏感,忍不住耸了一下肩膀,从他的反应中,更觉得诡异了:“怎么了嘛?”
“夫人最近对为夫的表现不满意?”
他们离得很近,四目相视,顾维桢似笑非笑地问她。
那不是外面出事了,乔舒圆心里安定下来,却又生起一抹疑惑,不明白他的意思,她摇摇头:“夫君待我很好!”
好到就算她故意找茬,都挑不出问题,他何出此言?
乔舒圆眼睛睁大,干净水润的眼眸,真诚地看着他。
房里只有他们夫人二人,她又何必说谎哄他,乔舒圆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刚触碰到他,她腰肢一紧。
顾维桢的手指沿着她的肩膀抚到她的腰间。
乔舒圆没有防备,她坐在摇椅上,使不上力,只能随着他的力道扑到他怀里,隔着她身上的柔软的寝衣,她都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顾维桢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手掌在她腰间暧昧的游走:“为夫问的是这个……”
一抹羞红爬上她的面颊,她绯红着小脸:“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些!”
她拉开两人的距离,欲说还休地看着他。
顾维桢哼笑一声,指尖寻着她的敏感点,轻易地调起她的情绪。
他对她太熟悉了,听到她喉咙溢出的哼声,顾维桢眼眸微暗,但想起元季携问他的问题,他今日非要探个究竟。
顾维桢对自己很自信,于情事上无师自通,且每回都能从她的反应中得到让人满足的反馈,他努力回想,除了初次,他自觉他的表现算得上很不错。
可元季携拿给他的看得药材并不假的,他也没必要到他跟前找不痛快。
乔舒圆握住他的手腕,忍不抽气:“很好,很好。”
“夫、夫君没用、晚膳吧?快去用膳吧。”乔舒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顾维桢不为所动,他倾身,一只脚踩着摇椅的脚杖,固定住摇椅,单膝跪在她身侧,将她锁在他身下。
乔舒圆不得已往后靠,仰头看着他英俊的面庞,睫毛飞快地扇动着,声音软绵绵的:“你不饿吗?”
顾维桢没有被她转移话题:“所以夫人的那些药膳是为谁准备的?”
乔舒圆愣了愣,终于明白他如此反常是因为什么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解释清楚,乔舒圆连忙摆手说:“那些东西不是我准备的!”
“是我母亲,是我从乔家拿回来的!”
“那些药膳有什么问题吗?”乔舒圆无辜地看着他。
“我母亲也是一番好意,她是想给我们两个调理身体用的。”
乔舒圆脸还是红红的,虽然她母亲也是为了想要她早些生孩子,才让她们调理身体,她能理解她的好意,只是不曾想犯了顾维桢的忌讳。
顾维桢神色微顿,笑了一声:“只是调理身体的?”
“并不是吗?”乔舒圆更紧张了。
顾维桢深吸一口气,身体往下压,炽热的气息擦过她的面庞,摇椅晃了两下,乔舒圆本能地抓住了他腰间的革带,她皱眉又问:“那些药查出问题了?”
不应该啊!她不免有些着急。
顾维桢似笑非笑地说:“并不是药的问题,是谁需要补身体的问题。”
他正当年,身体康健,他贴着她的说:“为夫需要固精补气?”
乔舒圆脑袋懵了一下,松开他的革带,慢慢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板起精致的小脸,尽量克制住表情,她抿紧红唇,快速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准备的是……这些补药。”
她原以为只是一些普通的,滋补身体的药膳。
如果知道这特地给男子服用的,她就不让人送给元大夫看了,她脑海里本能幻想出元大夫告诉他药膳功效时,他的脸色。
定是复杂到好笑,乔舒圆实在没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低头抵住他坚硬的胸膛,肩膀不停的颤抖。
顾维桢从未在下属面前丢过如此大的脸面,说实话是有些羞恼的,但听着乔舒圆的笑声,他也只剩下无奈了。
顾维桢轻咳一声:“好了。”
乔舒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笑得眼睛湿漉漉的,眉梢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她关心道:“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吧?”
顾维桢淡淡的“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脚从摇椅脚杖上挪开。
没有他的控制,摇椅开始晃动,顾维桢手臂从她腰背穿过,轻松地横抱起她,转身自己坐到摇椅上,把她放在他膝头。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等乔舒圆反应过来,她已经跨坐在他身上了。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危险,顾维桢丝毫不觉得,勾着她的腰,将她往他身上拉得更近:“为夫失了面子,夫人可有补偿?”
