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娇娇惹人怜,草原糙汉不撒手》 第27章 你有心上人吗?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8章 她是我的女人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9章 一把精壮的公狗腰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0章 亲自来摸摸看?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1章 她的手好舒服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2章 手脏了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3章 乖,让我看看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4章 不想搞建设,只想谈恋爱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5章 家属挡酒 第三十五章 家属挡酒 - 苏日勒眉头一拧,闻声望去。 只见刚才那个趴在玻璃柜上哭得肩膀耸动的女知青,此刻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齐耳短发一丝不苟,绿军装领口紧扣。一身打扮看着倒是精神,也难怪她会被雪天冻哭。 “这位牧民同志!” 她声音清脆,正义感十足,“供销社是服务广大兵团战士和牧民群众的,不是为个别人开后门、搞特殊化的地方!你要人家留布料给你,问过其他同志没有?要是人人都这样,我们还要不要搞社会主义计划供应了?东西不就全都流到少数人手里了?” 苏日勒索然无味。 这种充满理想主义的愤怒,他见得多了。初时新鲜,久了便觉得聒噪,甚至缺乏人情味。 他懒得争辩,更无意与这些小知青解释什么,只想快点离开,回家看他的小娇娇。就摆摆手,对老两口道:“算了,这次先不要了。” 说着,转身就往外走。 小知青气得在苏日勒身后大喊,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苏日勒根本不搭理人。他是典型的特殊分子,上有三不管、下有三不服的那种。偏偏他成分又很好,还是战斗英雄,所以谁都说不了他。 眼看着苏日勒越走越远,小知青没招了,转而逼视着柜台后神色尴尬的老两口,道: “你们刚才和我说,棉被没货了,到底是真没货了,还是留着给‘有门路’的人了?” 女的道:“老妹儿,婶子真不骗你,棉被可是紧俏货,早卖完了,要不你下个月再来?” 小知青跺跺脚,死活就是不肯信。 “你说卖完就是卖完了吗?谁能证明你是不是在撒谎?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个交代,我就告到兵团领导那去,说你们走资派,中饱私囊!” 此话一出,老两口脸色瞬间就白了。 在这个年代,任何一句小话都能致人于死地,更何况是走资派这么大个罪名。 男的脸色一阵变化,最后气得面红耳赤,走出柜台非要和小知青掰扯清楚,两人吵闹声越来越大。 苏日勒刚牵上马,就听到身后的争吵。于是一夹马肚操控巴托尔穿过人群,一人一马就那么居高临下的伫立在供销社门外,真有种匈奴南下烧杀抢掠的味道。 “你要找谁告去?” 苏日勒冷冷问道。 同时间,男人身下黑马适时喷出一声极不耐烦的响鼻,铁蹄大如碗口重重踏在坚硬地面上,溅起细碎冰碴。 大黑马巴托尔和它的主人一样,眼神桀骜体型剽悍,浑身野性都在警告着生人勿近。小知青不由被吓退两步,刚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噎了下去。 苏日勒又看了这人一眼,随后丢下一句走了,就拧腰控马飞驰而去。 - 因这小小的意外,苏日勒回到营地时,天色已比平日暗沉许多。 好在这几天,部落里气氛一片祥和,大家纷纷鼓足干劲投身于雪灾后的重建工作。茫茫夜色中,蒙古包里透出融融暖光,星星点点布满他视线。 白之桃最近不怎么出门。她右臂脱臼,苏日勒和嘎斯迈都怕她又在哪里磕着碰着,真把人宝贝得跟个金疙瘩似的。 所以苏日勒一掀门帘进屋,就见白之桃乖乖坐在帐篷里,一双眼睛看到他回家,立刻笑成一弯小月亮。 “苏日勒同志,你回来啦?” 白之桃说,声音清甜。 “嗯。” “你今天好像比平时回来的晚?” 苏日勒脱下皮袍挂好,闻言挑眉看向她,嘴角似笑非笑缓缓勾起,故意拖长语调: “怎么,惦记我?连我平时回来的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这人还真是有点得寸进尺。白之桃一边想着一边扭头,心说以后再也不跟他客套,汉人这套关心好像真的会被草原人信以为真。 只是苏日勒把她说的话当真,倒不是因为什么客套不客套的,单纯就是看上白之桃了,所以她说什么都要故意想歪。 今天嘎斯迈家格外热闹,朝鲁和阿古拉兄妹俩也在,说是来感谢白之桃的救命之恩。 这两天一直都是这样,天天有人上门给白之桃送礼物,什么奶豆腐、炸果子、风干肉……大家都说白之桃救了部落里的女孩,就是他们部落里的大恩人和大英雄。 因此几天下来,嘎斯迈家门槛都快被踏烂了,蒙古包里也被各种食物堆得满满的。 苏日勒看了看角落里食物的小山包,笑笑走过来在白之桃身边坐下。 “白之桃同志,你很受欢迎。” 白之桃点点头:“谢谢夸奖,但你也一样,苏日勒同志。” 她似乎真当苏日勒是在夸自己,就像去二大队要小白菜那天她夸苏日勒那样。殊不知男人面上不表,心里早就醋翻天了,又问她来的都有谁,见白之桃连连摇头,一个名字都说不上来,这才放心。 矮桌对面,朝鲁和嘎斯迈交换了个眼神,哈哈笑起来。 朝鲁兴致高涨,端起马奶酒,唱了首悠长的祝酒歌,然后把碗递向白之桃。 “嫂嫂,我敬你一碗!谢谢你救了我妹妹!也谢谢你帮我送还东西!” 白之桃连连推辞,自己以前没喝过酒,现在自然是尝一口都不敢的。好在她正手足无措,一只古铜色大手却从旁边伸过,稳稳接住了朝鲁递来的马奶酒。 “她伤还没好,不能喝。” 苏日勒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代她。” 朝鲁咋咋唬唬怪叫了好一嗓子,苏日勒就仰头咕咚咚几口把酒一饮而尽。 他喉结剧烈滚动,酒液些许顺着唇角溢出,滑过线条硬朗的下颚线。 白之桃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苏日勒不动声色,放下空碗,若无其事把手臂挨近白之桃衣角。 饭桌上暧昧升温,这顿饭大家吃得都很开心。酒足饭饱后,闲聊起今日见闻,苏日勒想起政委的交代,就顺便提了一句: “过阵子,兵团要从县城带一批疫苗下来给孩子们接种,叫‘百白破’——朝鲁,阿古拉以前是不是没打过疫苗?” - 第36章 要打针咯 第三十六章 要打针咯 “……疫苗?”阿古拉好奇的眨眨眼,“什么是疫苗?这东西要怎么打?用棍棒打吗?” 一旁的朝鲁比妹妹懂得多些,但也是一脸茫然:“苏日勒,你说的是不是和狂犬疫苗一样的那个疫苗?可是阿古拉没被狼咬过,不需要打疫苗啊。” 苏日勒微微扶额,“不一样。这两个不是一种东西。” 他倒是忘了,动员牧民打疫苗这桩差事,和别的比起来确实很有难度。 在草原,牧民们天生天养,以往生病都有萨满和土药,基本不信外来汉人的这一套。 顺带一提,其实嘎斯迈就是原来部落里的萨满,不过现在新时代来了,封建迷信要不得,这传统才从她这里断掉了。 苏日勒皱着眉,心还想着怎么向大家解释,他身侧的白之桃却忽然放下碗,依依的往前坐了坐,然后用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腔调对朝鲁和阿古拉说道: “这个是不一样的。疫苗呢,就是把一些会让人生重病的坏病菌,想办法弄得没有毒性和危害了,通过打针轻轻送到人身体里面去。” 她尽量用词浅显直白,手指还轻轻比划着,好像把眼前的兄妹俩当成了小娃娃,就特别温柔,特别有耐心。 “……这样一来,我们身体里负责保护我们的小卫士,就能提前认识这些坏病菌,学会怎么打败它们。等以后万一真的遇上了活的坏病菌,我们体内的小卫士就能把它们快速消灭,这样人就不会生病了。” 白之桃这套,还是和她的小学老师学的。那是个脾气特别好的女老师,白之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只是她微笑着说完,朝鲁和阿古拉虽然都理解了,脸上表情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还表现得有些抵触。 朝鲁挠了挠头,眉头紧锁。 “把病菌……弄到身体里去?嫂嫂,着听着不太对劲啊!腾格里赐给我们健康的身体,我们怎么能主动往里面放脏东西呢?” 阿古拉耶小声附和:“是呀,而且……万一那些病菌没弄干净,还有毒呢?” 白之桃瞬间哑然。 嘎斯迈叹了口气,也跟着摇摇头。 “草原上的孩子皮实着呢,吹风吃雪长大的,没那么娇气。要是真病了,最严重也不过吃吃药片吊吊盐水,怎么能真把病菌往身体里扎?” 任何解释都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白之桃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知识上的差异,更是两种文化之间的鸿沟。 不过在坐的到底还是一家人,既然话说不通,那就索性不说。于是话题翻篇,桌上气氛又变得热热闹闹起来。 可白之桃还在想疫苗的事。 刚才苏日勒说百白破,正是指百日咳、白喉、破伤风三种疾病。这几年每到春天小孩子生病的就多,有些甚至一个高烧咳成肺炎,最后救都救不回来。 这就是百白破的恐怖之处。但草原医疗条件落后,多年来很多幼儿生病夭折,最终只会被当作物竞天择。 又过了一会儿,时间也不早了,嘎斯迈收拾好桌子,就由苏日勒来送客。 朝鲁喝多了酒,没太醉但已经走不太稳。苏日勒怕阿古拉扶不住这傻愣子,所以亲自帮忙。 “苏日勒阿哈,谢谢你和嫂嫂这么照顾我和哥哥。” 阿古拉抱着朝鲁的袍子,垫起脚帮哥哥披上。苏日勒看了她一眼,随口一问:“阿古拉,如果阿哈说让你去打疫苗,你打不打?” 阿古拉动作一顿,有点迟疑。 “我……我不太敢打。” “但是现在流行病很多,你是朝鲁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你打了针,才不容易生病。” “我、我……阿哈,这件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身后毡房门帘再次被人掀起,苏日勒回头一看,见是白之桃,语气就有些责怪。 “谁让你出来的?外面风大,你回去。” 白之桃摆摆手走上前,只是冲人一笑,男人就没了脾气。 “屋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她右臂吊起,晃荡在袖子里,脸色倒还不错,依依来到苏日勒身边,他根本没法拒绝。 苏日勒喉结一滚,“我送他们回去。” “我知道。” “那你还跟来?” “你送他们。我送你。” 白之桃轻声说。 苏日勒忽然觉得晚上喝的马奶酒在这一刻全部上头,烧得他脸烫头发烧,真想把朝鲁原地丢掉。 但是不行,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不能反悔。所以只好任命扛起朝鲁半边胳膊,边走边和白之桃说话。 “我今天回来晚,是因为遇到点事情耽误了。” 也不知怎么,苏日勒就想起要和白之桃解释他傍晚回来的事。像两口子在饭后散步,男的惧内,下班晚了都要给老婆打报告。 白之桃点点头,好一副知情知礼的模样。 “嗯,我明白的。疫苗这种东西,一开始在城市里普及的时候就不容易,辛苦你了。” 苏日勒心头一软,本来想如实告诉白之桃不是这样,却又觉得她哄人那么有一套,就又舍不得开口。 只是气氛正好,阿古拉在边上却突然问道:“……嫂嫂,你是大城市来的,你能不能说说,这疫苗到底要不要打?我信你的。” 阿古拉当然信白之桃的。毕竟她这条小命还是白之桃亲手救下来的。 其实白之桃刚到营地时,阿古拉对这个汉人姐姐虽然喜欢,却并不怎么相信。因草原上外来汉人很多傻呆呆,既不会骑马也不会放牧,就连体格也很小。 没想到白之桃看着柔弱,真遇上了麻烦,却也有勇有谋。她抱着自己摔马,还带自己钻狼洞避雪,这就是大大的本领。要知道草原路边的狼洞十分凶险,可没几个人敢钻。 想着,阿古拉就拽拽白之桃的袖子,说:“嫂嫂,这个疫苗你有没有打过?如果嫂嫂也打过疫苗……那我愿意听嫂嫂的话,也去打疫苗。” 第37章 你身上我哪没见过 第三十七章 你身上我哪没见过 - 白之桃当然打过疫苗,而且是在她的婴儿时期。 据说是五针百白破和一针卡介苗,要居民自费自主接种。白之桃家里既不差钱又有两个留美回来的父母,立刻就带她去把针打了。 白之桃于是就道:“我打过的,还打了好几针呢。” “啊呀,只打一针还不够吗?” “有些疫苗不仅一针不够,还会留疤。” 白之桃边说,下意识抬抬自己左边胳膊,“其实我这里就有一个——只要打过这个疫苗的人,胳膊上都会留个小疤痕。” 白之桃十分坦白,却不自知勾起了阿古拉的好奇心,就听她说: “那嫂嫂能给我看看嘛?是什么样的疤,大不大?” 只是这次不等白之桃回答,一旁的苏日勒忽然清清嗓子道:“阿古拉,现在有多冷,你难道要嫂嫂这就解开衣服给你看?” 说着,根本不顾这称呼妥当与否,继而目光扫过白之桃莹莹的小脸,笑了笑,随即补充道: “不过她左边胳膊上确实有个小疤,我能证明。” 极其自然的语气,且神情笃定自若,就好像他真见过一样。 ……不过他还真见过。 一想,苏日勒就侧过头去,略显心虚。 可阿古拉听了这话立刻就信了,仿佛苏日勒的证词就是亲眼所见一般。 好在几人这时正好也走到她家门口,阿古拉从苏日勒肩上接过自己哥哥,又向他和白之桃道了谢,便掀起毡帘钻了进去。 夜色重归宁静。苏日勒抬手揉揉眉心,随口抱怨道:“这两个小崽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身旁有些空,疑惑转头,就见白之桃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后边,也不作声,就微微仰着头看他。 白之桃脸颊潮红,很不自然,一双如烟水眼也睁得圆圆的。嘴唇张合微启,欲语还休。 苏日勒觉得奇怪,就朝她走近一步。 “怎么了?被冻傻了?” 没想到他刚靠近,白之桃却猛的后退三四五步,双手不自觉环抱身体,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左胳膊上有疤?” 苏日勒瞬间僵在原地,大脑像被风雪冻住。 ——糟糕,说漏嘴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可什么都知道! 那晚,白之桃高烧昏迷,他剥掉她衣服,很快就看到胳膊上一块花瓣似的小小疤痕。 苏日勒当时心想,真要命,怎么有人留疤都漂亮,谁知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对,何止是疤痕。他还知道她后腰上那两个若隐若现的腰窝,瞥过一眼就忘不掉,又软又酥,无限旖旎。 之前无数画面飞速闪过苏日勒脑海,他喉咙发紧,不由也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只是帮腔,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身子长什么样……” 有点露骨的一句话,哪怕男人说到后面明显底气不足。 只是白之桃已经没空去想苏日勒到底是不是真的看过自己了,心里模模糊糊只剩下羞和怕,下意识就想转身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序的男人。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大手牢牢攥住。 “哎,”男人沙哑嗓音从身后传来,急切又带着点委屈,“刚才是谁说也要送我回家的?这就反悔,合着是哄我玩的?” 白之桃脚步一顿,被苏日勒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是她主动。她咬咬唇,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没有哄你玩……我送你就是了。” 于是两人再次沉默走在月光下,一前一后各怀心事,相隔距离不远不近,如同此时气氛一样微妙。 走了一段,苏日勒忽然没头没脑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想着送我?” “嘎斯迈说,草原上常有人喝醉后摔下马掉进雪坑,最后结局要么冻死要么被狼叼走……正好前几天刚下了大雪,所以我就……”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白之桃老老实实:“嗯呢。” 她这声轻轻软软,一抬头,眼睛好水,就看得苏日勒胸口一热。但他接连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眉头微微蹙起,换了个方式又问: “那要是今天我没喝酒,不用送,就朝鲁喝酒了,你送不送?” 男人忐忑不安,紧紧盯着白之桃反应,心里暗自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谁知白之桃连犹豫都没有,立刻点头,语气理所当然:“也送的。汉人蒙人是一家,谁来喝醉了我都会送的。” “……” 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苏日勒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自以为是的窃喜瞬间熄灭。他懊恼抬手扶额,几乎想给自己一拳。 干嘛就多问这句? 自取其辱吗? 他有些赌气,就硬梆梆的和白之桃说:“朝鲁不用送!” “为什么?”她不解眨眨眼睛,“我看他酒量好像……没有你好?” “是,我酒量好,我不需要送。” 白之桃皱眉跟着男人点头:“对呀,你酒量好,你不需要人送。” 苏日勒脸色更难看了。 好没营养的对话。他想。又被白之桃这一口气堵得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后悔,心说以后在她面前再也不提别人,不然总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好在车轱辘话到此为止,白之桃走着走着停下脚步,忽然叫住男人。 “苏日勒同志,”她柔声柔气,“我……我知道你工作一定很辛苦,所以这次疫苗的事,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帮帮你?” 第38章 想带她回家 第三十八章 想带她回家 - 白之桃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她一直都以为苏日勒只是个小通讯员,这份工作最难做也最受气。 这就和传话筒一个道理。上面下达指示,通讯员负责转达,若反响好,领导就当是群众配合;若反响不好,便会怪通讯员传达不到位。总之是个很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所以白之桃就想帮帮苏日勒。 她之前受了人家那么多好处,现在疫苗工作开展不起来,他一定比谁都难。 确实是难。苏日勒这次的确算是遇上了麻烦,不过也不至于白之桃心想的那样夸张。于是听来听去,什么难不难的,统统都被他翻译成了—— 她在心疼我诶! 苏日勒眼睛顿时一亮。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也不管别的,冲着白之桃就一个劲儿点头:“好!” 白之桃见他答应,也松了口气,甚至还担心苏日勒把事情想得太轻,就提醒说: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想办法让大家打疫苗。我小学有个同学,家里也是不肯让她打,后来人得了白喉,一开始没重视,后来越拖越严重,四处借钱募捐却还是没救回来……” 白之桃没再说下去。 她眼眶有点湿,想到那个女孩子以前和她同桌,结果说死就死。那时她不会削铅笔,有次在校笔芯断了,还是人家帮的她。 好在她现在不会轻易掉眼泪,不然当着男人的面哭,真不知该有多狼狈呢。 白之桃于是抬起头,瓮声瓮气轻轻一笑。 “所以说,这件事,真的很……” 真的很重要。 对,很重要。 哪件事都很重要。她和她说的事情都很重要。 原来,不知不觉,在她陷入回忆间,苏日勒已静静来到她身边了。看着那双眼蓄泪又忍住,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过她冰凉的眼角。 他没问别的。没问她怎么忽然哭了,就只是安安静静的替她揉揉眼睛。 “嗯,”男人低声应道,目光沉沉锁住白之桃,“我知道。很重要。” - 但白之桃今晚送苏日勒回家这趟等于白来。 这片营地一共就这么大,从嘎斯迈家到苏日勒家约莫两三百米,几分钟就走完。白之桃把男人送到家门口就要走,对方却拉住她说,现在挺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白之桃十分无语。 “苏日勒同志,你如果现在再送我回去,那就等于我根本没送你回家。” 苏日勒无所谓道:“你送了啊,我这不是到家了吗。现在轮到我送你。” 她全没想过眼前男人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不由有些好笑。 “那等你把我送回嘎斯迈家之后呢?” 她笑笑的说,脸上又浮出酒窝,看得苏日勒默默心驰。 之后? 没想过之后。对一个人一见钟情的时候哪管那么多。 所以苏日勒还是拉着白之桃调头又往嘎斯迈的帐篷走去。等把人送到,就看见嘎斯迈早站在门口等着了,正揣着手笑看他们。 “臭小子,你喝多了迷路了吗?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苏日勒道:“我知道,送她回来。” 说着,就举高自己牵着白之桃的那只手。 嘎斯迈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抢人。 “你还送人回来呢!快撒手!是不是等下还想让小白姑娘再送你回去?你做梦吧!” 这次嘎斯迈说的不对。因为苏日勒根本没这样想过。 他知道夜晚的风很大,白之桃经不住这么吹,这才坚持倒过来再送她回家,一路上都给她挡着风。 不过要说再让她送一次也行,但是最好送到了就别走了吧,留下来以后都不走了。 可他目前只敢这么想想,反正事情还早,日子还长,时机还未到。 - 这晚之后的几日,苏日勒就开始忙了。 普及疫苗是大事,要想让牧民们都接受,光靠开大会讲肯定是行不通的,只能一家家一户户的上门去说。 只是哪怕苏日勒在牧民们心中再有威信,每次说到最后,却还是会被拒绝。 “苏日勒,真不是我们不配合你工作,而是……疫苗这东西说也奇怪,干嘛只要小孩打,成年人就用不着?” 今天白之桃跟苏日勒一起串门,见牧民心有疑问,就认真答道:“因为很多成年人已经对这些疾病有免疫力了,而孩子们年纪还小,很多体质不如大人……”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白之桃之前见过,正是白毛雪那天前来救援的男人之一,名叫木图。听了白之桃的话,木图扭头看了看屋子里的女人和孩子,小孩刚出生几个月,白白胖胖的一个,怎么看怎么健康,哪可能生病的模样,就说: “小白姑娘,那我就不懂了。我们也是从小孩长到大人的,这不就说明那个什么‘免疫力’我们本身就有,那还需要打什么疫苗?” 他一句话噎住白之桃,虽然并无恶意,却也让人尴尬得下不来台。 苏日勒拍了拍白之桃的肩膀,示意换他来说。 他和木图关系不错,两人都是打狼队里的一把好手。前阵子木图孩子满月,他来送酒,还被木图拉着非要让小孩认他当干爹。 苏日勒道:“木图,大人发烧能扛,小孩发烧能扛吗?这本来就是两码事。” 木图被说住,却仍是担心,便又问道:“可是苏日勒,咱们草原从来就没有这种传统!你刚才也说了,这疫苗是什么病菌变来的,万一打进孩子身体里反而害孩子生病了呢?” 苏日勒点点头,没有否认。 “文件里确实说了,有些孩子打完针会有轻微排异反应,这都是正常现象。” “这还正常?好端端给自己找病生,这还正常!?不成不成,我不答应,我家孩子长得壮实,一定不会生病的!” 苏日勒忍不住叹气。 “木图,咱们是好兄弟,我不会害你。” 这话看似简单,份量却很重。木图一听有些动摇,就低头给苏日勒撕了块把子肉递过去。 “……那你等我再想想吧。” 木图说。 苏日勒没再逼他。 随后告辞离开,白之桃一脸忧心。 算上木图,这已经是这几天他们跑过的第九家了,前面八家无一例外都是拒绝。 白之桃吊着胳膊埋头走路,苏日勒却没多沮丧,反而突然伸手挑起她下巴,眉弓一挑,笑得又野又飒。 “你老撅着个嘴干什么?” 白之桃气鼓鼓拍开他的手:“一家都没劝下来,你还有心思笑?” 苏日勒冲她眨眨眼:“我这几天心情好,为什么没心思笑?” “你怎么还心情好呀?工作都快丢了,还好呢。” 原来他的琪琪格又在想些有的没的。苏日勒更笑,就道:“急什么?我有办法的。” 第39章 小甜枣 第三十九章 小甜枣 - 男人笑得沉静,白之桃仰头看他,心中焦虑不自觉就被抚平了些许。 “那你说是什么办法呀?可以把大家都说服吗?” 苏日勒摇摇头,紧实手臂虚虚揽住白之桃肩膀。 这种偷偷摸摸的靠近其实就等同于试探。苏日勒趁机垂眸偷瞄白之桃表情,见她好像并不反感,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他还不敢真就这么把人一把揽住,所以胳膊悬在白之桃背后半天,最后还是拳头一握,收了回来。 胆小鬼,孬种。 苏日勒暗骂自己。嘴上却在好好回答问题。 “都说服?哪有那么容易。草原上的规矩流传了上百年,汉人才来内蒙古几年?” 白之桃忧心忡忡,生怕苏日勒之后工作开展不起来被领导穿小鞋,于是就道: “——这样不行的。要不这样吧,我行李里其实有一条烟,虽然不多好,但我爷爷说必要时就拿出来用。你等我拿给你,你再去发给大家,然后我们再劝劝他们试试?” 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要配需,硬通货来来回|回就那几样:烟酒手表三大件。所以白之桃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简单来说,就是让苏日勒去行贿。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要是放在过去,未必不是一种拿捏人的好办法。一颗小甜枣就把人糊弄了,真像是资本家小姐会干出的事。 苏日勒一听就乐了。 没想到白之桃还真是个典型的腐败分子,明目张胆的就跟他搞起关系户那套,也不怕自己一张嘴把她供出去,看来是真信任他。 这么一想,苏日勒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这下装都不装了,伸手就将人揽住,故作听不懂道: “给我烟让我发?可我们这边只有结婚吃酒的时候才这样。新娘准备香烟,新郎给客人散烟。” 白之桃脸一红,没想到男人又不正经,就连忙推开他严肃道:“我、我不和侬讲笑话!” “我也不和侬讲笑话啊。” 苏日勒故意学她的糯米腔,笑声低沉醇厚,“我们结婚就这样。” 他遣词造句真的很暧昧,一句话能有好几个解释。什么我们什么结婚什么就这样,到底是我们草原这里结婚就这样,还是他和白之桃结婚的话要这样,根本没得讲。 最后白之桃气鼓鼓一扭头,转身就跑了。 - 接下来的几天,苏日勒再次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状态。 白之桃每晚都看着苏日勒满身风尘的回来,便忍不住问他去了哪里,但男人的回答总是十分简略。 “去各大队走了走。” 看来是去动员其他大队的兵民了。白之桃心想,又担心疫苗的推广,便又细声细气的问道:“那,那些人好相处吗?” 言下之意就是问他工作开展的怎么样,苏日勒面上平平淡淡,灌了口热奶茶才说:“你放心,还是有几个人挺配合的。” 白之桃不相信,觉得苏日勒是在哄自己。 结果细问之下才得知,那些所谓的积极分子大多都和她一样,是外面来的。例如二大队那批东北盲流,或者是和当地人结婚生子的外来知青,真真正正、土生土长的牧民家庭根本就没几个愿意让孩子接种疫苗。 最后她算了算,整个片区加起来,竟然只有不足十户本地人家报名给孩子打疫苗。而这屈指可数的名单里,甚至还包含了阿古拉。 白之桃小脸微沉。 正巧晚饭好了,是香喷喷的把子肉。嘎斯迈把装肉的盆子往桌上一放,笑眯眯毫不在乎:“小白姑娘,你就别管这臭小子了。他是男人,总有办法养家糊口的,你不用操心。” 白之桃没听出嘎斯迈的弦外之音,老人见她小脸单纯懵懂,摇头笑笑,忽然就问了一句: “是不是明天就要集合打疫苗了?” “是,”苏日勒说,“明早我和朝鲁都过去,他要看着阿古拉。” 嘎斯迈点点头,虽然依旧不信这些汉人捣鼓出来的稀奇玩意儿,却也依旧关心阿古拉,就道:“阿古拉小小年纪,敢尝试新东西,是好样的。” 饭桌上的气氛很是平和安详。白之桃没想到嘎斯迈会这样说。 她来草原之前实在经历过太多冲突,只是因为思想不同,有人就总想把别人置于死地。 一开始,邻居们只当那是些小打小闹,没人会想到有天自己会因为在一件小事上跟别人看法不同而丧命。 这就好比有人吃土豆切块,有人吃土豆切丝,不同做法不同菜,本没什么可说的。可若是有人要说切丝的那个是精致的小资党,那就完蛋了。 白之桃吃饭的手微微停顿。 旁边苏日勒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就不动声色的撞撞她胳膊。 “明天我带你去兵团?” 他挑挑眉,这样说道。 - 翌日清晨。 因保存条件差异,疫苗最终被县城医院统一配送到了兵团卫生所,需要接种人员自行前往兵团接种。 白之桃一整晚都没睡好,没想到早上推开毡门走出去,却看到和她一样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朝鲁和阿古拉。 两兄妹朝她嘿嘿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 “嫂嫂,早上好啊。” “早上好,”白之桃道,转头看看四周,没见到苏日勒,就又问,“苏日勒同志呢?你们看到了吗?” 朝鲁努努嘴,手指向不远处的木图家。 “在那边呢——苏日勒想再劝劝木图,让他把儿子带去一起打疫苗,但木图好像还是不答应。” 白之桃顺着朝鲁所指方向看去,就见苏日勒正站在木图家门口,两人一个问一个低头忙活,态度鲜明。 “木图,你真不带娃娃去?” 木图搓搓手里的套马杆,表情十分复杂。 “……再看看。再看看吧。” 他回头看到白之桃几个,脸上神色更是复杂,就又说道:“再看看,要是阿古拉打了疫苗没事,我再带娃娃去打。” 苏日勒没多话,翻身上马,冲他勾勾唇:“行。那你想好了就和我说。” 话毕,轻夹马肚指引巴托尔步步走向白之桃,一把将人捞上马背,轻轻一笑: “走,咱们带孩子打针去。” - 第40章 他好会哄孩子 第四十章 他好会哄孩子 苏日勒这话说得暧昧。 明明是加上朝鲁一共三个大人一起陪阿古拉打针去,怎么就变成了他们俩一起带孩子? 白之桃心中腹诽,嘴上却没作声,仅仅哼了声就坐上男人马背。 一路上,苏日勒策马扬鞭,大黑马巴托尔跑得爽快极了。 自从雪灾那天,白之桃坐过了阿古拉的小红马,就对骑快马产生了非常恐惧的印象。没想到她本来还很担心颠簸,却发现无论巴托尔跑得再快都十分稳健,和小红马完全不一样。 想着,没过多久也就到了兵团门口,白之桃依旧被苏日勒抱下马。扭头看看,就发现兵团院门大敞,院子里已经排起一支不算长的队伍,大多是带着孩子来打针的母亲。 兵团可不是什么平时随便进的地方,孩子们头一次来这里,心中不免充满好奇,几个大些的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时间满院都是大人小孩的喧哗声。 苏日勒让白之桃原地等他,自己则领着朝鲁阿古拉栓马去,顺带偷偷提醒兵团里的人,等下见了自己别喊顾问,只叫名字就好。 白之桃于是乖乖点头,先到人群里把队排上。谁知刚站住,就看到前边一个年轻妈妈正拽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怀里又抱个一岁上下的胖娃娃,特别的难。 白之桃刚想说帮她拉着那个大的,小男孩却泥鳅一样滑溜溜一挣,立刻从妈妈身边跑掉。当妈的惊呼一声,怀里娃娃差点就脱手,哇啦一声大哭起来。 这动静不小,不少人都回头来看。年轻妈妈不好意思的朝大家伙儿点头哈腰,踉跄几步正好退到白之桃身边,踩了她一脚。 白之桃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可那当妈的一看她白净秀气,眼神清澈,像是个面善可靠的人,竟一把将怀里的娃娃塞给她道:“同志,请你帮我看一下!就一下!我抓住那小皮猴子就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追着大孩子跑远了。 白之桃彻底傻掉。 她以前根本没抱过小孩,现在突降一个小包袱,她就只能胳膊僵硬的抱着孩子,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动都不敢动。 只是那小娃娃长得还挺可爱,穿得也干净新亮,虽然哭得厉害,却也能看出父母把他养得很好。 白之桃手足无措,抱孩子如抱西瓜。 她模样太过小心谨慎,落在旁人眼里,就像个生涩的新妈妈。一旁有个好心的婶子笑着搭话,就说:“姑娘,头一回带娃出来?别紧张,孩子他爹呢?” 白之桃脸颊爆红,刚想解释,身后却忽然伸来一只大手,极其自然的把孩子从她僵硬的臂弯里接过。 苏日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从白之桃脑后冒出头,就冲人一笑。 “不好意思,小孩哭闹吵着您了。” 说着,动作熟练的抱稳娃娃,仅用一只手就把那软乎乎的小身子贴近自己怀里轻拍。 神奇的是,被苏日勒这么一哄,小孩很快就不哭了,于是睁着双大眼睛咧咧嘴,伸手想去抓苏日勒半长的头发。 苏日勒低头看看他,突然微微用力,将小孩轻轻向上一抛随后稳稳接住。孩子先是愣了下,随即被男人逗得“咯咯”直笑。 边上的婶子忍不住夸道:“哟,小伙子,瞧你这打扮,也是牧民吧?可真好,疼媳妇,还会带孩子。你看我们,好多人都是自己来的,男人不管这些。” 苏日勒和人家有来有回,说话还特别讨喜:“我的女人孩子肯定得我亲自来管,人家嫁给我是来享福的,我怎么可能苦了她。” 婶子听了这话笑得更高兴,两人就这样聊了几句,婶子赞叹不已,连连夸他好男人,还说白之桃眼光好,拿住这么个大宝贝。 白之桃结结巴巴,几次想解释却都插不进话,最后索性直接闭嘴,就抬头看着苏日勒逗小孩。 草原天空湛蓝一片,日光明媚耀眼,照得男人侧脸硬朗线条逐渐柔和,无限温情。 白之桃微微一怔,忍不住轻声问道:“苏日勒同志,你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苏日勒用高挺鼻梁蹭蹭孩子奶呼呼的小脸蛋,眼神柔软憧憬,嗓音低沉温和。 “嗯。喜欢。” 他说。然后顿了顿才继续。 “如果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陪着他长大,一辈子都不让他受委屈。” 就在这时,那位追孩子的年轻妈妈终于揪着大儿子的耳朵回来了。她边谢边从苏日勒怀里接过这个小的,连连的冲白之桃笑笑。 “同志,实在是谢谢你们两口子啊。要是没你们搭把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之桃摆摆手说没关系,说完又觉得不对,才反应过来,那边苏日勒却已经主动接话道:“没关系没关系,不客气。” - 这算个小插曲。排队人有不少,朝鲁带着阿古拉走过来,白之桃就把占好的位置让给他们。 只是朝鲁这下表情又不好了。白之桃见他眉头紧锁,反而比来时更加忧心忡忡,几次看看医务室的门,紧张得仿佛等下进去打针的不是阿古拉,而是他自己。 “苏日勒,”朝鲁不安道,“那个什么白色疫苗,打进身体里真没事吗?阿古拉她会不会被病毒感染生病?” 苏日勒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虽然不排除有人会有排异反应,但那只是极少数,没事。” “排异反应一般什么样?严重不严重,会不会发烧咳嗽,会不会……” 朝鲁关心则乱,还没问完,医务室的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军医老张把上一对母子送走,扶扶眼镜盯着名单喊道:“——来,下一个,阿古拉,阿古拉小同志在不在啊!” 朝鲁浑身一里凛,下意识抓紧妹妹的手。 阿古拉小脸也有些发白,但还是勇敢仰起头,回头看了白之桃一眼。 “嫂嫂,我……” 白之桃握握她另一只冰凉小手,笑了笑,才柔声鼓励道:“别怕,打疫苗就像是被小虫子轻轻叮了下,很快的,你要相信我。” 第41章 正好心里想到你 第四十一章 正好心里想到你 - 其实阿古拉并不是怕打针,而是怕打疫苗。 她是草原上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小小年纪烧火做饭割猪草,手上早就厚厚一层茧了,针扎一下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她这么犹犹豫豫的,老张一看,就粗嗓门大声嚎了一句:“哎哟喂,家属跟着孩子一起进来不就完了?这又不是送孩子上战场!” 他那一口京片子,瞬间逗得大家发出笑声。阿古拉紧绷的小脸因此松弛些许,这才在三个大人的簇拥下走进医务室。 兵团医务室是个二开间,一边放药柜桌子一边摆床。草原医护人员稀缺,现在打疫苗都只有老张一个人在忙活。 他在开药瓶时目光接连扫过白之桃和苏日勒,假装跟人不熟,就问道:“你俩孩子呢?不趁机带过来一起把疫苗打了?” 苏日勒面无表情的瞪了老张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白之桃毫不知情,就说:“大夫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老张一听,立刻冲苏日勒挤眉弄眼,嘴角笑容促狭。 不过他也就心思活络这一会儿,真工作起来还是认真。一针下去,马上给棉签止血,还滔滔不绝的交代起接种后的注意事项。 “小同志今年十四岁对吧?那下个月还要再过来打加强针,家长记住没?” 朝鲁啊了一声,“还要打?” “当然要打,”老张说道,“而且这几天,别让孩子吃发物那些。” 老张不下基层,到底不知道草原牧民的汉语储备量。朝鲁根本听不懂什么是发物,就云里雾里的站在那,想问问题又跟不上老张的语速。 好在这时,白之桃见状,就上前一步对老张笑笑,说:“大夫,注意事项你跟我说就好,我一定记好好。” 老张一愣,随即回神开始补充。这期间白之桃听得极仔细,还特意问了他哪些是接种后的正常反应,态度端正得就跟上课一样。 “谢谢大夫。”到最后,白之桃听完颔首,这才转过头轻声细语的向朝鲁解释起来。 她这人是真有耐心,估计当老师教孩子会很合适。老张说要忌口、不能吃辛辣发物,她就掰开揉碎了告诉朝鲁,这些天阿古拉只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老张说注意休息,她就道最近也别让阿古拉跑太远放羊,特别因地制宜。 很好。老张在一旁看着,心中赞许。 这姑娘长得水灵,心思也细,关键是不摆架子,难怪苏日勒见了喜欢。 眼前,阿古拉已经穿好衣服跟着哥哥往外走了,白之桃抱着小姑娘胳膊,样子格外温柔体贴。 苏日勒正要转身跟上,却被老张一把拽住胳膊。 “哎!” 老张压低声音,偷偷指指白之桃背影,“行啊你小子!真让你捞着个宝!发展到哪一步了?啥时候请喝喜酒?” 苏日勒没好气的甩开他手,也低声回敬。 “前几天是谁和我说的,必须铲除资本家狗崽子?” 老张嘿嘿一笑,拍拍苏日勒的肩膀。 “兄弟,此一时彼一时,我对之前自己妄下结论的行为进行深刻检讨!我看这姑娘是不错,很善良,是真挺关心那小孩的,兄弟我支持你!” “你只看出她关心小孩吗?” “那不然呢?”老张一挑眉毛,“哥劝你一句,你可真得抓紧了。没听人家刚说吗?和你不是那种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下个排队的人却来敲门催号了。老张意犹未尽放开苏日勒,这才招呼着下家进来。 - 回去路上,苏日勒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老张那句话。 ——你可得抓紧了。 要么说老北京话里车轱辘话多呢,这可真是句废话。苏日勒心道。他难道不晓得要抓紧?可一见钟情在好多人看来就是见色起意耍流氓。 想着,他就垂眸看看身前的白之桃。姑娘家发旋浓密细软,耳垂晶莹剔透,怎么就这么好看。结果一张口,嘴里半个字都不提他,全是在关心别人。 “阿古拉,你慢慢骑马,我们不急的。” “谢谢嫂嫂,但我真挺好的。” 苏日勒听了,就忍不住咕哝一声: “……那下次我也打疫苗去,要是区别对待我可不干。” 马背上长风呼啸,白之桃坐在苏日勒怀中没听清他说什么。于是往后一靠,像正好窝进他胸口,亲密非常。 “苏日勒同志,你刚刚说什么?” 苏日勒饶有趣味勾勾唇,“说你呢。” 白之桃很是奇怪。 “说我?” “嗯。” “意思是你刚刚叫我有事情要说?”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突然心里想到你,就说你了呗。” 苏日勒说。 白之桃心莫名一跳,连忙转过头,不敢再搭腔。 - 回到营地,大家听说阿古拉去兵团打了疫苗,纷纷围上来问东问西。 其中多是孩子,拉着她衣服不撒手,阿古拉毕竟也是小孩,就绘声绘色描述起打针的经历:说哥哥还有阿哈嫂嫂怎么陪她去,兵团大院有多么气派,打完针军医叔叔还给了她两块甜甜的水果糖……俨然是一场奇妙之旅。 小孩们听得两眼放光,扭头就都跑回家,缠着父母要去兵团打针吃糖。 白之桃浅笑摇头。 阿古拉等人群散去就往草坡上走。她家的牛羊不少,让邻居看一整天肯定不行。好在这几天白雪生的小狗崽们都快睁眼了,再过不久,她就又多个好帮手。 白之桃最近都和阿古拉去牧羊,借机教了她不少汉字。她本来想和阿古拉一起去,却被小姑娘拜托道:“嫂嫂,今天时间紧,我还没来得及喂白雪,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它喂把肉?” 请白之桃帮忙,也是阿古拉没有办法的办法。 刚才回营,朝鲁还没来得及叮嘱妹妹几句就放马走了。放马和放羊不一样,难度天差地别,几乎找不到谁帮忙,必须朝鲁亲力亲为,所以现在他们家一个人都无。 白之桃当然知道兄妹俩的辛苦,于是点点头,两人擦肩逆行。 她来到朝鲁家的羊圈,找到阿古拉早剁好的羊骨羊肉,请邻居帮忙加水烧熟,然后就端到白雪窝前等它吃。 随着小狗们越长越壮,白雪的性格也好了不少。现在它不但允许白之桃摸自己,还准她伸手挠挠小狗崽的肚皮。 白之桃一直都很喜欢小动物,却因为小时候家里管得严就从未养过。这下有了小狗玩,顿时把时间忘到脑后,结果抬头一看,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 她揉揉小狗脑袋站起身,刚走出羊圈,就遇上苏日勒。 “阿古拉呢,还没回来?”苏日勒说,“我去要了面条,今晚叫她和朝鲁一起来吃。” 白之桃目视身后草场,正想说阿古拉放羊还没回来,却看见一只牧羊犬远远跑来,边跑边叫,声音又急又哑。 “汪汪——” 白雪一下子站起身。 转瞬间,两人一犬都认出这条狗也是阿古拉的牧羊犬之一。可狗回来了人却不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42章 速度很快,怕她受不住 第四十二章 速度很快,怕她受不住 - 白之桃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觉得出事了,身旁苏日勒却快她一步,看着那条狗说:“我去接阿古拉,你在这里等。” 话毕,提手吹了个哨子就把巴托尔唤来,上马后还没完全坐下,已经跟随牧羊犬跑出营地。 暮色四合,营地里其他人都在陆续回家。一群群牛羊咩咩叫着被赶入棚,男人女人都来到毡房外杀羊做饭。 朝鲁很快也回来了。他的马群跑声最大,在草地上溅起滚滚烟尘。 “嫂嫂,”到家门口,朝鲁一看白之桃来了,就冲她打招呼,“你怎么来了,不回去吃饭吗?” 白之桃嘴唇紧抿,脸色铁青的摇摇头。朝鲁立刻发现羊群和妹妹都不在,瞬间握紧缰绳。 “嫂子,我妹妹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却传来一声利落马哨。回头望去,就见是苏日勒正抱着昏迷的阿古拉匆匆赶来。 牧羊犬在大黑马巴托尔脚下跑得气喘吁吁,苏日勒眉头紧锁,说阿古拉在放羊时昏过去了。 “她发烧了。” 苏日勒单刀直入,“应该是接种后不良反应。” 朝鲁张张嘴,疯了似的冲上前抱住妹妹。 他伸手贴贴阿古拉的小脸,立刻就被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 朝鲁声音颤抖,又叫叫妹妹的名字,可阿古拉却一丁点反应都没有。苏日勒道先进屋量体温,此时门外已经凑过来不少邻居。 三分钟后,白之桃帮忙从阿古拉衣服里抽出温度计,看一眼,几乎也要跟着昏过去。 39.2。 这是很严重的高烧。 如果情况加重到四十度往上,小孩子很容易会因为这个被烧坏脑子! 白之桃心情瞬间沉入谷底。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疫苗的不良反应有轻有重,有人打完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部分人则是身体无力、轻微咳嗽,只有极少数会产生高热。 没想到阿古拉正好是这最后者。 朝鲁简直快要急疯了,刚好邻居们都过来问出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当得知是打完疫苗后人变成这样,就炸开了锅。 “看吧!我就说那什么疫苗不能打!” “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造孽啊!” 木图也挤在人群中。他脸色铁青,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满是后怕。 朝鲁心疼妹妹,情急之下就要去找嘎斯迈帮忙,大家纷纷点头,都说让阿古拉先吃点土药降温。 可就在这时,白之桃却一把将朝鲁拦住。 “朝鲁,不行!土药的配方不明确,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成分会和疫苗起冲突,万一加重了反应怎么办!” 没想到她这句话立刻引起周围牧民的不满,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突然就把矛头调转指向白之桃。 “小白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的土药救了多少人!怎么就不行了!” “就是!你一个汉人不懂规矩,怎么能哄着阿古拉去打疫苗的?” 说着说着,就连朝鲁也红着眼睛看向白之桃,语气凄哀:“嫂嫂,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白之桃被他眼神刺得心口一痛,低头看看小床上迷迷糊糊的阿古拉,口中再多解释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 “——你们都让开。” 突然,苏日勒拨开人群,脸色冷峻压下所有嘈杂,随后嗓音低沉道:“这里一个医生都没有,有什么可吵的!救人要紧,我们现在就去兵团找军医!” 苏日勒果断威严,人群因此安静下来。有人自发去帮阿古拉收羊,另一批人则让开道路,方便他们骑马出发。 朝鲁抱紧妹妹跃上小红花,白之桃也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苏日勒看看她,没伸手。 “风大。你回去。” 白之桃摇摇头,单手抓住他衣角就想爬上马背。 “不行,阿古拉这么信任我,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丢下她不管!” 她看上去小小的一个,那么柔弱。之前几次都上不了马,还被巴托尔的响鼻吓得直抚心口,现在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苏日勒心一软,拎起白之桃就把人抱入怀中。 “好。” “但是接下来我会很快。” “你受不住也得受。” 白之桃重重点头。 苏日勒眼眸晦暗,下一秒猛甩马鞭,巴托尔如箭离弦,瞬间刺入草原长夜! - 他们赶到兵团时,哨岗灯光刚好亮起。哨兵显然认识苏日勒,问都不问就直接放行。 来到医务室门口,朝鲁边抱着妹妹边捶门。不一会儿,老张披着军大衣哆哆嗦嗦拉开条门缝,睡眼惺忪一看,发现朝鲁怀里意识模糊的阿古拉,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 “快!抱进来!” 老张侧身让开,脸色严肃。 他迅速检查起阿古拉的状况,体温重测了一遍,依旧在三十九度线上浮动,又看了看她瞳孔和喉咙,见都正常,才松口气。 “来之前没有乱吃药吧?” 朝鲁摇摇头:“没有。” 老张转过身,配了针退烧剂,熟练推入阿古拉血管。 “那就好,要是乱吃了别的东西恐怕还要先催吐。” 朝鲁一阵后怕,连忙感激的望向白之桃。 打完针,大约半小时过去,阿古拉呼吸逐渐平稳。老张给几人都倒了杯热水,看看窗外天色就道: “你们今晚别回去了,路上颠簸,孩子受不了,就在这里观察一晚上。” 老张说着,从一张空病床上又扯了床被子压在阿古拉床上,然后问朝鲁:“兄弟,你等等我?我再去给你要床被子。” 没想到朝鲁连连说不,说自己不睡,就坐在椅子上守。 老张没废话,于是转头又问苏日勒。 “那你俩呢?” 老张目光来回在白之桃和苏日勒中间跳,渐渐变得有些促狭,“——要不就去苏日勒宿舍一起住一屋,凑活一晚?” 第43章 一起睡 第四十三章 一起睡 - 白之桃一愣,随即抬头。 她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老张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个圈,脸颊瞬间烧起来,就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我也留在这里陪阿古拉!” 老张早知道她不可能就这么答应,于是啧了声,话糙理不糙: “姑娘,我这医务室一共就这么大,还要几个大老爷们在这里守夜。男人晚上要起夜要打呼噜,动静大不说,你一个女同志在这儿,不仅你不方便,就连我们也不方便。” “要么说让你去苏日勒宿舍住,地方虽小,但好歹清净,门一关,谁也吵不着你。听哥的,是为你好,啊?” 老张妙语连珠,一番话堵得白之桃哑口无言。她瞥了眼病床上的阿古拉,又看看愁眉不展的朝鲁,最后见苏日勒也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轻咬着下唇答应了。 “行。那我们先走了。” 苏日勒道,领着白之桃走出医务室。 他关门时正好转身,眼角余光就扫到老张脸上。只见老张又在那挤眉弄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副“哥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贱笑模样。 苏日勒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脸却悄悄的热了。 草原夜晚寂静冷清,风声掠过赫鲁晓夫楼的棱形花窗更显呼啸。兵团这一带都修的平房,宿舍楼就在办公楼的后面,一楼是锅炉房水房。 上到二楼,苏日勒用钥匙开门,白之桃跟着走进屋,一股干净气息就扑面而来。 这间宿舍不大,陈设也蛮简单的: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铺着部队统一派发的白床单绿棉被,角落一套带抽屉的书桌椅,边上既有柜子又有脸盆架。比起普通战士住的四人间上下铺,这简直就是豪华单间。 白之桃有些局促的打量着房间,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单间呀?” 她印象里,似乎只有首长和干部才有这种待遇。 此时苏日勒正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备用脸盆,闻言动作一顿,后背瞬间紧绷。 “啊……这个是,政委给我安排的。” 他直起身,侧过头,眼神有些飘忽,声音略带点不自然的结巴。 “说我是牧民,生活习惯跟汉人不一样,怕住一起闹矛盾……对,就是这样。” 他飞快说完,心虚得不行,又怕漏掉别的就急忙补充道:“不过我平时基本不住兵团,被子床单都是新的,没汗味,你放心。” 白之桃“哦”了一声,信以为真,就没多想。 她看上去还真挺好骗的。苏日勒心说。不自觉想逗她一下,结果又没那个胆。 室内短暂陷入沉默。 白之桃看看角落里那张单人床,长宽似乎只有两米一米二。她睡上去倒是绰绰有余,就是不知身旁男人平时要怎么睡,足足一米九的身高,躺上去恐怕脚都得抻出来一截。 白之桃问他:“那……那你今晚怎么睡?也在这里吗?” 苏日勒把新脸盆摆在架子上,语气自然:“如果在这里就打地铺,反正柜子里有备用的军大衣。” 他其实真没把怎么住这个问题往心上去,也真没把老张那一套套的助攻当真。 的确,心上人就在眼前,说没感觉肯定是假的。 但如果说他真想趁机做些什么,比如生米煮成熟饭之类的,那他纯粹就是个畜生。别说别人会看不起了,就连他自己也瞧不上这种下三滥的行为。 谁知苏日勒边想,一旁的白之桃却说: “恐怕不行的吧?地上太凉了,会生病的。” 苏日勒立刻好笑的回头看她。 “你怎么还真让我在这儿睡?那怎么办,总不能咱们一起挤一张床吧?” 白之桃脸更红,盯着那张单人床看了几秒,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就抓来床上唯一一个枕头,把它竖着放在床铺正中间,然后道: “就这样。” 她半跪在床上,小脸红透,表情却努力做出严肃状,指着那个枕头。 “这是三八线,今晚我们谁都不准越过这条线,知道了吗?” 苏日勒难耐的舔了舔后槽牙。 营地里的人都夸白之桃聪明,可他却觉得她笨死了。 这不就是引狼入室吗? 男人眸光暗烈,望着白之桃这副故作镇定、实则羞窘到快要冒烟的样子,喉间突然就溢出一声低哑轻笑。 此时此刻,室内安静如许。 所以这声笑就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还带着点危机四伏的意思。 苏日勒沉默半晌,白之桃正奇怪他怎么不应,没想到刚要开口,男人却长腿一跨,动作快得惊人,整个人瞬间翻身上床,一把就将她按在自己身下! “——什么三八线。” 男人紧实手臂支撑在她头部两侧,炽热鼻息猛然逼近,强势侵占她所有感官。白之桃被苏日勒吓得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金棕色眼眸灼灼锁住自己。 “白之桃同志,我要是真想越线……你觉得就凭个破枕头,拦得住我?” 极其沙哑的嗓音,远比男人平时的语调更为低沉。 白之桃下意识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挡在身前。 然而,她预想中的触碰却久久都没落下。 随着身上重量骤然一轻,白之桃茫然睁开眼,就看到苏日勒已经利落的翻身下床了。 他背对着她,低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声音却恢复了正常。 “吓唬你的。” 苏日勒淡淡说,“你怎么什么人都敢信,还信一个男人?” 话毕,头也不回站起身,径直捡起旧的那套毛巾脸盆,转身就往外走。 “你好好休息,把门锁好,我走了。” 白之桃心里乱糟糟的,身体上的战栗还未完全散去,嘴上却下意识追问: “你去哪?” “——医务室。陪朝鲁和老张守夜。” “咔哒”一声,房门轻轻关闭,从外部带上。 房间里瞬间重归安宁,只剩下白之桃一个人, 和那条名存实亡的三八线。 她捡起刚才混乱之中被男人一把丢开的枕头,抱在怀里,心跳如擂鼓,最后把滚烫脸颊埋入其中,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白之桃走到门边,轻轻插好插销。 靠着门板缓缓滑下,白之桃脑海中挥之不去刚刚男人危险的眼神。 苏日勒同志……难道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要保护好自己吗? 殊不知在她身后仅仅一门之隔的地方,苏日勒根本没有离开。 他仰起头,深吸好几口冷空气,正试图压下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感。 男人抬手捂住脸,指缝间却漏出一声压抑的苦笑。 “……差点就真成耍流氓了……” 第44章 不会让她受委屈 第四十四章 不会让她受委屈 - 苏日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也幸好现在半夜三更的,所有人都窝在被窝里不出窝,不然被人撞见苏日勒顾问这副狼狈样子,还不知道之后会怎么在外面笑他呢。 一楼锅炉房边上就是个新式水井。苏日勒没打热水,反而接了盆冷水狠狠搓了把脸。等刺股寒意终于驱散完脑子里那点旖旎的念头,这才甩甩头发上的水珠,调整表情走向医务室。 推开医务室的门,老张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儿。他闻声立刻睁开眼,见是苏日勒,就觉得奇怪。 “哎哟喂,咋回事儿啊哥们?怎么回来了?” “男女有别,不方便一个屋睡。” “又没让你真和人睡一个床,你打地铺啊,怎么这么不懂得表现自己?” 老张唧唧呱呱,满脸都写着恨铁不成钢。 “你真是,阵地还没占领上就撤退了,不符合我军一贯的作战风格!枉费我这么费心费力的给你创造机会。” 苏日勒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走到阿古拉床边探探她额头温度,摸出明显降温,才压低声音说:“少胡说八道。” 他越不乐意说,老张就越来劲。索性挠挠脸站起身,凑近了戏谑道: “还跟我装纯?我刚来草原那几年就听说了,这边姑娘小伙一旦看对眼,直接就手拉手往草场后面钻。等再出来了,事儿就成了,立马打报告领证,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哪像你小子,磨磨唧唧,搞持久战呢!” “那是别人。何况你也把这种事当乐子说,我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苏日勒一字一顿反驳道,“我喜欢一个人,就要认认真真对她好,等她心甘情愿愿意跟我,然后风风光光的结婚。” 这下老张没话讲了。他像是头一次认识苏日勒似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才摇头晃脑感慨道: “行啊你小苏同志,老哥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个情种!不错不错,觉悟挺高,哥们儿支持你!” “说一万遍我不姓苏,别乱叫。” 他俩说话声虽轻,但到底还是有动静。一旁打瞌睡的朝鲁揉揉眼睛醒了,也挤过来问东问西。 “你们说什么呢?” 老张就哎哎两声,故作神秘道:“你不到年纪,你别问。” 三个男人凑在一起,聊来聊去话题并不丰富。老张说了些家常事,比如他老婆现在在县城医院上班,这个位置原本是他的,该他媳妇分配到兵团。但是他怕媳妇吃苦,这才托关系让人把两人档案对调,换成他来下乡。 说到这,老张就打了个哈欠。 “哎,你们俩,赶紧结婚,我好把我媳妇接过来吃个喜酒,我俩一年才见两三次。” 朝鲁听了连连拍胸脯保证,就说军医大哥你放心,苏日勒已经好事将近了。 老张摇摇头,瞅他一眼:“你别光说人家,你自己呢?” 朝鲁一噎,心里就想起林晚星来。 “我……我恐怕是没戏了。” 于是后半夜老张就开始给朝鲁上课,三人轮流守着阿古拉。最后老张撑不住先睡了,因明天还要给别的大队的小孩子打针;朝鲁听了一肚子革命口号,似懂非懂,也趴在妹妹床边睡去。 只有苏日勒,抱臂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他作息精准如狼群,天一蒙蒙亮就睁开眼睛。再过一会儿兵团里会吹起床号,到时候所有人都去打水,会很挤,他得先去把热水接好,这样不管白之桃几时起床洗漱都随时有水用。 来到水房边上,苏日勒已经看到有些战士提早起来了。这些人见他出现,都有些惊讶。 “哎,顾问您怎么来了?” 苏日勒摆摆手,示意他们小点声:“偶尔过来一趟——我问你们个事,今早食堂吃什么?” 有人道:“今早不清楚,前两天反正都吃的馒头。” “没包子吗?” “顾问,你不常来这边住,不知道俺们食堂这边怎么回事。包子其实也有,但是得等领导过来才有。” “那领导什么时候来?” 这位小战士严肃道:“顾问,你就是领导了。你以后能不能常来,俺们都想吃肉包子。” 苏日勒皱皱眉。 他以前几乎从不来兵团住,就算来,饭也是别人给打好送到他面前来的。 苏日勒知道自己顾问身份特殊,但没想到能这么特殊,甚至还能直接改善食堂的伙食。 他于是想了想,就跟面前这人说:“那你等下和食堂的人说说,就说我来了,早上要吃肉包子。” “好嘞!一定给顾问转达到!” “谢了。” 接好热水,苏日勒并没有直接回医务室,而是转身上了宿舍楼。 起床号吹响,战士们整齐划一从楼上下来冲他打招呼。苏日勒一边让他们声音小点,一边上楼把暖水壶放在自己宿舍门口。 想了想,苏日勒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小心翼翼压在水壶盖上。 这是他刚才从医务室里顺出来的,本来是老张专门准备给孩子们吃的。说是打完针,压压惊,让小孩适应适应,这样以后就不怕打疫苗了。 这么一想,苏日勒就觉得白之桃也该吃点糖压压惊,好适应适应他,这样以后就不怕他压过来靠近了。 谁知道他刚放好东西站起身,宿舍门却打开条缝,白之桃的脸从后面露出来,白生生的一张,格外可爱动人。 “苏日勒同志……请问今天兵团里是来什么领导了吗?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好多人都在叫……” 第45章 操心的小媳妇 第四十五章 操心的小媳妇 - 白之桃说着,表情就显而易见的紧张起来。 她竖着耳朵,眼睛飘啊飘,活像只小兔子。甚至还不等苏日勒回答,便又自顾自的说道: “我听他们都在喊,苏什么……‘苏顾问’,是不是上面下来的大领导呀?那我这种没有手续的人偷偷住在兵团宿舍,会不会被抓起来,然后安个破坏兵团制度的罪名?” 白之桃越说越怕,最后忍不住伸手揪着苏日勒衣角把他拉进屋。 她紧张兮兮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你们会不会突然抽查内务?我等下需不需要躲到床底下或者衣柜里?不然你带我进来被人发现,肯定也要挨批评受处分吧?” 她有时的确胆小。苏日勒看着白之桃这副如临大敌却又笨拙可爱的模样,心里突然就哑然失笑。 所以他没作声也不回答,而是默默拿起刚打来的热水,倒进脸盆加冷水调好温度,等温温的才把毛巾泡进去打湿,拧干了伸手就要往白之桃脸上招呼。 “闭眼。” “哎,苏日勒同志,你——” 白之桃偏头想躲,男人却不由分说扣住她后脑。 温热毛巾贴上肌肤,苏日勒力道不算太轻,但绝对称不上粗暴,就这么给她擦起脸来。 视线被隔绝,白之桃因此只能听到男人低沉的笑声。 “瞎琢磨什么?脸都吓白了。先洗脸。” 他动作渐渐慢下来,隔着薄薄一张毛巾,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眉眼嘴唇。 “怕什么?真出事了不是还有我吗?” 白之桃忍不住心跳加速。 湿意透过皮肤,稍稍安抚下紧绷的神经。男人一手托着她下颚,一手给她擦脸,略带薄茧的粗糙指节好几次掠过她耳垂或唇角。 白之桃瓮声瓮气的解释道: “不一样的。我在上海遇到过这种事。我家成分不好,能睡在这种好地方,就是贪图享乐。批斗我事小,要是不小心拖累了苏日勒同志,那可就不好了。” 苏日勒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收回手,见毛巾下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水得像面镜子。就叹口气,放柔动作,重新洗了把毛巾。 “放心。那个苏顾问人不错,不搞成分论那套,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你。说不定一见到你,就会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的?” 苏日勒目光微闪,尽量把语气压得自然:“我……见过他。” 这话不算撒谎。他每天照镜子怎么不算见过自己。 好在白之桃听他这么一说,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只不过她松懈没一秒,就又像个操心的小媳妇似的,小声叮嘱苏日勒道: “但是你和领导相处也要小心哦,也别太张扬,不然得罪人,糟糕的呀。” 什么糟糕不糟糕的,苏日勒现在听都听不懂了。一心就想着怎么有人腔调这么软,糯米糕似的,真让人想咬她一口。 想着,苏日勒就觉得一直以来自己对白之桃隐瞒身份是对的。之前嘎斯迈也问过他,怎么不跟人姑娘坦白说?他当时捂着半张脸,有些羞窘,却又无比坦诚。 “额吉,我第一眼就看上她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她胆小,我怕吓着她。” 这种一见钟情的感觉真的特别奇妙。你说他是见色起意也好还是直觉使然也罢,反正就像一头狼忽然看上他的猎物或伴侣,要么咬死不放,要么一眼定终生。 有些本能的东西,就是改不了的。 苏日勒于是垂眸看看白之桃的脸,然后走到旁边给她拆了盒新牙膏和香皂。 “洗漱完带你吃饭去。” 说着,苏日勒便自觉退到了门外。 - 等白之桃收拾妥当,大约已是十多分钟后。 她从小学得讲究,刷牙上下左右各一分钟,洗完脸重新梳头又要另算时间。而且她叠被子很差劲,叠得又丑又慢,还是苏日勒敲门问她好了没,见她半天叠不出豆腐块,就说算了你放着吧,等下我来。 白之桃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 “对不起苏日勒同志,把你的床睡乱了。” 这有什么的。苏日勒摆摆手,领着她去食堂吃饭。 清晨食堂刚开门,几个炊事班战士正在忙碌准备大锅饭。其中有两人认得苏日勒,刚想立正喊顾问,却被旁边同伴眼疾手快拽住袖子使眼色。 “哎你干嘛,刚不来人说了吗?顾问今天过来特意交代了,不要对他搞特殊待遇,叫他名字就行!顾问觉悟这么高,你怎么还掉链子?” 小战士听了连连点头,忙反思说是啊,咱们都得向顾问学习,把兵民一家亲的思想深刻记在骨子里。 殊不知顾问同志私底下没少搞特殊,现在还想私事公办,用特殊的办法追女孩子。 “今早都有什么吃的?” 眼看着苏日勒顾问领着个姑娘走来,战士们连忙热情招呼道:“刚包好的猪肉白菜馅儿包子,马上出笼,尝尝?” “猪肉?” 听到这两个字,白之桃眼睛瞬间亮了。 自打来了内蒙古,她虽然久违的再次吃上肉了,却也都是牛肉羊肉,自然就怀念起猪肉的味道。所以不自觉咽咽口水,眼巴巴望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苏日勒眼底滑过一丝笑意,就对炊事兵点点头:“那就来两个包子,再来碗粥。” 顾问说的两个肯定不是两个,那一定得是好几个。炊事兵们自有一番见解,于是不一会儿包子出笼,立刻就挑了最大的五个包子放在餐盘里递给苏日勒。 “请您品尝!” 小战士满面红光,情绪激动。 苏日勒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被这人说漏嘴。 好在白之桃眼下正盯着那包子看,见包子白胖松软香气扑鼻,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下口。边上一个炊事兵看她这么不舍得,就忍不住笑着打趣。 “这位女同志,快趁热吃啊!今天我们可是托了苏顾问的福,他特意吩咐改善伙食,犒劳大家,你可是跟着沾光啦!” 白之桃一听,就好奇抬起头问道:“原来那个苏顾问人这么好?那他长什么样,又是哪里人呀?” 第46章 你想和我试试? 第四十六章 你想和我试试? -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一愣。 “顾问他不就在这儿吗……” 一个小战士奇怪开口,谁知最后一个“吗”字都还没有说完,就见苏日勒一把拽过白之桃道: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要跟领导保持距离?那你就别乱打听!” “呀,我忘掉了,”白之桃眼睛亮晶晶,就算压低声音也藏不住心里的小雀跃,“还好侬提醒我了呀。” 苏日勒不敢停留,连忙拉着她离开打饭窗口。 坐到饭桌前,白之桃依然激动不已。难得吃上一次猪肉,就小心翼翼捧起个包子小口小口的吃,显得珍惜无比。 兵团包子薄皮大馅,北方做法,一个包子足有拳头般大小,白之桃饭量小,吃一个就饱了。她看着面前剩下的肉包子怎么也舍不得浪费,就请苏日勒帮她要了个铝制饭盒来,仔细把包子装好,然后小声说道: “这个我们带回去给阿古拉吃吧,她肯定喜欢。” 苏日勒点头称是,又问她:“你喜欢吃肉包子?” 白之桃皱眉回忆了下,“——以前其实不爱吃,等后面吃不上了,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爱吃。” 她声音淡淡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就把家里的故事说尽。苏日勒没再接话,只是赶在战士们大规模开饭前带白之桃离开了食堂。 两人来到医务室,此时阿古拉已经醒了。在退烧针的作用下,她昨晚睡得还算不错,精神也好了不少,看到白之桃带来的肉包子立刻开心的喊人。 “嫂嫂,谢谢你给我带吃的!” 白之桃摇摇头,走到她床边坐下。 “阿古拉,你不怪我吗?” 小姑娘头一歪,傻傻反问:“我为什么要怪嫂嫂?” “都是我让你来打疫苗的,所以才害你……” “——哪里的话!” 阿古拉突然义正严辞的反驳道,“嫂嫂之前不是说了嘛,打疫苗就是让身体里的小卫士和病毒打一仗,现在我打赢了这仗,我也是巴图鲁了!” 白之桃感动的抱住阿古拉,苏日勒在旁看着,转头又问问老张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便准备带人回去。 没想到他们刚走出医务室,迎面却撞见个女知青。白之桃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二大队的林晚星。 她似乎是刚下牛车,因路上颠簸就扶着墙根一个劲儿的吐。好不容易直起腰,看到白之桃一行人便也一怔。 朝鲁也看到林晚星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有些局促的低下头。 白之桃左右看看两人,最后只能由她主动上前打招呼:“林晚星同志,你也来兵团啦?” 林晚星抿抿唇,声音很轻。 “嗯,队里有人带孩子来打针,我搭车过来的,想来兵团和领导申请一下,让我回一趟家。” 白之桃微微一愣。 回家? 这不可能的呀。 知青下乡有纪律,一般要待满三到五年才能回城。而且这件事根本没个定数,有些成分不好的人不受待见,上面非要卡着你,很有可能比别人多熬一两年才能走。 更何况…… 白之桃忽然想到上次自己见到林晚星时她说的话。 ——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就冲苏日勒抱歉的笑笑,说:“苏日勒同志,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想和林同志说几句话?” 其实不管她说什么苏日勒都会答应,于是上前伸手竖了竖她的领子,道:“注意别吹风。我们先去牵马。” “嗯。” 男人肩宽腿长,几步就走远。白之桃一边望着苏日勒的背影一边说:“林晚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林晚星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只道上次自己收了街道办的信,得知妈妈死后就回电报说,希望街道办帮忙把骨灰寄来内蒙古。谁知一连几天毫无回音,情急之下只能到兵团这边来打个电话问问。 草原条件艰苦,大队上没有电话。白之桃知道,自然也就明白林晚星的难处。 没想到林晚星哽咽的摇摇头,说: “不,白之桃同志,你没经历过——街道办处理后事是不会管骨灰的去向的,我要是在家里还好,自己就去把妈妈的骨灰收了。可我现在在内蒙古,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回去。真等到那一天,恐怕我妈妈骨灰早就被人扫进垃圾堆了。” 林晚星这件事可大可小。对于一个女儿而言,几乎就是天大的事;但对于一个时代来说,也许不过是过眼云烟。 白之桃有口难开,只好抱抱她。 “那领导的意思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不让我走的,”林晚星道,“哪个知青不想回家?要是领导轻易就答应人回去探亲,只怕草原上汉人早跑光了。” 话到此处,白之桃已经没办法再安慰下去。两人点到为止,最后只能分道扬镳。 她埋头走出兵团,抬眼就看到苏日勒骑在马上,目光淡淡看着自己。 “聊完了?” “嗯。” “过来,我抱你。” 他意思是把白之桃抱上马背,白之桃听懂了,却没动。 “那个,苏日勒同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日勒轻轻挑眉:“说。” “如果一个知青想提前回家探亲,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领导批准呢?” 白之桃问完,心里很是紧张。于是偷偷抠抠手,目不转睛的望着苏日勒的脸。 结果她不过稍等片刻,苏日勒就笑了。是那种轻轻的笑,很快,一眼就过,却带着点宠溺,只对她。 苏日勒挑眉。 “有啊。” “那、那是什么办法,你可不可以说给我听?” “当然可以。” 他边说,然后一夹马肚来到白之桃身前,长臂一捞,一下子就把人勾入怀中。 草原长风呼啸而来,男人在马背上紧紧环抱住小小一个的白之桃,嗓音低哑微沉,响在她耳畔心间。 “——就是这个办法。” “嫁给当地牧民,然后来兵团申请探亲婚假。” “怎么,你想试试?” 第47章 把她在腿上摆正 第四十七章 把她在腿上摆正 - 男人鼻息炙热,喷在白之桃耳廓,如电流向下一直穿过她四肢百骸。 什、什么呀。 她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在男人怀里。还好这时身后传来朝鲁的声音,问什么时候走,白之桃这才猛的回神,脸颊爆红的挣开苏日勒。 她手忙脚乱的解释道: “不、不是!我是说,林晚星同志遇上了麻烦,我想帮她问问……” 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又有些语无伦次,“……而且我干嘛要试这个,谁会和我这种坏分子结婚?” “——那你看看我?” 苏日勒突然捏捏她小脸。 白之桃脑子里乱七八糟一片,听到苏日勒叫她,就回眸看他一眼。 “唔,怎么了?” “我让你看看我。” “我在看的呀,”白之桃疑惑不解,“你脸上干净的,没粘什么脏东西。” 他脸上当然干净了。苏日勒无语心想。因为现在他脸上不仅没有脏东西,就连面子和表情也没有了。 以前听说南方人婉约,特别是江南水乡那一代的,中意一个人要百转千回那人才懂。所以他对白之桃说什么做什么都尽量直接,没想到这南方的婉约是如此婉约,白之桃连他这话都没听懂。 他这几乎就差跟人直说了。说哎,我喜欢你,嫁给我行不行? 苏日勒轻声叹气。 “……饶了我吧。” 他道。 白之桃更奇怪的问他:“你怎么忽然不开心?” “没有。” “可是你忽然叹气,还求神拜佛。” “没有求神拜佛。” “那你让谁饶了你?” “你饶了我吧,白之桃同志。嗯?好不好?” 男人嗓音低沉,语调里却透着些玩味。叫她名字故意安个后缀,像是学她似的,非要加个同志把边界划清。 只是嘴上说是这么说,苏日勒在她身后却贴得极近,一点边界感都毫无,还怕白之桃没坐稳,就又托着她的腰把她在自己腿上摆正。 白之桃红着脸任男人摆弄,两人看上去亲密无间,时不时还互相顶个嘴。 边上朝鲁有些心酸,转头回望着兵团大院里林晚星的背影。 恐怕林晚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他原本还想跟她说声谢谢,也不为别的,就为那条围巾的恩情,可一看她哭成那样,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朝鲁一下下甩着马鞭,小红花垂头丧气跟在巴托尔身后。 白之桃见朝鲁没了精神,便主动宽慰道:“朝鲁,你别担心,林晚星同志并不是讨厌你,她只是有苦衷。” “那、那我能为她帮上什么忙吗?” 白之桃想了想,嘴上一顿,不知从何说起。 若事情真要是像苏日勒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只要下放知青和当地牧民结婚,就能申请探亲假回家。可感情的事又不是闹着玩,婚姻也岂非儿戏,怎么能就这样拉人结婚。 而且,白之桃在来科尔沁草原之前就有听说过,据说有些知青为了返城,也不管骗不骗的,下乡后先找个老实的当地人结婚再说,等一有机会,就把人抛诸脑后,回城分居个一年半载再申请离婚,一离一个准。 只是这种污名往往都扣在女知青的头上。反观有些男人,不仅在乡下和人生了孩子却不领证,回城后依然过得有滋有味。 所以白之桃并不敢把苏日勒的这个办法告诉林晚星或朝鲁任何一人。 这年头,要想安安稳稳的活着是很不容易的,为此,人总要放弃一些别的东西。 -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朝鲁情绪低落,几人之中自然也就没人来活跃气氛。一直到抵达营地,牧民们围上来,白之桃才觉得松了口气。 阿古拉昨晚高烧来势汹汹,大家都很担心她身体,七嘴八舌问了通得知她已无碍,就笑呵呵的说那就好。 可白之桃看得出来,人们脸上虽然都笑着,心里其实早就对疫苗有了很坏的印象。 比如昨天有几个大人,在阿古拉打完疫苗回来后拉着苏日勒和朝鲁了解了很多,这次却连面也不露,看来是彻底打消了给孩子接种疫苗的念头。 谁知她正想着,身旁苏日勒却突然抬手,远远朝人打了个招呼。 “木图。” 白之桃闻声望去,看到人群外的木图,探头探脑的,像是想上前又犹豫。 苏日勒问他:“你今天不去放马?” 木图和朝鲁一样,都是草原上为数不多的马倌,每天工作就是放马和跑马。又因草原地广人稀,马倌偶尔还要充当信使,来往于各大队之间跑腿送信。 阿古拉病好回来了,木图原本还纠结要不要过来说话,现在苏日勒一喊,他不来也得来。 “今天要帮大队的人带点东西,收拾完再去。” 木图笑笑,脸色有点尴尬。 苏日勒点了点头,又提醒道:“木图,你经常在外跑动,接触的人员复杂,难免带回些病菌。你儿子现在小,抵抗力也弱,不如让你女人带他去打针疫苗预防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木图却已经不太爱听了,于是梗着脖子说:“兄弟,你这是咒我儿子生病吗?阿古拉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你怎么还要把我儿子往火坑里推?” 说着,都不等苏日勒回话,木图转身就钻回自家蒙古包。只留下白之桃拉着苏日勒袖子,好脾气的摇摇头,乖乖哄他别生气。 - 这件事虽然不太愉快,但终归不必那么上纲上线。营地的大家都是兄弟,生一起长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 好在苏日勒根本没往心里去,之后几天再见到木图也正常打招呼,只是再也不提疫苗的事情而已。 这些天白之桃的手伤也见好了,嘎斯迈让她摘了吊胳膊的绑带多多活动,最好先从小力点的活动做起,比如写写字什么的。 这下可把阿古拉开心坏了。白之桃伤好了,一是她心中的愧疚终于可以放下,二是又能跟着白之桃继续学认字。于是两人就约定早上赶羊的时候见面,一起去草坡。 白之桃起床后好好的洗了脸,说起来,那块洗脸用的香皂都还是上次在兵团过夜时苏日勒拿给她的呢。这东西和牧民家的土肥皂可不一样,又贵又不好买,她可得爱惜着用。 只是白之桃根本想不到,这天她刚收拾好走出毡房,迎面就撞见一个面色紧张的妇女。 对方长相有点面熟,但白之桃记不起她的名字。只是这人一张口,就用生硬的汉话向她哀求道: “小白姑娘,你、你有没有药片可以借给我?” 第48章 药物中毒 第四十八章 药物中毒 - 药片? 白之桃歪歪头,听的一知半解,便又问女人:“你家里有人生病了?” “对!” “是咳嗽、发烧,还是拉肚子?不同的病有不同的药,不能乱吃。” 白之桃边说,还适当配上或咳嗽或扶额的动作,生怕女人听不不懂。 好在女人也怕白之桃听不懂,就比比划划的也跟着做动作。最后白之桃才搞明白,似乎是女人家有人不仅咳嗽还发烧,她很担心,才来借西药。 白之桃于是转身进屋,把前几天自己在吃的消炎药数出来,告诉女人剂量后,又给她包了三片退烧药。 退烧药非必要情况最好不吃,白之桃边包药边向女人解释:“如果生病的那个人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一直不下,你再给他吃这个,一片就好,不要多。” 女人点点头,迫不及待伸手接过药片。 “谢谢你,小白姑娘,谢谢你。” 她说完谢谢就离开,头也不回,白之桃甚至来不及再多嘱咐她几句,就看到女人的背影已经跑开了很远很远。 白之桃无奈叹气,最后还是掀开毡帘,慢慢走向草坡。 上午阳光正好,阿古拉早早就带着羊群来吃草了。见到白之桃来,小姑娘就跳起来一个劲儿的挥手。 “嫂嫂!来这里坐!” 阿古拉在脚下踩出一片平坦地,今天她为了学习,还特意带了块小木板,等下方便写字。白之桃走过来和她并排坐到一起,两人一边练字一边看着云朵般的羊群,内心无比惬意。 一上午过去,白之桃让阿古拉收起纸笔休息一会儿,阿古拉取出馕饼和把子肉分给她,吃着吃着忽然问道: “嫂嫂,我听大人们说,知青不能一直待在牧民家里,如果你之后去兵团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跟着你学认字了?” 她这话刚好说到白之桃现在最担心的事情上。 ——兵团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虽说自己的确没赶上报到不假,但补办流程难道真需要这么久吗? 白之桃心里没底。 细细算来,她在这片营地已经待了快有两三周了,且不说报到的事,光说自己天天吃别人住别人的,就已经很不好。 她出身很差,几乎经不起任何波折,就连来插队的名额都是家里人四处托关系才办下来的,她必须紧紧抓住。 说不定组织上对待她这种特殊分子另有一套流程呢? 白之桃安慰着自己,又转头来安慰阿古拉: “也没关系的。如果之后我去了兵团,我就专门给你写一本认字书,再让苏日勒同志给你带来。你每天要是有不懂的,就托他来问我,反正他不是通讯员吗?” “啊?通讯员?” 阿古拉一愣,“嫂嫂,你是说苏日勒阿哈吗?” “对呀,除了他还有谁?” “可是,苏日勒阿哈他不是……” ——不是兵团里地位高高的顾问吗? 阿古拉刚想这么说,谁知一旁看守羊群的牧羊犬却突然转头狂吠起来!阿古拉以为有狼偷袭,立刻抄起套马杆,结果一看,来的却是木图。 木图一路策马狂奔,身后还跟了其他几个牧民。阿古拉还来不及问他今天怎么没去放马,对面人已经勒马停在坡上,跳下来就去扯白之桃的衣领。 “你!给了我老婆什么毒药!我儿子快被你害死了!” 木图是典型的草原汉子,身材魁梧壮硕,眼睛吊稍且细,一旦发怒就像一座小山压来,表情更是可怕。白之桃被他一拖,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吓得周围人纷纷上前拉架。 “木图,你松手,小白姑娘是女人!有什么事情你冷静下来好好说!或者等苏日勒回来,你和他两个男人慢慢说也不迟!” “你放开我嫂嫂!” 阿古拉看不得白之桃受欺负,也生气的扑上去拽木图的胳膊,“你敢碰我嫂嫂,我咬死你!” 她说咬,还真就咬,于是张开嘴就朝木图的手背上招呼!没想到木图根本不躲,反倒大声问道:“那她害我儿子的事情要怎么说!” 白之桃被人群好不容易救下来,捂着心口连连咳嗽。只是她刚想问问怎么回事,就看到了木图身后的女人。 ——竟然是她!那个早上来找自己借药的女人! 白之桃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为什么看她眼熟。 上次苏日勒带她去木图家做客,这女人一直在屋后忙前忙后,还要带孩子,所以就没怎么露面。 但白之桃还是看到过她一眼,所以脑海中便有些模糊的印象。 “是你!” 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木图后面走出来。 “木图,你别错怪小白姑娘,是我去找她要的药……” “你别多嘴!这里没有女人的事!” 木图挥开女人,大声吼道。 白之桃被他声音震得耳朵嗡鸣,就皱着眉去看那女人。阿古拉拽拽她衣角,在边上小声说:“嫂嫂,这是木图的老婆高娃。” 白之桃眉心皱得更紧了。 “孩子怎么了?” 她越过木图径直问高娃。 高娃眼一垂,把孩子抱得更紧。 “小白姑娘,我喂了娃娃两颗退烧药,他就变成这样了……” “两颗!?”白之桃大惊失色,“小孩不能吃一整片退烧药,要掰成一半吃!你原来是要给孩子喂药?” 高娃连连哭道: “我也是急慌了!娃娃这些天就有些咳嗽流鼻涕,我喂了些土药都不管用。今早木图不在,孩子突然发烧,他们都说你懂得多,我只好来找你……” “我一开始只给娃娃吃了一颗药,可他还是烧,我没办法,就又喂了一颗。没想到孩子没过多久就开始吐、还拉肚子……” 说着说着,高娃已经悔恨得锤打自己,“都怪我,都怪我!” 白之桃瞬间明白,声音陡然拔高拉住高娃,道:“高娃,你给孩子喂的是成年人的用药量!孩子这么小,根本受不住!现在必须把孩子送去卫生所洗胃,否则很可能出大问题!” “……什、什么是洗胃?” “就是给孩子催吐,让他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 谁知白之桃此话一出,旁边的木图顿时不干了,暴怒的就要去抢孩子。 他胳膊蹭着白之桃身体擦过,差点就把人撞倒。 “送卫生所?又去打你们汉人的毒针?我告诉你,休想!” 第49章 救人要紧 第四十九章 救人要紧 - 木图从高娃手里抢过孩子,一把抱紧。白之桃还想再劝劝他,却被他一句给话堵了回去。 “——我的儿子我说了算!草原上的规矩,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女人指手画脚!” 这话真的有些重了。白之桃只觉得喉咙一噎,跟着连脸色都白了白。 对。她没立场的。 且不说自己现在寄人篱下,好多人都是看在苏日勒的面子上才对她好声好气,如果今天真因为孩子的事闹出了民族矛盾,那她白之桃可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分裂民族团结——谁知道这罪名到底有多重? 到那时,也别说什么她还能不能进兵团了,只怕白家上下都要跟着自己遭殃! 白之桃死死咬住嘴唇。 只是她看着木图,这么个年轻的父亲双眼赤红,对儿子的关心绝对不是假的。而他之所以和自己闹成现在这个局面,说穿了并不关乎别的,只因为文化差异。 白之桃于是垂眸看了看木图怀里的小娃娃。 几个月大的孩子,大小只和大猫差不多,时常哭,只要不生病,声音大多非常强健。可眼下却安安静静的缩在木图怀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这很危险。就和新生儿若不哭便一定出大问题是一个道理。 白之桃牙关一寸寸咬紧,一直紧到心里。 终于,她自己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就顶上来,就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木图!我现在不是在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和你说话,而是以一个学过知识的人的身份告诉你真相!” “你孩子现在是药物中毒!他呕吐、拉肚子、昏迷不醒,都是因为吃了剂量不对的药!如果再这么耽误下去,他五脏六腑都会受损,会没命的!” “木图,这不是蒙人和汉人的规矩问题,更不是男人和女人的面子问题,而是你儿子的生死问题!” 白之桃平时说话声音轻轻小小,难得如此大声一回,几乎破音不说,甚至还引发她胸腔一阵咳嗽。 但木图根本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又被冒犯,抬手就要推人! “你胡说八道!你敢咒我儿子!” 眼看着木图控制不住快要动手,众人连忙上前阻拦。可就在这时,一直哭泣颤抖的高娃看着儿子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体内母性本能瞬间压过一切,猛的扑上去就对木图的腰狠狠一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小白姑娘!你带我儿子去兵团看病!求你了!快啊!” 这一下变故惊呆了所有人!白之桃心一横,趁木图愣神的功夫一把抢过孩子,拉着阿古拉就往草坡下跑! “阿古拉,你家有马车吗?” “有!” “快去套车!孩子太小了,骑马我们顾不上他!” “好嘞!” 白之桃其实跑得很慢。她一个南方来的大小姐,体能能好到哪里去?只要木图扭头来追,她肯定被追上。 可刚才她一番话,似乎点醒了在场旁观的牧民们。中间有些母亲和婶子反应过来,甚至自发的围成一道屏障,隔开了暴躁的木图。 “木图,你混蛋!孩子都要没了,你还闹这些不打紧的事!” “是啊,救命要紧!小白姑娘至少是懂汉人的药的,你就让她带着孩子去救命吧!” 说着,还有几个年轻媳妇主动去追白之桃,都想着帮忙搭把手。 白之桃感激不已,虽叫不上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却也指令清晰、调理分明的开始给女人们分工。 第50章 他看上的女人,可不是小绵羊 第五十章 他看上的女人,可不是小绵羊 - “一人去帮阿古拉套车,一人去准备皮袄包孩子用!” “再去个人打两瓶热水,另外带上干净的毛巾!” “——这位大姐!” 说到最后,白之桃点了一位离得最近的、看上去极其稳重的妇人,“请问您会赶马车吗?” 女人撸|起袖子,爽朗一笑,齐整整露出一口白牙。 “小白姑娘,你就放心交给我吧!要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我肯定也是部落里的马倌!” 白之桃不自觉也勾起唇角。 她几乎是在极度危机之下爆发出惊人的领导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拉起一支全是女人的队伍。 阿古拉很快就把套好的马车牵了过来,女人们爬上去,小心翼翼拉着抱孩子的白之桃坐上车。 “嫂嫂,我和你一起去!” 阿古拉说着也想上车,却被白之桃摇摇头拒绝。 “阿古拉,你留在营地,等苏日勒回来和他解释情况。” “可我担心嫂嫂和弟弟……” “——没关系的。” 白之桃笑眯眯揉揉阿古拉小脸,声音坚定又温柔,“你不是说,嫂嫂救了你,是巴图鲁吗?那现在嫂嫂要去救别的小朋友了,你要相信嫂嫂才是。” 阿古拉松开握住车辕的手,出神的望着白之桃。 “那,嫂嫂,我们等你和弟弟回来。” “好。” 对话到此结束,时间刻不容缓。赶车的女人吹了个长哨,“驾!”,然后一甩马鞭,马车就这样朝着兵团的方向出发了。 - 数小时后。 天色已晚,苏日勒骑马返回营地。 今天营地里十分安静,苏日勒看着牧民们慢慢赶好羊群,一转头,正好撞上走出毡房眺望的嘎斯迈。 “额吉。” 苏日勒叫了声,嘎斯迈闻言,连忙快步走上前道:“你这混小子,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白姑娘出事了!”嘎斯迈急得直跺脚,“我把阿古拉叫来和你说!” 一听苏日勒阿哈回营了,阿古拉立刻跑来跟他打报告。小姑娘又气又急,语速极快将白天的事情都告诉苏日勒,还详细描述了白之桃是如何临危不乱、调理清晰的指挥一切,带着孩子去兵团救命。 边上的嘎斯迈听了就摇头:“木图也是的,怎么能这么固执——苏日勒,你快去兵团找小白姑娘,免得再出什么事!” 可苏日勒听后只是沉默。 他脸上一贯的冷峻慢慢退去,却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就只是安安静静的望向兵团的方向。 白之桃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他心想到她——一个平时连说话都细声细气、容易脸红的小女人,怎么会有勇气和身高体重都近两百斤的木图对峙?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某些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上心头。 担心吗? 肯定有的,而且是非常担心。 可更多的却是震惊和骄傲! 他苏日勒看上的女人,并不只是头只会咩咩叫的小绵羊! 所以苏日勒并没有立刻策马去追,而是翻身下马,走进蒙古包里仔细整理出大衣和干粮,自己默默啃了两口,才重新走到巴托尔身前。 嘎斯迈和阿古拉急得不行,都说他怎么还有心情吃饭。 苏日勒挑挑眉。 “因为我信她。” 没有多余的话,苏日勒再度跃上马背,缰绳一攥,就掉头转向。 “我不是去救场的,只是去接她回家。” 第51章 一见他就忍不住了 第五十一章 一见他就忍不住了 - 晚,六点半。兵团大院亮起照明灯,战士们打靶归来,一片生机景象。 近几日,草原各大队的孩子都来兵团接种疫苗,身为这里唯一的军医,老张忙得不可开交,就让小战士帮自己打了份饭。 可没想到,距离饭盒送到已过去整整一个小时了,老张居然还脱不开身。 医务室里,老张和白之桃累得满头大汗。 下午,白之桃把孩子送到时情况一度十分危急,老张一看就知道出大事了,立刻清空场地,开始给孩子洗胃。 木图家这小娃娃才几个月大,又因为本身就是药物中毒,催吐针可不能再打了,所以只能抠着嗓子眼给他物理催吐。 老张一开始还用小木片伸进孩子嘴里尝试,但不成功,白之桃心疼得不行,便说让自己来试试。 老张把小木片重新消毒,递给白之桃。 可白之桃却没接。 “我用手帮他。” 老张一怔,忙说:“小白同志,小孩也是有牙齿的,等下小心他咬你!” “咬就咬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说着就消毒好自己的手,细白手指小心翼翼抠入孩子嗓子眼。孩子抗拒又吃痛,一口就咬住白之桃的手,真的很疼,怪不得很多女人喂奶会被孩子咬哭。 “吐了吐了,吐出来就好了!小白同志,你快松手吧!” 老张道,然后便是给孩子挂盐水。小孩浑身肉嘟嘟,血管很难摸到,滴流针只能往额头上打,白之桃紧紧按住孩子挣扎的手脚,这才让老张成功下针。 做完这一切,草原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老张摘下口罩,长长舒了口气,对坐在椅子抱孩子的白之桃说:“好在送来得还算及时,不然再晚点,小孩肝肾损伤就难说了。不过还要留在这边观察两天——孩子父母呢?” 白之桃一噎,转头看看营地里其他几个女人。 她们会的汉话有限,这种时候根本帮不上忙,只好磕磕绊绊的对老张解释:“孩子,不是小白姑娘的孩子,是她抢来的孩子!小白姑娘,大大的英勇!” ——抢!? 此话一出,老张立刻就得吓一个激灵! “小白同志,你抢别人的孩子!?” 白之桃慌忙摇头:“军医同志,事出有因,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于是尽可能简短的把事情经过都讲给老张,老张听着听着,眉头一舒一紧,最后才感慨道:“疫苗这事儿,难呐!” 白之桃宽慰的笑笑:“没关系,我和苏日勒同志会尽力帮您开展工作的。” 她不提苏日勒还好,一提老张就来了劲儿,也不管刚忙完有多累了,屁股一抬就坐到白之桃身边说:“小白同志,你……你对咱们小苏同志的事,还挺上心的嘛!” 老张挤眉弄眼,紧接着又小声嘟囔补上一句: “而且你俩是真有夫妻相!一个抢老婆,一个抢孩子!可真是没谁了!” 白之桃没太听清,一头雾水。刚好边上的女人接替她抱孩子打针,她才好站起来活动下僵硬的身体,朝老张礼貌笑笑。 老张让白之桃吃自己的那份饭,她没好意思,连连推拒,只说要出门换口气。 “行,那你快去快回。孩子家长那边咱们还得想办法联系沟通呢。听这孩子初期咳嗽发烧的迹象,很有可能是白喉。” 白之桃点头应下。推门出去,脸上刚见着风,就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右手原本好转的伤处也因为之前的紧张用力而隐隐作痛。 她又垂眸看看自己的手指,上面一小串牙印,特别明显,半天都没消下去。 但是没关系。再痛再累都没关系。 只要孩子的命救下来了就好。 白之桃揉揉眼睛,正准备转身回屋,却猛的愣在原地。 她看到兵团大院空旷的操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么静静的站在月光下,高大而挺拔。大黑马巴托尔跟在男人身边,时不时打声响鼻,显得温顺无比。 苏日勒就站在那,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 大院的照明灯从他身后打来,默默把人影拉长。苏日勒看到白之桃出来,就迈步走向她。 四周安静,男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距离逐渐缩短。 苏日勒最终在白之桃面前停下,没说话,只有目光扫过她疲惫苍白的小脸。然后抬手,极其自然的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白之桃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苏日勒却道: “累了没?饿不饿?想不想吃肉包子?” 他开口,声音低沉,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白之桃怔怔看着男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他会很着急,至少会先问问自己发生了什么,甚至责怪她擅自出头…… 可苏日勒什么都没说。 那就只好她先说了。 “你、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有点哑,因抢救一下午都没来得及喝水,“你不问问我今天……” 苏日勒目光沉静,凝视她双眼。 “——不用问。” 他语调真的很平淡。然后顿了顿,看着白之桃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又补充道: “你决定去做的事,不会有错。” “我相信你。” “所以我现在过来,只是来接你回家。” 白之桃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本想仰头望着苏日勒,可男人似乎是为了配合她的身高,已经弯腰与她视线平齐,凑在她眼前轻笑。 “现在知道哭了?” 白之桃点点头,心中所有委屈和后怕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就任由视线模糊,咬着嘴唇开始原地掉眼泪。 “好了,不哭不哭。” 男人边说,指腹边抚过她的眼尾。可她哭得还蛮厉害的,苏日勒几次来不及给她擦干眼泪,一边就又有新泪滑落脸颊,钻进衣领里面去。 他沉默了下,最后握紧白之桃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捏,道: “我这不是来了吗?以后都不让你一个人了。啊?” “嗯。” 也不知怎么,白之桃鬼使神差就顺着苏日勒的话哼了一声。她音绵软,男人一听就笑了,金棕色眼眸微眯,里面盛满光芒。 她有些局促,也有些害羞,就也跟着笑。苏日勒又拍拍她的脸,两手并用的捧着她,然后就说: “走了。带你回家。” 第52章 要这么多热水干什么 第五十二章 要这么多热水干什么 - 白之桃也想跟苏日勒回家,但她现在根本走不了,就指指门后,轻声说:“孩子还在输液,我不能走……” 苏日勒眉头一皱,直接拉着白之桃推门走进室内。 老张原本还在扒拉饭盒,这下见苏日勒来,立刻一撂筷子站起来,抹抹嘴,道:“哟,兄弟,来接媳妇啦?” 苏日勒抬眼,“说正经事。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要打针观察,你把孩子家长叫来就行。” “行,”他应声,“家长马上就能到。我先带她走了。” 说着,就扬扬和白之桃交握的那只手,也不是有意炫耀,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没想到他刚说完,白之桃手一抽,突然就反握住他尾指道:“苏日勒同志,其他人都还在呢。我和她们是一起来的,理应一起回去。我先走,这不合规矩。” 白之桃所谓的规矩,正是汉人的那套人情世故。苏日勒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不太愿意白之桃这么累着自己,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给她听,还是尊重她意见,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那今晚我们就在兵团过夜,你先去我宿舍休息,可以吗?” 现在明明是男人在主动关心她,用的却是商量的口吻,有来有回,还很温柔。白之桃听了心中动容,就乖乖点点头,又朝女人们抱歉的笑笑。 “姐姐们,对不起。我想问问,我现在可不可以……” 结果不等白之桃把话说完,女人们已经笑容连连的催着她休息去了,边说还不忘边向苏日勒竖大拇指,纷纷一副十分赞同的模样。 “小白姑娘,今天的事你出力最多,我们都不懂,除了赶车帮不上忙,你早该去休息。” “对的!而且苏日勒说木图等一下就会来,说明营地里的人已经把他劝服了,你不用担心!” 白之桃略有些感动,但依然操心道:“那你们今晚要怎么办?” 来时赶车的女人豪迈拍拍胸脯,道:“等木图和高娃来接班,我们就回去。家里事情一大堆,明早还要挤奶放羊哩!” 她笑容灿烂,看上去的确比白之桃精神多了。白之桃心有惭愧,却再难拒绝姐姐们的好意,于是微微颔首,这才跟着苏日勒走出了医务室。 第二次到苏日勒的宿舍来,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白之桃心里清楚,今天可不一样,苏日勒肯定会跟自己待在一起。 因为医务室一共就那么大小,二开间,刚才里面算上老张和孩子一共六个人。等下木图两口子再赶过来,就更挤不下。 更何况,人家木图是夫妻俩一起来的,若苏日勒单独一人过去陪夜,实在显得奇怪,身份也尴尬。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苏日勒让出过道,请白之桃先进屋。 “你先进去,我给你打热水去。” 苏日勒头也不回,拎起水壶要走。 白之桃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叫住他:“你、你今晚……” 男人摆摆手,浑不在意:“不着急,这些事等下说。” 话毕,两步转身把门一关,哒哒哒就跑下楼给白之桃打水去了。 要么说人一旦陷入爱河就会变傻。苏日勒在楼下接水,碰巧就遇到跑来外头抽烟的老张。老张瞅瞅苏日勒,一看他两手一共四个水壶,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口就开始损他。 “哎哟喂,四个水壶!我寻思我也没喝酒啊,怎么能看到四个水壶呢?干什么要这么多热水啊,真是羞得没边儿啦!” 老张这人就这样,嘴上闲不住,但为人其实特别仗义。所以苏日勒也不气,就平平淡淡跟他说:“她今天累了一天,洗脸洗脚擦身子再睡,会舒服点。” “哎,那哥们还有个问题。怎么组织上就给我发了俩热水瓶,而你有四个?” 苏日勒面不改色:“这两个就是你的,你没看出来吗?” 这下老张不乐意了,吵吵嚷嚷直骂苏日勒见色忘义,而且人家姑娘那么小一个,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热水,你这是剥削,让你追资本家女孩,是让你同化她,而不是让她同化你。 不过他们俩再开玩笑关系照样还是铁。老张说着说着,就拿走自己一壶水,然后问苏日勒: “兄弟,不扯了,问你个事。小白同志插队的事情现在到底定下来没?不然总这么拖着,到时候你也不好打报告申请结婚不是?” 苏日勒一顿,半天才叹了口气。 “……政委咬死了说不行。” “那咋办!?”老张一下子跳起来,“小白自己现在知道这件事吗?再这样下去,那她可就真成黑户了!” 老张的反应其实一点都不夸张。这年头搞配资制,每人都有固定配额,还要算工分。如果白之桃是黑户,那她就什么都分不到,生活必需品也得先花高价买黑票才有购买资格,长久下去肯定不行。 况且,就算以上问题都解决了,她跟了苏日勒,用他的配额,肯定也会有人说三道四。 共用、乱用配额这事可大可小,就怕有人犯红眼病,看白之桃或者苏日勒任何一个不顺眼,哪天偷偷去打小报告。 老张|越想越觉得头大,索性把烟灭了,扔地上碾碾。 谁知苏日勒紧接着又开口,只回他一句: “不知道。” “还有什么东西不知道?你尽管问,哥帮你一起想办法。” “我说白之桃——” 苏日勒压低嗓音,“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老张觉得自己烟掐早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她说!” 苏日勒微微沉默。 水龙头里热水哗啦啦的流,灌入暖水瓶,声音由大变小,从吵闹到安静。 苏日勒低声道:“我知道她家肯定出事了,才把她送过来。所以我没办法向她开这个口。” 第53章 想亲她一下 第五十三章 想亲她一下 - 草原春季,夜晚温度依旧低迷。锅炉房呼呼冒着白气和水汽,伴着一阵煤烟味,很快就熏得人说不出话。 老张摸摸口袋,从烟盒里敲出根烟,刚要点,就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和马蹄声,想必又是谁晚上赶来了兵团。 其实那正是朝鲁和木图高娃两口子。其中朝鲁本来不用跟着过来,但嘎斯迈担心木图过于固执,怕夫妻俩在去往兵团的路上又起争执,这才让朝鲁随行,一来算是监督,二来也是个照应。 栓马时,朝鲁看见苏日勒的大黑马巴托尔也在,就知道他已经到了。于是领着木图高娃走进医务室,却只见几个妇人守在里面,根本不见苏日勒和老张。 “咦,苏日勒和军医大哥呢?” 朝鲁奇怪的问。 一个女人朝外努努嘴:“张大夫出去抽烟透气了。苏顾问送小白姑娘去宿舍休息了。” 朝鲁心下稍安,让木图和高娃现在医务室陪陪孩子,自己则退出来,想在大院里找找苏日勒。 他绕着平房走了段,忽然听到后排楼房传来说话声,就往那边靠近,果然在水汽朦胧的水房边上看到了苏日勒和老张。 朝鲁抬起手,刚想打招呼,老张的话却字句清晰的飘进他耳朵: “苏日勒,不是哥们说你。你那天跟我唠的,小白同志不是跟你提了那个姓林的女同志遇上难处了吗?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只要她肯放下身段,跟个当地人先把婚结了,名分定下来,很多麻烦它自然就绕过去了!你要是实在不好跟小白开口,来,我教你——” “你就直接跟她求婚,就用你们牧民那套,死缠烂打先把关系定下来!然后你再去求政委,先上车后补票!” “你记住,汉人做事,死板是一套,灵活也是一套。你是顾问,立过功的人,只要你和小白关系成真,政委还能不帮你把小白的手续办喽?你现在俩人不清不楚的谈恋爱,八字都还没一撇,组织上怎么给你开绿灯?……” 这一通长篇大论下来,老张刚好把烟抽完。时候不早了,他也得回去医务室看着孩子的针,就回过头,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目瞪口呆的朝鲁。 老张愣了一下,略显尴尬的打了个哈哈。 “哎哟,朝鲁?你啥时候来的?” 朝鲁猛然回神,脸上挤出个不太自然的傻笑,胡乱点点头:“啊……刚来的,来找阿哈。” 苏日勒提着热水瓶走到他身前,表情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都听见了?” 苏日勒问道。 朝鲁心虚的嗯了一声。 苏日勒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件事,先别告诉她。明白吗?” 苏日勒瞳孔金棕,在夜晚就更显得亮,有点像狼眼。朝鲁被他眼神看得心头一凛,立刻就答应下来。 “明白!苏日勒你放心,这事我谁也不告诉!” 苏日勒不再多言,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和老张一起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说是要去见见木图。 医务室里,高娃接替了抱孩子的女人,亲自抱住呼吸平稳的儿子,喜极而泣。一旁的木图看着孩子小脸逐渐恢复血色,脸上也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木图看见苏日勒和老张一前一后走进屋,就连忙站起身,局促又感激的说道: “谢谢张大夫,谢谢苏日勒兄弟……谢谢你们,还有小白姑娘——我混蛋、我不是东西,我当时真不该……” 木图越说越激动,渐渐语无伦次,老张看了就摆摆手,道:“行了,孩子没事比啥都强。” 他说着又检查了下孩子的情况,还戴上听诊器又听了听孩子的肺音,然后严肃的补充道: “这位牧民同志,这回你一定要听劝。等孩子再好点,稳定了,必须去县城医院再检查检查,看看到底是不是白喉感染!要是确诊了,该治治,等孩子身体好利索了,立刻把百白破疫苗补上!听见没?这不是闹着玩的!” 若是以前,木图早就梗着脖子顶回去了,可现在,他看着儿子小小的身体,又想起白之桃不顾一切救人的样子,便重重点了点头。 “嗯!我们回头就带孩子去检查!再来补疫苗!” 话毕稍停,又急切的看向苏日勒:“苏日勒,小白姑娘呢?我、我想当面给她赔不是,给她道谢!” 苏日勒神色缓和了些,语气却自然得像家属一样回绝道:“她今天很累,已经睡下了。你的心意我会转达,一切等她醒了再说。” 苏日勒这话让老张听得啧啧半天,一连用胳膊肘杵他好几下。还说什么这样就对了,很灵光,之后也要灵光起来,就像哥和你说的那样,记住了吗? 苏日勒不接茬儿,老张没办法,只好又和大家说了些叮嘱的话,慢慢把人都送走了,医务室里只剩木图两口子留下陪小孩。 苏日勒想了想,放下一壶热水。 老张在他背后道:“哟,这下舍得给我们留壶水啦?” 苏日勒瞥他一眼,“这是给孩子用的。” 说罢,也推门出去了。 - 回到宿舍,苏日勒还没开门就感觉里面静悄悄的。他于是尽可能放轻动作把门打开,一眼就看到白之桃小小一个,居然伏在他桌上睡着了。 真笨,困了为什么不上床睡呢?苏日勒边想边放下水壶,轻轻走过去一看,就瞧见微弱月光下的一张细白小脸,一呼一吸都清浅均匀,牵动他心。 苏日勒蹲下身,垂眸看着白之桃沉睡的侧颜,冷硬眉眼不由自主软化下来。 他原本已经伸出手,想轻轻拂开少女耳畔的一缕碎发,可指间流连片刻,却始终将落不落。 “怎么不睡床?” 他低声问。明知她听不见。 白之桃果然是没听见的。因男人话音落后,室内依旧安静。 苏日勒望着白之桃的眼睫,嘴唇翕动。 ——真好看。 他暗想。 他之前没怎么见过白之桃安睡的样子,都是看她生病后面色潮红,一副可怜可欺的模样。 没想到她静静睡下之后更可爱,看得人好想亲她一下。 不妙。 苏日勒突然舔舔唇角,觉得有些难耐。 他现在,是真想亲她一下。 第54章 她浑身都是香的 第五十四章 她浑身都是香的 - 苏日勒喉结重重一滚。 想亲白之桃——他以前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是时机都不合适。 其实现在也不合适,说难听了叫趁人之危,那说好听了呢? 也许叫情不自禁吧? 苏日勒握拳挠头,突然觉得怎么这么要命。 亲不到的滋味比亲到更勾引人。 但真正勾引人的那个人,现在只是睡着,什么都没做,仅安静呼吸而已。 苏日勒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他转头不再去看白之桃沉睡的眉眼,而是任命的站起身,试图把人抱到床上去。 “我们去床上睡,好不好?嗯?” 连哄带骗的语调,哄是真哄,不过的确没有骗人的意思。谁知睡梦中的白之桃被男人大手触碰,忽然无意识轻哼一声,嗓音含糊柔软,特别的勾人。 “唔,不好……” “为什么不好?” “……苏日勒同志说,不可以和男人一起睡。” 原来她真把自己的话放心里了。苏日勒好气又好笑,就故意逗逗她:“那如果这男人就是苏日勒呢?也不可以吗?” 他问完有些忐忑,可白之桃好半天都没作声,像是又睡沉了。 得,合着又是他自作多情了呗? 男人自嘲笑笑,正想将人抱起,却听到身下少女嘤咛一声:“……我没换过衣服,不可以的呀,会弄脏侬的床。” 苏日勒心头酥麻一片。 这触感犹如一阵暖流,酸酸麻麻瞬间涌遍他四肢百骸。他于是低低轻笑出声,胸腔振动,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恋爱: “傻话。你浑身都是香的。” 这回,他终于低下头,轻轻一吻落在白之桃的发间。 白之桃自然没有回应,依然沉睡。 也是,她本来就是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别说今日这种精神体力双绷紧的情况了,恐怕以前她连热水瓶都没拎过,现在累成这样,也不奇怪。 苏日勒把人放在床上,轻手轻脚接连给白之桃脱了外衣,又去兑水,等水温适宜后,才小心翼翼拧干毛巾,帮白之桃擦拭起来。 从光洁额头到秀气的眉骨,然后是小巧的鼻尖和嘴唇。她嘴唇有肉欲,饱满粉红。 苏日勒动作专注轻柔,粗粝指腹偶尔划过少女雪白肌肤,带来一阵奇妙触感。 白之桃在睡梦中颇为舒适的轻叹一声,像只被摸顺毛的猫咪,不知不觉就仰起脸,为了更方便男人的动作而主动贴近。 苏日勒眼神骤然一暗。 他强压住身体里一股邪火,又给白之桃擦拭脖颈和耳后,甚至连那双细白小手也没放过。 真软。他咬牙切齿的想。自己每次捏白之桃手都感觉像在捏面团,就拉过来一根一根手指的擦。 手指被湿湿热热的触感包裹,好像被嘴|含|住。白之桃在梦中微微蜷缩了下,想把手抽回,却被苏日勒不动声色的按住。 “大小姐,正伺候你呢。别动。” 然后白之桃还真就不动了,接下来的全部过程安静得只剩毛巾浸水和拧干的声音,以及苏日勒愈渐加重的呼吸声。 草原今夜无雪,室内温暖一片。 男人的动作如此自然,像生活中一件琐事,重复过千百遍。所以轻也可,重也可,而因为那人是她,所以格外珍惜。 - 直到将白之桃收拾得清清爽爽,苏日勒才放下毛巾。 今晚,他得知白之桃身上一个秘密。 不是之前那什么腰窝不腰窝的,而是小姑娘睡着了会打人。 刚才,他给白之桃擦身子到后面,水盆里的水温度降低,她不适应,就“啪”一声给了他一巴掌。 疼到是不疼,只是这一巴掌刚好打在苏日勒的脸上。 苏日勒瞳孔一瞬放大,耳边却传来白之桃的呢喃: “水凉了,冷……” 听她说完,又闻到脸侧一阵暗香,被打了都那么开心。 苏日勒于是把那只作乱的手仔细揣进被子里,又给白之桃掖好被角,这才走到书桌旁把椅子拉到门口,背对着白之桃坐下来,也准备要睡了。 然后,一夜无梦? 不。 因为白之桃做梦了。 迷迷糊糊,她在睡梦中好像感到有人抱着自己翻来覆去,一会儿捏捏脸,一会儿又亲亲她的手。她觉得痒,忍不住打了那人一下,结果梦中世界突然变清晰,她看到一直在摆弄自己身体的那个人,竟然是苏日勒同志! 可白之桃这时依旧没醒。 她哼哼唧唧吃力的睡下去,再一睁眼,就看到天已经蒙蒙亮了。 房间里除她之外没有别人,只有桌前的椅子被移到了门口,而她分明记得,昨晚自己就是在这把椅子上睡着的。 白之桃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没有异常。 外衣被脱掉,但内里的所有衣服都很完好,并且全身上下都很舒爽。 白之桃奇怪的摸摸脸。 “咦,难不成我真的做梦了呀?” 她边说边捏捏自己,却正赶上屋外有人敲门。 “醒了?” ——还好,是苏日勒的声音。白之桃松了口气,拉拉被子裹住自己肩膀。 “嗯,醒了的。” 苏日勒推门而入。 他手上拿着餐盘和水壶,嘴上不多话,眼睛不乱瞄,进屋就把东西一一放下。 “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只能把吃的给你打回来。” 白之桃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声音小心翼翼:“谢谢苏日勒同志。” 男人不在意的摇摇头,“小事。” 室内气氛短暂陷入沉默。 白之桃咬咬嘴唇,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那个,苏日勒同志,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你问。” “……就、就是,”白之桃偷偷望向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昨天晚上,你是在哪里睡的呀?” 苏日勒扭过头,突然冲白之桃一笑。 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总之带着点戏弄人的味道,又有些宠溺。 “要不……你猜猜看?” 第55章 这就吃不下了? 第五十五章 这就吃不下了? - 苏日勒尾音微微上扬,白之桃一听,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抿着唇,敢怒不敢言的瞪了男人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我、我……” 苏日勒见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坏心思立刻烟消云散,生怕真把她惹哭了,就连忙收敛笑意,正色道: “我错了,不逗你了。昨晚你睡沉了,我就在门边椅子上守了一夜。” 之所以把椅子放在门边,是因为门口位置离床最远,这样哪怕白之桃半夜醒来,看到自己远远的坐着,就不至于太害怕。 白之桃闻言怔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下一秒却又低头拉住自己领口,眼中略带一丝慌乱,道:“那、那是谁给我……给我擦的身子?” 她声音小得要命,几乎听不见。 苏日勒眼神飘忽了下,摸摸鼻子,语气尽量平淡: “是你自己说的,不干干净净不能上床睡觉。我看你累得实在动不了,就……就帮你擦了脸和脖子,还有手脚。别的……真的哪里都没碰。” 他有些心虚,却没有撒谎,但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开始发热。 谁知白之桃脸“唰”一下红得彻底,整个人又羞又急,就把被子拉过头顶躲起来嘟囔:“你、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应该把我叫起来的呀!这、这种事情……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 哪怕隔着一层棉被,苏日勒也看出白之桃羞得快要冒烟了。于是金棕色眸子深了深,静静走上前,就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 他垂眸凝视白之桃双眼,嗓音低沉认真。 “——那你跟我结婚,不就行了?” 如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句话,却在白之桃心里瞬间掀起波澜。 她愣住,而后心脏砰砰狂跳。 结、结婚? 苏日勒同志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自从上次苏日勒告诉她,只要跟当地牧民结婚,很多麻烦就都会迎刃而解,白之桃便开始有意避开这两个字。 因她和林晚星一样,各有各的麻烦事要面对。 没想到苏日勒见她半晌不语,眼神迷茫又带着点怯意,便在心底叹了口气,退开一步说:“行了,跟你开玩笑的。快洗漱吃饭,等下送你回营地。” 白之桃起床一看,脸盆里的洗脸水是现成的,温度刚好,甚至牙刷上都被苏日勒挤好了牙膏,根本不用她亲自动手。 再看眼餐盘。今天没有肉包子,却有满满一大碗羊肉面,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难道那个体恤民情的苏顾问走了吗?白之桃心想,就下意识问了句:“苏顾问是不是走了?怎么今天没有肉包子呀。” 苏日勒没反应过来,不自觉接话:“哦,我早上忘了和人说了。” 房间里静了静。 白之桃举着牙缸,半张脸藏在杯子里,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日勒。 苏日勒浑身一僵。 ——糟糕,这次是真说漏嘴了。 他十万火急回望白之桃,手心发潮,刚想开口解释,却看到白之桃小口吐掉嘴里的泡沫,朝他抱歉的笑笑,说: “那、那个,好对不起呀,苏日勒同志。都是因为我,才害你耽误了工作,那个苏顾问不会怪你吧?” 什么? 她在说什么东西? 苏日勒一愣,眨眨眼,又歪歪头。 谁知这下轮到白之桃急于解释了,于是连忙整理好牙缸对他道: “你不是通讯员吗,那领导的这些事,肯定都是由你代为转达的吧?这件事性质严不严重呀,会不会影响你工作?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絮絮叨叨小心翼翼,围着男人转圈圈的样子可爱又懵懂。苏日勒猛的回神,垂眸一看,心就一动。 眼下,白之桃正拉着他袖子,可怜巴巴的仰着脸。 苏日勒喉结重重一滚。 “没有生气。” 他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只是张嘴,看着白之桃说,“也没有关系。” 得到男人肯定的答复,白之桃这才放心。 她洗漱完坐到桌前吃饭,羊肉面鲜香泼辣,吃着吃着嘴巴全红,还一个劲儿的流眼泪。苏日勒倚在桌前,任白之桃吃一口,他就用毛巾给她抹一把脸。 “不能吃辣就不要吃了。我重新给你打一份去。” “不、不能浪费食物!不然被抓到,我肯定会被打成反革命……” 苏日勒心疼的笑笑,这次却没有刻意阻拦。 只不过他真是太紧着白之桃了,一不小心就忘了她饭量大小。一碗羊肉面,光碗就有皮球大,里面连汤带肉快一斤,男人吃自然不在话下,却能活生生撑死这位上海来的娇小姐。 