乔舒圆双膝跪在他腰侧,抵着摇椅,轻轻地咬了一下唇:“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又添了一句:“我母亲也不是故意的,她又不清楚我们的情况。”
每到紧要关头,他都会撤出来,这才是原因,他说过,他们过两年在要孩子,乔舒圆也是这样想的。
“岳母的好意,我自然是接受的,不过引起了她的误会,也是我的不是。”顾维桢嘴上说正经话,手却不规矩起来。
“为了不必要的误会,夫人还是亲自来检查一番。”
顾维桢认真地说。
乔舒圆不受他的诱哄,她道:“元大夫替夫君诊过脉,那必定保夫君康健无疑,我就不用检查了。”
太过了解彼此,乔舒圆猜到他的意图,想要从他身上下去,手掌撑着他的胸口往后滑。
顾维桢唇角勾起,带着一丝笑,气定神闲地握着她的腿弯,将她拉回来,衣料摩挲,又添了几分暧昧。
乔舒圆似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清浅的呼吸也变得黏沉,她轻呼一声:“你、革带膈到我了。”
“是我的不是。”顾维桢欣然承认,拉着她的手摆在革带金扣上,“劳烦夫人帮我解开。”
乔舒圆指尖像被烫到了似的,想要抽出她的手,可是顾维桢不肯,像是在教她一样,带着她的手解开革带。
这个动作,她曾经做过许多次。
顾维桢把他的腰带随意丢在地上,他身上的官袍散落,露出素白的里衣,里衣衣料轻薄,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他胸膛腹部完美的线条。
这是她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身体。
乔舒圆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变得颤抖,她提醒他:“这儿不行的。”
顾维桢手掌抚着她的后颈:“我们还未在这儿试过……”
尽管乔舒圆时刻在脑海中警告自己,不要受他的蛊惑,但这一刻,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沉溺其中
“这一次交给你掌握。”顾维桢靠在椅背上,摇椅起落,
乔舒圆忍不住大胆起来,俯身贴着他滚烫的皮肤,牙齿咬住他的脖颈。
摇椅的节奏随着他们而变动,支呀声伴着他粗重的气息萦绕在乔舒圆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恢复安静,乔舒圆伏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跳又快又急。
顾维桢的官袍遮住她的颤抖的身体,她却想起:“刚刚……”
她刚出声,就被他堵住唇瓣。
“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正文应该会完结,宝宝们想看什么番外啊[亲亲][亲亲][亲亲]
第98章
一晚上盥洗两次, 乔舒圆事后趴在床榻上,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她白皙的面庞潮红未退, 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听到脚步声, 转头朝帐外看。
顾维桢只穿着一条白绸长裤从净室出来, 他步伐舒展, 绸缎勾勒出他修长而流畅匀称的腿部线条, 他未着上衣,腰腹肌肉紧实却不显得厚重粗狂, 透一股利落的美感, 漂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烛光倾洒, 他白皙的皮肤上的吻痕格外醒目, 暧昧的红痕从脖颈辗转到胸腹, 平添了几分和他冷峻气质违和的艳色, 可以轻易地窥见,他刚从一段极致的情事中抽身。
顾维桢行至衣柜前, 取出一件里衣披到宽阔的肩头,遮住他背脊劲瘦的肌理, 一道暗藏着一丝遗憾的若有似无的叹气传到他耳侧。
他唇角微勾,单手带上柜门,眼底含着笑意,松散着衣襟看向趴伏在软枕上的乔舒圆,眉峰轻挑:“还想要?”
乔舒圆眸光像是被烫了一下,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翻过身,扯过一旁的薄被挡住半张脸:“你快穿好衣裳吧, 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顾维桢抬脚走来,听着越发清晰的步伐声,她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慢慢消失,床榻微微一沉,她忽闪着水盈盈的眼睛望着坐到床沿边上的他。
顾维桢抬手轻轻地拉下薄被,她小脸红扑扑的,柔软的唇瓣有些红肿,看向他的目光黏糊糊的,带着甜意。
相视的一瞬间,周身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温热,知道她累了,顾维桢克制住心里生起的绮念,温声问她:“可有不适的地方。”
新奇的体验虽别有一番滋味,但抚摸着她纤细娇贵的身体,今晚的确是难为她了。
想到方才在摇椅上的荒唐事,乔舒圆有些不好意思,她往床里挪动身子,给他让出地方,等他躺到她身侧,才依偎过去,撒娇似地说:“腰好酸。”
顾维桢长臂一揽将她搂入怀中,他很满意也很喜欢如此亲昵的姿势,他指尖从她衣摆钻进去,手掌贴上她的腰肢,带着他体温,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她揉捏放松腰间的肌肉。
乔舒圆安心享受着他的服侍,方才清洗过,两人身上带着同样香味的皂角香,她眯眼睛喟叹一声,在他怀里打瞌睡。
顾维桢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安心睡吧。”
但半夜院外的巷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顾维桢眉心微蹙,缓缓睁开眼睛,屋内只帐幔外点了两盏落地烛台,光线昏淡,他垂眸看胳膊都攀在他身上的乔舒圆,下意识地笑了笑,再看她睫毛颤了颤,也有了要醒来的迹象。
乔舒圆睡意朦胧,声音沙哑:“怎么了?”
顾维桢手掌在她软绵绵的臂膀上摩挲了两下,传了在外面抱厦里守夜的丫鬟问话。
今儿是湘英值夜,她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动静,已经和两个小丫鬟打探消息回来了,恰到听到顾维桢的问话,她急忙道:“是凝翠轩传来的动静,薛氏发动了。”
前世薛兰华的这个孩子没留住,这一世安然无恙,此刻生产,虽然比大夫预料的日子提前了一些时日,但也满九个月了。
乔舒圆让湘英回去休息,对前世未发生的事情总有些好奇,在前世她嫁给顾向霖的那几年,她生了三个孩子,这回也会平安生产吧。
乔舒圆随口说的话,却让顾维桢眼神微变。
院外的响动,反衬的屋内更加安静,乔舒圆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她抬眸撞上顾维桢的眼神,愣了一下,她轻声道:“怎么用这个眼神看我。”
她顿了片刻,喉咙有些干涩,不是为她,而是为他眼里的怜惜:“我已经不在意了。”
乔舒圆调整姿势,靠在他肩膀上,细长的手指自然地搭在顾维桢胸膛上,玩着他里衣的系带。
如今顾向霖和薛兰华与她再无瓜葛,不管他们再生几个,都和她无关。
或许说出来很可笑,前世甚至两家长辈们都觉得她太过偏激,劝她世上男子都是如此,三妻四妾乃寻常事,让她放下心结和顾向霖重归于好。
她也妥协尝试过,可她还是做不到,只要顾向霖触碰她,她就觉得恶心,她无法接受一个和别的女子亲密过的丈夫。
顾维桢握住她的手,递到唇边落下一个吻,随后将她的掌心压在他的心口上。
“我不会背叛你,我们不会有那一天。”
顾维桢的语气太过郑重,让乔舒圆有些措手不及,她连忙点头:“我相信你的。”
如果连他都不能信任,乔舒圆都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不过……
乔舒圆反握住他的手,她试探地问:“如果,如果我们没有这一次机缘,我们会如何?”
说完,她手心都在冒汗,只要想到另一种可能,她都紧张到要窒息了,想一想,都觉得恐怖。
“乔舒圆,这世上没有如果,当下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顾维桢沉声道。
乔舒圆轻“嗯”了一声。
“但……”顾维桢突然起身将她压在身下,直勾勾地看着她,唇角闪过一丝苦笑,“我恐怕忍不了多久。”
那一夜过后,他们就注定无法回到从前,剩下的,顾维桢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只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无法再放她回到顾向霖身边。
乔舒圆眼眶有些湿润,她的手指抚摸上他的眉心:“你现在开心吗?”
“舒圆感觉不到吗?”顾维桢深邃的眼眸溢出笑意。
乔舒圆跟着笑起来,她说傻话了,从他们成亲那一日起,她就能感知到他如愿以偿的喜悦,她告诉她:“我也很开心。”
“我知道。”顾维桢俯身亲她,细密的吻落在她眉间,一直往下。
乔舒圆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她抬手挡住他的薄唇,提醒他:“很晚了!”
过不了几个时辰,他又要起身了。
顾维桢不在意,眼下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次,保证夫人满意。”
乔舒圆红着脸,抬脚挡住他:“我……每次、都很满意、你还是休息吧。”
说了这会子的话,其实两人早没了睡意,但乔舒圆觉得太过放纵也不好。
顾维桢笑了一声,擒住她的手腕,压在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探下去,轻摁她的小腹上,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他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触碰她的耳垂,他暗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暧昧,似是玩笑般的说:“或许那一夜,这里也有一个孩子了。”
即使乔舒圆恍惚得记不起具体过程,但她能记得,那一整晚,他们毫无保留的缠绵。
“你不要吓我了!”乔舒圆小腹猛的酸紧,情绪被他调动起来,她涨红了脸瞪着他,他这一吓,往后,她肯定再不会胡思乱想了。
顾维桢低应一声,欣然接受她的控诉,看着她含羞带娇的神态,敛去眼底复杂的思绪。
即使前世她只是单纯的把他当做顾向霖的兄长,对他无男女之情,他们也还是有必须纠缠在一起的理由。
他不可能放下她。
顾维桢吻住她的唇:“听从你的内心,享受这一刻。”
乔舒圆没有办法抗拒他的邀请……
这后果就是,乔舒圆次日睡到天光大亮才醒,她醒来就听说,薛兰华清晨诞下一个男婴。
不管怎么样,镇国公府添丁总是一件喜事,哪怕华阳郡主先前对薛兰华极其冷淡,甚至容不下这个孩子,但这会儿亲眼见到孩子,都高兴地赏了府里丫鬟奴仆一个月的月例。
乔舒圆让曼英去打探其余几房夫人的贺礼,备了一份差不多价值的礼送去了凝翠轩。
顾向霖看完薛兰华母子,回到正堂休息,文简正在院子里盘点各房送的贺礼,隐约听到二房的名号,他示意小厮把礼单拿给他看。
他翻到二房的礼,都是寻常的物件,挑不出任何毛病。
顾向霖心情复杂,盯着礼单看了半天才交给小厮,让他们继续。
他未记名的妾侍生子,前来送礼的基本上都是顾家本家人,不过没过多久,丁家来人了。
午后顾向霖就听小厮通传丁时嫣派人送了贺礼来。
他们是未婚夫妻,丁时嫣主动来贺喜他当了父亲,一副包容大度的做派,顾向霖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觉得哪里值得他高兴。
他们谈论婚事前,丁家就知道他后院的情况,这都是她该做的。
顾向霖无所谓地摆摆手,随意说了一句:“她消息倒是灵通。”——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亲亲][亲亲]
第99章
丁时嫣不仅送了贺礼给薛兰华, 甚至还亲自上门探望她,行事越发妥帖又周到,早已不见了起初的冲动莽撞。
香秋送丁时嫣出了凝翠轩。
丁时嫣抽出绢帕掩了掩鼻尖, 总觉得房里一股血腥味,她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想起那孩子, 心头又蒙上一层阴霾, 但脸上一直维持着娴静的笑容。
她这一回将她母亲的教诲牢牢记在心中, 一日未嫁进国公府,就一日都不能放松, 现在只是定下婚约, 还是会有发生变故的可能。
毕竟顾向霖的前未婚妻, 还是有父辈救命恩情, 和他自幼许下婚约, 青梅竹马的一同长大的姑娘, 这样的情分都会意外,更何况她, 她能察觉到顾向霖对她并不热情。
但没有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她是一定要嫁进国公府的,为此她都愿意屈尊来看望薛氏和她的孩子了。
丁时嫣脑海中浮现薛兰华洋洋得意的嘴脸,心里止不住的怒火,没想到她居然真生了个男孩,她现在定自以为越了她一头,且等着,等着将来她进了门再给她立规矩。
她看了一眼香秋:“好好服侍六爷。”
香秋脆声应诺:“请丁姑娘放心。”
她又压低声音道:“我会帮姑娘盯着薛氏。”
“胡说什么?”丁时嫣蹙眉道。
香秋愣了一下,急忙抬手打了自己的嘴巴, 改口道:“是我不会说话,姑娘宅心仁厚,怜惜薛姨娘辛苦生产,不用姑娘叮嘱,我也会好好’照顾‘她。”
丁时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瞧她识趣儿,侧眸看了一眼她的贴身丫鬟,那丫鬟会意,往香秋手里塞了一只荷包:“我们姑娘记得你的好,日后定会提携你。”
香秋喜不自胜,未来主母的提携,自然是抬她做姨娘了,她连声道谢。