吃到最后,白之桃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 苏日勒还靠在原位看她:“吃不下了?” “我还能……” “得了吧。” 他单手就把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像拎个小鸡仔似的,往边上的床一甩,白之桃就稳稳当当在床上坐住了。 只是被这么一丢,白之桃还有点懵,就呆呆看着苏日勒端起她剩的那碗羊肉面,三下五除二就扒拉个干净。 “苏日勒同志,这是我吃剩的……”而且筷子也是我用过的。 她慢吞吞的说。苏日勒就瞥她一眼,语气非常理直气壮:“你不怕被打成反革命了?” 当然怕。白之桃缩了缩脖子,没再作声。 苏日勒做事麻利,收拾好碗筷桌椅就带白之桃下楼回家。白之桃小步小步追着他跑,却发现苏日勒的方向根本不是马舍。 “苏日勒同志,我们不去牵巴托尔吗?” 苏日勒这才想到什么,就转头对白之桃道:“对了,忘了和你说——今天,你自己回去。” 第56章 要是他在就好了 第五十六章 要是他在就好了 - 白之桃忽然一愣。 她几乎是原地呆住,原本还在小跑的脚步瞬间停下,就那么乖乖巧巧的望着苏日勒。 心里乱糟糟的,她声音就小小的。 “那你呢?你不回去吗?” “我今天在兵团里还有工作,暂时走不开。” 苏日勒淡淡说道。 白之桃不知为何就有些失落。 她原本并不太算情绪外露的那类人,可每次面对苏日勒,都会忍不住形于颜色。 所以现在她最明显的表情,就是嘴角不自觉的向下走。 苏日勒转身看她,抬眼瞧见了,就心中一动,嘴角反倒勾起。 男人走过来伸手揉揉她发顶,声音轻柔许多。 “怎么,我不陪你回去,你不高兴了?” 这亲昵的动作和语气都让白之桃脸颊发热。她慌忙低头,小声嘟囔道:“才没有。你不要瞎说。” 苏日勒闷声笑笑,心情莫名就好起来。 “乖,晚上一下班我就回去,很快的,你在家等我。”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就仿佛两人朝夕相处已久,类似于婚后日常。 白之桃垂眸揪住苏日勒袖口,没说话。 她跟着苏日勒走出兵团,在路口等了七八分钟,就看到远远跑来一辆马车,上面堆满了信件和大包裹。赶车的邮递员和苏日勒认识,苏日勒跟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拉着白之桃的手把她抱上车。 “等下你就跟着他的车回营地。这是邮政送大件的邮递员,你叫他翟叔就好。” 姓翟,那就是个汉人了。白之桃在车后的软麻袋上坐好,心中紧张减缓些许,只是抓着苏日勒的那只手却没撒开。 “——翟叔好。” “好嘞,小姑娘你也好!” 把人安顿好了,苏日勒便伸手给白之桃整整领子,又轻轻捏着她后脖子把她头往前掰,语调关心宁静:“坐车不比骑马,晕车就看前面。” 其实她也没这么娇气。白之桃心想,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跟苏日勒道别了。 - 邮政马车颠簸驶向草原深处,远离兵团不久后,老翟就开始跟白之桃唠嗑。 老翟是天津人,早年间服从组织安排来到内蒙古,在这边风里来雨里去一干就是十好几年。他多年未有归乡,所以面对外来知青格外热情,张口就问白之桃吃得咋样。 “姑娘,你才来科尔沁不久吧?在这嘎达吃得习惯不?那个奶肉刚来时可不能贪吃,不然嘴上容易起泡!” 白之桃轻声笑笑。 “还好呀。我看这边也不是天天吃奶吃肉,偶尔也有白面鸡蛋吃。” 老翟听了,也跟着她笑,笑着笑着就夸她好福气。 “哎你看,我忘了你和小苏,跟他在一起可享福了!这小伙,能干!白米白面一袋一袋的往家提——哦对了,叔这有几个大件要先送去二大队,可能要耽误你回家几分钟,你不打紧吧?” “不打紧,翟叔客气了。” 从兵团到二大队不算太近,好在天津人是真的会讲单口相声,所以这一路上并不无聊。到了二大队驻地,老翟忙着卸货,需要不少时间,就让白之桃自己四处转转,等半小时后再来大队路口集合。 白之桃嘴上谢过老翟,心底却觉得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其实根本没什么转头,要是苏日勒在这就好了。 对啊。要是苏日勒在就好了。 咦,等一下。 苏日勒? 她怎么忽然想到他? 白之桃脸上一红,连忙摇头,试图把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脑中甩出去,可怎么也不成功。 幸好在二大队白之桃也不是毫无人脉,至少她还认识个林晚星。于是轻车熟路的顺着小路走,不一会儿就来到水泡子边上的知青驻地。 而且特别巧的是,白之桃刚到水边,就碰上了正在挑水的林晚星。 她这是第一次见外来的女知青干重活。 只见林晚星佝偻着腰,吃力的用肩膀架起扁担,步履蹒跚就挑着两大桶水往菜地的方向走。 她身影单薄,就连脸色也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些。 白之桃赶紧跑过去,“林晚星,我帮你!” 林晚星喘着气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将水桶放下。等看清是白之桃,就摇摇头,声音疲惫而坚持:“不用了,这重活你干不来。我也是磨了这么久才勉强适应。” 白之桃忍不住劝她:“这水桶这么沉,要不你先放下,歇一歇再走?” “不行。一旦放下了,我反而没力气再把扁担挑起来。” 林晚星说完,就咬着牙继续一步一挪的往前走。 白之桃看着她心里的背影,既心疼又无能为力。刚想再说些什么,旁边忽然冲过来个身影,一把就结果了林晚星肩上的扁担。 “我来我来!” ——这分明就是朝鲁的声音! 白之桃惊讶不已,抬起头,立刻对上朝鲁憨直的笑脸。 “朝鲁,你怎么在这?” “嫂子好!我刚刚赶马来吃草,远远看到你坐着邮政的车来了,就想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朝鲁力气大,跟白之桃解释完后二话不说就挑起水桶健步如飞。白之桃见状,连忙转头问林晚星一共要挑几桶水,听是四桶,就多跟朝鲁报了两桶,说要六桶。 林晚星拉住她,“你跟他多说两桶做什么?” 白之桃笑笑:“今天趁朝鲁在,他多挑两桶,你明天就少挑两桶。” 谁知她刚说完,也不知朝鲁哪来的顺风耳,突然就听见了,便抬头道:“明天还要挑六桶吗?那我今天一起挑完吧!”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埋头苦干的朝鲁,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能开口。 白之桃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没想到沉默半晌,林晚星却冷冷道:“你今天能帮我挑完今天的水和明天的水,那后天的、大后天的呢?你难道都能帮我挑了不成?” 朝鲁忙碌的身影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却也认真点点头。 “能啊。你说声我就来帮你呗,多简单的事?” 林晚星骤然拔高声音: “那假如后天能、大后天也能,再往后呢?一周后的水、一个月后的水、一年后的水,你也能帮我挑吗?你难道什么事都能帮我做了吗!” 这下朝鲁是真被喝住了,于是站在原地,看看林晚星,又看看白之桃,脸上表情尴尬又受伤。 白之桃连忙打圆场:“晚星同志,朝鲁他也是好心……” 可不知怎么,林晚星却一点都不领情,非但不愿顺着白之桃的台阶下,反而脸色更冷了几分。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不需要别人莫名其妙的怜悯和施舍!” 第57章 砍柴就是砍柴,做饭就是做饭 第五十七章 砍柴就是砍柴,做饭就是做饭 - 林晚星的话让朝鲁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顿了顿,转身放下肩头的扁担。白之桃刚以为他生气了,朝鲁却目光直直的望向林晚星,道: “林晚星同、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瞧不起你,更没有动歪脑筋!我只是看到你有难处,就想来帮帮你而已!” 话毕,就又带着点委屈,重新把扁担挑了起来,打水去了。 林晚星和白之桃面面相觑。 “你把我家里的事告诉他了?” 林晚星突然问道。 白之桃一愣,慌忙摆手:“没有!我真的没有告诉过他!” 然而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下来,有些抱歉的坦白道:“但我的确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个人,像你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家……” “那你有问到什么吗?” 白之桃微微咬唇,犹犹豫豫的样子,明显是有了答案。 林晚星急上心头,连忙拉着她追问:“白之桃同志,你倒是说啊!” “那个人说……让你找个当地牧民结婚。” 林晚星肩膀猛的塌陷。 沉默片刻后,她迈开腿就要去追朝鲁。 “那这和出卖身体有什么区别?” 她反问道。 白之桃哑口无言。 林晚星没说错。 女知青下乡,本就比男知青处境艰难百倍。如果只是普普通通度日还好,有些长得漂亮的,很容易被地痞流氓或者什么关系户之类抢走霸占。 可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最后兜兜转转脏了的始终还是女方的名声。 白之桃羞愧的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抓住林晚星的手,道:“但是朝鲁真没想过趁人之危,他只是想帮你打桶水而已。” 说着,两人刚好撞见朝鲁又一趟来回。 朝鲁干活毫不含糊,没多久就把水都挑好了。只是等做完这一切,他却什么也没说,把扁担放回原位就走了。 林晚星垂眼看着,眼神就一黯。 白之桃也有点为难,没想到这时老翟正好赶着车过来了。于是叹了口气,轻声道:“那林晚星同志,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林晚星弱弱的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上路,将林晚星和二大队都远远抛在身后。老翟一路哼着小调路过水泡子,见到赶马的朝鲁,就吹了声长哨。 “赛白诺!(蒙语:你好)” 朝鲁听见,也朝他挥挥马鞭。脸上笑是笑的,就是有点勉强。 白之桃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之后一路被老翟送回营地,拉货的工作马车速度根本没法和骑马比,所以一来二去时间也不早了。嘎斯迈提着个牛奶桶在毡房外捣啊捣,一看白之桃回家了,就让她过来尝尝今天新煮的酸奶。 “小白姑娘回来咯!” 嘎斯迈喜笑颜开,像对亲女儿一样把白之桃拉到身边。另外为了感谢老翟送她一程,还给人家抓了把子肉。 老翟混得开,也不客气,吃了肉还要了口奶茶喝,临走时直夸嘎斯迈手艺好,最后大家都开开心心。 老翟一走,蒙古包前便恢复了宁静。 白之桃小勺小勺的吃着酸奶,她这碗加了炒米和白糖,吃起来只有香甜,一点不膻不涩。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苏日勒。自打他上次知道自己喝不惯咸奶茶后,就直接把自家的糖罐拿到了嘎斯迈这里,特意嘱咐她白之桃只吃甜的。 白之桃吃着吃着,忽然一顿,放下手里餐具。 “嘎斯迈,我有件事不明白。” 嘎斯迈原本正在捣酸奶,听白之桃开口,眼角眉梢就挂起笑意,“好孩子,什么事,你说。” “就是我想问……你们是怎么看我们这些外来的知青的呀?” 白之桃这问题可深可浅,没想到嘎斯迈只回了她一句话,就继续埋头干活: “你们汉人,总爱想太多。” 白之桃咦了一声,没太听懂。 嘎斯迈看了,就笑着摇摇头,无奈的说: “你们汉人,不管做什么都要多想一层不相关的事。可是砍柴就是砍柴,生火就是生火,烧饭就是烧饭。不要认为砍柴生火都是为了烧饭。” “腾格里把我们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活在别人的眼里,而是为了让我们活在天地之间。” 说罢,就又低头忙活去了,让白之桃坐着等开饭。 白之桃若有所思望着天边的晚霞。 苏日勒还没有回来,朝鲁比他更快一步。 远远的,白之桃只见地平线上朝鲁的马群跑成一片海浪,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气风发,正挥舞着马鞭踏浪而来。 一到营地,朝鲁就跳下马往白之桃身边跑。 “嫂嫂,这个给你!” 朝鲁边说,边把怀里几个大小不一的野苹果哗啦啦往白之桃手里塞。白之桃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红绿相间的苹果们塞了个满怀。 “嫂嫂,这个是我在外面野林子里摘的!虽然不像城里的苹果那么甜,但草原上很难见到!这些大一点的,你留着自己吃,这些小的你就分给、咳咳,分给朋友吃呗。” 说到最后,朝鲁的表情就愈发微妙,扭扭捏捏的,十分不好意思。 白之桃一听就明白了。 这苹果哪是给她吃的呀,分明就是想让她拿去给那位“朋友”吃的! 白之桃于是笑眯眯的说:“谢谢你啊朝鲁。不过我刚来内蒙古,也没有什么朋友,现在在草原也只认识你和苏日勒这些人。那我自己留一个,剩下的就都给苏日勒嘎斯迈还有你妹妹他们好了。” 极其简单的激将法,谁知朝鲁一听还是急了。所以脸就一红,连忙摆手说: “别别别!嫂嫂,这、这些你都留着,大的你和苏日勒吃,要是喜欢我明天再去摘。但是、但是这个最小最红的,你下次要是见到林晚星同志,能不能帮我拿给她尝尝啊?就说是我给她赔不是,让她今天不高兴了。” 朝鲁眼神闪躲,心思却昭然若揭。白之桃看着他这副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啊——原来是拿给林晚星同志吃的呀!幸好我问了问你,不然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呢!” 朝鲁被白之桃笑得更加窘迫,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掉头就跑,只丢下句“反正你记得给她就行!”,人便没影了。 白之桃抱着满怀的苹果,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些苹果看着个头都不大,可数量一多,抱起来就沉甸甸的。白之桃刚想转身进屋,结果一抬头,却差点撞进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他又给你什么了?” 第58章 眼里只有你 第五十八章 眼里只有你 - 白之桃顺着那低沉磁性的嗓音抬起头。 原来苏日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现在正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眼神晦暗不明。 他看看朝鲁的背影,目光又缓缓落回白之桃怀里的苹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之桃不确定苏日勒到底听到了多少自己和朝鲁的对话,更没发现男人表情中细微的情绪变化,就献宝似的举起个苹果,笑着说: “这是朝鲁摘的野苹果,我还是第一次吃呢!你也尝尝呀?” 苏日勒面不改色,嘴上却酸溜溜的说了一句:“又不是送我的。我不吃。” 白之桃一愣,连忙解释道:“不是的,这是朝鲁特意嘱咐我拿给林晚星吃的,留几个给我们当谢礼。” 苏日勒面色稍疏,这才伸手从白之桃怀里拿了个苹果,“咔嚓”就咬了一口。 “这样啊。那还算他有点良心。” 这下饶是白之桃也看出男人刚才莫名其妙的有些不爽,于是笑眼弯弯,轻声就道: “就算是送我的又怎么了?我又不喜欢朝鲁。” “那你喜欢谁?” 白之桃微微一愣。 “你说什么?” 苏日勒垂眸,一字一顿再次重复:“我问你喜欢谁?” 他这话问的。那么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占有欲。 白之桃没头没脑的,忽然就觉得害羞。 “不告诉你!反正不是你!” 她跳起来往屋里跑,只留下苏日勒一人在屋外默默啃苹果吃。 苏日勒一动不动,原本紧绷的下颚线却略微松弛下来。 真不愧是草原上罕见的野苹果。青青红红的一个,一咬满口汁水,微酸且甜,吃着脆生生的。 他心想着,赶紧把苹果解决完,然后掀开毡帘进屋,里面还有个香香软软的白之桃在等着自己。 - 嘎斯迈家开饭时间固定,每次饭桌上气氛也是祥和一片。 白之桃以前在上海,学校里教小姐们食不言寝不语。但是在家就还好,爷爷总喜欢在餐桌上问东问西,说囡囡你胖了瘦了长高了。可无论老爷子一顿饭下来说了什么,最后还是要往白之桃的碗里夹菜又夹肉。 “哎哟,我们家囡囡以后一定要找个有耐心陪你吃饭的男人。看到什么虾啊蟹啊排骨啊,都要主动帮你剥。” 然而那阵风波之后,白之桃离开家,便以为不会有人再给自己夹菜。 没想到她现在却真的遇上一个喜欢在饭桌上照顾她的男人。 眼下便是如此了。苏日勒就坐她旁边,正给她仔仔细细的拆着一根羊排骨。 内蒙古诸多物资稀缺,唯独不缺牛羊肉吃。一只羊杀完能吃好几个月,鲜肉做成把子肉,肥油熬成白花花的羊油,剩下的肋排和边角料纷纷晒成肉干,时不时煮成汤吃。 所以羊排骨因此不太好啃。白之桃之前尝试过一次,小口小口斯斯文文的吃,反倒没怎么把肉咬下来。一顿饭细嚼慢咽半小时,最后一口肉都没吃着,特别委屈。 没想到那天苏日勒就看着她吃,边看边笑,却不戳穿。等晚上白之桃饿了,就变戏法似的跑来给她拿了一包早餐饼干,说太甜了,自己不爱吃。 白之桃那天边啃饼干边想,这不就是上海小卖部里的那种带扎纹的饼干吗,一点都不甜,她过去都是泡牛奶就着吃的。 她以为这种事情就一次,却不知苏日勒从此一直就在了心上。后来每次嘎斯迈煮了羊排骨,他就会亲自上手帮她拆肉。 白之桃不好意思的笑笑。 “苏日勒同志,你不用管我了,也先吃饭吧,不然等下菜就亮了。” 谁知男人听她小声嘟囔,头也不抬的就哼笑一声: “我不管你谁管你,难道看着你饿死吗?” 白之桃脸红:“哪、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用筷子吃排骨比较慢……” 苏日勒又笑笑,下一秒却把拆好的肉都往她碗里放。遇到白之桃不喜欢的肥肉,还都仔细的分开来,自己吃掉了。 “没事,我吃饭快,帮你弄完也赶得上。” 他俩有来有回,中间言语神情都亲近不已,嘎斯迈在边上看着,忍不住就感叹起来。 “你们俩最近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朝鲁那小子……唉。” 白之桃刚想反驳,可一听到朝鲁的名字,却又低下了头。她犹豫再三,想着要不要把今天在二大队发生的事说给苏日勒听,结果正要开口,苏日勒却道: “今天兵团做决定,说要拉一支文工团四处表演,变相推广疫苗,也不知道各大队会选哪些女的。” 白之桃眼睛忽然一亮。 “文工团?那一定选的都是漂亮的女同志吧?” 苏日勒逗逗她:“对,我感觉你就能去。” 他其实是想夸白之桃漂亮,偷偷表决心。没想到白之桃根本不听,反倒亮起眼睛说:“那你觉得二大队的林晚星同志漂不漂亮?你见过她的,你还有印象吗。” 苏日勒果断甩出两个字: “——没有。” “怎么会,你见过她好几次了呢。林晚星同志又高又漂亮,明明让人见过就不会忘的……” 白之桃根本没看出男人心思,还在小声叽叽咕咕。苏日勒无奈又宠溺的叹了声,忽然就从饭桌下撞了撞白之桃的腿。 “不知道。反正我记不住。我现在天天就见到你。”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睛。 “只见到我?可嘎斯迈额吉不就在这里吗?” 嘎斯迈听后连忙站起来,借口要去刷碗转身就走。 蒙古包里安静下来,苏日勒明白额吉的意思,于是深吸一口气,突然反问道: “可我每天就只看到你,这怎么办?” 第59章 把衣服脱了 第五十九章 把衣服脱了 - 这句话苏日勒其实说完就后悔了。 这可真有点明目张胆耍无赖的意思了,就怕白之桃一个受不了,转头不和他好了。 一时间,毡房里炉火滚烫旺盛,烤得室内两人都面红耳赤。 白之桃被苏日勒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看得心慌意乱,脸颊发烫,就下意识歪歪头,试图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 只是她人长得乖,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带着点小动物般的懵懂与无辜。眼睛大而圆,长睫毛忽闪忽闪,在苏日勒看来就可爱得近|乎犯规。 男人忍不住咽咽口水。 一想到自己刚才那个特别直球的问题,苏日勒莫名其妙就先开始耳根发烫。 他默默把白之桃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反应都在脑海中预演一遍,比如要是她语无伦次该怎么办、落荒而逃的话又该怎么办,试图一一想好应对之策。 可是没有用。他脑子里现在空空如也,就想着她敢跑就把人抓回来,按住她腰窝,然后再…… 轰隆—— 只此一瞬,苏日勒满头滚烫发烧,立马就双手捂脸,看都不敢再看白之桃一眼。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白之桃蹙眉思索|片刻,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一样,眼睛一亮就转过来看他,语气十分真诚: “苏日勒同志,我发现你平时和我说话,总是凑得特别特别近,会不会是因为你眼睛有点近视,所以看不清东西呀?” 话毕,又顿了顿,愈发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甚至还带着点小骄傲说:“要是这样的话,那你就得像张大夫那样,赶紧去县城里配一副近视眼镜,这样就不会每天只能看到我了!” “……” 怎么会! 他刚刚预想中的所有暧昧、羞涩、推拉……居然全都没有发生! 酝酿了半天的情绪和期待瞬间一击即溃,碎得连渣都不剩。 苏日勒于是望着白之桃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就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抬手扶额,耳根上那点刚冒头的热意迅速退去,只剩无奈。又长又重的叹了口气,连声音里都带上几分自嘲。 “我怎么可能是近视眼?” 他简直想撬开白之桃的小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是打狼队的,每天都要盯着那些绿眼睛跟狼周旋,要是眼睛坏了还怎么谋生?不然早饿死在草原上了,还把你捡回家?” 白之桃被男人这么一说,就眨眨眼,似乎是觉得很有道理。可转念一想,脸上疑惑却也跟着深了深。 “对哦……但要是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总凑我那么近说话?” 她声音小小嘟嘟囔囔,像是抱怨,自言自语的。 “害得我每次都很紧张……根本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苏日勒真觉得自己快被眼前这小姑娘气背过去了。 她还问他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可心想着,他那些隐秘的心思,却又在她清澈眼眸的注视下无处遁形,甚至还显得格外居心不良。 苏日勒猛的站起身。 他一把按住白之桃的小脑瓜揉了揉,强行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就说:“说再多你又不信,不如明天我亲自带你去外面试试?” “试什么?” “试我的眼睛,到底好不好用。” - 第二天,天气晴朗,正是草原初春好时节。 昨晚也不知怎么,白之桃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苏日勒,说是今天要带她去远一点的草场打獭子。白之桃以前没见过獭子,睡前还问嘎斯迈那是什么,老人想了想,然后就说: “你们汉人,好像是管这东西叫‘土拨鼠’。” 白之桃立刻明白过来。 其实土拨鼠也不是大部分汉人的叫法,而是洋人流传过来的名称。她父母年轻时留美,在外面玩过猎枪打过几只,白之桃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才小小年纪就见过一块打坏的土拨鼠皮。 那时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妈妈说把这块皮拿给她做帽子,她嫌颜色不漂亮,非不答应。没想到抄家后,这一小块鼠皮竟然变成了惊天的罪证。 大家都在说,资本家果然都是黑心肝的玩意儿,对人民群众敲骨吸髓不说,连他们家养出来的老鼠都格外大。 所以白之桃一整晚都睡不着,真心实意的想着明天一早就跟苏日勒去看看,那个给家里多加一条罪名的旱獭子,在草原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天一亮,白之桃就起床换好衣服。 她做事讲究,对东西爱惜,生怕打猎时埋伏在草丛里把衣服弄脏刮破,就挑了身最旧的棉布衫裤换上。丑倒是不丑,就是看着蛮可怜的。 果然,一出蒙古包,白之桃就被苏日勒逮了个正着。 男人眸色金棕,在晨光里闪闪发光,见她这么全副武装,就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皱眉。 “你穿这身干嘛?” 白之桃小声解释:“这身比较旧,弄脏了不心疼。” 苏日勒简直拿她没办法,又好气又好笑。 “跟着我打猎,不用你埋伏。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就一把拉过白之桃的手,往她怀里塞了个包袱。 白之桃掀起布袋一角,见里面是件崭新的蒙袍,立刻眼前一亮。 “这是……?” “我帮乌兰卓雅修房子,她就帮我做衣服。你拿去穿。” 白之桃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脸有点红,却还是非常不好意思。 “我听说你们少数民族做衣服工艺非常讲究,这衣服这么贵重,我舍不得穿……” “可你穿那么身破衣服,别人还以为我对你不好呢。听话,快去换了。” 白之桃迷迷糊糊,听着苏日勒这番话有些奇怪。 什么对她好不好的,这话难道不该搞清两人关系再另说吗? 可男人胳膊颀长有力,她还没想好怎么答复,人已经被苏日勒轻声哄着推回了蒙古包里。 片刻后,白之桃再次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蒙古袍。 原来乌兰卓雅制衣的手艺真的特别高超。这身袍子颜色青蓝,虽不算抢眼,但领口袖口却都走了一圈细致的云纹。腰封是彩绸做的,不松不紧,刚好衬得白之桃身段窈窕。 苏日勒看着眼前由自己亲手打扮起来的白之桃,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也不受控制微微扬起。 不过,就算看得再心动,他还是故作镇定的点评道:“这还差不多。” 白之桃揪着袍子边缘小声道:“可是,这么好的衣服,弄脏弄坏的话怎么办?多可惜呀……” “——脏了再洗,破了再做。” 苏日勒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一把将人拉上马背,“行了,别想了。我养得起你。” 第60章 别叫,不然要被听见了 第六十章 别叫,不然要被听见了 - 这是白之桃时隔近半年,第一次穿上新衣服。 她心中激动不已,有好多话想对苏日勒说,可字字句句千回百转,却都在喉咙里塞车,不知为何就有点想哭。 “苏日勒同志……” “嗯?怎么了,我在。” 男人一边整理马具,一边扶着她坐好,声音低沉平稳。 白之桃忍住眼泪,吸吸鼻子。 “谢谢你呀,苏日勒同志。我之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苏日勒下意识就想,以身相许算不算报答?却又自知这样很像耍流氓,就没说出口。 因为今天是去打猎,所以苏日勒多牵了一匹马,方便之后驮猎物。白之桃坐在大黑马巴托尔的背上,看男人在边上忙活,忽然就问道: “那个……苏日勒同志,你不和我骑一匹马吗?” 她声音软绵绵,像撒娇,苏日勒一眼就抬头看她,脸上似笑非笑。 “干嘛?想我抱着你啊?” “才不是!” 白之桃脸色爆红,紧跟着说话都有点结巴,“我、我是因为不会骑马,怕摔下去才——” 苏日勒知道白之桃的心思,也只是故意逗逗她。于是顺顺巴托尔的鬃毛,眼底满满都是笑意。 “好的大小姐,一定不让你摔着。” 话毕,长腿一迈就翻身上马,从后牢牢箍住白之桃一把细腰。两人体型相差数倍,却完美贴合几乎密不可分。 白之桃默默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心想着,自己迟早有天一定也要学会骑马,可两眼不知不觉就被草原大好风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苏日勒载着她跑出营地,长风漫过整片广袤草场,掀起层层绿浪。远处蓝天白云下,成群结对的牛羊如珍珠散落大地,一切景色都是那么的壮阔宁静。 白之桃一开始还以为,出来打猎,苏日勒带的东西肯定会很多。没想到到了一个山坳子边上,苏日勒一共只拿出三样东西:望远镜、套马杆,还有一把兵团分配的小手枪。 白之桃奇怪的说:“我上次看你家里有把猎枪,我还以为你会带那个呢。” “那是我爸的枪,不是我的。” 白之桃下意识皱皱眉。 真奇怪。她有时会觉得苏日勒也许是汉人养大的孩子,因为他偶尔说话用词和当地牧民都不太像。 ——白之桃十分确信,来到营地之后,自己几乎从未听到有孩子管自家父亲叫“爸爸”的,都是用蒙语的“阿布”来称呼。 她心有古怪,却没身份多问,于是强压下心中的好奇,乖乖下马,跟在苏日勒身边。 为了不惊扰猎物,到了山脚下,他们就得徒步前进了。苏日勒让巴托尔带着另一匹马在附近吃草,神情自若的就靠过来拉住白之桃的手。 男人掌心温度滚烫,白之桃被他一碰,瞬间心头一颤。 “呀!” 她小猫似的叫了声。男人听后,却反过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甚至连嘴唇也贴到她耳后,温热呼吸全洒在白皙颈边。 “叫什么?” 苏日勒喉音沙哑道,“等下要一直这样。你再叫,就把獭子都吓跑了。” 男人说完便缓缓退开,可那灼热体温却好似还残留在白之桃身侧。 她耳尖全红咬住嘴唇,就那么委屈巴巴的看着苏日勒。 “那我不叫了。” 白之桃说。 苏日勒于是发自内心的夸了她一句。 “真乖。” 这片山坳下水草丰美,草丛茂盛足有人高。白之桃跟着苏日勒走了一会儿,才知道男人其实是为了她好才牢牢抓住她的手。 草原上少有避风地,旱獭子为了过冬御寒,便会在草丛下四处打洞躲藏。由于这些洞都被野草遮挡,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所以很容易一脚踏进去摔伤。 而她有苏日勒领着就不一样了。男人肩宽腿长,目光锐利,一眼就能分辨出哪里的路安全好走,一路上护着白之桃,根本没让她受过半点刮蹭。 最后,苏日勒挑了块比较平坦的草地匍匐下来,其中大部分原因是怕在别的地方,白之桃被什么石子硌伤。 “苏日勒同志,土拨鼠在哪里呀?” 白之桃趴在苏日勒身边小声问道。 苏日勒头也不抬,只是默默把望远镜递给白之桃,轻轻一笑。 “那边全是,你自己看。” 白之桃拿起望远镜,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山脚下满满一片的旱獭子。这些小东西毛色灰黄,睡了一冬,现在全都跑到地上来吃草。其中有些十分警惕,会时不时像人一样两脚站立,四处张望一番。 白之桃惊奇的转过脸。 “这里怎么这么多土拨鼠?我们打它们,算不算犯罪?” 苏日勒平平无奇的说:“当然不算犯罪,但是不值钱。一张獭子皮才五块钱,所以我一般只吃不卖。” 白之桃微微一愣。 五块钱。 平心而论,就这个年代而言,五块钱的价格其实并不算多便宜,不过很显然也不能算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她的家人却因为一张五块钱的皮毛,而被判处堪比五百万的大罪。 白之桃顿时说不出话来。 苏日勒见她神色一黯,心里猜得八九不离十,却也没直接问她。而是冲她扬扬下巴,很自然的问道:“你想要哪只?我打给你。” 白之桃再次一愣。 她不可置信,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只见那片山坡上的獭子密密麻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又不是在上海下馆子,难道苏日勒还允许她点菜吗? 白之桃于是试探性的指了个方向,说: “那、那就那个吧。” 第61章 和我睡觉 第六十一章 和我睡觉 - 白之桃不敢要求太多,就随便指了个方向。 过往的经历告诉她,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选择,哪怕只是选一只獭子也是。 不敢选太大的,怕被人抓住说贪心;也不敢选太小的,因为有可能会被指责说是故意为难苏日勒同志。 所以她现在真的只是随便一指,还尽可能指得近一些。 但再近也近不到哪去。旁边苏日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怎么就从鼻腔里哼笑一声,几乎没怎么瞄准,抬手就是两枪。 巨大的枪声瞬间吓跑了草坡上的獭子们。白之桃不可置信,反应呆呆的比獭子还慢半拍,就举起望远镜喃喃道: “你怎么开两枪?是不是没瞄准,一枪没打到?” 玻璃镜的视野中,草场上一片开阔。白之桃来回看了一圈,发现地上什么獭子都没了,就顺势转回来,从望远镜里看着苏日勒的脸,还正好对上那双金棕色的眼睛。 视距无限放大,男人眉眼轮廓极其深邃,睫毛浓密卷翘。并不像是传统蒙古族人的长相,反而更像混血。 白之桃脸一红,“唰”的放下望远镜。 谁知苏日勒突然就把脸凑过来,很近很近的逼视着她,两人鼻息几乎混在一起。 “你刚才在看我哪里?” 他直勾勾问道,一点都不觉得羞。 “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把望远镜拿下来……” “没怪你。你喜欢看的话随时都可以看。” 白之桃下意识垂眸躲开,却又撞见男人滚动的喉结。 ——据说喉结明显的男人都性欲极强。 这是白之桃前阵子听营地里的媳妇们闲聊时说起的。 很多少数民族都在这方面相当开放。可她才刚成年,什么都不懂,人家问她这些她就闭嘴摇摇摇头,在旁边默默的站住,没想到听着听着整张脸就全部红透。 白之桃这次彻底把眼睛闭上。 可苏日勒却没想放过她,反倒捏捏她的脸,喉结又是一动,轻轻笑了声。 “好了。你要是不愿意看我,那就再仔细看看外头?你刚刚指的那么随便,我不确定你要哪只,就把旁边那只也打了。” 白之桃将信将疑睁开眼。 她侧头躲开男人的靠近,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草场上依旧安静无声,只剩长风拂动。她之前指的那个位置光秃秃的一片,其他獭子也还没有重新探头。 苏日勒忽然在白之桃身侧安静躺下,缓缓舒展四肢。 说来也奇怪,他这人长得虽然不是典型的蒙古族相貌,身材体格却是一等一的宽肩长腿,高大不输营地里任何一人。现在胳膊在草地上彻底伸展开来,刚好就放到白之桃身前,好像她已经被他圈入臂弯一样。 “给你望远镜都看不清,还好意思说我近视眼。” 男人呼吸平稳,微微带笑,低沉嗓音让人听了止不住心跳加速。 “别趴着了,躺会儿吧。得等好久它们才重新冒头呢,到时候我教你亲手打一只。” 说是这样说,可白之桃根本不敢躺下。 他们现在置身于一片茂密草丛,植物高度十分夸张,足有人高不说甚至还很密不透风,已经可以被称之为“青纱帐”。 青纱帐。 这名字暧昧又香艳。 白之桃那天就听人说了,草原这边还真有不少人,就是在青纱帐里办那档子事儿的。 她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只心想着为什么有人要到草丛里睡觉,难道就不怕被虫子咬吗?谁知越往后大家笑容越促狭,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睡觉压根就不是她想的那种睡觉。 白之桃结结巴巴,浑身僵硬,刚想爬开一点,离苏日勒远一点,却被男人一把握住手臂。 “你干嘛离我那么远?等下小心被狼叼走。” 苏日勒认真说。 白之桃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小心思,于是借口道:“不是的,我只是想继续等等看土拨鼠什么时候出来。” “獭子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和我睡觉。” 啪、嗒。 白之桃脑子里一根神经突然就崩断了。 她被吓得六神无主,身子连连往后缩,苏日勒不明就里,只好撑起身子拉住她问:“怎么了?看到虫子了?” 白之桃抽抽噎噎的摇头。 “苏日勒同志,我不想睡觉,你可不可以不要为难我?” 苏日勒满头问号。 他其实不太会哄人,也不清楚白之桃怎么就成这样了。可喜欢的人就在眼前,眼睛那么水,睫毛忽闪着就好像要掉金豆豆。所以还管她什么原因呢,哄就是了! 想着,就伸手顺顺白之桃后背,声音尽可能的放轻,说:“好好,乖啊,不想睡就不睡,我不逼你啊。” 白之桃眨巴着眼睛看他:“你真的不逼我?” 苏日勒一股脑儿直点头,“当然了。你要是真不困,我干嘛逼你睡觉?” 话毕,一阵风来,哗啦啦从他们头顶吹过。白之桃张了张嘴,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苏日勒同志说的睡觉,和她以为的睡觉,根本就不是同一种睡觉! 这就像那天那样,别人同她是鸡同鸭讲,现在反过来她也掉入这种窘境。 自己怎么能这么想苏日勒同志呢? 自己的思想怎么可以这么不纯洁呢? 白之桃越想越害臊,脸就再次烧沸。 她猛的把头埋低,一双胳膊都还住自己脑袋,生怕漏出一点脸部让苏日勒看见。 不过苏日勒也真的没在看她了。早在刚才白之桃躲闪他时他就已经开始反思,甚至偷偷转过身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也没味儿啊。 这是他今早新换的蒙袍,干净着呢。而且去接白之桃之前,自己也好好的洗过身上,剃须用的也是香皂,怎么可能会有汗味或者别的奇怪的味道。 苏日勒越想越觉得心虚,却没敢再出声。闭上眼就开始倒计时獭子什么时候再冒头。 等下还教白之桃打獭子吗? 男人在心中问问自己,就害怕等下人家又躲开,那他真的会很难过的。 - 第62章 男人大腿结实有力,挤入她两腿之间 第六十二章 男人大腿结实有力,挤入她两腿之间 大概十五分钟后,山脚下的旱獭子终于重新冒头了。 苏日勒常年打猎,经验老道,感觉到差不多了,就小心翼翼撞撞白之桃的肩膀,说:“……哎,你要不要试试自己打一只?” 他这次是真的很小心,生怕离白之桃远了近了呼吸重了轻了都会吓到她,所以问完话也不催,就在旁边等着,跟条狗似的。 结果白之桃闻言,只是缓缓放下挡脸的胳膊,垂着太|阳|花一样的眼睫毛点了点头。 “……要的。” 她腔调好软,黏糯黏糯,一下子就勾住他心。 苏日勒莫名也有点不好意思,就把枪身倒转,枪口对着自己递给白之桃。 “那这个给你——枪。” “嗯呢,谢谢侬。” “会不会用枪?” “不知道呀,我只有小时候在人民公园里玩过气枪,”白之桃比划比划,“就是那种打气球换奖品的。” 她眸光清澈,一想起童年时光就格外闪烁明媚。苏日勒看了,默默有些心驰,忍不住对她放轻声音。 “那靠过来点,我教你。” 他这话没别的意思,真心就是想好好教教白之桃。于是柔声细语的靠在她耳边,说情话一样的说 哪里是扳机,要怎么扣。 不过这种东西很容易说着说着就上手,连苏日勒也不例外。所以不一会儿,两人就又贴到了一起去。 因为害怕手枪后坐力会震得白之桃手麻,苏日勒便紧紧握着人家细皮嫩肉的小手,别提有多宝贝了,就道: “来。你试试。” 苏日勒教人的确仔细,白之桃虽然心有忐忑,却也尝试着开了一枪,但根本没有打中猎物。男人好声好气安慰她没关系,第一次空枪很正常,没想到一连打完所有子弹,白之桃竟一只獭子也没打中。 这就很糟糕了。 有了苏日勒刚才空瞄两枪就放倒两只獭子的战绩在前,白之桃现在这个样子,就显得很笨。甚至远处草场上已经有大胆的獭子开始嘲笑她,见她几枪都白瞎,索性躲都不往洞里躲了,继续站在地上啃草吃。 “要不我还是不打了吧,”她语气乖乖,眼睛也湿漉漉的冲苏日勒笑笑,“我听说子弹很珍贵的,让我浪费掉不好。” 苏日勒默不作声,只是突然靠近,整个人身体全部压在白之桃背上。 她第一感觉是太近了,然后是好重,最后才发觉男人大腿居然挤进了自己两腿之间,粗壮结实,她挣都挣不开。 “苏、苏日勒同志!” 苏日勒一把搂住她肩膀,还以为白之桃是在叫自己,就拿着她手重新调整了下角度,大手扶住她说:“你身上没力气,我们再试一次。” 他一身洗衣皂和折断青草后汁水的气味,又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热度,人一靠近,白之桃耳朵立刻就红了。 可苏日勒这回没看见,只是简短的重复了一遍,鼓励她道: “别紧张。放轻松。按我说的做。” 白之桃深吸一口气。 她强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安慰自己这没什么的,不过是男人对她的教学而已,就再度尝试开了一枪。 意外的是,这次她居然打中了。 白之桃忍不住回头雀跃道:“苏日勒同志,我好像打中了!” 苏日勒垂眸看着她白白净净一张小脸,好水好纯可爱得不行,就伸手揉揉她脑袋,也跟着笑了声。 “乖,做得不错。” 掌握了诀窍之后,白之桃又试着打了几枪。虽然并不是百发百中,但也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样偶尔命中一两只。苏日勒这次一共带了三十多发子弹,最后几乎是全拿给白之桃玩了。 不过她毕竟娇气,枪打了一会儿手就酸了,于是甩甩手,把东西还给苏日勒。 白之桃从草丛里爬起来,仔仔细细的拍了拍袍子,生怕新衣服被弄脏,就道: “苏日勒同志,谢谢你送我新衣服,还带我打土拨鼠。” “没事。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 苏日勒笑说道。声音淡淡的,边整理装备边拉着白之桃往山脚下走,看样子是要带她去收猎物。 在草原,獭子和兔子多到杀不完,胆子还大,人打几只根本不算什么。白之桃跟着苏日勒才走过一片草地,刚才因听到他们靠近而躲起来的旱獭便再次探头,动动胡须小口嚼嘴。 苏日勒带了绳子,手脚麻利的一一把死獭子串起来绑好。白之桃看了看,一开始她指的那个方向居然真的有两只并肩倒地的獭子。看来苏日勒的眼睛和枪法是真的能做到让她随便点菜,甚至还可以选一送一。 白之桃不由自主,心里小小的被苏日勒惊艳了一下。 “苏日勒同志,你好厉害呀。” 她小声夸夸,谁知男人根本不为所动,只是翻翻另外几只死獭子,很专业的说道: “你这几只皮被打坏了,卖不掉,做帽子围脖也不好看,你想留作纪念吗?” 白之桃眨眨眼。 “要的,”她凑过去,拉拉他衣角,再三确认一番,“这个真的可以留下来吧?” “真可以,骗你干嘛。” 说着,却稍稍退开一点,让白之桃离远些,“这个上面有血,别弄脏你衣服。” 串好了猎物,两人于是一前一后的走在一起。苏日勒照例走在前面,把路踩实才让白之桃跟上。等走出这片草场,就凌空吹了个马哨,大黑马巴托尔带着同伴迅速闻声跑来。 见日头还早,苏日勒想了想,转身把猎物都挂在另一匹马的马鞍上,然后就对白之桃道:“走,我们去找朝鲁,也分他几只獭子。” 白之桃听后,欣然点头答应。苏日勒骑马带她朝着朝鲁常去放牧的草场跑去,很快就在二大队附近的水泡子边上看到了那群浩浩荡荡的马群。 白之桃一眼就看到草坡高处悠闲吃草的小红花,可眯着眼看了一圈,却怎么也没有看到朝鲁。 “咦,朝鲁怎么不在?” 苏日勒无奈摇了摇头。 “他还不明显吗?肯定是跑去给人家献殷勤了。” 第63章 喜欢? 第六十三章 喜欢? - 苏日勒说完,就利落的翻身下马,接着又把白之桃也抱了下来。 说起来,他最近抱人似乎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手一托就正好勾住白之桃纤细腰身,抱她像抱小猫崽。而她身子也软,软趴趴就顺着他手臂耷拉下来,然后垫着脚滑到地面。 苏日勒目光深了深,心猿意马的扭头放马。 他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带巴托尔朝前走了几步,然后撒开手,任由大黑马亲昵的蹭蹭自己掌心,带着同伴汇入马群吃草去了。 不同于雪白且密集的羊群,草原上的马群往往颜色鲜艳犹如珠钻,零星分布在操场之上,简直堪比星图。白之桃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眼中难掩喜爱和向往,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原地,遥望大黑马巴托尔渐渐跑远的背影。 然后她稍稍目移。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她这一眼刚好赶上苏日勒转身,两人视线相撞,平静宁长。 苏日勒留的半长发,偶尔会编几条小辫子散在胸前,束发绳子上装饰有蜜蜡青金石,充满野性美感。 白之桃看得忽然就有些出神。 谁知男人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却并不自知,还以为白之桃只是喜欢他身后的马群,便走到她身边说:“喜欢?” 白之桃微微一愣,下意识点点头,却猛的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 怎么回事! 苏日勒同志刚刚是不是在问自己喜不喜欢他? 她怎么能点头呢! 脸颊迅速升温,白之桃刚想解释,苏日勒却随意补上一句:“好。那等过些天,我去朝鲁马群里给你挑一匹最好的小马,教你骑。” ……原来又是场误会。 白之桃闻言,先是眉眼一滞,又连连摆手。 “不行的!马不都是兵团的财产吗?我无名无份,怎么能平白占了公家的好处?这不合适的。” 只是她嘴上推诿,眼睛却一直黏在马群上,无限向往。苏日勒见她这副生怕给人添麻烦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怜惜,就不在意的摆摆手,说: “马放着不骑才是浪费。说给你就给你,别想那么多。” 其实他这话并不全算安慰人,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真。生马养在草原,若没有合适的主人悉心照料,也只是漫无目的的消耗草料。现在他给白之桃找匹马,本来就是物尽其用,怎么能算占公家的便宜? 想着,平日里最喜欢搞假公济私这一套的苏日勒·巴托尔同志,甚至还在心里默默给白之桃找了个歪理当借口: 自己给小马找了个这么漂亮温柔的姑娘当主人,这么好的福气,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呢。 不过这些话苏日勒自然不会明说,生怕唐突了白之桃。两人于是站在草坡上又聊了些别的,这才一起往二大队场部的方向走去。 苏日勒昨天就和白之桃说过,兵团最近准备拉一支文工团四处表演。这件事组织上十分重视,所以刚下通知就落实到了各个大队开始选拔。 这不,今天他们刚到,就看到场部操场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既有队里的战士也有附近的牧民和盲流,大家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这是要搞什么活动。 这年头可供大众娱乐的东西是很少的,难得有些歌舞表演,很多也被打成了靡靡之音。好在还剩几首红歌被人广为传唱,人一多,热闹起来,倒也觉得振奋精神。 苏日勒领着白之桃走到场部门口停下,再往前就没得走了,都是人。 “那个、苏日勒同志,里面在表演什么呀?” “唱歌跳舞。” 苏日简短的说。 他身高腿长,往那一站就看到半个肩膀一个头从人群中伸出来,目光一眼就能扫遍全场。可白之桃不行。她个子娇小,完全被人群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听到音乐声渐渐传来,白之桃急得踮起脚尖努力跳了几下,视线却依旧被前面长长厚厚的人墙挡得严严实实。 苏日勒低头一看,见她像个想跳出窝的小兔子一样在原地兜圈圈,就没什么犹豫的一步靠近她,低声说了句“抓紧”,一把就将人扛了起来。 男人核心力量强悍,长手长腿更是粗壮有力,甚至能让白之桃稳稳侧坐在自己小臂上。 但白之桃猝不及防,身体瞬间的悬空让她忍不住低呼一声,且为了保持平衡,本能的就死死抱住苏日勒的头和脖子。 “啊!” 不受控制且极为短暂的一次接触,却让两人几乎同时僵住—— 苏日勒只觉得自己整张脸突然陷入一片难以言喻的温软之中。少女身上有股淡淡香气,混着那种和他同款式的皂香味悠然钻进鼻腔,令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托着白之桃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但苏日勒的耳根早已红成一片。他心跳如擂鼓,震得自己都发慌。 白之桃也立刻意识到这个姿势的尴尬和亲密,脸颊爆红过后犹如被烫到一般,慌忙松开紧搂着男人的手,改为轻轻扶着他肩膀,稍许拉开距离。 她花了好些时间才适应这个高度。随后视线豁然开朗,整个舞台清晰映入眼帘。 只见操场中央被空出来一小块地,用红布带扎了几朵花挂在板凳上隔开人群,这就算一个简易的小舞台了。几个穿着绿军装的女知青正在表演,唱一首《打靶归来》,虽然条件简陋,可姑娘们个个精神饱满,都在努力展现自己。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这首歌白之桃过去在学校就听过,有时上海公园里还会有青年学生组织合唱团齐唱,这次再听到,就忍不住跟着一起小声唱道: “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Mi So La Mi So……” 她唱得真的非常小声,小到像在鼻腔里哼哼,只有苏日勒一人能听见。谁知苏日勒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忽然抬头问她: “你不会唱歌?” 白之桃喉咙一哑,脸上迅速升温。 “我、我——” 对。 她唱歌还真是小跑调,五音不全,简直跟个小孩似的。 第64章 求求你了 第六十四章 求求你了 - 白之桃整张脸很快就都涨红了。 她现在骑虎难下,是真的骑在某人身上下不来,所以发火是不敢的,只好气鼓鼓的嘟囔了句: “怎么了伐,我爷爷说我说话就够好听,唱歌好不好听就不重要了。” 她的确是说话极其好听的那种人。声音细软绵柔,那么水,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甜还好听的那种音色。苏日勒就爱她这副软嗲嗲的腔调。 可他坏心眼儿偏不说,就说她唱歌跑调,以后怕是没指望进文工团了。 听到这,白之桃忍不住就锤了苏日勒肩膀一下,声音软得像温水炖蛋,春风讲话。 “揪揪侬(求求你了),不要再说,真讨厌!” 苏日勒忍不住又逗她一句:“你要揪我头发吗?那也进不了文工团。” 不过进文工团的确是有好处的。知青下乡要干重活,好多人都是城市里来的,根本吃不了这种苦,所以都想着进兵团当文艺兵,这样既免去一番劳累又有补贴,何乐而不为。 因此文工团的名额十分不好抢,大家这才卖力演出,恨不得把所有才艺都端上来。 一首《打靶归来》唱完,整个场部都热闹了起来,掌声哗啦啦响起,下个节目即将登场。白之桃坐在苏日勒胳膊上,看报幕的战士操着口陕北腔走到人前,道: “接下来请欣赏,由林晚星同志带来的《康定情歌》!” 白之桃微微一愣,目光迅速搜视一遍人群。 果然,在小舞台的最边上,她看到了面色|微白的林晚星,对方被夹在人群中挤了又挤,上台时人都没抬站稳。 这片场地的最前方放了两张小木桌,坐着大队里两个领导。两人看着林晚星,就默不作声的交换了个眼神。台下观众议论纷纷,偶尔扭头问问身边人:“刚刚那人说是什么情歌?这歌你听过吗?” “没听过啊,我哪听过外头的情歌?” 人群之中会有这种反应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要知道这里是内蒙古科尔沁,毗邻钢铁洪流浪潮滚滚的苏联和大东北。又因缺乏通讯设备,很多民谣调子只能通过口口相传而来,若无外地人来,当地牧民几乎很难知道远在南边还有这么一首美丽民歌。 白之桃看遍全场,见没什么人为林晚星喝彩,四下掌声也稀稀拉拉,就打算主动帮林晚星狠狠拍手鼓劲儿。 谁知她刚要拍手,人群里却响起一声响亮的喝彩—— “好!” 紧接着又是一声蒙古族特有的短哨,热情急促,瞬间就把人群气氛托举而起。 苏日勒勾了勾唇,也跟着吹了个哨子。然后极其自然的托着白之桃臀部把她又往上掂了掂,说: “是朝鲁那小子。” 白之桃当然知道那是朝鲁,因她刚才就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看上去比林晚星还要紧张的蒙古族青年。而她身体一僵,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身下男人那只滚烫大手,怎么就这么严丝合缝的圈住了自己的身体。 好在掌声一响,林晚星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开唱,迅速转移走白之桃的全部注意力。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林晚星嗓音清亮婉转,将这首歌演绎得格外动人。一曲终了,台下观众听得如痴如醉,纷纷都为林晚星高声叫好。朝鲁手都拍红了,就为了拉长大家鼓掌的时间,给林晚星捧足了人场。 白之桃忍不住激动拍拍苏日勒肩膀。 “苏日勒同志,文工团选人的标准是什么呀?是不是看大家的反应热不热情?那林晚星同志是不是一定稳进了?” 谁知苏日勒却没作声,只是表情淡淡的将白之桃放回地上,说: “等等看吧。他们马上就要打分了。” 听了这话,白之桃心里毫无道理的就是一沉。 因林晚星是最后一个上台表演节目的,等她唱完,操场上人群就散去不少,只剩一直坐在前面的大队干部在低声议论打分。白之桃握握拳,突然觉得特别紧张。 没事的。白之桃默默心道,林晚星同志表现得那么好,肯定会被选上的。而且现在没人比林晚星更需要这个文工团的名额,只要能被选上,她身上的担子就会轻很多很多。 随后时间过去,大概不足七八分钟,之前报幕的人再次上台,清清嗓子,就开始汇报今日选拔的结果。 一个、两个、三个…… 白之桃心提到嗓子眼,跟着一个个的数名。报幕人是按评分倒序来公布成绩的,她觉得前面没有林晚星,那一定就在后面。 可直到台上人把名单全部念完,白之桃也没有听到林晚星的名字。 “会不会是搞错了?” 她连忙去拉苏日勒的衣角,又伸手指指舞台,“怎么会没有林晚星同志呢?她不是唱的很好吗?” 话毕,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低下头就默念了句: “……哦,我懂了。又是因为成分问题,对吗?” 苏日勒一把回握住这只软软小手。 “你在这等我一下。” 白之桃抬起头,“怎么了?” 苏日勒心虚偏过头,随口胡诌一个借口。 “啊,就是忽然想起来兵团有工作要转达,趁现在来都来了,顺便过去说一声。” 话毕,就把白之桃拉到围墙下站着。这里刚好背对风口,吹不到她。 安顿好白之桃,苏日勒转身就往人堆里走。 他身材高大,不用刻意去挤就有人为他让路。人墙被劈开又合上,白之桃很快看不见苏日勒完整身影,就看到那宽阔肩线和骨相优越的后脑忽然低下,想来应是男人弯腰和领导说话去了。 苏日勒的确是在和领导说话。 但没关系,因为他领导的领导。 眼下,人群最前,苏日勒静静伸出胳膊支在桌面,突然就冲二大队队长笑了笑。 “哎,兄弟,问你个事。” 二大队长抬起头,一看是苏日勒,立刻哎呦一声。 “顾问你咋来啦?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指示?” 第65章 背着他偷偷开心? 第六十五章 背着他偷偷开心? - 苏日勒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什么人再往这边凑,就似笑非笑的问了句: “你们二大队都选了哪些人?” 他这话大有一种领导下基层来视察工作的味道,二大队长有些激动,心说苏日勒顾问平时都很难以接近,怎么今天突然就转了性,竟然开始关心选文工团的事了? 难道顾问这是看上了他们队上的哪个姑娘不成? 二大队长受宠若惊,嗅到这丝不寻常的气息后,立刻热情招呼苏日勒坐下,开始如数家珍的给他介绍起入选的几位姑娘。 “……最后这个姑娘呢,家也是俺们东北的,祖上三代贫农,成分特别好,还读过初中呢!顾问,你觉得咋样!” 苏日勒本就带着目的来,其实根本没认真听二大队长讲话,于是直接抬手打断他的介绍,单刀直入的说:“那个叫林晚星的,你们怎么不要?” 二大队长愣了下,脸上表情稍显尴尬。 他咧咧嘴,笑。 “顾问,这个林晚星同志呢,家里成分真不太好,所以俺们就决定,还是算了。” “算了?” 苏日勒眉头微蹙,声音听上去却依旧平淡。 “谁让你算了的?上面要求的是挑几个形象好又能歌善舞的进文工团,是要出去表演给牧民和领导们看的。你别光顾着成分,最后选了些歪瓜裂枣上去,到时候节目不好看,群众不买账,领导更不满意,这责任你担得起?” 带着点官腔的一番话,不轻不重。 苏日勒原本很不喜欢拿这一套来压人,但老张之前总在他耳边念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来就能省去不少麻烦。他本来不屑一顾,没想到一试还真管用。 二大队长一听,脸色就一僵。 “……啊,对!是的是的!顾问提醒得对,是俺们考虑不周,光盯着死规矩,忘了灵活变通!我这就改,这就改!” 说着,连忙抓来桌上的名单,拿起笔匆匆往上添了林晚星的名字,确认无误后,这才赶紧示意报幕员再去把人名字补上。 “顾问,你看这样行了不?” 苏日勒点了点头。 “嗯。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哎哎,别急着走啊顾问,要不再坐会儿!俺们这有瓜子!” “我还有事。” “啥事啊顾问,是不是领导还有指示,你就一口气告诉俺呗。” 他身上的确还有领导的指示。苏日勒心想,是白之桃刚才和他说,和领导讲话要客气,把事情做完快去快回,千万记得呀。 所以苏日勒就冲二大队长道: “领导指示我,让我快去快回。我真走了。” 话毕,站起身走入人群,很快就没了影。 二大队长半天摸不着头脑。 他自己琢磨半天,在心里暗暗咂摸:苏日勒顾问这可是头一回为个女的说话,而且还是他们队上最漂亮的女的。难道是真看上人家了不成? 那自己之后可得注意了。二大队长边想边抠抠脸,就说等事情忙完,一定要找林晚星了解了解情况。 - 与此同时,人群最外围。 因并没有从入选名单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晚星头一低,就快步穿过操场,想往外走。 没想到场部大门口,白之桃就站在那里,乖模乖样看上去像是在等人。一见到林晚星出来,就走上前冲她笑笑。 “林晚星同志,你好。” 林晚星不想说话,嗯了声只想离开。 白之桃找不到话题,又想安慰人,便细声细气道:“林晚星同志,你不要难过,你唱得很好,大家也都很喜欢,可能是……可能是上面搞错了吧。” 她越往后声音越小,可能也是有点心虚。最后就只好闭嘴。 林晚星知道白之桃的好心,自然不会怪她,可忍不住觉得委屈,就转过头来跟她站到一边,道: “搞错?不会的,白之桃同志,这个结果一开始就是定好的,不会有人搞错,是我不自量力,明知道自己成分败坏,却还想来占一点好处。” “你别这样说自己,我们只是成分坏,又不是真的大坏蛋……” “白之桃同志,这句话你自己说出来,自己会信吗?” 林晚星声音哽咽,突然反问道,“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队上和兵团来回跑,给家里街道办打了无数次电话,求他们帮我把骨灰寄过来,但没人理我。骨灰在殡仪馆只能寄存一个月,我时间快要不够了,我怕再拖下去,自己真的就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住了……” 有些话不提还好,一提就正好勾起人心底伤心处。白之桃拉着林晚星手,见她越说越带哭腔,最后眼泪要落不落悬在眼眶里,反倒更让人心疼,就轻轻抱住她,顺顺她后背,道: “林晚星同志,这件事不怪你。” 这下林晚星终于泪水决堤,伏在白之桃肩上就哭起来。 “我本来想着,要是自己能进文工团,拿了补贴和工分就赶快换些东西寄回去,然后再试着往上走走,找人托关系帮帮我,可现在这条路也断了……” 其实这条路打从一开始就不一定能走得通。白之桃边听边想。 这年头作风纪律抓得很严,行贿是大忌。兵行险着,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要去试,因有可能聪明反被聪明误。 白之桃默默拍拍林晚星。 又等了会儿,林晚星渐渐不哭了。就直起身,苦笑着擦擦眼泪,这次是真准备说再见。 白之桃正不知该如何结尾,没想到小操场上突然传来报幕员洪亮的咳嗽声。人群脚步稍停,紧接着就听那人道: “乡亲们,静一静!刚刚因为我们的工作疏忽,漏报了一位同志!现在咱们更正一下:最后一位表演《康定情歌》的林晚星同志,也被选拔进入我们文工团了!大家鼓掌祝贺!” 人们随大流,掌声瞬间响起来。林晚星张着嘴,呆呆看了白之桃一眼,又转头看看操场,不敢相信。 “白之桃同志,我……” 白之桃用力点点头,“我说对了!原来真的是他们搞错了!” 她正说着,人群里就又有人冲出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朝鲁。 朝鲁面色涨红,一双手还在那噼里啪啦拍个不停,一见到林晚星满脸泪痕,就凑上来语无伦次的说道: “林晚星同志,你听到了吗?你被选上了,这是个开心的事,你别哭啊……” 这两人一个刚哭完一个快急哭。白之桃在边上看着,不自觉就勾起唇角。谁知苏日勒在这时慢悠悠从人后走来,脸上疑惑之色恰到好处。 他声音里微微带笑,就靠近白之桃柔声问道: “怎么了?背着我这么开心?” 第66章 不关心我一下吗? 第六十六章 不关心我一下吗? - 要么说恋爱中的男人心眼不断呢。此话一出,连苏日勒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能装。 不过他这话也不算全是装模作样,中间有一半的确是有点吃醋了。 刚才他穿过人群,远远的就看见白之桃若笑的站在原处,眼波既清且柔,怎么看怎么动人。 所以苏日勒当时就心想,他喜欢的姑娘笑起来那么美,自己怎么能错过。 眼下,白之桃笑眼弯弯,跟对月牙似的。 她雀跃的拉住男人胳膊晃晃,不自知像在撒娇,嗓音清甜无比。 “苏日勒同志,你刚才去回报工作错过了个好消息!原来刚刚真的是大队搞错了,他们把林晚星同志的名字漏掉了,现在又重新补上了!” 苏日勒哦了声,点点头,装作毫不知情并且有些惊奇的样子。 在他眼里白之桃很好骗。小小的一个,人小年纪也小,几乎被他死死蒙在鼓里兜圈圈。 这种感觉有时很好,像成功将人霸占,亲自养大一朵花;但偶尔也为难,觉得自己会错过白之桃多少瞬间。 想着,苏日勒便目光平静的转向一旁又哭又笑的两人。 “朝鲁,”他随口道,“我们今天打了不少獭子,你拿去,顺便也分点给她。” 话毕,目光点点林晚星的脸。朝鲁闻言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说:“谢谢阿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望向林晚星的眼神纯粹,谁知林晚星却连连摆手,看上去十分窘迫。 “不用了,这太贵重了,而且我不会处理……” “小事!我会呀!” 朝鲁拍拍胸脯抢先说,“林同志你放心,獭子交给我,保证收拾的干干净净!” 正好这时和林晚星住同屋的女知青小娟也挤了过来,几人七嘴八舌热情难却,都说要给林晚星庆祝一番。气氛到这了,林晚星被大家架着,实在不好推辞,只好点头答应。 - 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距离夕阳落日还有几个小时。 苏日勒和白之桃并肩走在一起,跟着林晚星他们往二大队知青驻地走去。 前面三人叽叽喳喳,朝鲁和小娟一左一右围着林晚星说个不停。白之桃并不是特别话多的那种人,便自觉退到后面。 苏日勒有意朝她边上靠,还以为白之桃没发现。谁知走着走着,身旁小姑娘突然就抬头问他: “苏日勒同志,你挤我干什么?” 苏日勒一噎,四处看看迅速开始找借口。 “可能是我这边路有点不平。” 怎么这么拙劣。苏日勒开口即后悔的心想。随即岔开话题,说:“我看你今天很开心。” “林晚星同志选进文工团了,我当然开心啦。” “你很关心别人。” “有吗?”白之桃托腮想想,“我自己感觉不出来。” 苏日勒忽然低声叫她名字。 “白之桃。” 这或许是男人第一次连名带姓的、极其完整且郑重的这么叫她。 苏日勒平时对她少有称呼,没有主语只有一个“你”。可白之桃从来不会搞错,因男人和她说话时从来都不会分心。 他的心只有一颗,一旦用在一个人身上,就不会再分出去给别人。 白之桃下意识抬眉浅笑。 “怎么了?” 他原本有好多话想说,比如解释,解释她报到的事情为什么至今了无音讯。可一看到她那么潺潺的微笑,就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真和她说了,她会哭吗? 而且哭完之后她会怎么做?是不是真就要遣返原籍,回上海去了? 苏日勒喉结重重一滚,千言万语瞬间化为一声叹息。 “你不关心我一下吗?” 男人囫囵说道,白之桃却毫不防备的揪揪他袖口,笑。 “那你工作怎么样了?领导怎么和你说的?” “……领导让我尽快解决我个人问题。” 白之桃不明白,工作问题怎么会和个人问题挂钩,就奇怪的看看苏日勒。 谁知男人早就垂眸望向她,目光深深,金棕色眸子晦暗不明。 “——我说我很快就把个人问题解决好,一定让组织放心。” 话毕,一行人已经走到知青帐篷前。 此刻阳光变色,逐渐发红变暖,照得边上的水泡子波光粼粼。对岸是悠闲吃草的马群,景色宁静美好。 不等白之桃作声,苏日勒已经吹响长哨。 巴托尔反应忠诚迅速,带着那匹驮猎物的小马驹,嘚嘚就从对岸飞奔而来。 小红花一看好伙伴突然跑了,根本不管什么原因,鬼叫一声也跟着往这边冲。 苏日勒脱下外袍,静静递给白之桃。 他身材高大,体温炙热,衣服交到白之桃手上,甚至还能感受到强烈余温。 “咦,你这是要……” “我给獭子剥皮去,你到边上坐着等我。” 苏日勒说完,转身去接猎物。朝鲁跟过来帮忙一起,两人顺势蹲在水边,从腰间拔出短刀就开始剥皮。 朝鲁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的夸赞。 “苏日勒,你这枪法真没得说,皮毛这么完整,可以卖好几块呢。哦不对,我忘了,你嫌这个钱少,懒得卖,是吧?” “这次要卖,你小心点剥。” 苏日勒突然压低声音,目光瞥瞥白之桃,“她也打了两只,我打算卖几只把钱给她,好让她有点成就感。” “啊?” 朝鲁一愣,连忙低头翻翻死獭子,很快就找出两只皮被打烂的,便说,“嫂嫂这只卖不掉啊,背上这么大个窟窿。” “你是不是傻?”苏日勒嫌弃的皱皱眉,“我把我的卖了,然后说是她的不就行了?” 第67章 爱情使人又瞎又傻 第六十七章 爱情使人又瞎又傻 - 朝鲁没接苏日勒的话。倒不是因为生气,而是觉得苏日勒最近好像真有点变傻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獭子。这只皮毛完全烂得一点下刀处都没有,更别提拿去卖,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 ……这能骗过白之桃吗? 朝鲁于是回头偷瞄白之桃一眼,又转回来,对苏日勒小声道: “苏日勒,我最近听了一个说法,说爱情会使人盲目,还会使人变傻,我本来不信的。” 苏日勒不耐烦,“有话直说。” “——我觉得你现在又瞎又傻。” 苏日勒作势就要推朝鲁下水。 朝鲁见情况不妙,连忙哇哇乱叫着躲开。边上的小红花听到动静,还以为水边有好玩的,就也蹭过来凑热闹。 谁知它头一甩,差点就把自家主人撞进水里,最后还是苏日勒单手提溜揪住人领子,这才把朝鲁救回来。 他们这头闹出不小动静。白之桃原本还在帐篷前帮忙摘小白菜,一扭头看那两人你来我往的,就忍不住悄悄挪到水边,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不只是想看看苏日勒同志到底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吧。白之桃心想,又给自己找借口,暗道她其实是想知道肥嘟嘟的土拨鼠到底是怎么变成食物的。 可没想到她刚凑近,还没来及看清那血淋淋的场面,苏日勒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的回头,皱着眉对白之桃道: “你回去坐着,这里都是血,等下溅你一身。” 苏日勒边说,一双大手就反射性的把剥了皮的獭子往水里一按。水面“咕嘟”冒了个大水泡,转瞬即破,暗红血水瞬间飞溅在男人俊朗侧脸。 白之桃默不作声,突然就跑过来摸了苏日勒脸一下。 紧接着,转身就跑! 朝鲁目瞪口呆。 “苏日勒,你凶嫂嫂,惹她生气了!” “我没凶她。” “那不然嫂嫂为什么忽然甩你耳光!” 苏日勒也有点发懵,却还是恶狠狠一瞪朝鲁,嘴硬道:“她没有!” “她明明就有!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手都贴到你脸上了!” “她那是摸我,不是打我!” “那她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摸你!” “因为她喜欢我才摸我,难道她这样摸过你吗?” “那、那倒是没有……” 这种事朝鲁肯定也不敢有。只是他们两人争执半天,最后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对。 ——篝火前,白之桃脸红心跳,重新抱住苏日勒的外衣坐下。 她刚才难道是疯了不成? 怎么能就这么跑过去给苏日勒擦掉脸上的水珠? 这太超过了。而且太亲密。 白之桃很是后悔,左想右想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刚刚脑子一热,身体竟然先做出反应。 真的不能再想了。她囫囵吞枣的劝着自己,整个人却已经把脸都埋进苏日勒衣服,生怕叫人看见。 谁知不一会儿,林晚星却悄无声息坐到她身边,目光扫过水边朝鲁的背影,突然压低声音。 “白之桃同志,今天朝鲁他……是你叫过来的吗?” 白之桃闻言一愣,连忙摇头摆手。 “不是的,我是和苏日勒同志到了操场才看见他的,真的!” 说着,顿了顿,又宽慰起林晚星道:“林晚星同志,朝鲁他心思单纯,今天在场部给你捧场也是因为你唱歌真的很好听,他觉得你不该落选,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认识林晚星也有一阵子了,白之桃早知道她是个比自己还要胆小的人,因受过背叛,所以不敢再向他人敞开心房。 这种人最需要一个直来直去且推不开的人守在身边。白之桃觉得朝鲁就很合适。 正好这时獭子也处理好了,朝鲁手脚麻利的将几只肥嫩的獭子用削尖的红树枝串好,乐呵呵小跑过来就架在火上开始翻烤。 油脂遇热滋滋作响,散发出一阵浓郁肉香。烟雾后面,朝鲁一边熟练转动树枝,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自夸: “我做饭很拿手的!我妹妹就是我带大的!” 林晚星看看他,没说话。 这两个人也算是误会重重。白之桃不想插嘴,就转头看看水边,心想苏日勒怎么还没过来,难道是还没忙完。 其实苏日勒早弄好了,只是刚刚去借肥皂洗手。獭子身上味道大,他除剥皮之外还要清理内脏,身上难免沾染血腥气,就怕白之桃闻了不喜欢。 可远远的,白之桃见苏日勒缓缓走过来,时不时还低头看看自己手心手背,似乎像是在检查什么,便以为他划伤手了。于是想都不想就上前拉住他,急切的问道: “你手被划伤了吗?让我看看呀。” 苏日勒根本没想到白之桃会突然冲过来,手腕被那双温软小手轻轻一抓,就跟被猫尾巴蹭了一下似的,别提有多酥麻。所以浑身一僵,愣了下才把手抽回来背到身后。 他语气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慌乱。 “没事……刚剥完皮,手上味难闻,你别碰。” 白之桃柔柔抬眸,望他一眼。 此时此刻,草原落日还未降临。男人眼中却满是融金暖意。 白之桃鼻子一酸,就伸出手,更用力的抓住那只想要躲藏的手腕。 “我才不嫌难闻,你是为了给大家弄吃的才沾上的。我要是好意思嫌弃,那该成什么人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没由来却勾得苏日勒喉结一沉。于是低头看看那张微红小脸,最终放弃挣扎,任由白之桃随便怎么摆弄自己的手。 但他还是偏过头,闷声说了句: “……那你拉我手,我可就是你的人了啊。” 不过白之桃没听见这句话。 这段小插曲像一个颗石子投入湖面,在两人心间漾开圈圈涟漪。好在獭子肉很快烤好了,外焦里嫩,香得不得了,朝鲁连声叫人都过来吃,他们之间交握的那双手这才缓缓分开来。 白之桃生平头一次吃土拨鼠,觉得很稀奇。但这东西味道尝不出什么特别,总觉得有点像兔子肉,嫩是嫩的,却没味儿,全靠佐料点缀。 苏日勒看出她心思,就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不想吃就放着,等下我来收。” 他说的收,就是帮白之桃把剩下的吃完。白之桃脸一红,非常不赞成这个行为,就说:“那不行的,这上面沾了我的口水。” 苏日勒面不改色的看看她。 “——又不是第一次了,还羞什么。” 第68章 安排相亲 第六十八章 安排相亲 - 她当然会害羞了! 两个人口水混到一起,那不就等、等于是在…… 白之桃以前有在学校看过外国,往往几个女同学围坐一起,一人翻页,其余几人一目十行。每次遇到描写亲密剧情时就会有人带着声调“哦”一声,随后大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都不把那一段念出来。 想着,白之桃就脸红红气鼓鼓,把头狠狠一埋继续啃肉吃。 苏日勒轻轻对着她笑。 他最近可喜欢看白之桃吃东西,因她像只小兔子,吃饭没有声音两腮却一动一动,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捏。 这要是在嘎斯迈家,他肯定早上手了。但是现在不行,毕竟他面前还有三个人,一对要成不成的,一个专心吃菜的。 苏日勒忍不住得意洋洋。 他是在场全员中第一个拉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手的。 舒坦。苏日勒心中暗爽,也不知是在跟谁比,又得意个什么劲儿。 - 这顿饭吃下来气氛倒还算热闹,可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些微妙。有人心猿意马想着某人,话自然就少;还有人提心吊胆,如林晚星,一直都怕朝鲁借此机会对自己大限殷勤。 没想到直至所有人都放下碗筷,朝鲁始终埋头认真烤肉,甚至做完这些还顺带收拾了骨头垃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这么坦荡,又有分寸感,林晚星就有些惭愧。 “朝鲁同志,”林晚星犹豫片刻,最终提来一筐小白菜,“这个你带回去吃吧。我看你的马很喜欢吃这些。” 朝鲁愣了下。 “小红花偷你的菜吃?” “不是偷,就是看它喜欢吃。” 这其实是林晚星有意找的借口,谁知朝鲁根本听不出来。 他只当是自己的马闯祸了,把人家辛辛苦苦种的小白菜都啃光,就气得一甩马鞭,头也不回的撵着小红花往外跑。 “小红花!你给我站住!” 林晚星原地抱着菜篮子,有些束手无措。 她于是转身看看白之桃,希望她能帮自己挽回一下局面。结果却见苏日勒正给人家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外衣,看来是准备骑马回家了,生怕把白之桃吹到。两人哪还有心思理她。 最后,林晚星好不容易等到白之桃从苏日勒胳膊底下钻出来,就把菜篮子和一只饭盒都交到她手上,说: “这饭盒里是刚才小娟提前装好的肉,他不是说自己还有个妹妹吗?——让他带回去也让妹妹尝尝。” 话毕,简简单单说了声再见,几人就到此分别了。 回去路上,白之桃照样坐在苏日勒怀中。朝鲁赶着马群和他们跑在一处,马蹄下烟尘滚滚,便被苏日勒吼了一声。 “你别跟着我们,灰大!” “阿哈!”朝鲁委屈大叫,“我也是要回家的!我回家也得走这条路!” - 这天之后,草原上的文工团就正式拉起来了。 兵团对这次组建文工团的事十分重视,说是要响应上面的号召,努力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活动,促进军民一家亲,一亲再亲再再亲。 但是苏日勒对这些工作却并不感兴趣。因他已有感兴趣之人,所以任由政委怎么叫他去看节目排演都提不起精神,往那一坐,就面无表情发呆一下午,害得好多姑娘都以为他对谁有意见。 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要知道苏日勒身份特殊,一个夹在汉蒙中间的战斗英雄,必须在这种重要关头作出表率。于是这天,政委就拉他出来谈话,问苏日勒对文工团最近的活动有没有什么看法。 苏日勒摇了摇头。 “没有看法。” “顾问,话不能这样说,”政委叹叹气,摇摇茶缸子,“这文工团是上头下的死命令,一定要好好搞。你的意见代表了牧民的意见,咱们必须要重视起来。” “你想听我的意见。” 政委点点头。 “对,你有啥意见都能说。比如说节目好不好看啊,舞跳的好不好歌唱的好不好姑娘们人长得好不好,这些都是可以说的。” “那我觉得排练时间太长了,耽误我回家。” 政委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上下来回看看苏日勒,虽早已清楚他最近有情况,却一直都没直白问过,又觉得现在刚好投机,索性就直接道:“苏日勒顾问,你那个对象到底是谁?” 一提起白之桃,苏日勒瞬间来了精神。 他缓缓从报告厅的靠背椅上坐直,托腮想了想,然后才说:“跟你说了,你批不批我结婚报告?” 政委想都不想就点头。 “好,”苏日勒直截了当,“——白之桃。你把她收进来,我明天就去打报告。” 没想到此话一出,政委脸“唰”的就黑了。听是那个报告迟到的上海资本家狗崽子,就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苏日勒顾问,你好端端的跟资本家的后代处什么对象?那个成分太坏了,怎么能结婚呢?” “我结婚又不是跟成分结,是跟人结。” “跟人结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很好的姑娘啊,不信你看看台上那几个跳舞的——不也很好吗?而且我问过的,这些成分都不错的,你只要看得上,我立马就给你安排相亲!” “我看不上。” 苏日勒越说越烦躁,原本那些好心情一扫而空,就拎起外袍朝外走。政委在后面叫了他好几声,他也完全不想搭理。 报告厅里,排练的姑娘们面面相觑,纷纷搞不清状况,只知道顾问和政委翻脸了,就都不说话,猫腰埋头。 谁知窗户下的林晚星毫不在意这边的动静,仍然挺着腰在练站姿。政委一挑眼见她出头,便清清嗓子,将人喊过来,说: “来,这位女同志,你过来一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69章 她们都没你好看 第六十九章 她们都没你好看 - 之所以叫住林晚星,一是因她出挑,二则是因政委之前已经见过她好多次。 前阵子,林晚星常来兵团请假,却都让他给否了,直到之后又有天早上,团里组织给孩子们打疫苗,政委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没想到一眼就看到苏日勒正带着个姑娘往外走。 那姑娘长得极水灵,遇到林晚星,还连忙上去打招呼。 这么一想,政委立刻就把几人的关系串起来了。 他于是问道:“这位女同志,你认不认识白之桃?”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声。 这年头,要想活得平安,最首要的就是不可以太引人注目。领导主动找人谈话怎么可能会有好事,多半是大难临头。 但是不可以撒谎。林晚星警惕的心想。要是被人查出来抓到,自己一定没好果子吃。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她有次跟着苏日勒顾问来二大队,碰巧遇上的。” “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她人挺好的。挺多人都喜欢和她相处。” “那你对她印象如何?” 林晚星嘴唇绷紧,疑心这是刺探,就说:“人挺好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政委点了点头。 这就奇怪了。 他原本想着,一个资本家狗崽子身上肯定不少臭脾气,很难融入人民群众,谁知白之桃人缘竟好像还不错。 但光是人缘好还不行,他得搞清楚苏日勒顾问问什么就看上了人家,还非她不可。于是想想又问道:“小林同志呀,你觉得白之桃长得好看不?” 林晚星目光防备的看向政委,欲言又止。 “政委,这……” “没事,你大胆说!就当咱们只是普通聊聊天,不涉及别的!” “那……那就是挺好看的。” 林晚星犹豫片刻,终于轻声道,“白之桃同志毕竟是大城市来的,长得又乖又白。” 话毕,政委也看出她的拘谨和不自在,就摆摆手放林晚星走了。自己则坐在靠背椅上,开始暗暗琢磨苏日勒这件事情。 难不成真是因为见色起意? 有可能。 毕竟草原上大部分女人身材壮实,后面外来的不少女知青也是总在地里干活的,一个个面朝黄土背朝天,脸蛋不知道有多黑,几乎和当地人没区别。 是人就都有眼睛,有眼睛的人就都喜欢长得好看的。这是自然天性,改不了。 也许苏日勒同志就是给这大城市来的娇小姐迷了眼吧!政委越想越为难,心说必须让这俩人划清界限,不然到时候影响了顾问的政治形象,那就真是得不偿失。 - 不出三天,文工团就拉练出了几个短节目,准备在草原各大队和营地之间开始巡演。 苏日勒在兵团工作,一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只是想不到他回来后在饭桌上一说,白之桃就立刻眼睛一亮。 “太好了!”她眨眨眼,连忙加快吃饭的速度,“那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朝鲁去!” 今晚嘎斯迈做了馕饼,硬邦邦的一大个,遇到狼掏出来可以当盾牌,把白之桃啃得小脸都皱了。 苏日勒见她这样,生怕她这么啃下去迟早把牙崩坏,就拿过饼,一点点掰成小块喂给她吃。 “你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 他边说,手上动作却不停,甚至还好声好气的啰嗦白之桃一句,“这饼是就汤吃的,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白之桃看着碗里被男人悉心掰成棉花团子的饼,忽然就说:“因为我以前没吃过这个,只吃过小饼干。你教我一下,好不啦?” 说完,头就又低下去,只留给苏日勒一个颅骨形状堪称完美的后脑勺。 苏日勒望着白之桃细白的后颈和微红的耳廓,轻声笑笑。 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他总觉得白之桃特别的乖。 这种乖并不是说她百依百顺,而是指她的神态,格外的像小动物。像小猫小狗小兔子好奇的靠近人,蹭蹭,然后又躲开,边躲边回头,耳朵动动,格外可爱。 苏日勒因此又逗逗她。 “我怎么不教你?我不仅教,还把饭都喂到你嘴边——张嘴,看还要不要再掰小点。” 白之桃不作声,听话把饼吃了,然后就问起苏日勒文工团这次都有什么节目。 其中大多都是红歌舞,这个猜都不用猜,毕竟要搞精神文明建设。但是也有例外,是林晚星的单人独唱,《康定情歌》,因组织上说这个表演具有西南民族风情,韵味独特,便特例予以保留。 白之桃越听越向往,好像恨不得时间立马拨快到三日后,就拉着苏日勒问东问西。 “除了这些呢?你在兵团看到那些人排练了吗?” “看到了,没什么好看的。” “你不要敷衍我!你看你,说得好像是亲自在汇报厅里看过的一样。” 可他还真就在兵团汇报厅里看过人家文工团彩排。而且还是政委求着他去的呢。 想着,苏日勒就忍不住笑了声。那声音低沉沉的,带着点热意。 “真看过。真不好看。” 男人伸出手,轻轻抹掉白之桃唇边一点白面渣子,动作缓慢专注,“我觉得都没你好看。” 白之桃脸“腾”一下就红了。 她分明问的是节目,怎么苏日勒说的是长相?更何况,就算是问长相肯定也不该是这个答案。毕竟那可是文工团呀,里面哪个姑娘不好看? 于是细声细气的嘟囔了句,也不算骂人,就说苏日勒没眼光。 没想到男人耳朵跟狼一样尖,听到她嘟囔自己,就似笑非笑反驳道:“我还没眼光?我眼光明明特别好。而且我要是没眼光,那其他人就都是瞎子了。” 话毕,就又含笑着低下头继续给白之桃掰饼。不敢说其实自己刚才骗了白之桃,这个饼原本真的就是硬啃着吃的,只因他喜欢一个人,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心随她动。 晚些吃完饭后,苏日勒就跟着白之桃去找朝鲁。听说林晚星有单独的节目,而且再过几天就要来演出,小伙子别提有多开心了,连忙拉着他手说谢谢。 “阿哈,我知道这次肯定又是你帮的忙!” 朝鲁大嗓门的嚷嚷,却被苏日勒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嘴,目光朝白之桃那挑挑。好在人家根本没往这边看,正在桌前教阿古拉写名字呢,这才让苏日勒松了口气。 朝鲁明白过来,就主动接手苏日勒的手,自己把嘴捂住,又开个小|缝压低声音问道:“苏日勒,不是我多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干嘛老对嫂嫂掖着藏着的啊?” 第70章 他的秘密 第七十章 他的秘密 - 苏日勒沉默了下。 这个问题不止一个人问过他,他也不止一次的想了又想。 是啊,喜欢一个人,干嘛要躲躲藏藏的?直接说不就行了。 但他就是知道这样不行。 小时候,有人教过他草原之外的思考和生存方式,犹如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深种。然后时隔二十多年,这颗种子毫无预兆就在他初见白之桃的那一刻起突然萌芽。 苏日勒转头又看了看白之桃。 她还坐在原位,用非常漂亮的姿势坐着。肩膀后背都挺直,两腿并拢轻侧,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苏日勒于是望着白之桃的背影说:“因为我不想让她害怕。” 朝鲁挠挠头,全然摸不着头脑。 “啊?喜欢这种感情,也会让人感到害怕吗?” “当然会,”他声音很静,“因为她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怎么就不一样了?” “汉人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说到这,苏日勒突然加重了语气。 朝鲁看出他情绪微变,就没在反驳,而是慢慢的听下去。 “汉人不管做什么都要问一个理由。就算是喜欢也要问理由。等问完理由,还要问值不值得,问配不配得上。” “……汉人真的就是这样的。” 苏日勒说。 “因为我从小就知道了。” 朝鲁喉咙一哽,看着苏日勒的脸,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他的出身,所以十分抱歉。 “对不起,阿哈,我不该提过去这些事。” “也不是你提的,怪我自己。” 苏日勒轻描淡写把事情揭过,转而笑他一句,“但你也好好想想去,为什么林晚星就不愿意给你好脸。” 说罢,玩笑似的撞撞朝鲁肩膀。朝鲁不好意思,就扭扭捏捏的说,他才没想那么多呢,而且林晚星才不是不给他好脸,只是性格比较内向而已。 - 随后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几天白之桃和朝鲁都在眼巴巴的盼着文工团来营地表演。白之桃是因为太久没看过热闹,朝鲁就不必多说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冲着林晚星去的。 他这人一根筋,笨拙却不坏,想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关心人的办法,就不停的去摘果子。什么野梨野苹果,每次出去放马都带回来一箩筐,然后包好塞给白之桃,拜托她今晚拿给林晚星。 “嫂嫂,你就跟林晚星同志说,唱歌费嗓子,让她多吃水果润润喉。” 朝鲁说着,手脚动来动去不知该往哪里放。白之桃无奈看看毡房里嘎斯迈原本用来放草药的大箩筐,这几天早被朝鲁摘来的果子堆得满满当当了,甚至都可以开着小车出去卖。 “朝鲁,”白之桃忍不住说道,“我可以帮你去说,但是这么多水果,林晚星同志收下后可能没法带回去,因为太重了。” 她本意是想委婉提醒朝鲁送得太多,没想到这傻小子听后却一拍脑袋,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道: “坏了,我把这事给忘了。那嫂嫂,那麻烦你多跟林晚星同志补充一句,就说我帮她把东西送过去,保证不让她提一下重物。” 话毕,头一扭就乐呵呵的跑出蒙古包,白之桃连多叫他一声都来不及,毡帘便已经放下来了。 这时嘎斯迈放下捣好的酸奶坐到白之桃身边,摇摇头就叹气道: “我这几个儿子从小没有父母,还都是被他们阿布带的。男人嘛,不细心,所以这方面就傻。” 她边说边敲敲脑壳,有点好笑更有点爱怜的眼神。然后随手拿了个苹果咬了口,清脆的果肉断裂声,听上去就很脆。 谁知嘎斯迈嚼嚼却说:“哎,这么酸。怕是这果子还没熟就被他摘走了,就这么着急。” 白之桃笑了笑。 在嘎斯迈家暂住的这段时间,她早知道苏日勒和朝鲁一样,无父无母,都是由营地里的大家一同养大的。其中嘎斯迈作为部落萨满出力最多,早把他们视为亲子。 只是白之桃一直以来都没问过,苏日勒的父母到底是怎样的人,又是怎么没了的。但她之前不小心问起朝鲁的身世,当时嘎斯迈毫不犹豫就跟她说了,不知现在她再问问苏日勒的,嘎斯迈还会不会说。 “那、那个,嘎斯迈额吉!” 白之桃鼓足勇气道,“我之前听你说,朝鲁爸爸妈妈是因为没打狂犬疫苗去了的,那苏日勒同志呢,他的父母又是……” 她话音还未落,意料之外,嘎斯迈却突然打断她道: “——好姑娘,这我不能说,除非你自己去问苏日勒。” 白之桃微微一愣。 咦? 她吞吞吐吐的笑了笑,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点点头,很小声的说知道了。 她真是特别懂事的那种孩子,知进退,比起自己更怕别人为难。 嘎斯迈拍拍她手。 “好孩子,不是我故意不跟你讲,只是苏日勒这小子跟别人家不一样,他亲额吉不是我们草原的人。” “不是草原的人?”白之桃啊了声,“那您的意思是,苏日勒同志的妈妈是汉人吗?” “——对,是汉人。” 嘎斯迈静静回答道,“但我们都不提她,因为苏日勒不愿意提。所以,你要是真好奇,只能自己亲口去问。不过我劝你还是别了。” “……为什么?” 不过这次嘎斯迈没有再说,而是又咬下块苹果,声音含糊不清。 “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想提起来的人和事,既然苏日勒不愿再说,那我们又何必揭穿。” 第71章 她耳畔一双滚烫大手 第七十一章 她耳畔一双滚烫大手 - 白之桃最后心神不宁的走出了蒙古包。 嘎斯迈其实早已把话说得足够清楚,几乎就差直接告诉她,苏日勒的母亲正是他的伤心事,所以不提也罢。 难道是病逝吗? 白之桃心想。又觉得不该擅自揣测人家的私事,就甩甩脑袋,走到营地的空地上吹风。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草原夕阳真是百看不厌的壮丽。一片橘子色天空下升起袅袅炊烟,营地里又一次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因今晚天气不错,文工团要来表演,所以牧民们都不打算在家吃饭了,而是井然有序的在空地上架起火堆,准备搞个聚餐。 少数民族大多好客。既然要摆宴会,那就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什么奶茶奶酒黄羊排骨,一点都不马虎,大锅里很快飘出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白之桃站在风口,看着这幕人间烟火,心头稍舒。 她有多久没看过人们的笑脸了? 在来草原之前,白之桃过过一段连正常走路也不敢抬头的日子。做出表情是危险的,稍不留神就容易被打成妖魔鬼怪。 直到现在。 阿古拉忽然远远的向她招招手,兴高采烈的说:“嫂嫂,你快快看,苏日勒阿哈回来咯!” 白之桃循声望去,就看到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文工团的人来了。 今晚是文工团在草原上的首次演出,上头十分重视,为此就让兵团专门派了辆军绿色的皮卡车来回接送。白之桃瞧见十来个姑娘排排坐在车后座,脸上都搓着两团胭脂,红扑扑跟小太阳似的,别提有多喜庆了。 但是苏日勒呢? 她踮脚又看了看,这下终于看到苏日勒骑马从车后绕出。大黑马巴托尔的身前还拦着个身穿笔挺军装、干部模样的人,似乎正急于跟苏日勒说话。 “哎,苏日勒顾问,苏日勒·巴托尔同志!你不要这么死板,哎——只是互相认识一下而已,不合适就算了!你要是喜欢漂亮的,那我们也不是找不出漂亮的……” “让开。” 面对马下唧唧呱呱的政委,苏日勒脸上半点表情都无,甚至一点没有下马的意思。 这其实挺不礼貌的。可苏日勒觉得政委对他更不礼貌。 “我说了我不相亲。再啰嗦你就带着这车人走。” “你听我说,苏日勒顾问,这次是真给你找了个特别漂亮的,还有文化,你好像还认识呢!是二大队的,叫林晚……” 任由政委继续叽叽喳喳,苏日勒也没耐心再往下听了。就驾了声一夹马肚,头也不回的策马跑出人群。 他目标很是明确,眼光一扫,就锁定白之桃的位置。 “——在等谁?” 大黑马稳稳停在白之桃面前,甚至最后步伐放轻连一丝尘土都没带起。苏日勒利落的翻身下马,弯腰把脸凑近白之桃。 “是不是在等我啊?” 一瞬间,两人视线对撞。刚才男人脸上那些冷硬和不耐烦全部冰消雪融。苏日勒冲白之桃眨眨眼,伸手就揽住她肩膀。 “站这儿发什么呆?走,带你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节目。” 白之桃咬咬嘴唇,偷瞄身侧男人一眼。 他今日换了件藏青蒙袍,依然是立领,衣型挺括,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彪悍。白之桃往他身边一站,就小小的一个,看着可乖。 “苏日勒同志。” 白之桃终于忍不住叫住他,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话,就道: “……欢迎回家。” 苏日勒微微一怔。 他今晚原本可以早点回来的,都是政委拉着他做思想工作一下午,非让他从文工团里选一个眼缘好的来相亲,这才耽误了。 苏日勒心一动,就装作委屈巴巴的和白之桃说:“我不是故意回来晚的。是领导耽误我。” “我没怪你。” “你肯定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领导,你得安慰我才对。” “唔,这有什么可安慰的?只是晚一点下班而已呀。” “那我不管。反正你得安慰我两句。”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来到篝火旁边坐下。苏日勒满身风尘仆仆裹挟一丝寒意,唯独掌心异常滚烫,拉着白之桃就不肯撒手。 他这次没太往篝火前面坐,而是在后排找了个安静地儿,把滚着白毛边的外袍脱了,叠好铺在座位上,然后才让白之桃坐。 白之桃奇怪探探头,“我们坐在后面,一会儿看得清节目吗?” 苏日勒笑笑,头低下来,试图找到白之桃视线的高度,然后才说:“看得清。等下你就知道了,坐前面炸耳朵。” 文工团这次一共带来两批人。演出人员一批,后勤人员一批。舞台很快搭好,是红油漆刷出来的大木板,往篝火前方一支当幕布用,那种努力干革命的味儿就出来了。 然后再挂上穿成线的电灯泡,角落里摆好小音响,电源一开,报幕员拍拍麦克风哎哎两声,演出马上开始。 篝火烧得极旺,映红台下牧民们一张张兴致勃勃的脸。报幕员刚请出第一个合唱节目,下|台时却忘关麦克风,音响里因此发出一阵刺耳嗡鸣。 所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白之桃也不例外。 只是还不等她伸出手,一双宽大手掌已经紧紧包住她两只耳朵,不带任何狎昵的小动作,就这么给她挡住噪音。 白之桃从苏日勒手心里抬起脸。 她头小脸小,是很标准的巴掌脸,男人一双手放在她脸颊两侧,就像是在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 “你、你干什么呀!” 苏日勒说:“音响炸耳朵,给你捂住。” 都说五指连心,能从手上血管中感受到对方心脏跳动声。可白之桃听了半天,却好像只从男人手心里听到了自己乱序的心跳。 她于是嘴巴一鼓,伸手就把苏日勒手拽下来,“我自己会捂。” 苏日勒不置可否,却没和她争论。 舞台上,第一支节目登场了。是一首充满激情的革命歌曲,气氛热烈。牧民们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却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掌声。 白之桃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跟随歌声一起拍手打拍子。直到报幕员有请下个节目,“让我们热烈欢迎独唱表演:《康定情歌》,表演者:林晚星!”,白之桃才扭过头,看向苏日勒道: “苏日勒同志,等下林晚星唱完,我能去后台找她说话吗?” 第72章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第七十二章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 苏日勒认真看看白之桃,心里说不出的感想。 她怎么还问他这种问题? 真像家属一样,去哪都先打个报告。 他心一动,就想跟着逗逗人家,说批准了,你快去快回,别把我这个家属忘了就行。可话一到嘴边,柔肠百转,却变成一句: “行。把领子扣好,别让风吹着。” 说着,就以手为梳,趁机撩撩白之桃浓密的额发,然后顺势而下,掌心曾过她脸颊细腻肌肤。 白之桃根本猜不到男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就甜甜一笑,嘴角浮现两个小小梨涡。 “那我走啦!” 她是带着任务去的。因之前答应朝鲁帮他转交苹果,所以林晚星还在台上唱歌时,白之桃就已经抱着苹果在后台等。 说是后台,其实就是背景板后面的一小块空地,用两道拉帘隔开左右视线,就算演员们的休息室了。白之桃胆小,在乎的规矩又多,生怕擅自过去打招呼惹人不快,就在角落里站着。 前台,林晚星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白之桃一听就知道节目反响很不错,心里由衷替她感到高兴。没想到林晚星下|台后,却是满脸复杂,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后台光线昏暗,白之桃没太看清林晚星的表情,所以照样走上前去恭喜道:“林晚星同志!你唱得真好听——给,这是送你的水果,你多吃一些!” 谁知林晚星看看白之桃怀里的苹果,非但没有高兴,眉头反倒锁得更紧。 “白之桃同志,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白之桃一愣,“啊,什么?” 林晚星没去接苹果,脸上渐渐愁云密布。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声音发颤道:“白之桃同志,我……上面安排我今晚和人相亲。” 白之桃心顿时一沉。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苹果,立刻联想到那个拦住苏日勒说话的领导,以为林晚星遇到了什么强权压迫,就说:“是不是那个领导?是他让你去和别人相亲,还是他让你和他相亲?” 林晚星苦涩摇摇头。 “不是,是政委他在演出之前找我谈话了,他让我……”林晚星深吸一口气,“他让我今晚表演结束后,和苏日勒同志相亲。” 脑海里嗡的一声。只此一瞬,白之桃彻底傻眼。 苏日勒和林晚星同志相亲? 这怎么可能呢。 白之桃第一反应就想,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可紧接着,她心里恍恍惚惚又想起件事,正好是苏日勒前几天对她说,领导让他尽快解决好个人问题,而他特别笃定,说就快了。 难道真是这样? 苏日勒同志虽然只是个小通讯员,但毕竟也是牧民出身。在这种少数民族聚集地,兵团必须予以牧民优待,认真对待苏日勒的个人问题。 所以,他这是一早就知道了? 通过政委的安排,和文艺骨干相亲,然后顺理成章的……结婚? 白之桃脸色越来越白。 她呆呆望着林晚星,嘴唇有些颤抖,耳朵里嗡嗡作响,以至于后面林晚星还说了什么,她也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白之桃同志?白之桃?” 林晚星被白之桃剧变的脸色吓了一跳,担忧的问道。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日勒同志难道没和你说吗?” “没、没有……” “这怎么可能!你们俩关系不是……唉,还有,你兵团报到的事情怎么样了?我那天在兵团的汇报厅,好像听到政委在和苏日勒同志说,你的手续……” “——我和苏日勒同志什么关系都没有的!” 突然,白之桃猛的打断林晚星。她声音其实不太大,就是有些飘,却让人听了忍不住心惊。 林晚星哑口无言,看着白之桃步步后退。 “……我和苏日勒同志就是、就是普通的寄宿关系!他看我无处可去,就暂时帮我找了个地方住,仅此而已!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大家都误会了!” 她越说就越语无伦次,仿佛是急于撇清什么,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话到最后,白之桃真是连一个字也压不住哭腔,就把满怀的苹果往林晚星怀里一塞,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 现在时间已过晚上八点,草原天幕完全漆黑一片。 营地里虽然点着篝火,还有舞台幕布上的小灯泡照亮,可一旦远离这些光源,四下依然黑洞洞看不清前路。 白之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出来了。 夜风冷冰冰刮在脸上,吹得她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过委屈。 苏日勒同志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这件事呢? 不对不对,她不该这么想的。 她本质上其实就是苏日勒捡回来的一个外人,是暂住在这片营地的。如今苏日勒要相亲结婚,她作为受过他恩情的人,本应该为他感到开心才是。 但是不行。没办法。她做不到。 白之桃边走边抹眼泪,不敢回篝火那里,只能越走越远。走着走着,就来到朝鲁家羊圈边上。 破旧的牛车后,白雪正在给小狗崽们喂奶,见白之桃突然来了,就原地摇摇尾巴,哼哼一声。 白之桃从栅栏的缝隙钻进羊圈,抱住白雪温暖的脖子,呜呜咽咽就开始哭。 “白雪,我现在明白了,我真的是坏人,是资本家的狗崽子……苏日勒同志明明对我那么好,可他现在要结婚,我却一点都不高兴,还很难过……” 她边说,白雪就边舔舔她的手。暖暖湿湿的触感,本应该让人觉得舒服,可风一吹就觉得凉透透的,像是天气突然变冷了。 白之桃于是又顺顺白雪背毛。 谁知她正不知所措接下来该往哪去,头上黑漆漆一片就传来个人声。带着点气喘吁吁的气音,略微沙哑,还带着点怒意,说: “白之桃!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 第73章 她对我没那个意思 第七十三章 她对我没那个意思 - 白之桃抽抽噎噎,听到有人这么叫自己,就抬起头,眼巴巴对上身后男人金棕色的眸子。 原来是苏日勒同志来了。 她心里其实有点惊讶,喉咙就一噎,哭声顿住。没想到男人趁机就把手往她背后伸,白之桃刚感到后领一紧,整个人就被苏日勒单手稳稳提溜了起来。 “你跑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干什么?” 苏日勒眉头紧拧,很快把白之桃放到地上。自己则是蹲下身,视线尽可能与她保持齐平,语气又急又冲。 “知不知道我绕着营地找了你几圈?嗯?说好的马上就回来,怎么一转头就没影了——” 话说到一半,却不知怎么自己先卡壳。因是猛的想起来人家白之桃根本没答应他快去快回,这一段完全都是他自己在脑袋里美美傻乐幻想的内容。 苏日勒觉得自己脸红了下。好在夜色浓重,白之桃应该看不真切。 可白之桃却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于是抽搭搭说,更觉得委屈:“我没这么说过,我只说我走了。” 苏日勒脸一热,连忙清清嗓子。 “我不嘱咐你,你就不知道主动快点回来了?难道是在外面玩野了,舍不得回来了?” 说完又有点后悔,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还怪上人家女孩了。所以声音越说越低,真的很像虚张声势。 想着,就又看看白之桃,见那张小脸故意偏过去就是不肯朝着自己,很明显是生气了。 “我、我回来干什么?侬要去和人相亲啦,我不回来不是正好伐?不耽误你的好事……” 白之桃咕咕哝哝,委屈得连家乡话都出来了。谁知苏日勒这回听着,眉头却一皱,伸手就掰过她脸问: “谁说的我要相亲?” 他没用多大手劲,就只是一手轻轻把白之桃两颊捏住,然后看她脸嘟起来,别提有多可爱。 “到底谁跟你这么说的?我找他去。” “——是林晚星同志跟我说的!”白之桃道,“说是政委安排的,你一个小通讯员,难道还能去找政委理论吗?批斗不死你。” 苏日勒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火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平稳: “政委是这么说过,但我没答应。” 话毕,又怕白之桃不信,还头头是道的补充道: “而且我怎么可能跟林晚星去相亲?她是朝鲁喜欢的人——不只是她,别的没人喜欢的姑娘我也不会去相的。”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睛,湿漉漉的睫毛缓缓扇动。 “可是、可是你之前明明就说,你的个人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 她小心翼翼求证的样子特别乖,一点点试探和一点点心怯,正好是他喜欢的样子。所以苏日勒虽然叹气,却也如实回答。 “是快解决了。但是解决的办法,不是你想的那样。” 男人边说,又故意卖个关子,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喉间笑意低沉带点自嘲。 “而且我本来也以为快了……没想到我今天才发现,能帮我解决个人问题的那个人,好像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我。”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话里话外八百个弦外之音。只可惜白之桃此刻脑子都被眼泪泡熟,迷迷糊糊的,根本没听出来苏日勒什么意思,就顺着他的话傻傻追问: “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苏日勒勾勾唇角,“你猜。” 白之桃心一动,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见白之桃又缩回壳里,苏日勒也不再逼她,两人就在羊圈外蹲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也别光问我,那你呢?听说我要去相亲,怎么反应这么大?” 白之桃把脸埋进膝盖。 “……我、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坏人。”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爸爸妈妈还有爷爷都在上海,不知道在受什么苦,而我却在这里认识了你,过上了天天有肉吃、还有新衣服穿的好日子。我本应该知足的……可、可是我听说你可能要结婚,心里就很难受,根本没想过要好好祝福你……对不起呀苏日勒同志,我真的很自私,坏透了……” 这种话说不得,因越说越难过。而且白之桃越说还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眼泪就又忍不住,一直含在眼眶里打转。 苏日勒静静听着,心里滋味也没比白之桃好到哪去。于是伸出手,动作略显笨拙的揽过她肩膀,轻轻带向自己怀里。 “好了,不哭啊。” 男人一下下拍着她后背,声音温柔沙哑。白之桃忍不住抽噎,就用力点点头。 “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好,肯定比什么都高兴……他们一定也不想看你哭鼻子,对不对?” 苏日勒心说,他其实挺不会哄姑娘家的。一是词汇匮乏,翻来覆去就是个“好了不哭了”;二是生怕自己下手重了,拍人都给人家拍疼。 索性白之桃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娇气。感受到他掌心温度,整个人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最终,这小人缓缓把头靠进他胸口,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静止不动。 但在一片沉静之中,苏日勒感觉白之桃好像突然笑了声。 他不会听错的,就低下头,凑近她发顶问道:“笑什么?我哄人的样子很好笑?” 白之桃笑意跟在哭腔后面,就显得支支吾吾。不过那口糯米腔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绵绵软软的,就说没有,是因为自己现在不难过了。 苏日勒望着白之桃红扑扑的耳廓和半节纤细脖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便也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松开手,就道走吧,回去烤火。 白之桃嗯了声,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因为蹲得太久,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刚一用力就往地上一扑,简直跟个醉汉没两样。 她脸迅速烧红,边上的苏日勒察觉到她的窘迫,就极其自然的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她说: “上来。我背你回去。” 第74章 再来一次? 第七十四章 再来一次? - 男人身材高大,背脊宽阔,白之桃看着苏日勒宽大背影,心脏就猛的一跳。 “我最近长胖了的……” 男人嗤笑,“——撒谎也不打草稿。” 说着,头也不回朝她勾勾手,一点余地都不留。 害羞和犹豫只存在一瞬,白之桃最终还是乖乖爬上苏日勒后背。 只是她手臂刚刚勾住苏日勒脖颈,男人一双大手便已轻松托住她腿弯,带她稳稳站了起来。 “好高!” 白之桃小声惊呼,苏日勒一把公狗腰却接连发力掂动她好几下,顺势将人背得更稳。 “怕什么,又不会摔着你。” “可是真的好高……” 夜色深沉,繁星渐渐亮起,钻满天幕。苏日勒步伐稳健,体温炙热,白之桃趴在他背上,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肌肉的起伏和脉搏。 也不知怎么,她心一寸寸被熨贴平整,好像靠近这个人,便会没由来的感到安心。 篝火就在前方不远处了,白之桃从朦胧视线中看到欢呼的人群。突然苏日勒在这时开口,声音在热热闹闹的喝彩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白之桃。” 她迷迷糊糊嗯一声,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 “……嗯呐。” “我个人问题真定下来那天,肯定第一个告诉你,让你第一个知道。” 话毕,又在心里默默补充,跟她表白可不就是让她第一个知道吗?可真是句废话。 所以他想侧头看看白之桃反应,却只听到后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睡着了?” 苏日勒愣了下,随即无奈笑笑,金棕色眼眸里漾开一圈涟漪。 他于是调整下姿势,好让白之桃能睡得更安稳些。往前又走了几步,却在路过人群时缓缓调头。 有人看到他,就挥挥手,大声说:“苏日勒,干嘛去?回来看节目啊!” 苏日勒转身笑笑,默默摇摇头。 他渐渐远离那片温暖火光,背着白之桃一步步走回嘎斯迈的毡房。屋里炉子将熄未熄,他把人平坦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把炉火烧旺。 柴火声噼啪作响,升腾起的热气缓缓扭曲上方空气,显得后面的白之桃面目模糊。苏日勒在炉子前坐了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谁知刚走到门口,白之桃就在被窝里嘟嘟囔囔叫了声他名字。 “……苏日勒同志。” 苏日勒下意识回眸答应。 “嗯。怎么了?” 但白之桃没再说话了。 他于是笑笑,这次是真要走。就把门带上,在还剩个门缝的时候朝屋里人说: “怎么还学不会叫名字。真笨。” - 回到篝火边,苏日勒重新穿好外袍。 边上有人问他刚干嘛去了,他也不搭理,就说有点事。没想到人家看他表情一片欣然,就暗戳戳用胳膊肘捅他两下,调侃道:“好事将近?” 苏日勒摇摇头,“还早。” “又谦虚!看你表情就知道肯定有事,而且还有进展!” 他这次是真没谦虚,这人的确猜的不对。苏日勒心道。 事是有事,但是没有进展,这才是真。可不知怎么,一想起白之桃那张皎静睡颜,他就莫名的有些心驰。 好在旁边人见他并不接话,就也没再追着问,大家又把目光投向小舞台。此时电灯泡的亮度已经有点变沉,看来是快没电了,想必节目也演得出不多。 最后收尾的节目是首大合唱,坐在人堆里的政委率先打起拍子,希望人群跟唱。可牧民并不是都会汉语的,所以尾声稀稀拉拉,效果就不算太好。 政委不太满意,拉着他这次特意叫来拍照的人道:“相机里还有胶卷吗?” 摄像员低头捣鼓几下,说还有一两张。 “够了够了,”政委拍拍手,一扭头目光往后看,开始搜寻苏日勒身影,“苏日勒顾问,麻烦你来一下!谢谢!” 苏日勒不太情愿站起身,抄手走到台前,很明显没给政委好脸色看。 “干什么。” “顾问,麻烦你组织一下牧民,让他们重新坐好。等下我们再唱一遍最后那首歌,大家笑一笑,跟节奏一起打拍子,好让摄像师拍个照。之后这个是要登报的,还要寄到北京去给领导审阅呢。” 看得出政委挺重视这次文艺汇演工作。苏日勒也不想为难人,就反问一句:“真的一定要拍,是吗?” “对,这个必须要拍。” “行。那我去说。” 政委立刻笑开了花。 他和苏日勒一起共事也有几年了,唯一印象就是靠谱但不太好讲话。这次难得他答应得那么痛快,还以为是怎么了,没想到苏日勒下句说的就是: “政委,我都想着要帮帮你了,你偶尔也帮帮我怎么样?” 政委孙援朝笑容一僵。 “——帮!当然帮!军民一家亲嘛!顾问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一定帮!” “那我就直说了。” 苏日勒边扭头边冲牧民们几句蒙语安排下去,大家一点不推阻,纷纷点头冲他微笑。可一抬眼,苏日勒看回来,那颜色稀奇的眼睛里就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政委,我都说了不相亲,你私底下还去给我安排什么?” 说着,嘴角又挂着笑招呼几个小孩坐到前排,对政委的指责却一点也不含糊,“——而且还安排的是林晚星。你不是不喜欢这种成分坏的人吗?” 政委脸上笑容逐渐退去。 “你都知道了?” “嗯。她都被气哭了。” 政委知道苏日勒说的“她”正是白之桃,就摇摇头叹口气,终于感叹道: “苏日勒顾问,实在是对不住啊!我这不是担心你色令智昏吗?就想着找个同样漂亮的测试测试你,想着万一你让步了,之后就再给你介绍个成分外貌都一流的姑娘,这才……哎,你那边没事吧,感情有没有受到影响?这次真是我做事不地道了……” 政委絮絮叨叨,看得出是真挺抱歉的样子。苏日勒也没跟他太计较,听着听着,脸上就挂起个笑。 “感情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不如说还可以再来一次试试?不过下次换个人,毕竟林晚星她是……” 话音一直到此,苏日勒声音都不算大。 没想到朝鲁耳朵跟狗一样,一听到林晚星的名字就不知从哪蹿了出来,扯着嗓子就问苏日勒说:“阿哈,你说林晚星同志她怎么了!” 第75章 躲什么? 第七十五章 躲什么? - 朝鲁嗓门大、能嚷嚷,这是整个营地都知道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他刚刚这声居然能大得这么石破天惊,让全场目光都向他看齐。 政委和苏日勒面面相觑,脸上纷纷有些尴尬。 说还是不说呢? 肯定是不能说的。 朝鲁对林晚星有意思,见不得她受委屈,更不许有人这么编排她。这事政委原本还不知道,要是他真把自己刚刚那通算盘再打一遍给朝鲁听,恐怕今晚少不了要挨两下子。 于是和苏日勒对眼数次,绞尽脑汁想一个合理的借口。 谁知朝鲁这人性子憨直,见两人都不说话,眼神也躲躲闪闪,心里就升起个不好的预感,连忙拉住政委胳膊道: “政委大哥!我懂了!” 政委一愣,“你懂啥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和阿哈商量事了!是不是林晚星同志的歌有问题?” 朝鲁急得团团转,“我听说你们汉人现在什么都要管,连唱情歌也要管,说这是耍流氓!你们是不是要因为这个批斗林晚星同志?” 苏日勒在边上默默抹了把脸。 也挺好的。他心想。这样总好过他出口解释,省得一不小心越抹越黑。 只是那头朝鲁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给政委插话的机会,胸脯一挺,就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道: “政委大哥,那歌我也听过,我也会唱,我还唱过别的情歌呢!要不你们要抓就抓我,跟林晚星同志没有关系,你们别动她……” 原来如此,又是个对人家姑娘看对眼的小伙子。政委被朝鲁嚷嚷得一个头两个大,有点哭笑不得,就赶紧摆手让他放心。 “哎哟这位牧民同志!你小声点,没有的事!谁说要批斗林同志了?我们这是在表扬她唱得好呢!” 说着,还冲苏日勒使使眼色,希望他跟着帮帮腔。 其实政委孙援朝本来也不是什么坏人,用比较革命一点的形容来说,就是他这人思想有点僵化而已。 平心而论,苏日勒也知道自己平时受政委照顾不少,就点点头,先把朝鲁这头倔驴安抚下来。 “朝鲁,政委是觉得林晚星表现突出,正跟我商量以后想让她再文工团长期发展。” 朝鲁啊了一声,张张嘴。 “阿哈,什么是突出,什么是长期发展?” “就是说她表现好,能吃上铁饭碗。” “懂了,”朝鲁表情一变,咧着嘴开始傻乐,“原来是好事!对不起啊政委大哥,刚刚是我没搞清楚……” 他们边说,后面文工团也没闲着,纷纷为了拍照重新登场。姑娘们排队站到红幕布前,林晚星因外貌出挑被放在第一排,刚好听见朝鲁说话。 “既然林晚星同志没事,那我就放心了,嘿嘿。” 林晚星捏捏衣角,表情有些僵硬。 好在伴奏的手风琴及时响起,如此欢快悦耳。大家高声齐唱《革命战士下乡来》,广阔天地炼红心,贫下中农齐欢笑,真呀嘛真自在…… - 这天之后,文工团在牧民营地的首演圆满落幕,并按照计划,开始以每周两次的频率,在草原上各大队和营地间巡回演出。 然而,对于白之桃来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却远不止一场演出那么简单。 自打在苏日勒背上睡着后,第二天一早醒来,白之桃就有些不敢看苏日勒的脸。 起因是早上苏日勒上班前过来嘎斯迈的帐篷看她,就顺手给她端了碗热奶茶。白之桃伸手接过,指尖却不小心碰到男人手背。 全身顿时犹如过电,白之桃猛的缩回手,害得两人差点一起没把奶茶打洒。 她当时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又问苏日勒有没有被烫到,可男人只是摇摇头,情绪稳定得不像话,反倒抓起她手看了又看。 “不用管我,你有事没?” 苏日勒边说边捏捏她手心手背。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那几根修长手指正好就从她手心刮过,可痒人了。 白之桃再次把手抽回。 “……我没事的。” 苏日勒嗯了声,顺手揉她头发一把,“行,那我上班去了。” 毡房门帘放下,掩盖大半阳光。白之桃钻回被子,把苏日勒碰过的那只手紧紧压在心口。 不对劲。 白之桃暗暗自省。 明明苏日勒同志一点都没变,白天顺路来看她也不止一次两次,可为什么今天她感觉格外的不一样? 其实不是苏日勒不一样了,而是她看他的时候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白之桃自己也说不清。她前面十八年经历有限,读女校、当大小姐,接触异性不多,更是从未尝过情窦初开的滋味,唯一见过的爱情范本是父母和外国,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没人教过她见到一个男人后面红心跳该怎么办。 