等香秋回了屋,丁时嫣的丫鬟才耷拉着脸,嘀咕了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丁时嫣冷笑一声,她自然看出香秋也是个贪心的,不过正合了她的意,往后就让她和薛氏 作伴吧。
她道:“再去正院坐坐吧。”
也不知她和顾向霖的婚期有没有选定,丁时嫣抱着期待来到正院。
巧的是,今日钦天监正好选了几个好日子送来让华阳郡主择定。
华阳郡主打趣地问她最喜欢哪个日子。
丁时嫣自然是希望日子定得越近越好,但她在华阳郡主跟前只能红着脸说:“全凭老夫人做主。”
华阳郡主笑笑,拍拍她的手,显然对她今日的表现很满意,想来有她打理霖哥儿后院,定能让霖哥儿无后顾之忧地读书科考。
华阳郡主的视线最后落在写着五月二十六日的烫金大红纸上,已经有了主意,拿起这张纸。
丁时嫣紧张地吃着茶点,却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华阳郡主,心里忍不住窃喜,她也很满意这个日子。
顾向霖和丁时嫣婚期已定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薛兰华的耳朵里。
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抽泣。
“哭什么!这不是迟早的事?你怀里的才是金疙瘩,你抢在她前头生了个孩子,该哭的是她。”
薛嬷嬷说道。
薛兰华也知道顾向霖迟早会娶妻,她小时候就常听薛嬷嬷念叨,乔舒圆命好能嫁给六爷,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顾向霖有未婚妻。
就算不是乔舒圆,丁时嫣,也还有别人,总归顾向霖不会娶她,只是她刚生产完,难免有些脆弱,觉得委屈。
但薛嬷嬷说得对,比起她,现在更着急的,更在意的人应该是丁氏,她就不信她真如同她表面那般大度,她的儿子的可是六爷的长子。
甚至还是国公爷和华阳郡主的头一个孙子。
薛兰华打起精神来,有这样一个金疙瘩,她就不信她们母子争不过丁时嫣,她轻轻地哄着怀里的孩子。
忽而窗外传来一声铜盆落地的声响,薛兰华扬声道:“哪个没用的东西,连个盆都端不稳,若是吓着小少爷,仔细扒了你的皮。”
门外被薛兰华使唤着去倒污水的香秋狠狠地瞪了屋内一眼,但碍于这会儿顾向霖在院里,她不敢回嘴,在心里暗骂了两声等着瞧。
书房里的文简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瞧见了香秋恶狠狠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等丁姑娘嫁进来,这院子里只会更热闹。
果不其然,自从丁时嫣嫁给顾向霖后,凝翠轩每日比戏楼都热闹,争论不完的关系夹杂着孩的哭闹声吵得顾向霖脑袋嗡嗡作响。
他逃似的,躲去了从前他最厌恶的前院书房。
凝翠轩院门外悬挂的大红灯笼在夜幕中随着晚风摇曳,灯笼上的喜字还未揭去,最喜庆的颜色,却显得格外冷情。
顾向霖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房里,静不下心来看书,抬头看窗外,夜空中不知从哪儿飘来了数盏孔明灯。
他让文简出去打听。
半个时辰后,文简回来,禀道:“是世子和世子夫人在濯芳榭放孔明灯。”
今儿是乔舒圆的生辰,这是她和顾维桢成亲后,在镇国公府度过的第一个生辰,镇国公府也极为重视,白天府里已经置办了宴席请了一众亲友来陪她过生辰,鼓乐喧天,排场极盛。
顾向霖也给乔舒圆备了一份生辰礼,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他憋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沉闷地坐在书案后,他忍不住地想,若是他娶得人是……她就好了。
他唉声叹气,心口堵得厉害,她现在可定被二哥哄得特别开心,想不到他那个素来冷情的二哥也会做这些。
他突然说:“肯定很热闹吧,我去看看。”
他的话吓了文简一大跳,他连忙拦住他:“六爷想看就在院子里看吧,世子派人拦了濯芳榭前的路,六爷到了也过不去。”
顾向霖喉咙一噎,嘟囔了一句:“二哥还挺霸道。”
文简也不敢接话,勉强笑笑,只当没听见。
但顾向霖就是坐立难安,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去请我二哥,就说我有事情找他。”
文简脚黏在地上似的,抬都抬不起来,他一脸为难地看着他,鼓起勇气用小心翼翼地口吻,劝道:“六爷为难小的了,还有三个月就到秋闱了,今儿晚上凉快,六爷还是读书吧。”
“混账东西,我做什么还需要你提醒?”顾向霖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恼羞成怒地骂道。
但骂过之后,也清醒了,躺到罗汉榻上说:“也是,人家夫妻恩爱,我去打扰他们做什么。”
文简自幼伺候他,也不把他的责骂放在心上:“六爷也已娶妻,何必羡慕别人。”
这会儿凝翠轩应当也消停了,六爷也可以回去的。
顾向霖冷笑连连,想到后院妻妾争吵,顿觉索然无味,目光越过窗户,看着从凝翠轩方向飘过来的孔明灯,只感到刺眼,这府里也待不下去了,他道。
“走,出府找乐子去。”
顾向霖带着文简从角门出了府。
对他而言,成亲后的唯一好处就是行动自由了一些,他父亲现在一般不会过问他的行踪,为了保险,他最好还是要在他父亲出门前回府。
这会儿府里静悄悄的,他想估计这会儿府里只有濯芳榭那边还热闹着。
池水两岸挂满彩灯,光影错落,一直蜿蜒到濯芳榭。
濯芳榭彩绸轻扬,临水的那一侧的码头边停靠着一只小巧的画舫,画舫周身同样饰以鲜花绫罗彩绸,顾维桢站在船头,唇角含笑,朝她伸手。
他身后的舱室并未点灯,乔舒圆有些好奇,不知他又准备了什么,没有犹豫,把手交给他。
顾维桢接她上了画舫,扶着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松开,牵着她走到舱室前,让她自己开门。
“里面有什么呀?”
好神秘,乔舒圆一边笑着问,一边轻轻地推开门,抬眸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乔舒圆仰头看,漆黑的舱室内,舱顶却如星河般璀璨,她怔怔地走进去,借着朦胧的月色才看清,舱顶错落悬挂着用细绳系着的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宝石,她数不尽究竟有多少颗宝石,置身在这奢靡到令人咋舌的流光溢彩的光影里,她脑海一片空白。
画舫晃动,划破静谧的池水,她回头看,顾维桢关上隔扇门,倚在门口,看着她,黑沉的凤目倒映着宝石细碎的光芒。
乔舒圆心脏怦怦直跳,她傻乎乎地问:“这是送给的生辰礼物吗?”
顾维桢微微颔首,抬脚走到她身前:“喜欢吗?”
乔舒圆被这惊喜砸昏头脑,她眨巴眨巴眼睛,用力点头,然后握住他的手,踮起脚尖,扯下一根细绳,一颗颜色极其浓艳的红宝石落在她手心,她雀跃地说:“这是真的!”
“当然。”
顾维桢眼底漫开笑意,他怎么会送她假宝石。
“这些全是送给我的吗?”乔舒圆深吸一口气,声音都轻了几分,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
顾维桢唇角上扬,再次确认地点头,捧起她的脸:“乔舒圆,生辰快乐。”
乔舒圆心尖像是泡在糖水里,甜滋滋的,她脸上也染上甜蜜的笑容,她有些激动,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如此大的惊喜,她忍不住说:“这会不会太过贵……”
她话还未说话,顾维桢低头碰了碰她的嘴巴,不想听这些话,再贵重的东西与他而言不过都是死物,比不上她的一个笑。
顾维桢拉开距离,眉峰轻挑。
乔舒圆笑起来,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一只胳膊勾住他的脖子,重复他方才做的事,凑上前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
她举起攥着宝石手,晃了晃:“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第100章
画舫划破池面, 涟漪荡漾,带起阵阵水声,微风拂过, 清雅中带着淡淡苦涩的荷香萦绕在鼻尖,慢慢的又被另一种暧昧的气味掩盖。
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舱内依旧未上灯, 窗棂隔扇门紧闭, 帘幔低垂, 地面铺着柔软的织锦地衣,在熠熠生辉的宝石照耀下 依稀可以看到舱室内精致优雅的陈设, 也能看清凌乱散落在桌旁的衣物, 绣鞋皂靴也堆叠在临窗而置的美人榻前。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无力地撑扶窗棂, 突然指尖又猛的紧扣住镂空的棂条, 蓝宝石戒指随着她颤抖的手指泛着深幽的光泽,
恰在此时一只匀长修美的大手覆上她的手, 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翻身躺到榻上。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乔舒圆倒抽一口气, 后背抵着他的胸膛,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而脑海里似是炸开了一朵朵烟花,她竟有一种短暂失去意识的错觉。
又或许不是错觉,乔舒圆无法回应耳畔传来的低语,缓了很久,她望着头顶闪烁的宝石,用力呼出一口气。
顾维桢轻吻着她莹润的肩头,哑声道:“还好吗?”