白之桃想来想去想不到答案,就只好开始躲着苏日勒。 比如说兵团有几天工作不太忙,苏日勒就留在营地里帮邻居修理屋舍。这几天天气转暖,他干脆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旧布衫干活。出汗后衣服濡湿,紧贴前胸后背,就恰到好处的勾勒出结实鼓胀的肌肉线条。 白之桃本来只是路过,却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苏日勒一眼。 男人背肌如浪,宽阔起伏。肤色呈古铜金,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没想到这时苏日勒突然转身,看到白之桃就要喊她过来。 白之桃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脸上“轰”的一热,扭头就跑。 而且这种事还不止一次。有时白之桃看到苏日勒回营后抱着几个缠人的小娃娃来回举高高哄,也会觉得自己心跳莫名加速。 再后来就是苏日勒帮嘎斯迈做饭她也心脏砰砰跳。甚至饭桌上两人并排坐着,男人偶尔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帮她夹几个菜,低声跟一句“多吃点”,她都会不由自主的耳尖发烫。 白之桃拿筷子的手微微发颤,就含糊的嗯了一声。 “不吃了,吃不下了。” ——最终,苏日勒又一次给自己夹菜时,白之桃迅速移开了碗。 她跟个小兔子似的,眨巴眨巴眼,看他一眼又低头,一节青菜分好几段慢慢吃进嘴里,默不作声。 然后站起身,乖乖和嘎斯迈说一句吃饱了,就拿着碗自己出门洗碗去了。 嘎斯迈说好,接着又撕了块肉,好笑的看着苏日勒。 “哼,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什么我也有今天?” “你眼睛是不是退步了?”嘎斯迈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小白姑娘这几天一直都在躲你啊!” 第76章 还想跑? 第七十六章 还想跑? - 苏日勒当然看得出来。 白之桃这种处处刻意的躲闪,只要不是傻子就都看得出来。但他没说,无非就是想听她自己说。 可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苏日勒心里也郁闷。 所以有天白天,他在兵团办公室里翘着腿,嘴上咬着那颗水润润的小桃子,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赶巧老张抽空得闲,揣着茶缸子在大院里瞎溜达,一看苏日勒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乐了。 “哎哟喂,咋了呀这是?咱们小苏同志遇到什么攻克不了的难题了,怎么像个打了霜的茄子一样瘪犊子呢?来来来,有什么事你都说出来,让老同志给你参谋参谋。” 苏日勒正心烦,于是瞥了眼老张一眼就道:“走开。你不行。” 老张一听不乐意了,拉过板凳坐下说:“嘿,瞧不起人不是?我不行谁行?我有老婆,你有吗?” 他确实没有老婆。苏日勒咬牙切齿不服气,然后就听到老张一针见血戳破他心事,道: “小苏同志,领袖曾经说过,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你现在这种情况,明显就是战术上出了问题!你就告诉老哥,是不是跟小白同志闹矛盾了?” 苏日勒沉默了下。 老张一拍大腿,十分激动。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吧,你看你看。” 他真的烦死了。越说苏日勒越烦。只好把最近白之桃躲着自己的事跟老张简单一说,老张听了,就摸摸下巴。 “小苏同志。” “我不姓苏——干嘛。” “我有个好消息要向你宣布,你听不听。” “别废话。再啰嗦你就滚。” “行行行,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 老张嘿嘿两声,往苏日勒跟前一凑,笑得鬼贼贵贼。 “这个好消息就是,你的战略方向是正确的!小白同志这是害羞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敌人的内部动摇!” “但是现在,你在战术上稍显被动!咱们不能这么下去了!不能搞等待主义,要主动出击!” 苏日勒慢慢坐直,多看老张好几眼,将信将疑。 “那我怎么办。” 老张摸出烟盒,抖根烟出来。 苏日勒下意识皱眉,“别在我这抽烟。她回去闻了不高兴。” “哟哟哟,‘她回去闻了不高兴’——瞧瞧,你看你多被动啊!那我走了,我出去抽烟去。” 苏日勒从桌上把腿放下,半悬空的椅子脚骤然落地,发出咯噔一声。 “就这一次,”他脸上有点妥协,“她真不喜欢闻烟味。” 老张这次不逗苏日勒了,就压低声音道: “我告诉你,对待女同志,尤其是小白这种脸皮薄的,你就得主动!” “她不是躲着你吃饭吗?那你就给她盛饭夹菜,什么都给她做好,让她根本没有自己动手的机会。她不是跑出去刷碗吗?那你就直接过去堵她,她还能跑了不成?” “反正你记住,要善于抓住‘战机’!她要是脸红、结巴、不敢看你,那就是有戏,对你有信号!说明你离‘总攻’胜利不远了!” 苏日勒顿时觉得自己信错了人。 这都是什么废话? 什么盛饭夹菜堵人,他平时就是这么干的,难道还差这一次两次吗。 于是转头嗤了声,瞬间引起老张的极大不满。 “哎哎,你干嘛,你不服气。” 苏日勒认真和他道:“我平时就这样,你还让我这样。” “——对,你就继续这样!看不出小伙子平时就很有悟性嘛!” 老张雄赳赳气昂昂,用力咂口烟,“听哥的,你今晚回去就把小白同志给我堵了,直接问她为什么躲着你就完了!你看她脸红不脸红!” - 老张这人挺能说,要不是外面忽然来了小孩要打疫苗,他恐怕能跟苏日勒一直侃到下班。 苏日勒眉头紧锁,虽然觉得老张有点不着调,可仔细想想,这番话听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没有道理。 他因此心事重重的下班,一路骑马回营,路上遇到朝鲁也跟瞎了一样,埋头就往前冲。 见苏日勒马速飞快,对自己理都不理,朝鲁顿时急了,鬼哭狼嚎的就在后面喊: “阿哈!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这句话特别直白,苏日勒一听,就扭头看他。 “朝鲁。” “——哎!哦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有心事啊,怎么不理我啊?” “没心事就一定要理你吗?” 苏日勒突然道。然后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倒不是觉得对不起朝鲁,也不是怕伤了他心什么的。就是怕晚上白之桃也这么回答自己,那他可真就没办法了。 于是到家后吃饭,苏日勒一早就把饭菜全给白之桃添好添满。这下她再无别处自己动手,就埋头几下迅速把吃的东西扒拉完,转身要溜。 “嘎斯迈,我吃好了,我洗碗去!” “好孩子,去吧去吧。” 白之桃跑出蒙古包,苏日勒立刻跟着放下碗筷。 嘎斯迈挑眉笑道:“臭小子,你干嘛去?” 苏日勒面无表情。 “你明知故问。” 话毕,掀起毡帘就大步往外走,那架势看上去就跟打仗似的。 - 不出一分钟,白之桃刚心不在焉的走到水池边,就看到地面上从后方投来的一道高大身影,完完全全将自己身体彻底罩住。 她下意识转身,回眸却正好对上男人金棕色瞳孔,深不见底。 ——狼一样的眼睛。 白之桃心想,忍不住向后退去。苏日勒却步步紧逼,走到水池边两手一撑,左右各卡住白之桃细腰两侧,直接将人圈在怀里和水池之间。 “还想跑?” 他开门见山的问道,“白之桃,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 第77章 嘴硬,还说不是 第七十七章 嘴硬,还说不是 - 白之桃心里咯噔一下。 她已经没法继续往后退,身后就是湿哒哒的水池,再往后就要弄湿衣服,不好的。 她于是眼神慌乱的四处乱瞟,却怎么也不敢看苏日勒,支支吾吾就想找个借口。 “我、我没躲你的呀……我就是吃饱了而已……” 她越急越乱,刚好又因为刚才吃饭太快,一口气没顺过来,突然就“嗝”的一声,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嗝。 空气瞬间凝固。白之桃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爆红,羞得无地自容。 她条件反射立刻紧捂住自己嘴巴,眼睛睁得圆圆,满脸尴尬显而易见。 苏日勒也跟着愣了一下。 “你刚才……” “我才没有——嗝!” 糟糕了呀。白之桃再次低头捂嘴。这次为了反驳苏日勒,她不自觉拔高了音量,所以连带着打嗝的声音也一起变大,变得更加响亮。 苏日勒慢慢眯起眼睛。 他没急着开口,更没有退开,反倒低下头,继续逼近白之桃烧得通红的一张小脸。 男人金棕色瞳孔里满是笑意和戏谑,温热气息轻拂过白之桃耳廓,所到之处泛起一片酥麻。 “什么啊,看到我就这么紧张?” 他故意拖长语调,有点坏心眼,就笑容得意道,“——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白之桃急得团团转。 她这人是真的脸皮薄,一害羞就连同脖子一起红透。谁知道她刚想张嘴反驳,证明自己没有,结果手一拿开,就又打了个嗝。 “可是我真的没有——嗝!” 白之桃羞愤欲死。 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眼前苏日勒却一点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要不这样吧,我们来个简单的。” 苏日勒故意板起脸,为忍住笑还用尖尖虎牙轻咬住自己下唇,道: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讲话。你要是喜欢我,就打个嗝示意一下。要是不喜欢,就别打。” 话毕,这才心满意足抱胸退开半步,就等着看白之桃的好戏。 白之桃一听,立刻死死捂住嘴巴,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只是打嗝这种事就跟喜欢一个人一样,怎么可能藏得住?不一会儿过去,白之桃眼眶一红,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又细又小的“嗝”,连带着肩膀也跟着轻轻一抖。 这下可好,简直是人赃并获。白之桃委屈得不行,差点就哭出来。 “我、我不是……我真的不、嗝、真的不是……” 苏日勒心猛的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过火了。 其实早该见好就收的。他默默心想,不再逗她。又看看白之桃难受的样子,眼神就软下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别说话了。” “不、我要说……我、嗝、我不是……” “嗯呢嗯呢,不喜欢我对不对?好好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了。” 话音到此,白之桃忽然一抽一抽吸着鼻子看了苏日勒一眼。 “这个不是的……” 可苏日勒这次是真没听见她说什么,就低头忙着去撩她头发。白之桃黑发浓密细软,他拨开耳畔碎发,就看到里面一轮洁白耳廓。 苏日勒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捏住白之桃耳朵。 白之桃浑身一僵。 她本以为男人又要换着花样逗她,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粗糙手指只是顺着她耳朵上缘一个固定的位置轻轻按揉,再无其他。 很快,一股酸胀感传来,白之桃微微愣住。 小时候,她有次吃多了甜糯米打嗝,妈妈就是这样帮她揉耳朵的。说是老办法,妈妈也是从妈妈的妈妈那里学来的。 白之桃怔怔抬头,望向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苏日勒同志!” “嗯?叫我干嘛。好点了?” “……嗯呢,好点了。” 白之桃抿抿嘴,声音很小很小。 苏日勒笑笑,手上动作不停,神情依旧专注。 “看我干什么?开始反悔喜欢我了?” 白之桃吸口气,差点又打嗝,就轻轻摇摇头,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我妈妈。” 苏日勒手一顿,脸上表情瞬息变化,堪称精彩。 他转过头,反反复复看看白之桃脸,确定她根本没有说笑,就摇了摇头,认命的继续给她揉耳朵。 “是,大小姐,我就是你的老妈子。” 他语气半笑,淡淡的,很宠也很让着她的样子,一点都不生气。白之桃却突然意识到这样说话不妥,便慌忙解释道: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个揉耳朵的方法,我妈妈以前也用过……就觉得很怀念。” 说着,又小心翼翼抬眸看眼苏日勒,忍不住试探。 “苏日勒同志,你这个……是跟谁学的?难道蒙古族也懂这些小偏方吗?” 苏日勒眸光闪烁了下。 “哦,这个啊,”他故作随意轻声说道,“……兵团里有汉人这么做,说是能止嗝。我看你难受,就想试试。” 见苏日勒明显一副不想多聊的样子,白之桃心里虽有不信,却也乖巧点点头,没再追问。 接着苏日勒又给她揉揉耳朵,只是说来也怪,那恼人的打嗝还真就在他耐心的按揉下逐渐平息下来。只剩心跳,更加恼人的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见白之桃有所好转,苏日勒便收回手,冲她勾勾唇。 “这回真好多了吧?” “……好多了的。” “行。那我走了。” 这算以退为进吗? 苏日勒转过身,仰头望着天空边走边想。 其实真不是处心积虑算计她,何况既然要算计又何必处处谦让呢。就只是刚才他看着白之桃小小一个的站在那,那么可怜,他不想勉强,也不忍心。 想着,苏日勒就重新收回视线,默默朝着自己家毡房的方向走去,根本没想着再赖着白之桃跟她回嘎斯迈家。 只是没走几步,白之桃却突然小跑着跟上来,一把从后拉住他袖口。 “苏日勒同志,请你等一下!” 白之桃脸红扑扑,望向他的眼神格外清柔,就看得苏日勒心一牵动。 “嗯。你有什么事?” 男人嗓音低哑,一如既往。白之桃深吸口气,终于答道: “你刚才来,不是想问我最近为什么一直躲着你吗?关于这件事,我其实……也想弄个清楚。” 第78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怎么哪都不给碰 第七十八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怎么哪都不给碰 - 此时六点整,刚好是草原风和日丽的落日时分。 最近天气逐渐转暖,夜晚的科尔沁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样子。不太低的温度很适合傍晚在风里走走,苏日勒回望那双江南剪水烟波眸,就笑。 “别站这里说。有风。” 话毕,朝白之桃一伸手,好像是示意她抓住。 白之桃一步上前,两人双手瞬间交握。 苏日勒顺势把人往自己背后一藏,这才接着开口。 “所以你最近为什么老躲着我?” “——因为我很紧张。” 白之桃突然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时苏日勒同志突然靠近我、或者碰到我,我心里就会慌慌的,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她越说声音越小,却一反常态,十分直白。 苏日勒不由原地怔住。 他一直觉得白之桃是那种特别害羞且懵懂的姑娘,有些话可能一辈子都没法从她嘴里听到。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也对。正因为她不懂那些情情爱爱,所以才敢大大方方的告诉自己,她见到他就是会紧张。 苏日勒喉结滚动。 他脑海里瞬间想到好几句回答,却几乎都是答非所问,全是他对白之桃的喜欢。所以沉默片刻,才对白之桃道: “那你讨厌我吗?” 白之桃想都不想,“不呀。” “那你害怕我吗?” “也不。” 苏日勒和她对视。 “那怎么办呢?你既不讨厌我,又不喜欢我,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白之桃张张嘴,欲言又止。 她手还放在苏日勒掌心,就觉得温度炙热,烫得她指尖忍不住颤动。 见白之桃没作声,苏日勒等了会儿才说:“这样也紧张吗?” 她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有一点的。” “行,”苏日勒松开手,道,“那我们做个测试。” 他这次松手尤为干净利落。白之桃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男人已经和她略微拉开一点身位,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什么测试?” “测试下你哪里被我碰会觉得紧张。” 这句话说得顶暧昧,就算是白之桃也听出来一点点那种意思。只是她还有些茫然,就跟着点了点头。 “那这个要怎么测?” 苏日勒再次向她伸出手。 “简单。” 他嗓音低沉带笑,“一步步来,先从手开始。” - 之后事情犹如一场精密手术,一环衔接一环。白之桃脑子乱成一锅粥,被苏日勒哄着哄着就又把手搭了上去。 先是手背。他明目张胆就把她手包住,一面是高热掌心一面是粗糙指腹,不管碰到哪里都有感觉。 “手心和手背,感觉怎么样?” “手心,手心不要……” “手背可以?” “不行,手背也不可以……” 继续,接着摸到她手腕一块尖尖腕骨。也许是男人觉得这里好玩,就多按了两下。 “这里呢?” “不,好像也不太行……” 苏日勒凑到白之桃脸上,金棕色瞳孔一闪一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怎么哪里都不给碰,哪里都不行?” 一个问句,却听不出任何疑问的意思。男人弯弯嘴角,脸上丝毫不见话里半分埋怨。 “我也不晓得,你别再……” “——那这里呢。” ——突然,苏日勒扬扬下巴,高挺鼻梁几乎擦着白之桃嘴唇轻轻掠过。 白之桃早忘记自己脸有多红了,就连忙摇头,想开口,喉咙却被心跳声狠狠堵住。 苏日勒又问她:“这里。要试一下吗?” 见白之桃低头不语,苏日勒就沉沉轻笑一声。 她有些恍惚,就下意识闭上眼睛。感到男人一只大手似乎还握着自己,两人一呼一吸却已经纠缠到极尽。 然后,在苏日勒嘴唇即将贴上她的瞬间—— 男人却不知何时空出一手,静静捂住了白之桃下半张脸。 白之桃不知原因,睁开眼,就看到视距无限放大后的苏日勒的睫毛。 他眉骨轮廓英挺,眼窝深邃,鼻梁山根也真如这个位置的命名一样,山脊一般,高挺笔直。 白之桃以前从书里看到过,说接吻时应当闭上眼睛。 所以,他们现在难道是在接吻吗? ——不是的。 心脏狂跳不止,白之桃一动也不敢动,犹如蜡在原地一般,任由男人眉目轻垂,隔着他自己的手,默默吻在她嘴唇之上的、他的手背。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根本称不上接吻的接吻。 苏日勒很快直起身,收回手。 “……那这样呢?” “还,紧张吗?” 白之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昏已过,草原上日月同生。长风慢慢吹过草甸,哗啦啦荡起一片绿色涟漪。 营地里,各家毡房一一亮起一盏盏羊油灯,灯罩摇晃随风摆动,好似钢筋水泥大都市里见不到的萤火虫。 白之桃睁大眼睛,直勾勾水盈盈看着苏日勒。 紧张。 当然紧张。 她刚才简直紧张到心脏快要停跳了! 可她不能说,也没人教过她这种情绪到底应该怎么说。 见白之桃白天没动,苏日勒就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吓傻了?还是看呆了?” 他其实心里也有点忐忑。刚也不知怎么就头脑一热亲上去了,好在有手挡着,不然真成非礼。 别是白之桃这下对他彻底讨厌了吧?苏日勒边想边紧张。对,这次换他开始紧张,连手掌心都开始发汗。 又过去许久,大概好像有五分钟甚至五千万分钟那么久。苏日勒吞咽了下,喉结重重一滚,就扭过头吞吞吐吐道: “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对你,一定跟你保持距离。” 说罢,他转身想走。却不想身后那人再次将他拉住,这回没拉袖子直接拉手,把他小拇指攥得紧紧的。 苏日勒回过头,却发现白之桃根本没抬头,就只是这么埋头将自己拽住,一点不松手。 然后他听到人小姑娘那口绵绵软软的糯米腔,特别甜,直冲他心窝子。 “就、就这样……” “……不用跟我保持距离。” 第79章 换她主动 第七十九章 换她主动 - 苏日勒没有立刻回话。 他垂眸看着那只拉住自己小指的手,白生生颤巍巍。一个摸她手背一下都发抖的姑娘,现在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抓着自己,真是不可思议。 他缓缓转过身。 “不是碰到手会紧张吗?那还敢拉我?” 带着点笑意的语调,嗓音却低沉醇厚。白之桃最受不了苏日勒这么跟她说话,就掀起眼皮飞快看他一眼,有些闪躲。 “确实是会紧张,但是……并不会觉得讨厌。” 紧接着又嘟嘟囔囔补充一句,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而且很奇怪,如果换我主动来拉苏日勒同志的手的话,好像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她本以为自己声音足够低,至少不会让苏日勒听见。没想到男人听了就笑,还是那种带动胸腔微微震动的低笑,一直沉到她心里。 “行。那从明天开始,换你对我主动点。” 说着,反手重新夺回主导权,一把将人拉住,扭头就往前走。 “回去了。风有点凉了。” 也许这才算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吧。苏日勒边走边想,觉得眼下气氛虽然沉默却不微妙。白之桃手心也有点发潮,原来和他一样,两个人都在紧张。 - 再之后事情其实就简单得多。苏日勒把白之桃重新送回到嘎斯迈家门口,一扭头顺便还把碗洗了。白之桃想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就说水很凉,冰手,你进屋待着去。 白之桃努努嘴,也不好意思直接进去,就站在水池边上看苏日勒洗碗。 只是她那模样实在有意思,眼睛一瞟一瞟的,像是不敢直视男人那双青筋微鼓的手臂一样。苏日勒本想再逗逗她玩,又想着见好就收,这才几下干完活,抓着白之桃就往嘎斯迈帐篷里塞。 “真回去了,我明天兵团里还有工作。” “……哦。” “嗯,你好好休息。” “……那你也是,苏日勒同志。” 苏日勒把毡帘放下。 谁知他刚走没几步,身后毡帘呼啦一声又被掀开。白之桃只有一个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眼睛圆溜溜就看着他道: “那个,苏日勒同志,我……我今天说的都是真的!你不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的!” 他笑笑。 “知道了——不保持,还像现在这样。对吧?” 白之桃怯生生点点头。 男人于是冲她摆摆手,意思是让她老实实回屋待着去。 白之桃退回室内,觉得两颊慢慢热起来。 草原屋里屋外温差极大,堪称一冷一热两个天地。白之桃只当是自己还没适应,就蒙头倒进铺着动物皮毛的小床上,悄悄把手藏在心口。 还像现在这样,好像也不大好。 白之桃轻咬下唇,无声无息挪动了下身体。 如果苏日勒同志今晚没有用手挡住她的脸呢? 那她连想都不敢想。 - 翌日,苏日勒照常骑马到兵团驻地。老张见他一脸神清气爽,就凑上前问怎么样,哥们儿那套战术有效吗。 没想到苏日勒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就只是勾勾唇,抱着胸往走廊下一靠,目光遥遥落在天边,整个人状态都好得不行。 而且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瞳孔金棕且轮廓深邃,不管看什么都深情。现在像这样一眼望出去,就更显得格外迷人。 老张一看就乐了,连忙拍拍苏日勒肩膀道: “你小子,有情况,一定是有情况!具体咋样了你跟哥说说呗,我再给你参谋参谋,好继续排兵布阵!” “不需要你参谋。” 苏日勒说,“我们俩挺好的。” 老张在他边上啧啧几声,转头想点根烟,就故意酸溜溜的问道:“那我还能在你边上抽烟不?” 苏日勒想说不行,可嘴巴刚打开,楼道里就跑来个小警卫员,见到他,一个大阔步加敬礼就说:“报告顾问,政委找你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 苏日勒边说边收回手,跟着小警卫员一起上楼梯。老张在下头跟他挤眉弄眼,他就把人挥开,十分的没办法。 “政委说是关于知情报到的事,具体的没讲,就说请您过去一趟。” 苏日勒瞬间收住笑意。 他原本上楼踏踏实实一步步走,现在一听这话,就改跨步三个台阶并一步走,几下就把警卫员超过去。然后来到政委门口,门敲一下就推门而入。 “政委。” 苏日勒反手把门带上锁好,开门见山直接就问,“事情办下来了?” 他说的事就是白之桃的事。前几天文工团首演圆满结束,苏日勒当晚就跟政委表明了态度。政委也觉得挺对不住他们俩,就说一定把忙想办法,争取尽快把白之桃同志这边落实下来。 这不,一晃几天过去,现在终于是有音讯了。 只是政委一开口,苏日勒就已经听出事情黄了。 “苏日勒顾问,不瞒你说,白之桃同志这件事,我已经特意打电话问过上面了。” 苏日勒心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说?” “——难。” 政委摇摇头,忍不住叹气道,“今年春季知青报到安置的名额,其实本来就是满的。小白同志家的情况你应该多少也知道一些,本身走的就不是寻常路子,是特意加塞过来内蒙避风头的……但是现在风头还没过,上面卡得紧,她家那背景要想在这时候补办正是手续,恐怕难上加难。” 说着,顿了顿,压低声音又朝苏日勒招招手,道: “顾问,有些话我还是得跟你交个底。你喜欢人这没问题,但小白家里的事你真不一定担得起。她家那情况原本是一个人都跑不了的,连她一个小姑娘都得跟着被清算,差点就流放到大西北农场去接受改造……” 再往后的话,政委就没再说下去了。 大西北农场跟知青下乡可不一样。那边等同于全国坏分子的大监狱,一旦人被丢进去就等着被熬穿或者被熬死,除非能平反,否则再无出头之日。 苏日勒眉头紧锁。 他早知道白之桃政治身份敏感,却没想到根子上的阻力如此之大。 一时间,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政委孙援朝也没辙,就想给苏日勒倒杯水,让他坐下来讲。谁知门外这时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又是敲门声又是汇报声,咚咚咚砰砰砰的可吵了,就说: “——报告!政委不好了!二大队那边出事了!咱们有知青同志和当地牧民起冲突了!场面有点控制不住!” 第80章 造谣 第八十章 造谣 - 民族团结无小事,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所以政委和苏日勒几乎是同时脸色一变,立刻把插销打开来,开门询问情况。 政委已经有点疾言厉色了,生怕闹出什么事端把自己也交代进去。还好有苏日勒在边上顶着,就听他声线平稳道: “什么事,慢慢说。” 来报告的是个小兵蛋子,年纪不大,本来见政委脸都黑了,便也有些紧张。对亏看到有顾问坐镇,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原来事情起因是几句闲话。说是二大队有个男知青在造文工团里某个女同志的谣,说什么人家是靠睡上位的,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云云,言语极其龌龊。 没想到这些话恰好被一个路过的牧民给听了个正着,也不知怎么,可能是这人跟那女同志认识吧,所以当场就动手把人给打了。 按理说,两边都是个大小伙子,打起架来双方肯定都捞不着好。可好巧不巧,拉架的人群里正好有那男知青的同伴,于是看似劝架实则暗地里使绊子,就害得那牧民吃亏更多,连头都被打破了,一个大窟窿咕咚咚直往外冒血。 这事闹的很大,影响极其恶劣。二大队长也很害怕,就把两人都先带来兵团,一是要给那牧民缝针,二则看看自己队上这个男知青到底会被怎么处理。 政委听完面色铁青,将茶缸子猛的往桌上一撂,发出一声巨响。 “简直胡闹!” 政委说。 苏日勒脸色也有点沉,却并不急着发作,只说先带他看看情况去,转身就跟着小兵下楼了。 一到楼下,医务室里就传来阵阵吵闹声。 “哎呦喂,还吵吵还吵吵?你可给我省点心吧朝鲁老弟,不然好不容易缝上的针,等下又绷开了!” “可是张大哥!这人嘴里不干净!居然敢污蔑林晚星同志!” 苏日勒一听是朝鲁的声音,眉头皱得更紧,于是“咣当”一声把门开了,刚进屋就听到个男的还在叫嚣,说: “你怎么就知道她没跟领导睡过?她一个坏分子,凭什么能进文工团占到这么多的好处?你这么护着她,难不成你才是她的姘头不成!” 这话是真难听。苏日勒眼一横,眼刀就扫到那人身上去。 “到了兵团还敢这么叫?” 他抱臂一步步走上前,看着男知青远比朝鲁伤轻的脸,嘴角突然勾勾。 “这小身板还能把我兄弟打成这样,没少让人帮忙在暗处动手脚吧?” 面前男知青身高约莫一七零出头,偏瘦,国字脸。这样一人要是放在人高马大的蒙古族牧民当中,就跟颗豆芽菜似的,完全没有威慑力。 所以这架他是怎么打赢的,只要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 男知青抬起头,哆哆嗦嗦看看苏日勒。 “顾、顾问好。” “嗯。” “你这是假公济私……” 苏日勒低下头,金棕色眼睛闪闪发光。 “你提醒我了,”苏日勒不咸不淡的说,“马上就是春季围猎。草原狼多,偶尔有一两个知青不小心命丧狼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话毕,又转过身去看朝鲁的伤情。见这小子一脸对不住的一直朝自己说抱歉,说给阿哈惹事了,就拍拍他肩膀,道你放宽心,事情有我处理。 最后老张一共给朝鲁脑门缝了十三针,等包好纱布,这才让两个当事人一起去见政委。 - 办公室里,问清情况后的政委头痛欲裂,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刚才,他已经让人把原本正在报告厅里排练的林晚星也叫了过来,几人凑在一起,正好可以对对口供。 没想到林晚星刚进屋,那男知青为了推卸责任、减轻处罚,就指着林晚星大声嚷嚷道: “政委!我要举报!就是她!她才是罪魁祸首!她水性杨花,四处勾引,还指使这个牧民来打我!她是潘金莲,她破坏名族团结!” 如此颠倒黑白的一通指控,林晚星瞬间被气得浑身发抖。一旁的朝鲁更是额角青筋直冒,差点又站起来跟人再打一架。 “你放屁!是你在外面造谣,我看你不顺眼才揍的你,跟林晚星同志没关系!你既撒谎又侮辱人,你死后腾格里不会收你的!” 这其实就是一本烂账。政委也看出来了,疑心是这个男的以前很可能追过林晚星,但不成功,现在看人家条件好了,就红眼病发作想搞臭姑娘的名声,让人抬不起头做人。 但这种事情根本是说不清的。何况林晚星成分本来就不好,真要是计较起来,可能组织上根本没人愿意向着她。 所以政委只好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严厉批评了造谣生事和打架斗殴的行为,并责令男知青写检讨,警告他再犯严惩不贷,这才挥挥手让两人都走吧。 朝鲁心里有气,觉得不服。只是他刚想开口讨个说法,却被苏日勒一个眼神给压了回去。 “——等下我有办法。” 他没出声,却对朝鲁做了个口型。 办公室里重归清净。苏日勒送朝鲁下楼,林晚星跟在后面。 “阿哈,你不会真打算在春猎的时候把这人害死吧?” 朝鲁一出门就担心的问道,“虽然他坏,但我们也不能杀他啊。” 苏日勒笑笑摇头。 “那是刚才吓唬他说的。我等下去问问政委,看看他还有几年才能回家。说不定他还得在内蒙古待上个三年五载。” 朝鲁一喜,就没注意到边上林晚星苍白的脸色。倒是苏日勒,看出她表情不好,就自动往后让了让,说: “我找政委去了。你们有话先说。” 第81章 你想让她怎么留下 第八十一章 你想让她怎么留下 - 苏日勒原本没打算偷听。 这一切要怪也只能怪楼梯间的棱形花窗四面透风,毫不隔音。他上楼上到一半,就刚好听到林晚星主动向朝鲁道谢。 “朝鲁,谢谢你。” 林晚星小声道。 她眼眶有点红,却忍着眼泪没掉下来。朝鲁见不得女孩子哭,又觉得自己没身份帮人家擦眼泪,就束手无措点点头,说没关系。 “不,今天这件事不一样,真的非常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朝鲁摸了摸还在发疼的鼻梁,咧咧嘴侧过头。 “没啥,一点小事而已。你真不用放在心上。” 只是说是这样说,两人却都心照不宣,知道今天这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晚星双手逐渐攥紧。 她今天其实一共去过两次政委办公室。第一次是她主动去问探亲假到底还能不能批,到第二次才是被政委叫去了解打架的内因。 全没一件好事。 探亲假批不下来,远比被人污蔑更让林晚星着急。 她这几天天天都在数日历,眼看着母亲骨灰寄存的时间即将到期,结果自己这边却一点着落都没有,人就有些喘不上气。 她好像真没办法了,眼前只剩一条路可以走。 “朝鲁,你知道之后外面会怎么传我们吗?那个男的回去后不会悔改的,他只会继续造谣,造我们俩的谣,说我搞破鞋,说我们私底下有一腿。” 突然间,林晚星就这么直勾勾说到。 她看着朝鲁挂满彩的脸,还有乌青之中的一双眼睛,没由来就感到心酸。 “啊、这个……我当时脑子一热,根本没想到后面的事……对不起啊林晚星同志,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林晚星摇摇头,“因为我有办法。” “那太好了!是什么办法啊,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有。” 林晚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朝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们就像谣言里说的那样,结婚吧。” 朝鲁顿时呆住了。 就连楼梯间的苏日勒也表情一僵。 朝鲁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懂林晚星话一样,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他脸上因此瞬间爆红,说话也开始结巴。 “——结结结结婚!林晚星同志,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林晚星艰难道:“我是认真的。” 这下没人再说话。楼道里和楼道口都安静了很久很久。 半晌过去,朝鲁脸上红晕尽褪。 他沉默的看着林晚星,一双眼笑得有些吃力。 虽然大家平时都喊他傻小子,但他也不是真的傻。 林晚星怎么可能真心想嫁给自己? 他早就知道她背后有种种绝望和无奈,却独独没有一份真情。于是就说: “林晚星同志,我知道你是遇上麻烦了。但只要我能帮得上你的忙,就算是假结婚也没关系。” 林晚星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朝鲁这次没慌,反倒扯起嘴角冲她笑得坦坦荡荡。 “真的,我说话算话。你说咋办就咋办!” - 又过不久,林晚星就抹着眼泪回报告厅练舞去了。 朝鲁站在楼梯口还有点回不过神,苏日勒便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挡在他面前。 “阿哈?” 朝鲁见他来,被吓了一跳,就说你不是去找政委了吗,怎么还在这。 苏日勒面色沉静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朝鲁难为情的挠挠头。 “啊,这样……你都听到了啊,我本来还想瞒着你的呢。” “朝鲁,”苏日勒道,“结婚不是儿戏。她是带着目的冲你来的。” “阿哈,我、我只是想帮帮她……林晚星同志她,实在看上去太难了……” “可你现在帮完她了,有没有想过以后?” 苏日勒语气加重,“——和汉人结婚就是场赌博!林晚星现在想通过你请探亲假回家,如果她达成目的,回内地后拿到一个合法的身份,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你以为就凭那一纸婚约就能找到她吗?” 苏日勒很少用大哥的身份这样教训朝鲁。朝鲁被他说得有些懵,下意识就反驳道: “可是,苏日勒,你不也喜欢嫂嫂吗?嫂嫂她也是汉人啊!难道你只喜欢她,根本不打算跟她结婚吗?而且你额吉不也一样?她……” 想不到这句话正中苏日勒心窝。朝鲁说着说着,就看到苏日勒目光沉下来,金棕色的光变成深褐色,像片枯萎的草场,就十分后悔。 “阿哈……我、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忘了你额吉的事,我……” 苏日勒喉咙一哽,胸腔里憋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过低到沙哑。 “没事。既然你知道我额吉的事,那就更该小心。” 苏日勒缓慢的说道。 “……反正,正是因为她对你有所求,所以这场婚姻就是场交易,更不能轻易开始。不然等交易完成,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你还怎么指望她留下跟你过日子?” 朝鲁皱皱眉。 “阿哈,那你和嫂嫂要怎么办?难道就为了防着对方对自己有所求,害怕感情变成一场交易,你就要对嫂嫂隐瞒一辈子你身份的事吗?那这样的喜欢还算喜欢吗?” 话毕,扯扯嘴角,又冲苏日勒笑笑。 “阿哈,我叫你一声阿哈,是因为你对我好,所以我也对你好。现在你希望我幸福,所以我也希望你幸福。我和林晚星同志的事,一定会好好考虑好,也希望你和嫂嫂的事一切顺利。腾格里保佑。” 朝鲁把话说完,就顶着一头纱布走了。 苏日勒站在楼梯口半天没作声,老张从医务室慢悠悠晃出来,见他还杵在这儿,就故意清清嗓子,咳嗽两声。 “——咳咳!” 苏日勒扭头瞥他一眼。 “干嘛。不用咳嗽也知道你来了。” “哎哟喂,这是什么话?”老张一惊一乍,“说得好像兄弟故意在蹲守你一样!” “我没那意思。” “知道你没那意思。” 老张嘴上咂咂烟,心里咂摸咂摸事,观察了下才说: “哎,甭说了,哥看得出来。其实你刚刚对朝鲁,还有对小白同志,也没那种意思,对不对?” 第82章 在他掌心,乖乖垂眸 第八十二章 在他掌心,乖乖垂眸 - 那种意思是什么意思,其实苏日勒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害怕吧。他心想。然后等晚上下班回家,就看到和阿古拉一起放羊回来的白之桃,笑盈盈的一张脸,在黄昏落日下显得那么依依。 好巧不巧白之桃也一早看到他。她不像营地里那些媳妇那样热情,更多还是含羞带怯,就远远冲他点下头,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比什么都更牵动他心。 苏日勒于是翻身下马,牵着巴托尔慢慢朝白之桃的方向走去。 阿古拉在她边上一下下甩着小皮鞭,发出“咻咻”的声音,见苏日勒来了,就兴高采烈打声招呼。 “苏日勒阿哈,嫂嫂今天教会我写大家名字的汉字写法了!” “真棒,”苏日勒摸摸阿古拉的头,“你哥哥呢,回来了没有?” “还没呢。真奇怪,哥哥今天回来好晚。” “那应该快了。他今天遇到些事。” 阿古拉一听就好奇缠问苏日勒怎么了。他摆摆手,把小姑娘哄开,好不容易才挤到白之桃身边,看她一眼,却不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白之桃先开口,说出的话让他有点意想不到: “苏日勒同志,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苏日勒一愣。 他攥紧缰绳,大黑马就喷声响鼻,“没有。” “嗯。那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她总是那么知情知意,没法让人不喜欢。苏日勒想到朝鲁那番话,望向白之桃的眼神就静静沉下来。 “白之桃。” “怎么啦?” “我其实……” 我其实有话对你说。他想开口,声音却哑住,刚好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回头望去,草地上烟尘滚滚,正是朝鲁放马归营。 几个人于是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到一起。朝鲁脸上头上都带着伤,而且看着都不轻,着实把阿古拉和白之桃吓了一跳。 朝鲁边摇头边狡辩,把打架的事强说成骑马摔了,最后一转头,看看苏日勒,就道: “阿哈,我们今晚一起去嘎斯迈家吃饭,行不行?我有事情跟你们宣布。” 苏日勒嗯了声,笑笑。 赶羊放马的速度其实要比人正常走路快得多,因此苏日勒和白之桃很快就被兄妹俩落在后面,只好慢慢一起走回家。 白之桃突然想到刚才好像漏听了一句话,便问:“苏日勒同志,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眼睛还是那么水,微微笑着的时候脸上有梨涡浮现。此刻落日黄昏,金色太阳落入江南春水,荡起一片涟漪。 苏日勒嗓音低沉,边走边说。 “是。” “那是什么话呀?你现在和我说也可以的呀。” “——我对你有秘密。” 白之桃没太听懂。 “什么?你……你重新说一遍。” 男人转向她,“我对你撒谎了——就是这个意思。” 短暂的寂静。 苏日勒喉结吞咽,很是紧张的盯着眼前人。 只是没想到,白之桃听后却一点不生气的靠近他,脚尖踮起手伸高,好像是要摸摸他的脑袋。 男人下意识就为她把头低下,温驯顺从犹如身侧黑马。 白之桃轻轻摸了摸苏日勒的头发。 “那你很勇敢,知道承认错误。” 他忍不住掀起眼帘,“你不生气?” “不生气,”白之桃说,“只要是人,就都会有秘密。而且也会撒谎。” “那你呢,你也会吗?” 白之桃一噎。 “……我也会。” 她当然有秘密,也当然撒过谎。 也许从文工团来营地首演那天就已经开始了。她心中的秘密如植物生根,正在缓缓萌芽。 ——她好像喜欢面前这个男人。 对吧。应该是喜欢吧。喜欢一个人可能就是这样吧。 是的。喜欢。却不敢承认。 因为不可以,这种事情不会被允许。白之桃同志是坏分子,所以白之桃这人就一定是个坏人。 草原长风吹拂,吹动男人长发间的珠饰。 白之桃见苏日勒缓缓站直身体,那背光投来的阴影便再度将自己罩住。 苏日勒伸出手,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对她的亲近,就反过来也摸摸她的头。 “是吗。那我也等你。” 他其实是想说,那我也等你想把秘密主动告诉我的那一天。却不知怎么一语双关,自己把自己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索性白之桃现在根本没抬头,不然一定看见他紧张的表情和泛红的脸。 她只是在他手心里乖乖垂眸,一句话也不说。 - 半小时后,嘎斯迈家中一片欢声笑语。 本来朝鲁满头绷带还让大家担心不已,没想到这小子吃把子肉吃美了,就开始唱祝酒歌,看来真没被打到什么比较重要的位置。而且他自己还带了马奶酒来,苏日勒懒得劝他,就跟着一起喝。 白之桃坐在苏日勒边上,看他被朝鲁拉着一杯接一杯,喉结滚动且颈边青筋鼓动,饮酒姿势虽不文雅,却特别的干脆利落。 他这人喝酒的厉害之处原来在于闷声不吭,简单来说就是来者不拒。朝鲁给他满上,他就慢慢喝,要是吆喝着说要干杯,苏日勒也能一饮而尽。 只不过苏日勒今天喝几杯就停了,把手往后一撑,就道:“朝鲁,说事。” 朝鲁揉揉眼睛,咧开嘴笑。 “对,说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 饭桌上另外三人瞬间瞪大眼睛。 嘎斯迈比阿古拉还着急,就连忙扯起朝鲁肩膀问道:“你和哪个姑娘结?怎么不早和额吉说一声?” “这也是今天才决定的。” 朝鲁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额吉,妹妹,还有嫂嫂——我决定要和二大队的林晚星同志打报告结婚了,这两天就去县城里买些东西准备婚礼,快的话连扯证带办酒一周内就能办下来,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喝喜酒,我等你们。” 说罢,又转头望向苏日勒,眼神毫无保留。 “阿哈,还有你,你一定也要来。” 第83章 穿这么好看? 第八十三章 穿这么好看? - 朝鲁居然真的要和林晚星结婚了? 这无疑是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阿古拉第一个跳起来,扑到哥哥身边抓住他手,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哥哥!你真的要娶新娘子了?” 朝鲁点点头,又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和大家简单说了下,只不过全程半个字都没提到这事究竟是怎么定下来的。 白之桃看出些异样,却因不忍破坏气氛,就没点破,而是强挤出笑容连声说着恭喜。朝鲁听了也开心,便冲白之桃一个劲儿的笑。 “嫂嫂,我结婚,你和阿哈一定要来。我听说你们汉人结婚都讲究个什么‘沾沾喜气’,所以你们真的必须来,不来我真和你们急。” 白之桃点点头,“好,一定来。” 说着,忍不住瞥眼看看边上的苏日勒。见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知道他大概早已知情。正好朝鲁接下来又有话讲,他这才挑了挑眉。 “阿哈,我还是想尽快把事办好。要不我明天就去县城吧,你帮我问问邮政的马车,能不能顺便载我一趟?” “这么急?” 朝鲁嘿嘿笑了声。 “林晚星同志是个好姑娘,我总不能让她嫁给我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嫁妆彩礼都没有,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苏日勒抬起眼,金棕色眸子沉沉看了朝鲁好一会儿。 半天,他才点点头,声音平稳如初。 “行,明早你跟我去兵团,坐老翟的车。他明天正好倒回城的班。” 话毕,突然转向身旁心神不定的白之桃,语气自然且温和的问道:“你呢?想不想去县城逛逛?” 白之桃猛的抬头,有点受宠若惊。 “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我又不跟别人好。 苏日勒心觉自己弦外之音还挺明显的,就又冲白之桃勾勾唇角,“你要是想去,我就带你去。” 白之桃垂眸吞咽一下,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那我想去的。” 她声音轻软,小小声。谁知话音刚落,苏日勒就伸手把她脸掰向自己,力度不大,就跟摸她脸一下似的。随后左右看了看,眉毛一皱,就道: “真想去?” 白之桃被迫在他掌心嘟起脸蛋:“真的想去的!” 苏日勒这才笑着放开她,说了声好。 “想去告诉我就行。嗯?都依着你,不用不好意思。” 他边说,边从桌下拍拍白之桃的手。 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不带任何亲昵意思的触碰,就只是安慰她哄哄她,反倒让白之桃心脏更加加速。 “……嗯,好的。” 苏日勒闻声,这才眯眼举起酒杯,和朝鲁又碰了一下。 “那明天咱们一起去。” -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日勒就起床开始忙活。 他先是到乌兰卓雅家打了声招呼,对面一看他来,就笑盈盈的喊他坐下喝茶。苏日勒摆摆手,说自己今天要进城,问她有没有要捎带的东西,乌兰卓雅就沉默下来。 “——那就带这些吧,”过了会儿,乌兰卓雅突然恢复表情,装好几块奶豆腐和羊排骨递给他道,“谢谢你啊,孩子。” “不谢。我走了。额吉。” 乌兰卓雅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苏日勒才到嘎斯迈家去接白之桃。 来草原后,白之桃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营地和附近的牧场,兵团和二大队偶尔去,但也都长一个样,久而久之就没什么新鲜感了。所以得知今天要到县城去后,白之桃晚上激动的一夜没睡,一直在想穿什么。 前两天,苏日勒把乌兰卓雅陆续做完的另几件衣服也拿来送她了。当时她抱着粉粉绿绿的新衣服,心里别提有多感动,就一句话说不出来。 想着,白之桃就找出浅粉色的那身袍子,换好了来到屋外等。 苏日勒来得很快,远远看见白之桃粉扑扑的一个站在那儿,心就一动。 要么说有些成语真是形象得很。粉雕玉琢——苏日勒看着白之桃,心里就想到这个词。 “穿这么好看。” 他忍不住说。 白之桃从绒嘟嘟的领口里探出张细白小脸,“都是乌兰卓雅手艺好。” 男人嘴角一勾,沉声低笑。 “谁说衣服了?” 白之桃一愣,反应过来刚要脸红,却看到苏日勒手上的包袱,便忍不住问了句。 “——哦,这个,”苏日勒言简意赅的解释道,“给乌兰卓雅捎给她男人的。” 白之桃有点困惑。 她记得苏日勒之前有说过,乌兰卓雅的丈夫早在县城和别人成了家,就连儿子也跟着走了。于是欲言又止。 “可是,她……” 苏日勒没作声,往马鞍上系好包袱就抱孩子似的把白之桃抱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在她耳边平静说了句: “有些事,没那么非黑即白。乌兰卓雅无非也只是需要个念想。” 白之桃沉默。 大黑马巴托尔在他们身下打着响鼻迈开步子,马蹄韵律有序。晨风微微的凉,她不自觉窝进男人怀里,目光轻垂。 念想……啊。 念想就是不能说出来的心事。这年头,谁还没个念想? 白之桃一瞬想到自己,想到爷爷。又想到林晚星,还有她说的那罐母亲的骨灰。 她不是不能理解。 苏日勒一直没再说话,夹夹马肚又去跟朝鲁碰头。因朝鲁是马倌,放马的工作不是谁都能胜任,必须拜托同为马倌的木图,这才稍稍耽误了点时间。 大约半小时后,三人一同到达兵团。 苏日勒把巴托尔和小红花都交给了老张,老张嘴上骂骂咧咧,脸上却带着笑。 “哎哟喂,感情好啊,马上结婚了就是喜气洋洋的!” 他目光有意多看眼白之桃,故意调侃道。 “——哎哎哎小白同志,这回老哥就要严肃批评你了!咱们这次是朝鲁小哥结婚,不是你和苏日勒结!你今儿个打扮这么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和小苏去县城拍结婚照呢!” 第84章 处对象 第八十四章 处对象 - 要么说老北京人可会来事儿。苏日勒原本都没想到这些,现在被老张这么一点,心就一动。 只是他外表依旧装出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咳嗽几声,就把巴托尔的缰绳连连往老张手里塞。 “走了,别忘了喂马。” “那行,别忘了兄弟。” 老张一拳招呼在苏日勒肩上,语气十分郑重其事。 “你就说老哥我够不够意思?都给你打算好了。你回来可得帮我带条烟。” 后半句老张压低声音,生怕让白之桃听见。苏日勒拨开他手,问要几条。 老张冲苏日勒比个“耶”。 “看不懂,别整洋的。” “哎哟喂——二!二还看不懂吗?”老张跺跺脚,“还跟我装,见色忘义!” 白之桃在边上站着,忍不住弯眼跟着笑。 她其实挺爱看苏日勒和老张打打闹闹的,因觉得很有活人气。之前在上海待久了,还赶上过两次学|生|运|动,所以她平时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被人抓住,现在来到内蒙古,就像来到一片新天地。 不过内蒙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比较落后。在上海已经修好巴士站的时候,这里出行还要靠搭牛车马车的顺风车,实在显得有些寒酸。 眼看着邮政马车很快就到,苏日勒就撇开老张,拉着白之桃朝外走。此时朝鲁已经等在路口,见两人出来,就问苏日勒说什么了这么开心。 苏日勒一顿,“我很开心?” 朝鲁嗯了声,点点头。 “嗯啊,你看着可高兴了。到底什么好事啊,能不能和我说说?” 苏日勒立马收住表情。 真不应该。他心想,自己平时明明挺会板着脸的,可别等下露馅儿了,什么心思都让白之桃看出来。 想着,就偏头看看白之桃。没想到她小脸更红,衬在粉粉白白的衣服里,就像个鲜嫩鲜嫩的水蜜桃。 两人于是心照不宣都没讲话,等邮政马车一到,就上车准备出发。 今天也是赶巧,回城的班次正好也是老翟跑的,大家都是熟人,说话便热络起来。老翟说这次拖了好多信和土特产,都是新来的知青往家寄的,等下一起送到县城邮局,准备打包发往全国各地。 “哎,每年就这几个节骨眼,那些知青一来寄信就哭,巴不得跟着信封一起飞回家呐!” 听到这,白之桃心底不由有些泛酸,便也想往家里写封信回去。 其实寄信是不贵的,贴张邮票才几分钱,只是她不知道县城邮局怎么走,到时候还得麻烦苏日勒,就有些犹豫。 谁知苏日勒看她抠抠手的小动作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于是一把扯过那两只小手往自己怀里一揣,感觉她跟个冰溜子似的,特别可人疼。 “对了,忘和你说了。你之前打的獭子卖了十多块钱,今天正好去县城寄回家。” 苏日勒故意说。 白之桃一惊又一喜:“真、真的吗?我那个都打坏了也能卖掉呀?” 他点点头,撒谎不打草稿:“你打的那几只特别肥,人家就收了。” 白之桃不太懂这边供销社买卖皮草的规矩,还真就以为苏日勒说的是实话,于是一张小脸梨涡浮现,甜得跟什么似的。 苏日勒瞬间感觉心跳加速。 只是他俩在这儿你侬我侬,一不小心就把边上的朝鲁给忘了。小伙子本来头上就扎着绷带,这下一个人面对一个“从”,就显得特别可怜,好在老翟马鞭抽得啪啪响,马车颠颠晃晃,就这么一路晃到了县城。 - ——这里说是县城,其实在白之桃看来,这也不过是个小镇。 首先路是土的,越往城里走才勉强有几条水泥路;道路两边房屋低矮,几乎没有超过两层的建筑。唯一一个邮局修得倒还像样,据说是今年才建起来的新站点。 老翟把三人放下就去工作了,苏日勒发给他的烟就夹在耳边。不过临走前,老翟还笑呵呵的跟白之桃道: “小白姑娘,这嘎达好玩的不多,肯定没法和上海比。你待会儿就让苏日勒带你去尝尝东北人开的饭馆子,他们可会做饭了,而且便宜,量大管饱!” 白之桃点点头,转身去追站在路边等她的苏日勒。朝鲁怕去晚了供销社买不到好东西,所以先走了,两拨人就此开始分头行动。 走在连着土坎的水泥路上,苏日勒突然就把白之桃往里一挤。 这条路一共就这么大点,没有人行道,人车不分离,只有在最边边上砌着一道非常矮的水泥花池,里面还没开几朵花。白之桃冷不丁被苏日勒这种大块头挤一下,整个人就只能踩到花池的坎坎上走,看着就像小孩子无聊,非要走花坛一样。 可是白之桃不擅长走花坛,就只好拉住苏日勒袖子,说: “苏日勒同志,你走路不要挤我好不好,我不会走这种水泥坎坎。” 她讲话真是特别可爱,莫名其妙就用上叠词。什么水泥坎坎萌萌清楚,原来这就是吴侬软语,真能把人心都说化。 ——但其实并不是,真正心化了的人只有苏日勒同志一人而已。水泥坎坎本来就是正常用词,是他觉得人家可爱,所以才觉得一个破水泥坎子都被白之桃说得这么可爱。 苏日勒于是就理直气壮的说:“我不是挤你,是想让你走里面,比较安全。你也看到了,这里车道很窄。” 这话不算撒谎。苏日勒有点心虚。他刚才的确是想护着点白之桃走路的,没想到没控制好力度,居然把人挤那老里面去。 谁知白之桃还真信了他满口歪门邪道,于是眨巴眨巴眼,又拉拉他袖子,道:“那你慢慢走,等等我,好不好?我在这里走不快。” 说着,又想了想,竟直接往下拉住他手说:“……我、我可不可以这样拉着你走呀?只拉袖子的话,我怕我走不稳,等下崴脚摔倒,要你看笑话。” 不。不是看笑话。 苏日勒一噎,喉咙里咕咚吞咽一下。 他俩手拉手也不是第一次了,一般都是他主动,还带着点连哄带骗的意思。哪想到白之桃这次这么大大方方的拉住他的手,就跟那什么一样…… ——就跟一男一女正式处上对象,正在约会一样。 第85章 我要一个一辈子都不会走的人 第八十五章 我要一个一辈子都不会走的人 - 约会要做什么? 苏日勒没有经验。 要说在草原,带人骑马打猎他倒还在行,来城里,他就只知道把人带着四处都逛一遍。什么供销社电影院相馆餐馆招待所,逛就逛,反正他有的是精力,身上钱也管够。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乌兰卓雅的东西给人送到地方。于是就跟白之桃说,先送东西,再去玩。 白之桃当然说好。 她本来也不是特别贪玩的性格,以前读书时学校举办交际活动,请虹口的西童男校生来表演打排球。别人都去看她不感冒,转头背上书包乖乖回家,说不喜欢运动。 其实应该是没喜欢的人才对。 ——现在转过头来再看,白之桃就这么想到。 县城路上人来人往,既有三轮摩托,也有牛车马车,偶尔跑过一群嘎嘎直叫的大白鹅,横行霸道和人抢路。天方夜谭的场景,和上海完全两模两样。 而她,就这么顺理成章的牵着身旁男人的手,慢悠悠走在宽度只有十厘米的水泥坎坎上。 白之桃低着头,一边细数自己一共走过多少节水泥坎坎,一边用余光望向她和苏日勒那双交握的手。 男人手掌宽大,骨骼粗长,不是那种纤细长白的手型,却充满力量与温度。两人手牵手走在路上,人群中汉人蒙人都有,甚至还有满人,大家穿身而过,谁也不认识谁,这感觉真好。 她因此短暂脱离自己原本的身份一回。直到水泥坎坎走到尽头,苏日勒突然说,“来。下来。” 白之桃轻轻跳下花池。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拉着除爷爷和爸爸以外的男人的手走完一段路,回眸一看,一眼就望头。 “看什么?” 苏日勒轻声道。 她摇摇头,说:“没想到这条路这么短。” 苏日勒以为白之桃是嫌乡旮旯的县城小,想到眼前这位可是上海来的资本家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刚好两人又走到一条步行街,好多餐馆饭店,就突然有些紧张。 他于是鲜少对白之桃小心试探道:“我去给乌兰卓雅送东西,然后我们在这边吃饭,你觉得可以吗?” 没想到白之桃笑容甜甜,脸上根本不见半分不悦,反倒眼睛亮闪闪的说嗯呢,你带我一起,不然我不认路的呀。 太要命了,她这糯米腔。苏日勒默默心想,更有点松口气后的心驰,这才带着人走进一家店里没人的饭馆。 “哎,吃点啥——” 小店面积不大,有些杂乱,一个长脸女人从塑料板凳上站起来招呼。原本挂起笑容的脸在看到苏日勒后瞬间收回,眼神略显不自在。 “啊,苏日勒,”她尴尬笑笑,“我去叫人。” “好。” 女人转身走了,很快,里间出来个微胖的男人,四五十岁上下,正是乌兰卓雅的丈夫。 苏日勒把乌兰卓雅托他带来的吃的一一交给男人,没说什么客套话,就准备走。 谁知男人却在这时叫住苏日勒,手上拎着羊排骨说:“她……还不死心吗?” 苏日勒表情不变,淡淡回了句:“我只带东西,不带话。有什么事,你自己去跟乌兰卓雅说。” 室内气氛不太好,白之桃看出来了。对面男人脸上青白一阵,嘴唇动动,又说想留他们吃个饭,就拿这羊排骨做,再弄几个东北菜,他老婆擅长。 苏日勒很干脆的拒绝了。 “这是乌兰卓雅让我带给你吃的,我不吃。” 话毕,拉过白之桃转身就走,眼里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小店,外头阳光有些刺眼。白之桃回头看看这小馆子,选址刚好在一棵树的后面,让人打眼一看就好像藏在阴影中。 白之桃想起乌兰卓雅,忍不住问苏日勒:“乌兰卓雅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日勒目视前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男的出来见了世面,觉得城里好,自然就不想回去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见过城里的热闹和方便,谁还愿意回草原这种苦地方?” 这话说出口,苏日勒自己心里也难受。 几乎没人愿意留在草原。他见过太多例子了。 每年知青下乡来,都是风风火火的一大片,随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从满腔热血到怨声载道再到归心似箭,往往只需一两周的时间。 最后一直熬到返城那年,每个人都会头也不回的离开科尔沁草原,从此再也、永远也不会回来。 他真的见过。 从小就见过。 苏日勒不由自主就握紧白之桃的手。 他心上的姑娘也是外面的人,他不会走,但是她不一定不会走。 朝鲁和林晚星也是一个道理,所以自己一开始才会劝朝鲁不要轻易跟人结婚。 想着,苏日勒就垂下眼睛。 他本意其实并不是要低头看看白之桃,哪知道她自己就把脸迎上来,两人视线因此直勾勾撞在一起。千言万语都不及这一个眼神,那么温柔,既清且柔。 “苏日勒同志,我会留在草原。” 苏日勒猛的一怔。 呼吸像有短暂停滞,他沉默半晌才滚动喉结,说: “……白之桃,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念她名字嗓音低沉犹如诵经,像魔咒,不可置信。 可白之桃却十分认真的说:“不,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会留在这里,不会走。你不会孤独。” 这是内蒙古科尔沁草原的三月春,白天阳光灿烂,城里的风比之乡下微微发热。若是身穿解放制服还好,穿蒙族传统皮袍就有些热,让人掌心发潮,面红心跳。 苏日勒勾勾唇角,冲白之桃有点发苦的笑了笑。 “可我要的是一个一辈子都不会走的人。那你呢,你能做到的吗?” 第86章 喜欢一个人就像等待一朵花开 第八十六章 喜欢一个人就像等待一朵花开 - 白之桃哑了声,想回答,苏日勒却不让。 “不说这些了。先吃饭。” 刚才的话题被他迅速带过,好像一切都没发生。白之桃小步跑追上男人一双长腿,每次刚想开口,就被苏日勒换着法子绕开。 “——你吃过锅包肉吗?” “——那雪衣豆沙呢,应该也没有吧?” “——姑娘果你肯定也没见过,但是现在是春天,还没到季节。” 白之桃追他一会儿就没力气了,于是喘气停下,委屈巴巴道:“苏日勒同志,为什么忽然就走那么快?我真的赶不上你。”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别提有多乖。苏日勒自己也知道这样躲她话不好,心里就觉得后悔。 可是没办法,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没道理又特别害怕这个人走,想问不敢问,问了不敢听回答。 于是想了想,就说:“……对不起,是我心急了。” 这句话背后含义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白之桃听后就想,但她并没有跟苏日勒计较。 因眼前男人看她的目光不会有假,像每天的夕阳,都在那双金棕色瞳孔里沉淀,某种感觉与感情滋生其中,随日积月累,默默增长。 - 这段小插曲很快随风而去。白之桃明白一句话问不出来的问题就不要总是再问,要耐心,像等待一朵花开放那样,慢慢的等。 接着苏日勒就带她去一家东北菜馆吃饭,店面算比较大,里面有带转盘的桌子。两人一共点了三菜一汤,本来要点四菜,老板拼命劝说吃不完这才作罢。 点菜时白之桃看出来,苏日勒并不是那种直接把菜单推给她说随便点就不管了的人,而是极自然坐到她身边,把哪个菜怎么做什么味都说给她听,生怕她不合口味。 他这样既耐心又关心,几乎处处想到你,是人都要被打动。白之桃等菜上了就埋头吃饭,锅包肉是头一次吃,酥脆面衣裹着酸甜酱汁,似乎和心情一模一样。 东北店家为人实诚,没有骗人,白之桃跟苏日勒吃三菜一汤还有剩。汤不好打包带走,她便说那就打包锅包肉。 苏日勒边付钱,看着她就眯眼笑。 “就知道你爱吃甜的。” 她鼓鼓脸蛋,想狡辩,却没话说。 “喜欢吃甜的又怎么了伐?侬讨厌,总念我。” 白之桃小声咕哝。没想到男人耳朵可尖,听到后就继续笑眯眯补上一句,还故意学她: “什么‘怎么了伐’,喜欢就给你买。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啊。” 挺那什么的一句话,十分亲热,并且容易引起外人对他们关系的误会。饭馆老板边找零边冲两人笑,把打包盒递过来。 “哎妈,姑娘是外地嫁过来的?咋口音跟俺们不一样呢!哎,真的,你俩啥时候再来,哥给你们便宜!” 白之桃有心开口,谁知苏日勒却抢先一步,跟老板摆摆手道:“她上海的。” “哎呀,哎呀我的妈,上海!那得老鼻子远了!不儿,你咋想着跑内蒙来的啊姑娘,不说江西福建那边也能插队吗?咋就来这儿了呢……” 这老板人热闹,恐怕和老张是同一款式,不可多聊,不然也许走不掉。苏日勒见机跟了几句,最后挡住对方递烟的手,这才拉着白之桃走了。 其实小县城也有小县城的好。吃完饭后,白之桃跟着苏日勒一路走,就来到供销社门口,恰好看到里面脖子都要仰断的朝鲁。 这愣头青买个东西怎么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人被拐走卖掉了。苏日勒看不下去,便从街上叫他一声。 “朝鲁!” 朝鲁“吧嗒”扭过脖子,见是苏日勒和白之桃,脸上阴云瞬间烟消云散,几步跑出来跟他们打招呼。 “苏日勒,嫂嫂!你们送完东西了?” 朝鲁笑嘻嘻的,苏日勒就问他:“东西买好了吗?” 朝鲁一顿,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呢,我半天挑不好。” 说着,求救似的看看白之桃,双手合十一拜,道,“腾格里保佑!嫂嫂,我不知道女孩子都喜欢什么,你能不能帮我挑挑啊?” “我、我吗?”白之桃指指自己,稍显忐忑,“可是,结婚的话,买东西应该是有讲究的吧,这个我也不太懂……” “哎呀没事,嫂嫂我信你的!你是大城市来的,还和林晚星同志一样是读书人,你的眼光准没错!你就帮我一回吧!” 朝鲁都这么求她了,白之桃也觉得再拒绝下去不太好。正巧苏日勒在边上冲她点点头,像是鼓励一般,就说: “你就去帮他挑吧。顺便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们一块。” 他这个“我们”和“一块”说得极具迷惑性,直把朝鲁听得连连两边转头看,生怕错过什么机密情报。 苏日勒又来这套,白之桃根本说不过他,只好转身先进供销社。朝鲁在后面拖住苏日勒,忍不住神秘兮兮问道:“苏日勒,你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一块’啊‘一块’!你难道是要和我还有林晚星同志一块结婚吗?” 朝鲁汉语不算太好,遣词造句很有歧义。苏日勒听他一说,就看他一眼,表情有点嫌弃。 “谁要和你们俩一块结婚?三个人一块结,我当第三者吗?” “不是不是,”朝鲁急得直冒汗,舌头还越急越不顺,“——我是说你和嫂子!是不是你和嫂子要和我和林晚星同志一起结婚啊?” 他这一通真快把人绕晕。但苏日勒其实听得懂,就是觉得好玩才在刚才故意装傻。于是就道不是啊,谁说的,我们还早。 这下朝鲁更着急了,以为是苏日勒瞒着他,不把自己当兄弟,就道不行,你必须告诉我,我之前没打算和你说我这头是因为想给你个惊喜,现在我没有惊喜了,你就必须和我说实话。 个傻小子还挺有脾气。苏日勒想,然后边笑边看看白之桃的背影,终于跟朝鲁说了实话。 “我意思是一块付钱。把她的你的一起付了。” 朝鲁一愣。 “阿哈,那你为什么不说得清楚点啊?这样有些人听不懂的。” “又不是说给有些人听的,我管他们听懂听不懂。” 苏日勒抱着胸,目光柔柔,继续跟着白之桃道,“反正她懂就行。” 第87章 老派的丈夫,既当老公又当爹 第八十七章 老派的丈夫,既当老公又当爹 - 说是这样说,其实苏日勒根本不清楚白之桃到底懂没懂。 只是懂不懂都无所谓了。反正现在他眼珠子就跟黏在人家身上一样,撕都撕不下来,总之自己看爽了最重要,单恋怎么就不是恋? 于是,身负如此炙热目光,白之桃终于缓缓走进供销社。 供销社室内的光线比外头稍暗,这年头电力也是很宝贵的资源,需要节约使用。好在一排排玻璃柜足够通透,许多商品就不至于看不清,白之桃往那一站,就看到花花绿绿的商品琳琅满目站成一排,倒还有点眼花缭乱的意思。 柜台里东西不少,各式各样的布料、日用品、文具零食……的确有点超乎白之桃意料,不过要是和上海的百货公司相比,这里的规模和货品精致程度就还是差一大截。 白之桃心下微微叹口气,并非嫌弃,就是忽然有些想家。 她摇摇头,把不该有的想法都先甩出去,随后手指着玻璃柜里一块布料说: “朝鲁,你看这块红底碎花的布料怎么样?颜色喜庆,林晚星同志皮肤白,穿着肯定好看。” 朝鲁兴高采烈凑过来,看了看,就连声说好,又问白之桃要几尺。这下两人都傻了,哑口无言。 “几尺……”白之桃有些犯难,“这个我也不太懂,我以前衣服都是家里人给做的,我没操过心……” “啊,这样吗?那嫂嫂你这身新衣服呢?用了几尺布?” 白之桃更加口吃:“这个也不是我,而是,而是……” ——而是苏日勒同志。 她想这么说,心又不太敢,觉得脸上发烫。谁知男人忽然大大方方走到她身后,轻飘飘就告诉朝鲁道:“是我。” 话毕,也不知为什么又补上一句: “这种小事哪用着她来操心。你也学着点。” 完全一副家属的口吻,还是那种典型的老派丈夫,既当老公又当爹,把自家小妻子里里外外都照顾得面面俱到。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白之桃听后心想,脸色控制不住爆红一大片。 正巧边上朝鲁啊了一声,这次不是怪叫,单纯就是认认真真开始跟苏日勒讨教。她于是趁机逃走,又去看看别的商品。 没想到在内蒙古白之桃也能看到万紫千红牌的雪花膏,价格和上海差不了多少,这边风大,擦脸擦手都需要;又选了个圆镜,红色塑料壳的。最后还看了几个暖水瓶搪瓷盆,都是过日子必备的东西,她想着林晚星从集体宿舍嫁过来,总得有点自己的家当。 朝鲁不懂这些,所以白之桃挑中什么他都点头说好。 白之桃边帮着朝鲁看,自己目光也不由自主被柜台里有些漂亮小物件吸引。尤其是一排摆在绒布上的发卡,玻璃材质,透着亮光,一共五个颜色,红黄蓝|绿粉,各个小巧可爱。 她看中那个粉色的,就心想了下自己戴上会是什么样,可一看到旁边插着的小价格牌——五分钱一个,视线就立即转回来。 其实也不算特别贵吧。白之桃心想,只是对她这样的人来说,真的太不值。 她现在存款几乎为零,也没有工作,生活全靠苏日勒同志维系,多这一个发卡反倒累赘。 想着,白之桃就叫上朝鲁,准备先去把刚刚挑好的东西拿去结账。 哪只她前脚刚走,苏日勒后脚就暗戳戳挤到柜台前。 “这个发卡,麻烦帮我包一下。” 苏日勒伸出手,迅速指向玻璃底下一排小发卡,声音压得极低。 他刚才其实都看到了。白之桃一定挺喜欢这小玩意儿的,不然也不会看那么久,足足停顿大约有七八秒,比平时直视他的时间还久。 ——打从白之桃走进供销社大门的那一刻起,苏日勒眼睛就没从人身上移开过。 他想她大约是觉得贵、觉得不好意思、觉得不想让他这个苏日勒同志再为自己破费,最后才调头走了的。 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就乐意给她花钱! 刚好这时售货员走过来,问苏日勒要哪个颜色,他不确定白之桃刚才挑中哪个颜色,于是就道: “一样颜色来一个,都要。” 说完,又看看发卡旁边摆放的其他头饰,有一些彩色的布发圈,还有另几种款式的发夹,就手指虚点了一下,说: “这些,也都一样颜色来一个。” 售货员有点惊讶,跟他确认道:“都要?五分一个,全部这些加起来一共一块两毛五。同志,你是来进货的吗?” 苏日勒继续低声说:“不是。就……反正就都要。” 的确不是。他不过是想着,万一白之桃刚刚不只看了发卡,或许也悄悄看了这些呢?那只要他把东西都包圆了,就不愁买错或买漏。 天才的想法,苏日勒。 苏日勒心里自说自话,并且还有招数。 他转头悄悄扫眼对面正在结账的朝鲁和白之桃,见那些精挑细选要送给林晚星的礼物,什么红布料啊雪花膏的,心就一动,对售货员又道: “劳驾,刚才他们买的那些,同样的东西,也再给我来一份。” “哦,水壶和盆就不要了。”因为目标太大太明显。 售货员眼神奇怪的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蒙古族青年。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倒好。高,体格壮硕却不夸张,和地地道道的那种又胖又壮的牧民还不一样,一眼看着可俊,就是做事鬼鬼祟祟的。 但苏日勒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觉得自己这样很有道理。 你看,白之桃刚才挑东西那么认真,那么合心意,就说明这些东西必然也是她觉得好的、觉得喜欢的。她给林晚星挑一份,那他也该给她送一份。 简直有道理透了。 苏日勒于是爽快的付了钱,等售货员动作麻利的包好东西,就把牛皮纸袋往身后一藏,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机会,好把这些小东西拿给白之桃。 正巧朝鲁那头也付完钱,两边结好账,东西拎一起也看不出什么。要是白之桃真问起,他再说是给营地里其他人带的就是了。 买完东西,苏日勒原本计划是带白之桃去相馆拍个照,再去邮局让她往家里寄点钱。然而没等他开口,白之桃却犹犹豫豫在供销社门口叫他一声。 “……苏日勒同志。” “嗯。” “在去邮局之前,我能不能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白之桃小心说,“我不确定家里原来的那个地址还能不能收到信,我想先问问他们现在具体的收件地址是哪里,这样寄东西才稳妥。” 第88章 她想回家 第八十八章 她想回家 - 白之桃心思细腻,她会这么顾虑,也十分合情合理。 只不过这不单单只是顾虑而已那么简单,一句话里说不尽的为难。一个家到底是怎么毁了的,家里的人到底是怎么没了的,这么一看,好像又都说尽了。 苏日勒因此点点头,温声哄她:“好。那我们先打电话。” 县城条件还是要比乡下好不少,打电话不用跑到大队和兵团,供销社门口就修了个付费的公用电话亭。三人走过去,白之桃深吸口气,摸出早准备好的硬币。 她先是按照记忆中家里的号码拨过去,结果等都不用等,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句长长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白之桃心一沉,脸色也有点白。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家被抄了,我忘记家里的电话不能打……” “没事,”苏日勒在她旁边说,“那你打给邻居或者街道办问问。” “那我打给街道办吧。我邻居们也被抄家了……” 白之桃强压下心慌,转而拨通家里街道办事处的电话。这次对面很快有人接听,她表明身份,问白家的去向,那人查了下,给她一串新号码。 “啊,白家啊。他们换地方改造去了,你打这个电话问吧。” 说罢,啪一声把电话挂了。声音很大,白之桃整个人都吓得一抖。 苏日勒见她嘴里不停碎碎念重复着新号码,表情难看至极,就转身去供销社里借了原子笔来,照着她声音把号码抄在自己手腕上。 “别念了,给你记下来了。” 他有点心疼,忍住没去摸摸她,“抄这里不会花,你放心。” 然后继续打电话。白之桃声音走调的对他说声谢谢,再拨新号码。等待音响起,每次都敲在人心坎上。 嘟、嘟、嘟…… 终于,电话接通,一个苏北腔的男人道:“喂?找谁?” 白之桃赶紧说:“您好,我想找白宪岗一家,我是他家女儿白之桃。” 对方愣了下,随即声音猛的拨高,听上去十分激动。 “册那,是白家姑娘!我这头是村头的小卖部,公用电话!你爸爸妈妈和爷爷都在地里干活呢!姓白对不对,美国回来的?我知道!叔叔这就跑去叫他们,你千万别挂电话,好好等着,晓得不?” 白之桃眼眶一热,心如过山车从谷底抛起,又欢喜又酸楚。她连忙说好,谢谢您,我一定不挂,可话音还未落,听筒里忽然“嘟”的一声传来,话费用尽,电话就被自动掐断了。 都说心急则乱。白之桃立刻就慌了神。 她手忙脚乱去掏口袋里的硬币,想把话费续上,没想到钢镚圆滚滚从指缝里漏出来,掉地后弹跳几下,竟不偏不倚滚入电话亭下的缝隙,根本够不出来! 她这下真是快哭了,一弯腰,视线就彻底模糊。 谁知苏日勒突然就拉住她。 “不要急。” “没事的,我们再把电话打回去就是了。” “来,呼吸。” “好,真棒,真乖。” 说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过来,不是给白之桃擦眼泪,而是径直穿过她的脸,往电话亭里又投了枚硬币。 男人嗓音低沉,带着种奇异的魔力。 “我在这陪你,你慢慢打。我不会偷听你说话的。好不好?” 白之桃要哭不哭抬起头,巴巴望向他。 挺好的。苏日勒看着那张细白细白的小脸就心想到。白之桃到底还是忍住没哭,就是忍得整张脸都在用力,下巴微微发皱,看起来可怜至极。 苏日勒觉得心疼,心里又酸又胀。 但他没像过去那样惯着白之桃,只是垂眼冲她笑笑,知道有些事只能看,而不能说,更不可以插手。 好在他的琪琪格够勇敢。白之桃吸吸鼻子,用力点点头,这回再把电话拨回去。 电话是通的,不过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一分钟过去,她挂断再重来,仍不行,只好等。第三次拨通,中间间隔已有五分钟,还是没人,那么继续等。 接下来再拨三四次,时间已过去十多分钟,完全没结果。 白之桃面如死灰。 她很确定自己没输错号码。可是这年头通讯技术还很落后,电话哪怕没拨错都有可能因信号问题而断开。 苏日勒沉声说:“再拨。” 顿了顿,又道:“我陪着你的。” “嗯。好。” 这会是最后一次吗?白之桃心想。听筒里再次传来嘟嘟声,数不清等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秒或是一分钟,她有点害怕想挂断,对面却突然传来“咔哒”的一声。 那个苏北大嗓门气喘吁吁的出现了。 “小姑娘,哎呀,侬可算打回来了!吓死我了!我一路跑回来就怕你电话断掉,你那个是公共号码我没法给你打回去的!来来,不怕哈,你爸爸妈妈来了的——来,你们快一点,是你家囡囡……” 白之桃捂着嘴不停的点头。然后听到电话换给一个女人接起。 “囡囡?是囡囡吗?” ——是妈妈! 白之桃哇的一下就哭了。 这次她真是一点也忍不住,眼泪跟洪水决堤一样往外冒。苏日勒用手背给她擦了两下,最后发现没有用,就默默退开,先让她哭。 “妈妈,是我……妈妈,我好想你们,我好想回家……” 苏日勒靠在电话亭边上,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看着手背上白之桃的眼泪。 那么小个姑娘,哭的时候连声音都是小小的,跟个小奶狗似的。没想到眼泪这么烫,还这么多。 他心说还好刚才自己把电话号码抄胳膊上去了,不然抄手上,给眼泪晕花了—— 那她之后还怎么回家。 第89章 谁不想有个人日夜牵挂 第八十九章 谁不想有个人日夜牵挂 - 白之桃哭声断断续续。 这种电话亭几乎没有任何隔音效果,说白了就是个雨棚,听筒质量也非常差,苏日勒很轻易就听到白之桃和她家人的对话。 对面是白之桃妈妈。一听到女儿声音就也跟着哭,只说让她好好的好好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所以然。爸爸着急,声音插进来,同样问囡囡过得好不好。 絮絮叨叨的废话一通,每个人都在哭。 苏日勒就这么听着,却很奇怪的一点没觉得烦,只是默默看着白之桃。 真好。 她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被爱灌溉长大的一朵花。和自己真是完全不一样。 要是可以,他也想试试这样在电话里哭。他哭或者别人为他哭都行。因这种哭泣不是别的,而是牵挂。 想着,苏日勒就走到电话亭的另一头,把听筒拿起来,没投币,只装出正在打给某人的样子。 那边白之桃正好说到吃穿住行。妈妈问,你有没有受委屈?白之桃摇摇头,说没有,苏日勒跟着,就自说自话道: “没有。” 爸爸问,你身上钱还够不够用? 白之桃点点头,说够用。他于是也道: “够用。” 最后白之桃问爷爷怎么没来,并且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补充一句:“我很想他。” 苏日勒听后,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颤。 隔着电话亭灰扑扑的塑料隔断,苏日勒望着那张哭兮兮的小脸,心中短暂闪过一个念想。终于忍不住一起重复道: “我很想她。” 他说完,就把听筒放回了原位。 白之桃的爷爷是晚一点到的。因人老了,不能跑,走路慢,需要人等一下。苏日勒怕白之桃电话费不够,提前又给她投了硬币。 “来,拿着。” 他声音很低,怕打扰到白之桃和家人通话。谁知白之桃下意识说谢谢,被爸爸妈妈听到了,就问旁边是谁。 白之桃抱着听筒,看着眼前面色沉静如水的男人,语气稍有停顿。 ——他是我喜欢的人。 她有心分说,却开不了口。因而千回百转,最终变成一句: “——妈妈,他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瞬间,苏日勒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希望有人来问他这个问题。这问题真是特别好,满足他对家庭和白之桃的所有一切幻想。 “——额吉,这是我的心上人。” 苏日勒用口型说道。还忍不住伸手揉了白之桃小脑袋一把。 - 等白之桃爷爷接到电话后,一通电话其实也说得差不多了。两边互相交换了地址,一起反复说着下次再联系,却谁也不肯先挂断。 “好了,囡囡,挂吧。” 白老爷子嘴上说着挂吧挂吧,但苏日勒还是听出他的舍不得。白之桃拿着话筒迟迟无法放下,他只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把电话“咔哒”一声扣上了。 那瞬间,苏日勒和白之桃都听到那头隐约有人喊了声她名字。 他忽然有点后悔带白之桃来城里。只是木已成舟,有些事不面对不行。 苏日勒把白之桃拉到路边,站到供销社小|平房的转角处。 “还哭吗?” 白之桃以为男人是嫌她烦,毕竟谁爱担待个哭哭啼啼的无关人士,就怯生生的摇摇头。 “不哭了。对不起啊苏日勒同志,让你看笑话了,还麻烦你给我投币……”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日勒沉声道,“我问你要是还哭的话,我们等下就不去拍照了。你没兴致,去了也不开心。” 白之桃微微一愣。 “你、你不嫌我烦?” “我怎么可能嫌你烦。” 男人叹口气,嗓音低频极富磁性,把白之桃耳朵说得酥酥麻麻。且边说还边伸手给她抹眼泪,动作很轻,好像生怕自己手上老茧把她眼角细皮嫩肉刮花一样。 “有人记挂你是好事。我不会嫌烦。” 说着,目光垂垂一点点扫过白之桃脸上每分每寸。是心疼一个人的眼光,尤其珍视,一点不带别的想法。 “眼睛都哭肿了。” 苏日勒突然说。 白之桃用手贴贴自己眼皮。 他真夸张,刚哭完怎么可能就肿了,只是有点红而已。没想到苏日勒又把她手拉开,动作不轻不重,但很不容置疑,就说: “你等我下。” 他让白之桃站在这里别动,自己则拐进供销社。不一会儿出来手上多了块手帕,还是浸湿后拧干的,抬手就往白之桃眼睛上压。 “这样有没有舒服点?” 白之桃点点头,听到男人喉咙里的低笑。 “行。那就好。” 这块手帕是苏日勒现买的,刚拿到手就请售货员帮忙打湿带出来,敷在眼睛上冰冰凉凉,别提有多舒服。白之桃心怦怦直跳,就小声说了句,我自己来。 苏日勒说:“没事,我帮你。我手比你高,你自己来还得抬手,是不是?” 哄小孩似的语调。白之桃觉得心一酸,又想哭。 气氛来到这,两人都没什么话再说。苏日勒边给白之桃敷眼睛,索性直接就把手上的纸袋子塞给她道:“那你还想去拍照吗?想去就选个喜欢的发卡,我给你戴上,咱们漂漂亮亮的去。” 白之桃“唰”的把苏日勒手扒拉下来。 “什么发卡?” “你自己打开看咯。” 白之桃疑心重重,牛皮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花花绿绿好多封着塑料薄膜的小发卡,看样子像是把供销社里所有款式都包圆了。她一眼看到自己中意的那个粉色玻璃发卡也在里面,就霍的抬头。 “苏日勒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买来送你的。” “哎呀,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些?” “我喜欢,想送就送。” 白之桃没由来开始着急。 “你不可以无缘无故就送我礼物!我、我……” “你什么?”苏日勒反问道,“你意思是你还不了这些人情是吧?” 白之桃一哽,缓缓嗯了声。 “既然是送你的,就没想着让你还情。” 苏日勒直勾勾望着她。这次眼神就不一样了,又变成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闪闪发光,还带着笑,莫名就把白之桃看得有点心颤。 “你要是真觉得亏欠,那就像我想你一样想着我就好了。” 第90章 女同志不要害羞,男的快点! 第九十章 女同志不要害羞,男的快点! - 苏日勒觉得自己还是挺收敛的了。 其实要往大胆一点说也不是不可以,但白之桃刚哭过,还说想家,他这时要是再穷追不舍就显得不礼貌。 好在白之桃性格就这样,闷声不吭的时候多半是在心里想事,等心里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就会点点头。 就像她现在这样,瞧着可听话了。 “……我有想着你的呀。” “那我怎么不知道?” 白之桃语噎,说不过苏日勒。 “我在心里想,又不是说出来,你怎么会知道?” 苏日勒嘴角直往上扬:“原来你是偷偷的想我啊。” 这下白之桃真忍不住伸手想打他胳膊。苏日勒也不躲,反正又不疼,况且她手扇过来还带着股香味,上次在宿舍他没被扇够,这次再来,正好。 苏日勒于是任由白之桃接连捶了自己两下。见她气鼓鼓鼻子都皱起来,脸上却再没什么哭劲儿,就知道人已经给他哄好了。 所以,就在白之桃又要捶他一下的时候,苏日勒直接一个反手,一把就攥住人姑娘家细溜溜的手腕。 “不哭了啊?” 白之桃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我……” “真乖。不哭就好。” 此时,男人虽紧紧握着她手,动作却十分小心,根本不会让人觉得疼。白之桃忍不住偷看一眼苏日勒的脸,却发现男人远比慌张错乱的自己平静得多。 “哎,问你,还去拍照不?” 她嘟嘟囔囔:“……想去的。” “那你要戴哪个头花?” 白之桃继续咕哝:“……不告诉你。” 苏日勒一听就笑了,笑声从喉咙里闷闷的传过来。 “你不告诉我,我就全给你戴头上,让人看看是谁家姑娘这么臭美。” 不过他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单纯吓唬吓唬逗逗人家。真要是把白之桃弄不开心了,他自己也舍不得。于是从袋子里翻了翻,挑出个粉色玻璃的,道: “这个行不行?” 白之桃眼睛一亮。 苏日勒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 她心中窃喜,真是觉得甜蜜蜜,心情忍不住好起来。不能直说却可以反问,就道:“你为什么挑这个?” 苏日勒一下听懂白之桃意思,知道自己这是选对了,就安静笑笑,把发卡别到她头上。 “因为这个看着像你。我喜欢。” 他没一会儿拉着白之桃从拐角走出来,朝鲁刚才看到白之桃边打边话边哭,情绪特别激动,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不好了。没想到没等多久,苏日勒就把人如初的带回到眼前,还朝他笑了声,问等急了没。 朝鲁张张嘴,啊吧啊吧。 “啊、啊……啊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吧……” 爱情使人盲目,从而使苏日勒对兄弟的痴傻装聋作哑,于是就道我们要去拍照,你呢,要一起吗? 朝鲁发现,苏日勒这话其实根本就不是个问句。 要是阿哈真想带他一起,那就是直接说你和我们一起,何必多余把人单拎出来再问一次?不过他也不恼,反倒替苏日勒觉得高兴。 “那我不去了,”朝鲁乐颠颠大方方,“你带着嫂嫂,我不凑热闹,我等下次林晚星同志和我一起来再去!” 说着,就想分头行动,先去找个招待所住下,等明早的邮政马车回家。谁知苏日勒也不是全不想着兄弟,便把朝鲁拉到一旁,给了他张批条。 “你拿着这个,去我单位县城的招待所住。路你认识,我带她拍完照就回来了。” 朝鲁看了看批条上面的汉字,统统都是鬼画符,没几个认识的。不过阿哈总不会害他,而且部队的招待所级别可高呢,就笑嘻嘻的答应了。 “那你回来给我带点吃的啊!” 苏日勒低头看了看手里打包的锅包肉,良心突然发现,便把手收回。 “……行。带,都带。走了。” 兄弟俩于是就此打招呼扭头走人,白之桃揪揪手里手绢,小跑跟上苏日勒。 “我们不带他,不太好。” 苏日勒心情大好的说:“没事,他觉得挺好的。” 话毕,又领着白之桃往水泥坎坎上走。她人轻飘飘的,手在他手里,就好像拉着一条风筝的线。他得柔柔的绕着这根线,才好保持那风筝的平衡,不让她降落。 - 内蒙古发展落后,哪怕到了县城,照相馆也只有一家。正好最近新知青下乡,部分老知青返城在即,好多人临行前难免动情,就想着来相馆拍个照,也算留个纪念。 所以,走了一路,苏日勒带白之桃刚转到相馆门口,就看到外面正排着长队。 白之桃哎呀一声,拉拉苏日勒袖子。 “人好多呀,看来要等好久,我们还拍吗?” 她本意是不想劳烦苏日勒陪她在大太阳下等,可苏日勒想都不想,进屋就给她要了个板凳来,放到屋檐下头,说:“来都来了,等等很快就好,你坐着。” “那你呢?” 苏日勒理直气壮并且十分骄傲的说道: “我排队。” 他的确是个从不扫她兴的人,反倒是白之桃自己,偶尔推推拒拒显得很不应该。白之桃抱着凳子想了想,忽然就钻进屋把板凳还了,在苏日勒奇怪的目光下重新跑到他身边。 “你干嘛?” “我还凳子。” “我就是问你还凳子干嘛?” 白之桃借口道:“我不想一个人坐那里,很像上课犯错误被单独罚站到教室外,我不要。” “——好学生,”苏日勒勾勾唇,“可是太阳底下晒。” 白之桃“吧嗒”一步,跳房子一样跳到男人高大身躯的阴影之下。 “……我站你这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并且十——分欢迎! 苏日勒一看他的琪琪格这么可爱,一颗心简直酥都要酥死了。不过表面上还是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便说她还挺会挑地儿。 白之桃腼腆一笑。 有人陪着——或说是有喜欢的人陪着,那不管做什么事都还蛮快的。日头高升,两人不知不觉就排到照相馆门口,这里老板本人就是摄影师,忙忙活活把他俩叫进去,指着昏暗的拍照间说: “来,往这里站!等下拍照不要闭眼,来来,跑步前进!” 白之桃下意识听指挥,还真就跟着人口令跑了两步。没想到她刚站到布景前,拽拽衣服,老板就从大头相机后面抬起头,道:“男的呢?男的也过来啊!不是拍结婚照吗?” 白之桃一愣,连忙回过头。 坏了。她想。 这还真是拍结婚照的背景。 ——只见背后长长一块大红布,一直延伸至地面,正中间贴着个包金边的、红彤彤的双喜字,一看就是一副百年好合、很是吉利的样子。 白之桃张张嘴,紧张想要辩解。 “这位同志,不是的,你听我说……” “嘘!”老板突然一竖手指,使劲儿冲白之桃眨眨眼,“女同志不要害羞!男的快点过来,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第91章 百年好合! 第九十一章 百年好合! - 白之桃脸颊滚烫,有点尴尬。 “那个,同志,我们不是这种关系,今天是我一个人要拍照……” “——好好好,哥都懂,哥都懂。” 相馆老板摆摆手,一个手指头就把白之桃罚站在原地。 他干这行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什么小年轻没见过?这年头男女处对象大多羞涩腼腆,好多人甚至都来拍结婚照了,结果连手还没牵过。 这不,他刚刚送走的那一对就是。俩人支支吾吾半天,让并肩挨近点也不肯,最后拍出来的底片别提有多滑稽,男女间间距犹如横跨一座大兴安岭。而且那男的正好家在满洲里、女的是长春的,可不就是横跨一座大山吗。 老板因此一脸胸有成竹,一个大跨步就把边上的苏日勒拖过来。 “来,你就在这儿。好嘞,咱们笑一个哈!再靠近点儿别让哥多说,好很好,三二一——” “百年好合!” 咔嚓! 该说不说,这老板的快门快得跟惊雷一闪似的,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瞬间劈得白之桃目瞪口呆。 大头相机后,老板从盖布下面得意的钻出来,咂咂嘴,显然是对自己的技术十分满意。 “小伙子,我感觉你是那种热爱表演的小同志。” 突然间,相馆老板这样说道。 白之桃头一歪,脑袋里虽然还在嗡嗡叫,却对他这番话止不住的好奇。 “啊,为什么这么说呀?” 哥们敲了敲相机的大脑袋,嘴角咧上半边天。 “刚喊他半天赶紧过来他不干,真喊三二一茄子了,他立马靠过来,贴老婆贴得跟狗皮膏药似的。” 说着,呲呲牙嘻嘻笑了,转而拍拍苏日勒肩膀,道:“开玩笑的啊兄弟,祝你们百年好合。” 苏日勒微微颔首,也回以一笑,这才轻飘飘抛出一句话。 “兄弟,谢谢。但我们真不是结婚。今天就是她一个人来拍照。” 老哥嘴角一抽。 “——真、真不是啊?” 人根本不可置信,“那你刚才咋不拦着我点?人姑娘家不好意思开口,你咋不吱声?这是胶卷相机,拍完了没法删!” 要的就是拍完了删不掉! 苏日勒心想,脸上却面不改色,故作无辜道:“兄弟,我是蒙人,你说汉话太快,我跟不上。” 不得不说,苏日勒这次借口真的找得特别好。 都说汉蒙军民一家亲,他一个牧民,说汉语前需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这不是很合理吗? 事已至此,相馆老板只好狐疑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首先就是这个蒙人,长得俊朗,也不像是个傻的,怎么就在这种事情上慢半拍,难道是想免费讹他张相片不成? 可又想,这人辫子上满是玛瑙宝石,也不应该没有钱。 老板越想越不明白,就转头看看白之桃。 但是,算了。这姑娘一看就是个乖囡,多半不会有啥坏心眼儿。 于是就道:“——那我不管,反正刚那照片拍了,我要算钱的。” 苏日勒想也不想立刻接话:“好,等下你算钱就是了。那张照片洗出来,我们买了。” 嗯? 老板老哥疑惑不解,怎么这人脑子转得快得跟什么似的。 不过这事没人往后再计较,因苏日勒又不是不给钱。另外白之桃需要重拍一张单人相,老板就招呼她往边边上靠靠。 “姑娘,不好意思啊,咱们这耽误的时间有点久了,后面我看了也是拍结婚照的,哥就不换背景布了。要不你就站到外面点,离那个喜字远点,我再给你拍,成不?” 白之桃刚才害羞哑巴半天,这下如蒙大赦便连连点头,巴不得赶紧跑出相馆。她按照老板指示站到边上,脸上笑笑,梨涡浮现。苏日勒抱臂退到取景范围之外,目光沉静落在她身。 “好,漂亮漂亮,三二一——” “百年好合!” 咔嚓! 白之桃心脏一跳。 怎么又是百年好合?她看看身侧,空空一片再没站人,就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跟着空了。然后看到老板挺不好意思的从盖布后面伸出脑袋,又是笑。 “对不住啊姑娘,今天拍结婚照的人可多,喊顺口了。” “没关系的。” 老板边说,翻起盖布,又看眼镜头。 “哎,老妹儿你等下。这底片我看了,你长得是好,拍出来也上相,就是这地方小,哥还是不小心拍进去喜字半个笔画,这感觉咋说呢……你介意不?” 他招招手,意思是让白之桃亲自过去看看底片。白之桃凑上前,一看心底就又些泛酸。 这照片其实拍得挺好看的。大哥快门按得及时,相片里的她既没闭眼也没红眼,而是带着点懵懂的笑。就是她人站在一片喜庆布景的边缘,双喜字从镜头里被生生分成两半,她占右边那半,又从这半里面再分一半。 这样看来,也难怪老板要问问她的意思。因这照片这么看就真挺别扭,像从一张完整的结婚照里硬生生撕下来一半,显得孤孤单单。 见白之桃半天不说话,苏日勒就轻轻走过来问她。 “不满意就重拍。我等你。” 白之桃连忙放下盖布,有点心虚的笑笑。 “不用了,就一点点字,不影响的。” “真的?” “……真的。” 白之桃紧张吞咽口水。 男人之前有说过,说她很不会撒谎。可她也不想撒谎,只是不希望再给苏日勒同志添麻烦。 “真的,”白之桃因此忍不住重复道,“我真觉得没关系,我们走吧,后面的人该等急了。” 苏日勒上下仔细看一遍白之桃的脸。 这暗室里就一点点光,却只要这一点点光,就把她这张小脸映得雪白明亮。她像草原上水泡子里的那种月亮,看似离人很近让人心牵动,他心驰神往,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早已醉卧池塘。 苏日勒叹了口气,转身撩起门帘。 “行,那我们出去说。” 在相馆,照片拍完还有步骤,需登记填单,写清自取成片还是邮寄托送。白之桃手忙脚乱,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头都要晕了。老板见她紧张兮兮,一度还以为她不会写字,就说那他来帮忙填吧。 没想到苏日勒却在边上一挡,淡淡就道:“不用。我估计她这也是第一次亲自来拍照。” 这话老板根本听不懂,立刻就啧了声。 “那不可能,谁家照片不是亲自来拍的?咋的,这东西难道还能找人代拍啊?” 苏日勒笑笑,摇摇头,看着白之桃低头写字的模样就满脸喜欢,于是低声道: “我家这个不一样。我家这个娇气。” 第92章 按规矩,你得和我结婚 第九十二章 按规矩,你得和我结婚 - 喜欢一个人的滋味真是太要命了,稍不留神魂就被她勾走。所以苏日勒话还没说完,就继续托腮望着白之桃侧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说漏嘴了。 结果相馆老板记得可是清清楚楚,马上就问道,兄弟你怎么回事,你刚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苏日勒忙着看白之桃,不想理人,于是敷衍了句:“我听不懂汉语。” 放屁,谁信。老板契而不舍,继续追问。 “你说和人家不是结婚的关系。” “是不是结婚的关系。” “对啊,那你倒是说啊,是不是结婚的关系?” “——行。那就还不是结婚的关系。但是说不定,快了。” 老板简直无言,觉得这蒙人汉语实在好得不得了,还会通过改变语调和断句迷惑人心,真不知这小姑娘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正好白之桃那边没多久也把单子填完了,递过来的小两张上字迹工工整整,字如其人。低头一看,见写的是单人照洗印二,寄往上海一,余一托送至乡下兵团;结婚照也洗印二,不寄上海,只送兵团。 老板一愣,更搞不懂两人关系。 不是结婚的关系,却要两张结婚照?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他是真热心肠真好心,生怕这其中有内情,就连忙把白之桃拉到一边问道:“姑娘,你要和那蒙人结婚不?” 白之桃脸“腾”一下就红了,讲话也开始结结巴巴,就道: “这、这位大哥同志!不、不是,这位同志大哥!你不要乱说呀!” “哥没乱说!”老板草木皆兵道,“哥跟你讲,这边蒙人人人都是土皇帝,不仅是法盲,而且规矩也多,动不动就给人立一万个规矩!” “你跟他对个歌,他说按规矩你得和他结婚;你跟他喝个酒,他说按规矩你得和他结婚;你跟他互送个礼物,他说按规矩你得和他结婚。总之就是,你在草原上喘口气,他都说你要和他结婚!” 白之桃没想到相馆老板口条如此之好,说起长句就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不停喷火,丝毫不带卡壳。她听都要听傻了,就只好默默点点头。 “哦……好。” 老板忧心忡忡,见白之桃还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就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 “反正老妹儿你记住了,现在是新时代,婚姻自由,他要是想强拉你结婚,你就去告他,懂了不!” 话毕,一拍白之桃肩膀,就把她先送出门。照相钱是苏日勒给的,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气。 - 白之桃站在门口等苏日勒出来。两人都有话要说,苏日勒就让她先问。 “你刚刚跟老板都说了什么?他忽然来和我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苏日勒语气平平无奇。 “我说你娇气。” 这不算撒谎,只是捡着话说而已。苏日勒心想,一垂眸看到白之桃亮晶晶的眼,忽然就有些动摇,于是又狡辩道: “我说你这是第一次亲自出门来拍照,老板不信。” “咦,你怎么知道我这是第一次?” “猜的,”他挑挑眉,“我猜你家里以前都是把相馆人叫家里拍照去。” 苏日勒的确没猜错。 白之桃微微一哽,想到以前家里宽敞明亮的洋房客厅,相馆布景都没她家里好。谁知现在家没了,除她以外全家遭难,被下放的地方一次比一次偏。像收监前奏,先让人在原籍干够苦力,好让大家都知道他们犯了事,活该被唾弃。 只是她这样头一低,苏日勒就以为自己说错话。于是拉着她手就把脸直接贴上去问:“我惹你不开心了。” 一瞬间,男人嗓音和鼻息都靠得她尤其近。像刚才在相馆暗室内拍照,拍那张结婚照,他突然靠近,她连心跳都骤停。 白之桃心里清楚,那张照片里她根本没在看镜头,而是忍不住侧目望着苏日勒。 不过她应该掩饰得很好,因头和脖子是没有乱动的,只有目光,忍不住落在男人脸上。 白之桃摇摇头,用反驳的语调嗯一声。 “没不开心,”她低声说,“……而且我不娇气。” “娇气又不是什么坏事,有人宠着才能娇气呢。而且我就喜欢你这么娇气。乖啊。” 白之桃大概听出来,原来苏日勒哄人的时候遣词造句真的特别贫乏。可他对她好,做的远比说的多,她便不觉得这话太轻,反倒觉得安心。 白之桃表情好猜,苏日勒因她的安心而安心,这才松口气把人放开,转头换个话题。 “你问完了?” “唔,问完了的。” “那换我问了?” “可以的,你问吧。” 苏日勒直接切入主题:“那人刚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你脸都红了。不会是……” “——在说我吧?” 男人嗓音低沉带笑,迷迷蒙蒙如催眠遥控。白之桃感觉自己体内不知何时被他埋入一个开关,她不受控制,满头满脸开始发烧。 “哦,对了。要如实说。别对我撒谎。” 白之桃紧咬嘴唇,好半天才泄漏一个字:“……好。” “他说我坏话了?” “不太算。” “那说什么?”苏日勒挑眉冲她笑,“他问我们俩的关系?” 白之桃缓缓点点头。 “那你怎么说的?” 她当时其实是没说话的。白之桃心想。可这又该怎么说?就只好想到别的事情上去,比如说她填单子的事。 “我没说话的,”白之桃声音嗡嗡小小,“但我请他洗了两张结、结婚照……” 第93章 给我个名分 第九十三章 给我个名分 - 结婚照洗两张,这本来是个挺正常的事情。但是放在白之桃身上,就不正常。 苏日勒一听就眯起眼,若有所思,故意问道:“为什么洗两张?” “因为我是想,我们一人一张,毕竟是一起拍的……” “——白之桃。” 苏日勒不轻不重的打断她,一字一顿的语气,很是认真。 “只有要结婚的两个人才会一起拍结婚照。” “但是现在你和我拍了。” “按规矩,你得和我结婚。” 白之桃喉咙一哽。 眼前男人目光灼灼,如落日熔金。他眼里不仅有太阳,还有草原上一万颗星星的光芒和她,她都看得见。 可是她不敢说话。更不能回答。 “白之桃,你给我个说法。” 苏日勒忽然又道。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至少不该是步步紧逼这样。他自觉乱了分寸,还不小心把白之桃也拖下水,可等脑子从冲动中冷静下来时,却又看到白之桃沉默的冲自己摇了摇头。 “……对不起。” 她睫毛垂得很低很低,颤抖如蝶翼。这双蝴蝶的翅膀在他心上轻轻扇动,悄无声息就掀起一阵剧烈风暴。 苏日勒喉结滚动,瞬间把头调转方向。 “不……该我说对不起,”他说,“我刚是逗你的。那规矩是我自己瞎立的,你别当真。” 白之桃攥着一式两份的相馆票根,小脸爆红。 ——不。 她当真了。但不是那种当真。 相馆大哥跟她说的话里大有夸张的成分在,这些白之桃都知道。什么土皇帝立规矩,牧民再大难道还能大过婚姻法不成?但喜欢一个人不一样,这是件天大的事,并且不知不知觉。 白之桃心跳如擂,就把头转向一边,独独手指不由自主勾住男人衣摆,轻声细语的叫了他句。 “苏日勒同志。” 苏日勒顿了下,看看她。白之桃依旧垂头,整个人看上去小小的一个,可乖。 “……你别这么说。” 白之桃叽里咕噜,却忍不住辩解,“这其实是我……自己的原因。” 说着,吧嗒一下,白之桃突然觉得脑袋上一沉,就发现苏日勒一把把手按在她头顶使劲儿揉了揉。是真的很用力,她头发都乱了,却不觉得有多生气,反倒满心酸涩与温暖。 “等下去邮局寄完钱,晚上想吃什么?还吃锅包肉吗?” “还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男人闷声低笑,“喜欢就吃,又不是不喜欢。只要不是不喜欢,那就没什么不可以。” 到此,苏日勒余音低沉沙哑,顿了顿,便又说道: “我陪你。” 他是笑着说的。 - 拍完照天已经有点晚了,邮局下班在下午五点钟,他们到时刚好四点半。因寄信是临时决定的,所以白之桃并未事先写好家书,只能现在邮局拿纸简单写几句。 苏日勒见她神情专注,就觉得她大概还得有一会儿。于是到窗口先把手续办了,还往汇款单上多添了小几块。再多不敢写,怕穿帮,不然等下人家问他怎么獭子皮这么值钱,他没法说。 他这头动作快,寄钱而已马上就办妥,只剩白之桃那边还有些犹豫。 想着,苏日勒就走过去,想看看白之桃情况。这次没靠太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毕竟写信是隐私事,他得尊重人家。 可没想到白之桃根本没把他当外人,抬手就把信纸掏出来冲他晃晃,说:“苏日勒同志,我可不可以在信里写你啊?” 苏日勒一愣,“写我?” “嗯,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爸爸妈妈认识。”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白之桃说完就想,脸上眉头一皱。谁知苏日勒跟着点点头,就说好,那你慢慢写,我们不急。 白之桃一听,脸上没由来的一红。 “不行,邮局的同志也要下班陪家人的,我不好耽误人家。” 她这人还真是听话可爱又懂事,是人见了都喜欢。边上窗口有个大姐觉得舒心,连忙摆手让白之桃慢慢来,道这年头车马慢,你要好好沉下心,千万别着急。 然后寄完东西,天色已近黄昏。两人又下馆子吃了顿,用餐期间听店老板娘说明早有个大集,这次要多买些鸡蛋。白之桃听后,忍不住对苏日勒眨眨眼睛。 “我们明天走吗?” 苏日勒往她碗里夹了块西红柿炒鸡蛋。大块的,不是碎的。直接道:“你想赶早集?” 白之桃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看出来啦?” “你我还不清楚,”苏日勒说,“想去可以,但是要早起,很辛苦的。你起得来吗?” “——我起得来的,不要看不起我!” 白之桃小气嘟囔,多少感觉有点心虚。 且不说别的,她这一路其实都还蛮幸运,几乎没吃一点苦。单说来内蒙后认识苏日勒,她日子就已经比别人好上一大截。 别人家知青下乡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深入人民群众,学习一身干活种田的好本领。结果她倒好,一点没被教育到,还因为跟了个什么都会的男人,所以什么都没学会。 这句话有点矛盾,但也并不矛盾。简单来说就是苏日勒太能干了,等他把能干的事情都干完,就没有事情剩下需要白之桃来干了。 因此,白之桃小口小口吃着米饭,眼睛忽闪忽闪就看看对桌的苏日勒。 “我刚刚说话重了,你不生气哦。” 苏日勒笑了声,又往她碗里添菜。 “这就叫重话了?” 他眼里似笑非笑,脸上却是明明白白的笑。真把人看得脸热。 “我还以为你跟我撒娇呢。” 这男人总是时而没个正形,白之桃才不理他。等吃完饭跟老板重新打了份菜,方方正正装成个小盒,这才往跟上苏日勒乖乖的走了。 他们今晚住招待所。不是私人的,而是兵团在县城里单设的。建筑从外看像普通家属大院,只是门卫处有人持枪站岗,纪律严明。白之桃成分不好,胆小惯了,所以看见这阵仗下意识就往苏日勒身后站,可怜得跟什么似的。 苏日勒嘴上叹气,心里也在叹。于是一把将人捞出来,放到自己眼前就说:“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第94章 对暗号 第九十四章 对暗号 - 其实白之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些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是黑五类,地富反坏右,虎豹豺狼就该人人喊打,她不躲谁躲? 可苏日勒才不管那么多,拉起她手就上前跟人打招呼。这边管理员是个老兵,严格按照规定给他们分别安排好了房间。朝鲁先到,已经住下了,苏日勒跟他同屋;白之桃则住在走廊的尽头,房间位置相对安静。 白之桃觉得很不可思议。 “原来我可以住招待所啊。” ——楼上到一半,两人一前一后亦步亦趋,白之桃走在后面,忽然就说了这么句话。 当时苏日勒一手拎东西一手牵着她,冷不丁听她这样说,心就一颤。 “那你以为呢,难不成把你赶去牛棚睡?” 他无心打趣,谁知白之桃却立刻接上,说:“嗯。我真的以为我要去睡牛棚。” 说话间,他们已经爬完楼梯,走过不长不短的一节走廊。苏日勒拿钥匙先给白之桃开了门,让她坐,然后才把东西放在门边,逐一检查起房间内的陈设。 门窗都是好的,不漏风也不漏雨,窗帘滑轨一切正常,不用担心挡不住窗户。最后的重中之重是插销,严密无松动。可以,过关了。 苏日勒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脚的白之桃,道:“成分坏不是死罪。你是一个人,构成人的成分不是阶级,而是爱。” 说完,扭头就开始干活,根本不给白之桃开口的机会。 白之桃抠抠手,看着苏日勒忙碌的背影,无论是想插嘴还是想帮忙都没办法。 他想事情真是特别仔细,和那高大强壮的体格几乎有些不相称。明明住这间屋的人是白之桃,苏日勒却把房间里绝大多数可能有用的东西都翻了个遍,该消毒的就烧开水消毒,还帮她多打了两瓶热水来。 做完这一切,苏日勒转身就往外走,一点没有赖皮赖脸想趁机占人家便宜的意思。 “我就住你隔壁。” 他边说,边用手指叩叩墙壁,“有事你就敲墙,我贴墙睡,听着你睡。” 白之桃安安静静冲他点了点头。 - 回到自己房间,苏日勒哗啦一声就把被子里的朝鲁抓起来往边上丢。 “你让开,睡那张床去。” 朝鲁今下午本来在招待所眯了一觉,这会儿还没醒透,现在被苏日勒突然一拽,就迷迷糊糊下意识抓紧床单,道: “我不,这被窝我好不容易捂热的!苏日勒,我知道你是想睡热被窝,但我可不是嫂嫂,可不是你老婆!” 此话一出,苏日勒立马捂住朝鲁的嘴,狠狠瞪他一眼。 “这里不隔音!”他压低声音道,“别乱说浑话,不然等下把你丢出去。” 朝鲁汗流浃背的点点头。 被人扰了清梦,朝鲁有点不开心。于是哼哼唧唧爬下床,翻翻苏日勒给他带的饭吃了几口。哪知刚想夸夸这家馆子手艺好,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苏日勒正趴在他才睡完的床上,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全贴进被褥中的样子。 “阿哈,”朝鲁瞳孔骤缩,“你在干什么?” 苏日勒懒得理他,就说闭嘴,我在忙。 “你在忙什么?这是我睡过的床!” 朝鲁浑身打寒噤。这次轮到他把苏日勒扯下来,哀求的看着他说:“苏日勒、苏日勒阿哈,我要结婚了,你也会和嫂嫂结婚的,所以没必要这样,我们是兄弟。” 苏日勒露出嫌弃的表情,眉头皱得死紧。 “有病。你想什么呢?我和她约好了敲墙说话,你这床正好挨她那面墙。赶紧让开。” 原来如此,幸亏是个误会。朝鲁听后就也松口气,开始美滋滋的扒拉米饭肉菜。 “噢,那这种事你要早跟我说啊苏日勒,我刚刚还以为你在闻我床呢。” “你吃饭就吃饭,不要边吃饭边说话边来恶心我。” “不是,我没恶心你啊。但是这个锅包肉真好吃,你和嫂嫂是在哪家馆子吃的,我们明天再买点带回去呗。” “——朝鲁,你先吃饭吧。” 突然,苏日勒从床上翻身而起,坐直身体严肃道,“不然你老说话,我都听不到白之桃敲墙。” “万一是嫂嫂就没跟你敲墙呢?” 朝鲁大咧咧反问道,眼神清澈见底,“大晚上的都要睡觉了,哪有那么多事儿要说啊。” 苏日勒脸一僵,闭嘴了。 他于是仰面往床上一倒,看了看天花板,又把脸转向墙壁那面。 是啊,朝鲁说得一点没错。现在大晚上的,都要睡觉了,哪有什么事要说。 可他心里就是没道理的想听白之桃敲敲墙壁,叫他一声。 手指伸出又缩回,苏日勒一手抚上墙壁,无限进退两难与心驰神往。 他刚才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对面白之桃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就连走路的动静都没有,好像是真睡了。也许不敲墙才是最好的结果,她大约已经进入梦乡。 想着,苏日勒自己就忍不住伸手,轻轻敲了两下墙壁。 咚、咚。 这是特别轻的两下,苏日勒没敢用力,生怕真一个不小心把白之桃吵醒。然后见那头没回应,就默默告诉自己睡吧,你猜对了,她也睡了。或者不要睡,而听着她睡,把心放她那里。 一时间,窄小室内只剩下朝鲁咬断锅包肉酥皮面衣的声音。 苏日勒于是收回手,准备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时,他好像隐约听到墙的另一面传来几声轻响,也是咚咚咚的,一听就是手指敲的声音。不过还有些不确信,生怕是幻听,就也跟着敲敲墙,想要试探一二。 咚、咚。 对面立刻给回应了:咚咚咚。 苏日勒一下子贴到墙上,巴不得在上面挖个洞,好钻进去听白之桃敲墙听个够。 朝鲁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是白之桃那边有回音了,只是有件事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便直接问道: “阿哈,既然你们都还没睡,也都有话说,那为啥不直接当面说,非要敲墙啊?” 第95章 瞬间坠入爱河 第九十五章 瞬间坠入爱河 - 朝鲁,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日勒默默心想。 他难道不想当面见见白之桃?想,当然想,而且是特别想。喜欢看她眼睫毛忽闪忽闪,不说话时多半是在心里打着算盘,自己只要光看着,就觉得好,那么喜欢。 不见她时,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可一见她后,心里就只剩心驰。 苏日勒于是翻身拉过被子,咬牙切齿对朝鲁道:“你懂什么。” 说完,就继续看着那片墙壁,心里美得不行,连带着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刚好白之桃那头又敲了下墙,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发出“咚”的一声。 咚。 他瞬间坠入爱河。 要么说犹抱琵琶半遮面自有一番韵味,苏日勒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此刻他正手脚并用的抱着被子,一想到一墙之隔后的白之桃或许也和自己一样,都在等待彼此的声音,就觉得今夜无限幸福满足,他因此夜不能寐。 一旁的朝鲁抱着饭盒,边看边乐,嘴里嚼呀嚼。 “苏日勒,你和嫂嫂要一直这样敲下去吗?” 谁知苏日勒理都不理人,继续专心敲墙。 这会儿白之桃和他有来有回的,好像两人真在通过一种什么暗号说情话。苏日勒脑袋一热,有那么一分钟,甚至希望这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堵墙和白之桃敲来敲去,也挺好。 只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停下了。苏日勒知道白之桃已经睡着,就轻声笑笑把手收回,终于对着空白一片的墙壁说了句: “晚安。” 这是如此一个静谧夜晚,万物如其是。 - 大约一小时后。 室内一片安宁,只剩朝鲁时不时翻身发出的轻响。苏日勒从睡梦中突然睁开双眼,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哎、嘻,我没醉我没醉!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回家了,我喝两口小酒能咋地吧你就说——呃、嗝,我跟你说,可我是真舍不得这里,呜呜呜……” ——哦,原来是有人服役期满即将回家,临行前喝多了,在说醉话。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年年这个季节都会有批人哭生哭死。苏日勒见怪不怪,就翻个身打算继续睡,谁知外头那脚步忽然一顿,像是在找方向似的,结果一扭头就冲这边来了。 苏日勒一下子坐起来。 其实没必要这么警惕,不过是个醉汉而已,要是敲错门两句话打发走就是了。可那人好巧不巧,一路经过他房间门外,最终停在了白之桃门口。 随后—— “咚!咚!咚!” 比敲墙声粗暴十倍不止的砸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朝鲁一个激灵被吓醒,刚想开灯看看情况,就见苏日勒一大个漆黑背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门边。 房门打开,外头那人边哭边说: “哎,屋里头有人没呢?开开门呐!革命战士一家亲,我明早就回家了,哥几个能陪我再凑一桌打两圈牌不呢……” 说着,再次伸出手,作势又要拍门。 只是这次苏日勒想都不想,毫无犹豫一步上前,立刻就把醉汉挡在白之桃门外,道:“你找谁?” 他动作很快,并且十分敏捷,身姿高大挺拔如一头公狼,金色眼珠一转,气场就变得尤其迫人。 这人被突然出现的苏日勒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感觉酒都醒了一半。 “我、我想找人打牌……五湖四海皆兄弟,谁知道我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再来内蒙古……我、哎、我——” 苏日勒有点无奈。 他其实知道这人没什么恶意,顶多就是触景伤情外加酒品不好。这要换成平常,没准儿自己还有可能跟着人家打两圈牌。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不一样。 因那房间里住的不是别人,而是白之桃。这是他心尖尖上的姑娘,他不可能不管。 苏日勒于是往前逼进一步,几乎与那人脸贴脸。 “这间房没住人。你别敲了,吵。” “没人?不、不能吧,我刚还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在挪动桌椅什么的……” 这人边说边伸着脖子往后看,没想到苏日勒一个箭步跟过来,宽阔肩膀就又把身后房门挡得严严实实。几次下来这人根本找不到漏洞,就讪讪揉揉鼻子,说: “……那啥,大哥,既然这屋里没人,那你要来打牌不?” “不打,”苏日勒冷冷道,“这是部队的招待所,你这样被人撞见肯定要挨批。好不容易要回家了,还不知道注意点?” 那人一听,也觉得有理,就醉醺醺冲苏日勒一个劲儿的点头,说谢谢大哥,咱们汉蒙军民一家亲,你提醒我了,我祝你万事如意。然后摇摇晃晃一转身,扭头就摸索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 苏日勒松了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回房,而是门神似的抱臂站在原地,等那人真被个骂骂咧咧的人应付进屋后,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片刻沉默过后,苏日勒终于抬起手,极轻、极缓的叩了两下门。 咚、咚。 “——是我,”苏日勒压低声音,用只有门内才能听清的温柔语调说道,“没事了,人已经走了。” 房间里寂静一瞬,随即传来插销解锁的一声轻响。 苏日勒只见房门被打开,但是只有一条缝。白之桃一张小脸从门缝里面对他探头探脑,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不起啊苏日勒同志,我没法给你开门。” 白之桃声音又小又抖,明显是被吓着了。就指指门口刚才搬来的小桌椅,道:“我刚刚有点害怕,一心急就把东西都堵在门口了,你等我把桌子拽开……” 谁知她刚开口,苏日勒就淡淡摇摇头,让她往边上站开点。白之桃听话,连忙闪开,结果一眨眼就看见男人臂膀紧实有力,稍微用力一推门,就把门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家具一起推开了。 苏日勒走进屋,抬手拨拨白之桃额发。 “吓着没?” “没、没有……” “没有脸怎么还这么红?我听说汉人小孩被吓着了就会发烧,你不会是发烧了吧?” “不、不是的!” 白之桃忍不住小声叫道,“是苏日勒同志你——你可不可以穿上衣服呀!” 第96章 喜欢吗?这具身体 第九十六章 喜欢吗?这具身体 - 现在是晚上十点。 这年头电力资源有限,大部分人依然遵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则,绝不熬夜。所以,晚上十点,正是捂被窝的好时机。 那么,试问谁上床睡觉不脱衣服呢? 反正苏日勒要脱。 而且白之桃这样一说 ,苏日勒就低头看看自己赤裸裸的上半身,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好好穿了裤子的,并且穿了内裤,保证不会出意外,这能有什么问题? 殊不知问题就出现在他身上。 因招待所拉了电灯,却不是特别明亮,暖暖黄黄的一片暗光,不管照些什么都看上去自带一层阴影。 而在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这具成熟男性的赤裸躯体—— 古铜色,皮肤光泽极细密;肌肉形态健美修长,走路像是以骻带腿,连带着腰腹一片紧实鲨鱼肌蠢蠢欲动。 白之桃看都不敢看,就以手遮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要穿上衣的呀……” “——睡觉不爱穿,”苏日勒没什么所谓的说道,“我给你把桌子挪回去就走了,很快的。” 白之桃给自己漏出一道手指缝。 她本意其实没别的,就是想看下苏日勒在干什么,并不打算偷窥他身体。谁知眼睛刚从手指缝里睁开,就正好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一双金色瞳孔,笑意盈盈,那么灼灼,在暗光下显得更亮。 白之桃浑身一颤,就听到苏日勒又在用那种酥得不行的沙哑语调凑到她耳边讲话。 “你偷看我?” 白之桃小脑瓜子嗡嗡乱叫,连忙摇头道:“我没有。” “又撒谎,你明明就有。” “我……” “——那你喜欢吗?” 男人嗓音蛊惑,突然向白之桃抛出一个问题。 “——我这具身体。” 白之桃整个人瞬间当机。 这感觉迷迷糊糊像发烧把自己烧熟,或是半导体内部线路出问题,最后机子突然坏掉从顶部冒出一缕青烟。坏了的机器不会再发声,她也一样,支支吾吾,头上转满小星星。 “好烦好烦,侬不要再讲话啦!” 白之桃给苏日勒逗得直打转转,气鼓鼓想打人,就“霍”的一下站起来。可一看到男人那片赤裸精壮的身体,气势就立刻矮下一节。 这下苏日勒真没忍住笑话她,就说大小姐你要干嘛,我惹你生气了,你要打死我? 白之桃满脸滚烫发烧,扭头就把桌上那块苏日勒新买给她的手绢揪过来,往人身上一贴,然后隔着手绢,握拳“狠狠”捶了苏日勒三打三下。 “气死我了,侬不是好人!” 苏日勒拿白之桃根本没辙。想着既然白之桃要打他,那就躺平了任她打。反正一不痛二不痒—— 哦,不对。 其实是痒的。 不过是心痒。 ——那就这么挨打呗。苏日勒勾勾唇,无可奈何把手举起,做出一副认输状。 反正他也愿意受着。 - 三分钟后,室内家具已然恢复原位。苏日勒知道自己再没理由待下去了,就缓缓退出房门。 “睡吧,记得把门锁好。我就在隔壁。” 苏日勒缓声道。 白之桃刚才气归气,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反倒有些难为情。于是就说那有事的话我还可以再敲墙吗,我怕吵到你。 谁知男人垂眼看着自己就摇摇头。她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结果苏日勒下句话说的却是: “有事,直接大声喊我名字。我随叫随到。” 话毕,转头就把房门带上。插销自撞,发出一声脆响。 白之桃走过去,把插销挂好,爬回床上慢慢躺下。 她是侧躺着的,因这样就可以正面那堵用来传讯的墙。其实不该在这时敲的,但她忍不住,就还是敲了下。 咚。 对面很快传来回应:咚咚。 白之桃心跳加速,就抱住自己缩在被窝里微微笑,连酒窝都浮出。又过了一会儿,她正犹豫要不要再敲敲看,隔壁却忽然传来苏日勒的声音。隔着墙隔着门还有空间,却精准无误的送达到她心上: “快睡了,明天带你回家!” 虽然苏日勒听不到,但白之桃还是乖模乖样的哦了声。然后拉起被子,把自己全身全脸都蒙住,这才闭上眼睛,睡了。 - 这晚中间虽有意外,不过后半夜白之桃一直睡得踏踏实实。直到早上五六点钟左右的样子,天开始蒙蒙亮,她听到不只是隔壁,就连其他房间也有人声交谈,就知道该起床了。 白之桃坐起身,看着墙上的相框钟表,时针指向五,时间不到六点。 草原的天气就是这样的,偏向极端,日头说长就长。前阵子白之桃还觉得这边晚上下雪很难熬,结果一眨眼春天就来了。嘎斯迈说真正难熬的其实是是夏天,牧民要三点钟就起床干活,不是下午三点,而是凌晨三点。 白之桃听后,心里一想到那个场景,便有些出神。 如果她一开始就顺顺利利的进入兵团报到,那恐怕根本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些苦。 被提前打好预防针和被人当头一棒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白之桃心想着,就穿戴好衣服,洗漱完去找苏日勒。 没想到特别巧。她这边刚把门打开,就看到外头苏日勒正抱胸站在那儿靠着,脸上稍显吃惊的说:“你起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会叫你的。” 白之桃看得出来男人是在等着自己。因她看见旁边的房间已经落锁,明显是收拾好退房了的样子。她问朝鲁人呢,苏日勒就说他先去早集了,前脚刚走。 看吧。他原本是真打算等她睡睡懒觉。 这么一想,白之桃心就一动。谁知她本想主动上前跟苏日勒说说话,男人却在看到她房间里整理出的内务后就笑,那声音闷闷的,听上去尤其动人。 “大小姐,你这也叫叠被子。说了放着我来,你干嘛就是不听,非要跟我犟?” 他这话说出口既像老公又像爹,人却一点不含糊,已经挽起袖子走进屋,把被子拆了又重叠。白之桃看着苏日勒背影,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就往以后想去。 这怎么行?白之桃突然想到自己信里是这样写苏日勒的: 爷爷,他和别人不一样。我不会做的事情,他愿意教我。我学不会的事情,他愿意替我去做。我怎样才能名正言顺的和这个人站在一起呢? 是不是我要先学会叠被子。 第97章 跟我,你后悔了吗? 第九十七章 跟我,你后悔了吗? - 几分钟后。 检查过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苏日勒便提着行李带白之桃下楼退房去了。 今早值班的管理员换了个人,年轻些,也更健谈,见了他俩就说赶紧的吧,再慢早市东西就被买光了。苏日勒点点头,迈开腿要走,白之桃还在后面跟人说谢谢,管理员眉开眼笑,说不谢,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不过苏日勒一点都不着急。他站在招待所大门口,眼前天光还是青灰色的,雾蒙蒙照着白之桃一张细白小脸,就显得她尤其近在咫尺,离自己并不遥远。 其实,即便白之桃昨天没说想来这个早集,苏日勒自己也会来一趟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从小便由营地里的大家一人匀出一口饭拉扯长大,所有恩情自然铭记于心。于是盘算着要采买些营地里稀缺的物什带回去,毕竟供销社东西虽好,却不如早市包罗万象。 所以苏日勒原本的打算是让白之桃在招待所多睡会儿,自己速去速回就是了。可既然她愿意跟着,那便再好不过。 他喜欢看着白之桃跟在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内蒙古的县城很小,早集就设在邮局所在的那条水泥路上。这安排看似不妥却别有巧思——草原上人来人往,五湖四海人皆有之,有时赶完早集买了东西,正好就能在边上邮局寄往天南地北的老家。 “来,跟紧点。” 汇入人群之前,苏日勒突然侧过头,抓住白之桃的手。 但这次不仅仅只是牵手那么简单了。因男人在把白之桃牵引入怀后,又很是自然的揽住了她的后背。是那种一只胳膊就把人圈的牢牢的动作,安全且严丝合缝。 白之桃耳尖微红,碎碎念嘟囔一句: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的。” 苏日勒沉声笑,然后冲她挑挑眉。 “没说你会走丢。但是怕你会被挤死。” 白之桃觉得夸张,才不信他。没想到短短三分钟过去,她就开始学乖,甚至还主动往苏日勒怀里钻! 白之桃前半生娇生惯养,卧室睡的是二三十平的大开间,上学念的是十六人制的小资班。上次见到这么多的人,还是在她前不久被下放时,一个人,在火车站。 ——原来科尔沁的早集居然和火车站一样挤! 她自己坐火车的那天,家里人在街道办接受批斗,分身乏术,无法送她。她在沙丁鱼似的人群里被挤得歪歪扭扭,随波逐流,到下车时才发现自己鞋都被人踩破个小洞。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 白之桃心想。 天色半明半暗,此时晨雾依然没有散尽,给整个市集都打上一层光晕。她前后左右人声鼎沸,这些喧嚣与她近在咫尺,却又不染她分毫。 “——现在知道挤了?” 突然,苏日勒紧紧搂住白之桃,避开一个挑扁担的农民。他因此笑她一声,一双金棕色眼睛垂下来,就这么好笑又好玩的看着白之桃。 “现在后悔了吗?” 白之桃窝在苏日勒胸口,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 “不后悔。” 她眨巴眨巴眼,声音糯得跟什么似的,“和你一起来,我好开心的。” 人群还在流动,带着食物的香气和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苏日勒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时对白之桃心动,那感觉犹如人潮海海,他却一眼看到一朵花。 你很开心,是因为来早集开心,还是因为和我一起才开心? 他这次问都不用问,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你不后悔就好。” “嗯,不后悔的。” “行,”苏日勒微微一顿,“你跟我,我肯定不让你后悔。” - 县城早集热闹非凡,充满汉蒙交融的独特风情。又因科尔沁草原毗邻大兴安岭和霍林河,所以一般集市上没有的山货与河鲜,这里也都应有尽有。白之桃一开始只觉得挤,谁知挤着挤着,慢慢就看花了眼。 这里人是真多。不同于大城市或厂矿里工人那种模板里刻出来的多,而是更加自由的、生机勃勃的那种多。白之桃看到有人卖皮草,边上猎人正跟人讨价还价;还有一些卖风干肉条和奶制品的小摊,你要是凑上前看,老板还能大大方方掰一块送你吃,说不买也没事。 只是,在这片热闹声中,白之桃却被角落里几声细弱可怜的哼唧吸引走了注意力。 原来那是一窝小狗,正被个老汉搁在个简陋的柳条筐里叫卖。筐子里只一块破布,小狗们月数还小,毛都不齐,就纷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哼哼唧唧。 白之桃脚步一慢,苏日就顺着她目光看去。见是这么个情况,眉头轻轻皱了下,于是握住她手腕晃了晃说: “心疼就别看了。看多了心里难受。” 很平静的语气。略微带点安慰的意思。 男人手掌温热有力,一路摩挲到白之桃细嫩指节,泛起丝丝痒意。 “我们走吧?” “唔……好。” 苏日勒缓缓把白之桃从那个小摊前拉开,可又往前走了段,白之桃还是一步三回头,明显还是在惦记那几个小毛团。 苏日勒叹口气,道:“你要是喜欢小狗,等回去我就让阿古拉把白雪生的小狗送你。到时候你看你喜欢哪只,随便挑,就算都挑走也行。” 白之桃顿时哑住。 她也许并不是多么想养狗,只是看着刚才那几只小狗可怜巴巴的样子,没道理心里就有一点同情。 殊不知在男人眼里她也像只小狗,软绵绵哼唧唧,眼睛那么水,有时候又有点倔,反正就是特招人喜欢。 没想到白之桃下意识忽然就道:“那个,苏日勒同志,我可不可以自己逛逛?” 苏日勒微微一愣。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这里很挤,你真的能行吗?” “我自己可以的,我已经有进步了。而且我就在这附近走走,不走远,等下我走不动了,就站到路边水泥坎坎上等你,好不好?” 第98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第九十八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 白之桃本意是想,她自己偷偷转回去看看小狗,这样就不会麻烦到苏日勒了。毕竟他要办的事情也挺多,再这么让人托着自己的情绪,总不太好。 好在苏日勒并不是那种处处都喜欢管着别人的人。既然白之桃想去,那就让她去,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注意安全别乱跑,看完小狗就站路边去,这样他买完东西好找。 白之桃眼睛亮闪闪,感激的朝苏日勒点了点头。 “谢谢你啊苏日勒同志。” 她轻声说。脸上止不住的笑,酒窝就清晰浮现,一下子把苏日勒甜得找不着北。 苏日勒于是装模作样的咳了声,道:“那说好了,等下我来找你。听到没。” “听到了的。” 他后半句话其实就跟语气词一样,根本不需要人应。没想到白之桃就这么一板一眼的做回答,反倒让人更觉得她乖,真想一口把这囡囡咬嘴里吃掉。 苏日勒早这样想了。不过他有贼心没贼胆。 想着,就只好扭头赶紧买东西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回来晚了,人家真被别人叼走了。 - 苏日勒走后,白之桃就顺着人流想往后退。可早集上人实在太多,她一个南方姑娘,被一群高大壮硕的北方汉子挤来挤去,没一会儿就觉得快要断气了。 最终,白之桃深吸一口气,拱着个小脑袋就用力钻出个突破口来。 ——原来是路边有个卖中药材的小摊,又被称作卖山货。兴许是刚才有人在这围观,看完乐子就走了,这才给白之桃一个喘口气的间隙。 白之桃抬起头,看到面前一个身穿大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条干瘪带毛的枯树枝,就对着周围路人大声夸讲道: “来来来,瞧瞧!这可是正儿八经从深山老林里打到的狍子鞭!稀罕着呢!吃了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可是好东西呀!” 白之桃好奇看看那枯树杈,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不过刚才那人说“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她倒听得很清,便真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补药,就声音软软的问了句: “这个东西……要多少钱呀?” 她其实是想,苏日勒同志常年奔波、风吹日晒的,听说如果参加猎狼行动还有可能受伤,就觉得这东西要是不太贵,不如买了送他。这样一来,一算还情,二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谁知,此话一出,围观路人瞬间没了动静。 就连摊主也是。扭头一看,发现白之桃这么个水灵灵白嫩嫩的小姑娘站在这儿,喉咙里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好半天说不出话。 人们脸色很奇怪。白之桃想,难道是她说错话了? 莫非这些稀奇古怪的中药材不能用问价的,要像求神拜佛那样问怎么请的?还是说这个要用票来换,那她的言行岂不是玷污了伟大的革命? 白之桃咽咽口水,紧接着却听到人群里传来男人们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摊主也跟着乐了。上下打量白之桃一番,就说: “哎闺女,叔看你年纪轻轻的,打听这个干啥?看你这样,你家那口子应该也是年轻力壮的吧,怎么……怎么这就需要补补了?” 这下好了。 饶是白之桃再怎么迟钝、再怎么缺乏见识,也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儿来。 这就和营地里那些媳妇们一样。说家里男人行不行,往往说的不是这个人人品行不行、办事行不行,而是在说男人在房事上行不行。且办事也有另一层含义,不是真办事,同样是说办房事。 白之桃脸“唰”的就红了。 她手足无措站在那,想躲又躲不开,因四面八方都是人。所以整个人又羞又窘,真恨不得原地打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好在,正当白之桃思考不能时,身后一只大手突然就柔柔按在她肩膀,然后不轻不重的一扳,就这么给白之桃调了个头。 苏日勒眼睛先看白之桃,再飞快扫过后面几个男人,没说话。 他刚才去买了茶叶、粮食和一些腌菜水果,都是草原上不常吃到的,想着回去后给白之桃改善改善伙食。没想到一扭头,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个粉色的蒙袍衣角,就知道她人在那。 可这也不是刚刚卖狗的地方啊? 苏日勒想了又想,却怎么也没想到,白之桃竟然在看鹿鞭。 鹿鞭。 鹿鞭…… 鹿鞭! 他这人看上去难道非常的不行吗!? 苏日勒头皮发麻,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结果低头一看,白之桃那么张小脸红得都能滴出血了,再看看她身后那些笑容促狭的男人,这还能有什么不懂的,瞬间就恍然大悟。 于是他低声道: “借过。” 说着,也不管别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就只在乎这些人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白之桃,胳膊一伸,利落给人群劈开个口子,一把就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走了。” “……嗯。” 他带着白之桃很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白之桃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就乖乖跟着他走,心里又是委屈又是疑惑。 “那个,苏日勒同志……我不知道那个是什么。” “没事。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乱看,也别乱问,就行了。” “唔,好。” “狗呢?你没去看吗?” “还没呢……都怪那个什么鞭,被它给耽误了。” 苏日勒忍不住笑,揽着白之桃边走边说:“那我先带你吃东西去。吃完东西,咱们再去看小狗?” 白之桃点了点头。 其实她本来也没多饿,却因苏日勒这么一说,立刻就被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白家倒后,白之桃几乎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挑食,说穿了不过是以前好日子过太多了。 要知道自然灾害那几年,资本家的日子也没多好过。家里做菜做饭都有削减,可全家人都背着其他人偷偷给白之桃开小灶,就一直这样开到最后,白之桃反而比之前还长胖了一些。 所以白之桃现在十分重视吃饭这件事。 县城早市兵分两路,一条百货云集,另一个分支巷口则满是地摊小吃。苏日勒带着白之桃一路穿行,刚走到巷口,就遇上了同样满手大包小包的朝鲁。 “朝鲁!” 朝鲁闻声回头,看到两人亲亲热热的走来,就跟着一起欢声笑道:“阿哈,嫂嫂,你们都买了啥啊?哈哈哈哈县城真好玩,什么东西都有,你不知道我刚才逛集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卖鹿鞭呢!” 第99章 你又不肯吃我口水 第九十九章 你又不肯吃我口水 - 要么说嗓门大的人唱歌会很好听,原来朝鲁就是个典型例子。 又是鹿鞭。苏日勒不由腹诽,他现在真恨不得拿鹿鞭狠狠给朝鲁来上几鞭,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今早都去看了些什么歪门邪道。 想着,苏日勒就过去撞了朝鲁肩膀一下,低声道:“你小点声,别乱喊。” 而后一顿,目移,又看看白之桃反应。还是那么张红扑扑的小脸,头都不敢抬,于是又对朝鲁说:“以后在她面前都别说这个了。” 朝鲁不明所以,只好挠挠头,总之先跟白之桃说声嫂嫂对不起。白之桃看他手里东西一大堆,什么红纸喜糖都有,甚至还有一口崭新的大铁锅,的确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朝鲁这样子,看上去是真想和林晚星好好过日子的。 那么,林晚星同志呢? 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白之桃咬咬下唇,没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远离喧闹的走货一条街,旁边小巷就显得安静不少。这里都是些支着简易棚子卖早点的摊贩,苞米面和成团往油锅上一扔,滋滋冒开一片香气,别提有多勾人。 科尔沁也算东北,饮食习惯与东三省只存在细微差别。因此一个个摊子逛下来,什么豆浆油条粘豆包,这些食物对于吃惯了上海清汤寡水小馄饨的白之桃来说,都充满了新鲜感。 她看得眼花缭乱,肚子不争气咕咕叫了两声。苏日勒见白之桃站在个摊前犹豫不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知道她是每样都想尝尝,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索性替她说道: “老板,这几样,都来一份——” 话音至此,又转头注视白之桃双眼,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唇。 “想吃什么就都买点尝尝。每样买一份,你先吃。吃不惯就剩着给我,我帮你收了。” 说是替她收,其实说白了,就是吃白之桃的剩饭。 白之桃特别过意不去,脸一红,就连连摆手道:“那怎么行,这样很浪费,而且没道理让请客的人吃剩饭……” “没事,”苏日勒语气随意,“尝尝鲜而已。买吧。” 他有时讲话就这样,简短,看似不经意,实则游刃有余。好像无论白之桃做什么事他都能给兜底一样,格外让人心安。 于是,在苏日勒的鼓励下,白之桃终于鼓起勇气,买了一碗麻酱豆腐脑、一根煮玉米,外加一种叫做“塞克”的俄式面包,特别硬,和嘎斯迈做的大饼没有区别。 白之桃坐在小板凳上吃东西,北方不仅人块头大,就连碗也比南方大好几圈。一碗豆腐脑她吃几口就吃不下,苏日勒自然接过碗,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嫌弃,几下就把白之桃剩的给收了。 白之桃看他坦然,心里愈发的不好意思,就细声细气说:“苏日勒同志,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应该。正好这个玉米和面包可以掰开,我掰一小块尝尝就好了,大头给你。” 话毕,拿起热气直冒的玉米棒子就想从中一分为二。谁知这玉米刚出炉,烫得不行,白之桃拿都拿不住,更别提用力掰。结果就是两手哎呀哎呀来回换,最后苏日勒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抢过玉米就用力掰开。 只是他有意偏心,“吧嗒”一声,玉米并不从正中断开,而是一长一短的两节。 苏日勒把颗粒饱满但相较稍短的那节递给白之桃,道:“喏,你小我大。” 白之桃一看就看出端倪。 “你这个不公平,这样看上去我吃的更好一些。” 她蛮认真在说,一点便宜不想占。没想到苏日勒一口就把自己那半玉米啃了,还冲她得意洋洋笑,说那怎么办,这个都被我吃过了,你又不愿意吃我口水。 男人本来就是故意,白之桃便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吃到后面就自己来分面包。可这个俄式面包是真难吃,苏日勒和朝鲁叫了碗羊杂汤倒是就着吃下去了,她却只能干巴巴的硬啃,啃得边上店家都在那笑。 “老妹儿,觉得剌嗓子?要不来点豆浆呗?” 白之桃摇摇头,觉得不能再多吃,这次纯粹是吃不下。但世上有种关心叫大人觉得你没吃饱,于是苏日勒点点头,眼都不眨就把豆浆钱给付了。 “老板,她喝甜的,你别忘放糖。” “好嘞——” - 一顿胡吃海喝,白之桃肚子吃得圆圆鼓鼓。这其实很有违她家里人教她的规矩,如吃饭应当八分饱,万事不可贪多贪足。可她看一眼边上的苏日勒,就觉得这个人好像巴不得陪着自己吃遍这条街一样。 但是那怎么可能。 这件事并不简单,需要很久,而且还很遥远。 想着,白之桃就站起来走走消化消化。苏日勒以为她又想一个人去看小狗,于是两步跟上来问道:“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看小狗吗?” 白之桃一愣,“对呀。” “那你这是干嘛去?一个人,不带我?” 男人嗓音低沉磁性,完完全全的成熟特质,唯独语气委屈,像小孩,朝她撒娇抱怨。 白之桃只好无奈解释:“我只是先站起来而已,不会丢下你。” 她边说,回头又望向那片热闹市集。苏日勒知道白之桃心软,就让朝鲁先去邮局等车,随后一把拉过白之桃往街里走去。 “说好了,我们就去看一眼。” 苏日勒道,口吻认真但不强迫,“看完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可以一直再想着它们了,懂吗?有些事,心疼归心疼,你管不了。” “嗯,我懂得了。就看一眼。” 有了苏日勒带路,再加之早市人群已有散场迹象,这次他们返回那个摊位就不算太难。 走到近前,白之桃心一下子揪紧,看到柳条筐里空了大半,只剩下唯一一只最小最瘦弱的小狗还在苦苦挣扎。 由于失去兄弟姐妹的依偎,它已经冻得浑身发抖,四条小细腿也慢慢开始僵硬。声音自然是发不出的,只有时不时一点的微弱喷嚏声传进白之桃耳朵。 白之桃看着小狗身上稀疏的毛发,丑八怪一样,难怪没被人买走。谁知卖狗这人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尤其是白之桃,就立刻上前招呼道: “这位女同志,你看看这是最后一只了!我便宜点给你们,这好歹是条命,带走给它口饭吃吧!” 第100章 叫我名字 第一百章 叫我名字 老汉话一出口,白之桃心里就陷入天人交战。 其实本来她负罪感也没这么强,都是因为嘎斯迈经常和她讲些草原上的规矩——譬如狗,嘎斯迈就讲过很多很多。 嘎斯迈说,蒙人养狗态度严谨,猎狼有猎狼犬,牧羊有牧羊犬,甚至有些猎手还会专门饲养猎狐犬。并且一户人家一旦养狗,就会把狗视作家庭里的一份子,送这条狗一个家族中成员的名字。 可就算如此,每年草原上诞生的小狗也有很多多余,不可能人人都把狗崽分光。而这些多出来的小狗,就只能被人为的抛上高空,最后活活摔死。 白之桃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浑身发寒。因她不只想到一条被摔死的狗,还想到自己。 她也是一条狗。一个资本家的狗崽子,是时代浪潮中最最多余的东西,也该被抛至高处,重重跌落至死。 白之桃心说,我喜欢这只小狗,但是我没有能力。 她现在连自己都尚且寄人篱下,工作和身份都没着落,未来一片迷茫,拿什么去养一个小生命? 这不是一件仅凭一时冲动就能负责的事。 只是她一低头,眼波那么潺潺,苏日勒看在眼里,就突然上前问道:“——行,那你开个价。” 白之桃一怔。 而她面前老汉则是眼睛一亮,见苏日勒辫子上挂着不少宝石,就立刻狮子大开口道: “两块钱!同志,两块钱不讲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蒙古獒,跟那些普通的小土狗可不一样!长大了不仅能看家护院,就是跟狼对咬也不在话下,可厉害着呢!” 苏日勒面无表情瞥一眼这只丑八怪小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分明就是只再普通不过的小串种,不仅毛色杂乱,就连骨架夜宵,根本没法跟营地里白雪那种真正的猎狼犬相提并论。 可他并未戳破,想着既然白之桃喜欢,那就让她养,反正自己养一只资本家的狗崽子是养,再养一只普通狗崽子又怎么不是养。 于是淡淡扫了眼卖狗人,也懒得还价了,直接取了两张一元纸币递过去:“拿着。” 钱货两清,老汉喜笑颜开,接过钱连声道谢还说要把这个破竹篮送他们。苏日勒摆摆手,说不用,弯腰伸手捏住小狗后颈软肉,一下就把它不轻不重的提溜起来。 苏日勒把这丑东西拎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嗯,是真的很丑。 小家伙因为寒冷和恐惧,眼睛半闭,毛发稀稀拉拉,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招人喜欢的地方。苏日勒实在想不明白,白之桃怎么偏偏就对这么个小东西上了心,甚至比对他的事情还上心。 “算了……” 终于,男人叹口气,转头把小狗轻轻放进白之桃怀里,然后冲她笑笑。 “来,你自己抱好。” 白之桃下意识伸手接住小狗,那柔软触感和微弱的体温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苏日勒同志……?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我不会养狗的……” 白之桃手足无措抱着小狗,这小丑八怪像是突然找到热源一般,本能的就往她怀里钻。苏日勒垂眼看着,瞳孔色泽金棕,光芒温柔宁静。 不过他脸上倒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仿佛只是路过一个季节那样安稳。 “你不是喜欢它吗?喜欢就养着呗。” 白之桃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慌乱,感觉自己给苏日勒添了个天大的麻烦,就道:“都怪我太任性了,明明自己都照顾不了,还想养狗……” “——没关系。” 突然,苏日勒打算她,声音沉稳,瞬间让人定心。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草原上全是最好的猎人和牧人,这就是最应该养狗的地方。不管你想养什么,你都要找对地方。” 话毕,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与远山,如日光清明温暖,最后重新落回白之桃眉目。 那么,如果他想养一朵花呢? 苏日勒心念一动,看着白之桃眼睛就想。 他垂下眼帘,像晴天照水,波光粼粼,满是绵绵情意。 正好白之桃怀里那小狗又动了一下,他的琪琪格好紧张,就赶紧调整姿势,重新把它抱好。 男人因此嘴角忍不住上扬,于是理所应当的说道: “而且不会养狗怕什么?反正是我跟你一起养,我教你就是了。” - 约莫十分钟后,邮局门口。 朝鲁没等多久就看到苏日勒和白之桃回来了。两人这次没有手拉手,而是各走各的。他搞不清状况刚想上前问,谁知一低头就看见白之桃怀里的小狗崽子,在那哼哼唧唧的爬来爬去。 “嫂嫂,你要养狗啊?”朝鲁疑惑不解,“这狗多少钱买的?何必花这个钱呢,你想要去我家挑就是了。” 白之桃没想好怎么说,好在一旁苏日勒却替她解了围,就道:“她第一次养狗,怕养坏了。白雪的孩子都是好狗,不能养废,等她有经验了再说。” 朝鲁是个实心眼,听什么信什么。话题由此迅速揭过,三人就一起站在邮局边上等车。 没想到今早被派到兵团的发件员又是老翟。老翟见到熟人乐呵呵,热情问他们吃饭没有,苏日勒给他散了烟,马车一路颠簸驶向兵团,路上朝鲁还唱了首歌,让沿途好多牧羊人纷纷侧目应和。 远离城市,四面景物又变成一望无际的青绿草场。白之桃抱着小狗,苏日勒怕她坐不稳,就伸手拉着她。她望见天空远远而来倾倒而下,那么蓝,一点都不可怕。 她或许真的能在这里生活很久很久。 白之桃心道。随后迅速扭头偷瞄身旁男人一眼。 谁知苏日勒就跟脸上装了雷达一样,她一看过来他就有反应,于是立刻把脸凑近,轻声问她怎么了。 “晕车?” “唔,不是。” “冷?那我把衣服脱给你——” “不用!”白之桃紧急叫停男人动作,“就是觉得,以后我可能会经常麻烦苏日勒同志了。” 苏日勒一愣,随后缓缓放下自己双手,极近的观赏着白之桃一张巴掌小脸。 “知道麻烦我,那以后就对我嘴甜点。” “怎、怎么甜?” 他想说亲我一下,但是肯定不行,于是迂回一圈,说:“叫我名字。” “苏日勒……同志?” “只叫名字,不要同志。”谁要和你当革命同志。 白之桃脸颊发热,忽然发现自己口条原来这么差劲。 不就是叫个名字吗!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好半天,她整理好表情,终于深吸一口气,轻轻叫了男人一声。 “……苏日勒?” “哎,”男人眉眼低垂,“我在。” 第101章 再叫几声,真好听 第一百零一章 再叫几声,真好听 - 白之桃把脸低下去。 她心说不是说好的改口叫名字吗,怎么苏日勒同志还答应上了?又一想,既然已经改口,那么在心底也该叫他的名字。 苏日勒。 心念这个名字时,白之桃只觉心口像是揣了只闹腾腾的小狗,怎么按都不按不住。于是慌忙伸出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假装去抚那只早就在她怀里睡熟的小狗崽。 苏日勒托脸盯着白之桃,一个劲儿猛看。然后看一会儿突然开口,就说你再叫一次。 白之桃瞪他一眼,稍显嗔怪。 “不是叫过了吗?” 男人纹丝不动,依然托腮望定她。 “光叫一声就完了?多叫几声听听。不然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改口的?” “苏日勒同志,你这是耍赖!” “嗯?听不懂。我名字又不叫苏日勒同志,我叫苏日勒·巴托尔。” 这人真粘人!并且很像小孩子。白之桃闻言耳尖红透,想着既然嘴上说不过,那就私底下偷偷说人坏话。可她不吱声,苏日勒就一直不把脸移开,看那阵仗,就像非等她叫一声不可。 白之桃无奈,只好声如蚊蚋的说:“——苏日勒、苏日勒、苏日勒……这样总行了吧?” 其实还不行。因苏日勒觉得根本不够。 白之桃念他名字声音好软,几乎是含在嘴里叫出来的,嗲得跟什么似的,把他心都叫酥了。他还想再听,又怕这么逗下去真把人惹恼了,就低声笑笑,这才缓缓退了开去。 可他这次真是特别高兴,一路上心情大好,便跟着一旁的朝鲁一起唱了几首歌。其中有首情歌,歌词优美,唱河岸宽阔,骏马奔腾,我与我唯一的恋人相见离别多美好。 这情歌一共就三句歌词,反复唱两遍,中间全是悠扬长调。苏日勒歌声低缓,白之桃静静凝望他侧脸。蒙语她听不懂,但是歌声飞上天空,乘上草原长风远远飘走,马车一路晃呀晃,就这么把路走到了头。 - 终于抵达兵团大院门口,苏日勒率先跳下车,示意白之桃走过来让他抱。白之桃抱着小狗,本身又很小心,就小步靠过去,两人默契熟稔,仿佛习惯千百次。 朝鲁很快也跟着蹦下来,兴奋嚷嚷着要回营地给妹妹和大家发礼物。苏日勒谢过赶车的老翟,塞了烟给他,转头领着边上两人走进大院。 兵团大院开间宽阔,进门左手是哨岗,右边则是马厩。马的耳朵灵,一早就听到院外主人们的声音,都显得异常兴奋。 越走近马厩,里面响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音就越发清晰。白之桃转过头,一眼就看到精神抖擞的巴托尔和小红花。 巴托尔年纪稍长,且又是领头马,见苏日勒回来自然稍显克制,只是优雅扬扬脖颈,喷了个响鼻。 而它边上的小红花就不一样,这家伙可活泼着呢,一看到朝鲁的脸就开始在马厩里踢踢踏踏的跳,差点没撞到边上一匹安静吃草的军马。 朝鲁笑嘻嘻冲过去,一把抱住小红花的脖子,亲热用额头抵住它脸直念叨:“想我没?我的好姑娘,可想死我啦!” 白之桃因怀里抱着只小狗,现在小狗饿醒了,正哼唧唧叫,她人就不敢凑到马厩旁边,生怕巴托尔嫌烦。苏日勒回头一看,立刻明白她心意,于是快步走到巴托尔身边,低声用蒙语下了几个指令。 没想到他一开口巴托尔就甩甩鬃毛,苏日勒又拉它一把,它这才无可奈何的安静下来。 苏日勒对白之桃说:“你过来吧,巴托尔可以随便摸。” 白之桃点点头,小心翼翼靠近巴托尔。 这匹大黑马实在是太高大了,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充满力量感。她伸手轻轻摸摸巴托尔的脖子,触感温热结实,巴托尔喉咙里咕噜一声,鼻腔里喷出的热气迅速拂过白之桃手背。 “我去跟老张说点事,马上回来。” “唔,好。” 看着自己的心上人那么依依的站在巴托尔边上,苏日勒一颗心几乎化成春水。他倒退几步边走边看,简直要把白之桃脸上看出个窟窿。好在他腿长,步子也大,两三下就来到屋檐下面,这才转身进去敲敲医务室的门。 “哎,在呢,进进进!” 老张大声吆喝,苏日勒推门而入。两人一对眼,老张就呲着大牙露出个笑容。 “哟,回来啦?咋样呐?” 苏日勒把带的烟和茶叶放在老张办公桌上,另外还有两包轧花饼干、牛轧糖,特别大方,都一起给了。 “还行,谢谢你照顾巴托尔。” 老张哎哎两声,边说边啧,看上去既客气又不客气。他一把薅过香烟茶叶牛轧糖,拆了包饼干,另一包就推回给苏日勒,道: “这饼干我就要一包,这包你拿回去,给小白同志吃,人小姑娘都爱吃这些甜的,你钱要用对地儿,懂不懂?” 说着,嘎吱嘎吱吃口饼干,眯眼打量下苏日勒,脸上笑容逐渐促狭。 “小苏同志,怎么说?瞧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儿,看来是革命进程有了大飞跃吧?” 苏日勒心里得意,脸上却爱装,就淡淡应道:“还行。也就那样吧。” 老张何等精明,知道他这内蒙好兄弟就这么死德行,于是点支烟,美滋滋在他面前吐了个烟圈。 “哎呀,乐吧,我看你也就这分钟能乐了。既然只是还行,那我看你水平确实不行。” 此话一出,苏日勒立刻装作漫不经意补上一句:“嗯。的确差点。也就是她把我介绍给她家里人了。” 老张猛的一拍大腿,跳起来。 “——可以啊!哎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小苏同志,你还真是有点恋爱天赋的啊!这可是个大进展,说明小白同志心里有你了!” 只是他这次没热闹两句,人就很快冷静下来,随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提醒的口吻道: “不过兄弟,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你俩事还没定下来,八字没一撇就始终是个隐患。而且啊……” 苏日勒皱眉,“而且?” “对,而且,”老张说,“你可能要来对手了。” 第102章 狐狸精 第一百零二章 狐狸精 “什么对手?” 苏日勒压根儿听不懂老张什么意思。 他看上白之桃,从头到尾就是一眼定终|身的那种一见钟情,并且当天就把人给抢跑了,谁都追不上。所以要说情敌,那么一个没有;要说对手,却只有白之桃本人一个。 既已如此这般,那他能有什么对手? 想着,苏日勒就十分不屑一顾。 谁知老张见他游刃有余,立刻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道: “你这两天不在就不知道,兵团刚下了今年的知青落户安排。今年知青人数不少,你们营地从今年起,也要开始接收外来知青了。” 苏日勒所在的这个营地,之所以长期以来全是蒙古族人,还要源于草原上深厚的部落传统。 蒙古一共二十八部,部落之下又有宗族,越是古老的部族关系就越牢固封闭,并且信奉萨满,对外来者始终保持一种天然的审慎。 如今科尔沁这一支正好还剩嘎斯迈这一位萨满,于是以她为核心的营地就此集结,聚居于此的都是极老派的蒙古族人。兵团建立后虽强调民族团结建设,但在具体安排上依然尊重这种历史格局,就一直没安排知青过来。 不过现在看来,汉蒙联通,肯定已是迟早的事。 苏日勒边听边想,老张见他思索,就继续道: “你想啊,一下子来这么多汉人知青,里面保不齐就有跟小白年纪相仿、有共同话题的人!玩意这人再长得周正些、又会来事儿些,那你呢?你咋办?你的优势不就不那么明显了吗?”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苏日勒冷冷勾勾唇角,自信满满反驳道:“我当是什么呢。她都开始叫我名字了。”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老张就嗤笑一声,复读一句又给他泼冷水,道:“——哎哟喂,我当是什么呢!叫名字咋了?叫名字又不是叫老公!” “你老婆不也叫你张建国吗?” “我老婆叫我张建国那是因为我俩是卫校同学,一个锅里吃多少年饭了!你呢?你才跟小白同志认识多久。” 老张哒哒哒一通扫射,也不管苏日勒情绪,瞬间就把人说得哑火。苏日勒因此脸色|微变,没作声,嘴就这么紧抿着。 “行了,我就是给你提个醒,”老张拍拍苏日勒肩膀,知道话已点到,“你赶紧回去吧啊,好好表现。加油,革命还未结束,同志们还需努力!” - 苏日勒于是心情复杂的走出医务室。 他出来时顺了块饼干,本想掰一半分给白之桃吃。可走到马厩边上,看到白之桃怀里小狗都饿得没力气叫了,就把自己那半掰碎,从马厩水槽里弄了点水搅成糊糊,送到小狗嘴边跟奶孩子一样,看它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白之桃见苏日勒用珍贵的饼干喂狗,心里觉得有些奢靡。只是眼前男人动作温柔仔细,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改成轻声说道: “谢谢你呀,苏日勒同……不是,没有同志。” 苏日勒抬眼,一双金棕色眸子笑吟吟对上来,“不行,这个叫的不算,重叫。” “唔,那——谢谢你呀,苏日勒。” 苏日勒笑着把另外半块饼干塞进白之桃嘴里。 “真乖。” 白之桃发现苏日勒这人特喜欢不只动口还动手。就是边喂她吃东西边夸她可爱,最后还没完,还要伸手揉揉她脑袋才罢休。不过她并不讨厌,就咬着饼干冲男人眨眨眼。 小狗很快呼噜噜舔完饼干糊,苏日勒牵回巴托尔,勾着白之桃一把细腰就把人带上马背。朝鲁和小红花早就急不可耐,于是一抽马鞭,几人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苏日勒都在琢磨老张跟他讲的那些事,并且越靠近营地,心就悬得越高。 果然,一进入营地范围,苏日勒就看到好些陌生人在活动。这些新来的知青大部分身穿绿军装,脸上表情既胆小又热情。他看了一圈,净盯着人家长相看,没一会儿就觉得心下稍安。 首先那边那个龅牙的就不行,一看就很丑,怎么可能配上他家这么美的琪琪格;另外那个矮墩墩的,也不行,看着就很笨,跟着这种人迟早饿死,白之桃可是资本家的小姐,难养着呢。 ——哦,不对。他看漏了,这边还有个个儿高的。 苏日勒眯眯眼,看有个青年正忙活着搬东西。这人瞧着倒实在,可一开口,一口鼻子不通的浓郁陕北腔,一听就知道很擅长放羊,一定和白之桃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的。 苏日勒十分满意,于是大摇大摆骑马穿营,先把白之桃放回嘎斯迈家。 利落将行李卸下拿进屋里,苏日勒很快把要留下的都整理好,剩下的则拎起来往外走,准备现在就去送人。 白之桃放下小狗,想跟上去。 “那个……苏、苏日勒,我和你一起去呀。” 谁知苏日勒难得一见摇摇头,道: “你先休息,东西我去送就好。” 话毕,掀开毡帘就走,生怕白之桃给什么他没看见的人看见了。 礼物大包小包有很多,苏日勒挨家挨户的送完,最后来到阿尔斯楞老人家。阿尔斯楞之前赶牛车送白之桃半路遇狼,这才让苏日勒见着他的姑娘,所以这次带礼物,他有心多给老人拿了不少好东西。 敲开老人家门,苏日勒没想到先走出来的竟是个年轻人。 这是个男青年,年纪看着二十出头,身高不算矮,苏日勒与他对视,就发现这人只比自己矮一点点,在知青里很算出挑;皮肤是久经日晒仍偏白的底色,戴眼镜,长相很书卷气。 “呃,这位同志,你是……?” 青年抗着把锄头,迎面撞见苏日勒,就微微睁大眼睛问道。 苏日勒一噎,正好屋里的阿尔斯楞听到动静走出来,见两个小伙子面对面,便热情的招招手,开始介绍道道: “腾格里保佑!苏日勒,你回来啦!快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兵团分来的知青,叫胡立景!文化人哩,听说文章写得特别好!” 胡立景转过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苏日勒,脸上笑容温和谦逊,主动点头打招呼。 “你好,苏日勒同志。我昨天听阿爸说了你好多事,说你是科尔沁最好的猎手和骑手,以后还希望你多照顾。” 苏日勒伸手回握胡立景,表情皮笑肉不笑。 坏了。 这哪是什么胡立景啊。 这分明就是个狐狸精。 第103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第一百零三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 苏日勒没一会儿就回到了嘎斯迈的帐篷。 因嘎斯迈家保有不少祭祀用具,所以家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这味道安静凝神,扑面而来,正好苏日勒一进屋就看到白之桃在帮嘎斯迈整理药草,于是也不知怎么,原本紧绷的心神就略微松弛下来。 刚才,他给阿尔斯楞送完东西就转身想走。老人看见一袋子的干面条和腌菜,笑得牙不见眼,直夸苏日勒能干,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 苏日勒摆摆手,道没什么,谁知边上的胡立景却突然开口,道: “我这还有些菜种子,都是菠菜白菜之类的,长得快。苏日勒同志,你拿一些回去,就当是我和阿爸对你的谢礼。” 苏日勒一听,忍不住挑眉,不动声色就打量起胡立景。 原来他扛着锄头是为了去种菜? 这么看来,这人倒也不完全是个文弱书生,起码有两把刷子。 只是他半天不接话,那边胡立景便用手背推推眼镜,微微笑问了句:“苏日勒同志不太能听懂汉语?” 苏日勒收回目光,淡淡摇头。 “谢谢,但不用了。我家里有人等我开饭,改天再说。” 话毕,这才彻底告辞,心想的却是不妙,这个胡立景居然会种小白菜,之后必然是个大患。 苏日勒觉得内忧外患。 现在他站在屋里,看着白之桃细白细白的一张小脸就开始担心。 所以他忍不住叫她一声。却不赶巧,那只丑八怪小狗刚好围在白之桃身边转圈圈,试图用一口小奶牙咬她鞋子,让人陪自己玩。 眼看着白之桃注意力都被一只狗分走,这下苏日勒可不干了,立刻走过去,弯腰,大手一抄,一下就捏住小狗的后颈皮,把它轻轻扒拉到一边。 “别理狗。理我。” 白之桃头一歪,眼睛水汪汪转过来。 “唔,你怎么了?” 苏日勒一顿,表情有点不自然。 白之桃讲话腔调一向如此,软嗲嗲的,可好听了。他被这口糯米腔瞬间说得没了脾气,就只好直勾勾盯着她脸看,眼神极其专注,仿佛要从人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来。 三。二。一。 短暂沉默过后,突然,白之桃脸一红,就轻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日勒喉结滚动。 他想了想,自知有些话不能直接问出口,于是换了个说法,没头没脑就开始向白之桃提问。 “你喜欢个子高的男人,还是个子矮的男人?”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白之桃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男人。 “……?” 没想到她不应声,苏日勒却急了,就催促道你到底喜欢哪个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问问。 白之桃渐渐蹙眉。 “那……高是多高,矮是多矮?” “高的一米九,矮的一米五。” 这根本就是没得选,白之桃自己都有一米六,就只好道:“那就高的。” 苏日勒嘴角一勾,继续问:“那你喜欢壮的男人,还是胖的男人。” 这下白之桃是真搞不懂他了,整个人完全愣住,就眨眨眼道:“啊?你为什么问我这些呀?” “——你就说。” 苏日勒目光灼灼,一点不给人机会逃避。白之桃被他看得心慌,连忙低下头小声嘟囔: “那、那就……壮的吧。” 好。 “最后一个,”苏日勒深吸一口气,“你喜欢能干的男人,还是什么都不会做的男人?” “当然是……能干的。” 说完这句话,白之桃声音几乎已经小到听不见了。 这都什么问题呀! 她一张小脸彻底红透,原本整理着草药的手也开始乱套。好在现在心乱如麻的人不只她一个,还有边上的苏日勒,房间里气氛这才好点。 听了白之桃一连串的答案,苏日勒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终于暂时落地。 个子高、强壮、能干——这不说的就是我吗? 所以白之桃喜欢个子高的、强壮的、能干的男人,就等于喜欢他。 只是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苏日勒就想到胡立景似乎也不矮、也不胖、也不没用……看上去和自己一样,还都挺符合白之桃条件的? 刚落下去的心瞬间重新提起,苏日勒浑身戒备,远比之前更甚。 恰好这时,白之桃站起身,拍拍手上药草的碎屑,说:“嘎斯迈晾在外面的奶豆腐该收进来了,我去帮她拿。” “我去!” 苏日勒几乎一秒接话,声音快得有点突兀。他抢先一步走到门口,三两下把活干完,就又回到房间守着白之桃。 白之桃攥攥衣摆,被男人一双金色瞳孔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想借口跑出去躲躲,就说要去找阿古拉,检查自己布置给小姑娘的汉语作业。谁知苏日勒依然不肯放人,语气生硬就道你还没给狗起名字,而作业什么时候都能看。 说着,就把刚被扒拉到一边的小狗又拎回来,往两人中间一横,大有一种若不留人便誓不罢休的阵仗。 这是自然,他现在怎么敢放人。苏日勒心想。万一自己一个没看住,白之桃被外面的狐狸精给勾走了可怎么办?这是他好不容易叼回来的琪琪格,谁也别想抢,谁也抢不走。 只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样下去并不是长久之计。他总不能把白之桃一辈子关在蒙古包里不让人看,所以就只能叹口气,重新捡起刚才的借口,努力让语气自然点说道: “我们给它好好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它‘小狗’。你觉得呢?” 白之桃点点头,其实早看出男人今天反常得厉害,却因不好多问,就乖乖坐在那里,认真想了想才道: “——那就叫‘狗’。” 苏日勒愣了下,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以白之桃这种细腻的性子,肯定会给小狗起个十分讲究的名字,再不济也该是比较可爱或好吃的名字。没想到就叫“狗”,这简直太不应该,甚至还显得敷衍。 “这么随便?” 他忍不住问。可白之桃却抬起眼,一点不开玩笑的说: “不。这一点都不随便。” 第104章 给她当狗 第一百零四章 给她当狗 - 白之桃三言两语就把原因讲给苏日勒听。 大概就是她还在上海的时候,邻居家有只白色的鹦鹉,起名“雪衣娘”,大家都特别喜欢。后面风波那阵,不知是谁举报了这只鹦鹉,说给一只鸟起名叫“娘”,是对广大女性同志的侮辱,是封建思想的流毒,然后这只鹦鹉便被处理掉了。 蒙古包里渐渐安静下来,一时间,两人耳边就只剩小狗的哼唧声,和一点模模糊糊的炭火噼啪声。 白之桃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惋惜: “那只鹦鹉很乖的,过去我每天放学回家,它都会对我说‘欢迎欢迎,恭喜发财’……” “所以,不要给小动物起太认真的名字,免得被人拿去做文章,平白遭殃。人至少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死,但是它们不能。” 苏日勒垂眼看着白之桃。 她目光好清,眼波似烟波,袅袅婷婷。他心随牵动,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眼尾。 “行,那就叫它‘小狗’。” 话毕,顿了顿,又补充道,“乖啊,你以后都不用怕了。这里是科尔沁草原,是你新的家。” 他每次哄人都这么直白简单。却不知为何,白之桃尤其就吃这套。于是,在男人话音落后的瞬间,她止不住的眼眶一热,闷声闷气就用力点点头。 “嗯,我不怕的。” - 之后,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找点事做,苏日勒就提议教小狗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坐”、“趴下”、“打转”、“装死”之类。 白之桃欣然同意。可她性子软,语气也很温柔,小狗在她面前简直无法无天,不仅不听指令,反而以为是在跟自己玩,于是兴奋的抱着白之桃手指舔来舔去。 白之桃试了好几次都毫无效果,作为奖励用的肉干也被小狗骗光,就只好眼巴巴的望着苏日勒。 到底是谁说白之桃是狗崽子的?苏日勒被这水汪汪的目光一看,整个人爽得要死,真觉得这是双小狗一样的眼睛,非把人可爱得心都化了。因此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上些宠溺,无奈道: “动物都精得很,最会看人下菜碟。你看上去太好说话了,它自然就不听你的。” 说着,转头瞥眼小狗,也不呵斥,更不给肉感,只是眼一沉,小狗就立刻夹紧尾巴,把耳朵耷拉下来。 苏日勒轻飘飘跟狗说:“坐。” 小狗一屁蹲立刻坐住。 他于是指着小狗向白之桃炫耀道:“你看,很简单。” 苏日勒示范后,白之桃便有些跃跃欲试,就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严肃些。只是性格这种东西又不是一两天就能变的,她学半天学不会,效果依然有限。苏日勒也不急,就坐在旁边默默的看。 正好那边白之桃又装凶,一个劲儿的跟小狗说坐,你坐呀,坐!小狗哼唧唧叫个不停还偷闲挠挠痒,唯独就是不听白之桃的话。她着急,小脸发红,就轻轻拍拍小狗脑袋,希望它乖。可苏日勒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她那么乖。 所以他忽然就来了句:“你要不先和我练习一下吧。” 白之桃一愣,“练习什么?” “练习怎么发火。” 苏日勒道。 - 白之桃哪能想到,男人所谓的练习,就是让她冲着自己骂人。 可是白之桃不会骂人,一句脏话也不会。她唯一能想到的难听话似乎只有流氓混蛋小瘪三,且小瘪三是万万不能说的,家里人告诉她这个词很脏。另外混蛋也不行,这么看上去就只能骂流氓。 白之桃搞不明白。狗又听不懂人话,苏日勒干嘛要她练骂人话? 白之桃犹犹豫豫。 “我……我真的不会骂人。” 苏日勒抱胸站起身,弯腰把脸凑近白之桃眼前。 “撒谎。你之前骂过我流氓。” 白之桃耳尖一红,结结巴巴道我不是故意的。苏日勒一点不生气,就说那你这次再试试,这才看到她弱弱抬起头。 “那、那个,对不起啊苏日勒同……不是,苏日勒,我要开始骂你了。” 她原来骂人都要事先打好招呼。苏日勒日被白之桃甜得不行,嘴角都快压不住,只好连连点头。 没想到紧接着白之桃就支支吾吾跟了句流氓,声音都是打颤的,一点都不凶,好像还把他骂爽了。 “你——流、流氓!” 他觉得自己天灵盖都快飞出去了。 不过面上该装还是得装。苏日勒很辛苦忍住,就冲白之桃默默点点头。 “嗯。继续。” “你——你好烦啊!” “嗯。” “你是狗!” 她这话要人怎么接? 他汪一声可以吗? “汪!” 就在这时,两人脚下忽然传来小狗的叫声。 白之桃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狗又开始咬她的鞋。谁知这一分神,她边上的人形大狗也咬了过来,一口就含|住她颈边一块布料。也不重,却让人没法再看到苏日勒的脸。 男人宽阔肩膀就横在自己眼前,只要她略微侧目,白之桃甚至能看清苏日勒脖颈上跳动的青筋。 “继续啊。” 耳畔又传来男人低沉嗓音。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声音尤其沙哑缱绻。 白之桃咽了咽口水。 她有点词穷,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可骂。索性豁出去,一不做二不休,抬起手就轻轻给了苏日勒一巴掌。 这的的确确是一巴掌,但并不是打人的那种一巴掌。而更像刚才她轻拍小狗的脑袋,想让它乖乖听话。 ——啪。 真是好轻好轻的一下。不仅白之桃,就连苏日勒自己都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这样。 他没动。白之桃却焦急目移看他一眼,结果眼一抬,就看到男人长发之下发红的耳尖和脖颈。 糟糕。苏日勒居然被自己骂到耳朵气红! 白之桃脑子里嗡嗡乱叫。 她想推开男人。要么她主动退开也行。可她稍有退意,苏日勒含糊低哑的声音却再次响起,说: “白之桃。 ”她浑身一颤,然后听到下一句。 “你把我当狗骂呢。” “嗯?” 第105章 在床上扇耳光会更爽 第一百零五章 在床上扇耳光会更爽 - 不知怎么,房间里的土炉明明没有添火,白之桃却莫名觉得室内温度正在升高。 好在这么想的人并不止她一个,那埋头在她身上的男人也开始头脸热得青筋直跳。 由于两人身高相差将近三十公分,所以白之桃刚才那一巴掌正好打在苏日勒脖子上。 他很快就受不了,又想到一些说法。说办那事儿的时候来点情趣会更爽,就比如骂人或打人。但是要男的骂女的,话别说太重,偶尔几句骚话就够了,另外打也别打脸,掐大腿打屁股就行。 可从来没人说过,女的打男的也能这么爽。再加上白之桃骂的那句流氓——苏日勒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突然就真想狗一样的跪下亲她。 到时候吃不死你。苏日勒咬牙切齿,一双手忍得没边,就差没把人直接按倒在地。 但是不行。 他现在要是真这么干了,那就等同于畜生。 于是男人骤然绷紧肩膀,把头深深埋进白之桃颈窝。她怎么能这么香,又没喷香水,就把人馋成这样。 他因此悄无声息对着白之桃猛吸一口。 然后—— 转身就跑! 白之桃彻底愣在原地,却又立马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骂你的!你等等我呀,你要干嘛去?苏日勒……” 她以为都是自己的错,居然三言两语就把眼前男人给骂得面红耳赤。谁知这头正道着歉呢,苏日勒却看都不看她一眼,整个人动作快得要命,一下子就掀起门帘,走了。 “——我有点急事,先回家。” “可是嘎斯迈马上就要……” ——开饭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苏日勒平时最爱听。可这一次,还有这后半句话,白之桃却没机会再跟他说出口了。 蒙古包里重回寂静,炉火跳动旺盛,形状妖娆。 小狗见苏日勒走了,又开始哼哼唧唧的叫起来。它是个小赖皮狗,并且欺人太甚,不管白之桃怎么骂都不听,只管咬着她手指,啃得可欢了。 - 苏日勒一到家就把门给反锁,并且拉上窗帘。 他一路上低头狂走,谁叫都不理,刚到家门口,又把上衣一脱,对着冷风吹了个正着。还不够,最后甚至舀了瓢冰水往头上一泼,这才算完。 可就算如此,他心底那股子邪火也依然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苏日勒背抵门板,呼吸粗喘低沉。 自己这回是真有点难看了。他心想。根本不像上次那样跷跷二郎腿还能压得住。 房间里冰冷空荡,苏日勒试了几次,都不行,只隐隐约约闻到鼻腔里残存的白之桃的味道。然后又过了会儿,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这过程到底有多长,于是张嘴开始叫白之桃的名字,终于受不了,就哑着嗓子说,叫我名字,叫。 “……苏日勒。” 他闷哼一声,一下子攀上顶峰。 可几乎是两个世界同一时间,苏日勒一瞬听见门外真真切切传来了白之桃的声音。 “……苏日勒,你在吗?” 竟然真的是她! 但是白之桃怎么会来? 苏日勒动都不敢动,更不敢出声。 只是白之桃刚过来就知道屋里有人,因室内窸窣动静和低喘听上去像是男人正在换衣服。她以为苏日勒还在生自己的气,就乖得不行的站在他门外道: “对不起呀,苏日勒,我不该骂你是狗,更不该打你。如果你还是很生气的话,那就换你来骂我是小狗好了!我一定都受着!” “还、还有……你打我也可以的,我肯定不躲,但是你也不要太重,我还是……还是有点怕疼的……” 后面她说话就开始嘟嘟囔囔,加之室外杂音,苏日勒就没太听清,不过总之都是些对不起呀求他原谅的内容。 苏日勒忍不住哼笑一声。 白之桃让自己骂她是小狗? 甚至还求他打,但是别太重? 怎么会有姑娘这么和他讲话的,而且声音这么娇这么软。真不要命,真要命。 但是可以。他很乐意,但不是今天。 ——因为那是要留到以后在床上干的。 - 男人一直到最后都没给白之桃开门。 这是她第一次在苏日勒这儿吃闭门羹,心里还有些难过,所以回去路上都在琢磨自己之后应该怎么办。 推开毡门,嘎斯迈早把晚饭端上了桌。老人问她怎么不见苏日勒那臭小子,白之桃支支吾吾,半天才眼神飘忽的说: “嘎斯迈,都怪我,我把苏日勒惹生气了。” 她心意很诚,没想到嘎斯迈切了块熟羊肝就道:“不可能,这小子不可能生你的气。” “可是我真的……” 白之桃急都要急死了,只好把今天自己是怎么骂人打人的事情都给嘎斯迈讲了一遍。嘎斯迈本来还在吃肉,吃到最后却抹抹嘴,终于收手,无比老道的笑了一句。 “好姑娘,你信额吉的,以后少打他。” 白之桃点头如小鸡啄米。 “我知道的嘎斯迈,打人不好,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嘎斯迈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咱们不说那混小子了!来,咱们吃饭!” 今晚晚饭十分丰盛,嘎斯迈试着用汉人的佐料卤了一点肉和内脏。另外桌上还有几个小碟,分别装着捣成泥的韭菜花和知青送来的甜面酱,用来蘸肉吃,别有一番风味。 饭桌上少个人,还是自己心里好中意的一个人,白之桃因此饭吃不香,就转头问道:“嘎斯迈,这些佐料和甜面酱都是谁送来的呀?” 嘎斯迈知道她礼数周全,问这话目的是想替自己还情。于是不自主笑笑,心道这姑娘已把她这里当家,更把她当亲额吉,看来苏日勒十分有戏,就道: “这次来的人多,我人老啦,记不太住!就记得是个高高的小伙子,说是姓胡。胡什么来着……但是不急,反正以后你们都住在这里,总会见到的。” 话毕,冲白之桃眯眼笑笑,点点头。白之桃说我给你切肉吃额吉,嘎斯迈就更开心,神情慈蔼道,你安心留下,留一辈子,我一直都会是你和苏日勒的额吉。 一顿饭吃完,少一个人的欢声笑语。白之桃只在意苏日勒没在意嘎斯迈话里那个男知青,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第二天,她就见到这人了。 第106章 唇上的触感 第一百零六章 唇上的触感 - 一整晚,苏日勒翻来覆去睡不着。 晚饭没有吃,他倒不觉得有多饿,只是一个人躺在那张冷床冷榻上睡意全无。于是烦躁翻个身,从领口摸出白之桃送他那个小桃坠子咬在嘴边,温温凉凉的触感,极舒服,放在唇上就更是。 好在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可草原天亮得早,这下不管他想不想睡都不能再睡。白天事情多,要干活也要工作,苏日勒把家里和自己都收拾好,打开门便往嘎斯迈的毡房走去。 嘎斯迈虽是部落萨满,但吃穿住行并不比别人特殊,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现在她人老了,苏日勒不想让她太辛苦,所以总是一早过去帮忙砍柴打水。两人因此在晨光中碰头,嘎斯迈先笑,笑得高深莫测。 “哼,混账小子,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她这语气,苏日勒一听就明白白之桃那边是怎么回事。他被老额吉笑得有些窘,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便嘴硬道:“我不来,谁给你干活?等着她给你挑水劈柴?” 他们都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嘎斯迈又笑,故意说怎么不行,反正小白姑娘是大姑娘,挑水劈柴又不难,学学就会。谁知苏日勒立刻就不干了,直道你不准让她干活,你这还有什么活,我现在都给你干完,行吧? “——行,当然行!” 嘎斯迈边拍着苏日勒肩膀边说,“额吉答应你,肯定帮你照顾好她。你就安安心心上班去,晚上再来吃饭。” 苏日勒听后,这才松口气,点点头走了。 - 因在内地待久了,白之桃尚未习惯草原的作息,起得晚了,便在今早就此和苏日勒错过。不过就算他不在,这片营地里也还有其他人赶着想见白之桃。 果然。大约一刻钟后,天光愈亮。阿古拉蹦蹦跳跳,挥舞着小皮鞭就来找白之桃学认字。 昨天前天白之桃虽然不在,却留了作业让阿古拉抄写营地里众人的汉语名字两遍。没想到小姑娘态度认真,多写了一遍,这才早早过来想让白之桃夸夸自己。 “嫂嫂,走呀走呀!”阿古拉高高兴兴拉着白之桃手就跑,“我们先把羊放了,然后占个好地方,你再教我新的汉字!” 阿古拉赶着羊群,白之桃于是跟她又来到之前常去的那片缓坡。这片坡地水草丰美,平时不少牧民都爱来这儿放牧,营地里好些人白之桃都是在这认识的。 不过今天坡上却和往常有些不同。因知青下乡入户,从昨天起,营地里便多出了很多新面孔。现在这些新知青纷纷跟着老牧民出来放羊,一边学习怎么辨认草场,一边学习怎么驱赶羊群。 这倒是显广袤平原上空气热闹许多。白之桃心想着,低头翻翻阿古拉的作业本,忍不住就问道:“阿古拉,你不用带知青吗?” 阿古拉摇摇头。 “汉人的大领导说我年纪小,不让我带人,说我管不住。他笨,根本不懂我放羊多厉害!别人二十岁放一千头羊,我十四岁放八百头羊,我赢其他人六岁零两百头羊!” 白之桃顿时被阿古拉给逗笑了,便说没有带教任务也好,这样我们乐得清净好学习。话毕,就一起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草坡坐下,又开始教阿古拉新的内容。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别家有群羊不知怎么,忽然就从旁边草场远远跑来,混进阿古拉的羊群当中。阿古拉养的牧羊犬训练有素,立刻拔腿冲出,伏低身体发出低吼作威胁状,试图把这些“外来户”分离出去,赶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这本是牧羊犬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之一。哪知那新来的知青不懂,见几条大狗冲着自己的羊又叫又赶,瞬间慌了神,以为狗要咬羊,就跑过来对阿古拉大声道: “哎,小孩!你怎么管的狗!快叫住它们,别让它们把我的羊咬伤了!” 阿古拉还是个孩子,汉语本来也不算流利,看到对方这么急着质问自己,就也跟着着急。白之桃见她脸都涨红却依旧词不达意,便站出来道: “这位同志,你误会了。牧羊犬是在帮你把羊赶回去,不会咬羊的。不信你看。” 那知青突然看到这么个漂亮姑娘出现,而且说汉语、条理清晰,先是一愣,气势便不由矮了三分。于是脸一窘,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啊?是、是这样吗?我……我看它们叫得凶……” 白之桃语气平和:“如果不大声,小羊是不会听话的。请您放心,牧羊犬都很有分寸。”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还在姑娘面前丢了面子,这男知青脸上更挂不住,就讪讪挠头道:“对不住啊同志,我刚来科尔沁,不太懂,吓着你们了,我道歉。” 白之桃看出他态度软化,便侧过头问阿古拉:“阿古拉,这个哥哥跟你道歉了,你接受吗?” 阿古拉性子直,听了白之桃的话就仰着脸笑。 “小意思,没关系!我不生气,不用和我道歉!你让他和狗说声对不起就行啦,我家的狗可是部落里最好的狗!” 阿古拉意思其实很简单,更没有恶意,但蒙人汉人想法是不一样的。汉人眼里狗就是狗,是畜生,没有一个人要和一条狗谢罪的道理。所以那知青一听,脸色又不好看了,心觉这娃娃得寸进尺,立刻就说: “嘿!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我跟狗道什么歉?它又听不懂!我看你就是蹬鼻子上脸!你家大人难道没教过你规矩吗!?” 这话蛮重的,特别是对阿古拉这样早没了父母的小孩来说,格外重。这下白之桃连拉都拉不住了,阿古拉脸一黑,跳起来就要跟那男的干架。 眼看着争执又要升级,白之桃简直急得团团转过。可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却突然插进来,恰到好处的打破了僵局,道: “怎么了这是?老远就听到声音。” 白之桃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是个穿着干净的男知青,戴副眼镜,笑吟吟的。对方看到她时眼睛一亮,然后走过来就伸手说: “同志你好,我是他的同乡胡立景。他这人脾气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替他想你们赔不是。” 第107章 登堂入室 第一百零七章 登堂入室 - 剑拔弩张的气氛因胡立景的出现瞬间有所缓和。白之桃松了口气,就看到胡立景先对着他同乡摆摆手道: “刚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这位小同志?革命战士不分男女老少都是一家,你看你说的话做的事,哪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 他语气平和,讲起话来却头头是道,不容置疑。那个名叫刚子的知青见胡立景都这样说了,嘴里含糊嘟囔了句,这才讪讪退到一边。 随后,胡立景又转向阿古拉和白之桃,脸上笑容恰到好处,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说开了。只是阿古拉气鼓鼓的小脸稍有缓和,态度却依旧十分坚持,非要让人给狗道歉不可。 白之桃为难夹在中间,看看胡立景,就说:“对不起呀胡同志,阿古拉还小,不懂事……” 没想到胡立景一点也不生气,非但不觉得阿古拉无理取闹,反而还温声笑笑说:“不懂事的人应该是我们。狗儿尽职尽责守护羊群,受了委屈,理应得到道歉。” 说完,竟真的转过身,朝着那几条姿态匍匐的牧羊犬走去。 白之桃见他在离狗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以为接着张口说句对不起就没了。谁知胡立景却缓缓蹲下身,让自己视线和为首的牧羊犬大致齐平,这才用一种清晰且诚恳的语调说道: “你们好,刚才我的同志误会了你们,我替他向你们道歉。你们是看护羊群的大功臣,辛苦了。” 动物都是通人性的,谁好谁坏一眼就分清。眼前这男人是带着善意来的,牧羊犬们感觉得到,于是纷纷冲胡立景摇摇尾巴。 阿古拉看着,立刻就笑了。 她呼啦啦跑过来,拉着胡立景的手就道:“哥哥,你是好人,我和我家的狗都想和你做朋友!外面好多人都不把狗当回事,但你知道狗的辛苦,你好!” 白之桃在边上听,知道阿古拉那句“你好”并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夸人。不过胡立景明显听不懂,就和小姑娘有来有回的聊了几句,不一会儿大家都笑开了,风波也就此平息。 白之桃对结交外人不感兴趣,见没什么事了,刚子也灰溜溜的走开了,就想回到坡上继续和阿古拉看书。可她一面又注意到胡立景却没走,并且这人好像一点也不打算走。 “这位女同志。” 突然,胡立景微笑着望向她道,“刚才多谢你出面解释。不过我看你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是本地牧民,你……难道也是知青吗?” 白之桃抬起头,对上镜片后那双探究的眼睛。 她其实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问,但对方态度诚恳,刚才又帮了忙,便只好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后面说到自己是上海来的,胡立景一听,眼睛微微一亮,就说: “巧了!我老家就是上海的!不过我爸工作调动,所以我们一家很早就搬到武汉去了。” 两人既是老乡,之后话题就好延展得多。胡立景一连问了白之桃好些上海的事,如哪个小餐馆还有没有开,某某小学是否还在……白之桃听着听着,大概也听出了胡立景的成分。 这个人从成分上来说,只能说是不好也不坏。应该是土改的时候家里想办法定了个中农之类的性,这才让他活得没什么后顾之忧,甚至还因为过去读过些书,所以很受同龄人的爱戴。 白之桃忍不住有些羡慕胡立景。 她目光潺潺,既清且柔,胡立景被这双眼睛一瞥,脸上就一热。于是连忙调转话题,就说白之桃同志,你来这边还吃得惯吗? “你看这样好不好,算是我替刚才那位同乡赔罪。我来内蒙时带了很多蔬菜种子,你住嘎斯迈阿妈家是吧?我回头去她蒙古包旁边开个小菜园出来,以后我过去帮你们种些菜吃。” 草原上奶肉充足,但新鲜蔬菜的确是稀罕物。胡立景这提议实实在在戳中了白之桃心坎,甚至连边上的阿古拉听了,都跟着开始发馋。 “那你什么时候去开小菜园?今天行不行?” 不等白之桃来拉,阿古拉这头已经张嘴就问了。好在胡立景并不觉得冒犯,只说今天也可以,那就等放完羊。 阿古拉开心的点点头。 - 时间一晃而过,牧羊结束。 阿古拉老早就把羊赶好了,这会儿一直跟在胡立景身边,看他来到嘎斯迈家门口准备开垦块地。听说以后随时都能吃上小白菜,小姑娘整个人别提有多活泼,连连说那以后就不用苏日勒阿哈辛苦跑去要了,这下阿哈可以多多的待在营地,多多的陪陪嫂嫂。 一个熟悉人名和一个特别称谓同时出现,胡立景一愣,下意识就问道:“小妹妹,苏日勒是你大哥?” “对,他是我阿哈。” “那你嫂嫂是谁?” 阿古拉咧嘴一笑:“小白姐姐就是我嫂嫂。” 胡立景手上动作一停,锄头陷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他回过头,看到白之桃正从毡房里抱着只小狗走出来。身后跟着嘎斯迈老人,两人有说有笑,看来像是在介绍自己的样子。 而嘎斯迈一看胡立景来了,便也拍拍手道:“哎呀,是他!小白姑娘,昨天你问我是谁送的东西过来,我说是姓胡,正好就是这个小伙子!” 既然大家兜兜转转都认识上了,那便是种缘分。草原人的热情好客是刻在骨子里的,嘎斯迈这会儿又看胡立景在帮自己开地,就非要留他吃饭不可。 胡立景推辞不过,只好笑着应承下来。等开完地放下锄头,走进室内一看,就发现桌上满打满算一共摆着四双筷子四只碗。 胡立景笑笑,旁敲侧击问了句:“阿妈,还有人没来?” 嘎斯迈笑说快了快了,你不用管,先坐。他因此毫不客气顺理成章的坐到白之桃身边,扶扶眼镜,刻意压低声音道: “白之桃同志,不好意思啊,今晚打扰你和你爱人吃饭了。” 白之桃微微一愣,“我爱人?我没结婚呀。” 胡立景故作惊讶,顿了顿,说: “啊,这样。我看你穿蒙袍,桌上也是四副碗筷,就以为你已经和这边牧民结婚了。那要不这样吧,我以后就叫你‘桃子’,这样不拗口,还方便,你觉得呢?” 白之桃想了想,刚要作答,毡门却“呼”的一下被人推开。晚风灌进来,稍稍有点冷,白之桃下意识低头闪躲,却听到边上胡立景突然道: “——哎,桃子,原来你们等的人是苏日勒同志?” 第108章 干不干? 第一百零八章 干不干? 苏日勒全没想到,自己白天忙活了一整天,结果晚上下班回到家,就看到房间里那么大一只狐狸精坐在那。 不对。 是胡立景而不是狐狸精。 可这又有什么不对的,胡立景凭什么就坐到白之桃的边上去了,而且还冠冕堂皇的叫她“桃子”? 桃子。 他还苹果呢! 苏日勒疑心自己看错时间,这不明明才过去一天而已,为什么这妖精一下就登堂入室了? 甚至连他坐的那个位置,平时也都是自己的专属席位! 心里想法从震惊到震怒,苏日勒这次一共用时不到三秒。 不过气归气,脸上照样还是得笑。所以苏日勒皮笑肉不笑把外衣脱了,两三步就来到白之桃身后,俯身贴耳道: “新交的朋友?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声,害我都没准备。下次可不许这样啊。” 他这话说得极其坦荡,还明里暗里自然区分开内外一道分界线。他是内,那外人就依然在外。 暗戳戳较劲儿的男人向来费尽心机。苏日勒不动声色说完,就连附耳说话的动作也格外亲昵。 白之桃耳朵一热。 因男人滚烫呼吸正顺着自己耳尖缓缓流过四肢百骸,她于是乖乖点头,声音轻轻软软。 “因为是今天才认识的,所以没法提前说……他叫胡立景。” “不用介绍,我认识。” 苏日勒说,绕过桌子坐到白之桃另一侧,冲对面人笑笑,“昨天刚好见了一面。” 胡立景应声,目光相撞,两人相视一笑。 一时间,饭桌上气氛诡异无比。 好在桌下小狗早就饿急眼了,接连好几次抱着白之桃鞋子啃个不停,怎么踢也踢不开。白之桃既心疼小狗又心疼鞋,就把它抱到腿上拍拍脑袋,希望它别再捣乱。 苏日勒见状,立刻就往白之桃肩上一挨。 他没话找话:“你今天教它口令了吗?” 白之桃摇摇头。 “嘎斯迈说小狗现在还太小,带去放羊容易丢,所以我就没带它去,想着等你下班回来再说。” 此话一出,苏日勒心口顿时软了半截。 他本还想着再故意显摆点什么给那胡立景看,可一看到白之桃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跟自己说着日常,心就没由来的轻轻一动。 她身边有人,他自然忌惮。 可她心里有自己,却比什么都让人牵动。 苏日勒终于没忍住,伸手揉揉白之桃脑袋。 “——又等我?那你等急了没?” “我不是那个意思的等……” “我不管,反正是你刚刚自己亲口说的,说等我。” 他有时真挺无赖,但白之桃却意外的从不觉得讨厌。于是在拌嘴的间隙里悄悄勾唇,看着面前男人金棕色的眸子,里面像是盛满夕阳。 苏日勒摸完白之桃的头又去摸小狗的头。他现在心情好些,就不那么在意对面那个胡立景,反倒开始认认真真教小狗握手坐下,小狗怕他,自然听话,几下就学会主动伸出小爪子。 白之桃惊喜不已,也想试试跟小狗握手,可小狗一到她这就耍赖,怎么引导都不听。苏日勒瞥了小狗一眼,好像有意吓唬它,半开玩笑就说: “不听话不准找人抱,小心等下把你丢下去。” 说着,假装生气伸出手,小狗被吓得直哼哼,连忙四肢并用的朝白之桃怀里划去。 其实这本也没什么,毕竟谁家养狗没事不逗两句玩玩。没想到胡立景突然就把小狗捞走,往怀里一搂,就说不怕哦他不抱我抱,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可怜呀? 苏日勒表情一下子就僵了。 这是搞什么?他心想。想突显他的冰冷无情没人性吗? 苏日勒面无表情。 这下饶是白之桃也觉得有点大事不妙了,而她想劝却又不能,因实在无话可说,并且生怕说多错多。好在嘎斯迈一眨眼就把把子肉端上了桌,满满一大盆,热乎乎油香油香。 胡立景嘴甜,尝了口肉就开始夸奖嘎斯迈,把人说得眼角笑纹都多三层。随后又切了两块肉,温温柔柔的撕开喂小狗吃了,白之桃看到了,便说胡立景同志你好细心呀。 胡立景笑了声。一旁的苏日勒却没作声。 这顿饭吃下来,几乎可以说是苏日勒此生吃过的最沉默的一顿饭。沉默是他的,热闹是新人的。饭后胡立景抢着干活收拾,他连理都不想理,就盼着这人什么时候走。 谁知好不容易盼到头,临走前,胡立景却忽然叫住白之桃道: “桃子。” 白之桃回眸,歪歪头,表情纯得很:“怎么了呀?” “你如果不会养狗,明天就抱着小狗一起来放羊,我可以教你。我看小狗还蛮听我话的,我有点心得,到时候都说给你听。” 话毕,还没完,又叫着白之桃到他下午在嘎斯迈家门口开垦的那片小菜地上去,七七八八说了好些叮嘱怎么种菜的话,最后话锋却一转,说没事,你不会种菜那我天天过来就是了,这才挥挥手转身走了。 现在已是内蒙古科尔沁草原的春天,夜晚虽不再下雪,却依旧冷风刺骨。白之桃告别胡立景,肩膀一颤,有些冷,没想到她刚想回屋去,一堵高大厚实的人墙却挡在了自己面前。 苏日勒呼啦一下,兜头就把自己外衣紧紧裹在白之桃身上。 他动作极快,几乎瞬间把人包成个小粽子。白之桃眼睛睁得大大,一时反应不及,还以为这是绑架。 “你干嘛绑我……” “是,我要绑你回家当老婆去,你干不干?” 男人嗓音低沉,微微带笑,反问她时语气里不带任何埋怨,就只是宠得没边。 只是他再开口,这次却一点也不回避的直接说道:“说什么话要说这么久啊他,净给你喝西北风了。” 白之桃脸一热,小声嘟囔:“我说话都小口小口的,肯定没喝到风。但是还是谢谢你关心我。” 苏日勒忽然笑出声来。 “白之桃。你说你想想谢谢我,对吧。” 她眨巴眨巴眼,嗯了嗯。 “嗯,怎么啦?” “那你今晚一共跟这人说了三十四句话,跟我却只说了四句。这不公平,你得把这一碗水端平。你得给我补回来。” 第109章 咬她一口 第一百零九章 咬她一口 - 其实白之桃今晚一共跟他说了十一句话。 苏日勒暗暗心想。 但他知道白之桃不会去数这些数,所以就故意把自己这边的待遇往少了说。这样一来既没人知道,还能凸显他被冷落,简直是天衣无缝。 要么说人不能因为一见钟情而陷入狂恋呢。不然一恋上就满脑子坏水和心眼,然后在稍不留神之际,以上小把戏又会在心上人面前统统一败涂地。 苏日勒以前还不相信,如今却深有体会。 果然。白之桃是真没怀疑他。不仅没怀疑,甚至还十分愧疚的问道:“我、我今天一直没理你吗?” 苏日勒脸皮厚,撒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对啊,你光和那个胡立景说话,都把我忘了。” 说着,还边说边退,装作委屈要走,外衣却依然裹在白之桃身上。 她因此小动物一样的开始追着自己一路小跑。男人的外衣极其宽大,除了将人裹紧之外还非常重,白之桃几步下来就有些气喘吁吁,只好软绵绵叫他一声: “苏、苏日勒,你等等我呀,你腿好长,我跟不上……” 真是,她怎么就这么乖。苏日勒一扭头心就彻底软掉,哪里还舍得真让白之桃一直追着自己跑。于是拉着人就站到个背风处,似笑非笑说: “那你补偿我啊。” 白之桃按着膝盖继续喘,尚未听出男人话里的坏心:“那、那我应该怎么补……” “你说怎么补?我数了,那个姓胡的三十四句,我才四句,一共差三十句。这三十句你一句句都得给我说回来。现在、立刻、就在这儿说。” 白之桃忍不住吞咽几下。 此时此刻,男人早已俯身凑近到她眼前,高挺鼻梁几乎与她鼻尖刮蹭,呼吸温热,暧昧至极。 可她退无可退。因再往后也逃不开,反正身上衣服都是苏日勒的,浑身满是他的气味。 “可是,怎么能这样补呀?而且,而且你想让我说什么呀……” 我管你说什么。 苏日勒眯起眼睛,目光灼灼望定那张一张一合的小嘴。 其实光让白之桃叫他名字就已足够,但能耍的无赖不耍白不耍。他既要又要。 “不管。说什么都行。叫我名字问我工作关心我累不累……总之随便你说什么,只要说满三十句。” 话说一半,又顿了顿,道: “还是说,你宁愿跟那个才认识一天的人说这么多话,也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带着点醋意和委屈的反问,并且这次不是演的。白之桃听后顿时慌了,便连连摇头解释道: “不是的!我其实是因为……因为觉得和你更亲近,怕胡立景同志没人说话觉得不自在,这才想着多和他说一些……真的不是不愿意和你说……” 话毕,眼睛转了转,眨巴眨巴,水汪汪又抬头看他,“对了,我刚刚这些话……可以也算一句吗?” 男人忍不住勾勾唇角。 他心里其实早就没再计较谁多一句谁少一句的问题了,而是只计较这个眼前人,便淡淡摇摇头,说不算,从下句开始才算。 白之桃小脸涨红,深吸一口气。 “……苏日勒?” “嗯。” “你……你吃饭了吗?” “我和你一起吃的。你忘了吗。” “哦……”白之桃稍微卡壳,她本来就不是很健谈的那类人,憋了半天,这才又道,“那你吃饱了吗?” 苏日勒差点没笑出声。 好在他这人爱演,于是强行压下嘴角,依然维持住表情,道:“那我要是说没吃饱,你打算怎么办?” 白之桃支支吾吾,“我、我把嘎斯迈做的奶豆腐拿给你……” “不要。那是嘎斯迈做的,不是你做的。” “可我不会做奶豆腐……” “那你让我咬一口。” 白之桃立刻啊了一声。 “你是说,要咬我吗?”她紧张指指自己,“那你可不可以轻一点,我怕疼。” 苏日勒压根儿没想到白之桃能答应自己这话,一时间也跟着愣住。 “我说我要咬你。” “嗯,可以的,可以咬的。但是记得轻一点哦。” “什么轻不轻……白之桃,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之桃努力回忆了一下,道: “我小时候被邻居家鹦鹉咬过手指头,可疼了。” 这到底都什么跟什么。苏日勒咬牙切齿心想到,最后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真把白之桃手拉过来,作势要咬。 本来是想咬别处的。男人目光灼灼,掌心炙热,一个极不经意的抬眸,就把人看得心头一颤。 他明明只是轻轻咬住自己手指而已呀…… 指尖被尖锐犬齿衔住的瞬间,白之桃脑子里突然就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她好像被一头公狼给盯上。十面埋伏,草木皆兵,那么垂涎欲滴的食肉动物,一看就知想把自己拆吞入腹。 白之桃身体一抖,两腿有些发软。 好在男人并未与她过多纠缠。 他原来真的只是咬她一下,不过是松口时嘴唇难免擦过她指腹。 存续的温热。 然后是皮下无限滋生的滚烫触感。 白之桃想不出要怎么接话。 气氛有些沉默,这时苏日勒忽然跟了一句: “刚才才十句,你还欠二十句。” 白之桃脸色爆红。 她于是绞尽脑汁,接下来又问了好些干巴巴的问题。如你工作辛不辛苦呀?哦,不辛苦,那就换个方式再问一次,问你累不累?结果苏日勒说这种不算。 到最后,白之桃实在词穷,甚至连“今天天气真好呀”这种废话都憋了出来。苏日勒见她急得鼻尖都在冒汗,模样既可怜又可爱,心里那点醋劲儿就都散了,取而代之则是满心涟漪与柔软。 可是白之桃还差两句才够二十。 谁知,这次苏日勒却没再为难,而是主动打断,顺便伸手擦过白之桃鼻尖,道: “行了,剩下两句先欠着。等之后我再逃回来。” 白之桃如蒙大赦,尝尝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快软下去了。 没想到苏日勒看看她,忽然又说道:“那个胡立景,今天一直在叫你‘桃子’。” “唔,对。因为他说这样叫方便,比叫一长串名字和同志省事,正好我以前同学偶尔也会这么叫我,所以就……” “行,”苏日勒点点头,轻飘飘又跟上一句,“那你有没别的什么小名,我也要叫。” 第110章 迟早把这个对象处上 第一百一十章 迟早把这个对象处上 - 白之桃茫然抬起脸。 什么叫别的什么小名,一个人哪有那么多小名可以叫,要知道多的那些小名才不是小名,而是外号。 白之桃有心解释,又怕苏日勒不能理解汉人这套文字游戏,于是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个名字—— 囡囡。 这称呼从她出生起便伴随左右,除家人之外左邻右舍也都在叫。但是唯独同学没有叫过,朋友没有叫过,关系亲近的年轻异性更没有叫过。 白之桃轻咬嘴唇,犹犹豫豫。 苏日勒笑着催促:“干嘛,你想到了,不和我说?” “不是的,还没想到呢。” “骗人,你那就是想到了的表情。” 心思被戳穿,白之桃脸皮发烫,因此低下头吞吞吐吐咕哝一声:“那、那难道要让你叫我囡囡?” 囡囡是吧? 她这口糯米腔真让人百听不厌。苏日勒听得清清楚楚,接着嘴角一弯就冲人喊了声:“囡囡。” 白之桃下意识就答应了。 “嗯呐。” 这下男人笑得更开,金棕色眉眼那么温那么柔,几乎软成一片。 “囡囡。” “……嗯、嗯呐。” “囡囡?” “……哦。” “囡囡!” “——苏日勒同志,” 突然,白之桃忍无可忍的说道,“你不可以一直这么叫我,这个在我们上海都是长辈对小孩子叫的,只有在处男女朋友的关系下偶尔才叫一两声!所以你不能这样,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个乖囡囡,发脾气都软趴趴。苏日勒听了她话就冲她一笑,那样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就说: “好,知道了。那我偶尔才叫你一两声,行不行?” “嗯呐,这样行的。” 白之桃都没意识到自己早被苏日勒给绕进去了。 都说了,处对象的时候才会偶尔叫女的声囡囡呢。那他就这么办,时不时叫白之桃两声囡囡,迟早把这个对象处上,简直合情合理。 这么一想,苏日勒就心情大好。于是转身拉着白之桃回家,到屋里围绕左右的帮人把外衣一脱,体贴入微的快像在养女儿。然后把小狗揪过来,道你别跟胡立景学养狗,听见没,他那样要把狗教坏的,慈母多败儿,知道吗? 白之头点点头说知道了。就看到眼前男人十分得意的揉了揉小狗的狗头一下。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苏日勒就又来到了嘎斯迈家门口。 他昨晚没睡踏实,回了家一直在想胡立景那狐狸精恐怕还有什么招数。于是天蒙蒙亮就跑来把嘎斯迈家的杂活都干了,不管是挑水还是劈柴,什么大的小的都没漏,没想到这一番下来还真让他防住了对面一波攻势。 干完活没多久,日头开始升起来。嘎斯迈和白之桃纷纷起床,掀开毡帘就看到苏日勒忙碌的身影。白之桃还不习惯一大早就喝奶茶,便说这就去给苏日勒倒杯水喝,谁知她刚转身,几人就都听到不远处传来个声音: “——桃子,早上好啊!” 苏日勒眯起眼,轻轻推一把白之桃,道: “我渴了。” “唔、好,你稍等一下哦,我马上就给你倒水回来。” “我不要凉白开,我要现烧的开水。” 白之桃依言应下,回眸又冲胡立景点点头,全算视作打了招呼。 苏日勒得意洋洋,抱臂笑笑。 “胡立景同志,早上好啊。” 他道。见对面手里又是农具又是菜籽的,就一眼看出此人是有备而来。 “啊,苏日勒同志,你也早。” 一早在这遇见苏日勒,而且白之桃还被他给支走了,胡立景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他脾气温和,表情很快便恢复自然,就说道: “我想着昨天吃了嘎斯迈阿妈一顿饭,今早就过来帮忙干点活。顺便看看昨天开的那片地怎么样了,也好教教桃子怎么种菜。” 又是桃子。 还这么叫是吧? 还当他面叫是吧? 苏日勒不动声色,心里早醋翻天。不过一想到现在自己都叫上人囡囡了,就觉得稍微赢了点,因此淡淡道: “这样啊,那多谢你照顾了。不过我们家不让她干活的……种菜是吧?正好,我也感兴趣,想学学,不如你教我?” 胡立景笑容不变,推推眼镜。 “也好。不过这种细活,嗯……可能?” “你是觉得牧民粗手粗脚,学不会?” “当然不是,”胡立景连忙否认,笑容依旧得体,“那我们就开始吧。” - 与此同时,蒙古包内。 由于草原生活条件简陋,不比上海早已有了煤气灶可用,所以白之桃现烧开水实在费了不少功夫。 她是最近才学会用土炉的,但仍不熟练。学习起因是有次见阿古拉正忙着堆牛粪生火,说自己要早早把活干完这样哥哥才能更轻松些。她看着动容,便说要帮忙,这才学会一点点生火的技巧。 也幸亏是跟着阿古拉。白之桃边等水开边心想。不然就依苏日勒那个脾气,什么都不让她干,再这样下去,非坐实了她资本家压榨人民的罪名不可。 不一会儿,水壶嘴里喷出带声音的咻咻白汽。白之桃上去小心把水壶拿开,倒了一杯出来,又想着太烫恐怕苏日勒也喝不下,就兑了些凉白开,这才捧着水杯往屋外走。 人起了,发出动静,原本睡在床尾木箱里的小狗便也跟着醒来。这张小狗专属的小床是昨晚苏日勒连夜给它打的,用的都是修补房屋剩下的边角料,再垫上打坏了买不掉的獭子皮,十分暖和。 小狗到底只是只小狗,因此瞬间倒向苏日勒,对他又爱又怕。 这不,现在白之桃去给苏日勒送水,小狗听到屋外男人声音,就乐颠颠追着猛跑。它也就刚满月的一条狗,跑步还不稳,一到菜地边上没刹住闸,结果咕咚一下就翻滚成球,两下滚到苏日勒的脚边。 苏日勒捏着小狗后脖子,轻轻把它丢开,道: “边上玩去。等下抹一身泥。” 话毕,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白之桃从毡房里走出,于是一把揪回小狗,顺便往自己手上抓了把泥,立刻回头冲白之桃叫道: “小狗在这儿捣乱,弄我一手泥——那个水,你就帮忙喂我喝一下呗。” 第111章 堵住他的嘴 第一百一十一章 堵住他的嘴 - 苏日勒话一说完就把手摊开,趁白之桃反应不及,压低声音就对小狗说了句低沉蒙语: “——打滚。” 这狗真没白养。 苏日勒心道。 他前天晚上就教会小狗一些简单口令,且是用的汉蒙双语。其实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着教汉语方便白之桃,教蒙语方便自己和嘎斯迈,谁曾想今天就派上用了。 这头,小狗一听,立马呼噜噜倒在地上开始翻滚,瞬间蹭的一身泥。又因所谓狗仗人势之故,小狗非常讨好苏日勒,所以边蹭边哼唧,一个劲儿的冲男人示好。 边上嘎斯迈一早听懂苏日勒说什么,站在那笑也不戳穿。直到白之桃无奈走过来,看着一个狗一样赖的人和一个人一样精的狗,握握手里水杯,就道: “你、你自己喝嘛……有人在看着的。” 可苏日勒才不管那些,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于是非但不收敛,还蹲在地上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坚持。 “不要,手脏懒得洗。囡囡快点,我渴了。” 他叫她亲昵又自然,这么快就把“囡囡”叫到点子上。 白之桃拿苏日勒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天生性子软,对眼前男人又有种不自知的依赖与纵容。见他这么坚持,心里无数羞赧就败下阵来,最终轻叹口气就此妥协。 “……我们说好的呀,不要总叫我囡囡。” “不是你说的吗。偶尔叫个一次两次的,没关系。” 白之桃试图用水杯堵住苏日勒的嘴。 男人身材高大,就算是蹲下也犹如猎犬般魁梧。白之桃小心翼翼把水杯递到苏日勒唇边,他毫不客气,就着她手便开始狂饮。 或许是故意的,苏日勒喝得很急。饱满|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清晰吞咽声。几滴水珠顺着他仰起绷直的下颚线滑落,顺延贲张肌理一路蜿蜒而下,没入领口。 水渍湿漉漉,流经男人古铜色皮肤,无限暧昧,引人遐思。 白之桃本来还看着那滴水,目光一路追随,直到它忽然消失在男人胸前的阴影之中,脸色顿时就烧得绯红。 “……你还,还喝吗?” 苏日勒意犹未尽,舌尖顶顶侧脸。 “不喝了。” 一旁胡立景眼神闪烁,只是脸上并无什么表情,依旧平静又得体。 谁知,就在这时,白之桃却结结巴巴的轻声问道: “……那个,苏日勒,你今天……不用去兵团上班吗?” 她倒不是赶人的意思,就是看天色亮了,再不上班要迟到。要知道上海工人通勤都有严苛规范,何况苏日勒在部队里工作,那规矩就更严。 苏日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白之桃这么一本正经的关心他工作,他连个搪塞的理由都不好找。原本想说个晚点去也行,没想到旁边沉默半天的胡立景却突然发力,张口就道是啊苏日勒同志,工作要紧,你就放心上班去吧,这边一切有我。 说着,还温柔体贴冲自己笑笑,仿佛真的多么为他着想一样。 “苏日勒同志,等下我一定会照顾好桃子的,只是种种菜而已,绝对不会让她干重活。” 白之桃也是附和:“对的,工作重要,你不要因为我耽误工作呀。胡立景同志懂得很多,我正好和他多学点知识。” 这两人一唱一和,语气自然且理由充分。苏日勒一下子被架起来,若是想继续留下,反倒显得他无理取闹。 “……行,那我上班去了。” 苏日勒胸口一阵憋闷,连说话语气都变得硬邦邦。不一会儿他洗完手去牵巴托尔,骑马从嘎斯迈家门口路过,结果一扭头,就看到刚才自己的位置早换了人。 是胡立景。他站得离白之桃极近,两人看上去似乎有说有笑的,气氛大好。 苏日勒心里酸得直冒泡泡。 真是失算。 他心想到,恨得昏天黑地的。刚才和白之桃再怎么腻歪也没用,自己又不能一辈子待在营地里,等下上班去,还不知道那狐狸精要怎么迷惑他家囡囡呢。 想着,苏日勒又看看他们边上滚来滚去的小狗。这家伙真是个小白眼狼,他一走,立刻就去蹭胡立景的裤腿,活脱脱一副认贼作父的模样。 而且更可恶的还在后面。 正当苏日勒策马从几人身边路过时,胡立景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就回头冲他一笑。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都让人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错觉。 苏日勒被气到面无表情,于是猛拽一把缰绳,转身就走。他身下巴托尔会意,立刻扬起蹄子冲出,只留下一路的烟尘。 - 一到兵团大院,苏日勒就阴沉着脸跳下马背。 赶巧,这会儿正好是老张每日清晨活动筋骨的时间。老张学医,但是抽烟,所以整个人生活习惯既健康又不健康。 因此他人是要运动的,说是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烟也是要抽的,说是抽一口烟少活两秒。这样折算下来一正一负正好扯平,就说自己能活到七十岁圆满。 老张抻胳膊踢腿,晃呀晃的就晃到马厩边上来。 “哟呵,早上好啊您嘞!” 苏日勒话也不说,默默将巴托尔拴好。 老张可贼,人精一样,一看苏日勒脸色就知道有情况。于是笑嘻嘻凑上来,挤眉弄眼就开始表演。 “这是咋啦,咱们战斗英雄吃煤灰啦?这脸哈哈哈哎呀,黑得跟锅底似的?你让哥猜猜……是不是咱们小白同志那边,真给你来了个‘对手’?” 苏日勒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下老张问起,索性也不演了,冷冰冰就把事情大概说了遍。结果老张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继续甩着胳膊在操场上转圈圈,道: “哎哟喂我的内蒙同志,你这觉悟可不行啊!光吃醋有啥用,光吃醋能解决什么问题?你不能只在战术上动脑子,也得在战略眼光上放长远一点啊!” 苏日勒一点好脾气没有,伸手就把老张快要甩飞的胳膊抓住,“说人话。” “小苏同志,虚心讨教的时候该对别人怎么说?” “……晚上下班,我再去供销社给你弄条烟。” 老张眉开眼笑,立刻说真是孺子可教也,说着说着又说不好意思忘了你们牧民不学这套哈,那我这么跟你说吧—— “来,小苏同志,你看哥给你分析。首先,你这个醋吃得方向就不对。你别看这个小胡点子多,但是他有一点不及你,并且绝对比不过你,你想到是什么了吗?” 苏日勒摇摇头,老张恨铁不成钢,就收起玩笑清清嗓子,摆出副老大哥的样子道: “怎么这你都想不到啊?那这样,你听好,你记住,那就是虽然他比你年轻,但是你——” “比他老啊!” 第112章 正宫的气度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正宫的气度 - 这年头,知青下乡一般都在十八九岁,正好赶上高中毕业,有些年轻的甚至十六岁左右就出校门了。再大一点,至多二十二一,属于没什么岗位出路只能下乡的混子,此处便不再多提。 白之桃今年刚满十八,这苏日勒是知道的。因之前看过人家档案,一眼熟记几乎能倒背如流填到结婚报告上去。至于那个胡立景嘛…… 不清楚,没问过。但多半是和白之桃同龄。 所以苏日勒才更气。 “什么破烟,抽不死你,”苏日勒甩手要走,理都不理身后穷追不舍的老张,“我二十五叫老,那你奔三了怎么说?入土为安。” 老张哎哎半天,哎哟哎哟的把人追上,见苏日勒那么不服,就接着说: “你看你,你急啥?哥们儿跟你说话,那都是真情实意不带半分阿谀奉承的!二十五是老,但老是啥意思?‘正当年’,成熟!这你懂不?” 苏日勒脚步微顿。 老张见这套攻势有效,便再接再厉的继续说道: “兄弟,你跟小年轻比吃醋,那多矫情啊,岂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嘛?咱们得换个思路!你别看年纪大是劣势,但这也是优势!” “年纪大说明什么?说明你稳重,可靠,家底厚,能扛事!那是能托付终|身的人呀!你看那些小年轻,毛都没长齐呢,拿什么养家?就靠种那几棵小白菜吗?” 老张|越说越激动,连连对着苏日勒顺毛捋。苏日勒听着,隐约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心里还是别扭,就问那该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他跟你使招数,你就拿出正宫的气度来,要让他相形见绌,知难而退,让小白同志发现你才是那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具体嘛……” 话说到一半,老张正想继续发挥,忽然看到楼梯口林晚星拿着份材料路过。她皮肤白,脸色又不太好,就显得挺病态。老张职业病犯了,忍不住话题一转,就问人姑娘家怎么了,嘛去呀? 林晚星看到他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着打声招呼:“我去找趟政委。” 苏日勒眼睛一眯,点点头。 “你找政委有事?” 林晚星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声音有些低:“嗯。我把和朝鲁的结婚申请报告写好了,想着今天赶紧交上去,先把手续办了。” 她这人在这方面真的特别消极,越问脸色就越差。老张也听过林晚星和朝鲁的事,便想着算了,不提也罢,让两个年轻人随缘吧,谁知苏日勒却没什么表情的又问道: “你想清楚了,真的决定和朝鲁结婚吗?你要是不情愿,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林晚星眼神复杂,闪烁一下。 “嗯……想清楚了。” 苏日勒有些沉默。 两人因此互相对峙片刻,操场上呼啦啦刮着风。春天的科尔沁气候干燥,一小会儿就把人嘴唇吹出裂口。 林晚星慢慢咬破嘴巴死皮,转身欲走。 苏日勒突然叫住她。 “朝鲁为了结婚,特意跑到城里给你买了不少东西当嫁妆,花了不少心思。你要是不喜欢,或是有别的想法,一定要和他直说。不要骗他,也不要不声不响的就走。可以吗?” 他本意是想告诉林晚星,朝鲁对她到底有多重视。顺便也提醒她下,要是她真想利用结婚的契机离开草原,至少也要和朝鲁说清,别让他傻等。 谁知林晚星一听这话,脸色反而更加苍白了几分。于是匆匆说了声谢谢知道了,便逃也似的跑上了二楼。 老张看着林晚星的背影,唏嘘不已咂咂嘴。 “没想到啊,你们兄弟俩,最先结婚的居然是朝鲁那小子,这下压力可来到你这边了啊。说说?小白同志报到的那个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摊牌?老这么瞒着也不行,你得让她知道实际情况,这样你们也好一起面对。” 苏日勒眉心紧锁,心里乱糟糟的。 这事上面他心里真的一点底都没有。上头政委早和他开诚布公的说了,白之桃这事办不下来,要么等秋季再报到,要么就等到明年开春。 他倒是不介意先养着白之桃让她慢慢等,甚至是直接求婚和人家扯证。可是这怎么行,这种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婚姻不是儿戏,他是个男人,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给白之桃,还有她远在上海的爸爸妈妈和爷爷,都拿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他至少不能让白之桃觉得,她嫁给他、跟了他,只是为了一场交易。 旁边老张见苏日勒这副表情,也慢慢收起笑脸,十分理解的拍拍他肩膀。 “兄弟,要有压力,但也别太有压力。你俩情况特殊,是会比别人难点。行了,散了吧散了吧,干活去了。不是说过阵子要春猎?你好好表现,争取再立个功什么的,万一就把小白这事解决了呢?” 说罢,收起胳膊腿就拽着苏日勒往平房屋里走。 他们在下午下班之前得知林晚星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因有个小通讯员下楼时动静大,说马上兵团里就能吃上文工团那边的喜糖了。苏日勒开门探出头,朝四下瞥了一眼,没想到刚好撞见邮政送信的专员,正冲他一个劲儿的挥手。 “顾问,好久不见啊!我正要去找你,这个是你的信,你看看。” 这个送信的和老翟不一样。他跑快马,专门负责加急件。苏日勒接过信封一看,见上面写的汉字,落款是县城相馆,收件则是他的名字再转白之桃,就知道这是他和白之桃的照片洗出来了。 老张爱凑热闹,听到苏日勒有信收就跑出来看。他撺掇苏日勒给他看看照片,送信这哥们没走,也想看。苏日勒这才把信封拆了,从里面取出三张黑白包花边的小相片,大家都感叹。 一共是一张单人照,两张结婚照。 苏日勒早知道的。 只是他自己都还没来及细看,老张就吆喝起来,道: “你们这结婚照拍得好,看着喜庆。就是小白这单人照,怎么看怎么变扭,怎么就跟要离婚一样啊——这多出来半个‘囍’字。” 第113章 表白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表白 - 苏日勒捏着照片,眼神淡淡,没出声。 那结婚照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是意外也不是意外。照片里两人靠得极近,笑笑的,白之桃好像是在看他,偷瞄,然后在目光未至之时被抓拍下来,那么依依。 没想到相馆那大哥技术还挺好。 想着,苏日勒就勾了勾唇,又看看另外那张单人照。 这次老张还真没瞎说,这照片拍得是怪。虽然里面白之桃依旧漂亮,但那构图让人一看,心里就有点莫名的遗憾。 那个双喜字,要么没有,要么就完完整整一个都出镜。只露一半,好像真的不够美满。 但是没关系。照片是照片,人是人。没道理人会按照照片的样子往下生活。 正好时间已到,快下班了,兵团里战士们风尘仆仆,打靶归来。苏日勒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收进口袋。顺带一起的还有林晚星托他交给朝鲁的一封信,摸摸厚度,里面应该不只有信,还有结婚材料。 回到营地,夕阳颜色瑰丽橘红。羊群归圈的喧闹声此起彼伏,新来的知青们三三两两跟着牧民,一个个脸上表情既疲惫又兴奋。 苏日勒骑马穿营,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就摘下帽子点点头。等到了朝鲁家门口,发现这小子人还没回,倒是阿古拉已经在忙着烧火做饭,就道你别弄了,今晚和阿哈到嘎斯迈家吃去。 小姑娘一听,立马放下火钳,跑出来大大冲苏日勒笑了声。 “真的吗?是不是小胡哥哥的小白菜种出来了?” “哪有那么快?” 苏日勒刮刮阿古拉鼻梁,跳下马带她一路走。两人来到嘎斯迈家门口,一眼就看到蒙古包外面那片新开垦的菜地。 原来那什么狐狸精倒也不是个只会说不会做绣花枕头。 苏日勒瞥眼菜地一边心想。 眼前土地平平坦坦,土垄规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只是一点不好,就是土里零星还冒着些野草的根茎。这玩意看着事小,可一下雨就能重新长得老高,要是放着不管,那到时候还吃什么小白菜,大家一起啃草吃算了。 苏日勒忍不住叹口气。 他拴了马,先让阿古拉进屋烤火去,自己则留在外面准备重新翻下地。结果屋里小狗听到动静就汪汪汪的跑出来,见是苏日勒,立刻改换一副谄媚嘴脸,光秃秃的小尾巴几乎甩成螺旋桨。 白之桃紧随其后跟出来,像个追着孩子来回跑的新手妈妈,脾气极好,且很好欺负。 “小狗,你回来……咦,苏日勒,你回来了呀?” 苏日勒看她这样就笑。于是应了声,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她。 “照片取回来了,你看看。” 白之桃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两张结婚照一人一张,可现在照片拿到手了,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心觉好像哪里都差一点。特别是关系,最差一点。 她因此拿到信封却没说话,更没拆开。苏日勒见了也不催,只是轻轻拨开脚边的小狗。 “你们都先进屋去,外面冷。” “那你呢?” 苏日勒一扭头,指着一没人看就跑到菜地上又踩又刨的小狗,道: “这个地太空了,羊群马群一跑过来就都踩平了,而且小狗老来捣乱,这样下去你猴年马月都吃不上小白菜,我给你做个篱笆。”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白之桃听了却格外惊奇。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面前男人挺不喜欢胡立景的,所以下意识就以为苏日勒对这块菜地肯定心怀芥蒂,甚至是有些排斥。没想到他不仅不反感,反而主动说要帮忙维护。 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只是苏日勒一看白之桃这副表情,早猜到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于是神情淡淡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把昨天做木工用的工具又拿出来,衣服一脱,罩在白之桃头上就道: “我是不喜欢他,但是我喜欢你啊。你想种菜,那我肯定会想办法让你种成菜。这有什么的。” 话毕,头也不抬的拎着东西就转身走了。白之桃连忙从他大衣里扒开条缝,把脸露出来,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总之脸蛋红得就跟什么似的。 苏日勒怎么可以这样跟自己说话呢? 白之桃咬着唇,念念心想。 他甚至都说喜欢你了。极其自然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或羞涩,仿佛只是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那样稀松平常。无限平静安宁,并且毋庸置疑。 边上阿古拉突然嘻嘻笑着跑进屋,顺便抱走了正在满地撒欢儿的小狗。白之桃被男人宽大衣服用力抱住,掌心一片酥麻,焊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依然继续着手里活计,一点不觉得这就算表白。 表白哪能是这样的啊。 这种事,要说就要好好说,哪能带上那个狐狸精一起说? 真烦死了。 ——所谓的正宫的气度。 苏日勒心里白眼早翻上天,边想边把木条锯了。 蒙古族属于游牧民族,几乎不种菜,自然也就没多少人会做篱笆。如果只是随便找几根木条树枝拼拼凑凑倒也不是不行,但是那样会有木刺,容易把人刮伤。 苏日勒想着白之桃娇气,生怕她身上哪里刮了蹭了,于是拿出打家具的手艺给她打篱笆。白之桃站在一旁,看到夕阳的金光照下来,满满洒在苏日勒脸上身上,像给他镀上一层柔光,像一个人从另一个人心里渐渐浮出的模样。 白之桃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点奇怪,怎么没由来就开始喜欢看别人干活。 至少她是喜欢看苏日勒干活的。因男人做事时不太爱说话,表情目光无限专注,若她在边上弄出点小动静,那么苏日勒就会像休息一样的喘口气转过头来,短暂看她一眼,然后轻声笑笑,说: “你先自己玩去,我这边马上弄好。有事叫我。” 想着,现实和思绪就画面重叠。原来是一片木刨花随风飘起,弄得白之桃鼻子痒痒,她忍不住打个喷嚏,苏日勒就皱着眉说道:“我这边马上弄好了,你先进屋待着去。” “可是我……我想陪着你……” 白之桃声音越说越小,刚好苏日勒站起身拍拍满身木屑。她低下头,看到脚边愈渐靠近的长影,然后才是男人恍然逼近的一双金色眼睛。 “想陪着我?” “唔、嗯……” “——那我记住了,”苏日勒弯起眼笑,“这个和昨天那两句话一起,都先在我这欠着。好不好?” 第114章 你要有爱,才能在草原上看到大海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要有爱,才能在草原上看到大海 - 半天过去,白之桃才支支吾吾的说了句好。 她以前觉得苏日勒特别不会哄人,说点话就那几句乖啊好啊真听话,给人感觉特别像大人哄小孩,爸爸哄女儿。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吃这套,莫名其妙就被他哄进了屋。 走进室内,空气一片温暖香甜。 有了阿古拉帮忙,嘎斯迈不一会儿就把晚饭都准备好了。知道朝鲁等下也要过来,嘎斯迈还特意打了些酸奶汤,生怕这臭小子等下马奶酒喝美了又要人扛着回家。 说到酸奶汤,这大概是白之桃为数不多较为喜欢的草原饮品之一,做法就是把炼酸奶时浮出的汤水单独盛出保存,喝起来清爽解腻,想必放到夏天一定十分解暑。 这么一想,白之桃便心觉自己来内蒙也有段日子了,可报到的事情却迟迟没有音讯。听说草原的春天很短,只要一眨眼就到了夏,也不知她还能不能安然的等到夏,那或许还很遥远。 又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外面苏日勒干完活,朝鲁也放马回了家。他兴冲冲跑来,正赶上开饭,整个人就欢天喜地的开始说今天放马都遇上了什么新鲜事。 可放马能有什么新鲜事?草原茫茫无垠,绿海一片,也许一个人初来看到会感动,等时间久了,这份感动就会变成乏味,绿海变成死海,需要有爱,才能让人重新在草原看到大海。 巧的是朝鲁就能看到大海。他吃了把子肉,唱了祝酒歌,然后一扭头望向苏日勒和白之桃,就说阿哈嫂嫂你们不知道,我今天看到一朵云,是狗的形状,我宣布这就是你们家小狗的云。 白之桃忍不住笑起来。谁知这时苏日勒却从大衣里找出那个林晚星给他的信封,递给朝鲁,就说给你的,你自己看。 朝鲁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苏日勒,你还不知道我嘛……我又不认字,你就让嫂嫂帮我念一下呗。” 个愣头青。苏日勒心说,果然一打眼就看见白之桃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于是连连摆手,道: “这怎么行呀?如果只是别的东西我还好说,可是你们现在要结婚了,互通的信件里就肯定会有属于你们两个人的隐私,这我怎么好意思……” 没想到她正说着,对面朝鲁却笑了笑,说:“没事的嫂嫂,这里面肯定不会有隐私的。林晚星同志一定不会把这种事情说给我听。” 饭桌上气氛突然有些沉默。白之桃一愣,心里止不住的心酸,这才伸手接过信封,撕开来,开始默读。 首先是结婚报告。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上头盖红章批了,就等于两个人的婚姻作数。然后才到林晚星单独写给朝鲁的信,白之桃先默读是怕有什么地方她或许不方便直接念,所以才想着先看后念,自己也好有个缓冲。 好在信中内容一切正常,前面不少都是林晚星对朝鲁公事公办的感谢之词。只是后面有一处,很要紧,白之桃看了躲都没法躲,只能硬着头皮告诉朝鲁: “朝鲁,林晚星同志说……” 朝鲁眨眨眼,眼睛亮晶晶,一副十分期待的样子。 “嗯啊,我听着呢,林晚星同志说什么?” “她说,”白之桃深吸一口气,“她说,婚礼不必大操大办,她不看重形式。然后就是……” “然后就是,林晚星同志说,她已经申请了探亲假,婚礼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发去城里坐车,先回四川老家一趟,让你请多担待,家里的活……还是要由你和阿古拉来做了。” 白之桃静静放下信纸,并把信封垫在下面,将两样东西一起推还给朝鲁。 这回屋里真的一个人都没再说话了。空气变得十分安静,只剩土炉里火焰噼啪燃烧的白噪音。 苏日勒默默倒了杯马奶酒,想拉着朝鲁一起碰杯。 谁知这次却意外。白之桃只见朝鲁一下就躲开苏日勒的手,自己仰头先干杯,然后才满脸笑容的说:“阿哈,你说怎么就那么巧,我本来就没打算让林晚星同志干活,没想到我和她都想到一块去了,哈哈哈……” 他笑声干巴巴的,笑了好一阵才停。白之桃来草原也有段时间了,听嘎斯迈说过这边的传统,道是蒙古族女人个个能干,却十分辛苦,结婚第二天起就要承担起家中所有的家务事,包括但不限于洗衣做饭挤奶放羊,等等等等。 不仅如此。白之桃慢慢回想。据说冬夏夜晚下夜看羊也是女人的工作,而所谓下夜就是熬夜、熬大夜、熬通宵的意思。知青之间男女平等,男的女的都要下夜,可牧民传统不一样,这种事就该是女人做的。 再看眼下,朝鲁却说他根本不打算让林晚星干活,白之桃绝对是相信的,并且十分感动。 一顿饭因这封信草草结束。大家各干各的,纷纷把饭桌收拾干净,四散告别。苏日勒也打算走,白之桃一看就连忙跟出来,小心翼翼拽住他袖子。 昏黑的夜光里,男人垂眼回眸,是金灿灿的一片暖光。 白之桃心头一动,口齿不由自主就开始打颤。 “——苏、苏日勒,”她轻声道,“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苏日勒不急问是什么,反倒先伸手替白之桃紧紧衣领,“嗯,你说,我听着呢。” “就是这个……” 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个信封,小心取出里面两张结婚照,一张放回去,一张递给他,细细白白的一双手几乎抖成了筛子。 “这个照片,我觉得,我们应该一人拿一张。” 第115章 训狗不如训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训狗不如训他 - 苏日勒大大方方接过照片,没说话。 白之桃因此有些忐忑,就抬头偷看他一眼,以为男人是在看照片。谁知视线抬起两人目光相撞,苏日勒竟然看都不看照片,全在低头盯着她看,眸光灼灼暗烈。 又是那双金色的、狼一样的眼睛。 白之桃手心发潮,避无可避,只好嘟哝一声: “你不看照片,看我做什么啦……” “我觉得你不上相。” 苏日勒忽然淡淡说道,“就是感觉照片拍得没你本人好看。” 话毕,就想掰过白之桃脸细细端详一番。她乖得像只小动物,猫猫头一样把脸耷拉在男人宽大掌心。 “真、真的吗?可我爷爷说,我拍照好看的……” “是好看,但是本人更好看,”他捏着她脸,指腹在人酒窝处轻轻摩挲,“——特别是这里,好看。” 白之桃顿时紧张起来,一张细白小脸立刻绷紧,不自主就露出酒窝。 苏日勒一看就笑了。 他于是松开手,没再把人往下逗。只说照片我能放钱包里吗,你要不介意,我就放钱包夹层了啊。 钱包夹层。结婚照。 这两个东西组合在一起,意义实在过于明显。白之桃支支吾吾,想说不行却没道理,最后就问男人,还是不要吧,你不能放别的地方吗? 她声音轻轻软软,完完全全就是嗲死个人的那种吴侬软语。苏日勒特别招架不住,这回就演都不再演,非要听她亲口哄自己一句才罢休。 于是就道: “那怎么办,我没别的地方放。” “你可以放到相册里面去的。” “我家没相册,”他故作委屈,“算了。你要不愿意,照片就还你吧。” 说着,还作势真要把相片还回去,但出手极慢,演技极其拙劣。没想到白之桃就那么信他的话,一听就脸色涨红,眼睛可水,连忙道那好吧,可以放钱夹子里,但你不许让别人看到哦。 苏日勒手腕方向一转,立刻收回相片。 “那我可不能保证别人会不会看到。” 他边说,人还边冲着白之桃笑。背顶一轮草原圆月,好像真是花好月圆。 白之桃有点语噎,自知辩解不了,心底却缓缓有热流涌动。 想让苏日勒收下相片。这是她自己的小心思。 她但愿他能懂,又希望他最好不要看穿。因这不仅是内蒙古科尔沁草原的宁静初春,更是一个小稻草人在颠沛流离中第一次遇见春天到来。 白之桃最终点了点头,男人顺势就揉揉她脑袋。 他家囡囡真让着他。苏日勒美滋滋心想,又转头看看不远处渐渐走远的朝鲁和阿古拉。白之桃随他目光一同看去,忽然就有些担心。 “……朝鲁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苏日勒微微一顿,然后才道: “腿长在别人身上。有没有关系,不是他能说的算。” 这话意思挺明显,也很悲观。人心隔肚皮,白之桃也不确定林晚星到底会不会抛下朝鲁一走了之。但她信里没这样说,而且两人婚礼都还没办呢。所以有些事最好不要去想,不然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于是又和苏日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气氛说好不好,却也不差。忽然一阵风来,呜呼呼夹带远方阵阵狼嚎,苏日勒让她进屋休息,眼眸低垂留恋。 白之桃边走边回头,心里冷热皆有。可男人这时却忽然叫了她声,嗓音低沉沙哑。 温柔吗? 有的。却也有些遗憾的样子。 “白之桃。” “嗯。” “我是说如果,如果真有人看到我钱夹里的照片,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不高兴。” “那我换个问法,”苏日勒说,“那你会高兴吗?” 这次白之桃没有回答。 或许她是想要回答的,只是还在思考,又或是还在犹豫。可苏日勒快她一步,已经开口自问自答,道: “但是我会很高兴的。” 他真的会特别高兴。 - 第二天一早,朝鲁跟着苏日勒一起去了兵团。 白之桃知道这件事,是因早上小狗闹哄哄要跑出去撒尿。她第一次养狗,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小狗跑丢所以一直跟着,没想到一出门,就碰到马背上正在说话的两人。 其实最先是朝鲁看到她,苏日勒则扭头朝着另个方向。见朝鲁眼睛忽然一亮,还挥手打招呼,男人这才回眸一看,微微蹙眉,表情里和声音里都带着点责备。 “怎么起这么早?” 白之桃原本跟在小狗身后跑,被苏日勒这么一叫,立刻就像个被点名的学生一样原地站住,说:“我去看看小狗……” “不用看它,都给你训好了的,它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跑不丢。你负责玩就行。” ——什、什么呀! 白之桃一边自我罚站一边腹诽。 要养小狗,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结果现在她只负责喂狗逗狗什么也不干,真正重要的工作全被苏日勒给包了,就显得她好贪玩,而且特别占人家便宜。 要知道训狗是很难的。毕竟教一个语言相通的人学点东西都不容易,更何况一条狗,它连人话都听不懂。 一瞬间,白之桃觉得自己好像那种地主家的傻儿子,两手一甩天天无所事事。也就苏日勒一门心思愿意给自己兜底,真把她当女儿一样护着宠。 白之桃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一想事情就沉默,做不到一心二用。苏日勒一看她脸色就知道个小囡囡又在胡思乱想,于是夹夹马肚走到她边上去,哎了声,就道: “让你玩还不高兴啊?这狗买回来就是为了让你高兴的,你不高兴,那我不白买了?”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白之桃反驳不了,就只能乖乖点头。 “下次你睡你的就好,记住了吗?” “唔……哦,记住了。” “嗯,真乖,去吧。” 苏日勒说的去吧就是让白之桃继续回去睡回笼觉。但是白之桃已经不想睡觉,就悄咪咪的嘟囔了一句,道:“你怎么什么都管,要管小狗还要管我。” 谁知男人耳朵可尖,就跟狼一样,一双金棕色瞳孔一下子望定她,目不转睛就笑问道:“怎么,我管你,你嫌烦?” “没、没有的,不烦的。” 她倒也没撒谎。苏日勒一早看出来白之桃只是小声接嘴,压根儿没别的意思。可她既然敢说,那就别怪他逗。于是一点不留情的继续说道: “不烦是吧?或者还有个别的办法。那就是——” “是什么?” “换你来管我。” 第116章 恋爱中的两个半吊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恋爱中的两个半吊子 - 苏日勒这办法别提有多无赖了。 