一阵酥麻从肩头蔓延到四肢,乔舒圆觉得自己不太好, 她推推他。
顾维桢低笑一声,抽身离开。
情到浓时,这一切都发生的顺其自然,只是今夜的情动来得格强烈,呼吸交织,胸膛发颤,频率一致的心跳,都让彼此不由自主地靠的更近。
乔舒圆仍能感觉到残留的悸动。
顾维桢并未下榻,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膝盖,温柔地摩挲,跪久了,她膝盖有些发烫。
他握住她的腿,倾身将她压回榻上,附耳低语:“再来一次。”
恍惚中,乔舒圆听到顾维桢说:“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岸边隐约传来更鼓声,已经是第二日了。
舱室终于恢复宁静,不一会儿烛台点亮,窗棂映出光晕,忽而一声轻响,窗扇从里推开,乔舒圆套着一件宽大的里衣趴在窗上,脑袋枕着手臂,岸边灯火明亮,池面荷影涌动,她眉眼间的情态尚未散去,他胸膛又贴上她纤薄的背脊。
乔舒圆的衣裙不是丢在地上,就是沾了旁的东西,她只好捡了顾维桢的挂在美人榻沿边欲掉不掉的里衣遮挡身体。
顾维桢回到榻上,坐在乔舒圆身后,支起一条长腿,轻拥着她,姿势松弛慵懒,他垂眸看她绯红的小脸,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享受这难得静谧。
清风佛来,舱顶悬挂的宝石碰撞,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屋内弥漫的浓烈的暖香散去,乔舒圆只觉得骨头都酥软了,她弯唇笑,浑身绵软地往后靠在顾维桢肩头。
她听着悠悠水声,放空心神,目光悠远地望着远方,欢情褪去,心里仍是充盈的。
荷花满池,又是一年盛夏,前世种种好像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想这是她两世里,度过的最满足的生辰,她手指轻地搭在他环抱她腰肢的手上,唇角动了动,在他怀里调整姿势。
乔舒圆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明润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英俊的面庞,而他也同样注视着她,深邃的眼睛里含着化不开的浓情。
乔舒圆心里泛起涟漪,伸手捧住他的脸,声音温柔又坚定:“顾维桢,我心悦你。”
她清楚地看到他瞳孔一震,素来沉静的面庞也闪过一瞬间的滞楞。
乔舒圆有些害羞,但仍是认真地看着他:“我也想和你相伴此生,直到死亡。”
顾维桢心中涩然,整颗心脏都开始发烫,他垂眸掩饰住眼底的酸意,再抬眸眼里慢慢荡开笑意,他更贪心,转世轮回,他都只想和她在一起。
顾维桢终于等到了他最想要得到的回应,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胸膛翻涌的情绪,但控制不住加快的心跳,此刻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一向事事谋划的他,大脑竟一片空白。
他喉结滚动,低头想要吻她,但他带着饱满情谊的吻最后只落在了她掌心。
乔舒圆用手挡住他的吻,硬着头皮说:“今日不要了哦。”
这美人榻都被他们弄得有些糟糕,不能再折腾了。
就算被拒绝,顾维桢也没有一丝羞恼尴尬,他欣然接受。
他此刻万般欢喜,不管乔舒圆说什么,他都同意。
乔舒圆心中一动,眉眼弯弯,放下手,主动凑过去,亲亲他的面颊。
只这一瞬,顾维桢就察觉到了她的心软,低垂的长睫一颤,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一把横抱起她:“已经是第二日了,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他今儿休沐,有足够多的空闲和她缠绵。
顾维桢抱着她下了榻,乔舒圆惊呼一声,急忙搂住他的脖颈。
环顾舱室,哪里还有别的可行的地方。
顾维桢抱着她走到里侧的一张紫檀八仙桌前,听着他咚咚的脚步声,乔舒圆心跳得厉害。
他停下脚步,乔舒圆下意识地抱紧他。
顾维桢很喜欢她的反应,腾出手,一把扯去桌围,将她放在桌上,咬着她的耳朵说:“这个地方夫人满意吗?”
在他熟稔的撩拨下,乔舒圆无法回答出他的问题……
画舫直至天际泛起一丝青白才靠岸,停到的码头离崇月斋不远,不足半里地的距离。
府内一片沉寂,仆妇小厮们都尚未晨起,顾维桢抱着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乔舒圆上了岸。
偏巧了码头又离顾向霖出府的角门近,顾向霖若是回凝翠轩必回经过此处。
顾向霖回府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回一趟凝翠轩,一是他怕万一镇国公早起,他们在前院碰到,二是他想回去看看他儿子,等过了镇国公出门的时辰再回前院书房。
昨晚他和几个好友多饮了些酒,在酒肆眯了会儿,这会儿头疼,他拍拍额头,埋头往凝翠轩走。
跟在他身后的文简,先听到了动静,连忙扯了顾向霖的袖子提醒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这个时辰不知是谁在府里走动。
越过几道石阶,踏入巷道,巷道左右林木花树葱茂,地灯摇曳,另有护卫提灯为他探路,清幽的环境里,任何响动都显得格外突兀,更何况鬼祟的脚步声。
顾维桢抬眸望去,和迷迷糊糊抬头的顾向霖视线相碰。
顾向霖一个激灵,作痛不适的脑袋也清明了,他本能地露出一个笑,刚要开口,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他抱着的女子身上,乔舒圆正安心地依偎在顾维桢怀里。
顾维桢微微侧身,他慌张地挪开视线,脑子飞快地转动,配合着他神情,显得有些滑稽。
顾维桢却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便抬脚径直朝崇月斋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是比蔑视更让人羞耻的……无视,顾向霖背脊绷直,是他的错觉吗?
顾向霖半响都回不过神,他更愿意相信,是他看错了。
他二哥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可不管是顾维桢的眼神,还是他抱着乔舒圆的那一幕反复的在顾向霖脑海里出现。
顾向霖知道他们感情不错,但没有想到会好到这一步。
一股奇怪的感觉又浮上他的心头,他又想起先前他荒唐的揣测,他们成亲前比他想象的更熟悉。
以他对他二哥的了解,若只是因为责任,他绝不会为乔舒圆做这些,孔明灯?多荒唐!