他俩现在什么关系啊,就让人管着自己,真是巴不得给白之桃当狗一样,简直无赖得没边。谁知白之桃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反倒是认认真真的问了他一句,那我要怎么管你呀,我没当过官。 苏日勒冲她挑挑眉,张口就来。 “你就方方面面都管管我呗。比如现在,我要去上班了,你就让我骑马注意点,下班早一点……反正就这些,你自己想去。” 说罢,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把白之桃将军将军再将军。然后见时间不早了,这才摆摆手准备离去,没想到巴托尔刚起步,还真就让他听到白之桃远远冲自己喊了声: “——那你骑马注意点,下班早一点呀!” 又是那口春风讲话的调调。酥软酥软,细细的。苏日勒一听,嘴角就忍不住的往上翘。 搞什么。她怎么就这么听话,他说什么就做什么,这以后还怎么得了。 苏日勒默默心想,不由有些心猿意马。好在边上朝鲁看来看去,忽然问了句你们俩到底谁负责养狗,还有谁管谁啊,这才把他魂给叫回来。 “不是,阿哈,你不是说要让嫂嫂拿小狗来学训狗吗,怎么最后还是你来训的?” “哦,她不擅长。小狗不听她的,我就说算了。” “那嫂嫂还是很厉害的。” “啊?” “——嫂嫂是巴图鲁!” 突然,朝鲁皱着鼻子用力冲苏日勒笑,“嫂嫂虽然不会训小狗,但是她会训你!而且不用枪不用棒,很厉害的,这就把你训到了,她是大大的巴图鲁!” 这下苏日勒一句话都不想说。也不是气的,就是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身下骏马飞驰,一眨眼他们已跑出百米。他直觉自己好像真的被管住,这百米距离里他比别人多份牵挂,无限满足安宁。 苏日勒于是压住帽子,回头看眼营地的方向。 白之桃早不在原地了,应该是跑去追小狗。可他就是知道她在哪儿,并且知道等自己回来的时候,她或许依然会在那儿。 - 因朝鲁话多,所以去往兵团的路上,苏日勒就跟他断断续续的说了一路。 他们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生活轨迹几乎重叠,其实要说的内容也没多少。只是现在各自有了心上人,聊天话题就不自觉变成了恋爱。 恋爱! 呵。 “哎哟喂,俩半吊子,谁也没比谁好,五十步笑百步的事儿,你咋还得意上了?” ——一到兵团,看见苏日勒一脸暗爽,老张就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原来朝鲁今天过来是想当面和林晚星说一句,信他收到了,一切缘由他都理解,让林晚星放心回四川办事。老张一身正气站在屋檐下抗风跺脚,远瞅着这小伙子傻愣傻愣的,就啧啧两声,说红军不怕远征难。 但是没有用,朝鲁现在大字不识一个,更别提理解什么诗歌。于是和林晚星站在角落说了几句,大概是讲过两天婚礼要怎么办,林晚星没什么态度,一一点头。朝鲁嘴笨却识趣,看出她想法,便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医务室门口,老张上来就猛锤朝鲁肩膀一下。 “哎,我的内蒙好同志,你就这样,啊?没啦?” “没啦,”朝鲁大咧咧不在意,“林晚星同志说她要去排练了,我就不打扰她。她那边要请的客人只有小娟一个,剩下都是我这边的亲戚朋友。” 说着,还低头数数,因人太多,数来数去数乱了,就挺不好意思的道: “我不认字,请帖也没法写,真给林晚星同志丢人。” 这话他说得有点心酸。苏日勒听不太下去,便说没关系,你让白之桃代你写,她字好看,肯定把请帖写得漂漂亮亮,你安心结婚就是了。 一说到白之桃,老张就想起这上海姑娘几次过来时的耐心模样,不管是对大人还是孩子都特别细心,人长得又好,要是家庭成分能再好一点,肯定轮都轮不到他边上这臭流氓,早被人抢没影了。 他边想,又咂吧咂吧烟。一个烟圈吐出来,飘飘荡荡升上空,就跟个婚礼气球似的。 “对啊,不认字怕啥?朝鲁老弟,哥跟你说,这事没啥好低头的。你别看这兵团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里头多少文盲,你想都不想不到!你就安心结婚,认字的事往后再说,大不了你就让小白同志教你呗。” “真的啊?可是嫂嫂现在已经在教我妹妹认字了,我再去麻烦她,恐怕不好吧?” “这有啥好不好的?” 老张把苏日勒扒拉到后面去,夹着烟对朝鲁狠狠指点江山,“教一个学生是教,教两个学生不也是教吗?我小时候上学的时候,一个班三十多个人,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坐一个教室里,老师同时教六个年级,还不是这么过来了?” 老张是大学生,又是个学医的,更是个北京的,所以他说话不管是骗还是哄都特别有说服力。朝鲁五迷三道一下中招,就迷迷糊糊点点头,转头又问苏日勒。 “苏日勒——不是,阿哈,苏日勒阿哈,那我可不可以以后也跟着嫂嫂学认字啊?” 苏日勒皱着眉,一句话也不说。 老张歪头斜他一眼,以为这人就这么小气,让小白教阿古拉可以,教男的就不行。没想到刚一胳膊肘撞撞他一下,苏日勒就缓缓问了这么句话,道: “老张,你是不是也觉得,白之桃很适合当老师……?” 第117章 小皮鞭抽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小皮鞭抽你 - 苏日勒话音刚落,老张就啧了一声。 “哎我说你小苏同志,你这一耳朵刚都听什么去了,怎么净问些废话……” 老张边骂,抬手抽烟时眼睛却忽然眨巴两下,一愣,旋即猛的哎哎几嗓子,整得就跟那东北人似的。 “……哎,不是!哎,不儿!哎你瞧瞧我这榆木脑袋,咋才想到这茬儿呢?” 老张边跺脚边乐,抗住阵阵寒风,苏日勒看了嫌弃得不行,就说你别再哎了先回答行不,我正儿八经问的。老张连连点头,立刻就道行行,你听我给你分析。 “来小苏你看,马上就是春猎了,等猎完回来,每家每户都要往兵团交猎物、写报告。往年这时候就数咱们最头疼,牧民兄弟们不识字,报告写得像鬼画符,兵团这边核对费劲巴拉的,工作多难开展啊!” “但这次,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你就让小白同志来,让她帮大家写报告,让组织上先看到她!万一她表现好,说不定就顺理成章的进兵团了呢!那会儿你就直接带人家打报告去,哥包你准一打一个准!” 老张|越说,就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并且十分符合大势所趋。 这年头,读过书的人始终是少数,宝贵得就跟棵菜苗苗一样。而且草原这边不仅牧民不识字,大队兵团里也不见得情况有多好,扫盲是迟早的事。 ——教员。 这份工作就跟文工团选拔一个道理,虽然不能完全抛开成分,但也要看固定某些条件。 首先就不能选熟人。老张代入了下自己,立马就觉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太熟的那些兵蛋子不买账,一堂课闹来闹去,那还教个屁的书。 然后就是男的也不行。一窝臭男人最烦人,没事就好瞎攀比,学武的非要和学文的比武,等下子肯定把男教员人给撵走。 这么一看,就只能找个女的了。而且最好要漂亮点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叫美人计。 老张凭空一下狠狠握拳,对自己极具前瞻性的想法简直满意得不要不要的。 “兄弟,你就信我的,哥们这次绝对让你讨到老婆,而且还是扫盲教员老婆——哎呀,你听听,‘白教员’,你看这称呼多好听啊。” 苏日勒听着,一开始还担心老张又不靠谱,可经人这么仔仔细细的一说,倒也觉得有理。 他因此忍不住松口气,好像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有从中摔碎的石子蹦跶两下,骨碌碌滚了一路,忽然投入他心湖。 扑、通。 白教员啊…… 你别说,这称呼的确是好听,就和囡囡一样,他在心里绕一圈,就觉得喜欢。 又一想,要是以后白之桃真教书去了,那她等那天穿什么?穿蒙袍,还是他给人家再做一身笔笔挺挺的小军装?或者白衬衫也行,反正白之桃长得好,肯定穿什么都好看。 听说汉人教书,老师还会拿教鞭抽人呢。苏日勒边想边考量,生怕白之桃哪天咻咻咻甩着小鞭子四处抽人,把全班学生都抽得眼冒金星。 要是这样的话,那他可不干了。没人能欺负白之桃,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但是换个角度,白之桃也不能跑去欺负别人,只能欺负自己。 就这么说定了。 苏日勒暗暗下了决心。 - 心里有了底,苏日勒这一整天都轻松了不少。 因还要赶去放马,朝鲁在兵团没待多久就走了。他今天事情其实不少,马群里有个母马眼看着就要生产,他必须回去守着。苏日勒让他别太操心,有些事自己能帮则帮,一切都等晚上回家再说。 朝鲁走后,老张表达欲还在,就拽着苏日勒又说了些结婚的注意事项。好比请帖啦,吃酒的杯子啦,散出去的小彩头啦,这都是有讲究的。 苏日勒一一记下,等下了班就到供销社又买了不少东西,其中光是硬卡纸就把红色都买光了,准备拿回去给白之桃当请帖来写。 如此一来二去,他今天到家就晚点。想着白天才和白之桃说了一定早回家,这下食言,进屋时便有点忐忑。谁知白之桃一点不气,见苏日勒推门进来,就站起身微微笑笑,说: “你今天是不是好忙呀?看上去灰扑扑的。” 她语气极其自然,走上前帮苏日勒拍拍身上土灰。 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特别忙,一身灰都是春季草场风大扬尘、气候恶劣所致。可一听白之桃这么软的声音,苏日勒就怎么也忍不住顺着她撒谎装可怜。 “嗯。今天事情可多了。而且风很大,把我嗓子都吹哑了。” “唔,这样啊。” 白之桃认真点点头,看上去尤其知情知意。然而她接着开口,却是神情更加认真的说了这么一句—— “那你记得多喝热水哦。” ……? 苏日勒表情一僵。 不是。 白之桃怎么就对他只有一句多喝热水啊? 苏日勒瞬间感到尤不应该,疑心是不是自己不在时那个什么狐狸精又跑来为祸人间了,就问白之桃今天胡立景来了吗? 白之桃一时跟不上男人思维,不过还是乖乖说道:“哦,胡立景同志呀,他来了的。” “他来干嘛?” “他来看小菜地,”白之桃道,“你好厉害呀苏日勒,胡立景同志今天还和我说呢,说你把土里的野草都清理干净了,做得篱笆也特别好,他都没想到这些呢。” “他没说我别的?” “唔……好像没别的了。” 苏日勒脸色更加奇怪。 怎么回事,看样子胡立景也没说他坏话啊,那为什么白之桃这么不关心自己? 这下苏日勒完全琢磨不透,就只好又说了次:“白之桃,我嗓子疼。” “多喝热水。” “……你不关心我一下吗?” “啊?” 白之桃一噎,“这、这个不就是关心的方式吗?” “谁跟你说的这叫关心人。” 她头低低,委屈巴巴小心翼翼:“这个、这个就是胡立景同志今天跟我说的……他说北方春天气候干,不仅容易嗓子疼,还容易上火,告诉我你翻菜地很辛苦的,让我多关心你,和你说多喝热水,我这才……” 好。懂了。 苏日勒表情不变,心中却在暗暗咬牙切齿。 要么说狐狸精的招数不一般呢。自己先手拿出正宫气度又如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妖精自有他的一番道行,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既然如此…… 那他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第118章 多喝热水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多喝热水 - 搞清楚事情后,苏日勒自然是不可能跟白之桃耍小脾气的。而且就算没弄清,他也一定不舍得冲人家闹情绪。 要知道这可是他一眼就相中的琪琪格,自己贴啊抱的都还嫌不够,又怎么忍心不理人? 想着,苏日勒就把胡立景抛诸脑后,外衣脱掉在门外用力抖抖,又洗了把脸,这才紧紧挨着白之桃坐下来。 其实白之桃也不是不关心他的吧。 撑着桌子,苏日勒边盯着白之桃边想。 恰恰相反,她一定是很关心自己,所以才给那狐狸精骗了。毕竟一个资本家大小姐懂什么是照顾人,她能和自己说一句多喝热水,那就是关心就是心疼,就是重视自己没得跑了啊。 完全正确。 苏日勒默默把人盯穿,然后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一旁,白之桃虽搞不懂男人心里在想什么,却也真倒了杯热水让苏日勒喝。 水是早上烧好再灌进保温瓶里的,现倒出来还冒白气,一看就烫嘴。这种情况是人都知道放凉点再喝,没想到苏日勒想事情出神,看都不看就要往嘴里送,顿时把白之桃吓了一跳。 “不行不行,你等等呀,这个很烫的!” 她叫了声,依旧声音不大但很是尽力。只是为时已晚,那边热水动荡贴上嘴唇,无可避免就把人烫得嘶的一声。 “侬在那做甚,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啊!” 白之桃霍的站起,急得满口上海话。苏日勒放下水杯,捂着嘴嘶嘶几下,却又一面让她坐。 疼是真疼。他心想,这次真是一点表演成分都没有了。于是微微抬眼看看白之桃那张细白小脸,一副可关心的样子,转身就想跑去给他再弄杯冷水过来。 “——行了行了,不用去,”苏日勒一把伸手勾住她腰,“就烫一下而已,没那么矫情。” “可是,那个真的很烫的,还是含一点冷水吧,那样才会比较不痛……” 什么叫比较不痛,好乖。苏日勒心里学舌一遍她的话,然后就觉得白之桃比较可爱。 “和你说了,真没事。不信你自己看。” 说罢,就把捂脸捂嘴的那只手拿了,改换拉着白之桃的手,勾引一样的就往自己嘴巴上按。 白之桃全身绷紧。 男人好整以暇拉她把自己上下嘴唇都摸一遍,触感柔软滚烫。她想到那次惩罚,她被苏日勒咬了一口,咬的就是这根手指。 真是满脑胡乱发烧。 白之桃浑身又软又抖。 没想到这时苏日勒忽然手一用力,她指尖不慎陷入他双唇之间,正好扣在上下尖尖的一对犬齿上。只此一瞬,男人犹如犬科动物,条件反射般就张嘴咬住她,这次用了点力,故意给她手上留个齿痕。 白之桃听不到声音。 她迷迷糊糊把手抽出来,两耳嗡鸣。腰上一只大手却依旧勾着她。 苏日勒突然就笑: “你看,我说没事吧。” 是的。没事。 他的确什么事也没有,可是白之桃觉得自己现在非常有事! 这下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就像小狗学坐那样,一屁股就往边上一坐,动也不敢动。苏日勒连续叫她好几声她都不应,最后还是听他又在叫囡囡,白之桃这才抬起头。 “你、你是狗!” 白之桃欲哭无泪,“狗才咬人!” “我不是。我不咬别人,我就咬你。” 白之桃大脑狂想。 接下来呢? 接下来要怎么骂?苏日勒都说只咬自己不咬别人了,那他就是她的狗。但这么说未免也太侮辱了人了吧,嘎斯迈说了的,让她不要骂人。 想来想去,白之桃终于憋出一句: “对不起,苏日勒……可我接下来真的要骂你了,你、你……” 苏日勒面不改色,“我怎么了?” “——你就是狗!” 苏日勒一听,这次想都不想,立刻就厚着脸皮冲人汪了一声。 - 这么闹了白之桃一出,苏日勒心情实在舒畅,于是起身利落的把家务都做了,这才把供销社买回的东西都拿出来,郑重交给白之桃看。 “朝鲁这次结婚想弄得认真一点,说是要写请帖,这事只能找你。” 苏日勒边说,边把一打红色卡纸一一对折好。白之桃脸还红,这会儿听到说正事才好点,就默默去拿了钢笔墨水,坐回桌前。 白之桃用的水笔正是苏日勒上回送她的那副,可宝贝着呢,处处轻拿轻放。苏日勒看了觉得心痒,就想她手上还有个齿痕,然后再握笔,银兼墨绿色笔身搭一只这么白的手,那画面说不出的感觉。 只是白之桃一点不想多余之事,态度特别端正。她拿了笔来,却没着急下笔,而是先找来一张废纸,将要请的宾客名单问过一遍顺序写下,反复确认无误,这才开始往卡纸上誊。 屋外,满是牛羊马群绵长琐碎的叫声,又伴着一阵阵防风铃轻轻晃动的声响。然后是大人小孩的说话声笑闹声,有个女人说开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快回家来。 这便是营地里晚钟之下的一天了。 苏日勒托着腮,默默看着他的姑娘在灯下写字,无限心驰。 宾客们的汉语名字写完后,就轮到苏日勒来写这些人的蒙语名字。两人并肩而坐,因桌子不是很宽,要挤一点才好,所以肩膀胳膊稍有摩擦。白之桃拿起一张张写好的红纸轻轻朝上吹气,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好像后天要结婚的人不止朝鲁林晚星两个,也许还有自己跟白之桃。结婚是不是真是这样的,还是他在幻想? 苏日勒·巴托尔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写婚礼请柬,就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 而你要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的两个人永远不会分开,谁也不会离开。 不然,那就不算。 第119章 我叫我媳妇怎么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叫我媳妇怎么了? - 最近,因和林晚星婚礼在即,朝鲁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刚好春季马群来到繁殖高峰,朝鲁既要顾家又要顾看马,根本抽不开身,苏日勒见阿古拉一人做事辛苦,就叫她晚上都来嘎斯迈家吃饭。 今晚也一样。等请帖写完墨水晾干,苏日勒就把桌子收拾出来,准备过去喊人。没想到一掀门帘先看到朝鲁,个傻小子带着妹妹抱了整整两大盆肉来,说是难产夭折的小马肉。 草原有传统,夭折的小马一般会被做成马肉包子,味道极其鲜美。营地里新来的知青听说了,纷纷想来沾光,于是第二天早上放羊,陆陆续续就都跑到阿古拉常在的小草坡上献殷勤,惹得小姑娘烦不胜烦。 “嫂嫂,他们都不是真心为我哥哥高兴!” 在又撵走个知青后,阿古拉终于大声说道,“我们牧民办酒结婚,不是只准有请帖的人才能吃饭,只要带着诚心来,我们都大大的欢迎!可汉人就不是,他们都是冲着马肉包子来!” 阿古拉年纪小,看人看事却通透。只是用词不太注意,一口一个汉人不经意把白之桃也囊括进去。白之桃自然是不气的,却不希望阿古拉被有心之人抓住话柄,便认真向她解释道: “阿古拉,不是所有汉人都是这样,你不可以一概而论。林晚星同志也是汉人,以后你们要一起生活,如果她听到这种话,一定会难过。” 阿古拉听不懂什么是一概而论,却听得懂白之桃的意思。便说对不起嫂嫂,我马上改,一看就是个特别听话的小妹妹。 可她说着说着,说到昨晚几人在嘎斯迈家一起包包子的愉快场景,脸上却没多少笑。白之桃看看阿古拉表情,皱皱巴巴一脸担忧,就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事。 果然,不出半分钟,阿古拉就忍不住开口了。是问白之桃林晚星要去哪里,为什么和哥哥结婚了却不跟哥哥一起过。 白之桃一噎。 “林晚星同志她……家里有一点事要处理,所以必须回一趟四川。” “——四川,那一定很远吧,”阿古拉眨巴眨巴眼,“嫂嫂,四川是不是比上海还远?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得上来。或许林晚星自己来了都不能。 白之桃没作声,阿古拉便低下头。 只是不一会儿她心情就自己又好起来了,连连拉着白之桃和她一起去发请帖。草坡上顿时热闹起来,不少人都连连夸赞阿古拉能干懂事。 阿古拉小脸红扑扑,逢人便说自己亲嫂嫂唱歌好,阿哈嫂嫂写字好,自己也要加油干,挣多多的工分,让日子红红火火,把家里过得旺旺的。 阿古拉的这番话,很多外来知青都是不信的,只当童言无忌乐子听。可只有营地里的人们最清楚,阿古拉年纪虽小,却早已是家中劳力,放羊挤奶捡牛粪样样能干,挣得工分一点不比大人少。 所以只要阿古拉说,大家就都会祝福。一时间空气里满是喜悦之情,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明天的婚礼。 - 为了给朝鲁帮忙,苏日勒这两天索性都在兵团请了假,只有上午去给老张送了份请帖,让他明日一早骑马过来玩。这会儿他人正好回来,顺路就到草地上转了圈。 大黑马巴托尔威风凛凛,瞬间引得知青们连连侧目。其中还有几个姑娘,可惜苏日勒看都不看,一眼遥遥望去,专门只找白之桃人在哪里。 白之桃长相出挑,白生生往人群里一站,不想瞩目都不行。苏日勒一见她就忍不住眉眼放柔,于是轻夹马肚两步跑过去,张口就喊了一声囡囡。 白之桃下意识回眸,边上牧民知青都跟着看过来。 苏日勒挑挑眉,居高临下依然坐在马背。 他叫囡囡语调可不同,跟白之桃家里人完全是两模两样。有点痞气带点轻声,哪像什么叫囡囡,更像是在叫媳妇。 白之桃因此脸颊发烫,刚想说有外人在呢你不要乱叫,却忽然想到自己怎么就觉得别人是外人而苏日勒倒成了她内人?所以眼睛朝人一瞪,就转过头去不说话。 看来是害羞了。苏日勒心说。 但是今天不管白之桃害羞不害羞,他都有话要跟人家说。是关于她去留的问题,昨晚没来及,现在机会正好。 今天供销社又进了大白兔奶糖,苏日勒这次刚好买了一点,想着添到朝鲁喜糖里让大家吃个乐呵。现在一看白之桃这样,就先抓了把到口袋里,准备等下哄人用。 谁知他刚想伸手把人抱上马,人群后方却突然传来一声狐狸叫。 “桃子!你猜我刚在山脚下发现什么了?” 苏日勒循声望去。只见胡立景一大老远就抓着把草啊菜的在往这边跑,看上去很急,好像是一早发现了自己这个情敌一样,生怕来晚一步先机被抢。 苏日勒冷哼一声。 劲腰微微发力,都不需要动手,男人已抱臂环胸操控巴托尔绕到白之桃身前,一把就将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胡立景同志,”苏日勒语调不咸不淡,“发现什么好东西了,跑得这么急?” 胡立景脚步一顿。 白之桃从大黑马身后探出头,看看胡立景,又看看苏日勒。一时分不清状况,就细声细气叫叫身前男人,腔调别提有多软。 “……那个,苏日勒。” 苏日勒垂眼,语气瞬间转好。 “嗯,在呢。” “我刚刚好像听到,胡立景同志是在叫我……” “对,是在叫你,”他一板一眼,“但是现在风大,我给你挡挡。” “……哦,原来是这样的呀,那谢谢你呀。” “知道了还不快站回去?不然吹感冒了,我不白挡了?” 白之桃乖乖听话,立刻把脑袋缩回黑马背后。 这下胡立景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于是边走边用指关节推推眼镜,笑肉不笑的就回了一句: “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刚才在山脚下发现了不少野菜,想叫着桃子一块去挖点。不过苏日勒同志,提前说声对不起,这次就不方便带你去认了,因为你骑马,我怕把马把菜都啃光了。” 第120章 草原不能让人留下,但爱可以 第一百二十章 草原不能让人留下,但爱可以 - 胡立景这次其实没有唬人。 只不过他挖野菜是真,借口也是真。就是看到苏日勒突然回营有点防备,便想着先找个由头把白之桃叫走再说。 胡立景和刚子一起跟着阿尔斯楞住,老人放羊经验老道,他脑筋好,几天学到诀窍就开始一心两用。今天在山脚看到一窝沙葱,刚好是在县城馆子里吃到的,就顺手摘了点。 只是他刚才跑得急,手上野草野葱都有,看着没什么说服力,也不知道白之桃能不能跟着自己走。 苏日勒嘴角一勾,听他借口稀烂,就拍拍巴托尔脖子。 “自己吃草去吧。” 他用人话下命令,巴托尔却一听就懂,立刻甩甩鬃毛长吁一声。苏日勒翻身下马,拉过白之桃就说: “走,一起去?” 好一个反客为主。 胡立景表情略显僵硬。没想到苏日勒还有后手,就说这种好事得大家一起才好,来,阿古拉,你也来,你哥哥明天结婚,咱们多给他摘点沙葱炒个羊肉吃。 阿古拉蹦蹦跳跳,开心得不要不要的。 草原方圆百里地广人稀,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予取予求。但牧民之间却有条默认规矩,那就是一片猎场或一片野菜谁先发现谁先用,最好不要跟人抢。 因此刚才阿古拉虽听到有野菜可挖,却是心馋眼不馋,一点都不敢说。这下阿哈开口了,是替嫂嫂邀请她,嫂嫂又是小胡哥哥主动叫上的,这样一来四舍五入,就等于小胡哥哥说让她来。 阿古拉人小鬼大,嘴甜说谢谢,走在胡立景身旁荡来荡去。 “小胡哥哥,你人真好!明天我家结婚你一定要来,我请你吃马肉包子!” 胡立景笑了笑,但但笑不语。 他边走,又忍不住偷瞄身后两人一眼。白之桃一脸状况外,丝毫不觉有什么,就跟在苏日勒边上默默走。 而他这一回头,却刚好撞上后头男人一双金棕色眼睛,森森然带着笑,一副胜利者姿态。 失算了。他心想。 可这叫作风水轮流转。 - 来到山脚下,回头望去雪白羊群延绵如云。白之桃不认识野菜,就想等胡立景教教自己,谁知苏日勒抢先一步,上来就说过来带你看个好东西去,一下子就把人坑蒙拐骗带没了影。 “我们看什么去呀?” 苏日勒大步朝前走,不一会儿就带着白之桃甩开胡立景来到一片小草地。只见面前一簇紫色小花,花型如蒲公英,叶身却像蒜苗,白之桃从来没见过,便问这是什么。 “哦,你问这,”苏日勒淡淡,“这就是胡立景说的沙葱。” “沙葱还会开花呀?” “草原上挺多野草都会开花。” “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白之桃十分珍视的笑笑,“我以前一直以为草原上只有草和羊。” “草原上的东西其实很多。” 男人嗓音平静低沉,不知怎么就暗暗牵动白之桃心弦。她默默看了苏日勒一眼,发现他目光遥远至天际,那模样既像自白又在告白。 “这里有风和云,也有自由。所以不管一个人是去是留,谁也拦不住。” “——除非是因为爱。” 他话音到此没再继续。 此刻,整片草原寂静无声,万物却在窃窃私语声中纷纷告白。 白之桃以为苏日勒不会回头,因他视线正随长风而去。她于是趁机偷看男人侧脸,目光如笔画描摹,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苏日勒冷不丁就回眸看她。 “又在偷看我?” 他沉声笑笑,然后大大方方臭显摆,“干嘛要偷看?我喜欢你看我。” 话毕,微微一顿,又说: “——最好就只看我。” 白之桃重重吞咽一下。 一瞬间,她听到自己心跳无限放大,疑有暴露之嫌疑。 她想,也许苏日勒全部都听到了,只是并没有拆穿。 所以她一动也不敢动。 见白之桃小狗一样,苏日勒就好心疼的揉揉她脑袋。然后弯腰摘了各种各样几朵野花,三两下编成个花环,问了声要吗,等白之桃点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给她戴到头上。 这下他的琪琪格就变得像个真正的新娘,正好白之桃今天还穿了身月白色蒙袍。要知道大部分人平时都不常穿这个颜色,因为很不经脏,但她被爱护得很好,像掌中月,裙??永不落地。 苏日勒无限心驰。 所以事到如今,谁还在乎那野菜不野菜胡立景还是狐狸精?反正谈恋爱就是苏日勒·巴托尔现在生命中的头等大事,谁也管不了,并且没人拦得住。 除非是白之桃亲自说不。 但是他觉得白之桃一定不会。 - 一小时后,四人之中人人满载而归。 其中阿古拉战绩最辉煌,把围裙系在腰上当篓筐,一股脑儿摘了满怀的野菜野果;胡立景比她差些,毕竟心思不在这里。至于另外那两个人…… ——毫无意外,两手空空。 胡立景早想到苏日勒是把白之桃拐走灌迷魂汤去了,却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明目张胆,一点不拿其他事情打掩护,这会儿虽然手里没菜,但他手里有人啊。 ——是真的有人。 胡立景眼看着两人慢慢走来,苏日勒故作毫不经心,扬起和白之桃交握的那只手就说: “让你看笑话了,胡立景同志。我们俩谁也不认识野菜,所以就随便四处逛了逛。” “……没关系,我摘的菜不少,分桃子一点就是了。” “谢谢,那我沾她光,就不客气了。” 苏日勒瞬间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不过他其实一直没觉得自己特别输过,也不知怎么,就是总感觉白之桃是向着自己的。虽然她不爱开口,但偏心不偏心这种事情,被偏心的那个人一定会知道。 时间一晃而过,天空云卷云舒。草坡上众人纷纷收羊归队,牧羊犬呈流线奔腾,迅速控制住牲畜队形。苏日勒把阿古拉抱到巴托尔背上坐,让她别再累,好好把精力留到明天朝鲁结婚,自己则顺势勾勾搭搭凑到白之桃身边,和她慢慢一起走。 “……你以前见过蒙古族结婚吗?” “没有,明天是第一次见。” “朝鲁这个不一样,”苏日勒轻声道,“林晚星是汉人,肯定就不穿蒙袍不戴头冠。但我们这边其实新娘要戴头冠,或者花环也行。” 说着,就目移望向白之桃发顶,语气犹犹豫豫试试探探,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你喜欢花环还是头冠?” 第121章 婚礼前夜 第一百二十一章 婚礼前夜 - 白之桃认真思考了一下。 蒙古新娘结婚的头冠她是没见过的,也不确定好不好看,就不能随便说喜欢;而花环虽然好看却稍显潦草,平时戴着玩玩还可以,婚礼上戴似乎就不够郑重。 所以,该选哪个呢? 白之桃皱起眉头,神情严肃。 “这个好难选哦……” 她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声。只是刚一开口,人却猛的反应过来—— 明天又不是她和苏日勒的婚礼,自己在这里瞎琢磨什么呀! 脸颊倏的一热,白之桃慌忙低下头。又借着拢头发的动作,极不自然的躲开身边男人的目光。 没想到边上苏日勒看到白之桃躲也一点不气,只管牵着她和巴托尔一路回营。今晚夕阳依旧正好,酡红的颜色,如美人醉酒后面上红云,怎么看也看不够。 到家后,事情还有很多。白之桃和阿古拉一起把白天没发完的喜帖一一送到邻居手中,路过营地中央空地时,发现这里架起了好几盏煤油灯,把四下照得既明亮又模糊。 白之桃看到朝鲁和几个男人正在场地上立起一根高高的柱子。这种柱子由实木制成,往往在百斤以上,等下人们就会在这上面挂满五彩经幡,到时候风一吹,彩绸飘扬,祝福自然就延伸到每家每户。 不仅如此。在草原,若营地里有人结婚,家家户户都不会闲着,纷纷要来出一把力。因此除男人之外,女人们也磨刀霍霍,都在准备明天的吃食,欢声笑语夹在叮叮当当的碗碟声中,别提有多动听。 这样一片生机勃勃的美好景象,本该让人看了心中高兴才对。 可不知怎么,望着那精心搭建却依旧显得有些空旷的经幡柱,朝鲁忙前忙后,笑脸傻里傻气,白之桃见了,却总觉得心里像是坠着块石头。 送完请帖,阿古拉就先回嘎斯迈家了,说是要把昨天没包完的马肉都包好。白之桃不会做饭,更别提包包子,所以就被小姑娘留在了屋外。 “嫂嫂,你先去玩嘛,等包子包好了,我来叫你。咱们今晚可以先蒸几个包子当晚饭吃。” 白之桃勉强笑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回经幡下,结果正好被在挂彩绸的苏日勒一眼逮住。 男人宽肩窄腰,这会儿为图干活方便就把上衣脱了,露出满身流畅肌肉线条。白之桃被他叫得回头一看,谁知这种画面根本不能看,看了就要快快跑掉。 “你——你又这样不穿衣服!那我回家去了!” “哎,别回啊,”苏日勒笑嘻嘻喊她声,“今天不冷,你等我下,我马上忙完,干完活咱们一起回去。” 苏日勒对白之桃的那点心思,大家都是知道的。特别是木图,他和白之桃也算不打不相识,对这两人情况了解多些。刚好现在他也在场,便说兄弟你先去陪小白姑娘,朝鲁的大事有我们,可你的大事暂时只能靠自己。 他们这伙人都是同一代长大的,感情深厚。苏日勒本来也不想跟木图客气,只是他肚子里忽然就开始冒坏水,于是摇摇头,说还有点别的打算,便道: “没事,这次真要让她等等我。” 说着,又从高处扭过头,冲着白之桃喊道: “——我手好像给划伤了,你先别走,帮我看看啊!” 旁边木图一眯眼睛,尤不可思议。 “兄弟,你手哪里伤了?” 苏日勒压低声音:“我手没伤啊。” “那你还和小白姑娘说你手受伤了?等下下去人家一看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怎么说?” 苏日勒浓眉一挑,轻嗤一声。 “木刺扎手里,人眼睛能看得到吗?只要我说我手被扎了,那就是被扎了。这样她看不见,但是照样得心疼我。” 话毕,埋头又把边上一片经幡都挂好,这才身形矫健的从一人家屋顶上跳下来。整套|动作就跟狼一样,腰腹绷紧发力,逼出一排鲨鱼肌,有多游刃有余。 落地后,苏日勒立刻抓起外衣跑到白之桃身前。 “帮我看看。” 他说,并且伸手,就算理不直气也壮,“我感觉我手里好像扎了个木刺,挺疼的。我不好弄,你帮我弄出来?” 刚才,远看着苏日勒就那么朝着自己跑来,白之桃还明明想躲。结果一听他被扎到手,就不自主的有点心疼,于是小心翼翼捧起男人大手看了看,问: “你觉得是哪个位置?” “好像食指那里,有一点。” 白之桃摸摸索索,想借着昏暗煤油灯看仔细,就把头一整个都埋进苏日勒手掌心看个不停。只是她这样子就好像故意抱着他手在蹭一样。乖得要死,真像个小狗似的。 苏日勒心中暗爽,也暗暗勾唇。 可白之桃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因此只能在男人手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那个原本就不存在的木刺。而她一双小手冰冰凉,又很软,来回摸这样几下,很快就让人受不住。 苏日勒差点就要拉警报。好在他动作快,抢先一步就把手抽回。 “算了。找不到就不管了。” “那怎么行?木刺扎到手里多难受呀。” “怎么,你关心我啊?” “啪”的一声。他就这么冷不丁的反将一军。 白之桃抬起头,小脸涨红,却没躲。 “你关心我,所以我也关心你——这、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男人拖长嗓音,故意哦了一句。 其实,就按白之桃这个道理,他还能再赖上她一万次。 既然我关心你那你便也关心我,那么,要是我喜欢你呢? 那她就必须也得喜欢自己了。 苏日勒心说道。 只是他这回没作声,就那么静静看着白之桃。见那张细白小脸短暂降温再升温,笑时和紧张都会有梨涡浮现,于是等了一会儿才道: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白之桃微微一愣,“什么……?” “——刚刚,”他说,“刚刚你路过的时候,我看你表情像有心事。是又在想明天的婚礼,对吧。” 第122章 草原新婚 第一百二十二章 草原新婚 - 白之桃忽然有些沉默。 时至今日,哪怕是她也再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朝鲁要结婚了。就在明天,时间已不足二十四小时。这是现在营地里的头号大事,所有人都因此兴奋不已,上下齐|心。 所以白之桃不敢想象,如果这场婚姻最终落得一个惨淡收场,那到时候大家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会像对待乌兰卓雅那样对待朝鲁吗? 要知道乌兰卓雅虽是营地里数一数二的老裁缝,可白之桃这段时间住下来,却发现她一直都是人群之中的边缘人物。 因被丈夫儿子抛弃,所以乌兰卓雅几乎不敢再靠近人群。 这种感情犹如磁石,既可相吸,又会互斥。 白之桃深吸口气,随后感到一只温暖手掌轻轻贴上她肩膀,热度传来,无限踏实安稳。 苏日勒轻声道:“别想那么多。” “可是……” “——白之桃,你听我说。” 男人嗓音低沉,遣词造句却尽可能直白,试图让白之桃理解。 “科尔沁和上海不一样。这里一年四季除了风景还有自然灾害。春夏秋有沙尘暴,冬天闹雪灾。在这里,你如果喜欢一朵花,那你就要不顾一切的去喜欢她。” “因为你知道她迟早会离开。所以你必须在她离开之前喜欢她。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之桃怔怔睁大眼睛。 她从苏日勒那双金棕色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有点愣神的样子,但还好,并不丑。 “我……” “我其实还有事情想告诉你。” 突然,苏日勒缓慢的打断她,语气十分郑重,“这是一件好事,是关于你的。如果你还很担心朝鲁那边,那我现在就说给你听。但如果你愿意等一等……” “——那我想在明天的婚礼上告诉你。” 白之桃最终点了点头。 夜风来了,今晚真的不太冷。 白之桃回头看到大片的经幡在煤油灯的光晕中缓缓飘摇,幡影落地,如点缀一条花路,而一个人要想走完这条路,或许需要很久很久。 白之桃下意识就看看苏日勒。 巧的是原来男人也在看她。这样就好,那她便有了伴。他也一样,那他们就可以一起一路走回家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整片营地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给惊醒了。 硫磺纸屑的味道缓缓散开,白之桃被嘎斯迈轻轻摇起床来。 “小白,快起了!草原这边接新娘要早早的去,接亲的人更是要多多的去!人越多,越显得男方家里对新娘子的重视!” 这下白之桃睡意全无,连忙起来洗漱,生怕耽误了朝鲁的好日子。只是她刚擦完脸,心里却突然生出个念头,想到嘎斯迈叫她是因为真把她视作了家人,内心深处便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嘎斯迈手脚快,先出门,没过多久白之桃也穿戴整齐走跟上去。只见屋外空地上早已挤满人,都是些精壮的汉子和能说会道的妇女。这些人个个身穿节日才会上身的鲜艳袍子,脸上笑容满溢,一看就十分喜庆。 苏日勒和朝鲁也站在人群中。白之桃看到他们,朝鲁是新郎官,穿着身新亮的蓝袍子,显得整个人立挺又俊朗。不过苏日勒倒还是一身黑,正低声在跟身边人交代着什么,神情沉稳,像是这群人中的主心骨。 迎亲队伍男女分开各司其职,所以白之桃这次就没坐苏日勒的马,而是和高娃共乘一骑。到了二大队,朝鲁牵了匹脖毛围一圈白的花色小马来到林晚星跟前,一张口,说话就开始结结巴巴。 “——林、林林林晚星同志,这匹马是你救过的那匹马的女儿,它和它妈妈一样,很漂亮,而且很温顺,我已经把它驯好了,送给你,给你骑!” 其实朝鲁大可不必如此紧张的。 白之桃忽然有点凄凉的想到。 因比之蒙人这边的热闹欢腾,林晚星那边来送亲的就只有小娟和两个面生的女知青。男同志倒也有,一共两位,一个是二大队队长,另个则是大队上的文书。 且就这样,还是苏日勒特意把人请来撑场面的,免得新娘出嫁太过孤单,让朝鲁也为难。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晚星接过朝鲁递来的缰绳,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来内蒙有几年了,早就学会骑马,于是直接翻身而上。白之桃见她依旧穿着身绿军装,只有头上系了跟红绳,行李一个小箱子就装完,挂到马上还叮叮咣直响,想来里面也没几件像样的东西。 林晚星同志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结婚。 可她不在乎,那别人自然也不会在乎。人们只觉得接到新娘了,就该热热闹闹的返回营地,因此一路上歌声不断,喜气洋洋。 但是朝鲁这次却没唱歌。 这明明很不应该,不过仔细想想,似乎又合情合理。 - 再接下来的事,白之桃已经不愿一一细数。 回营后即是婚礼,仪式由嘎斯迈主持。她以悠长嗓音念诵誓词,神情庄严无比。朝鲁紧张得额头冒汗,林晚星却只是垂眼,静静听着。 然后就到宴席。前两天阿古拉辛苦包的马肉包子终于端上桌,还有一些媳妇们做的肉类和奶制品,另外由于这次营地里来了不少汉族知青,所以场面格外热闹。 汉人有人会吹口琴,蒙人有人会唱呼麦,但你我他谁都不会唱对方民族的歌,于是折中之下,大家就一起唱了首广为流传的苏联歌曲《喀秋莎》。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白之桃听着听着,一直听到最后一句歌词,忽然就觉得这首歌有点不合适。 《喀秋莎》唱的是什么啊? ——唱的就是一对有情人分离。 想着,白之桃就小心翼翼看了眼人群。 林晚星和朝鲁都被几个嫂子拉进跳舞的队伍里去了,两人脸上也终于带上点笑意。她松了口气,刚想坐下来歇歇,没想到一后退就撞到个硬邦邦的大门板。 白之桃回过头,发现大门板苏日勒正挑着眉在看自己,目光灼灼暗烈,色泽金亮。 “白之桃,”苏日勒抢先开口道,“我昨天跟你说,今天有事要告诉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那你什么时候和我说呀,现在吗?” “马上就说。” 男人沉声笑笑,唇角勾起,随后伸手指向主婚的嘎斯迈,就道下个环节很快开始了,我们不急啊,乖。 白之桃好奇眨眨眼,“什么环节这么神秘,你都不告诉我。” “——其实就是抢捧花,”苏日勒说,“等下我去抢,抢到就回来告诉你。你可好好在这等我啊。” 第123章 我要抱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要抱你 - 结婚抛捧花的习俗不是蒙古族专属,但意义却与白之桃所理解的并无二致。据说婚礼上谁能接到新娘抛出的花束,谁就是下一对步入婚姻的幸运儿。 而今天这束捧花,功劳还得归阿古拉。小姑娘极重视哥哥的婚礼,生怕提前一晚准备好第二天花蔫了不好看,于是今早天不大亮就摸黑采花去了,这样等花束到了新人手里,保准是新鲜嫩绿的一大丛。 眼下,载歌载舞的人群看到嘎斯迈把花束交到林晚星手中,就知道新娘子该扔捧花了。许多年轻男女因此兴奋起来,纷纷凑到一起准备抢个彩头,苏日勒揉揉白之桃脑袋也走过去,长腿一迈,刚好就到最前一排。 一群人里,苏日勒个子高,长得也好,往那一站就出挑得不行。老张今天来吃酒,老早看见他,现在又瞧哥们儿这么摩拳擦掌,忍不住就揶揄道: “哎哟喂,小苏同志,这回志在必得了是吧!” 苏日勒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看上去确实势在必得。 只是今天来吃喜酒的人真的很多,白之桃天性不喜在这种人多的场合争抢,就悄悄退到人群后面,微笑看着眼前的喧闹。 她看到苏日勒就跟头狼一样,林晚星刚接过花,男人一双金色眼睛就把目标完全盯住,一瞬不瞬。 边上朝鲁忍不住对林晚星道: “……那什么,林晚星同志,你扔花的时候,可不可以稍微注意一下啊。” 林晚星一顿。 “注意什么?” 朝鲁用目光指指苏日勒,“你就朝苏日勒阿哈那个方向扔,最好直接扔到他手里!” 这话林晚星一听就懂。于是先斜一眼苏日勒,确定好位置,随后转身背对众人,手举高,轻轻一下,就将捧花向后抛去。 不得不说,林晚星的准头还真不错。 只见花束腾空,划出一道弧线,人群瞬间沸腾,都尖叫着伸手去够。苏日勒凭借身高优势第一个摸到捧花边缘,旁边却不知是谁忽然撞他一下,花束因此滑脱,向下坠去,又在一片混乱中被哪个的手一弹,由此方向改变,竟朝着人群外飞去! 所有人齐齐转头。 白之桃原本站在人群后方偷偷看,丝毫没有料到会有一束鲜花从天而降。并且那么不偏不倚,就落到她手中,犹如命运。 白之桃完全愣住了,下意识就伸手去接。 那是雪白雪白的一小捧花,柔软花瓣轻轻蹭过她下巴,带着一点点青草的香气。她茫然抬起头,发现人们都在欢呼,而她正好对上苏日勒的眼睛,也像命运。 因为刚才的争抢,苏日勒头发有些凌乱,额角也微微渗出汗水。他看看白之桃,又看看她手里的花,先是错愕,旋即眼光一亮,大步流星就拨开人群朝她走来。 白之桃手捧花束,紧张得不知所措。 好在男人很快来到她面前站定。两人身高体型相差数倍,他心甘情愿为她折腰,平视相望,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苏日勒一句话没说。 白之桃心脏怦怦直跳,见苏日勒就这么盯着自己看个不停,便小声问道:“侬、侬有什么事情要讲吗?” 苏日勒点头又摇头,紧接着却跟上一句我能抱你吗。 白之桃被问得一愣,一开口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抱、抱我?” “嗯。抱抱你。” “不是的我不是这意思……” “但我是这个意思。” 苏日勒呼吸沉重,贴到白之桃耳边低声重复道,“就抱一下。你不愿意就算了。” 白之桃咬咬嘴唇。 “那说好了,就一下哦——” 谁知道她话音还未落,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将她拦腰抱起,一双臂膀如此有力,随手一掂就把白之桃稳稳架到肩上! 从天空倒悬到世界升高,白之桃也如花束一般被抛向云端。所有人发出兴奋的喝彩,她却不自觉抓紧苏日勒的肩膀。 “苏日勒,他们都在说什么呀?” 苏日勒挑挑眉,“想知道?” “嗯嗯,想知道。” 其实人人都在说他们两个有多美好。苏日勒觉得每句话都翻译下来会很麻烦,于是想了想,就改口说道: “他们说春天到了,草原上花儿正开放。” - 与此同时,不同于人群的热闹,身为今日主角之一的林晚星却始终站在人外,一言不发。 她好像是不爱说话的样子,又像是有无穷心事。朝鲁不敢打扰到她,只好站在边上默默等着。 没想到半天过去,林晚星忽然看了眼那边的白之桃,就问道:“白之桃同志也会结婚吗?” 朝鲁一愣。 “你说阿哈和嫂嫂啊?他们肯定会的啊。” “但是白之桃老家在上海。而且,如果她家能平反,那她就又变回大小姐了。” “什么是平反?” “……算了,”林晚星低声说,“如果之后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屋了。” 话毕,林晚星头也不回就离开场地,转身走进蒙古包内。 说来真是唏嘘,如今她都和朝鲁结婚了,才第一次进到人家里来。见是一间干净敞亮的大毡房,里面家具物品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左右用花色毛毯隔开两张床,也不知自己该睡哪张。 为方便明早出发,林晚星特地把行李箱放到门口。她听着外面人群的说话声,想出去而不敢,不一会儿朝鲁走进来,见她杵在那,就说你为什么不坐啊。 说着,嘿咻嘿咻就给林晚星搬了个小马扎,让她冷就烤火困就睡。但要睡就睡那张垫狼皮的床,因为那是他妹妹阿古拉的。还说你们汉人不是讲究男女有别吗,那你就不能睡我的床。 林晚星眉头微皱,有些不可置信。 “……朝鲁同志,我们结婚了。” 朝鲁冲她点点头。 “我知道啊。” “所以,你其实可以……” ——你其实可以颐指气使。因这只是一场交易。 林晚星心想。 她原已经抱着卖身的决心而来,殊不知对面那人只是笑嘻嘻叉腰道: “说好的假结婚,我怎么可能先耍赖?你明早去城里多穿点啊,能带上的吃的我都给你装好了,你在路上,可千万别饿着自己。” 第124章 组织不要你,我要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组织不要你,我要 - 喜酒吃到后面,好多人都喝得面红耳赤。朝鲁作为新郎没少被人灌酒,眼看着舌头都要捋不直,苏日勒实在看不下去,就拉着老张一起帮他挡挡。 要么说结婚就得有几个能喝的兄弟陪着,不然个大活人迟早喝成一滩烂泥。且还要有个能说会道的言官相随,如老张,三言两语就又把敬酒再敬回去。 只是这么一番耽误下来,天色也不早了。等苏日勒把朝鲁安顿好再去找白之桃时,就看她正坐在角落里,瞌睡眯睎把头一点一点,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他走过去,边走还边侧头闻闻自己身上的酒味,想着应该不是特别重,这才靠近白之桃道: “醒醒了,我和你说事。” 白之桃揉揉眼睛,支支吾吾点点头。 “好的,我醒了的,在听着的。” “挺重要的事,你再醒醒。” “真的醒了的,不骗你。” “——好。” 她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苏日勒于是深吸口气,蹲在白之桃脚边把她两手并拢放在膝盖,踏踏实实的抓好她,才道: “白之桃,你报到的事情有结果了。” 白之桃哆嗦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下意识就把指甲往膝盖上抠,还抠的特别用力。幸亏苏日勒早有准备,大手一拽就把她控制住,这才不至于让她自己伤到自己。 “……那,组织上怎么说?” “组织上不要你。” 苏日勒单刀直入的说,“但是没关系,我要。” - 一开始,白之桃只觉得天昏地暗。 她心想不会吧,难道真的要被遣返,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紧接着脑子里浑浑噩噩一阵嗡鸣,等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正咬着苏日勒的手,那么用力,都给他手背咬破了皮。 白之桃猛的松嘴,姿态低伏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对不起,我刚才、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不该咬人,我是资本家的狗崽子,我是狗……” 她眼里一滴眼泪都没,可这样反倒让人看了心疼。因此苏日勒也不说别的,捧起白之桃脸蛋捏捏就低声道: “你知道你刚才怎么回事吗?也不听我说话,就在那咬嘴巴,怎么喊都不听。哪有小狗那么笨自己咬自己的?所以我就教教你,先让你咬我手咯。” 白之桃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干巴巴眨眨眼。 “……对不起。” “——我们现在不说这些。” 苏日勒直截了当,“白之桃,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留下。只要你给我个答案,其余的事就都不用你管。” 白之桃微微一愣。 她有些迷茫的张着嘴,心里忽然想到自己原来根本无处可去。上海已经没法再待,去苏北找家人更行不通,因她来到内蒙已是靠全家人拼命托举才换来的一线生机。 如果就这么回去,那一切就都白费了。 好久好久,白之桃才缓缓点了点头。 可只要她点头,面前男人就不会对她说不。 “——好,”苏日勒认真道,“你要留下,那我帮你。” “你有办法吗?” “有。并且是两个。” 白之桃喉咙发紧。 她其实已经猜到其中一个答案。就是像林晚星说的那样—— 卖身。 也就是结婚。 诚然,她对苏日勒是喜欢的。被这么个人处处关心自然就不可能不动心。可是这怎么能够,感情不能也不该变成交易。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和林晚星还不一样,林晚星一家是被冤枉的,而她从出生起就是个坏分子,全家虎豹豺狼,洗都洗不白。 白之桃张开嘴,抽抽噎噎,磕磕绊绊。 “那你说吧,我听着的。” 苏日勒淡淡: “一个就是结婚,这我之前和你说过。但我觉得你不愿意。所以还有一个办法,但是要你辛苦一点,自力更生。” “是什么?” “——当老师,”他说,“你去教书,给人扫盲。这可能会有点辛苦,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 一整晚,白之桃翻来覆去睡不着。 喜酒结束时,苏日勒默默把她送回了嘎斯迈家。她那时手里还拿着捧花,一窝雪花状小白花,一整天过去已有些枯萎。苏日勒找了个瓶子,装上水,让她把花放进去,这样等第二天起来,它们就又会开。 “你今晚想好。如果愿意,明早就告诉我。我去兵团给你家里人拍电报说明情况,这种事情不能对他们隐瞒。” 白之桃轻轻嗯了声。心里却有点意外,没想到苏日勒会这么说。 这事原本让她自己来想,甚至都是想跟爷爷他们撒谎的,报喜不报忧,能瞒一天是一天。可苏日勒却说一定要让她家里人知道,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就连拍电报也是他的主意。说如果只是打电话,无凭无据全靠一张嘴,那白之桃家里人怎么能定心。而他到兵团拍电报有各种公章证明,这样长辈们看到,才不会觉得女儿在外无依无靠。 因此第二天清晨,白之桃顶着张熬大夜的脸爬起床,看到床头小花又开放,这次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毡房。 推门而出,室外空气清新,微微冷。她这次算起得比较早的,只见羊圈里小羊们挤来挤去互相取暖,看样子还不大醒。 白之桃一路朝着苏日勒家的方向走,却在路过朝鲁家门口时脚步一顿。 ——只一眼,她便与林晚星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林晚星还是昨天那身绿军装,只不过今天把红头绳摘了,手上小提箱同样不变,依旧叮叮咣咣,空空荡荡。 白之桃有点尴尬,忍不住打声招呼。 “早上好啊,林晚星同志。” 话音至此,又微微一顿,“你这么早就要走吗?不等朝鲁和阿古拉他们起床吃个早饭吗?好歹说声再见,或者让朝鲁送送你呀。” “——没必要,”林晚星静静打断她,“我和朝鲁又不是那种夫妻关系,所以没必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第125章 暖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暖床 - 林晚星没跟白之桃过多废话,牵过昨天朝鲁送她的小马就翻身而上。 晨光熹微,把林晚星衣服照得更加发白。白之桃站在一旁,心里堵得难受,最后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如果朝鲁没送你这匹马,那你今早打算怎么去兵团等车?” 林晚星拉住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就凌晨三点起床,走着去。” “凌晨三点!?那怎么可能起得来……” “怎么不可能?” 见白之桃如此惊讶,林晚星就勾勾唇角,语调平静的道: “知青下乡,什么苦都要吃,只是三点钟起床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话毕,一夹马肚,转身就融入天光。 白之桃哑口无言。 她站在原地,起初还能听到一点林晚星行李箱晃荡的声音,但很快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人了。一阵冷风吹来,白之桃打个寒噤,头一低,就看到自己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 白之桃调头去找苏日勒。男人昨晚喝了不少酒,今早就起得晚些。敲门后,屋里传来窸窣动静,随后一只光裸长手一下把她捞进去,其动作之快,白之桃看都没看清。 蒙古包里有些闷,还有一点轻微的酒味。白之桃叫了一声,却被男人一把丢上床,塞进被窝迅速裹紧。 “冷死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赤裸精壮的身躯强势压来,白之桃刚想反抗,却发现苏日勒早将自己裹成个卷饼,四肢被包在被子里完全没法动弹。 而他一点也没冒犯,只是隔着被子把她当成抱枕,嘴上抱怨了句,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白之桃小脸彻底熟透,开始磕磕巴巴组织语言。 “苏、苏日勒,你、你……” “先不说话……让我再眯五分钟。” 原来这个男人也有会有偷懒贪睡的时候。 不知怎么,白之桃心头悸动,没由来就觉得苏日勒现在这样,好像有点…… ……可爱? 白之桃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仔仔细细偷看一遍男人睡颜。 其实她早就想说了,苏日勒的睫毛特别长。 ——是的。长,且浓密卷翘。所以他看人时目光会藏在一片阴影之中,随后徐徐望来一双金色瞳孔,就显得格外深邃,摄人心魂。 想着,白之桃便从暖洋洋的被窝卷里蠕动蠕动,试图继续向目标靠近。 谁知下秒,苏日勒突然睁眼,腿一伸就将人紧紧夹住,不准白之桃再乱动。白之桃哎呀哎呀的蛄蛹两下,最后实在没招了,只好躺平在男人怀里。 “囡囡。” 还未睡醒的男声沙哑朦胧,低音沉重。白之桃只觉这声音好像钻进她大脑生根了一样,一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过电。 “……唔。” “你再乱动一下试试呢?” “……哦,好。” 大概又过了两三分钟,或者更久,十分钟也是有可能的,苏日勒这才不声不响的放开了白之桃。 他揉着额角翻身而起,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门外水缸里舀了瓢冷水,哗啦一声从头浇下! 顿时,冰凉水珠顺着男人发梢锁骨一路滚落,苏日勒甩甩头,动作犹如大型猛兽,等脑子彻底清醒,才扭头看向好不容易爬出被窝的白之桃。 “你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我和你说过的,只要你点头,不管什么事我都帮你办好。” “谢谢你呀苏日勒,可我还是……还是想早早过来和你说,我已经想清楚了,就按你说的,留下来,不走了。” 他知道白之桃还有后半句。可他只听到这一句。 透过微微濡湿的长发,苏日勒眼睛晶亮的望向白之桃。 他的琪琪格要留下来了。她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老师。 想着,苏日勒就弯弯唇角,心中无限向往。 “行。知道了。” 他边收拾自己边说,一点不在意在心上人面前打赤膊,反倒还有些显摆。不一会儿收拾停当,抓起墙上外袍穿好,就说那我这就出发,去兵团给你家里拍电报。 白之桃跟苏日勒走到屋外,想送送他,没想到风还没吹到,就被男人提溜小狗一样的丢回屋里,道: “你看你那黑眼圈。一宿没睡吧?” 白之桃张张嘴,有点尴尬的笑笑。 “没关系的,我现在又不上班。不睡觉也不会累。” “既然现在不上班,那就好好去补觉。” 苏日勒有点命令的说道,“床都给你暖好了大小姐。还不快去睡你的?” 话毕,哗啦一声就把门帘一放,彻底隔绝里里外外两个世界。 蒙古包并不隔音,白之桃很快听到室外的风声。又到大黑马巴托尔的吁吁长鸣,应是苏日勒已翻身上马,然后没几分钟,人就骑马跑远了。 - 来到兵团,今早苏日勒难得一次遇到个别人。 平时这个点钟,他都是先碰到老张的。不过老张昨天也喝了酒,估计还在补觉,所以这才跟他时间错开来,让他先撞见了林晚星。 大院门口,林晚星正站在风里拍拍眼神湿润的小花马,让它自己往家跑。见苏日勒来了,两人目光接触一下,就立刻迅速移开。 谁知苏日勒根本不管别的,张口就问你和朝鲁说清楚没。 林晚星喉咙发苦。 “我和他说了,我今早就走。” “那什么时候回来你和他说了吗?或者回不回来你跟他讲清楚了吗?” 林晚星沉默下来,摇了摇头。 这下苏日勒脾气全无,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于是皱皱眉,一夹马肚就要走人。 可就在这时,林晚星却忽然开口叫住他道: “苏日勒顾问。” 苏日勒停下,回头看她。 只见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道: “这个。如果以后你们有什么需要联系我的地方,就打这上面的电话。” 苏日勒接过纸条,看都不看就揣进口袋。 林晚星心情有点复杂。 “你不问我这是哪里的电话吗?” “街道办?家里?或者是新组建的家里。这有什么可问的,猜都猜得到。” “我的意思是,如果朝鲁有疑问,可以打电话给我。” “那你觉得他会对你有什么样的疑问?” 他一句话问得林晚星哑口无言,之后就再不愿意搭理人,只管催马,走进兵团大院。 第126章 争风吃醋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争风吃醋 - 发电报的过程很顺利。和政委讲了下他这边的大致情况后,苏日勒就按白之桃给的地址,把电文发出去了。 信中,他并没有提及自己在兵团的职务,只说是白之桃身边照顾的人,告知家里她一切安好。并称组织上虽不接受白之桃挂靠知青名额,却安排了份编外教员的工作给她。 至于配额什么的,该有的都会有,就是不能像知青那样多劳多得。但因单位管饭,所以东西够用,保证白之桃日子绝不会过得紧巴巴,请长辈们放心。 他落款大大方方就写了自己的名字。另外又起一行,附文:祝一切安好,囡囡很好,勿念。 - 拍完电报后的几日,同样也是林晚星离开后的几天,营地里再次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要知道这里可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内蒙古,条件极端落后,人们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如果一个人忽然离开,那就意味着原本属于这个人的工作需要转交他人之手,除此之外,别的什么意义都不存在。 朝鲁还是照常出工放马。马倌的工作十分重要,草原上很少有人可以胜任。刚好春季到来,新老知青不管是谁都想搞匹马来骑骑,朝鲁每天光是应付这群汉人都觉得头大,哪里还有心思伤|春悲秋。 这有什么的。这件事怎么能算得上事。他们是假结婚,不是真相爱。自己还有妹妹要养。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毕竟这么多年来,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要么说傻人有傻福呢。原来朝鲁自己都想不到,他这人还挺会安慰人的。特别是安慰他自己。 只是他想得开,别人就不一定。因此有天白天,白之桃跟阿古拉去放羊,小姑娘听写汉字错一半,居然头一次撂挑子不干了,就问白之桃林晚星什么时候回来。 白之桃看看阿古拉期盼的眼睛,心里直发酸。 算算日子,这才过去三天呢。要是阿古拉这就坐不住了,那他们这些大人以后又该怎么跟她解释? 想着,白之桃就只好柔声说道: “四川很远的,坐火车不能直达,林晚星同志要在不同的城市转好几次车才能到家,恐怕她现在还在路上呢。” 她这话倒不是骗人。 火车换乘就是又累又麻烦,还有可能为了等班次而在火车站留宿。白之桃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这种苦几乎没怎么吃,而林晚星就不一样了,她明显跑不掉。 一时间,草坡上寂静无声,只剩羊群一片延绵乱叫。 短暂的沉默过后,阿古拉忽然嘟着小嘴说了一句: “嫂嫂,我嫂子那天走的时候,早上连饭都没吃。我哥哥给她准备的吃的她可能是忘掉了吧,就也没带走。如果她回家路真的那么远,那她一点吃的都不带,路上会不会饿啊?” 此话一出,白之桃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忍不住抱住阿古拉,轻轻柔柔摸摸小姑娘脑袋。可没过多久,她自己却也说不出话,因苏日勒下班回来了,正策马朝她这边跑。白之桃一看男人表情,就知道今天又白等一天。 是的。今天对于白之桃来说,同样也是第三天了。 而白家那边,迟迟都没回来电报。 - 白之桃开始坐立不安,担心父母爷爷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变故。 她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性子,想事情只会顺着一条线往下想,很难多说出什么可能。既然上次打电话得知家里处境变差,那么现在白之桃也只会想到更坏的结果。 破产之前,白老爷子做轮船生意,载人载货都做。这其实挺不好开脱的,很容易被扣上通敌的帽子,那样全家人随时都有被枪毙的可能。 果然。苏日勒一到白之桃面前,就冲她摇摇头。 “今天没消息,但你不要急。有些乡镇拍电报很麻烦,说不定你爸妈那边就是。这样一来一回光是电报送到他们手上就得有阵子。咱们慢慢等,没事的。” 白之桃搂着阿古拉肩膀,也冲苏日勒应了声。 又过了几天,这下已有一周多了,他们拍出去的电报却依然石沉大海。苏日勒见白之桃话都变少,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请单位帮忙联络下上海和苏州方面,希望能有点眉目。 然而,这个年代通讯技术极其落后,人事档案的调动机制也不完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一旦断掉,那可能真就是彻底失联,要想在千里之外寻人,几乎等同于大海捞针。 而且特别赶巧,最近几天草原天气都不大好,大风,另有沙尘,且一刮风天就发黑,简直跟昼夜颠倒似的,搞得人压抑得不行。 白之桃心情就跟天气一样坏,于是时不时拿上小铲子去给菜地松土。胡立景来给嘎斯迈送牛奶,见白之桃蹲在地上脸色难看,便想上前接过铲子帮她干活。 “桃子,这些活儿我来吧,你进屋歇着去。” “不用。” “你跟我客气什么?而且我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种菜的事情,我会常来帮你的……” 白之桃动作机械,欲言又止。一直在边上守着的苏日勒看不下去,就走过来叫住胡立景,道: “她都说了不用。你回去吧。” 胡立景推推眼镜。 “苏日勒同志,请问你是怕我帮了桃子的忙,以后会和她走得更近吗?” 苏日勒瞥他一眼,忽然就伸手攥住他手腕。 不同于那些细胳膊细腿的知青,像苏日勒这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族男人,一般力气都极大。胡立景胳膊几乎瞬间就被握疼,随即很快开始发麻,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苏日勒不由分说将人拖到边上,期间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都离白之桃远些、确认她不会听到两人的对话,苏日勒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脑子里就那点争风吃醋是吧。你没看到她不高兴?” 第127章 她做什么我都依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做什么我都依着 - 如此指名道姓的一番话,胡立景瞬间就被苏日勒说得一愣。 他脸上笑容有点裂缝,顿了顿,心中不快,索性推推眼镜直接豁出去,就这么反问眼前男人: “是,我就是对白之桃有好感,不行吗?而你呢苏日勒同志,你当初又是怎么说的?你说不让她碰一点活儿,现在怎么又让她去弄菜地,这难道不是出尔反尔?” 又提那破菜地。苏日勒心想。 他都不知道那菜地究竟有什么可说的,明明事情根本不出在菜地上。 想着,苏日勒就挑眉看看胡立景,脸上表情不太耐烦,却半点没有被人戳到痛处后的狼狈。 他眼神只是冷静,且只有在下意识望向白之桃时略带柔软。 那头,毡房边上,白之桃正蹲成一只小不倒翁,手里拿个小铲子就对着泥巴戳戳戳,眼神空茫茫的。 苏日勒于是沉声道: “谁管你喜不喜欢白之桃?我只知道现在她心里堵,就这么一个消遣,你难道不让她做?你不会真以为我指望她干活吧?” 话音至此,稍停,目光扫眼胡立景微微涨红的脸,语气又带些嘲讽,道: “只要我家囡囡乐意,别说这一块地了,就是她想把科尔沁草原铲翻过来我都依着。我现在要的不是把她当成菩萨供起来,而是让她把心里那口堵着的气顺过来。” “所以,别搁这添乱。她想干什么就让她干。你——” “靠边站。” 话毕,这次是真不给人面子,转身就走。胡立景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看着苏日勒再次回到毡房边上,也不特别靠近白之桃,就找了个一抬眼就看见人的地方继续站着,那么安静,像是她身边压根没他这人。 随后,日头渐渐毒起来,草原上的大太阳可没有一点遮挡,愣是能把人晒脱层皮。白之桃依旧蹲在那挖呀挖,看上去并不打算挪窝,苏日勒见她这样,就状似无意踱到她侧前方,刚好挡住最毒的那片日头。 男人身材高大,往那一站,影子自然就把白之桃完全罩住。 ——如此风平浪静。 胡立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输了。 他握着拳,感到手掌心里生出点刺痛。然后又看看那两人,明明都不说话,可怎么看怎么情意绵绵。 所以不一会儿,他也没声没响的走掉了。 - 往后几天,草原的天气愈发阴沉吓人。 因空气湿度极低,白之桃尤不适应,便意外出了次鼻血。而比之人类,动物们的反应则更真实,牛羊躁动不安,每天叫声不断,喉咙喊哑了都不知道停。 嘎斯迈说,这是“黄灾”来临的前兆。 跟之前的白毛雪——即“白灾”一样,所谓“黄灾”,就是昏天黑地的沙尘暴,也是草原上一道要命的坎。 黄灾时,狂风破坏力极大,甚至远超人们想象。因此营地里很快陷入忙碌之中,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黄灾作准备。 一般这时,男人们往往负责修缮家中的哈那墙。这种榫卯结构的棱形木质骨架,正是支撑起蒙古包的核心结构,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嘎斯迈家的墙就是苏日勒来修的。他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既要管营地里的老人又要操心工作,白之桃看在眼里,总觉得苏日勒好像瘦了两圈。 这天,苏日勒又到嘎斯迈家来,帮额吉存水存粮。白之桃鼻子火辣辣的疼,一连两天没敢出门,这会儿见到苏日勒,心中难免有点小开心,就忍不住问道: “嘎斯迈今天才说,家里东西已经储备的差不多了。那你等下还要去忙吗?” 绵绵软软的一口糯米腔,明明什么都没问苏日勒却觉得白之桃是想让自己留下陪她。他自然是愿意的,可兵团那边的确走不开。 其实苏日勒也知道天不好,又心说这种乌巴巴的天气就该抱着心上人在被窝里不出窝。可眼看着春猎就到跟前,器械检修、人手调配、路线敲定……哪样都离不开他这个顾问。 春猎是大事,事关接下来小半年草原上所有人的嚼谷和营生,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苏日勒叹了口气。 他口袋里还有两颗从朝鲁婚礼上顺来的喜糖,两颗都是大白兔的,就剥了糖纸直接塞到白之桃嘴里。见她腮帮子鼓鼓,吃相又甜又可爱,这才跟着笑了声。 “等下我回兵团办事去了。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别出门。” 这话白之桃也听营地里的女人们说过。都是妈妈说给孩子听,让小孩不准跑远或者立刻回家,说是怕沙尘刮起来迷了眼,人要在外走丢死掉。 孩子们都尚且如此,那么,苏日勒呢? 他现在这样出去,难道就不危险了吗? 这么一想,白之桃心里就揪起来。 她知道男人本事大,骑马干活什么都会,可人总是渺小的,不管是面对风波还是风沙,都不会有任何还手之力。 于是白之桃还是揪住苏日勒衣角,声音轻轻软软,乖得跟什么似的。 “那你今天去兵团,晚上还回来吗?” 苏日勒微微一愣。 他本想说不一定,再看吧,如果天不好就住宿舍。可不知怎么,低头一看白之桃那么水的一双眼睛,就鬼使神差的答应道: “嗯。一定回来。” 说罢,狠狠掐了把白之桃腰,差点就控制不住亲上去了。随后转身就走,翻身上马迅速赶往兵团。 去往兵团的路上,一路邪风阵阵,能见度越来越低。苏日勒尤其幸运,赶在天色彻底擦黑前到达目的地。 大黑马巴托尔长声嘶鸣,显然是被来时的沙尘吹疼了眼,就连忙跑进马厩休息。医务室里老张听到动静,赶紧扒开门缝冒出头,让苏日勒快点过来。 “天呐小苏同志,这你都能赶来上班啊!” 苏日勒接过毛巾,擦把脸后又掸掸身上土灰,道: “反正都要来,我就想着顺便过来问问白之桃家里人有没有回电报了。” 搞什么,原来是媳妇第一工作第二,个腐败分子,好的不学学坏的,又在偷偷私事公办。 老张立刻切了声,咂吧咂吧烟就说那你今天可赶巧了,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个电报啊…… “那个电报啊,还真就是刚才拍过来的。” 第128章 沙尘暴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沙尘暴 - 苏日勒门一开,毛巾一扔就往楼上跑。 老张气都要气死了,连连在一楼叫骂,说兄弟你找政委就找政委,门不要开这么大,害我吃一嘴灰。然后说着说着就笑了,重新把门带上,美滋滋又点根烟。 哎,要么说供销社的烟就是好抽呢。 老张浑身仙气缭绕,真巴不得苏日勒赶紧和小白把婚结了。 那到时候,场面肯定热闹!他算月老,除了散烟之外再多要两条烟,不过分吧? 那可太不过分了。 老张边美边想,一早猜到楼上这会儿肯定要被苏日勒给催死了。 办公室内,政委孙援朝笑意盈盈。 他这人本性其实是好的,就是官腔打多了,有时做事死板。再加上习惯成自然,所以做事之前总爱先来段铺垫如下: “那什么,顾问啊,革命事业需要接力,我们了解了一下,说是白之桃同志的家人响应了革命号召,到更艰苦的地区做建设去了,所以通信一时不便,这才有了回音。” 说着,便将电文交到苏日勒手里,示意他翻开看看。 苏日勒早等不及,接过电文一目十行。见上面内容简短,语气也很克制,完全一副保平安的口吻,倒也松了口气。 撰文之人是谁,苏日勒看不出来,但全文上下就一个意思,他倒是一眼看出来—— 家中安好,支持囡囡。另感谢苏日勒同志的照顾,我们将白之桃托付给你。 毕竟是长辈嘛,托人照顾好家里独生女也实属正常。可苏日勒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分明就是岳丈跟女婿说事的口吻。 于是默不作声就把嘴角一勾,笑得别提有多得意。 政委现在也已知道苏日勒心思,见他这边终于有起色,便也替他开心。只是自己刚想说两句革命口号激励一下革命同志们,桌子对面,苏日勒却一下子转过头来,问道: “政委,我今天能不能请个假回家?工作明天补上。” 政委理解的点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今天这天气看着实在有些不对劲儿,你现在要是想往家赶,路上肯定要抓点紧。” 想想,又看看窗外天空。这会儿风倒是小了点,草原阵风就像阵雨,一点定数都无。遂有些担心的又说道: “哎,顾问,要不算了吧,我感觉这天气不成。别看现在好点了,没准儿一会儿又要开始吹风。况且这事你比我有经验,你觉得呢?” 可他话音刚落,苏日勒已经迈开长腿出门了。这下政委想劝都没法劝,只能盼着天气好点,或者继续保持也行。 总之,就是千坏万坏,就是不能在人谈恋爱的时候坏。 - 与此同时,牧民营地。 早在苏日勒走后不久,营地里的防风钟便不要命的响了起来。 这其实很反常,因营地修建在下风口处,已经是很不容易迎风的位置。倘若在这种地方防风钟都被刮成这样,那就说明营地之外风力一定更甚。 室内,白之桃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一双小手逐渐攥紧。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经历沙尘暴,说不害怕是假的。虽然在此之前,家中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只要苏日勒一刻不在,那她心里就说不出的忐忑。 油灯灯苗忽明忽暗,光影中,嘎斯迈手持转经筒,全神贯注念诵经文。 忽然,白之桃听到外头传来阵马蹄声。 她以为是苏日勒,就连忙打开门看,可一眼望去,却只看到一匹别人家的小马驹,应是被风沙吓怕了,居然慌乱跳出马厩,此刻正在空地上兜圈圈。 白之桃有点担心小马的生死,就想过去把它牵来拴上。谁知刚迈出条腿,小狗就从土炉下面哼哧哼哧冲出来,一口咬住她脚后跟,说什么也不准白之桃出门。 “——呜汪!呜汪!呜汪汪汪!” 小狗汪汪狂叫,白之桃怎么给它口令它都不听。正好这时嘎斯迈也抬起头,就说黄灾来了,它必死无疑。 白之桃看着还剩一点光亮的天空,心中恐惧无限翻涌。 “应该不会吧,我现在还能看得到几米外的小马,那就说明……” ——其实那什么也说明不了。 因就在白之桃话音未落的下一秒,她只见好大一块石头不知怎么就被狂风吹飞了起来,然后跟个炮弹一样,“砰”的一下,冲着小马脑袋就直撞过去! 一瞬间,小马应声倒地,一动不动。 看样子是死了。 小狗继续狂叫,白之桃脸色惨白,猛的关上房门,并锁死。 嘎斯迈脸色平静的说道: “我就说吧。” “你看——沙尘暴来了。” - 和白灾一样,在草原上,这种极端天气持续时长极不稳定,快则几个小时,慢则连续几天。 只可惜,不同于之前仅下了一夜的白毛雪,这次的沙尘暴可谓来势汹汹,已持续超过三十小时。 屋外昏天黑地,黑白不明,明明已经历过一个二十四小时的昼夜变化,四周却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开始白之桃还担心,苏日勒会不会一根筋的连夜跑回来。不过她很快就不这么觉得了,因沙尘的暴威力实在过于恐怖,如厉鬼咆哮冲撞,把房屋吹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一样。 白之桃抱着小狗,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连睡觉都不敢。直到十几个小时后,风力终于开始减弱,嘎斯迈这才悠悠叹了口气,道: “差不多了。应该是要结束了。” 白之桃探出脑袋:“那……苏日勒他……” “不急,”嘎斯迈摆摆手,“离彻底停风还有一阵子。你们汉人领导一般在这时就会开始慢慢统计遇难死亡的人数和名字,可能那臭小子帮忙传话顺便就回来了,他一定没事。” 说着,上前摸摸白之桃额头,就让她躺下先睡。 白之桃乖乖听话,却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心里又想起苏日勒对自己的那个约定。 他可千万不要…… 真的在那天傻乎乎的往家赶啊。 第129章 死者姓名:巴托尔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死者姓名:巴托尔 - 几小时后,天空彻底放亮。 白之桃急得不行,一跑出门就看到几乎所有人都从蒙古包里钻了出来。 黄灾过后,营地里损失惨重,人畜都一样。几个牧民聚在一起神色焦虑,说谁家的某某一直都没回来,该咋办?但谁也不敢贸然提出骑马去找的想法,因草原广袤,也许一处风停,另一处仍在漩涡。 白之桃整颗心都提起来。 她连忙跑去找朝鲁,小伙子这会儿正和几个汉子一起,试图把被风吹歪的房屋木桩重新夯实。边上阿古拉也一点没闲着,动作利落就把几头死羊拖到圈外摆成一排,方便之后计数。 见白之桃来了,朝鲁连忙抹了把脸,问道: “嫂嫂,你还好吧?嘎斯迈家的房子有没有事?” 白之桃摇摇头,接着再开口,声音却有点点发颤。 “朝鲁,苏日勒还没回来,”她强忍住哭腔,“我想去找他。” 朝鲁一脸为难。 他转过头,指了指身后一片狼藉的家,毡房塌了半边,羊圈也倒了,便道嫂嫂对不起,我不是不帮你。 “嫂嫂,你不要生我的气,我还有妹妹要管。现在我房子不安全,我不能让阿古拉在一个随时会倒的屋子里待着。你等我马上修好,就带你去找阿哈!” 说着,又忍不住安慰白之桃几句,道: “嫂嫂,你就放心吧,苏日勒肯定没事,他在兵团有地方住。就算他没在兵团,他和巴托尔也认路,遇到黄灾知道躲。” 白之桃张张嘴,看着朝鲁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也不知怎么,刚到嘴边的恳求瞬间就被咽了回去。 她于是默默退到一旁,忽然强烈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白之桃心想,她不能总等着别人来帮。 平时苏日勒一直都在,所以她从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今天他人不在,白之桃才发现没了他,自己居然真的寸步难行。 边想,白之桃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次黄灾过去,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学会骑马,学会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本事,再也不要做个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的累赘! 只是在她心乱如麻之际,营地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满身沙土的人骑马奔来,最终勒马停在营地中央。大家见怪不怪,只是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沉默的围拢过去。 白之桃也好奇,就跟着凑上去看。见有人递上一碗早准备好的奶茶,那人接过,一口气灌下,然后低头从怀里翻找东西。 “阿古拉,这人是谁?” 白之桃拉住身旁的小姑娘低声问。 阿古拉小脸发白,小声说:“是兵团里巡逻的人,我们都管他们叫‘报丧人’。每次大灾过后,兵团都会派小队骑马沿着各个营地和大队跑,把在路上发现的……人的消息,告诉大家。” “可是这些人又不一定认识每个人,他们怎么分辨谁叫什么?” “嫂嫂你不知道,我们平时都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刀上,那些知青也会戴个红五星的小牌牌,背后也写自己名字。” 话到此处,阿古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才继续说道: “草原太大,没法仔细找人,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告诉大家,谁回不来了……” 刚好这时,那通讯员终于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便用沙哑的声音开始念名字。他先是念了几个汉名,大家听到没有自己认识的人,纷纷一阵松快。 可再往下,这人就突然卡壳了。因念到一个蒙名,十分拗口,他对这名字琢磨半天,最后才勉强念出三个字来: “……巴?巴托尔……?” “——嗯,错不了,就是巴托尔!男的,蒙人,巴托尔!”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白之桃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就原地跪下。 巴托尔,这不就是苏日勒的姓氏吗? 她于是深吸一口气,用连自己都很陌生的嗓音大声问道:“这位同志,请问你说的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她那把嗓子一下子真的变得很怪,又激动,又在忍住哭,所以听上去又尖又哑。通讯员被白之桃吓了一跳,等看清是个乖模乖样的汉人姑娘,这才叹口气说: “这人是和前面的两个知青一起死的。应该是新来的知青不懂事,非要在沙尘暴的时候回大队,就迷路了。这位蒙古同志好心给人带路,结果自己也被搭了进去……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和马都埋了半截了……” “那请问是什么颜色的马?” “黑的。” 通讯员说,随后摆摆手,神情疲惫,“消息已经带到,我之后还有几个营地要跑,就先走了。各位牧民同志们节哀,千万注意安全。” 说完,这人便一抖缰绳,再次消失在昏黄的风沙里。 通讯员一走,整个营地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立刻开始哭,特别是那几个平日里总喜欢缠着苏日勒的小娃娃,都在哇哇哭着说阿哈没了。嘎斯迈听到动静,也过来问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白姑娘……” 嘎斯迈叫了白之桃句,生怕她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谁知白之桃一声不吭,却猛的抬手擦了把眼睛。她转身跑向苏日勒家,不一会儿就从马圈里牵出匹青色小马来。 苏日勒一共就养了几匹马,除巴托尔之外,白之桃只认识这匹上次帮忙驮过獭子的小苏和。 小苏和性格温顺,见来人是白之桃,便毫不犹豫跟着她走出马圈。 众人见状,纷纷惊呼着上前阻拦。 “小白姑娘,你干什么去?” 白之桃轻声道:“我去找找苏日勒。” “这太胡来了,使不得!” “对啊!先不说外面情况咋样,光说你不会骑马,这就太危险了!” “不行,大家快拦住她!不能让小白姑娘再出什么闪失!” 所有人一声紧似一声,白之桃却像是一点没听见一样,回忆着苏日勒上马的动作就伸手抓住马鞍,试图用脚拼命往马镫上够。 一次、两次……白之桃身子轻,力气小,好几次都不成功,差点摔下来。旁边有女人已经心疼得开始掉眼泪,但白之桃死死咬着牙,终于凭着一股狠劲儿,在第三次时狼狈不堪的爬上了马背! 人群安静下来。白之桃身体僵硬,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戚慌乱的脸,忽然用一种平静的语调一字一顿的说道: “诸公日哭夜哭,安能哭死董卓乎?” 第130章 她满脸是血 第一百三十章 她满脸是血 - 白之桃这话文绉绉的,一听就知道是资本家文化人的酸毛病又犯了。 但是在这里没人会笑她,更不会有人想着举报。牧民心思单纯,听不懂只会想着问个明白,因此面面相觑,直到嘎斯迈叹口气,用蒙语说道: “小白姑娘的意思是:哭是没有用的,再怎么哭也不能解决问题。” 众人静默一瞬。 这次白之桃不再看任何人,而是颤抖的拉紧缰绳,用脚跟轻磕一下小苏和的肚子。 小苏和极具灵性,打了个响鼻后,似乎是感知到白之桃想法一般,便稳稳当当的迈开了步子。 嘎斯迈跟在小苏和身边,边走边问: “小白,你真要去找苏日勒?” “嗯。” “不然再等等吧,再等几个小时再去。” 嘎斯迈还是劝,“再等等,额吉一定让朝鲁带你去。” “可是额吉,那样就一样了。” 突然,白之桃轻声道,还跟着笑笑。 她长得好看,一笑就有梨涡浮现。软绵绵的一对,看着清清甜甜,没想到人却那么倔,简直跟苏日勒一模一样。 白之桃道: “额吉,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必须亲自去找苏日勒。” “因为我喜欢这个人,而且我也答应过他,不会抛下他。” “我要说到做到。” - 骑马离开营地不到十分钟,白之桃就已经开始呼吸困难。 风裹着沙子,刀一样的在脸上刮,白之桃趴在小苏和背上,感觉自己就快散架了。 她根本不会骑马,自然也就不知道骑马时身体重心该往哪放,所以只能一手死死抱住小苏和的脖子,再一手紧抓缰绳,样子别提有多糟糕。 因姿势不对,每一次马蹄落地,白之桃都觉得像有锤子在往她骨盆上砸,五脏六腑也被颠得移位。鼻腔里早就干得冒火,呼进去的每一口空气也都混着沙土,可就算这样,白之桃也不敢闭眼。 她拼命睁着眼睛,迎风流泪,生怕错过一路上任何一个人影。 好在小苏和通人性,还认路。它顶着风,一路朝着兵团的方向奋力奔跑,也不知过了多久,白之桃被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看到视线尽头渐渐出现一个正在移动的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看轮廓应是一人一马,且十分高大,正以极快的速度迎着她冲来。 白之桃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谁知,就在这时,她身下的小苏和竟不知怎么,突然兴奋的仰起脖子发出声长鸣。随后四蹄腾空,猛的加速调转方向,冲着那身影就一路跑去! “小苏和!停下!小苏和!” 白之桃生怕撞马,连忙想要拉住小苏和。可她根本不会控马,加之力气太小,便只能被小苏和甩得东倒西歪。 没想到,就在两匹马即将迎头相撞的瞬间,小苏和却灵巧的一个闪身减速,稳稳就停在了来人面前。 与此同时,对面那匹高头大马也随之人立而起,顿时发出一声响亮嘶鸣。 “你怎么来了!?” ——听到苏日勒的声音,白之桃猛的睁开眼睛。 她抬起头,怔怔愣愣盯着眼前的男人。 满身尘土,嘴唇干裂,看上去灰扑扑的,但是是活的,眼睛也是金棕色,她不会认错。 苏日勒没有死。 悬了一路的心轰然落地。白之桃张张嘴,刚想说话,却感觉鼻腔一热,有什么东西正混着眼泪一起流下。 应该是鼻血吧。 白之桃心想,真不知自己现在这样该有多难看。内蒙古这边风一吹全是细细的粉尘,混着眼泪就能把人糊的满脸泥灰,何况她现在又流鼻血。 白之桃慢慢直起腰,坐在小苏和背上仰起头,想让鼻血倒流。 只是对面苏日勒一看白之桃满脸是血,立刻就脸色一变,翻身下马跨到白之桃面前,伸手把她抱下地来。 白之桃身体轻飘飘的,还在微微发抖,苏日勒手一摸,就感觉白之桃脸上一片冰凉湿黏。 “你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是不是被石头刮伤脸了?有没有哪里疼?谁让你出来的?你不是不会骑马吗……你倒是说话啊白之桃!” 男人嗓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且边说边用粗糙指腹胡乱揉擦着白之桃的脸,结果就是越擦白之桃脸越花,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一张小脸,这下子简直没法看了。 被苏日勒这么一碰,白之桃情绪瞬间决堤。她憋着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于是只好断断续续把营地里发生的事告诉苏日勒。 “那个人说,死掉的那个巴、巴托尔,也骑黑马,我以为是你,我就、我就出来找你了……” 白之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血统统混在一起往下流,不一会儿就把雪白雪白的蒙袍领子染红了。 苏日勒听着,心里又酸又胀,就把人拉进怀里拍拍白之桃后背。 “那你也不能在这时候出来找人啊。”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我没事。你看,巴托尔也好好的。” 说着,苏日勒又指了指一旁正跟小苏和蹭头的巴托尔,道,“草原上叫巴托尔的多了,而且发音差不多,那人可能是说错了。” 白之桃在苏日勒怀里抽抽噎噎,哭声慢慢变小变成啜泣。好一会儿,她抬起脏兮兮的小脸,自己就从怀里找出手帕,等仔仔细细的擦了脸,这才瓮声瓮气的对苏日勒道: “苏日勒,我有话想对你说。” “不急。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不,很急,”白之桃打断他,“就像你之前和我说的事情一样,现在我的这件事,也是关于你的。” 第131章 如果你也喜欢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如果你也喜欢我 - 白之桃脸擦了等于白擦。 要么说内蒙古不是普通人待的地方呢,风一吹,再水的姑娘都给你吹得满脸灰,又混着眼泪糊一脸,一点都不美。 可就算如此,苏日勒看着白之桃这样,心里也依旧喜欢得不行。 “好,那你说。我听着。” 白之桃于是吸吸鼻子,抽抽巴巴开始讲。 说从苏日勒那天上班起,她就七上八下的担心;等沙尘暴来了,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便又吃不下睡不着;最后直到刚才,那人说死掉的人叫巴托尔,自己就真的快要受不了了,说什么也不愿意相信。 “我、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白之桃一哽一哽的说道,“如果你很在乎一个人,把他放心上了,你才会为他这么难过。”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可是苏日勒,我这两天……真的太难过了,我……” 悲伤是爱的代价。 ——没由来的,苏日勒心里忽然就想起这么句话。 他记得那时自己还很小,看到有个人远远的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等看到他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眼中就蓄起一汪热泪。 “苏日勒,我很爱你。” 那人最后道。 ——所以苏日勒一直觉得,爱一个人,必定会让人悲伤不已。 他也是。朝鲁也是。 就连现在白之桃变得也是了。 因此苏日勒静静打断她说话,声音虽然不高,态度却十分认真。 “白之桃。” “嗯。” “你是不是接下来还有话想对我说。” “对的,我……” “——好,”他嗓音沉静,目光低垂,“那接下来的话我替你说。这种事没道理让姑娘家主动。” 白之桃心一跳,懵懵懂懂点点头。她看着面前男人转头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布什么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随后耳根子忽然红透,就道: “这么着,我来说,你听着。你要是愿意,就点个头。明白了没?” 白之桃再次点头。 男人胸膛重重起伏一下。 谁知下一秒,那双金棕色瞳孔就牢牢锁住她,没有半分躲闪和犹豫,如草原长风,直接且猛烈,就这么横冲直撞的闯入她心。 “白之桃,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革命同志的喜欢。而是头一回见到你,就想把你抱回家的那种喜欢。” “是见不到你就不开心,见到你就想闻你头发亲你脸的那种喜欢。” 话音至此,苏日勒这才微微一顿,而后一字一顿的问道: “那你呢,白之桃?” “你如果跟我想的一样,就点点头,然后跟我谈恋爱,开始喜欢我,行不行?” 这里是黄灾过境后不足三小时的内蒙古科尔沁草原,地方贫穷且落后,季节是春。此处不适合花木生长,但在春季来临时,草场上依旧会有鲜花盛开。 同样的,眼下这个灰蒙蒙的场景也并不适合表白。 但只要有人相爱。 白之桃于是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尘土、情况看上去仅仅比自己好一点点的男人,最终没有任何迟疑的、用力点了下头。 苏日勒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他真是一点都没撒谎。说喜欢闻白之桃的头发,这会儿终于把人抱到手了,也不顾她头上那么多灰,该闻还是照样闻。然后又松手,抻着袖子给白之桃擦擦脸,半天擦不出一块干净好皮,就说好脏啊。 “好脏啊。下次别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可我是为了你……” “不用为我,”苏日勒道,“你要为你自己。”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白之桃听了心酸,又有点暖,就点点头,说我们回去吧。 “好,那我们——” “回家咯!” - 回营地的路,因心境不同,仿佛也变得不那么艰难了。 只是这次骑马,苏日勒就没让白之桃再坐他怀里,而是让她坐到后面抱住他腰,生怕回去路上又把人吹出个什么好歹。这下小苏和少个人背,感觉自己受冷落,就一路跟在巴托尔后面吁吁的叫,听上去十分委屈。 快到营地,两人已经能隐约听到前方人声。苏日勒减缓马速,迎面却撞见小红花背上的朝鲁。 看到阿哈活生生的回来,朝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他冲上来狠狠撞了下苏日勒肩膀,然后回头冲着人群喊道: “腾格里保佑——苏日勒回来了!嫂嫂也回来了!”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闻声围了过来。嘎斯迈连连抹着眼泪,阿古拉便带着弟弟妹妹抱住她又跳又叫,说额吉为什么哭,阿哈嫂嫂这不是都回来了吗? 营地里悲伤恐慌的气氛一扫而空,苏日勒便趁机说了自己这边是怎么回事。 大概就是他的确是在半路遇到的黄灾,不过他和巴托尔做事都讲分寸,并没有硬闯,于是就在路上找了个牧民家避风头,这才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话毕,大家纷纷松了口气,木图甚至当即站出来,兴奋的提议道不如杀几头牛羊,好好给兄弟庆祝一番。 没想到他正说着,一旁的苏日勒却摆摆手笑,说今天就算了,我还有事。 “你这会儿能有什么事?有什么事还能比为你们庆祝还大?你从黄灾里活着回来,小白姑娘成功把你找了回来,这就咱们现在是最大的事。” “不开玩笑,真有事。” 苏日勒语气平常,脸却一扬,指指自己身后的白之桃道: “我今天要跟我对象吃饭。你们嘛……就先往后排排。” “对象?” 人群静默一瞬,旋即突然爆发出更大声的欢呼和哨音。木图十分惊喜,就挤上来大声问道:“真处上了?你小子行啊!什么时候的事,快和兄弟说说!” 苏日勒故作不经意,嘴角却止不住的往上扬。他回身一把揽过白之桃肩膀,大大方方就当着所有人面说: “这叫什么话?我喜欢一个人,认定了,就绝不会开玩笑。我说到做到。” - 第132章 我不是已经处上对象了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不是已经处上对象了吗? - 白之桃被男人这么搂着,又听他毫不掩饰的宣告心意,脸上烫得不行,就直往他身后躲。心想要跟大家说怎么也不挑个好时机,自己现在跟个花脸猫似的,肯定难看死了。 谁知人群一点没看出她哪里不好,反倒纷纷夸赞两人登对。且牧民讲话和汉人完全不一样,他们夸一对,从不说郎才女貌,只说男的厉害,女的也厉害,两人都有大大的本事,都了不起! 白之桃很快被说得不好意思,于是连连摆手推诿。可木图却对她特别推崇,就说小白姑娘你不要害羞,你比好多男人都厉害呢。 “你不会骑马,却敢骑马出去找苏日勒兄弟,就凭这份勇气,你就担得起。” 白之桃一怔,看着这个曾与自己有过过节的草原汉子,忽然就有点恍惚。 “木图,你真的是……这么想我的吗?” “当然了!” 木图真诚道,“腾格里保佑!我们牧民有什么就说什么,是万万不能撒谎的!” 一片热闹声中,苏日勒拉着白之桃穿过人群,回到嘎斯迈毡房里。老人抹去泪水欣慰笑笑,等回了屋,苏日勒就拿出白之桃家里人发来的电报。 电文几经辗转,字迹已有些模糊,可白之桃看了,心里却止不住的涌起热流。只是一想到家人又被赶去了更偏僻的地方,就担心他们会不会收不到自己之前寄的钱了。 好在边上苏日勒适时打了盆水来,不由分说就把白之桃搬到小板凳上坐好给她擦脸。雪白布巾迅速被土灰和干涸血渍弄脏,底下却渐渐露出一张细白小脸。 “别操心这些,”苏日勒捏捏白之桃脸,说,“往后家里事有我呢,你担心什么。” 白之桃磕磕巴巴。 “这样不好的吧,我总不能什么事都靠别人。” “我也是别人吗?”他反问,“我现在不该是你对象嘛?” 带着点笑意的语气,嗓音却低沉,寥寥几句把人说得脸红。 男人洗洗毛巾,先给白之桃洗干净,然后才轮到自己。 “何况你也不是什么事都在靠我。” 苏日勒轻声道,“你有你自己的本领。别人不能替代。” “——就算是我也不能。” -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黄灾过后,整片草场损失颇为惨重,苏日勒白天晚上兵团营地两头跑,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而另一边,白之桃则是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主动帮助牧民写牛羊牲畜的损失报告。 白之桃识文断字,心思也细,不仅会在报告里写清损失数量,还会用极公式的口吻说明损失原因,避免牧民总像过去那样因嘴笨而吃尽哑巴亏。 大家皆大欢喜,政委看了报告也连连称赞,直夸小白同志做事靠谱。不过也正因如此,苏日勒只能和白之桃各忙各的,几天下来都只有晚上才能见上一面。 这天,苏日勒回家后又是天黑。嘎斯迈没让白之桃等,只叫她先把饭吃了,现在苏日勒回来,就见白之桃已经困嗖嗖的睡着。 苏日勒掀开门帘,轻手轻脚走进来。 嘎斯迈正往土炉里添火,忙完后顺手给苏日勒倒了碗奶茶。苏日勒慢慢把碗举高,边喝奶茶,眼睛却黏在白之桃身上一动不动。 她睡颜可真好看,很乖,像湿漉漉的小狗,蜷成一团。小狗趁苏日勒不在就爱往白之桃床上爬,这会儿睁眼一看他在,立刻吓得往床底钻。 没想到苏日勒这次一点都不生气,一只手就把它拿起来,放到膝盖上挠肚子,另一只手拉拉白之桃被角,看着她脸,心里既骄傲又憋闷。 骄傲的是他家囡囡聪明能干,做的事情都很了不起;至于憋闷嘛…… 那就是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把这个恋爱对象处上了,怎么关系一点没被拉近,反而处成了分工合作、并肩作战的革命同志!? 苏日勒头疼不已。 他想要的,明明就是时不时亲上人家一口,平时再拉拉小手,腻歪腻歪,然后顺理成章再把婚结了,计划如此完美。 可谁知道。 可谁知道! 这晚又没能和白之桃说上几句话,苏日勒于是灰溜溜的回了自己家。等第二天一早去到兵团,不仅老张,就连政委也磕着搪瓷缸子上来找他谈话。 “顾问啊。”这是政委。 “小苏啊。”这是老张。 “怎么这两天闷闷不乐的啊?” ——这是俩人一起。 苏日勒理都不想理,埋头把巴托尔绳子拴好,转身就想躲。 没想到老张这人也忒人精,一把薅住苏日勒就不撒手,张口哒哒哒一通扫射,瞬间就打中他要害。 “……怎么说,哥没猜错吧?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工作太忙,没跟小白说上话,心里堵得慌了?” 苏日勒不愿承认,却没有办法,只好没好气的说松开,我事多,不然你帮我做,我要下班回家。 老张嘻嘻一笑,扭头就冲政委挤眉弄眼。 “报告政委,你看我说的!我就说是这么回事!” 这下政委也乐了,就吹着茶叶走过来,呷了口,也呵呵笑了声。 “顾问啊,你这个问题是好解决的,你不要急。正好我这边也有个事情想要拜托给小白同志,你今天回去转达她,一定能帮到你们俩。” 苏日勒挑挑眉,心道怎么白之桃还没入编就要被抓住加班,这哪里是帮分明是害。谁知政委下句却话锋一转,叮当一下就把人说得心脏一跳。 “马上就是春猎了,事情多,等春猎结束交总报告时,我就以‘广大群众有迫切的扫盲需求’为由,向组织上申请一下,把小白同志安排进来教书。这样程序上说得过去,一切都按照规章制度进行,就没人能说闲话。” “行。” “——你先别急着行,”政委又道,“但是顾问,你也清楚,咱们科尔沁条件落后,恐怕到时候连份扫盲教材都没有,所以就得辛苦小白同志自己写一份了。你呢,就作为她的试听学生,先去感受一下小白的教学水平,你觉得怎么样?” 第133章 你不要顶我肚子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不要顶我肚子 - 这天下班回家,苏日勒就把政委的话带到了。白之桃有了准信,激动得脸颊泛红,便不由自主抓着他胳膊问道: “真的呀?政委真的答应我去教书啦?那……那我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一定不耽误正事!” 说着,就从嘎斯迈家里搜搜刮刮好一阵,什么废弃的包装纸和旧木材都被找出来。草原上物资紧缺,苏日勒送的本子她舍不得用,就想着先拿这些东西当草稿纸。 其实没必要。苏日勒心道,个笔记本而已,他又不是买不起。 可一看白之桃那么小小个人,却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他心里就特别喜欢,于是暗戳戳凑到人身旁坐下,把小木棍烧黑给她当粉笔用。只是俩人腻歪个来回,就跟过家家似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苏日勒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今白天政委是怎么说的来着? “——放心吧顾问!这次肯定帮你把小白同志牢牢争取到咱们的革命队伍里来!” ——全是鬼话。 把白之桃争取过来,苏日勒没有看到。但是让白之桃没上岗就干革命,他已经深刻看到了。 不过要么大家都说白之桃适合当老师呢。当晚,她就在废纸上写了些简单汉字,如“人”、“口”、“手”、“羊”、“马”,又在旁边画上歪歪扭扭但特征明显的简笔画用以注解,耐心别提有多好。 苏日勒看着,刚想说教材写好了?写好了就先跟我讲一遍试试。结果白之桃一扭头,脸上小酒窝甜死个人,就道谢谢你呀陪我到这么晚,那你回家睡觉吧。 “……?” 男人喉咙一滚,表情凝固。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 “怎么了吗?” “……就没了?” “什么没了?” “没,”苏日勒干巴巴的说,“你当我没说。” 话毕,动作僵硬转身就走。白之桃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外,没想到自己刚把门帘放下,男人就“呼啦”一声又回来了。 “——白之桃。” 又是那种低哑嗓音,沙沙的。念她名字就像把人按在某处碾磨一番。白之桃一个激灵,膝盖并拢,还不等回答就被男人一把抱住。 她下意识弱弱惊叫一声,但声音并不大。因此不如不叫,叫了反倒像撒娇,腰上那只大手莫名其妙就收得更紧。 “你叫什么?” “你……你突然这样,吓到我了……” “那我不管,我们在谈恋爱了。” 苏日勒厚脸皮皮道,“让我抱抱怎么了,小气。” 白之桃脸“唰”的一红,感觉满脑混乱发烧。 她以前在家很是个乖囡囡,从来听话不早恋,自然就不清楚这个所谓的恋爱究竟是怎么个谈法。如果说只是抱抱就行,那她和苏日勒之前抱得还少吗,怎么就不及这次脸红心跳? 想着,白之桃就打算主动一点,也抱抱苏日勒,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小气。谁知她一搂住男人那把精壮无比的公狗腰,小腹就被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 白之桃蠕动一下身体,以为那是苏日勒的佩刀。 只是她接连动了好几下,都没能避开那把刀的位置,于是抬起头道: “苏日勒,你能不能把你腰上那个东西拿掉,很硌人……” 苏日勒一把按住白之桃脑袋,一眼都不让她看自己的脸,只在人耳边飞快说了声那东西拿不掉,然后也不知怎么,这回连再见都不说了,扭头就往外面跑,整个人表现得格外奇怪。 干嘛呀。 白之桃莫名其妙,揉揉自己小肚子。 她明明没有乱说。 - 第二天一早,苏日勒顶着个黑眼圈就去上班了。与他不同,白之桃这边却是美美睡到自然醒才到坡上和阿古拉开始放羊。 她今天整理好了自制的教材,请阿古拉和另外几个孩子来当学生试讲。没有黑板粉笔,就用树枝在草地上写字画图,一堂课下来,条件虽说差了些,但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殊不知她这边风头正好,兵团那边的某人则一点生机都无的趴在桌上补觉,一句话都不想说。 “——哎、哟、喂!” 全兵团上下,讲话从哎哟喂开头的一向只有老张一个。苏日勒听他拉长嗓子哎哟个半天,就把头拧到另一边。 这下老张可乐了,苏日勒越不搭理他他越来劲儿,于是就道: “哎哟,瞧瞧瞧瞧,革命阶段性失败了对不?哈哈这大黑眼圈,啧啧,哈哈哈。” “闭嘴。” “哥们儿就不,”老张说,“讲真,我来给你出谋划策的,你别不知好歹,赶紧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 苏日勒脸拉长,抬手就想给他一肘子。 “……就是白之桃,现在只顾工作不顾我。” 老张噗嗤一声滋儿哇乱叫。 “我当什么呢!咋的你后悔啦,不愿意让小白干工作了?” “不是。她想做事,我肯定支持。就是……” “这有啥,政委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嘛,让你去给她当学生,这样工作恋爱两不误,两全其美。” “可她只教小的不教我。” “小的听话,要我我也爱教小的。” 老张插嘴道,振振有词,“但没关系,小的听话,但你老,你脸皮厚。听哥的,你今晚下班回去就缠着小白让她教你。小白这人心软得很,你缠两下她肯定答应。” 苏日勒皱皱眉。 白之桃这人的确心软。他心想。似乎不管什么事,只要自己赖一赖,她就真能答应下来。 边想,时钟就一溜烟转到黄昏。苏日勒策马归营,远远看到白之桃正和一群孩子走在一起,于是一夹马肚就想过去叫她。 没想到见自己回来,白之桃比他还高兴。就睫毛忽闪忽闪的把白天的教学成果都说给男人听,什么哪个孩子学得快啦,哪个字孩子们容易搞混啦……总之事无巨细,一张细白小脸兴奋得微红发亮。 一瞬间,苏日勒觉得心里软成摊水,再被风一吹,就无限泛起涟漪。 那么,涟漪之下呢? 那这可就不好说了。 第134章 疼吗?好爽。 第一百三十四章 疼吗?好爽。 - 苏日勒很快动起别的心思。 白之桃先是见他挑挑眉,一双金棕色瞳孔盯着自己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严肃道囡囡,有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白之桃一愣,有些疑惑。 “什么事?” 苏日勒故意皱眉。 “扫盲班,主要是教那些不认字的成年人,特别是兵团里的战士和牧民。他们理解能力和学习劲儿跟小孩不一样,很难管。” 说着,就一脸正经的把人往自己怀里骗,嘴上却依旧头头是道,“要不你先拿我当学生试试,找找教大人的感觉,怎么样?” 白之桃有点被男人唬住,甚至有些佩服他想得周到,就说那好的,你等我准备一下,等下回嘎斯迈家…… “嘎斯迈年纪大了,累了一天要休息,你讲课吵着她睡觉。” “那我们去哪里讲课呀?” “去我家,好不好?” 是时,苏日勒骑马穿营,刚好路过嘎斯迈家门口。 小狗听到他声音连忙兴冲冲跑出来,把毡房帘子撞开条缝。因此蒙古包里嘎斯迈憋笑的声音也顺势传出,没什么好气,但满满全是好意。 “是是是!我老了觉多,耳朵也背!你们年轻人有啥话自个儿到窝里说去,可别吵我老太婆!” “——哦,好!” 所以苏日勒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人拐回了自己家。 进到屋里,苏日勒先把火生起来,又给白之桃倒了甜奶茶喝。白之桃说声谢谢,结果一转头,就看到男人大剌剌往床上一靠,张嘴就说开始吧白教员。 白之桃有商有量的叫他一声,声音轻轻软软。 “那个,苏日勒,你可不可以先坐起来呀?要先坐好才能讲课的。” “那些人到时候肯定也横七竖八的,你要是连这个都克服不了,之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白之桃咽咽口水,心说有理。 只是她也并非科班出身,并没有什么教书经验,不知面对这种情况到底是该先纠正还是先讲课。于是想了想,就走上前故作生气的拍拍男人床角,道: “——咳咳,苏日勒同志,请你坐好!” 苏日勒闷哼一下,笑出声来。 “这就开始上课了?” “嗯呐,所以你快点坐好。” “我就不。” 白之桃脸迅速涨红。 “你是不是故意想为难我的?” 她说话乖乖巧巧,语气黏糊糊,嗲死人。苏日勒突然觉得白之桃这样还教什么书,别等下书没教几页,先把那先小兵蛋子给迷昏了头,那可怎么办。 “我没有。我是学那些人。” “……好,”白之桃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换副语调,努力大声道,“——这位同志,请你坐好!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没想到她不发火还好,一发火眼前男人反倒笑得更厉害。且边笑还边来拉她手,贴到自己脸上就道你吼个什么劲,不管用的,面对无赖得上点手段。 白之桃眨眨眼。 “什么手段?” “教鞭,”苏日勒说,“这你没见过啊?谁不听话,你就拿教鞭抽谁。” - 白之桃很快意识到事情正朝着奇怪的地方发展。 教鞭这个东西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她和苏日勒都没魔法,不能变出来,所以男人就把一条小皮鞭交给她,让她用。 白之桃上下看看,发现这就是阿古拉赶羊用的那种鞭子,通常都是手工制成,形制笔挺黑亮,抽羊特别响亮就是不知道抽人疼不疼。 想着,白之桃就先在自己手上试了一下。 ——啪! 火辣辣的触感瞬间在掌心浮现,白之桃人都被疼傻了,小声叫叫跳起来。苏日勒哪想到她会先往自己身上招呼,连忙把人拉过来就开始吹手。 “你想什么呢你——哪有人拿鞭子抽自己的?” 白之桃委屈巴巴,眨眨眼睛。 “因为我怕等下自己控制不好力度,把你打疼了。” 男人喉咙顿时一哽。 “疼就疼了,”他嗓音极低沉,后半句白之桃甚至听都听不清,“……何况情趣而已。就你那点力气。” 好在白之桃的确只有这么点力气,所以并没有把自己抽出什么好歹。苏日勒给她吹了一会儿就没事了,掌心只留下个红印子,并不用擦药。 白之桃灰溜溜拉开距离,想要继续讲课。 “刚、刚才老师遇到一点事情,那现在我们继续讲课了。” 苏日勒没忍心,最终还是乖乖坐正。 他其实也算不上多配合,因白之桃在那讲什么他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光顾着看那张细白小脸言笑晏晏,红唇一张一合,就无限开始心猿意马。 直到来到提问环节,白之桃有模有样,站在那说这个问题有同学知道答案吗? 苏日勒举举手。 “——我。” “好,苏日勒同志,请你来说。” “我不会,”他压低声音,眸光暗烈,“白教员,你过来教教我。” 白之桃觉得男人又在故意找茬。 这下饶是性格恬静如她也来了脾气,于是抄起小皮鞭就走到苏日勒眼前。 苏日勒痞里痞气,懒洋洋看她一眼。 “干嘛,白教员,你要打我。” 白之桃脸色涨红,结结巴巴。 “对的。苏日勒同志,请你把手伸出来,我要……我要打你一下……” 怎么有人能乖成这样?苏日勒心想,要打人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哪里和发火挂得上钩。可比脑子先动起来的却是他的身体,等回过神来时,苏日勒发现自己已经把白之桃拉到了床上,还抢走了那根所谓的教鞭。 “苏日勒同志,请你把教鞭还给我……” 那头,白之桃还在那颤颤巍巍的说话,一点没想到此时男人早没心情上这什么扫盲课了。毕竟他本来就不是文盲,恰恰相反,他是那种很有文化的流氓。 因体型差和力量悬殊,刚才苏日勒一拉白之桃,她人就一个趔趄扑倒在他胸口,然后慢慢爬起来,跨坐在他大腿上。 极暧昧的姿势。 第135章 舒服到轻哼 第一百三十五章 舒服到轻哼 - 白之桃心慌意乱,她下意识想躲,便又扭扭屁股。谁知自己才刚有动作,男人一双大手却狠狠掐住她腰,根本令人动弹不得。 “乱动什么?” 男人嗓音低哑,带着点压抑喘息。热气喷在耳廓,白之桃脸颊烫得厉害,看都不敢看苏日勒。 苏日勒慢条斯理看她一眼,心里却想这个流氓到底耍还是不耍。只是他那双眼睛生得实在太蛊人,不过是轻轻一垂,不动声色就把人看得面红耳赤。 “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撒谎精。” 他道,跟白之桃几乎贴在一起,一呼一吸之间总闻到股香味。于是就笑,胸腔震动,那笑声闷得很,又沉。 “白之桃,你以前在上海是不是就没见过男人?跟男的手没拉过嘴也没亲过的那种。” 白之桃乖乖点点头。 “我读的女校,从不跟男生一起的。” 她反应特别纯,让人一点歹心都舍不得起。苏日勒也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坏了,索性凑到白之桃耳边直接挑明。依旧是用那种带着低喘的气声,倒不是故意,就是单纯的控制不住。 “……一般来说,男人对喜欢的人这样,下一步就是想拉着她睡觉了。懂了吗?” “睡、睡觉!?” 这下白之桃彻底听懂了,却被吓得浑身一僵,一动不敢动的呆在男人大腿上。 “……你是流氓!” “咱俩正经处对象,我亲不让抱不让,现在还要被骂。白之桃,你讲讲道理,到底是谁过分一点?” 白之桃毫无还嘴之力。 她眨巴眨巴眼,眼神湿漉漉像小狗。结果苏日勒倒游刃有余,就那么抱着她看,而且表情故作委屈实则促狭,装得可好了,就跟那什么似的。 “那我跟侬讲对不起……对、对不起呀,我给你道歉了,你能不能先别……先别……” “先别什么?” “……先别睡我。” 最后一句话说完,白之桃仿佛耗尽全身力气。 苏日勒一看她这么可怜巴巴,心软得简直一塌糊涂,原本逗弄的心思也散了。就松开她腰,转而捧着那张小脸摩挲几下,道: “嗯。不睡。那亲一个,总行吧?” - 白之桃心跳如擂。 她应该是点头了的,不过自己迷迷糊糊有点记不清了。就想起之前那个隔着手背的吻,如果把手拿开,那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男人一手捏住她下巴,力道很轻,另一只却箍在她腰上,有点点重。紧随其后是耳边低沉如催眠的一句话,说囡囡,你乖,把眼睛闭上。 白之桃犹豫一下,最终还是顺从的闭上双眼。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最先落下的不是嘴唇,而是极度克制却粗喘的呼吸。然后才到嘴,可依旧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嘴贴嘴。是轻蹭是轻拂以及转瞬即逝,总之唯独不是完完全全的以唇封缄。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所以想睁眼。 谁知,只此一瞬,男人一只大手却抢先一步覆住她双眼,彻彻底底,将她猛的拉入黑暗之中。 触觉再次被放大,这次又变得不一样了。他变得不再是浅尝即止,而是用牙不轻不重啃咬她下唇,像惩罚也像挑逗,不疼,却接连激起一阵阵陌生快感。 慌乱中,白之桃忍不住张开嘴,想叫。 她想说不要咬我——可这对于一个情欲满头的男人而言,无疑是个不容拒绝的无声邀请。 苏日勒喉结滚动,一把将人后脑按住。 牙关被撬开,白之桃只觉得大脑里面“嗡”的一声就变白了。 好奇怪。 脑浆变成浆糊,好像被什么东西搅拌开来,黏黏糊糊变成一片。浑身发软,明明缺氧却很舒服,就不自觉攀住身前最滚烫的那个热源。 呼—— 最终,在濒临窒息的前一秒,白之桃猛的睁开眼睛。 苏日勒鼻尖与她交错一下,又轻轻一点。 “感觉怎么样?” 白之桃晕乎乎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直接把脸埋进男人颈窝,一点不敢再乱动。 “害羞什么啊。” 苏日勒道,“舒服就说,我又不会笑你。不然以后还有更舒服的你怎么办?你钻被窝里去?” 白之桃又羞又恼,嘟嘟囔囔。 “侬好讨厌!谁要钻你被窝里,我自己会钻土里去!” - 终于亲到自己心尖尖上的人,苏日勒心情简直大好。 ——大好! 因此,他晚点送白之桃回嘎斯迈家,看到摇着尾巴迎上来的小狗也难得没有吓唬人家,反而弯腰把它捞进怀里一通乱揉肚皮,舒服得小狗直哼哼。 苏日勒看着看着,忽然就想到个事情。 他于是趁嘎斯迈没注意,转头就叫住白之桃,低声道: “囡囡。” “……唔,什么事?” “其实刚才你也跟小狗一样,舒服得直哼哼。” “……!” 白之桃差点就被他说得跳起来。 好在天色已晚,这下嘎斯迈是真要睡觉了。苏日勒没借口多留,打了水让白之桃洗脸洗脚,等给这大小姐伺候的服服帖帖了,这才捏捏她脸,转身离开。 然后第二天去兵团上班,老张一见这人春风得意那样儿,就嘿嘿一笑,忍不住凑上来用胳膊肘捅他,道: “哎哟喂,啥事这么开心啊?” 苏日勒摆摆手。 “和你说了也没用。你又不谈恋爱,你懂什么。” 第136章 别奖励他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别奖励他 - 老张啪一巴掌就招呼在苏日勒背上。 谁知苏日勒浑身腱子肉,这巴掌下去谁更疼点都得另说。老张很快斯哈斯哈对着巴掌心开始吹气,边吹还边骂白眼狼啊白眼狼。 知道老张就爱整这动静,苏日勒也不反驳,就嘴角弯弯说开玩笑的。两人凑一起聊了会儿天,没多久话题转到正事上。 “沙尘暴过去了,春猎眼瞅着就没几天了,”老张吐了个烟圈,神色正经起来,“今天兵团就得把通知下达下去,你等下看看还有啥要补充的,赶紧跟政委提。另外——” 话音至此,老张突然压低声音。 “另外,这次新来的知青里头,有几个是上头领导家的孩子,脾气不小,不太好伺候。围猎的时候你可兜着点,别摆说一不二那套,免得惹麻烦。” 苏日勒听完点头。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每年科尔沁草原都会固定来两拨知青,其中什么样的人都有,好的坏的,胆小的摆谱的。苏日勒见得多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每次想到有人到来就会有人离开,心里便说不清怎么回事,有点憋闷。 等和老张说完话,苏日勒就去看了通知。还是那几样内容,无非是给兵民们定指标又说了些振奋人心的口号,如不打倒豺狼虎豹坚决不下火线。说得倒是挺好,但上头总忘记下面这些地方根本没几个人识字。 因围猎的最终目标必定是狼,所以狩猎行动一向安排在夜间进行,并由苏日勒亲自带队指挥。这是草原上家家户户都要参与的大型狩猎,苏日勒怕营地里谁家缺手电电池,下班后就耽误了会儿,先绕道去了趟供销社。 他原本想的是买几块电池,再给白之桃嘎斯迈带点东西。马上就到夏天,这边蚊子多,总得买点清凉油备着;另外白之桃来内蒙这么久了,还一口米饭没吃过,要是今天运气好,那就再买点米回去,好给他家囡囡解解馋。 想着,苏日勒便翻身下马,把巴托尔牵到边上拴好。谁知他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太和谐的争吵声。 走进屋,一抬眼就能看到几个面生的知青正围在柜台前。不过其中有个女知青有点眼熟,苏日勒想了想,原来正是上次那个因买不到棉被就嚷嚷着要去举报的那位。 好一个冤家路窄。 苏日勒冷笑一声,转头又看看另外几个。 这回这人边上还带着两个男的,统统一脸倨傲,语气也冲得很,张口就问有没有套马杆卖,他要买,钱管够。 柜上大爷大妈摇摇头:“这个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那些牧民都说了,套马杆就是在你们这里买的!你们是不是看我们面生,所以不想卖给我们?” 两口子一脸为难,又是男的先好脾气解释道:“小同志,你误会了。真不是我们不卖,而是这套马杆本身就是牧民们自己做了用的,偶尔有多余的才拿来跟我们换点东西。你要说买,我们这儿现在是真没有……” 这下苏日勒也听明白了。 准是这几个知青平时趾高气昂,得罪了各自营地里的牧民,所以人家才故意指错路耍他们玩呢。可一码归一码,他们这么搞供销社的大爷大妈也为难,因此苏日勒几步走过去,穿过人群就道: “这里不卖套马杆,他们没骗你们。” 一行知青立刻转头并仰头看他,中间那女的最先认出苏日勒,连忙对刚才说话的男知青道: “王爱民同志!就是这个人!上次就是他在供销社搞特殊!” “赵红梅你声音能不能小点,我他妈又没聋!” 王爱民边说边打量眼苏日勒,忽然笑笑,也看不出什么意思,就说同志你好,那怎么办,马上就是围猎了,我们就要买套马杆。 “你回去好好和营地里的阿布们说声,他们会给你做的。” 王爱民觉得苏日勒说了句废话。 “要这么简单我还来供销社干嘛?” 他很不耐烦道,“我说我要买,你跟我说上哪里能买就完了!” 王爱民这一吵吵,苏日勒眉眼瞬间就冷下来。他本就体格高大,往人前一站,不笑的样子还蛮吓人。一行人哆哆嗦嗦对视一眼,咕咕哝哝半晌,赵红梅才小声嘟囔了句,道: “要不这样吧。这位名牧民同志,我们看你也是有套马杆的,要不你把你这根卖给我们,你回去重新再做一根,行不行?” 苏日勒懒得理她,应都不应就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先买了。等东西一一装好,临门一脚要走时才扭头说你们别想了,就算套马杆真有的卖,给你们也不会用。 话毕,真是头也不回的离开,随后一骑绝尘。 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 因这一番耽误,苏日勒回家就比平时晚点。供销社大米得靠碰,这次他没碰上,就另外买了些文具回来,想着拿给白之桃写教材用,省得小姑娘天天抱着个木棍头头使劲磨,看着寒酸死了。 果然,一进家门,白之桃就抱着小狗呼啦啦跑过来问怎么今天好晚呀。苏日勒见她一笑心就化开,外衣还没来及脱,忍都忍不住就咬住她脸颊肉,用力一啃。 本来是想亲她一口的。苏日勒心想。可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咬。真恨不得咬死她,又舍不得,干嘛就那么可爱,看得人眼热心痒。 然后松口,白之桃啊的一声,赶紧伸手把脸捂住。 “你、你干嘛咬我!” “咬都咬了,能怎么。” “小狗才咬人!不,不对,小狗现在都不咬人了!” “那你让它当人,我当狗。” 苏日勒似笑非笑,故意逗她,“但事先说好,小狗什么待遇你也得对我什么待遇。你平时抱它上床睡觉,那我也要。” 怎么能有人脸皮这么厚。白之桃越想越气,可苏日勒却叫住她,眉目都是笑笑的,说给你买东西回来了,你不奖励我下啊? 第137章 情敌之间不存在和解 第一百三十七章 情敌之间不存在和解 - 怎么能叫奖励呢? 白之桃想不明白,人却羞得抬不起头来。苏日勒买东西送她,那她最应该跟人说谢谢才对啊。 于是绞绞衣角,细声细气的说: “谢谢你呀苏日勒,你送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爱惜的。”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苏日勒就故意跟了一句,说你好敷衍我啊,我不高兴了。 白之桃哽了哽,有点为难。 “没有敷衍,是真的很感谢你。” “真的啊?那你亲我一口。” 男人笑笑,眸子金灿灿的,如夕阳之下一片湖水,脉脉泛起涟漪。白之桃看他一眼就立刻把头扭开,因觉得十分心跳,压不住。 “……不能换个别的吗?” “不能。就要亲一口。” 她耳尖红透。 白之桃有点担心,觉得自己不熟练,生怕又像昨天那样稀里糊涂就亲晕了。因此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往男人身前挪了两步。 “你,那个……就是把头低下来一点,好不好呀?” 好。怎么不好? 男人极其乐意,无限驯服,毫不犹豫摆出臣服姿态。白之桃踮起脚尖,两手还有些发抖,谁知嘴唇刚要贴上苏日勒脸颊,门外却传来一阵尴尬不已的咳嗽声。 两人同时一僵。 白之桃吓了一跳,缩回来时差点绊倒,苏日勒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起,往身后一塞,抬眼就看到杵在门口的胡立景。 他皱皱眉,“有事?” 胡立景提着个菜篮子,有点咳嗽,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看。 “我就是……就是来送点菜,嗯。” 说着,顿了顿,目光飞速扫过男人后腰处勾着的几根手指,雪白雪白,指甲攥进深色布料里更显得细白惊人。他看不到一眼就把视线移开,这次表情调整好了,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胡立景道: “苏日勒同志,马上要到春猎,我的户落在阿尔斯楞老人家,他年纪大了,怕是很难上山打狼。我没有打猎经验,所以就想跟你学学,这样之后交指标时也好给老人家分担点。” 苏日勒有点意外。 他暗暗打量胡立景几眼,心道这人虽然之前让他很不顺眼,可这番话却说得情真意切。阿尔斯楞老人确实年事已高,胡立景能主动想到帮上户的人家分摊压力,这份心意总归是好的。于是脸色缓和,点头应下。 “行,没问题。” 他道,又话锋一转,说不过光会打猎还不行,你还得学会骑马,不然进不了山。 “要不你明早跟我们一起?正好我也要带她去选匹马学骑。” 此话一出,白之桃立刻就把脑袋从苏日勒身后探出来。 胡立景也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苏日勒竟会这么大方,连马都愿意替他张罗。 难道就因为一筐小白菜? 胡立景忍不住低下头,苏日勒却淡淡说了声别看了,一筐菜而已,谁稀罕。 “你心里记着阿布的好,我自然愿意帮你,”苏日勒道,“你不用多想。” -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第二天一早,苏日勒把小苏和一起牵上,带上白之桃跟胡立景,就出发去了兵团。 他其实根本不用管这些,可按照规矩,新知青第一年完全可以不参与围猎,全凭借宿的牧民家出力。然而,与某些打着围猎的幌子四处招摇者不同,既然胡立景是真心想为老人好,那他自然就是草原的客人,值得一番好好招待。 另外,至于为什么把人带到兵团,则是因为朝鲁每天放马都会途经兵团附近的一片缓坡,这是马群奔跑放风的常规路线。朝鲁的马都是好马,苏日勒昨天晚饭后就已经跟他说好,就等今早碰面选马。 一进兵团大院,老张又在院子里呼啦啦甩胳膊,一副随时准备起飞的样子。 “哟,小苏同志,早上好啊!哎哎哎,这谁呀我看看,咋小白也一起来了?” 苏日勒抄着白之桃腰将人抱下来,她就站好扯扯衣服再跟老张打招呼,让人忍不住用一种看女儿的慈爱目光连声说好。苏日勒在边上把事情一讲,老张听得起劲,丝毫忘记后边小苏和背上还有个胡立景。 要知道上马其实比下马简单得多,因你随便什么姿势都能爬上去,只要不在乎好不好看。但是下马就不一样,要么体面的下来,要么就一头栽下或者一屁股栽下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项。 于是苏日勒选择冷眼看着胡立景选择一屁股栽下来。由此可见情敌就是情敌,从不存在留情一说。 老张是个好事分子,听完立刻决定跟着几人一起去凑个热闹。大家有说有笑往大院外面走,来到坡上,马蹄声渐近,放眼望去阳光正好,草色新绿,正是科尔沁草原最美的春天。 只是还不等朝鲁赶马停下,不远处又咋咋呼呼过来另几个人。 苏日勒眼睛好,一眼就认出那是王爱民和赵红梅,两人依旧带着几个跟班,显然是分配得好,就住在兵团附近的牧民家,这会儿出来放风了。 晦气。苏日勒心想。心道怎么就在这里碰上了,耽误事。 见着苏日勒,王爱民就方向一转,也开始往坡上走。等凑近了假惺惺的打个招呼,看到他身边的白之桃,小脸细白,长得可水,就突然问道: “这位女同志是?” 白之桃冲王爱民笑笑,模样十分端庄动人。 她在这方面很有眼水,早看出苏日勒和这群人不太对付,因此只是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没再多说别的。 谁知王爱民却对她极其热络,不仅互换了名字,还说自己弄了个团结小组,每周都会组织知青们聚聚,你要不要也来玩玩? 白之桃当然说不。 其实不只是因为苏日勒,她自己心里也藏了点小心思。 和王爱民、赵红梅等人不一样,这些人一看就是成分极好,且上面还有官家父母罩着的角色。她就不行,她是资本家的狗崽子,总觉得和这群人相处有壁。 另外还有一点,不过白之桃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那就是她从这些人的眼里,又看到了那种在上海时总见到的、人们眼中疯魔不已的,奇怪火光。 第138章 你就这么不信你男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就这么不信你男人? -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朝鲁便带着马群靠过来了。 个傻小子一点心眼都没有,完全没看出这边气氛剑拔弩张,大老远就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说阿哈我来了,你想给嫂嫂选什么马我都有,都是自家兄弟,别客气! 只是今天这遭实际也怪不得他,要怪就怪边上某些人,就跟那黄灾似的,一股邪风吹得可凶。 果然,一看马群声势浩大迅速逼近,王爱民和赵红梅就兴奋起来,连连说他们也想挑几匹马骑着玩,让朝鲁选些好的,顺便就送给他们呗。 没想到朝鲁眉毛一皱,立刻就露出不太高兴的神色。 “我的马都是科尔沁数一数二的好马配出来的,你们怎么能说骑着玩?” 场面瞬间一冷。白之桃后背一凉,刚想开口,赵红梅却抢先道: “马是兵团的财产,又不是你个人的,凭什么你说送谁就送谁?队上说好的,我们知青跟你们牧民一样,都可以到马倌这来选马,怎么你不让,是不是搞歧视?” 的确,赵红梅这话说得不错。 人在草原,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就是马,可马匹并不是上面直接分配的,而是需要自己去马倌那选,带回家从头驯。 白之桃来科尔沁也有段时间了,光听嘎斯迈和阿古拉就说了不少。说是在这儿,谁要是骑别人驯的马就会被人瞧不起,另外谁要是驯不好马,也会被人瞧不起。 “嫂嫂,我哥哥一手带大我和马儿,早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了。你想想看,要是有人把你的孩子养废了教坏了,你心不心疼?” 那自然是心疼的。 白之桃想着,就打算上前帮朝鲁开脱。只是小子就跟他妹妹阿古拉一样,说他可以说他家人不行,立刻就跟赵红梅呛起来,一点余地都不得。 “我把马送给你们,你们会照顾吗?假设你们会,那你们又会马术吗?什么都不会,还想要我的马,等下摔马了被踢伤,是不是也要找我的麻烦?” “——那为什么她就能挑小马?难道她会吗!” 突然,赵红梅哗啦一个转身就指着白之桃道,整个人脸都涨红,显得十分激动。 白之桃有点尴尬,就弱弱说了句对不起,我确实也不会。 赵红梅有点得意,便想说你看吧,你给她开后门就是搞特殊,谁知苏日勒却在这时不咸不淡的笑了声,说: “她确实不会。但她能在黄灾的时候骑马出去找人,你能吗?” 赵红梅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前阵子的黄灾可让她吃了不少苦,在这件事上,她真是一点说头都没有。 可这群人早被各种歪风邪气吹歪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不如我愿就是你在搞偏见,破坏革命联盟,必须打倒你。 于是赵红梅跺跺脚,冲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围成人墙。看这架势,今天是非得要和朝鲁讨个说法不可了。 这边动静大,很快吸引来不少附近正在放牧的牧民。大家纷纷甩着鞭子呼啦啦围过来,其中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蒙古族汉子,并且都还认识苏日勒。 “哎,阿哈,怎么个事?” 苏日勒故作无奈,假装这人听不太懂汉语,就指指自己耳朵道:“这些人,喇叭坏了,说话,听不见。” 老张在边上一看,笑都要笑死,根本想不到这厮比自己还损。不过真笑出来肯定不行,就说要不这样吧,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都是革命好同志,不要为了一些小事坏了和气!我呢比各位虚长几岁,正好也是兵团的大夫,大家以后有点啥头疼脑热的也要找我,所以给个面子哈给个面子,咱们各退一步,咋样?” 王爱民脾气大,臭着个脸就问怎么个退法? “简单,小同志,你听我说,”老张道,“朝鲁,你别那么死板,就把你这最好的马牵出来,让几位新同志挑。但是有个条件,这马得几位自己驯得住才能带走,不然说什么都是白搭,如何呢?” 要么说老张这人会来事呢,三言两语就把局面平下来,还给双方都留了条后路。白之桃暗暗佩服,转头却看到苏日勒在边上勾了勾唇,全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白之桃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叫他:“你怎么还笑呀?这下真要惹事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说着,男人就快速往白之桃耳畔一贴,嗓音既低又沉,哪怕是在这种场合也能轻松把人说得面红耳赤。 “囡囡,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就这么不相信你男人?” 白之桃又羞又恼,急得牙痒痒。 谁知她一扭头,却见朝鲁已经答应下来,转身开始拆小红花嘴上的马嚼子,白之桃一点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好悄悄咪咪勾勾苏日勒小拇指。 “朝鲁这是在干什么呀?不是张大哥说要选匹马吗,怎么能选小红花呢?” “不是选小红花。” 苏日勒轻声说,并用目光指向马群中心一匹神骏高大的黑色雄马道: “看见它没?就是额头上有白星的那个。它是巴托尔的亲兄弟,现在马群新任的领头马。规矩很简单,只要谁把它驯服了,这里的马就随便挑。” 白之桃顺势望去。 只见马群之中,巴托尔的弟弟眼神桀骜,简直和它哥哥一模一样。朝鲁想给它套上马嚼子,反倒被大黑马人立而起逼退两步。 这下人群骚动起来。蒙古族血脉里天生的好战因子瞬间激起,几个汉子立刻上前搭把手,大家吃力配合足有二十分钟,这才给大黑马勉强套上嚼子。 这必定是个硬茬。 ——此时此刻,几乎每个牧民都在心中如此想到。 第一次被人束住头脸,大黑马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恶化。朝鲁几次想上前拍拍它脖子安抚一二,顺带再把马嚼子检查一遍,却屡屡都以失败告终。 朝鲁也是好意,生怕等下马具固定不住,这几个知青真被摔出个好歹来。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他情,王爱民甚至蛮横的撞过苏日勒肩膀就走过来,说: “都说好了是吧,这马谁驯到就归谁,其他马儿也任选!哎哎哎你赶紧让开,别墨迹,等下开饭了,别耽误我骑马回去吃饭去!” 第139章 硬茬碰硬茬 第一百三十九章 硬茬碰硬茬 - 今天这事是赵红梅先挑的,但他们这群人的头头却是王爱民。 王爱民爹妈分别两个正副处,放在这年头已经是了不起的大官。王爱民耳濡目染,不过染的不多,说了些假大空的战前动员,就摩拳擦掌的牵马去了。 只是他还没上马,白之桃就觉得大事不妙。 这匹大黑马简直和巴托尔脾气一样,边上谁也不让靠。王爱民先是学着牧民那样吁了声,见成效为零,于是直接上手。 可大黑马在朝鲁手里都不服管,又遑论这么个弱不经风的愣头青? 因此,只见王爱民刚握住缰绳,就被大黑马拽得一个踉跄。等他好不容易重新抓稳,想着伸脚去够马镫子时,大黑马却一个大跳,猛的将人甩开! 这下知青们脸色都不太好了。 他们才来草原个把月,只见过牧民们驯好的马,生马的厉害哪里知道?就纷纷犯了难。 紧接着王爱民又试了几次,却无一例外都被大黑马甩得远远的。要不是朝鲁抓得快,恐怕那碗口大的蹄子都要蹶到边上人脸上了。 白之桃想劝知青们放弃,万一真摔出个好歹事情可就大了。可牧民们早把他们当猴看,哄笑声阵阵,知青们咽不下这口气,便开始使用车轮战术。 随后轮换四五人,结果都没比王爱民好到哪去。其中有个甚至真被踢到胸口,老张连忙冲上去,摸了摸,就说来人扶一把,这肋骨断了。 白之桃松口气,心想这下他们总该放弃了。 谁知她这个资本家狗崽子思想觉悟尤其落后腐败,和眼前几个积极分子一点不一样。眼看着同学被抬走,赵红梅却突然站出来,握紧拳头高声喊道: “同志们,我们是无所畏惧的革命战士!怎么能因为这点挫折就放弃?咱们来这是为啥?不就是为了建设祖国,打倒虎豹豺狼的吗!如果连匹马都制服不了,我们还怎么干革命!?”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先热泪盈眶了。知青们一听,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似的跟着喊口号,接连又冲上去好几个。最后意料之中的,知青这头损失惨重,只剩下赵红梅本人和另个女同学。 局面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没想到赵红梅胆子不小,见男的都不行,就要自己上。白之桃肯定不能就这么看着,连忙就想上去拦。 苏日勒一把拉住她手。 “你干什么去?” “劝她呀,”白之桃焦急道,“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要是被踢坏了脸,以后可没日子过了……” “你确定要帮她。” “嗯。” 苏日勒勾勾唇角,抬手就开始脱衣服。 白之桃脸“腾”一下烧起来,小嘴一张,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清楚。 “你、你干什么呀,不可以在外面耍流氓的,这种事情得回家去……” 男人动作不停,三两下解了外袍,哗啦一下罩在白之桃头顶。随后又是里面的衬衫,这件脱了,上半身就再没有了。 白之桃头都不敢抬,只能乖乖帮苏日勒拿着衣服。 “你别脱了,别脱了……” 她碎碎念道。苏日勒却突然把脸凑过来,英挺鼻锋强行蹭得白之桃抬起头,动作像狼又像狗,蹭蹭鼻子就是喜欢,就这么霸道非要人家看他。 “什么意思。在外面这样不行,但是回家可以是吧?那我记住了。” “我不是……” “逗你的。” 苏日勒沉声一笑,转身大步走向大黑马。牧民们看他上场立刻欢呼起来,巴图鲁巴图鲁的喊个不停,场上气氛因而变得十分热烈,白之桃听都要听懵了。 于是问道: “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这是要干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红梅也这样异口同声道。 “不是说好让我们驯马的吗?你凭什么插我队?” 苏日勒理都不理,长手一伸就攥住大黑马缰绳。 在草原,要想判断一个人会不会骑马,只要看他握绳子的动作就知道了。 而苏日勒显然是个高手,绳子一握,立刻环手缠绕一圈,逼得大黑马动弹不得,随即动作又快又狠借力跃上马背,整个过程迅捷轻盈,堪比公狼狩猎,加之背肌起伏如浪,明明白白的暴力美学。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 但这还没完,上马只是驯马的第一步。得压得住马,才能驯得服马。 苏日勒身材健壮,两腿长而有力,大黑马突然被这么双腿紧紧桎住自然难受不已,就开始狂甩头蹶蹄子。最后几次反抗无果,索性人立而起前蹄高抬,试图想把男人就这样直接甩掉! 只可惜,它是个硬茬,它背上这个,却更是个硬茬。 大黑马站立后,苏日勒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为了不被甩脱,他双手青筋暴起勒紧缰绳,脚也把马镫一踩到底。一时间,大黑马竟被勒得痛叫起来,忙把前蹄落回地面,发出重重闷响。 牧民们再次叫好! 白之桃一颗心跳得飞快,眼睛粘在男人身上移都移不开,就小声跟着喊了句加油。 “加油!” 她声音轻轻软软,喊个加油都甜得不行,混在群粗声粗气的男人堆里,更显得格外乖巧。 苏日勒立刻就听到了,于是回头看她。谁知这下可把白之桃吓得不轻,生怕他一个松懈就被甩下来,连忙紧张兮兮的说你不要看我呀,我没什么好看的,你快看它。 话到一半,一张小脸都急红了,酒窝隐隐浮现,就跟她那腰窝似的,怎么就那么水,真恨不得亲死她。 想着,苏日勒就猛的发力,再次勒马而起,咬牙切齿说了句我管你好不好看,反正我觉得你好看,我就爱看你。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是苏日勒勒得大黑马起立,而不是大黑马自己起立。看来局势已定,之前是巴托尔,现在又轮到它弟弟。 压住了马,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苏日勒浑身一股狠劲儿,勒马数次把大黑马压得没了脾气,随后夹紧马肚让它一直跑,敢停他就敢踢马刺。最终大黑马累得气喘吁吁,脑袋一耷,就乖乖顺着男人所指方向慢慢走来。 第140章 明哲保身 第一百四十章 明哲保身 - 苏日勒不紧不慢,策马来到白之桃身前。 他歪头看看自己衣服底下一张细白小脸,挑挑眉毛,忽然就道: “怎么就不好看了?我觉得你最好看。” 话毕,一个轻巧回身翻下马背,转头却把白之桃抱了上去。 视线骤然升高,意料之外的,白之桃居然并不觉得有多害怕。 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人是苏日勒,所以心中涟漪泛起,层层叠叠。 阳光下,男人瞳孔金棕,熠熠灼人。 苏日勒手挽缰绳,就这么坦坦荡荡的看着白之桃。 他看着她也只看她。如裙下之臣,鞍前马后。 白之桃脸颊微热。 “——这不公平!” 突然间,一声尖叫冷不丁响起。人们只见赵红梅扶着身旁脸色苍白的王爱民,满脸都写着不服气。 “这个人就是在插队!要不是我的同学们先消耗了这匹马的体力,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成功?他这么做,分明就是在窃取我们的革命成果!”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身上挂彩的知青也纷纷附和,声音里夹杂抽气。苏日勒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转头冲着朝鲁和胡立景扬扬下巴,就说走了,挑马去。 没想到他都这样摆脸了,赵红梅却依旧不依不饶,甩开同伴们就跑上来说: “等等!” 她梗着脖子,“事情还没说清楚,我们也还没挑到小马,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必须还我们个公道!” 白之桃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看着下面这群年轻人。 他们满身尘土,有的捂着胳膊呲牙咧嘴,有的门牙都被磕歪……无论哪是谁,样子都是狼狈不堪。 白之桃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知青和她一样,都是千里迢迢来到这片陌生土地的。不管大家家境如何,成分如何,只要到了这里,吃的都是一样的苦,受的都是一样的罪,并不会因为谁是哪个领导的孩子,被分到了更好的住处,就能躲过白灾黄灾,顿顿有米有菜。 离开家,本来就是件很难过的事情。 白之桃心道。 况且这里是科尔沁草原,原住民大多为剽悍慕强的蒙古族人。汉人知青跟他们语言不同习俗也不同,有时一个无心之举,甚至还会引来牧民们的误解和嘲笑。 如果…… 如果不是她运气好遇到了苏日勒,会不会现在的自己也会像赵红梅他们一样,既茫然又无助,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白之桃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可她同样也不愿变得冷漠。 没由来的,她再次想到了林晚星。 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林晚星同志有没有顺利回到四川老家。 想着,白之桃就想跳下马,跟赵红梅面对面的说几句话。 可她一动,身下的大黑马就敏感的喷了个响鼻,蹄子的不安刨动几下。白之桃吓得立刻将住,伸手就抱住马鞍前桥,眼巴巴的望向苏日勒。 “苏日勒,我想下来……” 苏日勒最受不了她这种湿漉漉的眼神,就跟个小狗一样。于是故作无奈啧了声,身体倒是诚实,靠过去就说那你别抱马脖子啊,你抱我脖子,我好抱你下来。 白之桃乖乖点头。 她小心翼翼往男人怀里钻去。苏日勒心里爽得不行,托着人家一把细腰把人放回地上,手上触感香香软软,再来几次都不够。 白之桃脚一沾地,赶紧把苏日勒衣服还给他,又歪歪头一笑,眼波既清且柔,转身就朝着赵红梅跑去。 “赵红梅同志,你先不要生气了。你看,驯马真的很危险的,你的同学都受伤了,万一……万一你也不小心摔了,你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该多难过呀?” 谁知就这么两句话,却一下戳中了赵红梅的软肋。她眼圈瞬间发红,猛的别过头,声音略显哽咽,就道: “他们才不难过!他们眼里只有弟弟,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 看来大家各有各的苦衷。 白之桃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赵红梅抹了把眼睛就看回来,又恢复了那种革命战士的表情。 白之桃因此在心底叹口气。 她接着又替苏日勒和朝鲁说了些好话,因语气温和又实在在理,知青们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只有王爱民脸色阴沉,哼了一声,就把脸别开。 苏日勒一把揽过白之桃肩膀。 他家囡囡这么好一个姑娘,他要是再小气,那就没意思了。于是开口,一锤定音,立刻就把场子镇住。 “马不是不给你们挑,但前提是你们得先学会骑。这样,回去跟你们营地的族长说,就说苏日勒·巴托尔请你们营地的马倌抽空教你们骑马,等你们学会了,再去找马倌挑马。” 这话既给人台阶又给人盼头。知青们面面相觑,最后纷纷望向赵红梅。赵红梅咬咬唇,看了看苏日勒,忽然就朝他敬了个礼。 “对不起,苏日勒同志,刚才是我挑拨离间,心胸狭窄,误会了你们。” 说罢,又转向白之桃,也道,“也谢谢你啊,白之桃同志。” 苏日勒摆摆手,根本没放在心上。白之桃生怕他这不爱搭理人的臭毛病又惹事,就连忙接话,让赵红梅赶紧去医务室看看那个受伤的同学。 这下知青们终于互相搀扶渐渐离去。王爱民走在最后,经过苏日勒时多看了他眼,然后才快步跟上队伍。 草坡上再度恢复宁静,放羊的牧民也纷纷离开。朝鲁嘿嘿一笑,用力一撞苏日勒肩膀,就道阿哈你可太争气了,今天别说是给嫂嫂挑马,就连巴托尔的弟弟我也让你一起带走! “挑走你两匹领头马,回头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跟我说。” “你这是什么话啊阿哈,你是大大的巴图鲁,好马跟了你才不算浪费!” 这头,苏日勒和朝鲁说着话,一扭头看到白之桃正看着匹雪白雪白的小马不作声,就贴到她边上问道: “怎么,喜欢这匹啊?看它比看我认真。” 第141章 闭眼,张嘴,接吻。 第一百四十一章 闭眼,张嘴,接吻。 - 只见那是匹个头适中的小白马,从背后看还挺美观。苏日勒以为白之桃相中它肯定是因为它长得好看,没想到一吹马哨,小马回过头,居然露出一张……呃,怎么说呢。 ——居然露出一张丑得几乎像人的脸。 “……?” 苏日勒瞬间噎住。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一匹马的身上看到一张人的脸,小小的眯眯眼,像没睡醒。他不确定,再看一眼,还不相信就转头问朝鲁这是怎么回事。 “朝鲁,你这马是不是被蜜蜂蛰了?” 朝鲁闻言看看小白马,立刻哦了一声。 “哦,它啊,”朝鲁骄傲道,“它就长这么丑!怎么样,我的马不管是厉害还是丑都要争第一!我的马就是全科尔沁最好的马!” 苏日勒理解不能。 他仔细想了下,之前白之桃挑小狗的时候也是冲着人家长得丑去的。自己当时还搞不明白,毕竟头回见到长那么丑的狗,毛都秃成秃头了。 总不能是白之桃就喜欢丑的吧? 想着,苏日勒就试试探探的问了句: “白之桃,你觉得大黑马好看,还是小白马好看?” “大黑马好看。” “那你喜欢大黑马还是小白马?” “小白马。” 好。他深吸口气,冷不丁又冒出这么句来: “那你觉得我长得好不好看?” 白之桃转过头,认真端详起男人正脸。 微深的肤色,但骨相极佳,堪称完美。因而轮廓锋利紧致,五官便显得尤其深邃,极具量级与攻击性。 再加上一双狼一样的金色眼睛—— 可以说这是一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 白之桃点点头:“好看的。” 苏日勒咽咽口水,忽然就有点担心。 可小马毕竟是给白之桃挑的,最后还是要看她喜不喜欢。因此哪怕觉得小白马丑得离奇,苏日勒也还是咬咬牙,把小白马牵出了马群。 好在这个丑东西丑是丑了点,却贵在脾气很好。一听马哨就嗒嗒嗒的跑过来,一点不怕生,还主动用鼻子去蹭白之桃的手,亲人得很。 与此同时,另一边朝鲁也给胡立景挑了匹结实的黄皮马。见事情办得差不多,朝鲁便要赶着马群继续放风去了,苏日勒跟他打声招呼,两拨人就此分道扬镳。他让胡立景先牵着小马回兵团,自己则拉着白之桃留下慢慢走。 受了人家照顾,胡立景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先行一步。白之桃欢欢喜喜的牵着小白马,边走还边摸摸它脸,看着别提有多高兴。 苏日勒如鲠在喉。 他这个对象才刚处上,每天都跟眼珠子似的宝贝着,生怕哪里磕了碰了刮了蹭了,同时盯防情敌,草木皆兵,没想到看来看去第一大问题居然出在白之桃自己身上。 她总不能真喜欢丑的吧? 这么一想,苏日勒就再也忍不住了,于是直接明牌问道: “白之桃,你喜欢丑的。” 是问句也不是问句的一句话,白之桃听后微微一愣。 “什么丑的?” “丑狗丑马丑人,”男人一阵低音,叽里咕噜,“你要是真喜欢丑的,那还喜欢我吗?” 眼看都到这份上了,苏日勒简直是一点面子都不要,就非要拉着白之桃问个清楚,一点机会都不给包括她在内的任何人留。 这是他好不容易拐到手的琪琪格,怎么能让外面那些丑东西平白捡了便宜! 苏日勒暗暗咬牙切齿。 谁知白之桃一看他表情紧张就笑出声。轻轻巧巧的笑,连带着脸上梨涡浮现。然后她眼睛垂下来,收住笑,慢慢的讲话,语气有些发苦。 “不是这样的,就是,嗯……你也知道,我成分不好,要是挑了好看的,肯定容易被人抓典型。而且……” “而且?” “嗯,”白之桃点点头,“而且,小狗和小白马都丑丑的,大家不喜欢,他们自然就会被剩下。被剩下的感觉很不好受,我自己受过,所以不想它们也受。” 说着说着,她却忍不住伸手勾住男人衣角,指节细白柔软,像猫柳枝。唯独脸却别到一边,看都不看苏日勒一眼。 “而且……而且我喜欢你,就不管你长得丑还是好看。就只是喜欢你。” 长风悠扬,慢慢吹起白之桃脸颊一侧碎发。丑八怪小白马在她身后跑来跑去,开心得直冒泡泡。 苏日勒觉得自己心里也在冒出泡泡。 那是五光十色的泡泡,渐渐增长,不停喷涌,他藏也藏不住,爱意勃发。 怎么回事。 怎么自己吃个飞醋反被告白一句?真是爽都要爽死了,以后还想吃白之桃的醋,顺便把她也吃掉。 面前,只见男人半天都没作声,白之桃就奇怪的歪歪头。 “苏日勒?” “哎,在呢。” “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着呢。只不过都在脑子里。 苏日勒暗道,因害怕有些荤话讲出来要把人吓坏。真是一往前头想就荤素不忌什么都来,想到白之桃既然喜欢自己,那会不会也喜欢和自己。 苏日勒忽然一下,把脸捂住。 他满头发烧,幸亏肤色偏黑才看不出脸有多红。白之桃自下而上钻到他身前,两人距离贴得极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张细白小脸有多乖多纯。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呀,都怪我之前没说清楚。要、要不我补偿你吧,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把头……” 把头低下。 话音至此,剩余部分已无后续。 因白之桃连话都来不及说完,男人便将嘴和身体统统压了过来。视野倒悬世界颠倒,她一下子仰面倒地,身下草地柔软芬芳,这时睁开眼已看不见天空了,只有一双金棕瞳孔,彻底把人抓住。 脑后一只大手用力把她往上托托。白之桃下意识轻哼,苏日勒便也跟着哼笑一声。 “白之桃。” “……嗯?” “两件事。” 她好小声,嘟嘟囔囔,“……什么?” “一,闭眼。” 白之桃想都不想,闪闪烁烁把眼闭上。 “那第二件事呢?” “别说话。嘴张开。” 苏日勒哑声道,“以后亲嘴就这两件事。你现在记住了。” 第142章 衣服脱掉,腿打开 第一百四十二章 衣服脱掉,腿打开 - 大概半小时后,苏日勒才领着白之桃慢慢悠悠的回了兵团。 他们这会儿回来时间正赶巧,老张刚好送走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倒霉知青。个老烟枪一没事就蹲在门口吞云吐雾,远远看到苏日勒骑着个大黑马晃呀晃,白之桃就坐他怀里,边上小白马等于白选,就把一直等着的胡立景叫过来,说: “哎,小胡同志,我觉得你还是有机会的。” 胡立景莫名其妙,“您的意思是……?” “就我本来以为他这人得一俩小时才能把恋爱谈完呢,没想到就这?半个小时,这才说几句啊……” 殊不知马背上的那个比起耍嘴皮子更是个行动派。光说情话有什么意思?人家早把嘴亲上了。只不过亲比不亲更让人口干舌燥,亲到最后苏日勒比白之桃还喘,这才投降把人带回兵团。 来到马厩,巴托尔和弟弟久别重逢,各自发出一声长鸣。 好久不见弟弟,巴托尔自然亲热的跟它喷着鼻息。而弟弟这边却不太好,来到新环境,它全身心都有些抗拒,便一直焦躁的踩着蹄子。 苏日勒抱下白之桃,亲自弯腰给她整整衣袍裙摆,等她又那么好看的站在自己眼前,然后才道: “给它们起个名?” 白之桃指指自己。 “我吗?可是牧民给马起名不是都用自己的名字吗?” “我倒是可以叫它白之桃,”苏日勒边把巴托尔弟弟拴上边说,“就看你答不答应了。” 白之桃立刻软绵绵的锤他一下。 “才不要!” 她小脸涨红,身前男人却顺势抓住她手腕,将人一把带至身前。白之桃想着牧民给牲畜起名似乎没什么顾忌,汉人那套管又不到他们头上,就看看黑马额前那撮白毛,道: “它这里有一小块白的,要不就叫它……‘小小白’吧?” 苏日勒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给大黑马起名叫小小白。 ——这种主意,恐怕除了他家囡囡再不会有别人了。 真是,你就瞧他那便宜样,喜欢得跟什么似的。不就是起个名,而且起得还很怪,可苏日勒就只觉得她乖。 只是巴托尔弟弟却一点不喜欢这个名字。这头白之桃刚一出口,它就仿佛听懂了似的开始甩头撞柱子。旁边巴托尔斜睨一眼,后脚一抬突然就给了它一下,立刻让小小白接受了自己从今开始就叫小小白。 安排好小小白,于是又来到小白马。苏日勒这次没去猜,没想到白之桃还是那一套,轮到自己就说那就叫小马吧,跟小狗一样,有个称呼就行。 - 接下来几天,比有了自己的小马的白之桃更开心的,居然不是任何一人,而是小狗。 自从侥幸被白之桃抱回来养,小狗每天都把肚子吃得圆滚滚,一身牛劲儿没处发。白天苏日勒不在家,白之桃又治不住它,它就作威作福四处搞破坏。 但是现在好了,小马来了,小狗有了伴儿就总跑去招惹小马,每天一狗一马来回比丑,反倒是给活人省了心。 这天下午,苏日勒下班回来,一打眼就看到白之桃正扒拉着马鞍学上马。 她这人有个优点,那就是虽然娇气却肯吃苦,因此好几次手没抓牢摔了都不吭声,就默默站起来,拍拍灰,再伸手再继续。 苏日勒看着,心中一软,就想上去抱抱白之桃。 谁知他一夹马肚,都还没走几步呢,远远就看见白之桃突然连爬带拽的翻上了小马马背,连头发都蹭乱了。可不知怎么,白之桃整个人看上去却特别高兴,不由分说就抱住小马脖子贴了又贴。 “小马,我上来啦!” 小马也很激动,又照顾到主人经验不足,便十分克制的蹦跶两下。 苏日勒皱眉勾起唇角。 要想学会骑马,学会上马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之后还有更难的等在后面,并且对于白之桃来说可能会很苦。 他早有预料,却并未阻止。 心疼吗? 那是自然。 苏日勒心想。 但他明白喜欢一个人并不等于圈养。如果白之桃想要骑马,那就该让她学会骑马,而不是一直让她坐自己的马。 喜欢一个人是尤其困难的一件事。因既要满足自己,又要成全她。 好在他是心甘情愿的。 平心而论,白之桃学骑的天赋绝对称不上好。 首先她体格就不达标,腰那么细,又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摸起来倒很舒服,骑马的话就不太行。 像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就只能苦练,或者寄希望于小马,让它聪明些懂得配合。苏日勒教了小马几次,要它在白之桃上马时矮身,还好这丑东西在脑子和性格上得到代偿,有点什么一学就会,这才解决掉一大麻烦。 勉强学会上马之后,在有苏日勒在场的情况下,白之桃终于被允许简单的在营地里跑上两圈。小马步伐不算平稳,一颠一颠的,一看就是经验不足,但白之桃一点都不在乎,没想到一下马,却突然发现哪里有点不对劲。 重新站回地面,走了两步,白之桃腿一酸,就皱皱眉。 几圈下来,苏日勒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现在一看白之桃表情不对,立刻就走上前拉住她道: “你不舒服。” 白之桃支支吾吾摇摇头。 “没有不舒服。” “撒谎。” “没有撒谎。” 苏日勒懒得废话,伸手一勾就把人拦腰扛到肩上。 这姿势他以前就对白之桃用过,还记得当时自己喝了点酒,其实根本没醉,但差点没伸手拍她屁股。这会儿两人关系确定,苏日勒索性演都不演,明目张胆直接上手。 “啪”的一声,白之桃一下子叫起来。 “呀!你不要——” “不要什么?” 男人嗓音低沉带笑,边说边把人大步扛进自家蒙古包。毡帘哗啦一下掀起来,门又被脚带上。白之桃叫都来不及,就被苏日勒一把丢到床上。 还好不痛。 她缩了缩,身下是铺得厚厚的狼皮垫子。 谁知下一秒,高大身影骤然逼近,一双大手迅速钻入自己裙下腰间。白之桃吓了一跳,刚想问你干什么,就看到苏日勒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道: “——衣服脱掉,腿张开。” 第143章 可是我忍不住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可是我忍不住 - 白之桃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并拢双腿,死死拽住衣摆,一张小脸红得都快滴血。 “不……不行,”她连连摇头,声音又细又软,就跟猫挠似的,“我腿没事的,我回去找嘎斯迈帮我看……” 苏日勒压住她,哼了声。 “你我还不知道?脸皮那么薄,回去肯定也不说,然后自己偷偷疼到明天早上。” “……我没有!” 随着男人大手继续深入,白之桃不由自主就向后躲去。 可这张床一共就这么大,她又能往哪躲? 因此苏日勒根本不给白之桃挣扎的机会,俯身,一手就轻易攥住两只纤细手腕按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则顺势而下,如剥糖纸一般窸窸窣窣剥开少女身上衣物。 最外层的蒙袍是缎子面的,浅粉色,泛着珠光。然后往里,纯棉纯白的衬衣衬裤,摩擦声极微弱,但暧昧,脱掉之后下面一双白色的腿,微微泛光,而且渐渐发红。 苏日勒握住白之桃膝盖,不轻不重撬开她双腿。 微凉空气接触到大腿皮肤,一阵颤栗瞬间自下而上,在体内潜滋暗长,蔓延开来。 白之桃无法反抗,只好扭过头,用力把脸埋进一旁的被子里。 而另一边,看清白之桃腿上情形,苏日勒眉毛就狠狠一拧。 只见大腿内侧的软肉早就被马鞍磨得通红一片,右边靠里且更深的位置甚至有点破皮,渗出点点血丝,一看就是骑马时姿势不对、重心歪斜所致。 苏日勒叹了口气。 “腿都磨破皮了还说没事。你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 ——不过他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就是了,两人都一样嘴硬,但他嘴硬心软。 苏日勒伸手拿过药膏,用指腹挖了一大块,心疼得不行,就小心翼翼涂在白之桃红肿破皮的伤处。 “唔、嗯——” 药膏触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感夹杂着细微痛痒突然袭来。白之桃猝不及防,忍不住就从枕头底下漏出一声颤音,甚至连带着连双腿都一起夹了一下。 苏日勒抹药的手猛的一顿。 干什么,叫那么好听。 她怎么随便一哼都像带着钩子? 可那的的确确就是钩子,直直钻进他耳朵,毫无道理就把人搅得心头一荡。 喉结重重一滚,苏日勒嗓音骤然沉下。 “别出声!” 然而刺激仍在继续。这种药膏是草原特有的土药,以多种草药研磨制成,药效强烈。白之桃本来就受不了,现在又被男人凶了句,整个人委屈的不行,就扭着腰蹭着腿哼哼唧唧的反抗道: “……不嘛,真的忍不住……好疼,唔,还很凉……” 说着,膝盖又要并拢,却因男人劲瘦腰肢正卡在她两腿之间,从而变得像她主动,正在缠上他腰。 苏日勒只觉脑袋里轰隆一声炸开了花。 仿佛一根火柴,轻轻一蹭,就点燃一片火焰。他低声又说了一遍别出声,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但是白之桃根本不听,可能也是听不进去,就继续把腿勾住他腰。 “唔,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啪嗒。 ——火柴发光,烟花点燃。 苏日勒眸光暗烈,突然抬起白之桃那条稍好一点的腿,头一低就张口咬住她腿心的软肉。 他有分寸,也没分寸。有在绝不是惩罚性的狠咬,一定不会弄疼白之桃,没在一口咬下触感尤其柔软,令人上瘾。 食肉动物不禁诱惑,他既可以口干舌燥,也可能垂涎欲滴。犬齿再次将人咬住,极压抑缓缓啃噬,齿痕湿漉漉一个接一个缓缓落下,比吻更深,触感温热濡湿,与另一边腿上的清凉形成诡异对比。 “唔、呀——” 白之桃声音变调,像愉悦尖叫或呻吟。 她蜷起身体,头转回来想把男人踹开,可刚刚抬脚却被苏日勒一把攥住脚踝,侧过脸一口含|住那块凸起踝骨。 极陌生的快感。 腿间那片私密区域依然残留着逐渐被吃掉的酥麻触感,起初是细微的、令人战栗的舒适,但随着男人动作持续深入和加重,渐渐变得难以承受。 最终,恐惧压倒一切。白之桃再次把自己埋进枕头,小声小声的啜泣起来。 “不、要。” 她一句话泼得苏日勒满头冰水。 男人浑身一僵,动作骤停。 苏日勒猛的松开手,一把掀开蒙在白之桃脸上的枕头。 “你、你别哭,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 见白之桃满脸泪痕,小嘴微张,明明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却在剧烈抖动。苏日勒一下说不出话,真恨不得原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且不只这样。低头看看,眼下白之桃双腿都还在微微抽搐,无法合拢,全因自己刚才过火,把她掰得太开。 苏日勒手忙脚乱,连忙拉过被子将白之桃从头到脚严严盖住,看都不敢再看她大腿内侧几个清晰齿印以及湿痕。 被子下面断断续续传来哭声。 苏日勒犹豫好久,等白之桃渐渐的不再哭了,只剩点抽泣声,这才隔着被子问道: “……还生气吗?” 被子蠕动了下,里面传来白之桃瓮声瓮气的咕哝:“我想洗澡。” 苏日勒如蒙大赦。 “好!洗澡是吧!马上!” 他逃也似的冲出去,手脚麻利的烧了一大锅热水,等试好水温又拿了新毛巾和香皂放在木桶边上,就立刻带上房门躲到屋外。 外面,水桶里还剩半瓢冷水。 苏日勒掬起水抹了把脸,转身又打了桶走向马厩。 心上人就在屋里,刚还被他摸过亲过咬过,只差最后一步没做。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外头? 苏日勒满脑滚烫发烧。 马厩里,家里几匹马都在默默啃草吃。苏日勒拎着水桶走过去,拿起刷子就把脾气最好的小苏和揪过来开始刷毛。 小苏和一向听从主人安排,说吃饭就吃饭,说洗澡就洗澡,没多久就打着响鼻甩干净身上水渍。苏日勒一转头,刚想给巴托尔也洗洗,就看到它边上的小小白正烦得要死,一直在用脑袋撞柱子。 巴托尔一脸无奈,看看苏日勒,又看看弟弟,后脚抬起要踹不踹。 没想到面前男人突然靠过来,水桶一撂,也跟着小小白一起把头抵在马厩柱子上,不轻不重撞了好几下。 真疯了吧。 苏日勒心想。 他脑子里怎么还是白之桃的那双腿。 第144章 她这么小,这么做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她这么小,这么做 - 在屋外等了好久,估摸着白之桃洗得差不多了,苏日勒才敢敲敲门问她好没好。 “好了的,”白之桃小小声道,“你进来吧。” 苏日勒于是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 这会儿白之桃已经穿戴整齐,就站在屋子的最角落,双手背后,一动不动。苏日勒见她样子奇怪,忍不住就道你怎么了,站那干嘛,过来。 白之桃摇摇头,手又往后背背。 “我要回去了。” 她意思是要回嘎斯迈家。苏日勒知道,自然说要送她回去。 可不知怎么白之桃半天就是不肯挪窝,支支吾吾什么话都说不出。苏日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以为白之桃怕他,心里难受得要命,便耐着性子轻声哄道: “囡囡,到底怎么了,你手里拿的什么?” “不能告诉你。” 好。不告诉就不告诉。 这下苏日勒一点机会都不给,大步走来直接上手开抢。 他人身高腿长,胳膊也有劲儿,两下就把白之桃背在背后的手拉来,往人手掌心一抠,就抠出个…… 被团成一团的、刚刚洗好的、且还微微湿润的—— 内裤。 知道她尺寸小,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小。 内裤被挂在男人修长指间,缓缓垂下、展开。 纯白色棉质,巴掌大,款式说不上来,毕竟他也没见过别人的。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脸皮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 苏日勒忽然意识到,既然白之桃的内裤现在在这里,那她身上呢? ——没穿。 白之桃羞愤欲死,趁着面前男人愣神的功夫,挣脱他手就想往外跑。 苏日勒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拽住她胳膊道: “你敢就样什么都不穿的跑出去!?” 他声音有点大的,称不上发火但的确把人稍微吓到。果然白之桃身子一僵,头一抬看着苏日勒就开始瘪嘴。 “我要告诉嘎斯迈,你不让我回家!” 男人顿时就没了脾气。 因此懊恼的抓抓头发,叹口气,语气很快软了下来,说自己这就送她回去,现在天黑了,她一个人不安全。 其实根本没什么不安全,嘎斯迈家就在百米开外。况且这里可是六七十年代的内蒙古科尔沁部落,人们心纯得就像镜子,一点邪念都没有。 不过要想硬说一个不安全出来倒也不是没有。 那就是他自己。 苏日勒心知肚明。 - 把内裤还给白之桃,又给她系好袍子,裹得严严实实,苏日勒这才将人送回了嘎斯迈的蒙古包。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气氛尴尬又微妙。 毡房外,苏日勒难得一次没赖进屋,只是把那罐冰冰凉的药膏塞给白之桃,道: “记得每天擦,记住没。” “唔,记住了的。” 话毕,各回各家,毡帘放下。 这件事后,白之桃学骑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起先是因为腿上破皮的地方还没好,一骑马就磨得很疼;后来好一点了,苏日勒要教她怎么在马上正确的坐,两人于是再次不可避免的又在马上贴到一起。 一瞬间,脸红的脸红,心跳的心跳。苏日勒觉得自己也没比白之桃好到哪去。 好在春猎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早在汉人没来的时候草原就有规矩,每年春秋围猎,打狼打羊,此时的科尔沁水草丰美,万物生长,野生黄羊忙于抓膘,狼群无比猖獗,肆虐横行。 按照牧民传统,围猎的领头人往往是草原上最出色的猎手,以前这人正是苏日勒的父亲,现在则轮到他。且一般来说,狩猎行动将于傍晚开始,男人们骑马带着猎犬进山埋伏,等天一黑,就迅速在山坳处组成包围圈,清剿夜晚出来觅食的狼群。 这天苏日勒下班回家,朝鲁也在。春猎日期已定,就在两天后,饭桌上话题自然离不开。 没想到最先开口的人居然是阿古拉,小姑娘兴冲冲摩拳擦掌,撕了块羊肉,就道阿哈阿哈,今年围猎你能带我去吗? 苏日勒伸手弹了阿古拉脑门一下。 “你是小孩子,去什么。” “我可不小了!” 阿古拉拍拍自己肩膀,表情十分激动,“家里的小狗都断奶了,我哥哥这次肯定要带着白雪去打狼,我不放心,怕白雪还没休息好。” 说着,生怕苏日勒还不肯松口,小姑娘就退而求其次道:“阿哈,我不乱走,不往前,就跟着其他婶子们留在包围圈外照顾马匹,这还不行吗?” 白之桃刚才还在安静听,以为打猎只有男人去,现在听到这么句话,就忍不住好奇问道: “咦,原来能去打猎的不只有男人呀?” 一旁嘎斯迈呵呵一笑,语气十分自豪。 “那是!草原上的琪琪格什么都能做,放羊厉害,打猎也厉害,男人都要靠着女人呢!要不是女人走了家里没人看,不然所有女人都要去打猎!本领没人比得过!” 话音至此,转头又看看白之桃,喝了口奶茶,便又说道: “小白,怎么样,你想不想也去见见世面?” 白之桃眼睛立刻一亮。 “我也能去吗?” “怎么不能,”嘎斯迈摆摆手,“反正你以后也是要留在草原的,多看看总没坏处。打不打得到猎物倒没所谓,就是跟着女人们在外围看,有大伙儿互相照应,出不了事。” 朝鲁刚才一直在吃肉,这会儿好不容易把肉咽下去,就点头附和道: “额吉说得对——苏日勒,要不你就把嫂嫂带上呗,我把白雪给嫂嫂,绝对安全得很,这次就让嫂嫂见识见识咱们草原人是怎么打猎的,多好啊。” 苏日勒抬起头,微微握紧手中酒杯。 他看了看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白之桃,眉头紧皱,心中天人交战。 “你真想去?” 第145章 老公可以让你一次,但不会让你次次 第一百四十五章 老公可以让你一次,但不会让你次次 - 白之桃点头如小鸡啄米。 苏日勒盯着那张细白小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叹口气。 其实说要带白之桃去,也不是不行。 蒙古族狩猎沿袭古代传统,一个口袋阵从成吉思汗打仗开始一直用到现在,包围圈严密无比,由外向内几乎难有漏网之鱼;加之近些年条件好了,牧民们武器精进,上面又有兵团压着管纪律,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没什么大问题。 苏日勒于是又看看白之桃,挑挑眉。 “想去可以,但是有条件。” 白之桃又是呼啦啦一串点头。 “嗯嗯,你说吧,我可听话了。” 男人身子前倾,整张脸都贴到白之桃眼前,一丝笑模样都没有。 “第一,不准乱跑,只能和女人们待在一起; 第二,不准碰任何武器,尤其是套马杆,你不会用; 第三,不准下马,这次我把巴托尔给你骑,遇事它有主意。” 一连三个不准不准,白之桃边听边记,又是点头又是嗯个不停。没想到苏日勒还没说完,忽然停下把酒喝了,然后才继续道: “还有一个不准,比上面所有不准都大。” 白之桃胸口发紧,迎上男人深邃双眸。 “是什么?” “——不准救人,”苏日勒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意外也好事故也罢,你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都不行,都不准去救他们。” 话音至此,顿了顿,随后语气明显加重: “所有规矩一条都不能破。你答应我就带你去,不然一切免谈。” 白之桃指节泛白,悄悄攥紧衣摆。 “那如果是你遇到危险了呢?” 他毫不犹豫:“一样。就是我要死了你都别管。” 白之桃低下头,心里闷闷的。 见白之桃半晌不作声,苏日勒根本不急,想着她能知难而退反倒是件好事。边上朝鲁看他俩莫名其妙就不讲话了,以为是吵架,就说没事的嫂嫂,阿哈很厉害,而且我也在的,我帮你看着他! 谁知苏日勒这次就是不想让白之桃来,于是口风一转便对朝鲁道: “你顾好你自己吧。本来就有妹妹要养,现在还成了家。” 朝鲁一噎,表情变得有点僵硬。 “我啊……哈哈哈我没事的,林晚星同志家里的事情都还没处理完,怎么会有空操心我呢?而且别人不知道你和嫂嫂难道还不知道吗,我和林晚星同志其实是……” “——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要去围猎的每个人都后果自负。” 男人嗓音低沉,不笑时样子真让人有点紧张。白之桃深呼吸看了看他,过了很长时间才做出回答。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会很听话的。所以就带我去吧。” “——苏日勒。” 最后一声,白之桃腔调缠绵,是在念他名字。 苏日勒眉头紧锁,闷头又灌一口酒。 他是真拿白之桃没办法,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本想板个脸把事情就这么翻篇,结果人家娇滴滴喊他声,他就一点原则都不剩了。 因此,悄然之间,男人再度靠近白之桃身前,鼻息炙热,明明眼睛灼亮却像在说醉话: “囡囡,我可一让你一次,但不会让你次次。” “你现在欠的,我迟早跟你全都讨回来。” -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之后三天,苏日勒照常来往于兵团营地之间。只是为确保万无一失,防止围猎扑空,这几天他还要率领骑兵日夜巡逻观察狼群动向,因此不可避免的回家要比平时都晚很多。 像这种情况,苏日勒肯定就不让白之桃等自己回营,于是一早跟嘎斯迈嘱咐过,让她看着白之桃该吃吃该睡睡,千万别管他。 可是谈恋爱嘛,不就是谈个相互惦记?他不让白之桃等,白之桃就偷偷等,嘴上说着嗯呐我会早早睡,其实就是猫在被窝里听动静,等一听半夜屋外传来马蹄声,就抱着小狗摸黑溜出来,远远看上苏日勒一眼。 那然后呢? ——然后她就被苏日勒抓包了。 第二天就是围猎,苏日勒今晚回营已是凌晨三点,一连几天连轴转把巴托尔都跑累了。他静静压浪穿营而过,哪知刚路过嘎斯迈家门口,就见毡房里突然冒出个小脑袋。 “白之桃你干什么。” 苏日勒想都不想就把人抓过来。 发现白之桃一身里衣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的样子,然而脸上半分睡意都无,就猜到她肯定是在装睡等自己。 苏日勒感觉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生气吗? 肯定是有的,但只是一点点,真就一点点。然后是心疼,直接表现出来就是心中酸胀,这感觉或许是爱。 他于是放柔声音,重新问了白之桃一遍: “白之桃,你在这里干什么?” 白之桃今天没抱小狗,因看到它睡得太香都翻肚皮了就不忍心。所以现在手中空无一物,紧张起来都没东西遮掩自己动作。 所以她只能手指堆叠交叉,胆小得像个小学生。 “我失眠了。” “撒谎。” “唔……那我其实是……” “——你其实是想我了。” 苏日勒低声笑笑,伸手托住她脸,“知道你害羞。我替你说。嗯?” 白之桃小脸涨红。 干什么呀。知道她害羞还把事情说出来! 可这半夜三更的,总站在屋外吹冷风也不行。苏日勒怕白之桃吹感冒,想把人带回家却又一把按住她肩膀,语气强硬,就说让白之桃回屋。 “三点了,你再不睡觉明天不带你了。” “我就想看一下你再睡觉。” “你现在看到了,该回去了。” 白之桃咬咬嘴唇。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自从那天苏日勒咬了她的……大腿之后,无论哪里就都变得怪怪的了。 ——想和这个人待在一起。 哪怕被触碰会感到害怕也无所谓。 想着,白之桃就又抠抠手指,然后道: “……那天的事,我已经不生气了。” 说罢,门帘一掀,自顾自就回屋去了,独留苏日勒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反应。 第146章 对不起,在梦里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对不起,在梦里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 她这是什么意思? 白之桃一走,苏日勒脑子就开始狂转。 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那就是这几天她一直都在生气的意思咯!? 头皮瞬间发麻,苏日勒往床上一躺,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然而床上味道好好闻,来源于香皂和白之桃身上原本的味道。他一下又想起白色衬裤之下的那双腿,细白柔软一掰就开,哪怕原本不配合也慢慢变得很配合。 突然把脸埋进枕头,苏日勒狼狈不堪,对着白之桃躺过的位置就猛吸一口。 好香。 真的好香。 他其实真的没在开玩笑。 之前让过白之桃的地方他以后一定会加倍讨回来,甚至手段都已想好——先从腿吃起,再往上到深处。这么看来自己简直和狼没两样,都是畜生,喜欢看猎物变得柔润湿润一塌糊涂,只有这样才好吞咽果腹。 这晚注定大梦酩酊。 - 翌日清晨,因围猎活动当日安排会比平时稍作调整,即白天时间自由,到下午四点才开始集合,所以苏日勒不用早起上班,自然睡到七点才醒。 其实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的。 苏日勒咬牙切齿的心想。手上动作不停,把才换下来的衣服狠狠搓来搓去。 真要命。 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怎么还闹得这么难看? 也幸亏没让那谁知道。 随后收拾完内务,苏日勒就开始挨家挨户的分子弹。 他工分多,每月还有固定配额,兵团配枪发子弹用不完,就都攒下来等到围猎时分给营地里其他人用,保证每家每户尽可能多的打到猎物。 要知道围猎意义重大,几乎所有牧民都盼着能在一年两次的围猎中多打些猎物。要是运气好,有些家庭光靠卖狼皮都能一次性赚到三五百块,这样一年下来就能过得很富足,吃穿都不缺。 ——这便是营地里人人都喊苏日勒一声阿哈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当事人从不把这种事往心里去就是了。人家收了他的子弹要留饭,苏日勒就摆摆手说不了不了,家里有人等着呢。要是主人家依旧坚持,说没事的小两口不差这一顿饭,那他就要严肃纠正道: “我家那个年纪小,又是汉人,我得多看着她点,不然她受委屈。” 俨然一副已婚男人为夫为父的样子。 - 时间一闪而过。 白天,营地里女人们都在准备今晚狩猎要用的东西,阿古拉年纪小,苏日勒朝鲁不准她晚上跟去,白之桃就只好找到一个名叫陶格的嫂子帮忙。 说来也巧,陶格就是之前木图儿子生病时帮白之桃赶车的女人。她性子爽朗,见白之桃来就把人请进屋,又是肉啊又是奶茶的招呼上来,然后才和白之桃说了晚上应该怎么办。 傍晚时分,男人们最后一次检查枪支和套索,并用蒙语低声交谈。朝鲁告别妹妹,牵来家里五六条狗,其中一条大灰狗交给苏日勒,白雪则毫不意外的给了白之桃。 这会儿白之桃早坐在巴托尔背上了。她远远看着男人对大灰狗简单试了几个口哨,见所有反馈都很顺利,这才一夹马肚,来到白之桃身前。 “白之桃,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 白之桃立刻打断道: “我一定听话,你不要再说啦……这都第五遍了。” 后半句她说得好小声,嘟嘟囔囔像是有点撒娇的样子。苏日勒忍不住捏捏她脸,就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这次真的要认真听。 “什么?” “——王爱民那帮人今天也来了,”他说,“你等下就和陶格在一起,离他们那些人远点,一眼也别多看,听见没?” “听见了。” 只是说是这么说,等集合后真见到王爱民,白之桃心里难免还是有点惊奇。 王爱民今天没带上自己全部班底,跟班只来了两个看上去较为壮实的男同学,赵红梅是根本没来的,其他人自不必多说。 白之桃好奇他短短几天从哪弄来的小马,谁知一看这几人谈笑风生,说话间手上还摆弄着一把崭新的半自动手枪,就明白到底是关系户,手段很不一般。 队伍集结后,大队人马开始沉默的向山谷进发。 因整场围猎全权交由苏日勒指挥,他并不准人们出声,王爱民便对此颇有微词。好在内蒙古天黑得很快,不一会儿四周黑漆漆一片,哪怕他再想说也没人跟他说了,就只能跟着马匹摸黑前进。 队伍持续压进,气氛肃杀冷冽。猎犬们身体低伏在前方开路,耳朵耸立转动,不知为何忽然停下,所有人便在暗中纷纷按兵不动。 白之桃心跳如擂。 她并不知道,此时自己正以一场围猎见证百年前成吉思汗的军事战术。虽然四下里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但一场博弈早在暗中悄然拉开序幕。 队伍最前方,苏日勒身骑小苏和,整个人脊背紧绷,只一只手稍稍举高,正在不停打着手势。 然而这套手势并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动物们看。 猎犬马匹夜间视力不俗,随男人指挥逐渐逼近山坳,战线拉长又无声收束,如一张大网,正在无限压缩与蚕食狼群之后的逃生空间,天衣无缝。 另一边,狼群也开始行动了。 无数灰色影子在草丛里飞快窜动,却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拉锯战仍在进行,狼群被驱赶着,慢慢逼至绝地。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极突兀的炸开,根本不是苏日勒指令的方向,而是王爱民! 一瞬间,这枪声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远方头狼发出一声凄厉长嚎,狼群猛然炸开,不再钻口袋阵,而是发疯般朝着包围圈里一个最薄弱的缺口猛冲过去! “坏了!” 一旁的陶格“蹭”的一下从马背上站起来,脸色苍白。 现在整盘棋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已打开手电。白之桃心惊胆战和女人们望向下坡处,只见包围圈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扩大,几头打前锋的大狼呲着獠牙率先扑向几个年轻牧民和知青,苏日勒一把勒住小苏和,想要指挥人马去堵——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第147章 爆粗口 第一百四十七章 爆粗口 - 手电筒灯光暗淡,穿透力远不足以照亮整片草场,人兽纷纷乱作一团,一眨眼就陷入人和狼厮打、狗和狼撕咬的混乱局面。 突然间,白之桃听到苏日勒用汉语大吼不准再开枪,可王爱民似乎一点都没听进去,砰的抬手就又来了一枪! 不过这次他也许真不是故意的。 因前方有狼再次扑袭,像王爱民这种城市子弟哪里招架得住?若说刚才他先开第一枪是为了出头,那现在这枪很明显就是被吓昏了头。 只是眼下一片混乱,人、马、狗、狼什么都有,再加上王爱民本身也不会用枪,准头一歪,居然先打穿前面一个牧民的马腿,反倒让突围的大狼找到了机会! 白之桃脑袋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她不懂战术,但是懂得最粗浅的物理知识。如运河或堤坝,若洪水泻出,巨大冲击力远不止是冲毁下游那么简单,还有倒灌和反冲,同样不能小觑。 所以绝对不能让狼群突围! 不然被反包的就是他们了! 视线来回跳动,最终落到身下焦躁难耐的巴托尔身上。 白之桃用力吞咽一下,想法和行动几乎就在瞬间而已。 “陶格,对不起!” ——她只喊了这么一声,就猛拽缰绳,随大黑马直扑山下! 巴托尔冷静凶悍,速度快得吓人。白之桃心都跳到嗓子眼,看到两旁景物瞬息万变,前方正是那个快要被冲散的缺口! 此时一头壮硕公狼已经接连扑倒两条大狗,满脸是血,獠牙绕气。王爱民边上一个知青吓得枪都掉了,眼看着就要被咬,巴托尔却像炮弹一样俯冲而来,一声暴烈嘶鸣,扬起前蹄就狠狠踹在公狼胸口! 咔嚓! ——伴随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头狼胸腔瞬间塌陷,跟个破口袋似的就被踹飞出去,滚了几圈,就不再动了。 巴托尔石破惊天的出现不仅踹死了一头狼,更把后面涌来的狼群震得一滞。缺口处的人们都被这神兵天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纷纷吼叫着重新堵住缺口。 可巴托尔扬蹄的力道实在太猛了,真的太猛了。白之桃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传来,缰绳瞬间脱手,整个人哗啦一下就被反甩出去,重重跌进坡下草窠里,就跟那头死狼一样,连滚数圈才刹车,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刚刚那人是谁!?” “没看清,好像是个女人!” “不对,那分明就是小白姑娘啊!” 一片混乱中,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苏日勒猛夹马肚转身就追! “朝鲁,稳住这里!” 他破音大吼,根本不等回应就已经冲入草窠。然后连滚带爬从马背上跳下来,脸色煞白,手抖得厉害,一下就把白之桃从被压倒了一片的蒿草上捞起,双手死死扣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吓人。 “白之桃!你他妈的!” 苏日勒眼白通红,急得脏话都出来了。 “谁让你冲下来的!?你不要命了是吧,啊!?摔死你怎么办,被狼咬了怎么办!!” 白之桃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缓过神,就被男人劈头盖脸一顿吼。她看看苏日勒狰狞的脸,先是一懵,随后委屈和后怕就涌上心头。但好在并没有哭,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这时陶格和几个牧民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拉开苏日勒就道: “苏日勒,你还不快松手,别吓着小白姑娘!要不是小白和巴托尔,缺口早就破了,要出大事的!” 没想到这会儿男人根本听不进任何劝,死死瞪着白之桃就把人翻过来,捏捏胳膊按按腿。白之桃其实没摔出什么问题,毕竟草甸很软,结果现在被苏日勒弄得疼得直吸气,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不声不响的掉下来。 “——不准哭!” 看到白之桃眼泪直冒,苏日勒忽然就吼了她一句。旁边陶格立刻冲上来把人护在怀里,喊了声你吼什么吼,就把白之桃拉到自己马背上坐下。 苏日勒脸色铁青。 “白之桃,回去你给我等着。” ——丢下这么句话,男人再度翻身上马,吹了声尖锐马哨便重新冲进人群。 白之桃抱着陶格的腰,脸上泪水风一吹就干了。陶格回头拍拍她大腿,就说小白你真是太胡来了,也难怪苏日勒跟你生气。 - 回到高地,白之桃才发现自己后背衣服都湿透了。里外一共三层,就最外层那件幸免于难。 夜晚的草原寒风呼啸,呼啦啦几个来回把她衣服头发重新吹干。白之桃冷得直打哆嗦,陶格瞧着心疼,就让她抱着白雪躲在马后面避风。 刚才白之桃冷不丁带着巴托尔冲出去,那速度之快白雪根本追不上。现在好不容易看她回来,自然急得哼哼直叫,一直用湿漉漉的舌头舔白之桃脸。白之桃起先还躲了躲,最后见根本躲不掉,索性就把头全埋进白雪后背,悄悄咪咪的打哆嗦。 时间过了很久。 山坳下,围猎已至白热化阶段,狼群死伤大半,牧民也损失颇多,好些猎犬战马都有死有伤。眼看着继续拉锯下去毫无意义,苏日勒便用蒙语高喊了声口令。 “俄克!(蒙语:撤退、后退)” 转瞬间,所有能动的人和动物都开始集中后退,如一柄折扇缓缓收束一边倒来,不到一分钟时间,就给狼群让出大半片坡地。 头狼一眼看出人类意图,于是长啸一声,率领残余部队埋头就跑。 到此为止,整场春猎才算有惊无险的结束了。苏日勒重新骑回巴托尔在草场上扫荡一圈,确认再没什么风险,这才开始安排人手清扫战场。 虽然出了点意外,但不可否认牧民们打猎手段依旧高超。且他们分狼皮都是自己计数的,乱战之中谁打死几头狼个个儿心里门清,从不会有占人便宜的事情发生。 这就导致某些人不仅一头狼都分不到,而且还要面临被批斗的风险。因此王爱民十分后怕,站在人群里抹抹脸,就想提前开溜。 谁知夜色里苏日勒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就跟狼眼睛没什么两样,不照日光便显得有些发绿,绿油油的一眼看过来,瞬间把人看得两腿一软。 “王爱民是吧。” 他一字一顿,身下大黑马满蹄鲜血,却没一滴是它的,一踩地上一个血窝窝,就这么走到王爱民面门上,道: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在这把你弄死?” 第148章 妻管严,不丢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妻管严,不丢人 - 王爱民腿肚子直转筋。 他是自己主动申请来内蒙的,当初跟父母说的是要来科尔沁过把打猎的瘾。因而家里有人罩着,他这人自然就横行霸道、爱出风头,没想到这次真捅了篓子,心里肯定还是害怕。 却没想到都到这份儿上了,王爱民居然还不服软,继续梗着脖子辩解道: “我、我也是想帮忙!想着你们套马杆哪有枪厉害?谁知道那狼……” “帮忙?” 旁边一个老知青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我看你是帮倒忙还差不多!要不是你乱开枪,狼群能炸?” 话毕,周围的牧民和知青虽然没再围上来,但他们投来的目光都冷嗖嗖的,丝毫不比狼群差到哪去。 王爱民成了众矢之的,脸上挂不住。于是瞪了眼苏日勒,刚想说些什么,跟他一起来的那人却突然抱着胳膊哎哟哎哟的痛叫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疼死我了!我被狼咬了!” 这声惨叫短暂的打破了僵局。苏日勒眉头一拧,一夹马肚来到那知青面前,撩开对方袖子看了看,手臂上几道皮肉外翻的血槽,不太深,但血止不住,一看就是浪爪子挠的,便冷冰冰的说叫什么叫,又死不了。 朝鲁在边上看着,忍不住小声问道:“阿哈,你今天怎么那么生气?” 苏日勒眼睛一瞥,说话依旧硬邦邦: “男的而已,有什么可叫的。挂彩见血自己去找老张不就行了。烦。”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他真的很烦,所以谁都不敢再惹他一句,就互相组织起来准备带伤员去打狂犬疫苗。王爱民趁这机会连忙躲远,也算是逃过一劫。 只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时间早已来到后半夜。高坡上,白之桃抱着白雪又冷又饿,眼皮重得抬都抬不起来。夜晚寒气裹挟草地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她蜷成个团,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忽然,迷迷糊糊的,有人拉了拉她胳膊。白之桃以为是一直照顾她的陶格,就软软顺着那力道站起来,嘴里含糊咕哝一声。 “陶格……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嗯。” ——这不是陶格的声音。 白之桃唰的抬起头,觉醒了一半。 睁开眼,她陡然撞进一双金棕色瞳孔。 苏日勒脸色依旧十分难看,面无表情看她几秒,就一伸手,提溜着她后衣领把人挂到了巴托尔背上。 不算特别温柔的动作,但绝对可以保证白之桃完全坐稳。 知道男人这会儿心里窝火,白之桃就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他怀里蹭蹭。 谁知这招特别管用,她后背才刚贴到苏日勒身上,这人立马就吭气了。 “身上还疼吗?” “……不、不疼了。” “行。那回家了。” 说着,转头就是一声唿哨,率先催动巴托尔,率领队伍返回营地。 - 回到营地,时间已来到凌晨三四点钟。营地里有些留守的女人还有没睡,翘首以盼自家男人平安归来。不过其中也有例外。 朝鲁一眼看到人群里的阿古拉,连忙冲上去把妹妹抱了起来。 “阿古拉!哥哥跟你说,今天我们打了好多狼!等交了任务,剩下的皮子卖了换钱,哥哥就给你扯块最好看的布做新衣服!” 人们满载而归,整个营地里画面极其温馨。然而苏日勒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板着个脸,骑马径直穿过营地,来到嘎斯迈的蒙古包前。 回来的路上男人一直都没说话,这真的很让白之桃心有余悸。 因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所以嘎斯迈没在外面等,而是在包里留了盏灯。苏日勒掀起毡帘一角,低声对里面说额吉我们回来了,嘎斯迈就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睡意。 “回来就好,都没事吧?” “没事,”苏日勒顿顿,“额吉,我把白之桃先带回去一趟,行吗?” 他说的带回去,是指把人带回去他自己家。 室内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老人了然且带着点疲惫的嘟囔声。 “哎哟,我老了,睡得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见……” 说完,又是一阵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十分安静。 苏日勒没再说什么,轻轻放下毡帘。 白之桃在巴托尔背上狂咽口水。 男人很快把她带进家门,且进屋后那种低气压的感觉就更重了。 苏日勒反手关门,然后一把将白之桃按在床边坐住。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蹲下身开始动手扒她衣服,动作很快,但并不会把人扯痛,所以白之桃只是躲,而没有叫。 事情结果可想而知,就是白之桃很快被男人扒光,身上只剩一套内衣。没想到苏日勒看都不看,转身打了盆热水来,拧湿毛巾又给她上上下下的擦脸擦背擦脖子。整个过程沉闷不已,并刻意避开与白之桃的视线接触。 白之桃张张嘴。 “苏日勒,我……” 苏日勒扔了件自己的衬衫给白之桃。 “有胳膊有腿就自己穿衣服。” 什么话这是。 说得好像刚刚伺候人的不是他一样,真是又气又怂,浑身上下凑不出一个胆。 且不仅如此,瓜怂的苏日勒·巴托尔同志甚至还在白之桃穿衣服期间又去打了盆水来。这次是伺候人洗脚,水往人家面前一放,张口就道洗脚,自己伸腿。 白之桃缩缩头,小心翼翼用脚尖试试水温。 “那个,好像有点烫……” 白之桃小声说。 苏日勒转头给她加了瓢凉的。 “现在呢。” “……还、还是有点……” 苏日勒搬了个小马扎坐过来,伸手抓住白之桃两只脚踝。 “娇气包。水烫点都不行,还敢骑马去冲狼?” 第149章 想要 第一百四十九章 想要 - 男人话音刚落,冷不防就把白之桃双脚按进热水。 草原夜晚天寒地冻,哪怕穿着羊皮靴子脚底心都冻得发凉,一碰热水格外敏感。或许这盆水原本并没有那么烫,只是她控制不住,心里委屈,这才想逃。 可是苏日勒根本不松手,一点机会都不给,就这么按着白之桃的脚,直到水温渐渐降下去一点才把她放开。 白之桃委屈巴巴,抬眼看看对面男人。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说着,忍不住悄悄咪咪缩缩脚趾,还在水里脚心踩脚背,全然一副泡舒服了的样子。 苏日勒一看白之桃这样就来气。 既然这么胆小,他横一眼就缩头,那就乖乖在后面等着啊,往狼群里冲什么冲? 他自觉心里有一肚子牢骚想发,却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口。最后没办法,只好任劳任怨再次弯下腰帮白之桃洗脚,这次特别沉默也特别认真,连带着把人脚底心都按得软乎乎的,然后脚一擦往床上一抱,就重新得到一只干干净净香香软软的小狗狗。 白之桃甚至都被苏日勒给洗困了,整个人迷迷糊糊躲在他被子里,见他半天不理人,就又问了一声: “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嘛?” 其实这都不叫问。因为这完全就是犯规,是撒娇。 苏日勒立马就心软了。 他转身去把水倒了,又把自己和家里东西都收拾好,这才走回白之桃面前道: “早不气了。” 白之桃不相信,生怕男人瞎糊弄自己,于是伸手勾住他衣角。 “真的吗?那你要是真不气了,就……就证明给我看。” “你想我怎么证明?” 白之桃耳尖一红,连忙低下头,声音好小好小。 “那你就……亲我一下。” 苏日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立刻弯下腰,捏着白之桃小脸左右看了遍,确认没认错人,又把自己额头贴上去,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温温热热交融一起。 苏日勒连贴白之桃额头好几下,把人弄得又害羞又紧张又摸不着头脑,结果一开口,居然凭空来了这么句: “白之桃,你没摔到胳膊腿,摔到脑子了是吧?” 白之桃羞得快要跳起来:“你今天晚上才和我说了脏话,怎么现在又骂我?”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跟我主动。不然解释不通。” 这下白之桃肩膀很快就塌下去了,唯独一张小脸还托在男人手心里,一双大眼睛水得很,就跟她身子一样,那么软,似乎一掐就能出水。 狗狗又要不高兴咯。 ——没由来的,苏日勒心里忽然就冒出这么句话来。 他于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说了声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下一秒,指节一弯就把白之桃下巴轻轻顶起来,问她想亲哪里。 不对。 准确来说,是问她想被亲哪里。 “囡囡,这种事情你要跟我说清楚才行啊。” “额头,鼻子,脸,还是嘴。” “当然了,别的地方也可以。” “——你到底哪里想要?” 其实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白之桃浑身僵硬,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不、不知道。” “不知道吗?” 男人嗓音低哑,从耳畔压进嘴唇。白之桃唔了一下,闭眼瞬间终于听到苏日勒后半句话。 “不知道的话,那我们就挨着试试好了。” - 最先还是从嘴对嘴的接吻开始。依旧是那种又啃又咬的亲法,随后一路直下来到她喉咙。 白之桃很快就受不了了,软绵绵往被子里钻,边钻边躲边说对不起,声音酸酸软软,道我今天真的不该不听你的话,可是我—— 可是男人吻技过于高超,没一会儿她就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此时他们都已陷入床上阵地,苏日勒索性屈臂直接压在白之桃脸颊两侧,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就说还有哪里想要? 这太危险了。 白之桃心想。 但接吻的感觉是如此之好,温暖湿润又让人感到饥饿。她喜欢却不敢说,所以只能颤颤巍巍的、试探性的伸手抱住男人精壮腰身。 白之桃不敢抬头。上方却逐渐传来苏日勒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白之桃。问你个事。” “……嗯。” “你自己也承认今天做错事了对吧。” “承认的。” “那我能打你吗?” 说到这,顿了顿,又重新补上一句,“——不是真打。” 紧接着又是一阵短暂沉默,一只灼热大手却持续向下,最终紧紧掐住少女纤细大腿。 一黑一白的两种肤色,指缝里白色肌肤如被攥出汁水的娇嫩果皮,微微鼓胀绷紧,极具视觉冲击。 “还有一件事要问。” 白之桃点点头,“唔,你问吧。” “能不能让我做啊?” 苏日勒低声道,“就试一次。” - 她也许不该答应的。 朦朦胧胧间,白之桃感到自己好像被翻了过来,面朝下,无比顺从又主动招惹。她根本不知道苏日勒要做什么,更不懂他说的做是什么,以为就是让他打两下撒气,所以一声不吭,乖乖巧巧就趴在那里。 没想到苏日勒一看她姿势摆成这样眼都红了,咬牙切齿倒吸口凉气,忽然就伸手照她屁股拍了一下! ——啪! 伴着声脆响,臀瓣上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白之桃瞬间被吓醒,都来不及叫,男人大手便再度落下! ——啪! 又是一声! “你干什么!” 白之桃忍不住想要爬开,结果膝盖都没立稳,就被苏日勒一只手抓住左脚脚踝,轻轻松松一把拖了回来。 狼皮上痕迹蜿蜒,苏日勒几乎没感到什么阻力就重新控制住他掌中之物。 “问我干什么?你刚才不是都跟我答应好了吗?” 白之桃舌头打结,一句话都说不清了。 “不是的,我会那样说是因为以为你要打我手掌心,这个我可以的!但是别的地方不行,特别是这里,真的不可以——呀!” 谁知白之桃正说着,苏日勒却突然又给了她一下。其实真没使多大劲儿,可收着力呢,都怪她细皮嫩肉的,才打两下屁股就红了。 ——而且还抖。腿抖屁股抖腰也抖。整个人扑簌簌晃得厉害,也不知到底是疼还是爽。 苏日勒于是压上去,轻轻咬住白之桃耳朵,道: “疼吗?要是疼你就说疼,别光说不要。听到没?” 第150章 要被吃掉了 第一百五十章 要被吃掉了 - 事实证明,这个过程似乎真的没有白之桃想象中的那么疼。 苏日勒只打了她几下就收手了,皮肤上痛感过后就变成酥麻痒意。白之桃臊得不行,整个脑袋都藏进被子里蒙住,丝毫不明白这种藏头露尾的姿势对男人来说有多致命。 因此白之桃等了一会儿,发觉男人大手再没落下就想探出头。然而黑暗中苏日勒忽然压住她后背,有个热热的东西隔着布料紧贴住她身体,她下意识躲开,却又被反复压住,几次反抗无果,白之桃就有点害怕起来。 “……‘这个’是不是‘那个’?” 突然间,白之桃想起男人之前跟她说过的那个反应。所有一切瞬间有了答案。 苏日勒隔着被子回答道: “是。” 白之桃一抖,吓得腰都软下去。 索性苏日勒一把将她捞起,粗粝指腹狠狠磨在那两个腰窝,紧接着掀开被子一条缝也把脸伸进去,嗓音低哑粗喘,听上去快要窒息。 “但是不会真的做的。你不要乱动。好吗?囡囡。” 这句其实就多余,因量她也不敢乱动。 白之桃捂住嘴巴点点头,头在夜里身体却在光下。 此时此刻,仿佛有头狼正压着她来回咬个不停,像在试探她生死和极限。她摇摇晃晃但是必须忍住不叫不动,不然就真的死定了。 如果是那样,那她一定会被吃掉的。 ——被彻彻底底、拨开血肉、拆吞入腹的吃掉。 -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白之桃真的以为自己下一秒可能就会被吃掉那么久。 苏日勒忽然喘着粗气握住她脚踝,十分用力且克制。这次白之桃终于挣扎了一下,没想到男人很快松手,随后隔着被子一搂,就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 “对不起。” 头上传来苏日勒闷闷的声音,语气压抑颤抖。白之桃蜷起光溜溜的两条腿,跟个小狗似的,蛄蛹蛄蛹一直把头拱出被子。 “对不起,我今天不该凶你。” 苏日勒再次说。 “因为我很害怕。怕自己没本事,保护不了你。” “今天都是我的错。” 他静静闭上眼睛。 因条件有限,现阶段的科尔沁草原还没有全区域通电,大部分都靠羊油灯照明。所以眼下室内昏黄,豆大灯芯照得男人眉眼柔和,朦胧模糊,白之桃看着,心里酸酸涨涨的,于是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看着。 说实话,今晚到苏日勒这来,白之桃一开始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如今天自己还回不回家,明天他还上不上班……却不想一眨眼竟看到小窗外天空已呈铅灰色,草原的天亮得这么快,新的一天悄无声息的就来了。 想着,白之桃于是小小声的说了句没关系。 “没关系的。而且现在已经不是昨天了。我原谅你。我们和好吧。” 话毕,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但苏日勒其实根本没睡。 等白之桃睡着后,他就立刻起身把自己衣服上上下下该换的都换了,然后到屋外打了盆凉水洗脸。 大概再过十五到三十分钟,天空就会完全放亮,到时候营地里的人们都会起床开始剥狼皮,并且一定会有人叫他来主持大局。 苏日勒不想白之桃被吵醒,更不想别人看到她睡在自己这里,索性提早一步关好房门到营地外等。果然不出十多分钟,陆陆续续就有人拖着昨晚的猎物大步走来。 “赛白诺!” 苏日勒淡淡点头,应了声好。 来人正是木图和几个汉子,纷纷有说有笑互相寒暄。然而其中一个却满面愁容,张口问苏日勒能不能帮帮自己。 “阿哈,我的马,要死掉了。” 说话这人名叫满达夫,好巧不巧昨晚就是他的马被王爱民一枪打中了前腿,跑不动了。因此他回来路上都是借的苏日勒的小苏和骑,自家伤马只能简单包扎后一瘸一拐摸回家,血流了一晚,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马这东西跟别的动物很不一样,一旦腿脚受伤就必死无疑。按理说,像昨天这种情况,满达夫其实当场就该把他的马打死,长痛不如短痛。但人心肉长,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马哪能说杀就杀,所以犹犹豫豫拖到今早,就盼着苏日勒能帮他想想办法。 “阿哈,我可以不用它继续跑,哪怕它废了我也养着它!就是能不能让它不要再流血了,我把家里的药都给它糊上了,可它还是一直血流个不停……” 满达夫说着,眼眶就红了一片。苏日勒拍拍他肩膀,好不容易才把嘴张开。 “兄弟,对不住,”苏日勒轻声道,“你要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或者找朝鲁,他是马倌,可以去兵团帮你的马要一针安乐死。安乐死不会痛的,只会让马儿觉得自己睡着了。” 满达夫面色苍白。 他这表现显然就是两个办法都不接受。苏日勒无奈叹口气,刚想再安慰几句,满达夫却突然转过身,闷头走回了自家马厩。 木图立刻就道:“不行,这小子死脑筋,我得过去看看。” 谁知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猛的响起一声枪响,十分突兀,吓得人畜皆是一颤。随后不出半分钟满达夫重新回来,满脸眼泪,统统焊在脸上不擦。 “阿哈,你不是说马现在都是兵团的财产了吗?那我就要问了,那个知青害死我的马,公家会怎么罚他?” 想都不用想,就凭王爱民那身份,苏日勒都知道别说这一匹马,就连王爱民乱开枪这件事都一定会被高高拿起再轻轻放下。但他不敢说,就只能摇摇头。 “这种事上面要开会决定,我不想骗你。” “开会开会,汉人开会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说,最后只说通报批评!而且光是批评两个字就是全部的批评了!” 满达夫大吼道,“反正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的马是我杀的,我不用他赔命。但我的马是被他打残的,那我就要卸他的腿来赔!” 第151章 老公满足你 第一百五十一章 老公满足你 - 空气中一片死寂。 男人们或蹲或站,都没接话,只有旁边蒙古包顶上的旗子猎猎作响,呼呼啦啦。 好一阵过去,苏日勒这才伸出手,强行把满达夫手里的枪给抠了出来。 “满达夫,你想要新的小马吗?” 他问道。满达夫就满脸泪水的摇摇头。 “不要。新的马是新的马,我的马是我的马,不一样。它死了就是死了,谁也没法代替它。” “好,”苏日勒点点头,“但是现在我们要开始分猎物了。枪不要不挂保险拿着乱走,万一伤到营地里的女人孩子。” “知道了,阿哈。” 满达夫重新接过枪别回腰间,这次没再提小马的事。几人纷纷松了口气,转身看到又有不少人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大家聚在营地中央,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分猎物其实很快的,甚至根本不需要组织,因早在狩猎结束时各家都会拴好自己的那份猎物满载而归。之所以非得组织起来,不过是要照顾营地里没有壮劳力的家庭,怕他们打到的猎物不够交指标。 每到这时,苏日勒就会主动站出来帮忙分担一点,把自己的猎物匀给人家。他被叫阿哈和大家叫他阿哈都不是白叫,既有责任在身,就不能坐视不理。好在牧民们有情有义,从不会让苏日勒一人担责,谁家猎物多,都会拿出一些来做贡献。 分完猎物,便是处理狼皮。男人们围拢过来,由经验丰富的老人率先动手,以袜筒式剥皮法从狼腭、也就是狼的上牙膛处下刀,接着双手探入皮肉之中逆向撕扯,力道需掌握得刚刚好,整张狼皮才能毫发无损像脱毛衣一样的被剥下。 说实话,这场面并不美观,且十分血腥。苏日勒私心很不想让白之桃看到。但不可否认,被处理好的狼皮筒子看上去还是很威风的。试想长长的狼皮筒被挂在高高的桦木杆上,风一吹,狼身鼓起,犹如它们生前一般,在草原上高速冲锋。 昨晚的围猎是今年开春以来牧民的第一场胜仗,虽然中途出现意外,但结果还算不错。人们兴致高涨,接二连三剥完狼皮就唱起歌来,白之桃不一会儿就被吵醒了,洗好脸走出来正好撞见刚刚忙完的苏日勒。 现在是早上六点,晨光熹微。 这时的阳光特别能把人照得好看,何况白之桃本身就好看。苏日勒于是极其心虚的看她一眼,想到昨晚自己差点就把人那样了,耳根子就有点热。 “醒了?要吃什么,给你弄。” 白之桃揉揉眼睛,一脸迷糊懵懂。 “……小馄饨有伐啦?要这个。” 咕咕哝哝的一小句。一下就把苏日勒听得一愣。 ——馄饨。 懂了。 感情他家大小姐这是还没睡醒,把这里当上海呢。 不过也没事。 不就是个馄饨吗,只要有肉有面,怎么就不能包? 反正她说什么就什么,哪怕是要他的命都行。 想着,苏日勒就捏捏人小脸蛋,趁边上没人,吧唧一声就亲她一口。 白之桃瞬间就醒了。 “你干什么!” 她连忙捂住自己脸,冲男人奶凶奶凶的瞪着眼珠子。苏日勒心情大好,抱胸往后一退,就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亲你啊。 “不可以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亲我!” “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我就要亲,你能拿我怎么着?” 苏日勒厚脸皮皮,说着说着突然就又靠过来,往白之桃另一边脸上也来一口。白之桃捂着左脸就顾不上右脸,捂住右脸左脸却又失守,最后一生气,只好一边一只手把脸都捂住,就剩正脸一张嘴,气得鼓起来,粉嘟嘟的。 苏日勒一看就笑了。 “囡囡。” “唔。”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好可爱。” 这次男人话音还未落,吻却抢先落了下来。 特别轻也特别短的一个吻,仿佛就是啄了一下。白之桃来不及闭眼,就看到苏日勒眼前一排浓密睫毛,微微颤抖。 然后他立刻抽身而去,顺手拉下白之桃捂在脸上的两只手。 “今早呢肯定是没有馄饨吃的,咱们就先吃点别的。等改天我忙完,去钓点虾啊鲫鱼回来,到时候再给你剁馅包馄饨吃,好不好?”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给我包馄饨?” “嗯啊,”苏日勒歪头看看她,“不你说的想吃馄饨吗?” “可我那是不小心说的胡话……” 白之桃吞吞吐吐,手心渐渐有点发汗。谁知男人一双大手就这么拉着她,摸摸这揉揉那,随后不经意手指挤进她指缝,一个反手,两人瞬间变成十指相扣。 “得了吧。” ——苏日勒挑挑眉,满不在乎道,“在我这要是吃个馄饨就成胡话,那你趁早把我甩了吧。” 白之桃抬起脸,没说话。 她其实一点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错。 要知道这里可是内蒙古,想吃碗大米饭都奢侈的地方。一袋子精面能卖好贵好贵,根本没人舍得擀那么薄弄成馄饨吃,多半用来包饺子或擀面条。 况且上海的黄鱼小馄饨真的很难做,而且很浪费。黄鱼去骨剥皮,半根小刺不见;鱼骨鱼头炒过再煮,加笋煲汤,只要汤而不要汤中零碎,该倒的统统倒掉。 所以,怎么可能不是胡话呢? 在草原上费劲周折,浪费食物,就只是为了口馄饨。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于是沉默半晌,轻轻一笑,就当这事自己从没提起过。 最后他们早饭还是吃的奶茶炒米,白之桃那碗照例放糖不放盐。苏日勒连奶茶都给人吹凉了再递去,生怕他家囡囡烫到嘴,到时候不仅疼,恐怕连亲嘴都不方便。 白之桃吃东西细嚼慢咽,简言之就是慢慢吞吞,与男人形成鲜明对比。因此苏日勒很快站起身来披了个外套,说吃完碗你就放那,等我回来,我洗。 白之桃赶紧把嘴里的酸奶咽下去,问道:“你去哪里呀?” “哦,我去趟兵团,汇报点工作就回来,很快的。” 第152章 把自己搭进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把自己搭进去 - 既然是去工作,那白之桃自然就不好留人,于是乖乖站起身想要送送男人。没想到才跟着苏日勒到门口,却被一只大手不轻不重的捏捏后脖子,那力道就跟摸小狗似的,特别轻特别柔特别宠,慢悠悠就推着她转个向。 “行了,有什么可送的,”苏日勒道,“你愿意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我就比什么都高兴。” 说着,单手扣好外衣扣子就推门而出。谁知门一开,外面却结结实实堵着个人,是满达夫,他眼睛还红。 “阿哈,”满达夫率先开口道,“你要去兵团对不对,带上我,我也要去。” 苏日勒微微蹙眉,心里咯噔一下。 身后,白之桃听见动静,下意识探出头来。见是昨晚那个伤了马的牧民,表情便有些担忧。 “苏日勒,他……” 男人冲她摆摆手:“没事,你回去吃你的早饭,不用管。” 话毕直接把门关上,改换蒙语交谈。白之桃猜测事情大约是跟王爱民那几个知青有关,苏日勒不想她掺合进来,这才不和她讲。 ——她的确猜对了。 - 满达夫铁了心要去兵团告状,苏日勒怕自己不答应他就偷偷跑去闹,到时候没人看着事情更糟糕,就说行,但是咱们约法三章,去了一定不能打架。 满达夫连忙点头答应。 随后两人一起来到兵团,苏日勒先上楼,大概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这才提起满达夫的那匹马。 “也幸亏是打到马,没打到人。要是那枪打歪了……” 他顿了顿,和政委交换个眼神。 “——那你现在肯定比我犯难。”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关键却在点题,隐隐把威胁放大。 政委举着茶缸子,半天喝不下一口,就道:“情况我了解了。这样,咱们把王爱民同志也叫来,双方当面对一对,先把话说开。” 要找王爱民其实很简单,他就住兵团边上,每天羊也不放就知道四处乱逛。因此警卫员虽然好找他但也没有很快就把人带来,办公室里几人前前后后差不多等了半个多小时这才等到,真就像请皇帝似的。 “报告政委!我是王爱民!” 一进门,王爱民就十分大声的敬了个礼,见室内三人两个不对付,动作忍不住就一僵。 满达夫一看仇人来了,情绪立刻激动起来,比比划划开始用不熟练的汉语控诉王爱民是如何如何害死了他的马的。政委越听越头疼,刚想叫人打住,谁知边上王爱民却主动站出来,连连鞠躬弯腰,对不起对不起的说个没完。 “这位同志,真的很对不起!我年轻没经验,当时太紧张了,只想着帮忙却没想到坏了事!我向组织上发誓,我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王爱民态度好得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点毛病挑不出。满达夫嘴笨,瞬间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张嘴啊啊两声,急得额头直冒汗。 结果一看这场面,政委却立刻清了清嗓子,果然如苏日勒预料的那般,采取了和稀泥的解决办法。 “年轻人难免犯错误,但最重要的是吸取教训!既然王爱民同志认识错误的态度很好,那就给你记个过,再扣半个月工分,下不为例!” 这种不痛不痒的处分对王爱民来说简直就像挠痒痒。可一边是普通牧民一边是领导家孩子,政委就算想一碗水端平都不敢真的把水端平,生怕一个处理不好,就被上头穿小鞋。 诚然,民族团结无小事,但一件足以威胁到自己饭碗的小事却远比远在天边的民族大事更让人放不下心。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大家就都散了吧。” ——最后,政委喝了口茶,就这样说道。 满达夫气得浑身发抖,拳头咯吱响。 苏日勒叹了口气,走上来按住他胳膊。 那边,政委一开口王爱民就转身走了。满达夫还想理论,却连话都说不清,苏日勒只好把他慢慢劝出屋来。 且特别不巧,他们刚一下楼,一抬眼就撞见王爱民正和他几个跟班聚在院子里学满达夫说话,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我我我我的马!死死死死死掉了!要要要要要你赔!” “哈哈,他真这么说话的?” “那还有假?这些乡巴佬不仅结巴还有口音,词都不会几个,说汉语就跟鬼子似的!” “哎,你还别说,这我知道!‘我的马,大大的好’,你的嘴,大大的妙!哈哈哈……” 这下满达夫再也忍不住了,低吼一声就要冲过去打架。苏日勒早有防备,正好老张出来抽烟也在旁边,两人一左一右连忙把人钳住,生怕这小子真吃了没心眼的亏。 “哎哎哎,小兄弟,你别冲动啊!现在动手,理就全在他们那边了!” 老张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满达夫也不见动。最后还是苏日勒力气大,猛的架住他肩膀一掰,这才把人强拉了回来。 满达夫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阿哈,你这是要我忍着的意思吗?” 满达夫问道。 苏日勒喉咙一噎。 老张一见情况不妙,生怕这哥俩起误会,就道小伙子你不懂,那小孩来头大,别说你阿哈了,你看就连政委也拿他没办法不是? “我的内蒙好兄弟哟,真不是哥糊弄你!你要是把那小孩惹急眼了,万一他家长想办法给你安个什么通敌的罪名批斗你,那你咋办?” “什么通敌?我没做过的事情,他们凭什么批斗我?” “哎,个傻孩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凭什么和为什么,和你说了也不懂……但是咱们真没必要就为了一匹马把自己搭进去……” “——军医大哥,我的确不懂这些。” 忽然间,满达夫极其缓慢的说道。 “但我懂如果一个人能这么随意的对马,那他就一定也能这么随便的对人。因为人和马都一样,都很疼会死会流血。如果你们没办法就算了,我不为难你们。谢谢阿哈今天带我来兵团,但接下来,我要自己想办法了。” 第153章 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我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最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我 - 春猎的大场面过后,接下来几天便是以家庭或营地为单位组织的小规模行动,主要就是掏掏狼窝、顺带打些狐狸旱獭什么的,最终目的还是在于补贴家用。 白之桃的骑术在这段时间大有长进,已经可以骑着小马和阿古拉在草坡上小跑几圈。有时营地里组织小规模狩猎,苏日勒也会把她带上,允许白之桃骑马跟在队伍后面涨涨见识。 这天,苏日勒又带白之桃出去打猎,只不过一共就去他们两个人,和约会没区别。 其实内蒙古也不全是平原,背靠大兴安岭山脉的那面就有不少山地,因而草原上不仅有羊有狼,还有许多飞禽走兽。苏日勒想着来都来了,那今天不如就打个貂啊狐狸的,回头给他家囡囡做个围脖也好。 没想到今天天气一片晴好,两人刚骑马来到山脚下,就遇到王爱民又领着他的跟班们四处扫荡。 “先到先得懂不懂?我捡着了,那就是我的了!” 这声音极挑衅,不用说一定就是那谁。然而轮到受欺负那个,一开口磕磕巴巴几个字,苏日勒一听就知道是满达夫。 “你今天先到,这片地就归你,随你怎么下夹子!但这个夹子,是我昨天下的。这个狐狸,就该算是我的!” 原来是这么个事,就为争一只被陷阱夹死的狐狸的归属。 这下白之桃也听明白了,觉得王爱民这样就是明抢,十分丢人。可眼看着王爱民变本加厉,满达夫却陡的收声,冷冷看了几个知青一眼,什么也没说,一扭头就走掉了。 白之桃于是转向身边男人,小声说道: “苏日勒,他是那天的那个人……” “嗯。” “我刚才还以为,他们肯定会吵架呢……” 苏日勒低头看她一眼。 “——我也是。” 白之桃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几天在营地里见到满达夫,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他像是看开了的样子,依旧还在为小马的事情难过伤心。 ——所以满达夫绝对不会跟王爱民握手言和。 白之桃默默心想。 至少就眼下而言,绝无可能。 - 因为这事,白之桃一整天都过得提心吊胆,想着自己心不在焉肯定会影响到苏日勒心情,就连忙细声细气的说道:“那个,对不起呀,难得你带我出来玩,我还这个样子。” 苏日勒勾勾唇角,把打到的猎物一一挂上马背,转过头就冲她笑。 “你哪个样子?” “唔……我不认真的样子?” “真笨。” 男人忽然低声道,“你不是在认真想事吗,怎么就不认真了?” “可我想的不是和你出来玩。” “我知道啊,”苏日勒一字一顿,“可我是你对象,又不是你领导。我说带你出来玩是为了让你开心,不是为了让你完成我给的命令。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都想着我,我只要你这个人心里永永远远有我。” 特别特别大白话的一段,没什么弯弯绕绕,更没有甜言蜜语。可白之桃听了就是忍不住面红心跳,心跳大到在身体里无限回响。 然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毫无自知之明,伸手在溪水里洗了把脸,顺带就把头发全捞到脑后,带起发间玉石一串清脆碰撞。见白之桃一直盯着自己看,就大大方方反问一句: “干嘛一直看我,就这么喜欢我?” 白之桃咬咬嘴唇,眼睫毛晃两记,一口又酥又嗲的作腔: “侬好讨厌,这也要问!要是不喜欢,才不跟你一起呢!” 话毕,拉拉小马缰绳就想先走。 谁知小马更听苏日勒话,一个马哨就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怎么叫都不听。 “小马,不理他,我们走!” 白之桃连连拍拍小马,道。 可小马就是不走,她也没办法,只好回头看看苏日勒。结果这人不急不缓把头发撩起来,一双眼睛金灿灿的,就这么望定她,灼灼暗烈。 “不给走,”苏日勒说,“你先说喜欢,我才让你走。” 这下白之桃脸都涨红了,嘟嘟囔囔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喜欢侬呀。想不到话一出口苏日勒就又吹了声马哨,小马乖乖走过来,停在他面前,像是要把白之桃全权奉上。 此时此刻,林间光影斑驳,男人耳畔装饰折射阳光,熠熠生辉。 白之桃忽然有些睁不开眼。 “——喜欢就好。就怕你不喜欢。” 手指被圈握住的瞬间,白之桃感到苏日勒照着自己手背亲了一口。 他接吻不管亲哪里都喜欢弄出点声音,黏黏糊糊湿答答偶尔还喜欢咬人。像动物,极具原始野性。 手背上那块皮肤一下子烫起来。白之桃迅速抽回手,看着男人缓缓掀起眼帘,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欲。 “还看?” 他故意笑她,“别看了。等回家再看。到时候给你看个够。” - 由于林场在营地的相反方向,所以今天两人回家就比平时晚些。 要说出去打猎这事,白之桃是根本指望不上的,全靠苏日勒一人干活。好在他本身就是冲着这个来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多厉害,真可谓是科尔沁唯一一只花孔雀。 今日收获不错,还和白之桃约会一整天,苏日勒心情实在大好。然而刚到家没多久,嘎斯迈却从外面提了桶酸奶进屋道: “臭小子,你是不是旷工了?” 苏日勒放下怀里的小狗,皱皱眉。 “我正儿八经请假也叫旷工吗?” 嘎斯迈不信他,拿起转经筒就要砸人。 “请假?你请假条批了吗就说请假?批了的是请假,不批的是旷工!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请假还是旷工!” 这次苏日勒是真委屈,接连躲开嘎斯迈好几次,最后一把抢了她转经筒才道:“我骗你干嘛,我真请的假!不然她都不答应跟我出来的!” 看得出这混小子很听白之桃的话。 嘎斯迈一边心想,转头却掀开毡帘看看,脸上仍是一副奇怪的神情。 “那就怪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旷工,兵团要把你抓回去,那他们突然派车来做什么?” 第154章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之前永远来自另一片人群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之前永远来自另一片人群 - 此话一出,苏日勒脸色立刻一沉。 “额吉,你刚刚是说……兵团|派车来了?” “是,我亲眼看到的,刚开到路口呢。我怕他们是来找你的,就想着先跟你提个醒,以后工作要认真,千万不要耽误了事,不然怎么赚钱养家?” 苏日勒绕开嘎斯迈,哗啦一声推开毡门。 果然,不出三分钟,屋外已然喧哗一片。兵团的绿皮吉普车疾驰而来,在营地中央猛的刹住,几个警卫员跳下车,神情严肃,抓住边上路过的一个牧民就问: “这位同志,您好,打扰你一下,请问满达夫是你们营地的人吗?” 那牧民一愣,缓缓点点头。 “啊……是啊。怎么了?” “好的,那烦请您带一下路吧,我们有事要找他。” “什么事?” “这位同志,还请您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带路就好。” ——这一看就是出事了。 苏日勒眉头紧锁,连忙大步走上前,将那牧民拨开。 “怎么回事?” 他沉声道。警卫员认得他,于是立正敬礼,张口就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 大概就是刚才王爱民突然被送到医务室,一条腿上夹着牧民捕猎用的夹子,大出血。索性他人还没晕,趁着还能说话,就说都是满达夫干的,这事没完。 “王爱民怎么就知道这事一定是满达夫干的?” “报告顾问!这个我们也不清楚。领导只说了满达夫涉嫌故意伤害知青王爱民,命令我们即刻带他回去接受调查!” 这年头汽车很是件稀罕物,不管他们对话有没有被人听到,营地中央都开始渐渐聚集起对军用吉普车感到好奇的人群。 此事不宜闹大,不然会弄得营地里人人自危。因此苏日勒仗着身高优势四处扫了眼,见白之桃刚去叫阿古拉和朝鲁来家吃饭,现在正和小姑娘手拉手的从蒙古包里出来,就突然远远的叫了她声: “——囡囡!” 白之桃一个激灵,迅速抬起头看。 “侬——侬不要这样忽然叫我,真是吓得我一跳!” 苏日勒抱歉朝她笑笑:“我工作没做完,现在要被兵团抓回去加班。你和家里人先吃饭。” 说着,比划两下就让警卫员先把车子开走,别在这堵着。 人群听到这话,纷纷嬉笑着一哄而散。其中更有甚者还逗了苏日勒一句,说阿哈光顾着谈恋爱,连班都不要上了,这样下去必须连夜结婚才算给组织上一个交代。 苏日勒仍是笑,却不说话。 边上,阿古拉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就和哥哥先往嘎斯迈家走。白之桃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日勒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我去加个班。” “不对。是满达夫惹事了。” 男人忍不住叹口气。 “嗯。我得去看看。” 白之桃心里有点堵。 要说真心话吗? ——真心话就是她不想苏日勒去。 要知道王爱民可是领导家的孩子,足够硬的后台和关系有时真能大过天。所以这几年几乎没人敢掺和到关系户的恩怨纠葛里去,因为风险实在太大,普通人承受不起。 可是这怎么行呢? 哪怕有过接吻,哪怕心意相通,但是苏日勒·巴托尔永远不是她一个人的苏日勒·巴托尔,一个人在爱上另一个人之前永远来自于另一片人群之中。 她不能这么自私。 于是,沉默良久之后,白之桃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会把你的饭单独盛出来留好的。” 苏日勒噗嗤一声就笑了,连带着后续说话的声音都是笑笑的。 “搞什么,你对我好好啊,好喜欢你。” 他这人真肉麻。白之桃心想,眉眼弯弯,没再说什么,不过完全不讨厌。 - 白之桃走后,苏日勒转身把满达夫叫出了营地。 意料之外的是,得知兵团居然派车来抓自己,满达夫依旧神色平静。苏日勒问他干什么了,他就说自己在白天那片草丛里偷偷又下了夹子,想把王爱民腿夹断,没想到真成了,看来都是腾格里开眼。 “也就是说,你不是故意的,这都是巧合。” “不,阿哈,我就是故意的,”满达夫用力纠正道,“这是他的报应。” 苏日勒揉揉眉心。 “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听说王爱民伤得很重,你要是不想受处分,一会儿就按我说的,听明白了吗?” 满达夫一声不吭。 上车后,吉普车一路呼啸驶往兵团大院,车上无一人说话。天色渐暗,很快变成需要开灯照明的程度,兵团里灯火通明,尤其是老张那间医务室,不仅很亮,而且还吵。 苏日勒心说不好。 他几乎想都不想就赶紧跑过去,谁知刚到医务室门口,就闻到股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两开间的室内一共两张白床,其中一张被单全部红透,另一张被单也被扯下撕成布条,似乎是被拿去充当临时止血棉。 王爱民就躺在那张血床上,左脚脚踝处一个生锈捕兽夹死死咬合,形如兽口,锯齿入骨。他脸色惨白,汗水泪水糊了满脸,人已经疼得意识模糊,时而昏迷,时而发出一阵阵痛苦呻吟。 老张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拿着工具,却迟迟不敢下手。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 医生的确是该治病救人不假,可任谁摊上这么个主,都不敢轻易开刀,生怕最后医坏了被人赖上。 “这夹子锈死了,咬合力太大!不知道伤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硬掰肯定造成二次伤害!可不弄开,时间长了,这条腿血液循环彻底断了,非得坏死截肢不可!” 苏日勒走到床边,俯身细看了下王爱民的伤口,又伸手探了探他小腿的温度,脸色忽然就有些凝重。 他直起身,对老张和周围的兵团领导沉声道: “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弄开,再耽误下去,这腿就真保不住了。” 第155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第一百五十五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 医务室内空气凝滞。 政委背着手在边上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个死结,人却还是犹豫。 “顾问,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但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没处理好,大出血……要不我看还是派车连夜送县医院吧?那边设备好,真出事了还能兜底……” “——时间来不及,”苏日勒静静打断他,“或者我们折中一点,先把人搬上车,等走到一半的时候再动手卸夹子。这样万一大出血,剩下一半路拼命赶,到医院也能来得及输血。”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法子太冒险,谁也不敢点头。 可就在这时,床上的王爱民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怪响,眼白一翻,再次晕死过去。 苏日勒面无表情,指指他脸: “怎么说,现在没得选了。他这样很有可能被活活疼死。但是万一你管了,还有可能将功抵过。” 压力再次来到政委身上。 “顾问,你真确定这样能行……?” 苏日勒压低声音: “政委,你为你的饭碗,我为我的兄弟。他死了或者锯腿对谁都没好处,你不想被革职,我不想兄弟被送劳改农场,我们目的一致,我没必要骗你。” “他都快死了,咱们就赌这一把,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算他命不好。况且就算真出事了大家也都有目共睹,你作为领导尽力了,上面的人未必不会体谅你的良苦用心。” ——特别冷静的语气。而且还是冷大过静的那种。 这下政委是彻底没了主张。 那就赌这一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他于是看看王爱民那张要死不活的脸,浑身冷汗都下来了。最后心一横,一跺脚就道: “行!那咱们准备好东西,立刻就送县医院!” - 五天后。 自从那晚苏日勒跟着满达夫被吉普车带回兵团,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五天。 而在这五天之内,每天都有些或好或坏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首先就是王爱民。因并未伤到什么重要血管,所以他命是保住了,但伤到了骨头,这种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今后能不能不落残疾还是未知数。他父母接到通知后自然就想往上头要个说法,说什么也要让满达夫不死也残。 只是这事双方各执一词,没那么简单就解决,而且听说苏日勒给满达夫签了担保书,不管什么处罚下来都绕不开他。因此两人这段时间不得不一直留在兵团配合调查,倘若直白点说的话,那就是监禁。 营地里气氛逐渐压抑。 不同于外面的汉人,牧民之间一向裙带关系深厚,团结远超大部分人想象。试想自家兄弟被外人欺负收监,其中有个还是自己最最敬佩的阿哈,换谁咽得下这口气? 于是,流言蜚语风一样迅速刮过草原,事情前因后果被人拼出再放大。想都不用想,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恐慌和不满情绪早在人群中疯长开来。 几天没有苏日勒的确切消息,白之桃心里也不好受。可她知道,要是连自己都挂脸了大家只会更着急,因而数日下来一直强颜欢笑,生怕在这关键时刻又变成个负担。 谁知有天早上,她正跟着阿古拉放羊,满达夫被抓了家里牛羊没人照顾,小姑娘就主动接管了他的羊群,和自己的羊浩浩荡荡在草坡上放成一大片。一个牧民从边上经过,看到两人,冷不丁就道: “哼,阿哈都被抓了,你还有脸在这笑!” 白之桃表情一僵。 “这位大哥,没关系的,你要相信苏日勒,他会想办法的……” 没想到她不吱声还好,一开口反倒惹得那人情绪激动起来,梗着脖子就又吼了句: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汉人官官相护,到最后倒霉的不还是我们!?” 特别扎人的一句话。阿古拉见不得白之桃被欺负,刚想起身反驳,那人却又把矛头转向她道: “阿古拉,不要再护着汉人了!你看你哥哥的汉人老婆,结婚第二天就跑得没影,你现在还能找到她一根头发吗?说白了,汉人就是靠不住的!” 此话一出,阿古拉小脸瞬间涨红。 林晚星一直是她和朝鲁心上的一道坎,朝鲁一个大人都不一定迈得过去,又遑论她一个小孩。 草坡上再次安静下来。 其他牧民看着这幕,眼神无比复杂。新来的知青都被吓得不敢出声,纷纷绕着路走,唯恐殃及自身。 日子变得格外难熬。 再这样下去,营地就要散了。 白之桃心想。 她必须做点什么。 - 翌日清晨,天不大亮白之桃就起床了,见嘎斯迈眼下淤青,显然是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就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想到屋外先帮忙把活干了。 谁知一开门,胡立景却早早的等在了外面,一看白之桃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轻声笑了笑,说: “桃子,你就安心去兵团吧,家里的活有我,一定不让阿妈操劳。” 白之桃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 “因为你脸上写了啊,”胡立景道,“写了‘好想他’——这三个字。” 没由来的,白之桃脸上忽然就有点热。称不上多害羞,但是真忍不住思念。 她最终独自一人来到兵团。 小马一路呼啦啦的跑,颠得白之桃屁股生疼,然而等她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又赶上战士们晨练,哨岗差点不放人通行,多亏老张在外头抽烟看到她了,这才出面作保,让白之桃顺利进了兵团。 白之桃感激一笑。 “谢谢你呀,张大哥,”她怯生生说,眼睛往后四处看看,“我来看看苏日勒,请问他在哪里呀?” 老张摇摇头,叹了口气。 “小白同志,不是哥不想告诉你,而是这次小苏他被关禁闭了,外面的人不让见。你也知道,那姓王的小子家里有门路,上面压得紧,恐怕是没个交代就不肯罢休了。” 说着,眼睛一瞟,看到大院门口又走来个姑娘。一身笔挺小军装,瞧着倒精神,结果一看脸,哟喂—— 这不那谁吗? 就那谁。 赵红梅。 第156章 好一个乖乖女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好一个乖乖女 - 老张头都大了。 前两天,王爱民从县城医院转院回来,政委就在兵团安排了个单人间给他住。这小姑娘得到消息立马带着同伴前来探病,没想到王爱民觉得自己这样跌份儿,谁都不见,一句话就把人挡在门外。 只是赵红梅别的不提,唯独一颗红亮的心铮铮不息。 王爱民一次不见她就来两次,两次不见就来三次,毕竟大家都是革命好同志,不来探望说不过去。结果搞得现在王爱民怕她老张也怕,每日清晨必听她一番革命口号,换谁来了都受不了。 “哟喂,小白你先帮我拦着点,我避避风头去!” 老张脚底抹油想开溜,白之桃心领神会,于是主动走过去冲赵红梅笑笑。 “赵红梅同志,你也来看王爱民同志?” 赵红梅点点头。 “唉,是啊,我今天代表大家来给他送点吃的。这是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凑钱买的鸡,一整只都拿来给他炖汤喝。” “吓,你们有心的呀!我听说草原上鸡鸭鱼可难弄到呢!” 赵红梅做事虽然轴,但总归是个实心眼的人,因此白之桃话一抛来她就接,想都不想就把王爱民的底透得七七八八。 “可不是嘛!但是王爱民从小家里条件好,吃鸡都不用跟弟弟分,想吃多少吃多少。我们想着他受伤,自然就咬咬牙掏了腰包。” “他还有个弟弟?” “对,他弟弟成绩可好了,现在好像是升高中,我们老师都说他弟弟肯定能考清华北大。” 白之桃停下脚步。 “赵红梅同志,我刚从里面出来,王爱民同志还没睡醒,张大夫也说他需要静养。你看要不这样,饭盒我帮你拿进去,我认识张大夫,等下让他转交给王爱民,保证一定把东西带到,好吗?” 赵红梅犹豫了一下。 可她一看白之桃那双眼睛,柔柔的,还带着笑,怎么都不像个坏人,于是头一点,就把饭盒递了过去。 “那就麻烦了你了,白之桃同志。” “客气了。那我们下次再见。” - 成功送走赵红梅,白之桃提着饭盒就去找王爱民。原本老张只给她指了个方向,后续又不放心,索性就跟着白之桃一起。 然而到了王爱民病房门口,白之桃却不让老张跟着进去,自己敲敲门打了声招呼,确定王爱民早醒了,这才轻轻巧巧的推门而入。 “王爱民同志,你好呀。” 白之桃软绵绵道。 见来人居然是白之桃,王爱民明显一愣,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随即撇过头,摆出副不想搭理任何人的样子。 可白之桃一点都不在意,自顾自就走到他床边坐下。 打开饭盒,里面鸡汤油花漂浮,香死个人。白之桃舀了勺递过去,也不吹,嘴上依旧是那口糯米腔,莫名其妙就把人哄得五迷三道。 “王爱民同志,这是特意给你带的鸡汤,你就尝一口好不啦?” 王爱民咽咽口水,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毕竟这鸡汤真是香没边了,白之桃人长得又好看,他意志根本坚定不起来。 谁知一切美好皆为假象。 只见王爱民刚张嘴喝了一口,就被汤上一层浮油烫得一个激灵,张嘴想要吐掉,又因害怕在姑娘面前丢脸,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疼得呲牙咧嘴。 结果白之桃就跟瞎了一样似的,好像完全看不出王爱民不舒服,仍挂着对酒窝一勺接一勺的喂,其动作看似轻柔,速度却快得不给丝毫拒绝余地,简直和灌酒没有区别。 直到鸡汤稍转为温,变得适宜入口,白之桃这才放下勺子。 “王爱民同志,我听医生说,你的腿伤有点严重,恐怕以后跑跳都不好了。这样的话,你以后回城工作肯定会受影响的,你弟弟又在上高中,正是关键时期,到时候叔叔阿姨两头顾,该多辛苦啊。” 王爱民脸色“唰”的就白了。 刚才那碗鸡汤他不仅一点味儿没尝出来,舌头还被烫出个泡,没想到这下提到弟弟,嘴里反倒有股苦味,特别明显,并且越来越浓。 王爱民知道白之桃这是什么意思。 高干家庭可以养废物,但不能全养废物。 要说王爱民这人虽然没什么大出息,至少以前还是好胳膊好腿,万一下乡两年立了什么功回家,他父母未必不会让他接班。 可是,现在呢? ——他很有可能变成个瘸子。 那家里将来的好事可就轮不到他了。 见王爱民眼神闪烁,白之桃便继续说道: “不过也没关系呀!对啦,王爱民同志,我还听说如果知青下乡表现好,是可以留在当地提干的。