顾向霖猛然抓住了脑袋里闪过的念头,他顺着这条线,慢慢理清杂乱的思绪,事情究竟是从哪里起就不对的?
若只是责任,他二哥根本就不会娶乔舒圆,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能独身到这个年纪,又岂是轻易妥协,违背原则的人。
他想,他在顾维桢心里的份量真的值得他用自己的姻缘来弥补他犯的错吗?
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可他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到。
一切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有给他喘口气,给他思索的时间,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做出每一个错误的选择。
顾向霖脸色泛白,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六爷你怎么了?”文简见他状态不对,关心道。
顾向霖被他拉回现实,他摇摇头,笑了笑,瞧他想哪里去了,这怎么可能:“快回去吧。”
可他慌乱的脚步还是泄露了他的心事。
顾向霖每日思虑重重,后院纷乱不休,他也无心读书,又加上少了父母的管束,三个月后的秋闱他毫无疑问地落了榜。《 》
【正文完】
第101章
顾向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三天没有出门。
这期间也没有人来宽慰他,镇国公的意思是让他自己先冷静冷静,他尚未及冠, 年纪轻,平日里在学问上敷衍了事, 功课马虎惯了, 落榜实属正常, 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出来的。
但不管他如何想法, 也到了他兑现诺言的时候。
君子之诺,重如千金, 镇国公先前已经因为他任性妄为差点毁了和乔家的婚约, 若不是有顾维桢替他收拾残局, 他只怕也成了那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绝对不会再容忍顾向霖言而无信。
镇国公已经为顾向霖挑了个好地方, 打算把他送五军都督府任个闲职, 太平年, 他也不会有危险,让他在军中历练心性再好不过。
顾向霖得到消息后, 立马就出了书房,他享乐惯了, 死活不同意去五军都督府,他还要再继续参加可靠,今年落榜,三年后再来便是。
多的是三四十岁才考中的,顾家又不需要他来光耀门楣,他就不明白,镇国公为何这般着急地安排他。
镇国公只是观他心性轻挑浮躁,又倚仗家中权势行事没有任何顾虑忧愁, 若再不加以管束,将来只怕会成为一个废人。
镇国公听到他的辩解,深看他一眼,他几个月前还自信满满,大言不惭地说他能如他二哥那般连中三元,一举夺魁,如今倒是清醒了。
看来他也不是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看来他这性子果真需要磨一磨。
见镇国公态度强硬,顾向霖只好求到华阳郡主跟前,让华阳郡主帮他说情。
华阳郡主一向是疼爱他,见不得他吃苦,自然也不赞同镇国公的做法。
若镇国公铁了心要历练顾向霖,她倒是另有个好去处,以镇国公府功绩体面让顾向霖恩荫一个中书舍人的官职还是不在话下的。
顾向霖学问虽一般,但到底是世家子弟,自幼学习琴棋书画,也习得一手好字,书写诰敕文书正合适不过。
“不过从七品的官职,我不要。”顾向霖心中不屑,去年京城钱家用半副家业给考学考了二十年都不得中的钱大爷捐了这么个小官,他凭什么要和他这样的蠢人谋事!
这差事他也不干!
华阳被他的话气得心口疼,问他究竟想如何?
顾向霖现在只有两个想法,一是让他回国子监读书,二是若非要他做事,那他最少要得个六品官吧。
华阳郡主此刻隐约能明白为何镇国公提到他时会头疼了。
他们这个儿子实在是太好高骛远了。
华阳郡主扫了一眼屋内的仆妇,都担心他的这些话传到镇国公耳朵里,会引起他多大的怒火,她沉默了半响,让他先回去。
顾向霖纵容不满意他的婚事,但还是愿意相信华阳郡主的,他哀求道:“母亲就再帮我这一回吧。”
“让我和你父亲商量商量。”华阳郡主只道。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各执一词,但都确定顾向霖提的那两个要求,不管哪个,他们都不会满足他。
两人僵持之时,一道清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送他去南京吧。”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齐齐朝外看去,是顾维桢。
南京乃本朝留都,官制完善,和京城一样设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
留都地方远,让顾向霖过去可以满足国公爷想历练他的想法,但又是个富贵乡,也能如华阳郡主所愿,让他当个文官,不用吃苦。
甚至因为留都清闲,都能满足顾向霖对的官职要求。
镇国公和华阳郡主有些心动,仔细想想确实是个好主意,留在京城在皇帝眼皮底下做事,还不知他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但远在南京就不同了,南京政务清闲,多是闲职,虽然对壮志踌躇的官员而言不是个好地方,但对顾向霖这样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却是个好出路。
待三年后任期满,他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再调回京城,届时镇国公也愿意帮他一把。
若他还是像现在这般糊涂,还是留在南京更合适。
顾向霖知道这件事时,镇国公已经进宫面圣。
他气得在房里打杂一通,都当他是傻子!
能留在京城,谁愿意去南京,南京说是留都,但但凡是个有出息的人谁想去?被打发过去的,不过都是些在京城失了势的老东西,说白了那就是个冷宫。
他父亲绝对不会这么狠心对他的!
顾向霖让文简去打探,究竟是谁在他父亲跟前吹的风。
顾维桢并未遮掩他的行踪,文简很快就打听出,顾维桢去过正院在正院陪着国公爷和夫人说了很久的话,不久后就确定了顾向霖的前程。
听书房外吵嚷的声音,顾维桢示意护卫们放顾向霖进来,他端坐在书案后平静地看着怒气冲冲闯进来的顾向霖。
“我不去南京!”