你要是真有这方面打算,不如就想办法让这边的牧民都欠你个人情,这样他们记着你的好,敬着你帮着你,你以后仕途也好走,你觉得呢?” “白之桃同志……” 突然,王爱民十分挣扎的说道,“要不你有话直说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白之桃不太好意思的笑笑,脸上表情看不出半点威胁人的样子,人却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纸笔,柔声道: “是这样的,我想以你的名义写封请愿信,就说是你自己不小心踩到了捕兽夹,跟苏日勒满达夫都没关系,请求领导放人。然后我把信拿回营地,让牧民都按手印支持你。这样你里里外外都好看,你看好不好呀?” 王爱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会有白之桃这种人? 他颤颤巍巍的心想。 长那么乖那么甜,声音嗲兮兮的,一口吴侬软语能把人说得骨头酥化,可背地里怎么就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作派,跟她外表完全相反。 可眼下,自己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想着,王爱民就只好点点头。 白之桃于是拔开笔帽,提笔就写,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随后,大约过去十多分钟,白之桃再次抬头,把写好的请愿书递给王爱民看。 端正秀气的硬笔书法,言辞恳切却简练,寥寥几句句就把所有责任都揽到王爱民自己身上,苏日勒和满达夫那边则是摘得一干二净。 “王爱民同志,请你看一下,如果觉得没问题,那我们就按个手印吧。” 王爱民扫了眼纸上内容,再次点头。可屋里没有印泥,他想按也按不了,就道白之桃同志麻烦你去要个印泥来,我下不了床,不然我自己就去了。 岂料白之桃微微一笑,仍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可我在这边身份不太好,不好去要印泥的呀……” “不过也好办的,要不我们就按个血手印吧?这样更显诚意。” 第157章 衣服越粉打人越狠 第一百五十七章 衣服越粉打人越狠 - 血手印。 眼看着白之桃顶着张那么乖巧小脸说出这种话,王爱民心里别提有多瘆得慌了。 其实早在今日之前,他已有偷偷打听过白之桃,因见色起意,觉得人家长得漂亮。 没想到一问才知是个资本家的狗崽子,真是白瞎了一张好脸,柔柔弱弱的,全给成分耽误完了。 然而,时至今日。 王爱民这才算是彻底看清了白之桃的真面目。 ——要说这姑娘,还真就多亏长了这么张脸,不然完完全全就是个虎豹豺狼! 王爱民眼珠子腿肚子一起转筋,冷不丁望向床头柜上削苹果的小刀。 “白之桃同志,没必要吧,不就是个请愿书,何必弄成血书……” 白之桃歪歪头,拿起水果刀十分紧张的冲他笑。 “对不起呀王爱民同志,接下来我要弄疼你了。” 到底谁这么教她的? 哪有人边拿刀子边说对不起的! 可白之桃脸上表情一点不像做假,一手拿刀一手拉住王爱民手指不让他跑,只是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最后却始终没能动手罢了。 随后,白之桃忽然眼眶红红的放下小刀,道: “真的非常抱歉,王爱民同志,我胆小,真的不敢用刀割你的手……” 王爱民心跳一漏。 白之桃的手很软也很凉,像条蛇,静止不动。 他于是干笑两声,磕磕巴巴的说那我自己来吧,你一个女同志,胆小很正常的…… 说着,王爱民就自己拿起刀,打算自己给自己一刀。 谁知下一秒,白之桃突然再次握紧他手,一个用力就将王爱民手指头重重按在他受伤的那条腿上! 顿时,纱布之下鲜血溢出,王爱民猝不及防,疼得“嗷”一嗓子就叫出声来! 白之桃也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又是眨眼又是打哆嗦,嘴上细声细气对不起啊对不起的说个没完。但唯独一点很好,那就是手稳,拉着王爱民那根沾了血的手指就在请愿书落款处按下个清晰无比的血手印。 “太对不起了王爱民同志听你叫得那么大声我都要吓死了……” 白之桃一路点头,一路道歉,转头还用自己手帕帮人把手擦干净。王爱民见她一脸惊慌尤其逼真,就又疼又怕的嘶声问道: “那、那什么,我有个问题啊白之桃同志,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啊?” 白之桃想了想,道: “是女校里的老师教的。说女孩子做事要讲礼貌,要够淑女,千万不能跟男的一样,动不动就乱叫。” - 整理好信件,白之桃便告别了王爱民,离开房间。 其实她走之前本来还有挺多关心的话想说,谁知王爱民听都不想听,就说求你了你快去找牧民们按手印吧,一副比她更贴心的样子。白之桃心想也没别处用得上他了,这才点点头,一脸无辜的出了门。 这下老张彻底傻眼,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小白,你把里面那小领导说服了?” 白之桃认真道:“王爱民同志很识大体。” 话毕,微微抬眸,似是想了片刻,又补上这么一句: “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张连连为她鼓掌。 看来领袖的指示一点没错。 这些资本家们可不就是虎豹豺狼嘛!不仅对人民刮骨吸髓不说,干点什么缺德事还故作人畜无害状,完全就是狼子野心、狼狈为奸! 想着,老张就摇摇头,重新看一眼这资本家小姐。 第一印象肯定是漂亮,又娇又软。然后是胆小,最后才到胆大。 但这并不冲突。 像白之桃这种被家里人教得又乖又可人疼的女孩子,性格里一半乖巧几乎都是鞭子。或许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越乖,抽在人身上的鞭子就越狠,活生生养出一朵血肉之花。 - 因还要赶回营地找牧民按手印,白之桃并未在兵团久留,很快就骑马走了。 老张看着她背影小小一个,吃力的上马吃力的拉绳,不一会儿消失在大院门口,这才转身朝着禁闭室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说是禁闭室,实则却是兵团屋后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土房,条件算不上多恶劣,有床有窗的,一日三餐也有人送。除了时刻有人守着,不自由了点,其他任何虐待成分都没有。 因此老张搁外面刚和警卫员通过气,就听到屋里苏日勒懒洋洋道: “老张啊?你来正好。帮个忙,弄把剃须刀来呗。” 老张一听这话就乐了。 他走进屋,看苏日勒正趴地上做俯卧撑,一连百十来个都不带喘气的,就道收收收,给我收,别跟我孔雀开屏,不好使哈,哥有老婆。 “谁给你看了,我练给我家囡囡看的。” 老张两眼一翻,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行,那我走了,你继续练。” “——剃须刀,别忘了。” “什么剃须刀?想都别想!规矩你不懂啊,禁闭期间刀片一类的一律不准带进来!万一有人想不开抹了脖子,谁担责?” 苏日勒嗤了声,重新翻身站起。 这几天他的确一点事没有,除了刮不了胡子,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胡茬,别的不仅没瘦,反而因为自己就是领导的缘故还吃上了猪肉大葱馅的肉包子。 于是摸摸有点扎手的下巴,心想要是直接这么亲人的话会不会把白之桃脸扎疼了。 “就为这么点破事抹脖子?那也太不值当了。我还要出去谈恋爱呢。” 老张没接他这话茬,只在男人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胡子的事儿先放放。哎,我让你猜个事儿。你猜刚才谁来了?” 苏日勒桃挑眉。 “政委又来念经了?” “不是,再猜!”老张摇摇头,故意卖关子,“——是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苏日勒一下子坐正。 也不知怎么,看着老张那神色,他心就莫名一动。 “别告诉我是她。” 老张立刻狠凿脑袋:“哎哟喂,咱们小苏同志真聪明,这都让您猜着啦?没错!刚才来的就是你家那位小白同志!” “——不是,她来干什么!?” 突然间,苏日勒无比焦急道,“那她现在人在哪呢?没跟着瞎掺合什么事吧?” “瞎掺合?”老张听笑话似的啧啧两声,“小苏同志,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要严肃的批评你了。要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还真小瞧了你媳妇不是?人家今天来,可不是来添乱的,而是来给你平事的!而且是兵不血刃,就把你这摊烂账理得清清楚楚!” 第158章 你拉他手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拉他手了? - 老张这人话密,噼里啪啦就把白之桃今天这出都讲给苏日勒听了。 他遣词造句特有画面感。别人讲故事干巴巴,老张一番添油加醋却格外适合当说书先生,尤其重点的渲染了小白同志是怎么发挥资本家大小姐的典型特征,如何步步紧逼把王爱民给拿下了的。 起初,苏日勒还听得眉头紧锁,直到后面听到白之桃人不仅没事,还把事情解决了,这才神色稍舒,甚至有点为她骄傲。 可正当老张正绘声绘色的描述白之桃是如何如何拉着王爱民手往他自个儿腿上按的时候—— 苏日勒脸哗的就垮下来了。 “她拉他手了?”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然而老张正说到兴头上,被苏日勒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就点点头,道: “啊?那不然呢?不拉手怎么按手印啊?让小白同志给他下降头得了呗?” 苏日勒醋得要死,智商在秒速内急剧下降。 “那我不管。反正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拉她搓个七八遍手。” “得了吧你!小白同志那么细皮嫩肉的,经得起搓吗?等下别说七八遍了,三五遍就把人手搓秃噜皮了!到时候你心疼不?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两人又七七八八聊了些有的没的。最后等探监时间到,就摇摇头言归正传。 “行了,你就听哥的,也别瞎琢磨了。我看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王爱民那边松了口,又有牧民支持,政委那边压力肯定能小不少。估计就这几天,你就能出来了。” 听到这,苏日勒忍不住低头想想,一双金棕色眼睛一闪一亮,就道:“那剃须刀你就先别拿了。” 老张不解。 “咋?又不怕在你宝面前邋遢了?” “——这不是邋遢,这是惨,”苏日勒忽然郑重其事道,“我都这么惨了,那她心疼我,不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 与此同时,牧民营地。 白之桃一路紧赶慢赶,两条腿都要在马上被颠散架。好在小马和她都够努力,好说歹说终于赶在中午牧民转移羊群之前回到了营地。 先前曾有说过,草原上因工作量过大、以及昼夜时长等问题,牧民们往往都是不吃午饭的,中午时间全拿来赶羊放羊。且为了让羊群抓膘,每天就这么一个草坡一个草坡的轮转,位置半固定,说好找也不好找,说不好找也好找。 因此白之桃现在赶回来真的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于是连滚带爬翻下马,从怀里掏出按了王爱民手印的请愿信,边跑边向周围人喊道: “大家快来!我有办法救苏日勒和满达夫出来了!” ——无论再过多少次,白之桃依旧不适应大声说话。 她很快咳嗽起来,但人群也随之围拢过来。其中牧民知青皆有,大家纷纷翘首以盼,能有个好的答案。 “小白姑娘,怎么样了?难道你今天见到阿哈他们了吗?” “对呀对呀,兵团的汉人领导怎么说,是不是愿意放人了?” 白之桃喘着气,重重吞咽好几下,这才把请愿书拿给众人解释道: “……总之,大家听我说!这封信上光有王爱民一个人的手印签名还不够,我们要让上面的领导知道,这是我们整个营地、也是所有牧民的意思!” 她边咳边说,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所以,我想请大家都在这封信上签名或者按手印!我们要让领导知道,苏日勒和满达夫绝对不会做出谋害革命同志的行为,请求他们公正处理,放人回家!” 话毕,人群里的阿古拉第一个跳出来举手,蹦蹦跳跳生怕白之桃看不见自己,就说我要签,我要救阿哈出来!我要签满满一张纸的名字! 白之桃忍不住伸手揉揉小姑娘脑袋,目光无限温柔动容。 “阿古拉,谢谢你。但是一个人只签一个名字就行了,不然大家没有空处签他们的名字。” “好,我都听嫂嫂的!” 有了阿古拉起头,边上好几个媳妇也都加入进来,会写自己汉名的写名,不会写的就用按手印替代。胡立景一看势头大好,立刻叫上所有知青都来签字。草坡上一眨眼热闹起来,消息随风传开,越来越多的人都在朝这边靠近。 白之桃心里暖洋洋的,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 可就在这时,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的牧民却突然冒出来,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汉字,道: “小白姑娘,对不住!也不是我不信你,而是这上面写的啥,我根本就不认识!万一……万一你写的是别的,比如认罪书什么的,那我们这手印一按,岂不是把自己也坑进去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瞬间安静下来。 白之桃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平缓的语气像这人解释道: “这位叔叔,请您放心。这个信上写的就是我刚才说的,是说王爱民同志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求领导放人,绝对没有半句推罪的话!” 说着,再次拿起请愿书,就把上面内容一字一顿的又读了一遍。 没想到对方十分谨慎,脸上还是不信,只道你念是这么念的,反正我们看不懂,谁知道是不是…… “——阿布,你要是不信嫂嫂,那就让我来念!” 突然,阿古拉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立刻看到小姑娘脸颊涨得通红,仿佛像是要上战场一样的高声说道: “阿布,我最近学了很多很多汉字,都会写会读了!你就让我来!让我来给你读一遍!只要我和嫂嫂读的一样,那就说明嫂嫂没有撒谎!” 第159章 你要爱上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要爱上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 大家都知道,阿古拉最近一直跟着白之桃学汉字,而且每天放羊都会带着个小本本来复习。 小姑娘人特别好,自己学了知识就带上弟弟妹妹们一起。因此营地里的孩子们如今都认识几个简单大字,虽做不到张口就来,但勉强念念还是不难的。 于是只见阿古拉三两下挤到白之桃身边,指着信纸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 “这个王什么‘民’,是因、个、人什么因……不小心……反正连起来差不多就是:是这个叫王啊民的人自己不小心!” 阿古拉词汇量有限,很多字都不确定,可她连蒙带猜结合上下文,居然真把关键部分断断续续的读了出来,还跟白之桃刚才几乎大差不差! 随后,平时总喜欢围着阿古拉转的几个小孩也加入其中,纷纷跟着姐姐一起读信。一时间稚嫩童音传遍人群,像读课文,声音清脆悦耳,整齐划一。 那牧民瞪大眼睛,看看阿古拉,又看看信纸。 他伸出手,跟随孩子们念的字一个个点过去,数着那些重复出现过的发音,脸上疑虑渐渐消散。 “对不住,小白姑娘!是我多心了,是我把你想成坏人了!我按手印,我这就按!” 有了这段插曲,牧民们剩下的那点担忧也被彻底打消。人们排起队,井然有序在请愿书上按手印留名,一张纸很快就被鲜红手印和各式各样的记号填满,变得沉甸甸的。 白之桃一个劲儿的鞠躬道谢,嗓子都快说哑了。陶格心思细腻,一看白之桃这样就连忙取来水囊让她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小白姑娘,你不要跟我们客气。你不仅想办法救人,还教会了孩子们认字。你早就是我们营地的一份子了,家人之间不需要这么好脾气。” 其实陶格原本想说的是家人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可她汉语水平就这么高,再高真的没有了,所以哪怕词不达意也能理解,反正只要白之桃听懂就行。 白之桃小脸红扑扑的,轻声笑了笑。 她当然明白陶格的意思。 但她还是这样说道: “谢谢你,陶格。但是好脾气,就是要留给家人的。” - 白天过后,牧民们放牧结束,此时夕阳金红,马上就到晚饭时间。白之桃挨家挨户的串门,拜托中午在外跑动的马倌牛倌也签上字,这才回到家,把行李箱里那条香烟拆出来,打算用作后手行贿。 从上海到内蒙,这一路上,白老爷子没少为白之桃做打算。 就好比这条烟。红皮烫金的两个大字,在外买都买不到,要跟烟草局的人通关系才能拿。且一条就顶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关键时刻掏出来是真能救命。 然而就是这么条普通人抽一口都不舍得的宝贝东西,白之桃眼都不眨,直接拆出一半放进包里,似乎完全不懂它的价值。 嘎斯迈在边上看着,忍不住就道: “小白,这个烟一定很贵,你还是好好留着,万一以后你自己有用。” “或许吧,”白之桃托着腮,“可是苏日勒和满达夫现在就有用。” 嘎斯迈叹口气,摇摇转经筒,目光柔柔看着这南方姑娘。 “小白,额吉问你,你是真愿意跟那小子好,对吗?” 话题突然转向,白之桃猝不及防。因而耳尖一红迅速升温,连带着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起来,整个人羞得不行。 “——嘎斯迈,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呀!” 嘎斯迈神情庄重,默不作声,沉默半晌才道:“小白,你如果真心要对苏日勒这么好,那我希望你未来能留下来,不要走。但如果你计划还是要离开,那就不必再管,让他自生自灭就可以了。” 话毕,转过身去给炉子添上最后一把火,就重新坐回原位,开始了今晚的祷告。 白之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晚她睡得很是不好,翌日清晨眼下两个黑眼圈,朝鲁一看就急了,说什么也要跟白之桃一起去兵团送信。 “嫂嫂,你这样真不行的!你本来就不会骑马,要是再熬夜睡着半路摔了,那等苏日勒阿哈出来,他肯定要打死我!” 白之桃哭笑不得,觉得朝鲁小题大做。然而这愣头青脑筋可直,不等白之桃拒绝就已经跑去跟木图说了,只道你帮我放一天的马,就等于苏日勒欠你一天人情。 “我帮你放马,为什么是苏日勒欠我人情?” “因为你帮我看马,我帮他看嫂嫂。这样一来,四舍五入就等于你帮他看嫂嫂,他同时欠我们俩的人情。” 朝鲁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极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朝鲁骑上小红花,跟白之桃呼啦啦跑向兵团,到后两人直接找到政委办公室,一点拖泥带水都无,开门见山就把请愿书交到对方手里。 来之前,政委显然已听过老张汇报情况,自然就对白之桃这手有所准备。可真当他亲眼看到这封签满名字手印的信纸时,整个人还是微微有些愣住了。 “白之桃同志——是叫这个名字,对吗?” 政委扶扶眼镜,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向白之桃——一个资本家的后代,和人民之间的联系本应该只有剥削与压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并且绝不可能是相互扶持。 偏偏她就是做到了。 “白之桃同志,”政委轻声问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白之桃语气谦逊的摇摇头:“报告政委,我只是帮大家写了几个字而已。这上面每一个名字和手印都是牧民们的心声,是所有人的心愿。” 她没有居功,而是巧妙归功于集体。如此这般即有态度又有格局,一看就是个知进退且能成事的好苗子。 也许成分并不是一切。 ——没由来的,政委孙援朝心中就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他之前看苏日勒整天都对这个资本家小姐昼思夜想,就以为人家肯定是色令智昏,一点内在都不看。没想到事实却是自己狭隘,原来这姑娘真就这么好,无关长相,也无关出身,论心不论迹。 政委于是颔首道:“行。那么信我收到了。白之桃同志,辛苦你了。我一定尽我全力和组织上沟通,争取尽早把人放出来。” 白之桃顿时松了口气。 “太谢谢您了政委,真不知道该怎么答谢您才好……” 谁知政委摆摆手,特别大方的就送她这么一句: “哎,这有啥可谢的?以后都是自家人了,就别再说些见外话!” 第160章 再冷酷的人看到她都会扬起笑脸 第一百六十章 再冷酷的人看到她都会扬起笑脸 - 信交上去,就像是把一颗心也交了出去。白之桃知道,接下来自己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于是告别政委,缓缓走下楼梯,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两眼发黑。 院子里,朝鲁和老张早等着她了。老张一眼看出白之桃没休息好,就走上前,一副老大哥的口吻操心道: “小白,你看看你,这才几天啊人都灰头土脸的了!听哥一句劝,之后你就回家去好好睡一觉,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说不定哪天一睁眼,咱们小苏同志就回来了呢?” 白之桃勉强笑了声。 “嗯,知道了,谢谢张大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白之桃心里那根弦根本松不下来。且她当日和朝鲁回去时看着都是好好的,结果谁也没想到,从第二天起,她就又开始天天往兵团跑。 看来这两口子真是一样倔。死倔! 老张咂吧咂吧烟,心想。 起初白之桃来,他还想着把人带进医务室里坐坐,起码别让人姑娘家一直站着受累。谁知白之桃这人有个既是优点也是缺点的毛病,那就是太为他人着想,她生怕自己耽误老张|工作,就每次笑笑推辞,说什么也不肯进去打扰。 这下老张也没辙了。再加上没过两天兵团里忙起来,开始征收各大队春猎指标,因人手紧缺,他这个文化人自然就被叫去帮忙,便也顾不上白之桃了,成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黄昏,老张刚从大队上回来,一转头要进大院就看到拐角处一小人缩得跟三毛流浪记似的,下巴抵在膝盖上,眼巴巴望着门口发呆。他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连忙回屋抓了把水果糖,又拿出之前苏日勒送他的那包饼干,统统塞给白之桃,跟着就叹了口气。 “哎哟喂我的好老妹儿啊,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啊?来,吃点糖先,或者哥带你去食堂打饭吃!” 白之桃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这不好吧,糖和饼干都很贵的,我不能要。” “那你别管贵不贵,长辈给你的你就得要。” 白之桃这才接过东西,轻声说了句谢谢。 可这些吃的白之桃照样没有独吞。 她一共就吃了一颗粉红色的糖,因觉得颜色很好看,剩下的全在回营后分给了眼巴巴围上来的孩子们。小孩问这是不是从供销社买的,白之桃就一一摸摸他们的头,声音温柔道: “不是哦。这些糖和饼干都是兵团里那个军医大哥哥给你们的。他说你们都是勇敢的好孩子,下次去打疫苗针,要是不哭不闹,就还有奖励。所以你们要记得谢谢军医大哥哥,知道了吗?” 孩子们欢呼雀跃,小心翼翼把糖纸拨开,快乐得就像阿哈回来了。 另外这些天,苏日勒的马也都是白之桃在亲自照料。 她每天过去添草,巴托尔它们都很给面子,唯独小小白欺软怕硬,只要白之桃靠近,就故意打个响鼻把草料渣子喷她一身,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坏的马。 想不到白之桃一点也不生气,被喷就喷了,默默把自己收拾干净就继续给小小白喂草,而且边喂还边说: “没关系的小小白,苏日勒马上就会回家了,我们就都不用这么想他啦!” ——看到这么个乖囡囡,就算是这世界上再冷酷的马,也一定会忍不住收住鼻孔,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准备当一匹好马。 这未必不是白之桃的一种本事。 - 请愿书交上去一周后,白之桃又跑去了兵团大院外等着。 这种事的确难说,因哪怕过了领导那关还有王爱民父母那关要过。毕竟谁家情愿儿子白白伤了腿?就算有人请愿也不行,肯定想着要让始作俑者付出点代价。 成天到晚想着这些事,白之桃好几天都没休息好。她靠着土墙,本来只想歇歇脚,可不知怎么眼皮却越来越重,整个人困得不行。上午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就像盖了床棉被,白之桃头一点点垂下去,最后一个不小心,居然真没顶住睡着了。 小马压低声音,安静走到白之桃身前,替她挡住风口。 然而,就在白之桃刚在外头睡着没多久,组织上的电报就拍下来了。 接到通知,政委立刻马不停蹄的跑去放人。 苏日勒和满达夫分别住在禁闭室的左右两间,满达夫出来后用力吸了口新鲜空气,叽里咕噜说了句蒙语粗话,便朝苏日勒鞠了一躬。 “阿哈,谢谢你给我担保。腾格里保佑,祝福你如愿以偿。” 苏日勒摇头笑笑,摆摆手让满达夫赶紧回家。 ——要说如愿以偿,那他现在的确有个心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想见白之桃。 不是回家再见,而是现在,就现在,现在就见到她的那种想见面。 抬手摸摸下巴上一片青黑胡茬,苏日勒站在原地,最终还是决定先收拾好自己,然后再回家。 不想被她看到自己这么狼狈。 苏日勒心道,于是回了宿舍换了身衣服才下楼。 只是他刚走两步,却听见旁边换岗值哨的两个小战士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你一言我一语,一直在说外面有个女的。 “哎,你瞧见没,那女的今天怎么又来了?” “是啊,这都第几天了?天天来,天天蹲外面等,劝也不听,又倔又可怜,就跟个小狗似的。” 苏日勒脚步一顿,心脏莫名一跳。 他走过去,根本没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发沉,就问道:“你们说谁呢?” 小战士闻声回头,见是顾问被放出来了,就挺直腰板敬个礼。 “报告顾问!我们说的那个女的,就是您之前带来兵团的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所以简称为那个女的!” 第161章 恋是战争 第一百六十一章 恋是战争 - 苏日勒脑子嗡一下就炸开了。 白之桃来了? 且听上去似乎不只是今天,而是他不在的天天。 心跳瞬间加速,大脑已近思考不能。明明自己什么都准备好了,衣服干净仪表整洁,但唯独一点,那就是没有想到在这里见到白之桃的可能。 最终,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苏日勒猛的转身,不顾一切就冲向大院门口。 “哎,顾问!?您做嘛去啊!那女的就在门口,哪还用着跑步前进啊……” 小战士十分不解,扭头又问同伴: “哎,你说顾问这是咋了?又不是打仗,干嘛这么急?” 然而这两个生瓜蛋子谁都没处过对象,完全就是瓜皮军师,只歪打正着的说了句万一呢—— “万一顾问真遇上了比打仗还着急的事情呢?” 是的。 谈恋爱,十万火急,兵贵神速。 并且最重要的是兵荒马乱,谁都不能游刃有余。 没人可以例外。 - 刚跑出门,苏日勒目光立刻急切搜寻四下一圈。见两三米开外处一小个人影正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前面还挡着匹白色小马,像是在为她挡风,就知道刚那两个小战士原来真不是在开玩笑。 居然真的是白之桃。 苏日勒喉咙顿时一哽,心底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那还是他的姑娘吗? 一张小脸被吹得灰扑扑的,嘴巴也有点干;眼下青黑明显,且睡得毫无防备。 总之,看上去惨兮兮一个。小狗狗似的,还无家可归。 他那娇滴滴又爱干净的乖囡囡,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苏日勒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白之桃身前蹲下。想摸摸她脸,伸手却在半空中忽然停住。 “囡囡?” 他叫了声,声音很轻。随后犹豫片刻才用手掌轻轻托住白之桃脸,两手温热颤抖,无限小心翼翼。 “你醒醒。别在这里睡。” 白之桃蹙蹙眉,睫毛颤动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阳光有些刺眼,她恍惚间看到一双金棕色眼眸近在咫尺。白之桃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就用含混柔软的鼻音轻哼一声: “咦,是你呀?那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她说得男人心都要化了,一把伸手抱住她腰和腿,一下将人举高高箍进怀里。视线骤然升高,白之桃懵了下瞬间转醒,回头一看苏日勒那双灼亮灼亮的眼睛,里面全映着她的脸,就鼻头一酸,眼眶忍不住的红了。 “你出来了?” “嗯。” “那、那你饿不饿?困不困?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苏日勒一一回答,语气十分平静,“不饿。不困。身上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白之桃终于松了口气。 可她一颗悬着的心还没完全放下,眼前男人却又开口,依旧是那种说不出冷暖的语调,落在耳畔,呼吸反倒炙热滚烫。 “可是白之桃,我现在觉得自己过得很不好。” “不是因为见不到你。而是因为你把自己弄得很不好。” - 几分钟后,宿舍内。 苏日勒窗帘一拉,洗好毛巾就把人里里外外擦了个遍。 刚才在外面,他们也不好腻歪太久,白之桃嘟嘟囔囔避开话题就说那我们回家去吧。没想到男人一看她那张细白小脸,上面大大的两个黑眼圈,立刻就叹了口气,道: “在这睡一觉再走。” “你不是说你不困吗……” “那就是我现在困了呗,”苏日勒挑挑眉,理直气壮道,“我想你了。想抱着你睡觉。行不行?” 白之桃脸腾的就红了。 “……真的只是抱着睡觉吗?” “嗯啊。” 他好笑的说,“——不然你又不让。” 所以白之桃就这么被连蒙带骗的拐进了屋。 被窝里有点点凉,她刚才擦过身体,还有些不适应。苏日勒隔着被子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心跳声安静平稳,却震得白之桃无比心动。 她不清楚男人睡没睡着,于是只能轻轻眨眨眼睛。 谁知就这么一下,苏日勒却忽然说道: “还不睡?” 白之桃一噎。 “没有。睡了的。” “又撒谎,”男人嗓音低哑,沉沉化作热流直达她身体四肢百骸,“你以为我不知道?贴那么近,你眼睫毛正好蹭到我脖子,好痒。” 这下白之桃动都不敢动,连忙闭上眼,想要逼着自己入睡。然而这样一点用都没有,她人困是困的,但是精神仍然保持亢奋。 苏日勒很快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就问道:“睡不着?” “唔,好像有一点点。” “你不困吗?” “……困的呀。” “那为什么还不睡?” 白之桃颤颤巍巍抬起头,满脸滚烫发烧。 “我也不知道……” “但是,你可不可以让我亲一下试试?” - 好舒服。 而且原本是她主动。 三分钟前,白之桃小狗一样的钻出被子,就趴在男人身上眼巴巴的看着他。 “你亲我就能睡着了?” “不知道,”她哼哼唧唧的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必须要亲一下才可以。” 苏日勒皱着眉笑。 搞什么。 原来是刚见面的时候没亲她,结果个大小姐又不好意思说,直到现在才把话憋出来,耳朵红得都快滴出血了。 他于是伸手揉捏白之桃耳垂一下,紧接着腰腹用力一顶,直接把人颠动到自己腰上坐住。 “真要亲啊?” 白之桃夹紧腿,不敢说话,只好很轻很快的点点头。 “……嗯。” “那你自己来。” 他彻底摊开手臂。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又没有男人引导,白之桃只能哆哆嗦嗦的开始尝试。 她先是用嘴唇碰碰苏日勒的嘴,动作轻得跟什么似的,好像连贴一下都算不上。后又觉得不太对,就大力一点的再贴上去。还是觉得不对,就可怜巴巴的呜咽一声,说: “……不一样。” 苏日勒似笑非笑,故意问她:“哪里不一样?” “……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她那样子真的很像小狗。软绵绵哼唧唧,双手因为紧张全压在他胸口握紧成拳,松了握握了松,目光却不断游移。 “囡囡。” “……嗯呐。” “我上次怎么教你的?” “……什么上一次?” “就是上次我说,记住亲嘴就两件事的那次。” 苏日勒嗓音沙哑,两手慢慢抚上她细软腰肢。 “要不我们就改成一件事好了。” “可以的。那是哪件事呢?” “张嘴。” ——他猛的翻身而起。 第162章 婚后工资上交老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婚后工资上交老婆! - 被压在男人身下,白之桃很快喘不过气。 原来接吻真的要张嘴才对。她一边心想一边又感觉到那种轻飘飘的舒服,好像全身上下开始融化,黏糊糊头昏脑胀变得无法思考。也许现在苏日勒说什么她都会听,就好比刚才,他在间隙之中让她环住自己脖子,她乖乖照做了,然后就变得更舒服。 “囡囡。” 忽然间,他们唇齿短暂的分开,男人沉沉笑了声,埋头在她颈边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吗?” “不、不知道……” “——白之桃。” 他一字一顿用力念她的名字。 “你现在,简直就是一塌糊涂。” 紧接着,事情开始逐渐失控,只是勉强可控。 不够明亮但是也已足够的光线中,她被按住双腿,从膝盖处并拢再向上折起。接吻到此为止,苏日勒嗓音低沉,说你不要动,也不要叫,好吗,听话。好的,一切又像之前那样。 于是那种比舒服还要奇怪一点的感觉再次降临,与白天室内的暗光极度适配。白之桃捂住脸,不敢看再看男人也不敢再让他看,只听到上方粗喘声不断,经过好久好久,没人再说话。 最后还是苏日勒偷偷骂了句,具体说什么没听清,不过好像不是骂人。 “怎么这么勾引人。让摸让亲不让吃。” ——其实他说的是这句。 而且这下好了。 他家大小姐倒是睡着了,结果他却完全睡不着了。 - 苏日勒捯饬半天,轻手轻脚给白之桃掖好被子就出了门。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楼下锅炉房呼啦啦烧水烧火,炊事班正在准备晚点晚饭;操场上传来一阵阵操练的口号声,伴随偶尔刮来的风和羊叫,形成如此真实恍惚的一个午后。 苏日勒揉揉眉心,一步步走到办公楼前。 老张呲着个大牙就冲他笑。 “睡起了?” “压根就没睡。” “懂了,哄小姑娘补觉。” “嗯啊。” 话毕,两人一起陷入沉默。老张吸了口烟,忽然说道: “哎,你趁现在赶紧去找政委。这两天兵团收指标,下面人不会写字,报告弄得一团糟,上面又批评咱们了。你就去跟老孙说,说赶紧弄个扫盲班,让小白去当老师,他现在保准答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张认真道,“你不知道小白这次有多靠谱。” 原来王爱民受伤这事闹得特别严重。毕竟事关民族矛盾又头顶领导压力,且王爱民这人根本劝不动,一点不让步,政委夹在中间,自然比谁都头疼。 没想到白之桃却在这时跳出来,兵不血刃就让王爱民自己把锅背了,一切皆大欢喜。因此政委最近极顺眼她,连带着那点不光彩的成分都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老张看人看事一向准。苏日勒听他这么一说,便也动了心思,于是立刻跑去办公室问了问。 果然,他一开口政委居然比自己还积极。翻了翻日历就道可以,但是小白同志什么时候方便呢?咱们得先商量个时间。 “顾问,你看要不这样吧。毕竟这些文盲头一次念书,也不能操之过急,就先一周给小白同志排一节课,全定在周五下午,等这些人适应了,再加课时。” 苏日勒点点头,转头却又问道: “那工资工分怎么算。” 政委尴尬的笑了两声。 “这两个月恐怕难说,而且我向上面申请教员名额也要花时间。不如就这两个月先试岗,没工资但管饭,等名额下来就按临时编制算给小白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日勒抱胸,一副护犊子样,“你是资本家还是她是资本家?我不可能答应让她白上班的。” “顾问,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名额没下来,我也没办法……” 政委这话不假。 毕竟是公家,该走的流程一定要走。苏日勒也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于是转头想了想,就跟政委这么商量道: “那就这样——这几个月你先把我工资拆出来一部分发给白之桃,但是别跟她说实话,就说这就是她工资,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那你咋办,工资就这么给人家了?” 苏日勒嗤了声,眉眼却是笑笑的,仿佛想起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来。 “这有什么?反正以后结了婚,工资也是要上交的。” 话毕,摆摆手转身走了。政委端着茶缸子看他,看来看去只从苏日勒背影看出“傻子”两字。 - 白之桃一觉睡到下午六点才醒。 此时的科尔沁黄昏已过,地平线上只余一线金光。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苏日勒不在室内,脸上忍不住就一红。 ……她怎么又答应他那样了。 听说只有两人结婚了才能真干那事,但他们这种的也不算真干了那事,是不是就算干了坏事? 想着,白之桃就慢吞吞把衣服穿好。谁知刚想出门看看,苏日勒却突然出现在外面敲敲门,道: “醒了?方便我进来吗?” “等、等一下!” 白之桃摸摸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就连忙跑下来照照镜子。见不是太丑,这才一边用手压着头发一边小声嘟囔道:“好了……可以了,应该……” 苏日勒这才推门而入。 他那双眼睛在不见光的时候就显得尤其亮,白之桃被他看得很是紧张,于是磕磕巴巴的找话道:“……早上好呀。” “现在是晚上。” “那就晚上好……” 苏日勒笑了声。 “晚上不好。” “唔,为什么不好?” “因为晚上要睡觉,”他故意把脸凑过来,“还亲一个吗,大小姐?” 第163章 结发共白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结发共白头 - 男人呼吸滚烫,笑容恶劣。白之桃明知道苏日勒就是在故意逗自己,脸却还是不争气的红透了。 “我……我现在不想睡觉!” “噢。原来是不想睡觉。而不是不想亲嘴啊。” 他懒洋洋拉长声音。 只是一看白之桃这副模样,整个人羞得都快烧熟了,苏日勒于是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逗她。他直起身揪揪白之桃睡翘的头发,强行给人家揪出个状似耷拉的小狗耳朵,就道: “说个事。兵团那边,对你工作的事情有大致安排了。” 白之桃抬起头,脑子晕乎乎还有点不清醒,只好小声嗯了句—— “嗯?……嗯!” 这又是干什么? 莫名其妙就可爱他一大跳。 苏日勒边想默默勾起唇,随后言简意赅的说道: “从这周开始,每周五下午三点一堂课,先教兵团里那些识字不多的小战士。” 话音至此,顿了顿,看着白之桃那双逐渐亮起的眼睛再作补充,“另外工资标准的话——一个月这个数。” 他伸手比划一下。 白之桃眼睛都瞪圆了。 “老师的工资居然这么高吗?” 她捂住嘴,有点不可思议。却又很快掰着指头算了算,脸上这才露出一个无比期待的笑容。 “——那我好像很快就能赚到很多钱了!” 苏日勒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说实话,今下午他在政委办公室确定白之桃工资时,心里其实一直拿不定主意,生怕钱给少了让人家白干,又怕钱给多了让事情暴露。 于是兜兜转转一大圈,说数都不敢用嘴,谁知这资本家的大小姐一点不知民生之多艰,居然还真以为教师工资就这个数,完全没有丝毫怀疑。 所以他叹口气,又松口气,冲白之桃一笑,就用一种极轻快的语气问道: “这么高兴啊?是不是想着等拿工资了干大事?” “嗯!我都已经想好了,先给爷爷他们寄一点钱,让他们知道我在这边过得很好,剩下的再存起来……” “存起来攒成小金库?” “——侬讨厌,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白之桃忽然放轻声音反驳他道。 没想到她脸皮薄,脸上红晕刚刚褪去又悄悄浮现。苏日勒看了看没再追问,转头瞥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了下来,暮色四合的样子,就问今晚你想住哪里,兵团还是营地? 白之桃琢磨着,兵团固然方便,但…… “还是回家吧,”最后她做出选择,“嘎斯迈他们肯定都在等你的消息,不能让大家担心。” 毫不意外的答案。他家囡囡心里总是装着别人。 苏日勒故作大度,点头答应下来。 可他这人特别小气,简直跟醋缸没有区别,因而嘴上不动声色说没事,私底下手却潜伏在白之桃耳畔,缓缓勾起一缕绵软碎发,慢条斯理缠在指尖。 “行。那就回去过夜。但你得等一下,我帮你重新编个头发。不然你头发好乱。” 白之桃一愣。 “你还会编头发?” “对啊。不然我天天找别人帮我梳头,这像什么话?” 说得有道理。 白之桃瞬间哑口无言。 此时的她刚醒不久,原本一条麻花辫早就睡散,也不知皮筋掉到哪里去了。苏日勒让她坐着别动,自己去床上找找,结果灯一开摸索半天,居然一无所获。 “唔,还没有找到吗?” 苏日勒从被褥和枕头的夹缝里默默抽走一根黑色头皮筋,迅速套在手腕,然后一撸袖子把它盖住。 “没找到,”他脸不红心不跳,“可能是从床缝里掉床底下了吧。” “啊……那你让开,我钻到床下去看看?” 苏日勒转身按住白之桃肩膀,嗓音平静低哑: “不需要。你用我的头绳就好。” 说着,就把自己发间的玛瑙宝石一一拆下,一个个轮着放到白之桃脸侧比划,像是想看看哪个更衬她的小脸。 然而这一切毫无意义。因情人眼里出西施,且白之桃是真长的很好看,所以不管她选哪个宝石戴肯定都不会丑。 兵团宿舍的电灯下黄澄澄一片,照亮白之桃一节雪色后颈,柔软单薄。 苏日勒喉结重重一滚。 想咬她。 是各种意义上的那种咬,这里也好那里也罢,她身上几乎无一处他不喜欢。 可是不行。 在没领证之前,他真是一点肉都吃不得。 于是目移到手中长发,看她发丝在自己手心编织收束,最后坠上他的发饰,就好像两人早已密不可分,白首与共一般。 苏日勒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 给白之桃编好头发后,两人收拾了下就骑马回到营地。 苏日勒不在的这段时间,小马已经自学成才,跟随领头马巴托尔学成一匹自有分寸的好马。如载两人时步子要怎么落才够晃,好让白之桃吓得直往男人怀里钻,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真的深得苏日勒心意。 看来朝鲁一点没撒谎。 他的马不管是厉害是丑还是聪明,都是科尔沁数一数二的好马。 又不一会儿,他们回到营地,果然看见嘎斯迈家门口的羊油灯还亮着。朝鲁和胡立景这些人都在,另外还有不少牧民,显然都是在等两人平安回家。 “——苏日勒阿哈回来了!” 忽然,人群中有个耳尖的小娃娃大叫着跳起来。众人循声望去,立刻围到小马跟前七嘴八舌问着情况,生怕自家人在外受了什么欺负。 “没事,都是误会,”苏日勒摆摆手,语气沉稳的安抚众人,“那个知青把事情说清楚了,上面就立刻把我们放出来了,没为难我和满达夫。” 这话其实是很有水分,其中三分之二都是说和。要看就看牧民们信不信苏日勒这个人,而不是信不信他这句话。 ——但很显然,几乎所有人信的都是苏日勒这个人,无关乎其他。 他几天没回家,营地里不少老人都担心他,就纷纷来到帐篷外看他好不好。乌兰卓雅也来了,站在嘎斯迈身边,担心得直掉眼泪。苏日勒走过去向两位额吉鞠躬,先说了自己没事,然后才补上这样一句: “额吉,让你担心了。另外还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 乌兰卓雅温和的看着苏日勒道: “没事,孩子你说。” 苏日勒一把拉过白之桃,脸上笑意盎然。 “兵团要办扫盲班,白之桃马上就要当老师了。他们过几天就开课,我想麻烦您再给她裁身新衣服穿。” 第164章 他们终将离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他们终将离去 - 苏日勒话音刚落,人群先是一静,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老师?小白姑娘要去兵团当老师了!太好了!” “我就说吧,小白姑娘有文化,有本事,这事她上肯定行!” 不同于在上海,眼下白之桃当上老师,营地里的大家似乎都是真心实意的替她感到高兴。 特别是朝鲁这小子,他之前无意间听到过苏日勒跟老张的谈话,知道一点关于白之桃落户的内情。因而如今见她不仅安稳下来,还有了这么体面的工作,便挤上前打心眼里对白之桃恭喜道: “太好了嫂嫂!你工作能成功定下来,你家里人和阿哈肯定都开心得不行!” 说着,边上的阿古拉也一把抱住白之桃腰,小脸兴奋得通红,就好像是自己也当了老师那样说道: “嫂嫂,我是你的第一个学生!以后在外面,我遇到那些大人,就可以说我是她们的师姐啦!” 此时气氛一片热络祥和,白之桃实在感动得难以言表。谁知人群中忽然走来个满脸皱纹的老阿妈,拄拐杖,目测至少已有八十多岁,牙齿残存几颗,说话漏风且缓慢。 “腾格里保佑!孩子们,看到你们都已经成家立业了,额吉终于可以放心了!你们要好好的过日子,好好的,啊!” 朝鲁表情瞬间僵住。 因这位阿妈正是营地里最长寿的老人,实际年龄已达一百,智力和记忆却早已衰退,也就是医学上常说的阿兹海默病。 前阵子,她也来参加了朝鲁的婚礼,并且知道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就离开了的事实。 但她现在都忘了。 朝鲁勉强撑住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白之桃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她不想去想林晚星都不行了。 算起来,林晚星离开科尔沁已有些时日。除去路程消耗以外,如果只是取她母亲的骨灰,应该一天就能拿到手。 且再退一步,就算林晚星还有必要处理的手续和人情来往,那么两三天时间也十分足够。因而无论如何现在朝鲁都该有她订票准备返回的消息了,可这个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变得了无音讯。 也许林晚星不会再回来。 白之桃心想。却又有些侥幸,认为再等等也无妨。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她明明比谁都懂得这种滋味。 几分钟后,老阿妈很快被年轻一点的牧民搀扶着走掉,屋外只剩寥寥几人,夜风逐渐转凉。 苏日勒沉默了下,随后走到朝鲁身边问道: “朝鲁,林晚星那边你问过吗?” 朝鲁猛的抬头,眼神慌乱闪烁片刻。 “——啊?哦!你说林晚星同志啊!我联系过了的,还给她打了电话!她说自己已经办完事了,很快就会回内蒙了!” 他用一张笑脸说话,但结果只是强装镇定,仅此而已。 苏日勒拍拍朝鲁肩膀。 他太了解朝鲁了。个傻小子连谎都不会撒。 什么打电话什么很快就会回来——这些全都是朝鲁自说自话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用的。要知道林晚星只给自己留了联系方式,并且那天清晨走得义无反顾。 于是苏日勒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字条,轻轻交到朝鲁手心。 “这是林晚星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不认识的字,问我或者白之桃都行。甚至问阿古拉都可以,我听大家说她最近学习很刻苦。她长大会变成一个很有用的人。” 朝鲁干巴巴一笑。 “没事的,我不盼着阿古拉变得多么有用,我只希望她变得很自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辈子。不要像那些人那样,也不要变得像林晚星同志那样。” - 朝鲁这件事悄无声息的就翻篇了。 因在草原,几乎所有牧民都会默认所有汉人终有一日会离开这里,且这些人不分贵贱,最后无一例外都会告别。 或许在牧民们的眼中,不仅林晚星如此,白之桃也是一样。 天空上白云来去,一如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接下来的几天,白之桃再次陷入忙碌之中。 最近兵团开始收指标,她不仅要帮营地里有需要的人写各种报告,更要把心思都投在扫盲班的备课上。之前自己写的教材删了改改了删,几次都不满意,白之桃于是就拉着孩子们和白天一起放牧的成年牧民一块,在草坡上给大家模拟上课。 好在时间过得飞快,不然再这样下去整个营地的人都要被白之桃抓来上学了。苏日勒天天看着个小囡囡又焦虑又认真,模样可爱又让人心疼,就在周五当天的早上,把她拉到了自己家来试衣服。 “白之桃。” 男人嗓音低沉带笑,手中把玩着皮质马鞭上下颠动。白之桃是早上五点过就醒了的,顶着一头冷空气站在屋外背教案,苏日勒一抓一个准。 “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好好睡你的懒觉。” 皮鞭硬质的皮头轻轻划过白之桃臀腿,带起一阵酥麻战栗。没想到苏日勒比她还克制,金色瞳孔眸光暗烈,带着与她同频的颤抖,不可言说。 “课在下午,你急什么。是不是我不抓你你就要在那背一早上?” 白之桃嗫嚅道:“可是……可是我紧张嘛。” “有什么可紧张的。” 忽然,苏日勒轻轻笑了声。无限宠溺的语调,鞭子皮头却钻进她裙摆。 “喏,乌兰卓雅给你做的新衣服,你穿穿看?” “也不知道到底是该谁紧张。要是你天天都穿那么好看冲着我笑,那我肯定比你还紧张。” 但其实不止如此。 他还有句话忍住没说,因害怕直接出口把人吓到。 ——那就是怕什么?你要记住每当你看到我,才更该觉得十分紧张。 就像现在这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太紧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太紧了 - 苏日勒眼神就跟头狼似的。 他看白之桃一向直勾勾带有侵略性,又因身高问题稍带点俯视感,就显得人格外强势,那方面瘾还很大。 所以白之桃没理由不紧张。 “那我现在换衣服,你出去外面等我……” 她细声细气的说道。 男人哼笑一声,带着沉沉鼻音。 “不用我帮忙吗?大小姐。” “我又不是小孩子!” “行。那你好了叫我。” 说着,手腕一收,马鞭就被灵巧收回。白之桃松了口气,觉得心底一股骚动痒意这才隐隐退去。 刚才,她差点以为苏日勒又要像那天一样打她屁股了。 于是边想边把衣服换下,手指却因为害羞而变得笨拙不堪,一串盘口解半天,换上衬衫也哆哆嗦嗦扣不好扣子。 但好像也不是。 白之桃越往上扣扣子,就越觉得紧绷绷的,不太舒服。 原来那正是胸前的两颗扣子,怎么扣都很紧,勒得人不舒服。她以为新衣服都这样,就没太在意,只是把领口留了个扣子,这样就好喘气多了。 虽然衬衫不太合适,但乌兰卓雅做的裤子十分合身。白之桃换好后匆匆整理好自己,拢拢头发扯扯衣角,然后转头对屋外的苏日勒道: “那个,苏日勒,我好了……” 呼啦一声,房间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响应极迅速。 男人目光静静落在白之桃身上,看着看着,眼神倏的一暗。 “把领子扣上。” 白之桃支支吾吾:“扣上的话,胸口会很紧,不舒服……” 苏日勒喉结一滚。 他十万火急迅速扫一眼白之桃胸口,轮廓紧绷且清晰。这样下去放着不管肯定不行,于是大步走上前直接上手,强行把她那一排扣子都扣上了,丝毫不留余地。 没想到他原以为这样会好点,结果反而显得更加微妙—— 那个地方绷得更紧了。 苏日勒头晕目眩。 他唰的扭过头,看都不敢看白之桃一眼,闭上眼睛就开始摸黑给她解扣子,且边解还边说: “这衣服你穿不合适,赶紧换下来!今天先穿旧衣服,回头我再让乌兰卓雅给你做新的!” 他动作快得要命,三两下就把白之桃衣服扣子全解开了。白之桃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等微凉空气接触到皮肤才“啊”的轻呼一声,随后满脸通红,一把就推开男人胸膛! 苏日勒退后两步,下意识睁开眼睛。 白之桃立刻尖叫:“不许看!” “好好好我不看我不看。” 他跟个妻管严似的,连哄带让再次把眼睛闭上。又转头东摸摸西摸摸,好半天才摸到白之桃那身刚换下来的蒙袍,道: “乖,听话。我们赶紧把衣服穿上,嗯?” 话毕,更是一点停手的意思都没有,兜头就用袍子把白之桃整个罩住。且接下来整段过程又快又霸道,白之桃人都懵了,像个娃娃一样被男人摆弄来摆弄去,这摸摸那摸摸,倒也不是故意非礼,就是在找她身上盘扣和腰带的位置。 白之桃小脸涨红,很快又回到熟悉的袍子里去。 苏日勒松了口气,这才把眼睁开。 “大小姐,这样总行了吧。” 他语气不像是抱怨。谁知一睁眼,却看见白之桃那么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嘟着嘴,下巴都皱了,而且自下而上就那样看着自己,眼睛水得简直和小狗没有区别。 “好讨厌侬。不要跟我说话。” 白之桃鼓气道。 哦,懂了。 原来是大小姐闹小情绪了。 苏日勒面不改色心不跳,直接了断反将白之桃一军: “这么重的惩罚啊?不能再商量下吗。” “不能。” “——你看,是你先跟我说话的。” 白之桃一句话说不出来,气得直扇睫毛。 只是她这样真的特别招人喜欢。苏日勒一看就心软了,连忙搂着她腰哦哦两声,就说好好好,是我错了囡囡,你不要不理我。 哄小孩的路数。不是敷衍,而是太爱。 白之桃张张嘴,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之前备课时那种紧张到要命的心情早被苏日勒搅和没了。 她于是眨眨眼,望着男人金灿灿似笑非笑的眼睛,沉默片刻,这才小声嘟囔道: “那好吧。就先原谅你。” - 整理好衣服,白之桃今天又是让苏日勒给扎的头发。 看不出他这样一个大男人,做点细活还有模有样的。一双大手穿梭于少女黑发之间,一会儿就编出个漂漂亮亮的麻花辫,且编完还分别往人家肩膀左右摆了摆,像是在琢磨白之桃头发往哪边放才最漂亮。 白之桃被盯得有些局促,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是我不好看吗?” “不,”苏日勒轻声说,“你怎么弄都好看。” 说着,伸手却将白之桃辫子放回背后,拨了拨那条原属于自己的青金石发坠,突然皱眉认真道: “——所以还是弄丑一点比较好。”不然被那些来上课的兵痞子惦记上可怎么办。 殊不知这话让他来说最没说服力,因他本人才是那个最为狡诈的兵痞子。不仅一早把人拐跑了,还连哄带骗的跟人谈了恋爱,又有什么脸偷偷骂别人。 但是无所谓。 反正这个恋爱让他谈上了。 苏日勒美滋滋的托腮想道。 于是今早白之桃跟他一起上班。她课在下午,上午就自己抱着教案找了个安静地默默看书。苏日勒被叫走处理工作,一时半会儿管不着她,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你理那些人,他们不是好人。 白之桃小脸一白,连忙伸手捂住苏日勒嘴巴。 “嘘!” 她压低声音,眉头直接打成死结,“你小点声呀,这种话不可以乱说的!小心批斗你!” 苏日勒一愣。 只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幡然醒悟想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而是白之桃手掌现在就贴在他嘴上,软绵绵的,还很香。他心跳得厉害,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一口吃掉。 想着,不自觉就张开嘴,轻轻舔了白之桃手心一下。 真要命。 苏日勒心想。 ——他现在真想做死她。 第一百六十六章 等下在床上,会更爽 第一百六十六章 等下在床上,会更爽 - 十分钟后。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看着苏日勒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不敢吭声。 不过人嘛,多多少少都带点好奇心。因此一屋子大老爷们面面相觑,一个嘴皮子溜的率先起头,动静可好听了,就说顾问谁打你了,这是民族问题,你大胆说,我们一定严惩不贷! 结果话音刚落,苏日勒·巴托尔同志不仅一点脾气都没有,甚至还十分忍耐的勾了勾唇角,仿佛是在回味什么似的,就道: “没事。一点小打小闹。” 时间拨回到十分钟前—— 白之桃死死捂住苏日勒嘴,整个人吓都要吓死了。 她胆子小,而且家里真挨过批斗,自然就有点杯弓蛇影,于是叽叽咕咕跟苏日勒说了好些提醒的话,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被人抓现行。 谁知这期间男人始终一言不发,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看得好像眼珠子都要冒绿光了,不是狼又是什么?可白之桃没在意,说着说着才突然觉得掌心一热,湿乎乎的,很痒。她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那是苏日勒的舌头。 ——他在舔她的手。 从掌心到指缝,一路蜿蜒,湿热非常。 然后用力,鲜红舌尖挤出手指缝隙勾划进出,明晃晃的勾引与挑衅。 白之桃脑袋轰隆一声就炸开了。 她想抽回手,男人反应却快到可怕,反而一下伸手压住她手背。且一双金色瞳孔色泽愈发浓烈,看猎物的眼神,带着食欲贪欲以及情欲。 白之桃结结巴巴,话都开始说不清。 “松、松开……” “不要。” “松开呀,快点松开……” “我、不、要——” 男人恶趣味的拖长嗓音,低频质感无比醇厚,却在下秒钟戛然而止。 ——因白之桃扑簌簌抖个不停,最后居然扬起另只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 有点重但是并不疼的一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差点就把某些人打得颅内高|潮。 苏日勒偏过头,大脑短暂宕机一秒钟。 干什么。 怎么这么爽? 于是目移,先转视线再转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又含了白之桃一口,道: “省点力气。” “下次在床上扇,会更爽。” ——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白之桃脸红得能滴血,一转身就给吓跑了。苏日勒飘乎乎的,心里想的全是那巴掌,脑袋空空如也就跑来开会。 看来是真没救了。 ——会议室所有人都默默给苏日勒下了定论。 - 今天的会议内容其实非常简单。主要就是聊聊春猎指标收缴问题,顺便提一嘴这个临时组建的扫盲班。 按照政委的说法,扫盲班第一天开课,不管是领导还是下级都得重视起来,不如大家一起搬个板凳都去教室里听讲,这样也起到一个带头的作用。 苏日勒难得主动表态一回,举起手就说我同意。政委十分满意,笑笑喝口热茶,连忙请他说一句,想让大家伙好好听听顾问同志有什么高见。 所以苏日勒张口就道: “也没别的。就是想去看那张脸。” 政委滋儿哇把茶全喷出来。 “——不儿,顾问,你、你说什么?想看谁的脸?” “你说看谁的脸,”苏日勒嫌弃的皱皱眉,“不看我对象的脸难道看台下那些丑脸嘛。” 政委简直要被气死了,心道以后再也不点苏日勒先发言,这样搞得所有人都十分被动。 幸而片刻沉默后有个人忽然举手。政委边擦本子边点头,那人站起来就道: “这事要我看啊,就是咱们谁都不能去!不然等下咱们往那儿一坐,底下那帮小子肯定装得比孙子还乖,这第一堂课就看不出真章了,以后小白同志再想压住他们恐怕就难。所以这头一炮,就得让她自己打响了才行!”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就苏日勒一个在那狂敲桌板。 政委转头看他:“顾问,少数服从多数,你看大家都同意了……” 苏日勒没作声,只是默默点点头。 刚刚那人还真没说错。 自己当然也想一直陪着白之桃,替她挡下所有混乱和可能出现的难堪,但她是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只笼子里的鸟。 因而下午三点,集合哨代替上课铃准时吹响。白之桃拍拍衣服,抱起教案走进教室。 为体现兵团对扫盲运动的重视,教室特别设在汇报厅隔壁的一间大平房里,总开间至少有六,课桌椅都是全新的。不过讲台略显寒酸了点,因也是一张小课桌,根本遮不住白之桃腿,害她一动不敢动,生怕站得奇怪被人笑话。 走上讲台,白之桃手都在抖,很快明白为什么苏日勒总说这些人不是好人。 如他所料,第一批来上课的人多是些特级文盲,就是那种特别坐不住的老兵油子。 像这种人,当了几年兵早没有新兵蛋子身上那种听话劲儿了,惯会见缝插针耍无赖,于是个个儿跷二郎腿吹口哨,根本没把白之桃当回事。 白之桃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同学们,请安静,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底下人瞥她一眼,嗤笑一声。 “哎呀,你说什么?听不见听不见!怎么上头找个女娃娃来当教员啊,嗓门儿那么小,这谁听得见?” 话毕,接连引起一堂哄笑。白之桃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紧紧抠着粉笔,想在黑板上先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想到人一紧张,太用力粉笔在手上啪一声就断了,再次引起全员大笑。 “教员,你这粉笔都拿不稳,还咋教我们认字啊?” “就是,回家绣花去吧!” “认字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赚钱?” 白之桃弯腰捡起粉笔头,整个人都在抖。 大脑一片空白,之前默背的教案早忘得一干二净。白之桃死死咬住下唇,一个劲儿的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哭。 不能哭。一定不能哭。 要是哭了就完了。 要是哭了,那这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服她这个白教员了! 这份工作是苏日勒好不容易帮她争取来的,如果就这么泡汤,那她谁都对不起! 所以,今天无论是撒泼也好打滚也罢,无论如何,她都得把这些文盲狠狠压住,让他们心服口服的跟着自己上课!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资本家大小姐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资本家大小姐 - 教室内哄笑声依旧。 白之桃重新站回讲台。 也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一丝血色也无,有人看到了,就抓住机会又开始起新的哄。 于是,就在白之桃刚想开口维持秩序时,底下突然站起个吊儿郎当的兵油子,斜着眼,用足以让全班人都听见的声音嚷嚷道: “吵什么吵!都安静点!好好听听咱们的‘资本家大小姐’老师能给哥几个上个什么样的课出来!哈哈哈!” 白之桃心脏骤缩。 其实她成分不光彩这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可这样一个标签在公共场合被人赤裸裸的撕开来,难免还是会让白之桃感到无比恐惧。 好可怕。 她心想。 血液冲上头顶,耳内一片嗡鸣。好像时间倒流一整年,她再次回到全家人都被抓起来戴上纸项枷的那一天。 对。纸项枷。而非木或铁制的。 这似乎听上去根本不算刑具。 然而事实却是,因报纸糊的项枷轻而脆弱,那么为了不让它受力破掉,佩戴枷锁之人就必须全程通过自身力量一直维系一个姿势,不可妄动。 一切都是噩梦。 白之桃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些人或好奇或鄙夷,但无一例外都想看看她这个被戳中痛处的资本家大小姐到底会如何失态。 “——这位同学说的很对。” 突然间,白之桃轻声道,“我的确是资本家的后代。” 台下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白之桃深吸口气,虽然认命,但是话锋一转: “可正因为我是资本家的后代,所以我才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不识字会要命。” “我想大家的成分一定都很好吧?那你们肯定没见过黑五类是怎么被清算的。” “过去我家那条街上有位老爷爷,他不是资本家,只是靠祖产吃饭的富农,大字不识几个。那阵子一群人拿着张纸让他签字,说只要签了字,就能证明他思想进步,保护他家的财产和子孙后代。” 话音至此,有人忽然嚷道: “那不一样!他是一个字都不会写,但我们会写自己大名!” 白之桃摇摇头,冲那人笑了下。 “不对哦,你猜错了。那个老爷爷也和你们一样,是会写自己名字的,所以他签字了。” “那他为什么还……” “——因为他看不懂纸上写的内容呀,”白之桃苦笑道,“因为那张纸上其实写的是指控他‘投机倒把’、‘欺压相邻’的罪证,还有他‘自愿’上交全部财产的供词。他看不懂,所以签了名。” “所以,他的结局还需要我告知各位吗?” 环视众人一圈,白之桃声音平静无波。 她握紧粉笔,回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刺耳且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我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资本家的后代,而是因为我爷爷识字,他没让我们全家人死得不明不白。” “同学们,你们可以嘲笑我,也可以看不起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一张你们根本看不懂的纸让你们签字,你们又该怎么办?” 教室里死一样寂静。 可仅过去数秒,角落里一个一直耷拉着脑袋的老兵却猛的站起来,瞪着白之桃说: “白教员!你说了那么多,又是资本家又是死不死的,都他娘的吓唬谁呢?俺们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又不是你家那种剥削阶级,谁会来清算俺们?我看你就是危言耸听!” 很好。一个反驳的支点,并且无懈可击。 白之桃心跳骤然加速,脸上表情却奇异的更加镇定。 她等的就是这个。 因而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静静的看着这人,直到对方被自己看得有些发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道: “没错。这位同学,你们是光荣的劳动者,是新社会的主人,没人会无缘无故的清算你们。” “可是……” “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你们这样的好人,还会有我这样的坏人呀。” “你每月发多少津贴?要不要往家里寄钱?你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会不会被我这样的资本家后代钻到空子?只用一支笔,就把你信中内容轻轻一改,最后被我收入囊中?” 说这话时,白之桃神情依旧温柔恬静。 她原来真就是那种特别典型的资本家小姐。漂亮,说话动听却带刺,柔情似水捅人一刀,事后还要捂脸作心疼状,无限乖巧动人。 “一个识字的、心术不正的人,想昧下你们的血汗钱有多容易?” “只需要在汇款单上把‘佰’改成 ‘拾’,你们一年的收入就都没了。只需要在地址栏上把‘屯’改成‘邨’,你的家信和汇款就永远到不了你们父母的手上。” 粉笔灰扑簌簌的掉下来,白之桃一边写下这四个生字,一边回眸一笑。 “今天这第一节课,就学这几个字。想学会怎么写一个明明白白的‘人’字的,就坐下。想浑浑噩噩,将来可能被人骗的,就请自便,自己走吧,我不拦着。”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教室里变得安静无比,只剩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以及白之桃清晰缓慢的领读声。底下学生们不管情愿不情愿,也都开始默默跟着她学写字。 有人照葫芦画瓢,写得歪歪扭扭;有人急得满头大汗,甚至连笔都拿不好。但好在没人继续交头接耳,这份安宁总算艰难的维持到了下课哨声响起。 白之桃从课桌间的过道走回讲台,道:“下课。” 沉寂几秒,学生们稀稀拉拉站起身,眼神复杂的看看白之桃和黑板。 没人说“老师再见”,这些兵油子个比个的别扭。之前那个当众拆穿白之桃身份的人更是走在最后,磨磨唧唧磨蹭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也低着头快步走了。 室内逐渐清空。白之桃肩膀哗啦一下垮下来。 她扶着讲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直到这时心里那股强撑起的力气才瞬间抽离,一摸后背,全是冷汗。 与此同时,教室门被再次推开。不过这次动作很轻,因是苏日勒来了。 他是掐着点来的,眉头紧皱,显然一整节课都坐立不安。再一看白之桃脸色,雪白雪白的,还有什么不明白,于是问道: “囡囡,你怎么样了?” 白之桃抬起头,鼻音一下子上来。 “我……我好像搞砸了……” “我不是问你课上得怎么样 。” 苏日勒叹口气,走过来摸摸她小脑袋。 “——我是在问你,问你这个人,现在好还是坏。有没有想对我说的话,有没有想我对你说的话。”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吃肉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吃肉 - 白之桃委屈得不行,要哭不哭,支支吾吾就把自己课上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他们肯定要恨死我了,政委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在故意煽动?那我下周是不是就不用来了呀……” 她越说越沮丧,一双狗狗眼都耷拉下来。苏日勒看外面也没什么人,就伸手捏捏白之桃脸蛋,嗓音低沉而肯定的说道: “搞砸?谁说你搞砸了?” “可大家走的时候都在瞪我……” 苏日勒哼笑了声,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心里却醋得没边。 瞪? 那不能够的。 毕竟谁好意思瞪她啊!估摸着瞪几眼眼睛就该看直了! 况且,就凭白之桃这么张嘴,肯定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生怕出门一个转弯就吃了不识字的亏,真真是个黑心的资本家后代。 想着,苏日勒就与有荣焉的安慰她一句,一双眼睛笑眯眯的,让人看了一眼定心。 “这帮人我还不了解?要是真恨你,早把黑板掀了,哪还轮得到现在你跟我哭鼻子啊?” “我没哭。” “——是没哭,”苏日勒说,“可是刚刚差点哭了不是?” 白之桃转过脸,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因为你突然来了,不然我才不会……” “我来了你就哭?” 男人沉沉笑道,“原来我家囡囡这么黏我啊,怎么才让我知道?” 话毕,拉起白之桃手,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就用力握了握。 “走,食堂开饭了。带你吃肉去。” - 之前已有说过,科尔沁草原不缺肉吃,唯独罕见猪肉。要想在这吃上猪肉,不外乎两个办法: 一,自己有本事,拿枪上山去打野猪吃; 二,进兵团沾领导的光,蹭领导的猪肉吃。 所以一进食堂,白之桃就猜兵团今天肯定是来领导了。 她躲在苏日勒背后东瞟瞟西瞄瞄,亦步亦趋跟着男人跑,样子别提有多可爱。苏日勒拉着她排队打饭,她就拿手遮个阳棚把脸挡住,偷偷看着窗口里热腾腾的回锅肉咽口水。 那真是一大盆好肉,油光锃亮、肥瘦相间,哪怕是大锅菜看着也很好吃。以前在上海白之桃一口肥肉都不吃,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是猪肉就没什么不好的,她基本上都能吃。 没想到一旁苏日勒早把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就弯下腰凑到她耳边问道: “想吃?” 白之桃脸一红,害羞点点头。 “嗯。看着好香的样子……” 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嘴馋的样子看上去一点都不馋,反倒是他眼馋,快把人脸盯出个窟窿? 苏日勒边想,心却软得一塌糊涂,于是又问白之桃还想吃什么。 “除了回锅肉肉包子,红烧肉和锅包肉想吃吗?” “想!” “还有呢?鱼香肉|丝和猪肉炖粉条你吃得惯吗?” “也可以的,我现在不挑食啦。” 见肉菜记得差不多了,苏日勒便又转头问了点别的,如绿叶菜白之桃爱吃哪些。谁知这大小姐五谷不分,压根就不认识几种绿叶菜,最后绞尽脑汁只说出白菜菠菜卷心菜,如果芹菜香菜也算,那么就不吃芹菜。 “不是说不挑食吗。” 白之桃小小声:“我爸爸说了的,不吃自己特别讨厌的食物不算挑食。” 苏日勒一听就笑,说那行,讨厌芹菜是吧?那咱们就不吃。 什么呀? 白之桃暗自腹诽,觉得苏日勒说得好像仅凭自己喜欢和不喜欢一句话,就能左右食堂菜谱一样。 殊不知她想得一点不错。虽然自己一句话并不能左右食堂菜谱,但却可以完全左右面前这个男人的全部身心——总之白之桃说不吃芹菜那就不吃芹菜,她想吃什么吃什么,甚至把他吃了都不过分。 某些人又在白日做梦了。 - 排队打饭的队伍一路缩短,最终轮到白之桃跟苏日勒。窗口里打饭的小战士用力一笑,手也非常用力,哗哗两大勺就给白之桃餐盘盛得满满当当,菜肉米饭溢都要溢出来了。 “热烈欢迎两位品尝回锅肉!” ——给苏日勒也打完菜,小战士冷不丁大声说道。 白之桃受宠若惊,边点头边摆手,不停冲着 人家笑。苏日勒心悬了下,差点暴露身份,就连忙拉着白之桃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饭。 她这会儿心情明显是好了点。苏日勒看得出来,就轻声道: “白之桃,哪怕不为了那些大道理,就为了你自己和这碗回锅肉,你以后也要打起精神来。听见没?” 说罢,也不等白之桃回答,自顾自就低下头开始扒饭。整个过程如此自然,仿佛今日诸事只是一件日常小事,他们未来要在一起慢慢度过。 白之桃一愣。 “只为了一碗回锅肉吗?” 男人目光平淡,嗯了声。 “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是为了一碗红烧肉。” 说着,微微停顿一下,再次补充道:“囡囡,不管是我还是你的家人,我们都希望你过得好。” 白之桃攥紧筷子,有些语滞。 “……那我可不可以为了别的?” “可以。你想为什么?” “为我爷爷、爸爸妈妈,还有……” “还有?” “——还有你。” 突然间,白之桃就这么深呼吸道。 她望着苏日勒一双金棕眼眸,一眨不眨,看人 得眼神好水,不由自主就牵动他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白之桃接下来又说: “因为我也喜欢你。” “是比喜欢吃肉还要喜欢的那种喜欢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男子主义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男子主义 - ……她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 苏日勒一听就想。然后赶紧埋头,疯狂扒饭。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演得像不像,没想到白之桃根本也没好到哪里去。话一说完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因此自己把自己说害羞了,便也开始装鸵鸟。 食堂里热热闹闹,不算很吵但人声不断。唯独这个小角落十分安静,两人份的心跳加速回音,无限在胸腔内放大。 白之桃等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抬头看看。 她拿着筷子作掩护,没放下。以为刚刚男人肯定会低笑着打趣自己,结果什么也无。 ——这是苏日勒第一次没搭理她。 可见对面位置,苏日勒整个人全埋在铝制餐盘里吃吃吃。极其狼狈的吃相。喉结滚动,吞咽速度也很夸张。 白之桃一愣,心里默默泛起嘀咕。 她有点点不确定,想着男人应是忙了一天饿坏了。于是就把自己餐盘往前推了推,拨了一大半回锅肉给他,道: “那个……你是不是没吃饱呀?这个肉,也给你吃。” 苏日勒扒饭的动作猛的僵住。 “……你不是说爱吃肉吗?就、就比喜欢我差一点的那种……” 脸热,他连说话都有点吃力。眼睛一瞟白之桃就躲开,像是被烫到一般,耳朵也开始泛红。 没出息。 苏日勒咬牙切齿暗骂自己。 白之桃说话没轻没重,难道他还拎不清轻重吗? 要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被说哑巴了,那以后日子还怎么过?不如直接给她当狗算了,时刻冲人摇尾巴发情,真是喜欢得没边。 想着,苏日勒就干咳两声,继续侧头不看白之桃,道: “……行了,肉你留着自己吃。食不言寝不语,先别跟我说话了……” 白之桃撅撅嘴。 “哦,那好吧。” 然后她还真不说话了。 - 吃完饭,两人一起并肩走出食堂。 草原天早,下午五点左右就到黄昏,最近天不太冷,傍晚风一吹十分舒服。下班后苏日勒问白之桃要不要去供销社转转,说是买点盐和糖,家里的快吃完了。总之看上去特别持家管事,让人想夸不知怎么夸。 其实上海老一辈就很喜欢这款男人。在家洗衣做饭打扫,在外工作赚钱养家,有钱的也顾保姆干活,但总少不了他自己出力。 至于太太—— 根本就不消管,打扮得漂漂亮亮想干什么都行。就是得听他话,别跑到看不到的地方去了,未必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大男子主义。 不过白之桃倒没想过那么多。苏日勒说买糖,她以为说的是大白兔奶糖,就弯起眼睛点点头,两人很快来到供销社门口。 可就在这时,白之桃却忽然在门外听到了朝鲁的声音。 “……这是我和林晚星同志的私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嘴!”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男声: “哎你看你,怎么就急了?你不了解她,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怎么,你还真给她打电话了?没少碰一鼻子灰吧!我早说过,像这种水性杨花的娘们儿就是玩玩你利用你,等拿到探亲假了肯定连夜跑回家,你还真以为她能看上你个放羊的?醒醒吧!” 话毕,这人越说还越来劲儿,就语气猥琐的继续宣扬道: “兄弟,我也不怪你之前打我,就是单纯看你可怜,就想着再跟你说个事吧。就那林晚星,她在四川老家还有个相好的,听说都见过家长了!这次她回去指不定要跟人家旧情复燃,可给你戴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子呢,哈哈哈!” 这话是真难听。平白无故污蔑女同志的清白。 屋外,白之桃正想进去看看怎么回事,苏日勒却长腿一迈先她一步。 他一进去就看到之前和朝鲁打过架的那个男知青,一副吊儿郎当样站在电话边上,看上去也是来打电话的。谁知冤家路窄,在这遇上朝鲁。 而另一边的朝鲁…… 苏日勒转头看看他。 只见这傻小子脸色惨白,显然是被人说中了软肋,因此张着嘴却发不出一声响,急得就像个小哑巴。 苏日勒瞬间明白了。 于是冷冷瞥了那人一眼,也不正脸看,就用眼角余光。对方一接触到立刻把喉咙里后半句话咽下去,吓得转身就跑,一眨眼没了影。 苏日勒走到朝鲁身边,手搭在他肩膀。 “回家了。” “阿哈,我……” 朝鲁抬起头,声音颤抖沙哑。 “我刚才按你给的号码打过去了,接电话的是街道办的人。他们说……他们说林晚星同志几天前就取走她妈妈的骨灰了,按理说早该买票回来的。就算再拖拉,现在火车也起码能到郑州中转……可是所有人都没她的消息……” 说着,眼眶稍有些红,但还是顶着张笑脸继续问道: “阿哈,郑州在哪?离科尔沁远不远?会不会是林晚星同志遇到麻烦了?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还是说……” ——一旦说到那个可能,朝鲁就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白之桃走进来,从刚才的争吵中大致补全了整件事的经过。 虽然草原很大,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共也就这些。因而外面消息进不来,里面事情随风跑,朝鲁跟林晚星结婚又被甩的事早传遍了,现在只要是个人都知道他被个女人骗,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亏钱。 白之桃没法插嘴,更没法安慰。 这种情况下,就以她的立场和身份,无论说些什么都不算安慰,反倒更像是信口雌黄。 草原的原住民害怕外来者。两拨人都对彼此既向往又畏惧。 沉默半晌,朝鲁忽然又说道: “哎,苏日勒阿哈,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我自己其实没啥事,就是林晚星同志和我妹妹。我和林晚星同志真的什么都没有,但那些坏人现在都造她的谣。还有阿古拉……她真的特别高兴我能结婚,是我这个哥哥没当好,可能又要让她失望了……” 第一百七十章 钱在哪爱就在哪 第一百七十章 钱在哪爱就在哪 - 朝鲁话一说完,就挣开苏日勒的手,走了。 白之桃见他背影摇摇晃晃,却还是强装笑容回到小红花身边抱抱它脖子,心里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不知怎么,有那么一瞬,她忽然就想到了朝鲁送给林晚星的那匹小花马。 说起小花马,那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件事—— 即自从林晚星走后,小花马便再次回到了马群。 其实倒也不是朝鲁抠门不想让它进马厩,而是因为马这种动物智商非常很高,当它发现自己被主人抛弃后就不会再想吃饭。所以,为了能让小花马活下去,朝鲁只能放它重回马群,让它重新当一匹自由的小马。 白之桃前阵子学骑,时常能看见草场上奔跑的马群。像呼啦啦的一阵风,穿过旷野,漫无目的而有愿望,不可停息。 生在这片土地,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植物,仿佛都有着同样的宿命。 ——也许是她表情过于沉重,边上苏日勒看不下去,就忽然轻声道: “别太担心。朝鲁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担当。” 话毕,目移到柜上看看东西。草原上供销社东西不多,但糖啊饼干啊偶尔还是有的。苏日勒道那就称点饼干奶糖,回去分给孩子们,然后才买了盐和白砂糖,正儿八经做饭用。 白之桃头一低,对自己满心埋怨。这才搞清刚才来的路上她全想错了。 又不是在上海过大小姐日子,谁家天天有大白兔奶糖吃? 说不定苏日勒今天根本没想过要买零食,都是看她现在有情绪,才打着给孩子们买吃的的旗号来哄她。 真讨厌。 讨厌这个不懂事的自己。 白之桃抠抠手指。 殊不知她一有点什么小动作都逃不过男人眼睛。因而身侧再次传来一阵低音,淡淡的,语气浑不在意: “之前城里买的雪花膏用完了?” 白之桃动作一顿。 “没有呀。那个可以用好久呢。” “那怎么抠手,起倒嵌了?” “唔,也不是,就是忍不住想抠抠……” “——懂了,”苏日勒道,“那就再买一瓶。家里一瓶身上揣一瓶,要抠手你就自己拿出来擦,懂了没?” 白之桃压根儿就不懂。 她本就不想再让苏日勒破费,结果他这么一说,自己反倒更着急,于是连忙拉住他手说什么也不要新雪花膏。苏日勒垂眸看她一眼,嘴角一下子就勾起来。 “干嘛。不准我自己花自己钱?” “不、不是的……是我有雪花膏用了,不用再多买一瓶……” “那我要是非要买呢?” “你不准买!”白之桃憋足气小声吼他,“都说了我有,你还买!” 苏日勒眉眼带笑。 他这双眼睛生得可真好。不笑时外人看了没法靠近,笑时里面却盛满一万颗星星。 他说:“只有我未来老婆才能管我钱怎么花。怎么,你想管我钱呐?”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而后笑嘻嘻厚脸皮补上一句,说: “……还是说,你想管我?” 白之桃小脸瞬间涨红。 她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心觉轻轻颤动,忍不住想拍苏日勒一下而不舍,手在半空中伸出又收回。没想到这人心眼可多了,早等着白之桃这手,于是一个反手就拽住她往自己身边带,叹口气,又说道: “逗你的。就是喜欢你才爱给你买东西。” “可是这样很浪费的……” “给你用才不浪费,”他说,“——难道你家大人没和你说过嘛?看一男的对你是不是真心,首先就要看他愿不愿意给你花钱。” 白之桃迷茫的摇摇头。 “我爷爷只说过要找个爱伺候我的……我爸爸妈妈的话……他们只说过不要找文盲,也不要找抽烟酗酒赌博的。” “那不说的就是我?”苏日勒眨眨眼睛冲她笑,“你家里人说的这些条件我都满足。” “好像也不是吧。” 白之桃想了想,“那个……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文盲吗?” 苏日勒顿时噎住。 糟糕。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之前为了暗戳戳拉人约会,他张口闭口就说自己不识字,连薅个小白菜都要缠着白之桃给念批条。那会儿倒是爽了,结果现在怎么办。 没有办法。 要么直接摊牌;要么从零学起。 苏日勒大脑疯转。 ——也不是说不能摊牌,但这样代价太高,他家囡囡肯定要和他生气。 所以不如从零学起,等下周五跟着那些兵油子一起去蹭白之桃的课,这样不仅能看到白之桃还圆了谎,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苏日勒·巴托尔同志。 因此一周后,周四下午兵团会议,苏日勒张口就道: “明天我要去旁听白之桃上课。” 政委欣慰无比,立刻点点头。 “太好了顾问,你有这份心意,真是特别大的进步!来来来,蒙汉同志们一起鼓鼓掌,这说明我们民族大团结大联盟更加牢固了!”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苏日勒面无表情,摆摆手将人止住。 “份内之事。不用。” 内人之事当然也是份内之事了。 ——某些人心里理直气壮。 呵。 然而政委丝毫不差他的心思,还在那傻乐,就又说道: “对了顾问,我这周也了解了一下情况,上次上课的学生们对小白教员都特别满意,所以明天可能要再补几个学生进来。到时候如果教室很挤你就坐后门边上,我让人拿个带靠背的椅子给你,你克服一下。” “不用,”苏日勒淡淡道,“我不坐后面。我坐前面。” “你是说前门吗?那看不到黑板的,会斜视,恐怕影响旁听效果。” “——不是前门。” 突然,苏日勒像是在开玩笑而绝不是开玩笑的说道,语气认真且一字一顿,冷不丁就给政委听出一后背冷汗。 “——而是教室前面。” “我打算就坐她第一排。” “要是第一排没空,那我就坐她讲台边上。再不行就坐讲台上。” “反正……” 勤奋好学的苏日勒·巴托尔同志为了恋爱假脱盲,因此斩钉截铁的再次说道,“反正,哪离她最近,我就坐哪里。” 第一百七十一章 领导来了,快跑 第一百七十一章 领导来了,快跑 - 当晚下班,苏日勒就把明天要继续上课的事跟白之桃说了。 这几天,白之桃成天提心吊胆睡不好,生怕自己被开掉,因而每天边备课以防万一边偷偷抹眼泪。还以为自己这样没人发现,想不到苏日勒看她眼就知道怎么回事,比如她身上少了几斤几两肉,他心里比白之桃本人都有数。 像教员这种工作,一般来说能留任就等于铁饭碗了,以白之桃这样的身份原本想都不敢想。嘎斯迈听后也替她高兴,立刻就让苏日勒去把朝鲁兄妹叫来家,说今晚做揪面吃,好东西就该这种时候拿出来。 揪面做法十分简单,却是草原上比较奢侈的菜色了。一大勺面粉揉成团揪成小片下锅,加菜肉炖煮,热乎乎的一大碗闻着就香还管饱。 白之桃一看家里又为自己用了这么多面粉,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就暗暗决心一定要把这份工作牢牢抓住。 于是,第二天中午,白之桃早早就收拾好教案和自制的识字卡片来到兵团。 她本意是想提前到教室做做准备,谁知刚路过大院围墙,却听见几个战士正凑一起嘀咕,叽里呱啦的,整得还挺神秘。 “哎,你听说没,今天上头领导要来检查。” “检查啥?检查俺们上课拉屎放屁。” “那哪能啊,说是特意来看白教员的。” “看白教员啥?看她脸还是看她教得咋样?” “我估摸着是来考察她教咋样的。” “那不能,俺觉得肯定是来看她脸。” 说到这,两人意见起了分歧。双方各执一词,就嬉皮笑脸互骂一句,根本不知道白之桃早站他们身后了。 “臭流氓!” “臭文盲!” “你再骂!” “我就骂!” 然后就是一串哈哈哈。 不得不说,这俩心态还是乐观,领导下来都不碍他们眼,可见老兵油子油得不是浪得虚名。 但是白之桃就不一样了。 她心咯噔一下,昨晚才放肚子里,现又重新提起来。 来领导了? 是政委,还是……上面来的更大的官? 她顿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刚想问问那俩革命战士来的是谁,结果人家突然回头发现她,吓得一拍屁股就跑,让人想追都追不上。 没办法,白之桃只好跑去医务室问老张。 苏日勒今天没在,从早上起就说有事要忙。白之桃没见他人,心里有点忐忑,老张却跟没事儿人似的,按灭烟头笑嘻嘻道: “哟喂,小白同志来啦。坐坐?” 白之桃赶紧小跑过去,压低声音问:“张大哥你听说了吗?他们说今天有领导要来听我上课,会不会是来调查我的,到底是谁呀?” 老张一看白之桃一张怯生生细白小脸,心就门儿清。 他估摸着肯定是那谁没有提前跟人说,猜是想弄个惊喜,殊不知早成了惊吓。因此扯扯嘴角,想笑又忍住,就故意含糊其辞道: “咳咳,这个嘛……不好说不好说。反正来的那位不是一般人物,就,怎么说呢……反正一身牛鬼蛇神劲儿!总之,小白啊,你可千万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啊!” -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三点。 白之桃一直磨蹭到上课铃响才抱着教案挪到教室门口。 奇怪的是,今天教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根本不像上次,隔老远就能听见里面的哄闹声。 白之桃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坏了。 是不是学生们都跑光了? 要知道那些兵痞哪有那么听话肯乖乖坐着听她上课,要不是跑了或者死了,肯定早把天花板掀翻了。 她上次上课好歹还有学生,要是这次连学生都没了…… 那领导绝对批不死她! 白之桃深呼吸数次,闭上眼睛。最后把心一横,就推开门,硬着头皮走进教室。 然而,眼前景象却与她所想毫无关联—— 只见教室里坐得满当当的,不仅上次那些老兵油子一个不少,好像还多了几个生面孔。其中每人都腰杆挺直双手平放,就跟小学生表演似的,夸张虚假且哑巴。 白之桃汗毛倒竖起。 且更邪门的还在后头。 教室第一排座位全空,无一人落座,只正中间一位,孤零零往那一坐,炯炯有神,鹤立鸡群。 ——是苏日勒。 白之桃眨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她反复看看苏日勒,又扫了眼教室全貌,连个角落都没放过,确定室内没有地方可以藏人。甚至不死心又看看讲桌抽屉,空的,除非领导变成蝴蝶飞进去。 所以,人呢? 眼下,她面前除了一群大小学生,还有第一排那个格外扎眼的苏日勒,真的就再没有别的领导样的人了。 总不能是领导易容后混入学生内部了吧? 那她这人的权重也太大了。竟能引起领导如此的重视。 想着,白之桃就又瞥眼苏日勒。 ——反正苏日勒不可能是领导。 毕竟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通讯员,而且哪有领导听课坐第一排吃粉笔灰的?都是多搬一张椅子坐后排,二郎腿一翘,官架子比目的更大。 那苏日勒来干嘛? 白之桃忽然想到,上次自己说他也是文盲,没想到他真听进去了,今天就来上课脱盲。非常的说到做到,值得表扬。 于是,抛开所有一切混乱想法,白之桃最终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冲大家淡淡一笑。 “同学们,下午好!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 白之桃以前听过一种说法,就是互有亲眷关系的人要在工作场合里互相避嫌。 如某小孩的任课老师是他母亲,那两人就要在校内过分的保持距离,时刻避免目光接触,且上课提问尽量不点对方发言。 这种说法其实很有道理,因生怕有人挑刺,心觉教师不公正。白之桃也觉得说得对,因而以此为信条,从刚才就一直避开与苏日勒对视。 她今天讲的是偏旁部首,从简单的一些字开始拆分,好让学生们理解汉字的写法和构成。 转身在黑板上先写个“木”字,再回头,白之桃却见台下依然阴森森静悄悄,谁都不说话,气氛非常诡异,就咽咽口水,试探着问道: “同学们,这个字有人认识吗?” 没人吭声。教室内一片死寂。 白之桃想掐自己大腿。 为了不让接下来的授课环节都落地上,她只好干笑一声自顾自的解释下去。然后再看看下面一片圆形方形土豆脑袋,就硬着头皮又问道: “大家想一想,有什么字是带着‘木’字旁的呢?” 底下还是没人喘气。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都没听见。 她话又掉地上了。 汗流浃背。 “……啊,大家不知道也没关系哦,我马上教大家,来,大家一起看黑板……” 白之桃尴尬笑笑,边说。 可就在这时—— 台下第一排,却“唰”的举起一只手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当啥都好,就是别当老师 第一百七十二章 当啥都好,就是别当老师 - 是苏日勒。 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白之桃就是不看他也得看他了。 于是目光相撞,一高一低。苏日勒端端正正举着手,就是那种手肘垫在桌面上的姿势,唯独一双眼睛紧盯着白之桃。见她犹豫半天也不叫自己,就歪歪头,跟个大狗狗似的,人畜无害。 但是这怎么可能。 白之桃头皮发麻。知道男人根本不是狗,而是狼。 她是真怕苏日勒站起来胡说八道,或者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说点别的什么话,就故意无视他,目光扫向其他人,又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同学们,大家努力想一想,木字旁的字有很多,甚至很多人的名字里就有这个偏旁!” 所有人持续装死。 只有苏日勒,高高举着手,甚至这次改为伸直胳膊把手完全举高,生怕白之桃看不见,也生怕她点别人名字。 且他头上一串狼牙坠子或绿松石随动作一晃就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落针可闻的教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下白之桃是真没办法了,只能点他道: “那苏日勒同学,请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苏日勒欢欢喜喜的站起来。但面无表情。 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走到讲台,从粉笔盒里抠了只粉笔出来,往黑板上啪啪两下写了个“林”字,也不走,就杵那不动了。 男人身材高大魁梧,就这么把黑板挡得严严实实,下面人看都看不到。 白之桃有些为难。 “……苏日勒同学,你写对了,请先回座位吧。” 没想到苏日勒一步都不挪,眼睛眨巴眨巴,金灿灿的,就对白之桃道: “白教员,我字写对了,而且还是主动举手回答的。你应该夸夸我。” 话毕,不等白之桃开口,就又拿起粉笔在边上补了个“森”字,说: “哦,我还多写了一个字。你得夸我两句。夸完了,我才下去。” “……” 白之桃脸上一阵发烫。 她感觉全班人目光都聚焦在她和苏日勒身上,谁知面前男人不仅不害臊,还十分认真,眼里一点说笑的意思都没有。 她于是飞快的咕哝一句: “……嗯,你表现得很好,下去吧。‘ 男人这才勾勾嘴角,转身回到座位。 紧接着,接下来的一整节课基本上就都是这个模式无限循环了—— 只要白之桃提问,下面就沉默,只有苏日勒一个积极举手,还想主动上台写字,最后变着法儿要表扬。 几次下来,白之桃根本受不了,生怕他再跑上来写字,就把粉笔盒往讲桌抽屉里一塞,说什么也不让苏日勒再回答问题。 她感觉自己这个老师当得极其失败,注意力全被同一个人吸引了,根本顾不上其他学生。 然而其他学生却也表现得十分诡异。无论苏日勒如何活跃,他们都始终保持雕塑状,绝不交投接耳也绝不举手发言,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美配合。 四十分钟课上完,白之桃整个人都心力交瘁。 她刚想说下课,也并不指望有人理她,结果话到嘴边,全班学生却“哗啦”一下整齐划一的全站起来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张嘴就中气十足的冲她吼道: “老!师!再!见!” 这几乎就是跑操喊口号的动静,震天响。震得天花板上白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白之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浑身直哆嗦。 “好、好的……同学们再见……” 她细声细气,想着等学生们先走。毕竟第一天上课这些人就这样,不可能一周就学会尊师重道。 只是原地站了半天,白之桃却发现台下竟无一人妄动,依旧腰板挺直坐成小朋友。她有点尴尬,就又说了遍下课,没想到这下好了,所有人冷不丁全体起立,用更大的声音再次喊了遍老师再见。 好,她明白了。 这是让她先走的意思。 白之桃抱起书本教材,打算离开。 可就在这时,坐第一排的苏日勒却突然伸手勾住她衣服道:“老师,等一下。” 白之桃低头看他。 “啊?还有事吗?” “我有个提议,”苏日勒看似一本正经实则笑嘻嘻的说,“为了以后收作业、维持课堂纪律方便,不如咱们就选个班干部吧?” 说着,顿了顿,好像早算好了似的,就又道:“就只选一个班长,别的不要。你觉得呢?” 白之桃想了想,觉得有理。 她于是点点头,重新站回讲台。苏日勒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些,就差把“选我选我快选我”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他以前从来都对当官不感兴趣,可今天,却无论如何都想当上这个班长! 这将是白之桃工作时身边唯一的一个位置! 苏日勒感觉自己该是个板上钉钉的选项。 讲台上,白之桃认真环顾教室,目光掠过一脸期待且闪闪发光的苏日勒。 ……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战士身上。 这人坐中间排,年纪不大,脸上有点土气也有点稚气。白之桃清楚记得,上一堂课,就是这个小战士没太闹腾,对自己还算尊重。 她于是走过去,语气温和的对那个小战士说: “这位同学,你来当班长,好不好?”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狗狗生气了,要老婆亲亲抱抱才能哄好 - 苏日勒哗啦一下扭过头,脸都黑了。 整间教室内,几乎半数人都坐在中场,然此刻却无一人抬头,全在白之桃选了别人后装聋做哑。 谁敢看呐这。 不生怕溅自己一身血嘛。 那小战士也有点愣,除受宠若惊之外还有束手无措。他站起来冲白之桃敬个礼,前后都看两眼,着重看苏日勒一眼。 “白、白教员,这不太好!俺觉得,还是要公平选举!” 小战士大声说。 白之桃连忙捂嘴,立刻反思自己资本家的坏毛病。 “哎呀,我忘了呀!上课不是我的一言堂,那大家觉得怎么样?就选这位同学当班长?” 众人吞咽困难,不敢作声。 “同学们,如有异议的话,一定要现在就说出来呀!” 白之桃再次重复道。 此时她面朝前,完全看不到身后一二排位置,就更别提贴着讲台坐的苏日勒。且这会儿苏日勒·巴托尔同志急都要急死了,眼珠子一瞪看看四周,一个个上课前都说一定听话,听教员也听顾问的话,结果现在只听教员的话,根本不听顾问的话! 也对。毕竟一开始顾问说的是不能让白教员为难,而不是不让他为难。 只不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况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这么算来,大家向着白之桃,似乎也更合理。 终于,沉默半晌见无人应声,白之桃就鼓鼓掌,说: “好,既然大家没人反对,那我们就请新班长上台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这下小战士真的要紧张死了,于是同手同脚走上讲台,憋足劲把眼闭上根本不敢往下面看,就大声喊道: “报、报告教员!报、报告同学们!俺叫牛铁路!今年十八,来自河南!入伍两年了!从今往后,俺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白之桃带头鼓掌,整个人笑笑的,温温柔柔。 “牛同学的声音很洪亮。以后如有什么通知,就靠你和大家转达了。” 话毕,垒垒教案这次真要走了。苏日勒垮着个脸,抱胸看着讲台上的牛铁路,心里酸得直冒泡泡。 怎么嗓门大也能被夸! 那为什么不夸朝鲁,朝鲁嗓门也很大啊! 想着,又看看黑板上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多好看多端正啊,怎么就不选他。 而且他这么大个人坐在这里,他家囡囡为什么一直不看他! - 五分钟后,医务室内。 到了饭点,老张打饭去了。这人原本说是要搁医务室吃,结果一看小两口气氛不对,立刻让出房间,道饭我来打,你们都不挑食吧? 苏日勒点点头,想了想,补了一句: “不要芹菜。” 其实这话说了就多余。因自从上次起,他旁敲侧击问了白之桃爱吃什么不吃什么,提前跟食堂打了招呼,所以现在食堂都不会有芹菜出现,不管躺着打还是坐着打都只会打到白之桃爱吃的菜。 因此老张呲牙咧嘴呲他下,这才摆摆手转身走了。 白之桃坐在一旁,坐姿乖巧端庄。 “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打饭吃呀?总是麻烦张大哥,不好的。” 她问道。 没想到苏日勒酸溜溜的,往她身边一坐就打了记直球,说:“你为什么不选我当班长?是不是我字写得不好。” 白之桃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有呀,”她抬起眼,微微侧头,“你写得很好,答题也很积极。” 行。什么都好还不选他。真让人又气又委屈。 于是男人压低声音,也不看白之桃,就翘着腿往前一个弯腰,手臂托腮支住身体。那么宽的后背都露给白之桃看,活脱脱一只超大型犬,就差等人来哄。 “那为什么选那个愣头青?” 白之桃理所应当的说:“因为你都学会了啊。我看着你比其他同学起步早,学得快,所以这种锻炼的机会,当然要让给更有需要的人。” 说着,还伸手拉拉男人衣角,可爱死了,谁忍心生气。 苏日勒没回头但回眸,一双金棕色瞳孔,脉脉闪光。 “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怎么会写那些字的呢?” 苏日勒一时语塞。 “我……我是跟着老张瞎学的,确实比那些人好点。” 白之桃没有怀疑。 医务室内,淡淡的药水味无限回荡,夕阳照进来,刚好在白之桃脸上蒙上大片柔雾。苏日勒最后还是没忍住想回头看看她,就继续保持姿势,像一条狗趴在那里偷看一个人,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一个人。 她真好看。无论如何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苏日勒默默心想。 为尽可能的扩大空间收容率,医务室两条长凳并肩放在窗台下,粗算约在两米以上。苏日勒突然坐回来伸个懒腰,快速且低声的说了句那你抱抱我吧,抱我我就不生气了,就一手按住白之桃大腿将身体滑下。 他顺势躺在少女膝盖,头朝内,长发和发饰统统散落在她手中。 白之桃微微一愣。 紧接着她又有点慌张,只是说不清为什么,毕竟再亲密的事情他们都有做过。 不就是个膝枕而已。至于吗? 至于的。 因那束阳光越晒越长,越过她,又投在苏日勒脸上。男人眼睛闭着,睫毛却在轻轻颤动,不知是不是光线太过刺眼的缘故。 白之桃心一动,不由自主伸手替他去挡。 她这人有一点好又不好,就是太小心。 她连爱一个人都是小心的,如在床上接吻,怯生生想放纵而不敢。所以现在也一样,要给男人遮光,手却只敢虚悬在他两眼上方,永远不敢落下。 苏日勒忽然道:“手放下。” 白之桃哦了一声,有些沮丧,乖乖把手拿开。 谁知下一秒,男人一只大手却陡的攥住她细白手腕,用力却爱惜的把人拽回来,一下就把白之桃小手重新按在自己眼前挡住。 “手那么放着不累吗?” 男人嗓音低哑温柔,话就说那么几句,无限动人心弦。 “我是让你把手直接放我眼睛上,不是让你拿走。” “我不要你走。” “我要你就这么陪着我,这辈子都不要走。” 第一百七十四章 他的爱度日如年 - 白之桃身上香香的,苏日勒往她腿上一躺,手就忍不住搂住她腰,把头往人腰上贴。 因而隔着数层衣物,他贴耳听见白之桃腹腔里的声音。很轻微,像蒙上一层水雾。朦朦胧胧他确定她在,没有走,没什么比这更安心。 所以苏日勒不敢说话或睁眼,生怕惊醒这场梦一样的现实。 直到半小时后,门外传来老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苏日勒腰一拧,几乎没用什么力就直直坐起来。 老张敲敲门,道: “喏,食堂今天弄的土豆烧肉,你俩都趁热吃,啊。” 说着,也不急,等苏日勒把门一开,就冲他嬉皮笑脸呲起个大牙花道:“门口来呗?边吃边聊?” 老张这人典型一老烟枪,说事之前百分百要点烟,看这会儿白之桃还在屋里,就想着把苏日勒叫出来单独聊。 好在苏日勒一眼看出他来意,就摆摆手跟白之桃大概说了下。两人于是一起杵在屋檐下,互相递了个眼神。 唰啦—— 老张一擦火柴,把烟点了,就问道: “不是我说你啊苏大顾问,你今天这事儿办得可有点不地道。哥们听说……你还没跟咱们小白同志交底,今儿是装小兵蛋子去听课的?” 他脸朝玻璃,冲窗户里小口吃菜的白之桃努努嘴。挺严肃的样子,就是口音不严肃。 “你也别怪老哥多嘴,旁人要是混上你这位子,早恨不得敲锣打鼓的告诉女朋友了!你倒好,就这么藏着掖着。那你藏一辈子吧,我看你怎么结婚。” 苏日勒靠在边上扒饭,正夹起块肉,闻言动作一顿,却连眼皮都没抬。 “你也说了,那是别人。” 他说。然后把肉塞嘴里,默默无声嚼几下咽了,这才眼睛半抬看了眼老张,说,“别人成分好,找对象巴不得门槛越高越好。我家这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张跟着就叹口气。 也是。 要说别的那倒还好,什么问题不能解决?但唯独成分问题没法解决,没法解决的问题才是真真正正的大问题。 这年头,越是根正苗红的人就越没有后顾之忧,找个当官的对象是锦上添花,说出去脸上有光,往后路子也顺。可要是换成黑五类,那事情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知道这些年在风口浪尖上栽过跟头的家庭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大小姐的名头听着光鲜,实际上内里苦得根本没法说,更不敢往“官”字上靠,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扣上顶新帽子,如妖言惑众、荼毒渗透公职人员什么的。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好多像白之桃这样的姑娘最后都到穷乡僻壤嫁人去了,且多半嫁的是些歪瓜裂枣的下三流。 图什么? ——就图成分好,不起眼,日子能过就过。 可日子不是东西,不可能说过就过。 在那些姑娘里,运气好的,男人老实,一辈子也就忍过去了;要是运气不好,碰上个成分好而人不好的,五毒俱全被男人关起门来活活打死的也不是没有。 甚至这种人打死了人,没准还会被夸一句,如“为社会清除了资本主义的毒草”云云。 这种事不少。 真不少。 老张边想,就觉得白之桃之所以愿意跟苏日勒处对象,没准儿真是因为错把人家当成个小破通讯员了。不然知道这是个大顾问,肯定连滚带爬早跑了,资本家狗崽子谁敢跟领导谈恋爱。 他于是拍拍苏日勒肩膀,顺便想薅人一块肉吃。 “哎,不说了,哥们懂你想法。但是这事你瞒不了一辈子啊,你自己主动坦白和她自己发现完全是两码事,那味道都不一样的。” 苏日勒扒拉扒拉碗,没吭声。 这么大碗饭,他平时差不多也吃得完。却不知怎么,也许是老张今天打得特别多,三四两米饭四五勺菜肉,他一下没了胃口,吞咽就瞬间变得困难。 且老张适时又补了一句: “小苏同志啊,人嘛,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不信小白会信你,那之后小白就一定不信你。人都是相互的,只有你信她,那她才会信你。” 说罢,掸掸烟灰转身走了,在大院里又去甩他那个胳膊,就跟个大风车似的,好像没有一丝烦恼。 苏日勒垂下眼,一口气把饭吃了,又从窗户偷看眼白之桃。 她吃饭细嚼慢咽,在他看来就是好看,乖,可爱,能让他一看看半天。然而在那种不幸运的人的生活里,白之桃这样吃饭就是懒惰,矫情,一打就被打一宿,没有爱的生命度日如年。 但是爱一个人也一样。在不确定的未来,爱也让人度日如年。 所以苏日勒默默就把碗洗了,回来依旧靠在窗外,静静看着他的爱度日如年。 - 又等了会儿,白之桃吃完饭,苏日勒就推开门,冒头朝她笑。 “吃饱了?” 白之桃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她笑或抿嘴的时候往往酒窝浮现,特别甜,让人看了走不动道。不过苏日勒还能走,却是走向她,且是最大限度走直线。 “那我们回家?” “可我碗还没洗呢……” “我去给你去洗。” “可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苏日勒挑挑眉,笑。 “你当我是小朋友还是自己是小朋友?” 他凑近白之桃脸,高挑鼻峰对着她脸蛋戳蹭一下,狼一样,喜欢得就差啃人嘴巴。又道: “行了,外面等着去。我把碗送回去就回家。” 话毕,拿着东西转身走了。白之桃起身收拾好桌面,教案叠好放进背包,这才离开医务室,跟院子里绕圈的老张打声招呼。 “张大哥,我们要下班回家了,谢谢你今天帮忙打饭呀。” “——哎,哎,你跟我还客气啥啊小白,都一家人,往后办喜酒想到我就成!” 白之桃耳朵一热,知道老张这张嘴就这样,便没说什么,走到马厩牵马。谁知她刚到大门口,一转头就听到外面有人叫了她声。 “——好巧啊嫂嫂!我正要去找你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有人远在千里之外 - 白之桃循声望去。 暮色四合,只见兵团大门口朝鲁正牵着小红花笑嘻嘻招手。白之桃有点奇怪他怎么来了,就连忙跑过去问。 “朝鲁,你找我?” 朝鲁挠挠头,脸上笑容忽然变得有点尴尬。 “啊,其实……也不是特意,就是顺路来的。” 他说,“——从供销社那边过来。” 白之桃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约约猜出个大概。 来供销社,无非就是买东西打电话两件事。既然朝鲁两手空空,那肯定是来打电话的,没得跑。 果然,不等白之桃开口,朝鲁自己就先坦白了。 “……哈哈,嫂嫂你只有周五才来兵团所以不知道,其实这周我天天下午都会来供销社哦。” “你还在给林晚星同志打电话?” “不是,”朝鲁轻声道,“我是来等电话的。” 夕阳降落半截。 白之桃明白这种感受。 之前已有说过,如今这个年代条件十分落后,电话只有部分单位才装,大部分家庭甚至没通电网,因而想要联络一个人,除硬件之外,只能靠运气。 就像现在。 朝鲁一通电话打到四川,接线的是办事处,要想换林晚星来听,还得指望别人找到她、转达她、请来她才行。 然而,这个过程也需要时间,所以朝鲁只能每天都来供销社等,看看四川那边有没有电话回过来找他。 这样的等待无比漫长。且容易落空。 白之桃是真替他难过。 她看看朝鲁,个子高高的,头却低低的,整个人难掩失落的样子,就很于心不忍。 于是问道: “朝鲁,你是真的相信林晚星同志会回来吗?” 朝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嫂嫂,如果我说我相信林晚星同志,你会不会笑我傻?” 说着,就摸摸鼻子,也不是掩饰什么,就单纯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所有人都不信林晚星同志,都觉得她跑了,不会回来了。我要是这时候再不信她,那她该成啥了?我要是真这样了,那林晚星同志才叫真的孤立无援呢,一点盼头都没有。” “而且,要是连我都不信她,那林晚星同志还回来干啥?看大家的猜疑?跟一群对她毫无信任的人过日子吗?那林晚星同志走得也应该。” 白之桃瞬间哑口无言。 朝鲁这话听着简单,一箩筐的大白话,一点弯弯绕绕没有,可不知怎么就是让人一听觉得动容,在心底无限回想。 可白之桃只想到六个字。 ——愿腾格里保佑。 好在见她愣神,朝鲁就赶紧叫叫她,说嫂嫂你别难过啊,我好着呢,而且我还有事要找你帮忙呢。 “嫂嫂,我想跟你学认字,就像兵团里这些人一样,跟着你上课,认真学。” 朝鲁说,“我想亲自给林晚星同志写封信。不靠别人传话,就我自己写,自己寄。看看林晚星同志收不收得到,看看她愿不愿意回。” - 于此同时,四川康定附近,南部凉山州木里县。 这里是横断山支脉,毗邻藏区,完全可称为四川最荒凉的村镇。从成都到此,光是车程都要走上二至三天,完全不亚于从北到南坐一次长途火车。 西南天晚,五点时天色还没全暗,白色天光下,一个年轻姑娘被人从一排泥塑平房里带出。连续几天的盘问让她身心俱疲,面容憔悴,但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她本身模样秀丽。 ——终于重获自由,林晚星面朝天空,深吸一口气。 数天前,她接到木里县某革命委员会的传唤,要求她远赴大凉山,为指认陈学冰及其家人为坏分子作证。 陈学冰。 这名字已有数年没在林晚星生命中出现。 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个只用一本就诬告她父母的人,最终还是难逃命运,被下放到这个丝毫不输内蒙古的穷乡僻壤。 林晚星抹抹脸,整理好随身行李,准备搭明早村民们的运货牛车回成都坐火车走。 只是她刚转身,远远躲在路口蹲守的陈学冰就一把冲出将她拉住,语气急促紧张,问林晚星有没有出意外。 “晚星!他们没为难你什么吧?” 陈学冰激动道,“你也……没乱说什么吧?” 他后半句完全就是试探。 林晚星抬起眼,平静的把手抽回。 “——我只说了我知道的事实,”她面无表情摇摇头,“陈学冰,我父母教书育人,我绝不会让他们蒙羞。所以我不会像你当年那样,为了自保、为了让家里人少受点罪,就昧着良心去诬陷别人。” 陈学冰眼神闪躲,整张脸瞬间涨红。 “晚星,我……当年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老师!可我后悔了,我知道错了!你看,现在我也遭了报应,家里也成了这样……那你说我们…… ” “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 夕阳持续下落,草原上终于漆黑一片。 因朝鲁今天是跟白之桃苏日勒一起回来的,嘎斯迈就叫上他和阿古拉都来家里吃饭。 今晚家里吃的是把子肉。虽然白之桃早在兵团里吃过了,但出于礼貌还是稍微尝了一小口,想着不让嘎斯迈的辛苦落空。然后才开始整理本子铅笔,打算饭后就教朝鲁写字。 不可否认,朝鲁的学习态度十分端正,就是天赋上比之阿古拉稍微差了些,半天握笔握不好,整个人额头上直冒冷汗,白之桃看不过,就手把手亲自教他调整。 怎么说。 ——这本来也没什么的,结果边上某人却暗戳戳醋得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家囡囡一整天都在围着别人转啊! 苏日勒坐在小马扎上咬牙切齿,手里揣着小狗。一开始还顺毛捋,可越往后就越把人家倒着撸,弄得小狗本身就丑,最后丑上加丑。 小狗哼哼唧唧,敢怒不敢言。 苏日勒于是拍拍它屁股,压低声音威胁道: “你,过去咬她鞋。” 小狗眼神惶恐,不可置信。 “呜呜呜……” “让你咬你就咬,”苏日勒又说道,“但是别真咬,咬两下让她注意到咱们就行了,知道了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别摸狗,摸我 - 小狗和白雪那些忠诚威武的牧羊犬不一样,它是一只十分懂得看人下菜碟的小狗。 平时白之桃训它,它基本都是不听的,在地上打个滚撒个娇就糊弄过去了。但苏日勒不一样——只要这个男人静静俯看它一眼,小狗就会瞬间夹住尾巴,认清自己的位置。 于是,在收到指令后,小狗连滚打爬,歪歪扭扭就冲白之桃的方向跑去。 “呜汪呜汪!” 小狗一通乱叫,试图引起白之桃注意,没想到白之桃正忙着教人写字,根本没空分心,就顺势抱起它放怀里哄,边摸摸头边给挠肚皮,舒服得小狗不一会儿就摊开四肢开始哼唧。 苏日勒斜眼一看这局面,心里更酸了。 “又摸狗。” 他嘟嘟囔囔,“狗有什么好摸的。又摸狗。” 说着,起身走到白之桃面前蹲下,一双狼眼晶亮晶亮,目光自下而上望定她,虽处下游却在上风。 苏日勒歪歪头,默默托腮。此时身后就差长出一条尾巴。 白之桃奇怪的看着他。 “唔,你……怎么了吗?” “没怎么,”苏日勒嘴硬道,“就坐累了,换个姿势,蹲一会儿。” “哦,这样……” “你没别的要问我吗?” 白之桃抱着小狗,下意识挠挠它嘴筒子。 “没有……吧?” 想了想,低头一看男人表情好像有些僵硬,就连忙又道: “那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蹲在这?” 苏日勒嘴一下就翘起来了。 “你问我啊?” 他故意压低声音拖长尾音,“——因为蹲这儿方便你也摸摸我。” 白之桃大脑嗡的一下。 她愣神好几秒,看看怀里小狗又看看面前这条 人形大狗,原来这个家居然有两条狗。可她一共就两只手,一只还得抱着小狗,哪摸得过来? 于是小脸涨红,软绵绵就道: “侬走开点啦,不要挡我!” 男人漫不经心挑挑眉,看不出让步的样子。随后冲她扬扬下巴,做口型说: “——摸——我——” 微张的口型,从光下还能看到一点鲜红的舌尖,真的是尖尖的那种舌头,比起大型犬更像狼多点。可狼也是大狗,乖的时候可爱,馋的时候凶猛。 而苏日勒则明显属于后者。 白之桃被盯得浑身发烫,只好飞快伸手摸摸他脸,小声埋怨了句: “搓气!” 看吧,都急得说方言了。且这原本是句骂人话,意为讨人嫌,只不过情人间自有另一番说法,骂人带甜味就和发嗲没区别。 搞什么。 苏日勒心想道。 她摸这一下还不如不摸呢,就这么一碰,不仅没解馋反倒勾得人心痒痒。还是扇他一巴掌更痛快,小娇娇发火,嗲得人心里酥死了。 - 差不多闹够了,苏日勒也见好就收。 今下午,朝鲁那番话他刚好听到一半,就是后半段聊到信不信任的那部分。他没由来觉得自己这个阿哈当的不称职,道理要靠度(蒙语:兄弟,特指弟弟)来教,真丢脸。可转头一看白之桃—— 她站在夕阳和风里,像即将升起的月亮,只是站在那,就足矣让他仰望而心动。 