顾向霖满腔怒意在对上顾维桢平无波澜的凤目后,质问的话卡在喉咙口,硬生生咽了回去,气焰顿消。
他看着他手边的粉色碧玺笔山,看着他书案上毫无变化的文房清供,攥紧拳头,手背骨节发白,他忽而笑了一声:“二哥你是故意的?”
“顾向霖你在质问我吗。”
顾维桢唇角牵起,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没有否认,他居然没有否认,顾向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维桢。
“你凭什么这么安排?”
“因为我有这个能力。”顾维桢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坦荡地认下此事。
顾向霖觉得他像个小丑一样,是啊!他可是顾维桢,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和……人。
顾向霖问出藏在心里很久的话:“我和圆姐儿是不是二哥故意拆散的?二哥很早就看上她了,是不是?”
听到乔舒圆的名字,顾维桢眼神才沉了下来,他冷声道:“是又如何?”
“你和她走到这一步,是你太愚蠢。”顾维桢毫不客气地说道。
猜得到验证,顾向霖没有一丝意外,只是听顾维桢亲口承认,仍是复杂难言。
他真的太可笑了,他被顾维桢耍得团团转,还以为他是为了他好。
“是从婵娘开始的。”顾向霖声音里带着颤抖,语气却是难得的坚定,试图戳破顾维桢虚假的面具,指出他的深沉阴暗的心思。
他心生疑窦后,再派人去查了婵娘,一无所获,她消失的一干二净,干净到这世上仿佛没有存在过这个人,这不是一个舞姬就能做到的。
其实仔细想,婵娘的出现和离开都巧得令人胆寒,只是每一次都被他忽略了,恰如顾维桢所言,是他太过愚蠢。
顾维桢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
他还是老样子,永远抓不到重点,他现在该关心的难道是这些?
顾维桢明日休沐,要陪乔舒圆去法华寺,秋闱前她去佛前替乔顺雅许愿,如今乔顺雅得中举人,她自然要亲自前去还愿。
时辰不早了,他要回崇月斋陪她了。
顾向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气势已经落了下层,他口不择言地问道:“她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她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顾维桢淡笑一声,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他和乔舒圆之间的感情,岂是他能揣测到的。
和他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口舌。
“南京是个好地方,你往后是有功名的人了,言辞举止注意身份。”
顾维桢只是觉得顾向霖碍眼,但并不觉得他去南京是个屈才的苦差事,更不觉得他受委屈。
他已经足够幸运了,仅仅因为有个好姓氏,就能轻轻松松地能得到世人求不到的机遇,皇帝待顾家不薄,若他有心,南京会成为他最好的跳板,他也定能回到他不愿离开的京城。
顾维桢的人生从来都在他自己手里,只可惜……他没有这个心气。
他们明明是面对面站着,顾向霖却能看出顾维桢那居高临下的气势,他心一哽。
“二哥从来没有瞧得起我吧?”
“你瞧得起自己吗?”
顾维桢唇角轻掀,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顾维桢的话像是定身咒一样,让顾向霖瞳孔紧缩,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顾维桢传护卫把他带出去,加快步子回到崇月斋,走到院中,望着映着暖光的窗扇,眸光变得温柔。
他会用一生守护这片光亮。
*
乔舒圆闭目,虔诚地跪在佛前。
她担心因为她的改变,让乔顺雅受到影响,如今一切顺利,她自然也安心了,她提裙起身。
一只手稳稳地托出她的手肘,扶她站稳,乔舒圆抬眸笑着看顾维桢。
顾维桢没有松手,指尖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滑,攥住她的手:“没有为自己求些什么吗?”
出了正殿,细碎的阳光迎面洒在他英俊的面庞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乔舒圆回想,他们这一世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法华寺,只是心境不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现在已经是她的丈夫了。
乔舒圆摇摇头,眼里溢出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日,她都是满足的,这般安稳幸福,她已别无所求。
被她的情绪感染,顾维桢眼底漾开笑意:“已经过了赏荷花的时节,但有一处山菊花开得正盛,夫人可愿与我一同前去赏花?”
乔舒圆掩唇轻笑,欣然接受他的邀请。
一路与他说起她在后院侍弄的花草,轻柔的声音诉说着最寻常的事情。
顾维桢心里亦是同样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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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亲亲]下面就更新番外啦[加油]
这本书更新很不稳定,欠的更新都没补完[小丑]真的特别感谢一直陪伴的读者朋友们的包容[求你了][求求你了]
在后台设了一个抽奖活动,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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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胜春朝》还是古言,好喜欢写古言[哈哈大笑]这本比较有灵感,先插队啦[星星眼]
【预收《胜春朝》,喜欢的小天使可以戳专栏收藏!】
沅楹是个病美人,一次意外,她发现只要和周玠有过身体接触,她病弱的身体就会出现短暂的好转。
周玠是她姑母的继子,是京城有名的风光霁月,冷静自持的端方君子,也是肃国公府最合格的继承人。
曾有大师预言沅楹活不过十八,随着身体越来越虚弱,为了活命,沅楹一步步试着专属于她的药引,从和周玠牵手,到拥抱,再到接吻,最后……
没到最后一步,周玠就发现了她的目的。
*
周玠身为肃国公世子,律己严苛,循规守正,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唯一一次例外,便是对沅楹心软,从此后再难自控。
但即使知道她只是利用他,他仍然想要娶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