视线回转。 朝鲁练一晚上字,半边胳膊早写酸了,就收好本子跟白之桃告别,说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继续。白之桃规矩好,赶紧跟上去送客 ,毡房帘子哗啦啦打开又放下,室内重归宁静,只剩柴火噼啪。 苏日勒摸摸自己脸。想追出去告诉白之桃,让她穿好衣服别感冒。 只是他刚拿着外套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交谈声。 “嫂嫂,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林晚星同志。相信之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和苏日勒阿哈也是。腾格里保佑。” 此时正是入夜后的科尔沁草原,气温骤降,虽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冷,但比起暖烘烘的室内,肯定还是一冷一热的两个天地。 因而蒙古包小窗户上水雾凝结,模模糊糊白茫茫一片,最适合用来写字。特别是心事,写完阅后即焚。 每个人都有他们的心事。而他心里却有一个人和一件事。 那是有关于心上人的事。 窗外夜色视无可视,苏日勒无知无觉,无意识抬起手就在玻璃上划动起来。 然后,大约过去三秒,心跳拍数默默加速。他忽然反应过来,就看到玻璃上清晰映出他心上人的名字。 ——白之桃。 他脸“轰”一下全烧着了。 耳朵很烫,像感冒发烧,因人在心动时体温就是会持续走高,爱一个人如血液沸腾。苏日勒手忙脚乱扯起袖子,哗的把字抹了,没想到一抹抹出玻璃外白之桃的脸。 这是他心上人的脸。 时间短暂静止一瞬。 可能白之桃是刚准备进屋,也有可能她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玻璃明亮,内外通透,他们视线相撞,双方都没开口。 苏日勒喉结滚动,重重吞咽几下。 他手依旧悬在半空,觉得白之桃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并且这一点都不冲突,他比谁都要清楚。 许久,门外的白之桃忽然歪了歪头。 她嘴角似乎极轻极快的向上弯了下,另外由于身高问题,望向男人的那道视线自然也是自下而上的。可这种时候谁在上谁在下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看那根绑死对方的绳子,到底在谁手上。 白之桃没敲门,嗓音清甜,笑笑说: “开开门呀?侬再这个样子,我就真要动气了哦!” 苏日勒脑子停转,直接把门打开。 “白之桃,我有话跟你说。” 他道,然后一把抓住白之桃胳膊把人拖进屋。两人距离大概一两步左右,不远不近,不暧昧不冷漠。 白之桃眨眨眼。 “什么事?” 苏日勒深吸口气。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我说我对你有隐瞒。” “嗯,记得的。” “——我现在想告诉你实情。” 他一字一顿。 “我其实不是什么通讯员,也不是不识字。” “我之前,其实一直都在骗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爱他 - 气氛瞬间沉默。 白之桃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张又很快闭上。 其实她表情真没多惨淡,甚至连面无表情都算不上,就更别提什么心如死灰,只是有些发愣,仅此而已。 可苏日勒看了还是觉得难受。 又来了。 他心想。 ——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于是深吸口气想说点什么,没想到白之桃抢先一步,用一种过分平静的口吻问道: “那你……应该不是什么调查员吧?” 苏日勒喉咙一紧,连忙抬起头。 “不是!这个我可以发誓,我真的不是……” “好的,”白之桃轻声说,“不用发誓,我相信你了。” “而且对不起呀,我不该这么问你的。” 她的道歉更让人无地自容。 苏日勒握了握拳。 “那你还信我吗?” 白之桃没点头也没否定。 “我问你这句话,是因为我是资本家的后代。” “而我信你刚刚的回答,是因为你是苏日勒。” 话毕,她再次重复一遍,声音更轻,就好像自言自语一样。 “对不起呀。但是我真的很难过。” ——这跟他所想的下文完全不一样。 也许这将是苏日勒·巴托尔生命中第二次因撒谎带来的后果。比起一个人的离开,原来更让人悲伤的是这个人对自己的毫无保留。 所以他嗓子一下就哑了,类似重感冒,开口十分吃力。 “……那你会走吗?” 白之桃凝眉看着他,心里有点点不解。 “为什么这么想?” “就是……不想你走。” “我不走,”白之桃说,“我们明天还会见的,我们明天再见,好吗?” 温柔而克制的一道逐客令。 苏日勒垂下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白之桃没有应,抱起脚下绕来绕去的小狗让它也跟苏日勒说再见。也就是轻轻捏着小狗爪子向前弯弯,像小孩子玩布娃娃,也像哄小孩子玩布娃娃。 ——那么,他有被哄到、有被安慰到吗?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苏日勒走到门边,回头想多看白之桃一眼。 他的爱人有双既清且柔的眼睛,笑时牵动他心,现在却看得人心里泛酸。 “囡囡。” “嗯?” “你应该对我生气。”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不想吵架,”她用小狗的身体挡住脸,声音闷闷的,“因为如果现在再对你生气,那我肯定会变得更难过的。” - 生活再度恢复平静。 苏日勒昨晚一宿没睡,幸亏第二天周六,他去不去兵团都行,就在五点钟左右的时候眯了会儿,然后起床,帮嘎斯迈干活。 最近,科尔沁草原已开始慢慢步入夏季,虽然气温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但天亮时间却越来越早,六点刚过天空几乎全白,照得人轮廓清晰影子灰白。 苏日勒打了水,刚把家里水桶蓄满,就撞见掀帘而出的嘎斯迈。 “额吉。” 嘎斯迈扬起转经筒虚晃一枪,发现苏日勒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就把手收回,正儿八经摇了摇经,道: “小白昨晚偷偷躲被子里哭呢。” “……嗯。” “等下你去给她弄点吃的,好好把事情说清楚。” “……好。” 嘎斯迈说完就走。苏日勒转身把活干了,开始还想直接进屋,顿了顿却脚步一偏改道去了木图家,要了一勺大米。 自从上回木图儿子紧急送医后,老张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近期多给孩子吃点清淡的,棒子面米糊糊都行,总之先让电解质稳定下来。木图听不懂什么电啊姐的,只管照做,于是第二天就拜托苏日勒弄了袋米来,想不到兜兜转转,这袋米又轮到苏日勒自己派上用上。 听说苏日勒要拿大米给白之桃煮粥喝,木图高娃两口子就十分热情,不仅给了大米还翻出来一小罐小米,一看就是平时家里留给孩子吃的。苏日勒没好意思要那么多,高娃却走上前说: “这个大米很贵,这个小米,也贵贵的!小白姑娘配得上贵贵的,你不能让她受委屈。” 苏日勒这才把东西收下。然后回家,推门进屋发现白之桃还没起。 室内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不明,他看到床上一团小小的人影。 白之桃睡觉很喜欢缩成一个小团,似乎觉得这样睡觉才有安全感。小狗早上自己跑到外面上厕所,回来就乖乖趴在这一团的边上等白之桃起床,那么就是一人一狗两小团。 苏日勒谁也没叫,轻手轻脚把米下进锅里。 米是屋外淘好的,炉子是整夜都没断过的。所以他只要静静的坐在这里等水煮沸,米花绽开,就可以等到白之桃对他说早安。 小床上,白之桃忽然翻了个身,蛄蛹蛄蛹换个方向把自己团成团。 谁知这倒好,她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转过脸,正好对上某人视线。 苏日勒喉结一滚。 白之桃眼皮红通通,看着就很可怜。 他喜欢的姑娘,难过时宁愿偷偷躲着自己哭,都不想跟他吵一架发脾气,怎么就那么认死理。 或许白之桃远比她想象中的自己更在乎他许多。 白粥逐渐烧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一点点催眠,并且安稳。 苏日勒短暂的回想起一些事情,就把脸平放在白之桃枕边,像一条趴着的狗,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撒谎了。” “所以可以不要走吗?我会很听话的。” “我会学写字,学打猎,学做饭……让你对我满意,让你喜欢我爱我。” 说着说着,眼睛闭上。没有睡,只是在等待水沸和一个答案。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可我也想被爱也被原谅一次。”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突然间,白之桃睁开眼,悄无声息的转醒过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帮他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的睡颜。 白之桃默默心想。 可是看到他这么难过的表情,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 视线聚焦,不知几时起,她已伸手抚上苏日勒眼角。没想到被这细微的触碰一惊,男人竟猛的睁开眼睛,如噩梦惊醒时的瞬间反应。 粗喘。慌乱。 ——以及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并且检查梦中所遗失之物是不是还在自己身边。 白之桃微微皱眉。 “你……还好吗?” 苏日勒难得对她有点自说自话: “我睡着了?” “好像是的。” “多久?” “可能一两分钟。” 还好。如果只是一两分钟的话,那就还来得及。 除了死亡,人是不会在几分钟内从草原上消失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去给白之桃盛粥。 “坐起来先吃东西。好不好?” 白之桃点点头,身上盖着的被子滑落些许。 在草原,米面都是极其珍贵的食物,甚至不需要特别调味就很好吃。只是男人担心她不合口味,多问了句要不要加糖,然后才坐回床前,把粥端来。 “要吃温一点还是凉一点的?” 白之桃小小声:“都可以的。” “粥上这层皮你吃不吃?” “吃。” “吃完整的吗?” 他怎么什么都问?卑微乞求一点不像平常。 白之桃看看苏日勒发颤的手,一下一下正舀着粥晃凉。她有点点心软,就张开嘴,默许他给自己喂食。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有谷物的香味和温暖,缓缓熨贴紧绷的胃部神经。 苏日勒照顾她像照顾孩子,耐心十足。 一时间,沉默蔓延,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吃到一半,白之桃忽然抬头问道: “苏日勒,你为什么总是问我会不会走。” 男人动作一僵,勺子差点脱手。因而嘴唇翕动了下,这次没有撒谎。 “因为小时候我撒谎,我妈妈就不要我了。” 说着,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的不是嘎斯迈。” 白之桃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苏日勒日说的是他生母。但这种事情其实未必不能撒谎,因无人忍心责怪。 可他还是说了。 像那种没人要的狗,装乖和真乖的原因都是害怕被人丢下。 所以白之桃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平静的命令道: “把碗放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苏日勒立刻就把碗勺放到一边。随后调整坐姿,身体绷直,双手规规矩矩压在膝盖上,一副愿打愿挨的狗狗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之桃心里挺不是滋味,却强迫自己不能心软,有些事情必须说开。 于是道: “苏日勒,昨晚我想了很多。” “我在想我这份工作到底是不是来的名不副实。到底是不是我其实教得很差劲,全是因为你,才没人敢说什么。” “我在想我的成分。我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门不当户不对,你喜欢我到底图什么?图我家那点早就烟消云散的财产,还是图我这个人?可我除了上过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这里我能带给你什么?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我也有想过未来你会不会被我拖累。也想过未来我会不会因为你被人妒忌。” “对不起,我很自私。” “我不只是在想你,我还在想我自己。” 她声音平缓,最后慢慢说道: “可是苏日勒,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的不是兵团顾问苏日勒,也不是通讯员苏日勒,而是这个陪着我的苏日勒。我害怕回到以前那种孤零零的日子,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没法对你说分手。” 心脏停跳,呼吸停止。 这是白之桃迄今为止最为勇敢的一次表白。 他们在一起是苏日勒开的口,可爱一个人是一个人的事,相爱却是两个人的事,谁都不能缺席。 因此她心意已决,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我不会走。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几件事。” 苏日勒眼睛骤然亮起,就一个劲儿的点头,生怕白之桃看不见。 “好!你说!” “第一,”白之桃严肃道,“你不可以再跟我撒谎,好事坏事都要告诉我,哪怕是为了我好的那种撒谎也不可以。” “——好!” “那么第二件,”她继续说,“从今往后,我们可以互相保护,但是不能互相袒护。因为我们的成分差太多了,如果有人抓着不放,对你对我都不好。” 苏日勒皱皱眉。 “不懂。” 其实他懂,就是不太高兴才这么说,“咱们处对象,我为什么不能袒护你?我不仅要袒护,我还要偏心,还要不分黑白。” 白之桃立刻伸手一拍苏日勒脑袋。 “侬到底要不要听我话啦?” 她发火时样子还挺凶,奶凶奶凶的那种凶,说话特别用力还会急得鼻子皱皱。苏日勒看着,有点心驰但没敢心猿意马,知道现在一定要正经,就往白之桃面前凑了凑,蹲下。 他无意识又换了个姿势——这次不再是正襟危坐,而像只顺服粘人的大型犬,两条长腿屈起且微张,手从中间压下控制身体平衡,昂首挺胸,眼巴巴望着他的主人。 “听。你说什么我都听。” 白之桃看看男人这幅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只是事情还没完。要是这次就这么算了,那保不准以后苏日勒又跟她动脑筋。因而清清嗓子,好声好气把因果利弊都跟他说了,然后装作还很生气的样子,就说自己要翻旧帐了。 “什么旧账,”苏日勒顿了下,“我就瞒了你我工作还有文化的事。” “——不对,”白之桃突然道,“还有一件事你当时没跟我说清楚呀。就是那次文工团来表演,你说自己个人问题很快就要解决。说的是谁?是不是……是不是……” 白之桃磕磕巴巴,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有点后悔多问这一句。谁知苏日勒却把脸凑过来,冲她眨眨眼,很坦荡的就说了,是。 “是不是谁?” “这种问题还问我干嘛。” “明明就只会是你。” 白之桃嘟囔道:“可是那个时候我又不知道。” “但是现在你知道了,以后你也都知道了。” 苏日勒轻声道,一字一顿。 “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打不打算帮我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啊?囡囡。”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以后记得和我结婚 - 苏日勒边说,尾音就微微上扬。调子慵懒低沉,随随便便就撩得人小鹿乱撞。 白之桃眼神躲闪,故意不去看他。 “我不知道,我是黑五类……” “那你是打算对我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 好久没听过的一个成语。原来这个男人文化水平在这,甚至有可能更高。 ——白之桃心想着,却又连连摇头,把思绪拉回。 “我没有……我不敢的……” “怎么就不敢了,怕被批斗啊?” “也不是,反正……我真的不会那么做的。” 苏日勒挑眉笑笑。 “那你跟我拉勾,好不好?” 他勾引人的手段多得是。一开始还只是拉着白之桃手不撒手,然后也不知怎么弄的,三两下就挤进人指缝,勾着白之桃细软小指轻轻晃晃,一下就把人套牢了。 “我们这是拉什么勾呀?如果只是让我承诺不会始乱终弃的话,那我自己就可以说了。” 白之桃忍不住问道。 没想到苏日勒却大剌剌的说:“不啊。我们拉勾你给我解决个人问题。也就是跟我结婚的意思。” “谁、谁谁谁要和你结婚了呀!” “——你啊,”他把大拇指印上去,“——好了,记得以后跟我结婚。” 白之桃又羞又恼,被苏日勒气得才不要理他。 要知道结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首先她的成分和家庭就不过关,横在他们面前的大山一座又一座。 一想到这,白之桃就咬咬下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她表情藏不住心事,苏日勒一眼就看穿。偏偏 他这人总有点坏心眼,就故意问白之桃是不是被自己惹生气了。 “囡囡,理我。” 他说。 白之桃撅着嘴横他眼,腔调软糯,年糕蘸白糖一样甜。 “有什么可理的。侬这样还想结婚啦?脑子都不动。” “你都在想着怎么跟我结婚了?” 苏日勒立刻接嘴,既是反将一军也是真心流露。白之桃脸皮薄,很快就被说得没了下文,于是 一扭头把脸侧开,嘟嘟囔囔说了句搓气,这才慢吞吞爬下床。 - 日子重新拨回正轨。 这天又是周五,白之桃来兵团上课。为防止像上节课那种某人明目张胆假公济私的情景再现,索性直接板起小脸立下一条新规,道: “苏日勒·巴托尔顾问,你工作日理万机,所以以后我的课,你都不准再来蹭了。” “什么是日理万机。我听不懂。” “侬别想唬我!侬一肚子鬼心眼,连始乱终弃都知道,怎么可能听不懂日理万机!” 白之桃细声细气的跟苏日勒吵,整个人可爱死了,小奶狗咬人裤脚一样气鼓鼓奶呼呼。男人因此瞬间破功,也不装了,趁院子里没什么人就把她拉来亲了口,就那个便宜劲儿,真恨不得把白之桃脸颊肉都含嘴里。 结果就是这下白之桃更生气了,转身抱着教案 就跑,先到教室把阵地占领下来,门一锁,根本不让苏日勒进。 苏日勒杵在原地,心痒得不行。 上回他去蹭课,还真就是提前到教室占的座,等后面人陆陆续续来了,就跟所有人统一打声招呼,说谢谢大家配合云云,简直比谁都老油。 可是这次不行。 这次他是真行不通了。因为他家囡囡是真不干了。 这真是一个晴天的霹雳! 今天白之桃敢不让他蹭课,明天就敢不让他亲不让他抱!说不定再往后就敢不理他不喜欢他不要他,这可怎么得了! ——苏日勒·巴托尔,陷入危机。 随后,大概十多分钟左右,兵团大院里开始聚集人群。这些人都是刚下训练准备去上课的人,苏日勒眼尖,一眼揪到白之桃选的那个班长牛铁路,就把人叫来,这么说了一句: “小牛同志,我有事要麻烦你。” 见是兵团顾问找自己有事,牛铁路别提有多激动,还不等苏日勒开口就已经觉得光荣了,于是连连点头,连连说好。好完了再中,中中中,顾问恁说,俺听着嘞。 “小牛,白教员选你当班长,肯定就是相信你的能力。” “是!谢谢顾问夸奖!” “我没夸你,”苏日勒摆摆手道,“我意思是她都这么相信你了,那你肯定得表现一下,好好报答白教员 ,对不对?” “对!” “那等下上课,谁吵谁闹谁调戏教员,你就把他们名字全记下来,然后下课后告诉我。” 牛铁路笑脸一僵。 “——报告顾问!” 他突然大声喊道,嗓门儿大得震天响。苏日勒冷不丁给他吵得耳朵疼,就连忙说别报告了,赶紧说事,以后也别报告。 牛铁路于是道:“顾问,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 苏日勒眉头一皱,心想原来有这么多人不老实为难白之桃上课,看他之后整不死这些个地痞流氓。 只是他内心想法无比阴暗,面上表情却十分淡定,完全看不出半点破绽,就道: “那你把他们名字一个个写下来,下课再把名单给我。” 这个办法简直太合理了。牛铁路没有理由不答应。 可苏日勒还是想错了。 因下一秒,只见牛铁路面露难色,非常为难的 就对他说道: “顾问,俺也想帮你记名字。可是俺……” “俺不中嘞,俺不识字。” ——事情就是这样了。 因而五分钟后,上课铃打响,但凡没去上课且在大院里路过的人,就都能看见扫盲教室外,那么大一个苏日勒·巴托尔顾问鬼鬼祟祟,跟个壁虎似的,就那么扒在后门口偷看白教员上课。 且不仅如此,顾问同志还随身携带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和一小截铅笔头子,也不知在那写个什么劲儿,反正没几分钟就往上誊誊抄抄,神情专注仿佛地下党,正在执行一项绝密任务。 第一百八十章 公费恋爱 - 这是白之桃第三次上课,课堂秩序比当初好了不少,但总有几个老兵油子坐惯了马背,根本受不了小课桌的约束。 因此一堂课四十多分钟,白之桃在台上讲,部分人就在下面说。一直说一直说,小动作不断交头接耳,殊不知自己名字早被门外蹲守的顾问同志记录在册,只待秋后问斩。 教导主任一样的苏日勒·巴托尔。 ——只不过这招也只有上过学的人才懂其中利害。 教室外,苏日勒一节课下来居然记满了一整页名字。 不得不说这多多少少有点夸张了,因实际情况真在闹腾的学生其实并没这么多,被他记下的部分人员更多则是犯了别的事。 如蓄谋接近白教员,动机不纯。 就好比现在。马上要下课了,白之桃给大家布置作业,要求所有人在本子上抄写今天新学的生字,以及自己和父母的名字,务必牢记于心,不能忘记写法。 没想到她刚说完,底下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额愣头青就站起来,仗着自己年纪轻、脸皮厚,就 大声道: “白教员!我想先学你的名字咋写!你名字好听!能不能帮我在笔记本上写一个你的名字啊?” 说完,室内哄笑声一片。牛铁路哞了好几声也没人听他话,有些心思活络的人还吹起口哨,一看就是奔着调戏女教员去的。 白之桃眼中闪过些许慌乱。 还好她足够冷静,脑袋一转就在黑板上写下了政委的名字,说既然同学们团结一心,互帮互爱,那咱们从今天起每节课都学写兵团里一个人的名字吧。 话毕,收收教案和认字卡就宣布下课。大家异口同声站起来喊老师再见,瞬间就把白之桃的身影挡在了后面。 苏日勒气得要命,埋头就在小本本上记名。 “张三,上课嬉皮笑脸,干扰课堂;” “李四,附和起哄,随波逐流;” “杨狗蛋——” 他嘴里碎碎念道,笔尖猛戳纸张差点把本子划烂,“——杨狗蛋!调戏教员,罪无可恕!” 然后“啪”的一声! 苏日勒这才重重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马上食堂开饭,他得先去给白之桃打饭。至于那些重点观察对象……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跑! - 尽管有着这些小插曲,但仍不妨碍白之桃的扫盲班总体效果十分显著。 战士们从最初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到如今会写名字会认简字,从基础上来说就有很大进步。更有甚者,态度端正勤学苦练,居然都能勉强认认围墙上刷的革命口号了,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叹。 作为兵团直系最大领导,政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就动了加课时的心思。 又是一周周五,白之桃下课后就被政委叫到办公室谈话。起初她还有点担心,生怕自己教的不好要被约谈开除,还好政委开门见山,直接就道没有的事,白之桃才敢坐下来听他说话。 “小白同志,现在呢有这么一个情况。大家反应你的课讲得很好,我和几个领导就一起商量了一下,觉得进度可以再快一点,争取在那达慕大会之前让战士们至少认识一百个字,上不封顶。所以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在周三下午再加一节课?” 政委和颜悦色,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了,帮助广东兵民同志扫盲脱盲,是光荣伟大的政治工作,肯定也不会让你白干。如果你愿意的话,那我就尽快催催上面,看看能不能让你提前转正,你觉得呢?” 和颜悦色的官腔。白之桃一听就懂了。 只是现在的她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份正式工作,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拒绝。 于是连忙微微笑着满口答应,政委十分满意,就让她多坐会儿,喝了茶再走。 谁知话到此处,办公室门却“咣当”一声猛的推开。只见苏日勒捏着他那破本子,一脸不高兴就闷头冲进来说: “政委,我这周又抓到几个臭不要脸的,你把他们都给我开了,不准来上我家那谁的课!” 政委茶缸子一刮,发出呲啦一声。 苏日勒皱皱眉。 “干嘛。上周就说让开你不开。” 政委噤若寒蝉,脸缩成朱元璋,五官全部鞋拔子样躲在脸盘子上一动不敢动,除嘴巴咧了两下哎哎示意,就真油盐不进一句话也不说。 “哎,哎——” “哎什么……” 苏日勒边说边冲着政委努嘴的方向扭头,结果一抬眼,就看到小小一个正坐在背墙长凳上的白之桃。 也难怪他刚才没看见人家。 这位置正好顺门进来,在视线盲区,且白之桃安安静静不说话,他这会儿又上头,就根本没察觉。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苏日勒下意识就把他那个小本本往身后一藏。 “不是说让你在医务室等我……嘛。” “政委叫我来说点事,我就先来了,”白之桃淡淡道,“——那你呢?” 苏日勒张张嘴巴,有点哑巴。 “……我来汇报工作。” 好一副睁眼说瞎话的厚脸皮。 政委简直看不下去,于是犹豫片刻笑着打圆场道: “那什么,小白同志,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兵团里人手不够,所以我们就请苏日勒顾问经常监督一下你那边的任课状况,主要就是抓抓那些皮猴子,看看谁不尊重老师,就这样没别的。哈哈哈你说是吧顾问。” 白之桃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那……顾问,小白同志,你们各自还有什么事吗?” 见苏日勒没讲话,白之桃就道:“没有了。” “那没有的话,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 白之桃站起身,冲政委鞠鞠躬,转身就走。 苏日勒连忙追出去。 白之桃在前面下楼,不紧不慢,看样子也不是故意要甩开他。苏日勒登登登跟在她后面,两人间隔三个台阶,不近不远。 直到走出楼梯间,白之桃一句话都没说。 “囡囡,”这下苏日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生我气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好的老公就该是老婆的狗 - 白之桃回过头。 最近天长,下午四五点都没到夕阳,阳光雪白雪白照得人一脸干净,有什么心思藏都藏不住。 眼前男人满脸紧张,一点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 没人能在心上人面前全身而退。除非他既不在乎也不爱。 白之桃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生气哦,”她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受欺负,可是课上的事我必须自己处理,不然同学们都会以为我全是靠你的关系、动不动打小报告才站住脚的。” 苏日勒怔了下,随即缓慢点头。 诚然,他很乐意为她平息不少风浪,但生活不可能只靠爱情延续维持,再亲密的爱人也不能形如连体婴儿。这样是不对的。 于是他有点懊悔的说: “……那我以后就在门口守着你。行吗?”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 也不知怎么,自打她来上班后,苏日勒就变得特别乖…… 或说特别傻。 要知道以前这人无论做什么都一副尽在掌控的样子。就是那种看上去漫不经心实则什么都要管,和人在一起管人和狗在一起管狗的管。 且他看人视线都有习惯,还喜欢区别对待。 如看别人,此男多用俯视,却连头都懒得低一下,眼皮一耷就算顶天了;结果一看白之桃,真恨不得原地把人生吞活剥,是食肉动物看草和看肉的区别。 可是现在好了。 现在这男的看别人就呲牙看白之桃就摇尾巴,没人比他更像狗。超大型粘人怂怂狗,简称妻管严。 想着,白之桃就忍不住笑了下。 只不过她可没想到后面那层,就只是觉得苏日勒最近也开始变得可爱。于是对视一眼,这才一起去吃饭去了。 食堂今天又有好菜好肉,是香喷喷的地三鲜和溜肉段。白之桃细嚼慢咽的吃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就对苏日勒说道: “我记得朝鲁好像很喜欢吃这种肉?而且阿古拉也馋猪肉。要不……要不我们多打一份,给他们带回去吧?” 这话她说得其实有点忐忑。 毕竟食堂饭菜是公家的,要是谁都今天你一勺明天我一勺的往家带,那兵团战士迟早饿死算了。可一想到朝鲁兄妹最近日子难过,是个人都要背地里编排他们两句,白之桃就很是心酸。 林晚星到现在都了无音讯。白之桃认为自己也不算无辜。 同是知青,她劝不住林晚星;同住一起,她又说不通朝鲁。 无力感。 好在苏日勒一看她表情就懂了,就道一次两次没事的,等下他去打,人还生怕他不爱吃这菜。 白之桃放下心来。饭后等苏日勒单独打包了两个铝盒,热乎乎沉甸甸的,盖子都被装得鼓鼓囊囊,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 然后回家,白之桃高高兴兴就拿着饭菜直奔兄妹俩的蒙古包。谁知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女人高亢尖锐的说话声。 “——朝鲁,不是婶子说你!你那媳妇都走多久了?肯定是不会再回来了!你一个大男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怎么行?” “婶子给你说的这个姑娘,可是七大队上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勤快人,模样也周正,一点不比那个文艺兵差!你就去见一面 ,成不成全当交个朋友,又不损失啥……” ——原来是个媒婆。 白之桃大概听出个名堂,就跟着苏日勒敲敲门走进去。见是个穿花袄的中年女人,既不像蒙古族也不像有正式工作的汉人,就猜是个盲流。 阿古拉一看白之桃来了,连忙扑过来告状。 “嫂嫂,她污蔑我嫂嫂跑了,要给我哥哥说新媳妇!” 白之桃心疼的摸摸阿古拉小脸,把网兜里的饭盒都塞给她。阿古拉抱着饭盒也不开心,眼眶一红,差点扑簌簌的掉。 “嫂嫂,这些人不懂,我哥哥结婚是跟腾格里发过誓的,要是再找别人就违背誓言了,腾格里是不会原谅我哥哥的。” 白之桃喉咙一哽。 她想和阿古拉说,如果有人先违背了誓言,那么朝鲁就是无辜的,绝对不会被惩罚。有些事就是这样,外人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既不了解朝鲁也不了解林晚星。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真的说不出口。 边上,朝鲁还在和媒婆理论。媒婆人到中年,又是妇女,他不好大吼大叫,只能脸色涨红一个劲儿的摆手,说: “刘婶,你别说了!我和林晚星同志是夫妻!我再去相亲,就是重婚罪!” 刘婶不以为然,撇撇嘴。 她这人在外很闻名,专靠给牧民和知青牵线搭桥赚介绍费。朝鲁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优秀马倌,收入稳定为人正派,本来带着个妹妹很多人都不愿意,没想到一退市了,反而让人后悔莫及。 因而林晚星跑了,有人就央求刘婶前来说和,先给了她三块钱,说如果成事后续还有二十多块能拿。 这么算来,只要能成,那刘婶至少能拿三块加二十多块再加后续结婚的红包,至少三十打底或四十出头。在这个年代已是不小的一笔款子。 所以刘婶肯定不愿意放过朝鲁。 她唾沫横飞又说了好些,看看朝鲁,道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难道也不好找吗?你就别傻了,多见一个是一个,婶给你说的这个家在库伦,跑也跑不了,不比你之前那个好? 说着,又眼尖猫眼进门的苏日勒和白之桃,看两人都盘靓条顺的,特别适合用来做推销,就热情地迎上来,道: “哎,是苏顾问对吧?我上回见过你的啊!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结婚了没?” “——我不姓苏,”苏日勒淡淡道,又拉拉白之桃手,“还没结,但快了。” 他这意思真挺明显了。就不知道刘婶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转头又问白之桃,笑嘻嘻的,带着种诱哄的语气说: “这就是你对象对吧?哎呀长得真好。要不这样,你俩反正都还没结婚,婶子就分别个你们介绍几个,也不用真谈,就纯见见,全当交个朋友。然后婶子把介绍费分你们一点,怎么样?”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未来小孩叫什么名? - 刘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毕竟做媒婆的嘛,生意人脉都要靠运气,不如自产自销,时刻弄两个条件好品相佳的固定选角站台。这样一来她有钱赚,角儿也有汤喝,简直天下大同。 然而白之桃听完脸都白了,没想到资本主义竟然如此毒害人心,为了赚钱真是什么都不顾,要把她这个资本家大小姐也拿来当商品。 于是立刻往苏日勒身后一躲,双手紧紧拉着他衣角,看看刘婶子又看看他,脑袋摇成拨浪鼓,活脱脱一副小可怜样。 “谢谢婶子,但我不用,真的不用……” 苏日勒脸色沉下来,头一歪,发间珠饰碰撞声响,冰凉锐利如冷兵器。 “——这位婶子,还请您自重。” 刘婶缩回手,讪讪一笑。 看来今天这媒是说不成了。 没办法,刘婶只好打道回府,临走前嘴里还一直嘀咕,说这一个个都是傻的,怎么就不懂她的用心良苦。阿古拉追在后面用力把门关上,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恨不得原地跳起来骂人。 但是白之桃不准她骂人,小姑娘很给面子,就气鼓鼓的一屁股坐下,打开饭盒用筷子狠狠戳了米饭两下。 “气死我了,我要把她吃掉!” 白之桃安抚的摸摸她头,转而看向朝鲁。 看得出来,朝鲁最近真挺难过的。 本来挺高挺壮一小伙子,皮肤黑红但五官俊朗,原本脸上有点点婴儿肥,这几天下来却都瘦没了,就还蛮让人唏嘘。 白之桃犹豫了下,最后没话找话,只能先问朝鲁字练得怎么样了。 朝鲁顿了顿,说: “嫂嫂,我这几天每天都在好好练字。但是汉字真是太难写了,我怎么写都写不好,而且写得慢。可我今天就想给林晚星同志写封信寄去四川,是我亲自写,你能教教我吗?” 白之桃心有动容,就点点头,忙问朝鲁打算写些什么内容。 “……就写‘希望林晚星同志一切都好,办事顺利,吃得饱睡得香’。” “啊?” 白之桃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又问了一遍,“就只写这一句吗?” 朝鲁一脸摸不着头脑:“那还能写什么啊?” “就写、就写……就写写你最近怎么样,看了什么风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还有想不想她,希望她赶紧回来……之类的?” “但是这样不好吧,”朝鲁道,“这样就显得我在催她一样。可我又没想过要她多快回来,我就只希望她过得顺利。” 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就嘿嘿笑了声,说: “不过嘛,要是汉人写信一定要写这些的话,那就多写一句我会写字了,会写她的名字了。” 白之桃没有说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呢? 朝鲁甚至忘记了,当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他会写字。而他只想着林晚星能万事无忧健康顺遂,根本就没想到这些。 这样的人,不该被辜负。 - 晚上九点,白之桃和苏日勒一起从朝鲁家走出来。 朝鲁最近在供销社买了两包白蜡烛,虽然也不是贵得夸张的东西,但在草原上也属稀罕物了。他家现在有两个人要认字,每晚蜡烛消耗极大,阿古拉心疼钱,就找个小盘子把烧化的蜡烛都接住,等下次融了再放根毛线进去,这样就能循环利用。 有那么一瞬,白之桃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在来科尔沁之前,她家不止有电灯电扇,甚至还有老式冰箱和洗衣机,蜡烛都是停电时备用或扮家家酒演公主时点着玩的。如今看到这边孩子连根蜡烛都宝贝,就特别愧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苏日勒却很看得开,张口就道这不关你的事,你是资本家后代不假,但你也是这里的老师。 “不是吗?” 男人声色如常,语调很淡很淡,“你愿意留在这里教大家读书认字,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恒心的。” 恒心。 不太清楚他说的是哪种恒心。是留在草原的恒心还是教书育人的恒心。 谁知白之桃刚想问,苏日勒却又补了句: “不就是几根蜡烛。你看看自己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我明天一起带回来。” 白之桃连忙摇摇头。 “不要不要。我觉得阿古拉的办法就很好,明天我一起和她融蜡烛去。” “那你小心别烫到手。” “侬干嘛老把我当孩子?” 苏日勒眨眨眼睛,笑。 “喜欢你才把你当孩子。” 刚在屋里,白之桃教兄妹俩写字那会儿,苏日勒就坐一旁默默托腮看着。 她怎么就那么好,眼波轻柔,漂亮又乖又可爱。如果他们生个女儿那简直要可爱死了,不过叫什么还没想好,因为听说江浙沪有钱人家要让小孩跟妈妈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入赘了。 不对。 这怎么能叫入赘呢! 女的嫁给男的生孩子就自动跟男的姓,那女的怎么不算赘给男的? 所以孩子姓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婆。 老婆最重要,那么孩子天经地义就该跟着老婆姓! 苏日勒乱七八糟一通想,脑内逻辑完全自洽,毫无道理偏向白之桃。又琢磨姓白的话小孩起什么名好,想来想去想不着,还是觉得白之桃这名字最好。 本来就是。 他家囡囡哪哪儿都好。天下第一好。 不过,要是真有孩子了,肯定也不能让白之桃来起名,要让她家里人起。她起的都什么名,小狗小马小小白,等下生个女儿叫小小孩,抱出去真有点开不了口。 - 翌日,白之桃早早就起了,开始更加努力的备课,为周三的新课做准备。 草原夏天来得早,游牧民族按照传统马上就要迁徙到夏季草场生活,简言之就是搬家。苏日勒帮朝鲁带信寄出,后又转回兵团开会,春猎过后事情不少,搬家是一那达慕大会是二,无论哪件都是大事,不能怠慢,就没在营地陪白之桃。 没想到他在这儿认真赚钱养家,兵团外头却突然跑来个不速之客。警卫员说是个妇女,一问姓什么,就说姓刘。 “——哦,刘翠花!” 突然,与会间一个干部说道,“她不是个媒婆吗,怎么找到兵团说媒了?这可不行!兵团是正经地方,不是给她乱闹的!让她没事赶紧走,别在这里晃!” 谁知那警卫员连连摇头,转头又道这人说有人命关天的大事要找顾问商量,今天非讲不可。苏日勒皱了皱眉,这才站起身,问他: “那她人呢?” “报告顾问,外头站着呢。” “你带我去见她。” 第一百八十三章 谁敢破坏军婚! - 要么说我们的队伍是人民的队伍呢。哪怕像刘婶这样的值班哨岗都让她站院子里来,还给她倒了杯茶喝。 因此苏日勒一出门,没走几步就看到刘婶咕咚咚把茶水咽了往这边跑。他有些防备,皱皱眉往后一退,拉开距离问什么事。 刘婶哎哎两声,抹抹嘴道: “哎,顾问,您别这么的,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说媒的,是有事想求你。” “我让你说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天那事,你跟你对象不是不愿答应吗?所以我就找了我队上的一个姑娘,她答应了。” 这下苏日勒听都不听,转身要走。 没想到刘婶力气特别大,一把就薅住他胳膊往后拽,嘴上还说真不是让你相亲去的,你就帮我开个证明,不然我天天找你相亲去。 苏日勒这才回过头,嗖的把胳膊从刘婶手里抽出来,甩了甩。 “什么证明。” “就是证明一个人没傻,”刘婶指指自己脑袋,“——那姑娘是个痴呆。” 原来是精神类证明。 但是这种证明不能随便乱开,且兵团医务室也没那种资质,苏日勒当然不可能答应。 于是就让刘婶自己去跟政委商量,刘婶不愿意,他就说那没办法了,我管不了这些。 刘婶急了,开始嚷嚷。 “顾问,你要不开这证明,那谁愿意跟她相亲!?你兄弟以后结婚嫁娶也要看我,如果我往外说他的不好,那他这辈子娶媳妇都难!” 苏日勒立刻睇了她眼。 “你威胁我。” “不不不,婶子没这个意思……咱们兵民一家亲,有事互帮互助一下,不好吗?” “帮不了,”苏日勒道,“你少来找我,就是帮我。” - 打发走刘婶子,苏日勒重新回到会议室。 本次大会无非就是聊聊夏季草场的迁徙规划,且刚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因此苏日勒现在回来,大家都好奇什么事叫他出去。苏日勒如实说了情况,有人就摇摇头啧啧两声,很为他感叹。 “顾问,那你遇上麻烦了。媒婆很不好打发的,会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你。” 边上老张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就道: “哎哟喂,可不是嘛!就咱们小苏同志这脸,这身材,这工作,哪个姑娘不喜欢啊?那媒婆不为别的就为这一茬肯定也得踏破咱们兵团的门槛!到时候咱们统统放假回家,让小苏一个人搞建设,哈哈哈愁不死老孙!” 政委一瞪老张,连嘘好几声。 “胡说什么呢!” 说着,又转向苏日勒道,“不过老张说的是。顾问呐,这人你可要妥善处理好,不然影响到工作就得不偿失了。” “那你让我怎么处理。辞职吗。” 这时老张再次桀桀怪笑一声,噼啪拍了下手,瞬间汇聚所有人目光。 “要不咱们这么的吧。政委,你今天就帮他打个报告,向组织上申请,让小苏跟白教员尽快结婚。不然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婚一结应该就没人敢惦记了,谁敢破坏军婚啊?” 不得不说,就老张这个脑子,放过去封建时代多少得是个爷。就是那种四处逢迎靠人脉起家的一把手,卖人情全卖在人心坎上。 苏日勒精神立马就来了,跟着他附和道: “对。政委——不你让我尽快解决个人问题吗?现在我解决了,就差你一封介绍信了,介绍下我爱人。” 爱人。 从对象到爱人的称呼转变他甚至一秒都用不到,完全就适应了这个全新的语境。 政委被架在火上烤,压根儿没想着老张还能帮苏日勒起这个头,所谓京片子果然名不虚传。只好先把事情应了,道介绍信一定帮写,但是要等白之桃转正才行。 “那你什么时候给她转正?” 苏日勒追问道。 “那达慕大会的吧,”政委说,“到时候上面要下来不少人看活动,顺便检查扫盲班成果。到时候一定,一定让你把婚结了。” - 下班后,老张跟着苏日勒一路晃,一直晃到供销社去。 “兄弟,你说哥们儿够不够意思,见缝插针就把你终|身大事定下来了,是不是比好多人亲爹都靠谱。” “是,”苏日勒点点头,问,“等下你看看要什么烟,请你抽。” 老张顿时就乐了。 他这人一大特点就是贱兮兮的,也不坏,就是挺多时候故意讨人嫌一下。所以下一秒忽然嘿哟一句,就说真孝顺,但是这次不要了,结婚可花钱呢,到时候我去你婚礼上抽就行了。 苏日勒抱胸也在边上笑。两人到供销社分别买了点东西,苏日勒买了两捆蜡烛还有好几副笔记本钢笔,老张凑过来,一看有点纳闷,就问: “买这么多蜡烛本子笔,咋的,你要让小白在家里办班啊?” “办什么班?” “辅导班,”老张说,“哦我忘了,你们内蒙没有。我们北京以前有洋人开的钢琴班。” 没想到苏日勒眨眨眼,就说不是,我这是支持我爱人事业,多给她买点先放着。老张切他一声,道你省省吧,你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 “不就是想让小白早点转正跟你结婚嘛。大大方方说,有啥不好意思的。” 说着,柜上两口子也凑过来问苏日勒是不是好事将近。老张替他点点头,对面叔叔却道: “哎,那可巧了不是!最近咱们草原上要结婚的可多了!就刚刚——才来个人买布,说是要娶媳妇了,提前扯了几尺布备着。” 老张八卦心重,就问谁啊,哪个大队的,牧民还是知青? “那男的好像是个盲流,”叔叔道,“那姑娘嘛,听说是个傻子,但是长得漂亮——反正听那男的意思是,这人是刘婶子介绍来的,既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那这事应该是稳了。” 苏日勒皱了皱眉。 刘婶介绍的傻子姑娘? 可她不说那姑娘是当看板用的吗,怎么说结婚就结婚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领导和领导家属 - 这事其实挺奇怪的。因每个细节和苏日勒了解的情况都有所出入。 不过也难讲。 毕竟媒婆嘴里能有什么真话?干这行的简直比写的还能胡编乱造。 例如媒婆说某人工作稳定,那大概率就是稳定的穷;说某人成熟稳重,那保不准就是四十岁老光棍,还要再补一句年纪大的会疼人…… 兴许刘婶也在两头骗,结果人家私底下成了呢。 苏日勒默默心想,就没多说什么。最后把钱一付,还是给老张弄了包烟抽,这才归心似箭的上马往家里赶。 回到营地,一想到他家囡囡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苏日勒就忍不住嘴角上扬,浑身上下粉红泡泡直冒,透出股陷入恋爱不可自拔的便宜劲儿。 然而,掀开门帘,室内环境却异常糟糕,烟熏火燎。 首先就是味儿大。是那种烧化的白蜡味儿。然后则是烧糊的毛线。最后才是满屋烟雾蒙蒙。 苏日勒连忙把门帘卷高,生怕屋内着火。转头一看土炉边上差不多大的两个人—— 白之桃和阿古拉正兴致勃勃的烧着蜡烛,早已沉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苏日勒两步上前,一手一个把这两人提溜起来,丢到门口站好。 “干什么,要把房子点了吗?” 白之桃毫无防备,下意识就说:“我和阿古拉在融蜡烛呢,已经快弄好了,你干什么呀。” 苏日勒不理她,知道这资本家大小姐不懂生活,就转头对阿古拉道: “阿古拉,她闹,难道你也跟着闹吗?她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要说懂事,按年龄来算肯定也该是白之桃更懂事才对! ——苏日勒这话就连白之桃听了都觉得怪,谁知一旁阿古拉却一脸严肃的点点头说: “对不起啊阿哈,下次我一定注意,一定看好嫂嫂!但融蜡烛这事是我想出来的,所以不怪嫂嫂,是我不懂事。” 挺好的。 在场三人只有唯一一个未成年人最懂事。 好在只是融个蜡烛,倒不至于真把家给烧了。苏日勒于是抹抹白之桃鼻尖,那里沾了一点颜色很淡的烟灰,看上去是一只不太脏兮兮但是软绵绵的小狗狗。 “以后别弄这个了。” 他道。嗓音温柔低哑。 白之桃一愣,脸上笑意僵了下。 “对不起……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差点惹出事?” “不是啊,”苏日勒把新买的蜡烛拿出来,语调十分平静而自然,“能花钱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辛苦自己?喏——拿去用。” 说着说着,又像个当爹的似的开始念叨。说自己弄的蜡烛烟大,呛人,万一把你嗓子熏坏了就不好了。 白之桃恍然大悟。 “我懂了。因为我现在是老师了,所以你担心我嗓子坏了上课不够用,对不对呀?” “不对。那是领导对你的想法。不是我对你的想法。” “那你对我什么想法?” 男人眉眼弯弯,轻声笑笑。 ——他对白之桃的想法啊。 那几乎没一句话是能说得出口的。 于是慢条斯理把她小脸擦干净,折中了下,就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我对你是爱人的想法。具体你自己想去。” 白之桃脸颊微微发热,轻轻嗯了声,没敢说话。看得旁边阿古拉一直捂着嘴巴偷偷笑,一副比谁都爱看他们谈恋爱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平淡无奇,但不会腻。所以一眨眼,时间就来到了夏季牧场搬迁的日子。 - 蒙古族是游牧民族,千百年来一直延续着逐草而生的传统。一片草地也是一片生灵,一片生灵养育一片人畜就总要有它们休息的时候。 因此每逢夏季将至,牧民们就会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让冬季草场重新休眠,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来相见。 而这次营地将要搬到森林附近的草场去度夏,那边水草丰美且临溪,完全满足入夏后人畜大量用水的需求。 搬家其实很麻烦的,因草原上房子都不是现成的,全都要到了地方现搭。所以苏日勒早把家里检查了遍,跟嘎斯迈商量了下,看哪些东西要带去新家,哪些实在破旧就干脆处理掉,不然搬来搬去也烦人。 在这期间,白之桃根本插不上嘴,毕竟她又不是这里的原住民 ,很多行李也是后面才添的,只是门前那块种菜的小菜地很让人不舍。 眼看着小白菜们日渐茁壮,很快就能收获了,没想到说搬家就搬家,真是一点念想都没有。 看出白之桃心中不舍,苏日勒就简单跟嘎斯迈讲完事情走过来拉她,道: “怎么,你是搬家爱哭鼻子的那种人吗?” 他有意放柔声音,白之桃听着有点鼻酸,就扯扯衣角,说: “才不是,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家还是舍不得小白菜?” ——其实都有。 白之桃心想道,但没明着说。 或许这就是汉人与蒙人的区别之处。明明搬家 只是换一个地方生活,许多家具和物品也会带走,甚至于住的还是曾经的那个毡房……但是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无法言说,只有血缘才能解释。 然而苏日勒却在这时轻飘飘的问了她句。听上去像是转移话题,又好像是有所预谋。 “囡囡。” “嗯?怎么了呀。” “你喜欢住蒙古包,还是住楼房?” 话毕,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继而补充道: “不过不是你家过去那种洋房,就是普通的那种平房……” 白之桃被问得有点懵。 “……那,还是比较喜欢平房吧?” “行。” 苏日勒道,“兵团旁边有片家属院你知道吗?就两栋二层小楼,是上面下来给兵团领导盖的家属院,通了电还拉了自来水管。你要是喜欢,之后我就带你搬过去住。” “可是你也说了,那是兵团的家属院……那不就是只有领导家属才能住的地方吗?” “对啊,”苏日勒理直气壮的点点头,“可我就是领导啊。” “但是你没有家属呀。”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 于是俯首帖耳的往白之桃眼前凑了凑,近得连呼吸都落在她皮肤上。嗓音刻意拉长,且意有所指的说道: “嗯……现在是没有。不过,这不是马上就要有了吗?” 第一百八十五章 是小狗选择了主人 - “我觉得吧,要是我结婚,去找政委申请个婚房,他应该挺愿意给我批一套的。” 苏日勒道。 白之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情很是复杂。 这年头集体生活并不容易,单纯的人五脏透明,算计的人却像披皮怪兽,完完全全就是两个极端。营地里虽然条件落后,牧民偶尔也会排外,但不可否认,这些人想法信仰都很纯粹,属于前者。 所谓人际关系,真是要比杀人分尸还难处理。 况且家属院住的都是各领导家属…… 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跟她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低头不见抬头见。 白之桃没法做决定。 “我、我……” 男人伸手揉揉她脑袋,声音很轻。 “——怕什么,想到什么就说,我在呢。” 白之桃扯扯衣角,眼巴巴抬头,下嘴唇全被牙齿咬住。 “对不起呀苏日勒,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未来搬家,还是没想好未来结婚。” 白之桃冒泡泡一样轻轻说道: “都有一点吧。但是更担心搬家多一点。” ——个乖囡囡,跟他还挺诚实的。 因此苏日勒一听就笑了,还是那种噗嗤一声有点忍俊不禁的哼笑。只有白之桃发现他是皱眉笑,像是很心疼一个人的样子。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可笑的!” “笑你像小狗。” 苏日勒伸手比划了下。 “就小小的,乖乖的。很胆小,没人要。” “不过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不懂你的好。” “而我要你,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我才能捡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太好,所以才选择了我。” “所以白之桃,你要记住。是你捡到了我。不是我捡到了你。” 以前听过一种说法,大概就是人在驯服一条狗的时候,殊不知小狗也在驯服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关系可以一蹴而就,更不可能永远单向。爱是相互选择。陪伴也是。 临近夏天,科尔沁草原晚风绵绵。 这片草场即将迎来新生、告别和等待。 白之桃睁大眼睛,望眼欲穿。 苏日勒还是那副笑脸,只是突然伸手将她抱住。 体型相差数倍的拥抱,男人下巴只好抵在白之桃头顶。胸膛震动,自上而下传来一声短暂闷笑。 白之桃心跳加速。 “苏日勒……” “嗯?怎么了?” “——我愿意的。” 她忽然轻声道,“我是认真说的哦。我愿意跟你结婚。没有撒谎骗人。” - 接下来的几天,谁也没工夫谈情说爱,因终于到了营地整体搬迁的日子。 其中嘎斯迈家倒还好,人口简单又没有大量牲畜需要驱赶,值钱的家当和日常用品早被苏日勒安排好人手捆扎结实,装上勒勒车送往新家,看上去并不像其他人家那样忙乱吃力。 可苏日勒却不一样。 作为部落里的主心骨,他从来没法只顾自己,于是在安顿好嘎斯迈后转头就去调度整个营地的搬迁事务。特别是那些家里缺少壮劳力、只有孤儿寡母的家庭,如乌兰卓雅,苏日勒更是要亲自帮忙干活、协调车辆,因此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简直比上班还累。 也是。 在兵团当顾问,苏日勒一直享受的是领导待遇,很多脏活累活都不用经手。但在讲究实干的牧民心中,只有真正能干肯干的人才能挑起大梁,得到大家的尊重。 时间过去,下午六七点钟天色渐暗,大部分搬迁工作都已接近尾声。为了方便,牧民们往往会在搬家的这几天聚在一起吃大锅饭,这样就好轮着干活轮着吃饭,互帮互助,尽量把新家尽快在夏季牧场扎根。 白之桃被阿古拉叫着走出帐篷。营地的新选址风景如画,远处有山近处有水,怎么看怎么动人,没想到阿古拉却突然说: “哎呀,又到夏天了。” 有点抱怨的语气。白之桃听了十分奇怪,就问小姑娘为什么不开心。 “到夏天不好吗?我听说北方夏天不会很热呀。” 阿古拉苦哈哈的瘪瘪嘴。 “嫂嫂,你才来,当然不知道。夏天草原虽然不热,但是虫子特别多。” “虫、虫子?”白之桃小脸一白,“蟑螂吗?还是蜈蚣?” 阿古拉皱眉摇摇头,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蟑螂,我们大草原上只有大灰狼,哪来的蟑螂。 “是蚊子!” 阿古拉撅嘴吸了口,非常用力把自己脸都抽成真空吸得很红,“夏天草原上有蚊灾,女人要每天去割艾草,并且捡多多的牛粪堆起来,到晚上夏夜的时候给牛羊熏艾草,不然它们全都要被蚊子吸死了。” 说着说着,就道等下吃完饭她就要和营地里的婶子们一起去水边割艾草了,所以今晚不能抽空练字,真难过,我爱学习。 白之桃当然相信阿古拉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学习。 毕竟学习哪有干活累?知识就是力量,真不只是说说而已。 想着,白之桃就打算等苏日勒那边忙完,也跟他说一声,自己想跟阿古拉一起去割艾草,帮小姑娘分担一点。没想到埋锅造饭的人群刚生起火来,一匹快马却驮着个面声的男人跑了来。 他急匆匆闯入略显凌乱的临时营地,勒住马,满脸焦急的大声问道:“大家伙儿!麻烦都停一停!请问有没有人看到一个姑娘,大概这么高,穿着蓝花褂子,脑子有点不太清楚,是我们七大队上的,今天下午搬家时走丢了!” 话毕,连忙掏出一张模模糊糊的黑白照片四处给人辨认。 阿古拉凑上去看了看,见不认识,就又退了回来。 “嫂嫂,”她小小声勾勾白之桃手,“这个姐姐好漂亮嘞。我听说过她,是这边有名的‘傻子美人’。” 白之桃惊讶道:“傻子?” “对,”阿古拉说,“就是她是痴呆,有智力障碍,也不会干活,一只嫁不出去,所以我们就都听说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那是她的尸体 - 傻子美人名叫叶佩佩,据牧民们说,也是个黑五类。 白之桃有点点好奇,就跟人多问了一嘴,谁知叶佩佩出身居然那么惨,比之自己又是另一番遭遇。 大概就是叶佩佩并不是南方省市过来的坏分子,而是其他旗逃难来的贵族,还是个满人。她原来生活的地方汉化程度很高,闹革命就把她家给清算了,于是一家人改名换姓来科尔沁,没几年长辈相继病死,就剩叶佩佩一个。 而叶佩佩原本也不是什么傻子,她是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会读书认字,通情达理。或许是家人离世带来的打击过大,她这才失心疯变成了个傻子,从此过着自生自灭的生活。 白之桃听完很是唏嘘。 正巧来找人的汉子问了一圈也没结果,大家看他着急,就说去把苏日勒阿哈叫来,这种大事要他来出主意,能帮一定帮。 说着,就让几个腿脚又快脑子又灵光的孩子去找苏日勒。苏日勒刚帮一家孤儿寡母搭好毡房,衣服都没来及换,抹了把汗就跑来问情况。 “阿哈,你可算来了!” 那汉子急得直跺脚 ,“你快帮忙看看,这姑娘丢了,你有办法不?” 苏日勒接过照片,借着炉灶火光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随即语气凝重的试探道: “一个事情——前阵子媒婆刘翠花是不是去找过这个人?” 对方愣了一下,突然就用力开始捣头。 “对!是有这么回事!怎么,阿哈你知道?” 果然是她。 苏日勒心直往下沉。 几乎没什么停顿,下一秒,苏日勒立刻转身,对着周围或在休息或在吃饭的牧民们提高音量,声音威严且不容置疑—— “手头没事的,带上手电筒马灯都出来帮忙!丢的是个姑娘家,天黑了在草原上太危险,快!” 苏日勒做事一向说一不二一呼百应,因此他话音刚落,男人们纷纷放下碗筷就去牵马。等人员到齐,苏日勒又让他们都认了一遍照片,确保基本面熟,这才率领队伍准备出发。 白之桃赶紧跑过来,知道这回真的是出大事了,也许事情并不止一个女孩走失那么简单。 “苏日勒!” 她微喘着跑来扒住巴托尔缰绳,大黑马早对这位女主人心悦臣服,就转头轻蹭下白之桃手,表示自己一定会完成任务,在危机四伏的夜晚草原把苏日勒安全带回。 苏日勒也几下在马背上套好上衣,低头看看她,道: “你乖,回家等我去。” 白之桃开门见山的问道:“不对,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我真的觉得怪怪的,虽然人丢了是很重要的事,但这么兴师动众,真的很像……” 她没再往下说,苏日勒就叹口气,随后一吹马哨唤来小马,让白之桃自己坐上去。 知道白之桃性子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亲自看着她好,省得后面一人提心吊胆两人回头吵架,那可伤感情了,他才不要。 队伍很快集结出发,又呈伞状环形散开,去往草原各处。苏日勒带着白之桃走另个方向,暮色四合后天色将晚,青黑色天幕下只一线橘黄,极其类似蛇的眼睛。 马速极快,狂风呼啸。 白之桃攥紧缰绳,紧追男人一路狂奔。 苏日勒什么都没说,只等路过一个可能藏身的水泡子时才停下来,对白之桃道: “叶佩佩的事,你已经听人说了吧。” “嗯。” “但她其实不是傻子。” “我知道。” “不,”苏日勒用力强调,“囡囡,我不是说她过去,而是说她现在。” 他伸出手,点点自己脑子。白之桃看着,心就一寸寸的凉下去。 “大家都不知道,叶佩佩其实没疯,她是装的。” “所以这么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绝对不可能像小孩子一样迷路。” “如果她突然不见了,那就只能是有人把她拐走了,不然她不可能丢。” 手电筒的光芒拨开层层夜雾,水泡子边上芦苇紧密依偎,又是一座青纱帐。 苏日勒先是喊了会儿叶佩佩的名字,见无人应答,就想用套马杆压下草帷,看看里面藏没藏人。 于是芦苇被压得一边倒下,露出后面静谧安详的一汪水泡,无风无声无波。没有人在。 苏日勒收回套马杆,芦苇再次弹立而起。 “不在这。” 他语气沉重,“走,我们继续找。” 白之桃犹犹豫豫,再次回头看看那水泡子。 好奇怪。 就在刚才,芦苇弹回原位的瞬间,她看到水面因此涟漪荡起,隐隐约约自下而上浮出一只手的形状。 那或许应是一个女人的手,毕竟女性爱美多些,偶尔会在手上寄些小绳子做装饰什么的,而那只手上刚好缠着一圈草环。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看错了。 说不定那只是一根粗木杆子,被水草缠住,好不容易突然浮起。 可现在这个当下,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所以白之桃连忙叫住苏日勒,说: “不、不对……你看水下面,是不是有个人浮着?晚上这么冷,总不可能是夜游的人……” 苏日勒表情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他先是叫了声白之桃名字,让她乖乖骑马到边上站着,并且再三警告她不准往这边看。白之桃听话照做,他这才一夹马肚,再次靠近水边。 这次,苏日勒没有再用套马杆压住芦苇,而是选择让巴托尔直接踏平草甸,好能看得更加开阔。 然后他举起电筒,光柱颤抖。 只见岸边水下,叶佩佩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她穿着衣服但衣服凌乱,重点部位全部露出,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白一片,整个人已经有点发肿。像吃得很饱很饱,又像饿了很久很久。 过饱和过饿都会让人身体水肿。 而叶佩佩,则是实打实的被水泡肿了。 苏日勒死死咬住后槽牙。身下巴托尔不住的打着响鼻。 白之桃在两米开外的位置轻声问道: “苏日勒?” 苏日勒嗯了声。 “嗯。我在呢。” “你那边怎么样了……?” “——是叶佩佩,我们找到她了,”苏日勒道,“但是是她的尸体。”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听老婆话,指哪打哪 - 两小时后,叶佩佩的尸体已被停放在兵团大院。 因条件有限,兵团没有专门的陈列室或停尸间,所以叶佩佩只能被人暂放在院墙下面,引得值班人员频频瞩目。 作为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美人,叶佩佩生前就十分吸人眼球。然而作为一个傻子,人们在她背后却也没少议论。 只是谁都没能想到,哪怕在叶佩佩死后,这样的宿命依然还在延续。 时间回拨。 发现叶佩佩尸体后,苏日勒就将自己外套脱了下来,盖在她身上。 白之桃心怦怦直跳,最终没忍住,就从手指缝里偷瞄了眼,还是看到了叶佩佩的死状。 很恐怖? 还好吧。 白之桃心想。不知为何心里竟是难过更多些。 毕竟死人能有多恐怖。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欺骗不会陷害,明明就很安全。对谁都很安全。 也许活人才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才对。 想着,白之桃就跟苏日勒调头折返营地方向。之前派出去的人手有些已经无功而返,部分还没音讯,苏日勒简单说了下情况,大家就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再然后的事情就很公式化了。 男人们一同前往捞尸搬尸,又因涉及人命大案,尸体肯定不能直接送回七大队,而是送往兵团。 忙了一宿,苏日勒连口水都没喝上。加之溺水者尸体往往要比普通死者重上不少,他光是和人搬尸体就费了不少功夫,一点没顾上白之桃。 外衣还在叶佩佩身上,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苏日勒想着晚上天冷这样不行,就回宿舍找了两件军大衣,打算自己一件白之桃一件,等下就让她老实待在医务室里烤火。 没想到刚绕回大院,苏日勒就见白之桃面无表情的挡在个男人身前,道: “这位同志,请你道歉。” 对面皱皱眉,一脸不耐烦的说:“我要道什么歉?你别没事找事哈。” 外强中干的语气,且欲盖弥彰。 苏日勒加快脚步想过来把白之桃拽开,谁知这大小姐嘴快得要命,张口就把事情挑开了,说我听见了,你刚才说了叶佩佩。 这人表情明显一跳。 “哈?我说什么了!你可不要污蔑人!不然你有本事重复一遍啊——把我刚刚说的话重复一遍!” 气氛僵持。 这下饶是苏日勒刚才没在现场,也大概猜出个所以然。 指不定这人对着叶佩佩尸体说了什么难听的话,碰巧就让白之桃给听到了。结果这大小姐有时可认死理,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下一秒,白之桃十分平静的反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是女人,有些话不好意思开口,所以赌我不敢重复你说的话?” 对方眼皮直跳,冷不丁就嚷嚷起来。 “好啊!那你重复啊!你今天要是说不出来那就是污蔑!正好这里就是兵团,你污蔑我我就去告你的状!” 旁边老张一看大事不妙,生怕白之桃脸皮薄不敢说,反被人反咬一口,于是就道小白你肯定是听错了,刚才哪有人说话啊?大家不都在忙活呢吗。 “不对。我就是听到了。” 白之桃冷冰冰的盯着那人看,一字一顿开始重复—— “这个人刚才说——” “‘叶佩佩的奶好白,可惜人死了,没摸头了。’” - 大院里没人再说话。 白之桃静静看着对面那人,心里只觉得恶心和奇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人明明是一开始跟着大家一起出去找人的一份子。白之桃原本还觉得这一定会是个好人。 然而没人教过她,一个人可以分成好几个自己来生活,有在外装腔作势表演人样的,有在内龌龊不已猪狗不如的,而她一不小心刚好撞到对方兽性暴露的破绽,所以就见一张人皮抖落,下面脸庞丑陋不堪。 与此同时,与白之桃相反的另一边。 对方青筋直跳,想不到白之桃居然真敢重复那种流话。 于是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想冲上来打人,周围人拦都拦不住,眼看着白之桃就要被打—— 突然间,一只长手从边上伸过,稳稳抓住那人胳膊并迅速回身反夹,紧接着一个用力将人猛的背起下摔,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 对方瞬间被背摔在地! 苏日勒松开手,拍了两下。看都不看地上躺着的肉坨坨,反倒扭头去揪白之桃脸。 “白之桃!我发现你真是一点自知之明没有!什么架能吵什么架不能吵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那么大一坨你难道看不见吗!?” 苏日勒忍不住大声吼道。 他真是要被这个狗胆子的大小姐给吓死了! 哪有人一动不动等着挨打,要不是自己跑得快给人挡住了,不然白之桃那么张漂亮小脸早被锤扁了! 没想到白之桃也在这时回过头来,眼眶红彤彤看着苏日勒,一下就吸吸鼻子说: “侬凶什么啦?刚才真是要吓死我了,我腿都软了,动都动不了!” 老张大口喘气,远比这两口子都提心吊胆。 还好还好。 还好现在人们面前站的是科尔沁草原第一巴图鲁和第一妻管严。且两者缺一不可,不然少了哪条白之桃今晚都得破相。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老张默默心想。转头又看看角落里盖着白布的叶佩佩。 其实刚才那流话大家都听到了,就是没人敢说。 要怎么解释呢? 或许并不只是怕事那么简单吧。 好像人们早在这样的生活中麻木了,认为事不关己就能高高挂起,认定有些男人嘛,就这样,也无妨。 可白之桃却不想承认。 因此对面在地上唉哟半天才爬起来,苏日勒一看白之桃模样那么可怜,就也心软了,连忙好声好气把人拉到一边哄,还十分小心的给她披上大衣,变脸变得没边。 “那怎么办。你想让他给你道歉吗。我都听你的。” “不要。” 白之桃乖乖钻进苏日勒衣服,男人军大衣又厚又重又宽,裹在她身上都能把人原地支棱起来。正好她这会儿又生气,就好像军大衣成精开始妖言惑众,嘟嘟囔囔就道: “我不要道歉。我要他给叶佩佩道歉。” 这哪是什么妖言惑众。 这分明就是人民的铁拳,指哪打哪。 第一百八十八章 那些人没把她当人 - 苏日勒低头看眼地上那人,眼神毫无温度。 “听到了吗。道歉。” “可我就是随口一说……” 听到这样一个答案,白之桃心就一凉。 不是无奈,也不是愤恨。就只是觉得天气寒冷。仅此而已。 那明明曾是条活生生的生命,如今却被人盯着性征乱看,只把她当成女人,而没有把她当成人。 白之桃一言不发,依旧站在那里默默垂眼。 也许是因人死后皮肤不再呼吸的缘故,哪怕夜风森冷阵阵,叶佩佩的身体还是湿漉漉的,半天都没风干,从白布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轮廓。 这场景其实挺瘆人的。 可白之桃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心里只剩难过。 沉默蔓延。 有些事情注定无解。 就像现在。只要这人咬死不认自己说过那种流话,那谁都拿他没办法,更不可能用暴力胁迫。 所以看了会儿,白之桃就转过头说: “算了,他好恶心。就算道歉了我也不会接受。” 话毕,转身走向叶佩佩。把白布掀起来,一点点帮她扣好每一粒扣子,确保她身体不会再有什么地方露出。 那人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也不知怎么,忽然就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跑了。 老张耳朵上夹着烟,半天要点不点,好在政委很快就来了,还有一开始骑马四处找人的那个汉子——如果没记错,他好像名叫卓德。 场面沉闷低迷,所有人无话可说,最后还是卓德先叹口气,看上去是真心实意的不愿接受现实。 “怎么会这样呢?” 卓德声音都在发颤。 “叶佩佩在我们七大队一直很乖,虽然是个痴儿不假,但她从来没拖过人后腿。相反平时还会帮队上的人洗洗衣服,洗得可干净了呢!” “我们队上的人都很喜欢叶佩佩的,大家都很疼爱她,把她当女儿一样看……所以怎么会这样呢?怎么有人舍得对她做这种事情呢……” 这种事情—— 白之桃想了想,一时分不清卓德说的是哪种事情。 是奸,还是杀? 还是两者都有,奸杀。 只是叶佩佩成分实在是太差了,政委明显不愿意大动干戈安排人手调查。 要知道那达慕大会在即,事关他项上乌纱,这时候不管来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对他风评不利。而叶佩佩这事往严重了说就是个大案,奸杀妇女案,怎么不严重。 这可太严重了。 这明明就是重大刑事案件。 所以政委就想缓一缓,和平推进。 于是就道: “要不这样吧。叶佩佩同志呢也是个可怜人,没有家人的话就只能由公家先把尸体处理掉了。那咱们今天就先这样,让死者入土为安最大,其余事情我们再研究。” “研究?” 苏日勒声音陡然拔高,冷笑一声就道好啊,研究,那现在就让人去七大队把刘翠花叫来,我倒是想研究研究,怎么好好一个姑娘经她保媒就死了。 - 在科尔沁兵团,没人拗得过苏日勒。因而一小时后,刘翠花邋邋遢遢就被带到了兵团大院。 除此之外,和她一起的还有个男的。穿着不算讲究,眼神也闪闪烁烁,一问才知这就是之前上供销社买布、说要跟刘佩佩结婚的那个盲流,姓李名大棚。 对。大棚蔬菜的那个“棚”。 卓德在边上小声说,李大棚爹娘也不识几个字,想给孩子起名叫大鹏展翅的“鹏”,最后文化水平太低就写成了现在这个棚。 办公室内,李大棚站在门口,手抄在袖子里。政委看他态度不端正,立刻就让他把手抽出来。 “李大棚同志,这时人命关天的大事,请你严肃对待!” 谁知李大棚接连就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就说: “政委,这不关我事!我今天一整天都忙着帮人搬家呢,东家还给了我两块钱,不信你去问。” 在他身旁,刘婶始终哭个不停,也挺发自肺腑,像是那种发自肺腑心疼钱的哭法。 “哎呀咋这样了呢,佩佩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怎么说没就没?呜呜可哭死我咯……” 苏日勒被吵得心烦,于是指节反扣桌面两下,立马把人喊停了。 “刘婶,你跟叶佩佩那些事大家都知道。你现在只需要如实说,你一共把她介绍给多少人过?” 刘婶哭声一滞,显得很是委屈。 “也、也不多吧,”刘婶抹抹眼泪,眼珠子转转似在回想,“好像就四五个。真不多。” 说着,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哎呀,不对不对,加上李大棚其实是六个。像小学生做算数,不像数一个女孩相亲的人数。 六个。 白之桃一边听着,也跟着低头数数。 要知道这年头相亲既正式又不正式,正式在男女两方相见一定要规规矩矩,定好时间地点打完招呼,哪怕见面当天互相看不上也得慢慢耗个个把小时再离开。 至于不正式—— 那就是这个面其实怎么见都行。只要不耍流氓,不亲不抱不拉不扯,男的完全可以像出来散个步那样就把人见了。 所以,照这个路数,叶佩佩相亲六个,早中晚至少一天三个。上班还有三班倒轮休,结果她却没有。 甚至草原地区工时明显不同于平原,人们往往只在中午和傍晚短暂的有空。由此可见刘婶婶简直没把叶佩佩当人,完全把她当成羊放。 然而此话一出,不仅旁听的卓德和政委都大吃一惊,就连李大棚也突然跳了起来,一耳光就往刘婶脸上扇去,说: “他奶奶个熊!四五个!好你个刘婆子敢骗老子钱!原来四处撒网让人相亲!他娘的退钱!把老子的介绍费退回来!” 一时间,整个场面混乱不堪。白之桃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就问李大棚,难道你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吗? 李大棚脸都气绿了,好像叶佩佩已经跟自己扯证并且绿了他一样,扯着嗓子就道: “不然呢!老子结婚的家当都备上了,结果这老太婆一货多卖,还交不出货来!我的血汗钱咋办?这事我不管,非得把钱赔我再把我买布的钱报销了才行!” 他是真的好生气,完全不像演的,就更让人觉得叶佩佩很可能真不是他弄死的。 那这样的话,不是李大棚,难道会是其他五个相亲男吗? 第一百八十九章 熟人作案 - 得知自己被骗,李大棚极其激动,接连在办公室跟刘婶子闹了十多分钟。最后政委实在被吵怕了,就让保卫科的把人分别拉开,又派人了解另外几个相亲对象的情况去,这半夜勉强才算消停一会儿。 眼看着时间过了十二点,这下白之桃跟苏日勒也回不去家了,只好留在兵团过夜。 一如既往,苏日勒自然是让白之桃睡他宿舍,自己则跑去医务室和老张一起凑活。房间里机械闹钟哒哒哒的走,又吵又安静,睡也睡不着。 黑暗中,老张忽然说道: “哎,小苏,我其实觉得吧,这个叶佩佩不能是任何一个相亲对象弄死的。” 苏日勒从病床上支起脑袋。 “为什么这么说?” 老张翻过身,摸摸索索摸了根烟,火柴咻的一点,就在对面病床上亮起一个眼睛似的小火星。 “因为没必要。你懂吧。这些相亲的本来就是奔着娶媳妇来的,包括那个李大棚不也是吗?谁家相亲完了人还没到手就杀妻啊,要杀也要等着婚后杀。你觉得呢?” 他手里烟头忽明忽暗。苏日勒看着,没承认也没否认。 随后老张吸够了尼古丁,就说自己读书的时候没少解剖女尸,问小苏同志知不知道为什么是女尸更多吗?苏日勒说不知道,他就慢悠悠的开口,凉飕飕的解释。 “因为好多姑娘都是被人奸杀的。家里人觉得丢脸,尸体不想认回去,就都捐给我们卫校当大体老师了。她们好多都是被掐死,就和叶佩佩一样 。” “而且你肯定想不到,这些姑娘啊,好多都是被身边熟悉的人弄死的,路边偶然犯反而是少数。不过谁能想到呢?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原来会对自己有那种龌龊的想法,这真不好说。” 一番话毕,老张烟也抽完了,气氛很是沉重。 在草原,一年到头死那么一两个人其实是很正常的。毕竟这里条件艰苦,冬季酷寒可达零下三十度,人们随时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死去,如大雪冻死黄灾窒息死,甚至感冒病死被狼咬死也是常态,然而一个姑娘被强奸致死—— 一想到叶佩佩的尸体就那么被堆放在院子里,比装抬她的担架还要微不足道,就让人心口止不住的发闷。 只是苏日勒听着听着,心却想到了别处,就道: “……你先停,有个问题问你。” 老张嘎巴把嘴张开。 “啊?咋啦,啥事啊?可不能是你跟小白的事吧?这个今晚不适合讨论啊,改天说。” “不是,”苏日勒道,“是叶佩佩——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也是被熟人弄死的?” - 第二天一早,因有碍瞻观,或有可能耽误战士们出操晨练,叶佩佩就又被挪动了。 这次她被放到了禁闭室里,很安静且不会再有目光停留。但政委还是担心,怕气温上来了尸体几天就臭掉,于是下了死命令,道三天后不论结果如何都要把人拖去火化,不然没商量。 卓德一听就急了,连忙说那他要赶紧回一趟七大队,把察哥叫来,再见叶佩佩最后一面。 “察哥?” 食堂里,白之桃吃着粥忽然抬起头,“卓德大哥,请问察哥又是谁呀?” 卓德抹抹嘴,就道察哥是他们队上一男的,也算汉蒙混血,和叶佩佩是邻居,这些年没少照顾她。又说如今叶佩佩要被火化,他必须把人叫来。 这会儿他们几个都坐在食堂角落吃早饭,苏日勒皱皱眉,看着挺随意的就问: “关系这么近?那他家属会不会有意见?” “——当然有意见了,”卓德道,“察哥媳妇为了叶佩佩都和他吵好几次架了,说什么叶佩佩再怎么是个傻子那也是个女人,走太近就是不行!可是察哥这人是真好心,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早把叶佩佩当家人了,当然不会放着她不管。” “嗯。行。” 对话到此为止。 卓德很快吃完饭离开了,白之桃心绪不宁,不小心被包子里滋出的羊油一烫,就一下子缩回手叫了一声。 “哎呀!” 苏日勒连忙拉过她手,对着被烫到的地方不停吹气。 “很疼?” “唔,还好。” “吹吹会好点吗?” “嗯呐。吹吹就比较不疼了。” 他于是笑笑。半晌过去,又把那一大个包子掰开,喂小孩一样只掰皮不掰陷儿,让白之桃先吃皮,馅儿留着就粥喝,问学会了没。 “学会了。” “真小孩样。” “你说我吗?” “是的,小孩小姐。” 苏日勒垂眼没看白之桃,专心致志给她掰包子皮。白之桃突然想起刚才卓德说叶佩佩很早就跟着察哥过,人傻刚傻掉那几年连吃饭都漏食,像动物一样,还是察哥一勺勺喂她吃饭让叶佩佩慢慢好起来,心中就不免有些感慨。 要是知道叶佩佩死这么惨,那个叫察哥的人又会做出何种情态呢? 白之桃想着,一旁苏日勒却忽然说道: “另外那几个相亲的政委都派人问过了,应该不是他们。” 白之桃一愣。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他们大队位置很偏僻,人也少,大家搬家必须互相搭把手,这些人昨天都在队里没乱跑,大家都看着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们的话……” 白之桃欲言又止。 这年头的刑侦技术就和人们的生活条件一样落后。一个人死,其他人顶多四处走访问问,有结果就有,没结果就只能翻篇,人活得浑浑噩噩又潦草,死就死了,无人在意。 何况叶佩佩又是个坏分子。 然而这时,苏日勒却又道: “但是也说不定。万一还有别人有可能呢?也许那人看上去还是个好人。” 第一百九十章 离婚 - 卓德争分夺秒,终于赶在晌午之前把察哥带来了兵团。 只是没想到察哥的老婆也跟着来了。是个东北女人,汉人,据说是个盲流,在科尔沁待了好几年,已经不打算再走了。 白之桃跟着苏日勒出来接人,见夫妻俩一人一马,面色都很凝重,心就没由来的咯噔一下。 “顾问,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七大队的察哥了。这是徐春风,他——” 徐春风冷冰冰打断卓德:“别说那有的没的,人呢?看完走了。” 她这样子是真挺冷漠,冷漠得都有点不对味儿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怪。 实话实说,白之桃其实有点害怕这样的人,因觉得十分不好相处。 不过苏日勒才不在乎,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到禁闭室去,看都不看这两口子一眼。 房门打开,里面光线很好。 灰尘纤维在光束里翩翩起舞,叶佩佩躺在窗下,从白布的轮廓起伏上看去,应该是已恢复干燥。 察哥转向苏日勒,露出个悲伤宁静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顾问,我们想单独看看佩佩……” 他长相是那种很典型的蒙古人,宽脸细眼,皮肤黑黄,看着不太好靠近,但说话声特别憨实,不像有很多心眼。 于是苏日勒摆摆手,转身退出室内让察哥自己关门。白之桃也听到了,就特别有礼貌的又从房檐下走远了些。 ——他们就这样一起站到离禁闭室大约相隔两三米的位置开始等。 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很安静,连哭声都没有。 但这也很正常吧,毕竟有人悲伤过度反而哭不出来。 谁知白之桃刚这么一想,房间里就窸窸窣窣传来一点点交谈声。 那真的就是一点点,应该只有两三句。因两三句话后徐春风就突然叫骂起来,嗓门儿大得堪称可怕,简直传遍四面八方。 “……她搞破鞋,我为什么不能骂!荡妇就是荡妇,勾引男人就是要遭报应的……” 随后又是一长串的脏话,都不带重样也不带停,以各色生殖器官轮流把叶佩佩的祖上八代问候一遍。 白之桃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就去拽苏日勒的袖口。 “他们吵起来了呀!” “嗯啊。我听见了。” “那我们还不去把人拉开吗!” “不拉啊,”苏日勒歪歪头,淡淡道,“再听听先。” 白之桃微微皱眉。 不对。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要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平时最不感兴趣的就是听人聊八卦,基本上除了老张,没人能把苏日勒留下听热闹。 然而禁闭室里,徐春风越骂越起劲,没一会儿就吸引来好多人围观,大家探头探脑都堵在外头听她泼妇骂街,听着听着就开始议论。 “咋回事?那姑娘不是死得冤枉吗?怎么忽然被骂上了?”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准是那姑娘和她老公有过一腿,不然谁敢这么骂一死人啊?” 路人话音至此,白之桃猛的抬头。 “难道说……?” 苏日勒反手捏捏她手心。 “有可能。” 有那么一瞬,白之桃只感觉浑身发冷。 - 因为徐春风骂得实在太脏了,影响十分恶劣,政委本来在楼上办公,也不知怎么就得知了这个情况,只好下楼过来劝劝。 “骂多久了?” 政委一来就问。 一个小兵蛋子有点好奇也有点紧张,立刻举手报告道: “报告政委!这位女同志已经单方面辱骂她老公快十分钟了!” 这话说得不准。 其实骂架期间,察哥也不是完全没个响。白之桃一路听下来,也曾听见他低声回了几句,不过不是跟徐春风对骂,而是劝她小点声,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你别说了。”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让你别说了,成吗?别再说了,外边有人。” ——大概就是这样的。 这下好了。 政委一听情况,整个人头都大了,转头一看苏日勒就在边上靠着,一点没作为,就十分头疼的说道: “顾问,你说你在这听了半天墙角,作为领导也不出面劝劝……” “劝什么?” “劝他们两口子别在那个女同志边上吵架啊,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不对吧?” 突然,苏日勒不咸不淡的反驳道,“让死人冤死才大不敬。但是那男的好像对死者做过什么啊?” 话毕,甩手一指边上其他人,道: “你们也听见了,对吧?”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 结果就在这时,察哥的吼声突然响起,连带着家具翻倒的声音。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刚想冲进去劝架,却听到这么骇人听闻的一段内容: “我他娘的让你闭嘴!闭嘴!闭嘴你听不到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个泼妇没人要了!高兴了吗,满意了吗!老子找谁都不找你!找个傻子都不找你!” 然后徐春风哇的一声就哭了。 - 人们闯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扭打在一起的夫妻俩拉开。其中徐春风脸上甚至有点挂彩,只是她哭归哭,眼神里却看不出一点委屈。 另外,由于兵团里清一水的大老爷们,目前就白之桃一个女同志,所以政委就让白之桃先把徐春风带到医务室擦擦脸,等下她心情平复了,再把人带去办公室聊聊。 徐春风没作声,拍拍袄子,比白之桃还主动的就往外走。 “这位同志,你等等我,我扶着你走,万一你摔到什么地方……” 徐春风一副北方人身板,一米七几的大高个走起来风风火火,白之桃不出三步被她甩开,只好跑着追人。 只不过她这么一说,徐春风就回过头来,冲白之桃一笑。 那是个苦哈哈的笑,而且看上去特别后悔,特别无奈。 白之桃想过徐春风脸上可能出现的一万种表情,却唯独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表情。 “没事,我没摔着。” “那也不行的。也许你摔了,只是现在还没感觉到痛……” “姑娘,我真没摔。” 徐春风说,然后偷偷瞄眼不远处被人拉上办公楼的察哥。等那几人彻底没了影,这才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抓着白之桃问: “姑娘,你是在兵团里工作的,对吧?” “差、差不多吧……” “那你应该懂得很多,”徐春风道,“我就是想问问,你看今天我和我男人都闹成这样了,大家也都听到了,那我和他,究竟能不能把婚离掉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她要的是阳光自由和蝴蝶,而不是一段婚姻 - 徐春风坐在医务室里,老张出去了,就留白之桃一个给她上药。 正如徐春风所说,其实她真没哪里不好。和察哥推搡时占上风的那个反倒是她,暗地里接连给了察哥好几脚,察哥吃痛,按不住她,这才不小心伸手抓破了徐春风的脸。 白之桃拿着紫药水,声音和动作都很温柔。徐春风有点点感动,就说谢谢你妹子,你不嫌弃我骂人难听。 白之桃没敢接话,沉默了下,然后道: “大姐,你为什么要跟你先生离婚呀?” “先生?啥是先生?” “对不起,就是你丈夫的意思。” 徐春风眼睛一暗。 “他一喝酒,就打我。” 徐春风轻轻的说,“打我好多次了,我每次说要离婚,第二天他就哭着下跪求我。” 白之桃看看徐春风,对方还以为她不信,就连忙解释道: “妹子,你别不信!你别看我快头大,今天还能这么打他,其实他一喝酒我根本打不过他,我身上还有伤呢……” 白之桃连忙摇头说不是。 “你误会了大姐,我也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很严重的伤,如果有,我去叫张大夫帮你看看……” “那倒没事,都是些淤青,没有断骨头脱臼。” 徐春风越这么说白之桃就越不能理解,于是又问既然他家暴,那你去和队上的人说,大家肯定会为你做主离婚的呀。 可她想得实在是太天真了。 真的是太天真了。 因而只见徐春风笑了下,和她刚从禁闭室出来时的那种笑容一样,就道他们都不给我离,说这里肯定有误会。 “被打了就是被打了,只要你给他们看了你的伤,怎么会有误会呢!” “——不是这个误会,”徐春风道,“那些人的意思是,我男人打我肯定不是故意的,要么就是我犯了错偷了人,不然为什么他不打别人就打我,让我忍一忍,说我一个盲流,能嫁给大队里有正式工作的人,简直就是天大的福气。” - 徐春风说,整个大队没人信过她。包括至今为止,所有听众里只有白之桃没有打断她说话,安安静静让她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这个故事很短,也不曲折,如果去掉徐春风时不时穿插期间的几句脏话,或许只用五六分钟就能讲完。 徐春风嫁给察哥六年,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第一次被打就是在新婚当晚。 因毫无性经验,所以徐春风完全不知道男人那活儿长什么样,整个过程又会是怎么样,只觉得疼了一阵,然后就没什么别的了。 没想到事后察哥突然就甩她一巴掌,问她: “你为什么没出血?” 徐春风被打蒙了,甚至没想过要问察哥说的究竟是什么血。 “我没来亲戚,当然没血……” “婊子!” 察哥的巴掌又砸下来。这次徐春风开始耳鸣,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再后来,徐春风逐渐明白那个血是什么血,也慢慢开始弄清楚,原来正常来说这种事不会一进去就结束,那个东西也不该只有花生米大小。 她之所以被打,是因为一个自卑的男人把气撒在了她的身上。而外人不信,他们宁愿相信徐春风不守妇道,也不相信是察哥不行。 白之桃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对不起呀徐大姐,我不太会安慰人,我……” “没事,”徐春风浑不在意的摆摆手,“你还是黄花大闺女,我理解。可我还是那个问题——这次我能离上婚吗?” 白之桃不太明白徐春风的脑回路。 “这次是叶佩佩意外死亡,怎么会和你离婚扯上关系呢?” 徐春风说:“因为大家都相信男的啊——我说我被打,他们说都是我的错。那现在我说是叶佩佩勾引察哥,他们是不是就该相信了,察哥的确和叶佩佩睡过。这样一来察哥在外有女人,就再也没有拴着我不离婚的理由了吧。” 白之桃心头一跳。 “那、那他们真的……?” 徐春风神色平静。 “真的。” 她说。 “还不止一次。” - 当天下午五点,白之桃和苏日勒一起下班回家。叶佩佩的事已经耗了一整晚,他们不算当事人,始终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到家后,阿古拉背着一筐艾草远远跑来,登登登像匹小马驹,一把抱住白之桃就问: “嫂嫂,你们终于回来啦!事情怎么样了,那个人有没有找到?” 白之桃点点头,却没往下展开说。 阿古拉立刻就明白了。 “那她现在……” 苏日勒翻身下马,简单吹了声马哨,小马就跟着巴托尔一起跑回马圈,表现得十分自觉。 然后转身拍拍阿古拉肩膀,就说小孩子别问这些,这些事情离你很远。 阿古拉不同意苏日勒的说法。 她毕竟只有十四岁,又生在这片人际关系极其简单的草原,自然就不会像城里孩子思想那么早熟。 况且阿古拉根本不知道察哥的事,还以为叶佩佩只是死于被人像物品一样买卖婚姻,就道: “不对啊阿哈,既然叶佩佩是个傻子,智力只有小孩那么高,那这件事就离我不远了,她应该是一个小朋友,也是我的小伙伴。” “小朋友怎么能结婚呢?我们小朋友要的不是结婚,我们要的是每天出去放羊晒太阳追蝴蝶,要的是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才不是要一个男人。” “结婚,那是大人要做的事,和小朋友无关。” 苏日勒蹲下身,努力和阿古拉视线平齐。 “阿古拉,你是个好孩子。阿哈为你感到骄傲。” 阿古拉一愣,一时没搞明白苏日勒为什么要这样夸自己。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很开心,就放下背篓,把里面割的艾草都拿给苏日勒和白之桃看。让他们看自己有多能干,虽然没有读书,却已经撑起一个家。 不知为何,白之桃只觉得眼眶发酸。 其实这些重活也不是小孩子该做的事。 所以她要好好努力,转正,把扫盲班教好,之后让孩子们也都有机会学习认字,特别是女孩子。 白之桃默默心想。 正好也到了饭点,苏日勒就拉着她往篝火旁边走。阿古拉蹦蹦跳跳说你们先去,我去把背篓放回家。他们又变成两个人,白之桃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个,叶佩佩的事……” “嗯,我在听。” “苏日勒,我想知道叶佩佩的事,最后会有结果吗?”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事关男人的尊严! - 这是一个谁都没法回答的问题。 是的。 今天,白之桃之所以能跟苏日勒这样若无其事的回家,原因无他,只因为再也没有他们能做的事情了。 明明所有人都已听见,察哥疑似在叶佩佩生前与她有过不正当关系,甚至是诱。奸,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杀人犯。 这年头,没人愿意帮助一个坏成分的女傻子寻求犯罪证据;同样的,也没人愿意去找一个风评优良的好男人的犯罪证据。 这真是合情合理极了。 苏日勒没说话。 当时察哥被带到办公室,卓德忍不住问了他这么一句: “察哥,昨天搬家的时候,你在哪?” 察哥皱皱眉,表情依旧镇定。 “你怀疑叶佩佩是我杀的?” “你只管回答。” “我在家忙活搬家。” “不对,你媳妇说你出去了一趟。” “哦,你说这个,”察哥胜券在握的笑笑,“我家哈那墙不结实了,我去林子里砍了根木头,然后才回家的。” 于是房间里再没人讨论此事,政委转头开始问起察哥跟徐春风的夫妻矛盾。察哥口径不变,只说自己单纯就是关心叶佩佩,是徐春风小肚鸡肠,故意挑事。 “但是没关系,我也习惯我家这口子的脾气了,所以随她闹去吧。” 察哥十分大方的说。 “哎,就是可怜了佩佩!她是我一路护着长大的,本来大姑娘要嫁人了,我比谁都开心呢……不过政委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我媳妇,争取让她改过自新,从此在外再也不犯泼,我们肯定不会离婚的。” 苏日勒在旁听着,不知怎么,突然就很想下楼找老张要根烟抽。 目光重回当下。 不远处,营地里篝火烧热,羊汤沸腾后香气蔓延,色泽金黄动人。 他想不到好的答案或是安慰人的话,就只好拉着白之桃往火堆的方向走。 “先吃饭。” “吃不下。” “——那就是没结果,”苏日勒坦诚道,“政委说调查的差不多了,还是要尽快火化,因为夏天到了。” - 白之桃提不起精神。 叶佩佩的事困惑她许久,因这场命案里只有两个女人受害,一个已死,一个或有可能被丈夫打死。 她没想过成分问题,只是想到这是两个可怜的女孩子。 原来这才是生活的日常。寻常往往最是无常。 生死无常。 就这样,夏天到了。 好像一眨眼的功夫,营地里的女人就开始三四点钟起床,先是打扫羊圈,然后捡牛粪堆牛粪用于生火,干完这些再去做饭,最后趁太阳不辣的时候把羊放出去吃草。 是不是听上去还好? 要干的活一共就这么几件,其中有些还很重叠。 但这无一例外都要耗上女人们一整天的时间。 因之前意外没报上到,白之桃在身份关系上并不能算知青。是知识青年不假,不过不是体制内的那种知青,所以自然没有知青必须干的活,只有知识青年必须备的课。 白之桃每天备完课都会去水泡子边上找阿古拉。 随着气温逐渐升高,草原上蚊虫日益复苏,人们不得不天天割艾好在下夜时烧给牛羊驱蚊。 且内蒙的蚊子真和当地民风一样剽悍,豹纹大腿超大一只,一打死爆一手血,是集齐八只或能在火锅里当鸭血涮的程度,非常夸张。 白之桃一开始还不信,没想到不出一天就被咬了一身胞,又疼又痒。苏日勒买了清凉油和花露水回来,她擦了发现不太管用,就把衣服穿得厚厚的,以为这样出去不会有事。 谁知刚到水边,媳妇们就都笑起来,问白之桃不热吗,这样下去怕是要捂痱子的。 白之桃拉拉袖子,小脸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试过穿长袖长裤,但是隔着衣服也会被蚊子咬……” 话音刚落,边上一个婶子大开大合一舞镰刀,艾草被拦腰斩断,香味扑鼻,随后径直走到白之桃身边给她手上涂满艾草汁,绿油油的一手,像小孩画画。 “小白姑娘,你皮肤嫩,蚊子爱咬你,你多多的擦艾草,会好很多。” 白之桃感激得不行,更加坚定了以后每天都要来帮大家伙儿割艾草的决心。 其实割艾草并不容易,阿古拉教了白之桃几次她都不得要领。这种菊科植物傍水而生,边上不伐其他剌手的野草,稍不留神就把人手割伤。所以白之桃也学乖了,宁可慢吞吞的割草,也不敢冒进。 然而,每到这时,白之桃的耳朵就开始发挥作用,开始若无其事的偷听旁边女人们东拉拉西扯扯的唠家常。 今天也不知怎么,大家说着说着就说到下夜的问题。 大概就是入夏后必须有人守夜给牛羊烧艾,牧民这边固定都是女人,外来的汉人知青却男女平等,轮番上阵。因此有些未婚的蒙古姑娘就春心荡漾,纷纷讨论起跟谁下夜比较好。 但其实不是的。 问想跟谁下夜,本质上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就好比睡觉一词,有时此睡觉非彼睡觉。所以此下夜也非彼下夜。 可白之桃不知道啊! 于是在大家各抒己见后,问题最终落到了她头上。 “……哎呀,你真不知羞,还想跟小胡下夜呢?人家可是文化人,哪看得上你……哎,小白姑娘,你也是文化人,你说说,你想跟谁下夜?” 白之桃想了一下,最后认真道: “我比较想跟阿古拉下夜吧。” 她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无,听得所有人眼都睁大。边上阿古拉更是不可置信,指着自己脸就问: “我吗?嫂嫂,你说我吗?” 白之桃歪歪头。 “对呀,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阿古拉面露难色。 “那、那阿哈怎么办……你不想和苏日勒阿哈一起下夜吗?” “不想,”白之桃毫不犹豫的说道,“我感觉他不太行。” 因为小动物看上去都很怕苏日勒,可别下个夜小羊羔们都他吓得瑟瑟发抖。 ——白之桃本意是这样的。 谁知正说着,她后领口就被人一下子提溜起来,轻轻一晃,转头看到一双金灿灿的眼睛,似笑非笑带点无奈,唯独额角青筋直跳。就说你瞎说什么呢,白之桃。 见是苏日勒,白之桃都不挣扎,反而开开心心觉得他今天下班好早。所以维持着被他拎起的姿势道: “你回来啦?今天好早哦。” “我当然得早,”男人咬牙切齿道,“不然回来晚了,我名声就彻底没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就喜欢欺负她 - 苏日勒轻轻把白之桃放下来。 其实像白之桃这种大小姐,家教好,平时小动作是很少的,顶多站稳后整理下衣服。只是她人小小一个,大热天裹在层层叠叠的蒙袍下,不一会儿就小脸涨红满头大汗。像只小狗,一直在那闷头兜圈圈,看着别提有多可爱。 所以苏日勒一下就心软了。跟她在一起,光是看着这么张脸都气不起来。 ——不行就不行吧。 反正以后结婚了,到时候下不了床的那个肯定不是他。 于是也不尴尬,反手就帮边上阿古拉背起背篓,顺带把小姑娘一块捎上,这才转头跟人说道: “我家这个不懂事。你们别老欺负她。” 话毕,众人纷纷捂嘴轻笑。白之桃不明所以,扣子解了一半,连忙停下来解释: “她们没欺负我啊。” “是,大小姐。是你欺负我,行了吧。” “可是我也没欺负你呀!” “你都说我不行了,还不算欺负我?” “我是说你下夜不行,会吓到小动物,不是说你人不行。” “那你觉得我这人行吗?” 什么行不行的,白之桃简直要被面前男人给绕晕了。且不知怎么,一旁阿古拉忽然就跳上巴托尔一溜烟跑了,一点不等他们两人,态度十分奇怪。 “——嫂、嫂嫂!我饿了,我先回家吃饭去!” “可你的背篓……” “没事,你之后有空拿给我,或者直接送你们了!” 白之桃非常过意不去,就想跟苏日勒说,等下我们先去还阿古拉的背篓吧。谁知一抬眼,却发现苏日勒还在那盯着她看,眉峰挑起要笑不笑,然而眼神却很宠溺。 “人家阿古拉都那么懂事了,就你不懂事。” 他说,用的还是那种又沉又哑的声音。白之桃无法招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一听苏日勒这样就脸红。 “我、我哪有?我明明没有的呀。” “你故意欺负我。怎么就没有。” “侬讲讲道理伐!我已说了的,不是说你人不行,而是说……” “那我真问你我人行不行,你又不理我。” 苏日勒故作委屈状,脸皮奇厚无比,“——你说,我行不行。” 白之桃心头一颤。 眼下,苏日勒脸凑得越近,她就越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对劲。像圈套,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太好。 “我不知道……” “——不准不知道。” 男人呼吸炙热,强行贴近她耳畔,又顺领口一路下滑停在颈窝,悬而未决,蠢蠢欲动。 “人家问你男人行不行,结果你说不知道。” “这种事你不知道谁知道。” “你难道要冤死我嘛。白之桃。” 轰隆—— 白之桃大脑瞬间炸开了花。 原来大家是这个意思。 就像在草丛里睡觉一样,下夜和行不行也是同一类词。 这下她简直要羞死了,耳尖一路滚烫发烧把脖子烫熟,粉红粉红从皮下透出血色。像点了红点的糯米糕,红点扩散晕开,咬下这部分时吃起来会有甜味,让人反复回味。 “对不起……” 人已经急得胡言乱语,白之桃头低低的,看都不敢看苏日勒一眼。 “……那你行的,一定行的。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求求你了……” 然而她又错了。 因身侧男人根本没生她的气,只想和她生个娃。所以不仅没说什么,反而张嘴啃了她脖子一口。 ——啾的一声。 白之桃听得清清楚楚。 她被吓了一跳,以为苏日勒要做什么,谁知就只是单纯湿漉漉的亲一下,仅此而已。没别的意思,更没别的企图。 苏日勒抬起头,说: “放心。夏天热,不会给你弄出印子的。嗯?” 白之桃欲言又止。 “……那,谢谢你哦。” 这种事还要谢,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有什么区别? 好想做死她,让她嗯嗯啊啊一个谢字都说不出来。 苏日勒默默心想。 结果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可能是脑袋里那种画面过于逼真吧,他稍不留神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耳朵也想红了。于是两人站在一起,脸各朝一边,只有双手紧紧相握,不分你我。 夏日炎炎,不远处有风声,近距离有心跳。 苏日勒忍不住,突然就捂住自己脸,专心致志装作擦汗的样子说: “哦,对了。你不说花露水不管用吗?我今天买了蚊帐回来,等下回去给你把帐子挂上。” 白之桃咕咕哝哝嗯了声,不敢说自己其实好开心。类似大热天吃到一根奶油雪糕,甜滋滋却很凉爽。 蚊帐。 好多人绝对想象不到,这东西在科尔沁草原究竟有多难买。 明明不过几片纱帘拼在一起,没什么了不起的工艺,这要是在上海,随随便便就买到了。谁知一到内蒙,大家有钱都没货,还是苏日勒亲自去供销社托人帮忙,这才勉强买到三张。 三张。 ——回到家,白之桃低头数道。 “只有三张蚊帐,是不是不够呀?” 苏日勒轻飘飘的说:“你一张,额吉一张,阿古拉一张。不是正正好好?” “那你和朝鲁呢?” 屋外,嘎斯迈提着冰好的酸奶汤走进房间,不等苏日勒开口就抢先说道: “他们两个大小伙子,被蚊子咬几口怎么了,吐两口口水就好了,不用管的。” 苏日勒掀起蚊帐,非常不服气。 “你不管我有人管我。” “谁管你?” 苏日勒拼命冲着白之桃使眼色。 “囡囡,我渴了。” 白之桃连忙点头,要去接嘎斯迈手中的酸奶汤。 想不到嘎斯迈忽然就笑了,且特别慈祥的就给白之桃盛了碗,道: “小白,这碗是你的。你喝你的,不用管他,听见了没?” “这不好吧……” “哎,有什么不好?” 嘎斯迈义正严辞的摆摆手,“等下阿古拉他们也要来吃饭,剩下的这碗是留给她的。家里水缸小,一次性冰不了太多,你们先喝,苏日勒他们的我才冰上,没事的,听额吉的话。” 这就说的通了。 夏季到来,肉类愈发的不易保存,因此牧民们只好改换主食,一日三餐开始以奶制品为主。 嘎斯迈一直都很心疼白之桃,怕她吃不惯,就把酸奶汤放到水缸里冰,这样再拿出来喝就冰爽爽的,十分让人心旷神怡。 苏日勒笑了声,没说什么,继续去给白之桃挂帐篷。 只是他家囡囡是真的愿意管他,还很心疼他,就还是有点犹豫的问道: “那我等一下再喝吧?这个先给苏日勒喝。” 苏日勒掀起眼皮,从白纱后面冲她笑。 “逗你的。额吉让你喝你就喝。” “对,”嘎斯迈附和道,“疼老婆的人会发达。小白,你想这臭小子发达,那你就喝。” 第一百九十四章 听老婆话会发达 - 如果白之桃没记错,她爸爸以前就总爱念叨,Happy Wife Happy Life,引申译后意为听老婆话会发达。说不定嘎斯迈就是这个意思。 这下白之桃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总觉得非常害羞。所以张张嘴说不出话,只管低头,一心一意的喝酸奶汤。 酸奶汤甜丝丝冰冰凉,一喝就知道放了白糖。 白之桃忽然想起上次她和苏日勒去供销社,糖比盐贵很多,但有一种绵白糖价格稍低。她问为什么买贵的,苏日勒就说你们南方人好像是习惯吃砂糖的吧。 对哦。 白之桃捧起脸,发现脸上热度不减反增。 北方人吃绵白糖,南方人吃白砂糖,其实两者之间并无太大区别。无非是有人一心想着你,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日子这才像糖一样甜。 一口气喝完酸奶汤,门外阿古拉也蹦蹦跳跳的赶来了。小姑娘进屋就说自己已经给巴托尔喂了草,让阿哈不用担心,她干活好着呢。 苏日勒点点头,把桌上另一张叠好的蚊帐递给阿古拉:“那你回去能不能自己挂蚊帐?” 阿古拉眼睛一亮。 “腾格里保佑!这是蚊帐吗!阿哈,这是给我的吗!” “嗯,”苏日勒拍拍阿古拉脑袋,下一句张口就来,“嫂嫂说你最近虽然很辛苦,但学习一点没退步,还进步了。所以这是阿哈给你的奖励。” 阿古拉激动得要死,抱起蚊帐就往自己脸上贴。 网纱白花花,轻轻柔柔,闻起来有点很干燥的棉线味。阿古拉闻了一会儿又放下,苏日勒以为她不喜欢,就说那你把蚊帐洗一下,轻一点,别弄破了。 谁知阿古却回了他们这么一句: “不是,我是觉得这蚊帐太宝贝了,我要等我嫂嫂回来再挂上。不然我先挂了,这几天蚊帐落灰,那我嫂嫂回来看到就不白不亮了。” 室内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林晚星同志到底走了多久? 白之桃心算了下——满打满算,似乎已经过去个把月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前几天叶佩佩火化,骨灰存在殡仪馆,就和察哥徐春风这两口子一样,婚离不离得掉、日子还能不能过,都没有后续,更不知有否结局。 无比漫长的光阴。 这一点都不冲突。 甚至还有件事,阿古拉也许根本不知道。 就是这两天四川那头给朝鲁回电话了,苏日勒替他接消息,再代为转达。说是林晚星早不在成都了,他们找不到人,望你不必要再来信,来了信也收不到,迟早被退回。 朝鲁得知此事后,表情依旧如常,只是有点遗憾的挠了挠头,转而对白之桃说: “哎,嫂嫂,辛苦你那天一直教我写字,可惜信要被退回来了。” 白之桃嘴唇蠕动,一言不发。 四川这边的意思十分明确,简单来说,就是林晚星这人跑了,让朝鲁就这样吧。 这样是哪样? ——过好自己的日子,然后重新开始生活这样。 现阶段,人口普查工作还很落后,一个人要想消失,只需要换个地方生活,再折断身份证,口头上给自己改个名就好。 而林晚星似乎真的条条符合。 她一南一北辗转两个世界,一路波折又不知去往哪里。身份证剪断了吗,名字换了吗?这怎么说的准呢,那些逃跑的知青不也是这样生活的吗? 也许她明天就会回来,也许她永远不会回来。 但是日子还是要过。 - 第二天周三,白之桃下午有课,就跟苏日勒一起去兵团上班。 有了蚊帐,白之桃的睡眠质量明显提升不少,还挂着两个黑眼圈是因为昨晚在想林晚星的事情所以失眠。眼下兵团不少人都认识她了,这会儿看她来,就纷纷打招呼道: “白教员好!” 特别精神抖擞的一声,瞬间就把白之桃吓得一个激灵。 “……哦、哦!你也好!” 苏日勒手牵缰绳,转身把小马和巴托尔拴在一起。 巴托尔皮毛油亮发光,看着是好,只是夏天到了,黑色不仅吸热还招蚊子,苏日勒把小马拴它边上,原因无他,正是想让小马多给巴托尔分担一点蚊子。 小马是匹聪明的小马,一早看出苏日勒心里想些什么,于是马尾狂甩,堪比老张。 苏日勒毫不留情,啪的一拍小马屁股。 “马屁都不知道怎么拍。” 看着不远处那个满面红光的小战士,苏日勒就这么暗搓搓道,“拍的白教员都要被吓死了。” 小马连连唉声叹气。 好在苏日勒并不是只对它一个马坏,他对自己也这样。眼看着那小战士走了,就眼巴巴的凑上去往白之桃身边一站,说: “我们挨近点走。” 白之桃歪歪头。 “为什么呀?我觉得不太好吧,这里是工作场合,我们要尽量避嫌的。” “你不是招蚊子吗,我站你旁边,这样就能帮你分担一点。” ——统统都是鬼话! 科尔沁入夏要晚上七点左右才黑天,怎么某些人天还大亮就撒谎不打草稿! 不过白之桃真的很信苏日勒,几乎一点怀疑没有就走在男人身边。之后一整天除上课外两人都在一处,有人要想和白教员打招呼,注定先得过了巴托尔顾问这关再说。 所谓严防死守,不过尔尔。 只是晚上没睡好,白天又应付那么多大喇叭,白之桃还是有点累的。因此回家后洗了澡就躺下睡觉,小狗也想钻进蚊帐躲蚊子,她有点心软,就让小狗钻了进来。 “呜嗷——” 躲开了讨厌的蚊子,小狗一上床就开心的打了个滚。 平时苏日勒不让小狗上床睡觉,把小狗教得非常好,俨然一副严父形象。白之桃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种心软的妈妈,偷偷就把小孩教坏了。 哎呀。 她怎么忽然想到这块去了? 脸颊一热,白之桃忙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天色暗下去了,屋外传来动物们杂乱又安宁的叫声。白之桃迷迷糊糊睡着,没做什么梦,却在半夜三更听到下夜的人们传来不小的声音。 “你、不儿、你不是——” 不是什么? 白之桃慢慢坐了起来,对这未说完的后半句话好奇不已。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两个绝望的恋爱白痴 - 蒙古包隔音效果差,没多久嘎斯迈也被吵醒了。 老人年纪大了,虽不至于羸弱,但身体素质毕竟不比年轻人。白之桃生怕她下床看不清路,就连忙抱着小狗坐起来,说: “嘎斯迈,你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好……柜子里有手电筒,你拿上,注意安全。” 嘎斯迈有经验,这次应该不是狼来了,哪怕白之桃一个人去也没关系。 草原夜晚时常会有狼群袭击,每到这时人们就会敲响警报,外加鸣枪威慑,阵仗尤其浩荡。反观今天没有,那就说明是别的事。 白之桃点点头,把迷迷糊糊的小狗摇醒,让它陪自己一起出门。 现在正是内蒙古春夏交接之际,晚间气温还不过热,这就让下夜的人们稍有一点喘息的空间,不用时刻守在羊圈边上。因而大家都喜欢聚在一起说说话,一来可以打发时间,二来可以缓缓瞌睡。 所以屋外怎么看都是一副日常景象—— 牧民和知青扎堆儿聚在火边,只是没人坐着,都站成一堵堵墙,把前面围得水泄不通。小狗醒后生气甩甩头,刚想蛮头挤进去,却被白之桃一把抱进怀里,担心它被人踩到脚。 “借过一下……请问出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在……?” 一个女人惊讶回头道: “啊,小白姑娘,是你!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朝鲁媳妇回来了,我们才让人去叫阿古拉和朝鲁呢!” - 白之桃穿过人群,看到空地上风尘仆仆的林晚星。 不同于往日,林晚星这会儿头发油腻腻的,衣服也都皱了,和她爱干净的性格完全不符。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连夜找来新营地的。只有边上一匹气喘吁吁的马,看着像是借来的,在小水洼里喝水,喝得快了声音就变成呸呸呸。 白之桃忍不住叫了她声。 “林晚星同志?” 林晚星淡淡应道:“嗯。” 牧民们面面相觑,对待林晚星总有种陌生而心虚的感觉。 好在朝鲁很快就被人叫来了。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不会全让阿古拉熬夜下夜,而是踏踏实实自己也顶上来,兄妹轮班,互相照应。 人群如劈波斩浪左右分开,朝鲁一脸茫然,慢慢走到火边。 “……啊,你回来了。” ——谁知憋了半天,朝鲁嘴里只憋出这么句话来。 这是特别特别不应景的一句话。好像林晚星根本没走很远也没走很久,就只是在文工团加了个班,现在赶回来,朝鲁自然无比平静,都不需要接受什么额外的事实。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有吧……应该,”朝鲁杵在原地想了想,“不过我给你寄了封信,可惜你没收到。” “你会写字了?” “会写一点,是嫂嫂教我的。” 林晚星转向白之桃。 “谢谢你,白之桃同志。” 白之桃也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 草原夜晚一年四季篝火长明,是为防狼点的。这种篝火冬天能取暖,夏天就有点难过,人在边上一会儿就出一身汗。林晚星抹了把脸,忽然说自己明天还要上班,先洗个澡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大家赶紧给她让开条路。 白之桃站在火边,久久不能言语。 她抱着小狗,开始觉得累,就像是松了口气那么累的累。 自从来到家,小狗天天吃好喝好已经长得圆滚滚,甚至苏日勒最近都说它没那么丑了,经常会好狗丑狗的轮着叫它玩。 小狗嗷呜嗷呜叫了两声,朝鲁突然掉头跑回来,凑到白之桃跟前道: “嫂嫂,怎么回事啊,林晚星同志怎么大晚上的回来了!” 白之桃也奇怪,就说对呀,她怎么晚上回来了。 “哎,急死我了!哎哎不是啊嫂嫂,不是!嫂嫂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林晚星同志晚上回还是白天回,而是她怎么一声不响的突然回来了!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白之桃比朝鲁还迷茫的摇摇头道:“我没结过婚,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说着,还认真托腮琢磨了下,补充道: “以前我爸爸晚上回家,我妈妈就会给他冲奶精喝……但这里是草原,随时都有鲜奶喝,恐怕不适合吧……” 话毕,两人纷纷陷入沉默,犹如两个恋爱白痴抱团取暖,点子越想越糟糕。 朝鲁绝望的闭上眼睛。 “那、那我先走了,嫂嫂,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我还是去问问苏日勒吧。” “但是苏日勒也没结过婚。” 朝鲁一噎。 “可我觉得苏日勒阿哈好像很有办法的样子。” 想不到话音刚落,朝鲁身后突然冒出个人影,高高大大|比朝鲁这大高个儿还高半个脑袋。白之桃头一歪,见是苏日勒,就眼睛一亮哎呀一声。 “哎呀,你怎么也来啦了呀?” 苏日勒撩撩自己头发。这次好歹没光着上身出门,比之前多穿一件麻料衬衫。 “动静那么大,我肯定来看看。” 边说,边把小狗从白之桃手上拿过来,左右看看这两个人,就道你们没事为什么老谈论我。 白之桃咬咬嘴唇,没作声。 倒是朝鲁有些着急,连忙拉着他问,怎么办阿哈,等下我回去要和林晚星同志说点啥啊,我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苏日勒望着不远处林晚星的背影,不轻不重的说:“你就问她这一路还好吗?别的就不用多说了,她要是想说,都会主动跟你说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愿你永远拥有爱与相信的勇气 - 朝鲁似懂非懂,但出于对苏日勒的信任,就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这人真是特别好生活,人家说什么他都信,不把人往坏了想也不把自己的生活往坏了想。所以眼下,苏日勒一看朝鲁匆匆忙忙转过身去追林晚星,急得都有点同手同脚了,忽然就有些感慨。 “但愿腾格里保佑。” 他道。 白之桃眨眨眼,很少听见苏日勒许愿。 只是她看着这张脸,篝火火光跳跃,映得男人侧脸轮廓分明,看上去格外沉稳可靠,就忍不住小声问道: “苏日勒,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情况下要说什么话的呀?” 苏日勒一愣,连忙回过头。 “我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跟朝鲁那样说?” “我和他哪样说了?” “就是该问的问一下,不该问的别开口。有退有进,非常成熟……” 白之桃越说声音越小,一张小脸不自觉开始发烫。 “……感觉很像我爸爸。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 苏日勒瞬间搞清白之桃的意思。 但其实不是的。 刚才他之所以那么说,都是因为实在也没什么好招,就想着要是自己跟林晚星对上,估计也就客套客套算了,再多的没有,不如就此打住。 其次就是有关白之桃的这个形容。 爸爸。 苏日勒边想边捂住自己半张脸,生怕嘴角飞到天上被人看见。 干什么。这么夸。 他也是有虚荣心的好不好。 上次白之桃夸他像自己妈妈,他就已经有点小得意了,觉得白之桃完全就是在说他会疼人。现在又说他像爸爸,分明就是夸他能顶事,能托付终生。 会疼人,能顶事。 看吧。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 ——老张果然预言成真。 只是苏日勒心里爽得要死,脸上却依旧保持冷静,比谁都能装。于是欲盖弥彰清清嗓子把小狗放下,也不接白之桃的话,就说走了,回去睡觉。 说着,上手把人牵住,轻轻松松拉上小手,到地方还亲了下白之桃额头。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脏乱跳,简直黏糊得不行。 - 回到家后,苏日勒半天睡不着,满脑子胡思乱想。 就说白之桃那口糯米腔,不管什么词往她嘴里过一遍都好听得不行,骂人的脏字也一样,更不消说叫爸爸。 什么。 叫……爸爸? 啪、嗒—— 喉结重重一滚,大脑里有根弦突然崩断,苏日勒顿了下,感觉浑身血液倒流,俯冲向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和刺激却在上升。 猛的拉高被子,他不受控制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粗喘一声。 真他妈要命。 苏日勒感觉自己快爆炸了。 于是晃晃脑袋,逼着自己再想点别的。 比如说以后,要是他们真有了孩子,最好是个女孩,长得要像白之桃一样乖,还要有她的一对酒窝。小奶团子摇摇晃晃扑过来抱着他腿叫爸爸,含含糊糊的,只比她妈妈差一点点可爱。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够苏日勒幸福很久很久了。 - 与此同时,朝鲁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晚星做事干净利落,没一会儿就把借来的马安顿好,转身打水洗澡。朝鲁说等一下不急,他去烧点热水来,却被林晚星摆摆手撵走,直接一盆冷水浇在自己头上。 “没事,我没那么娇气。” 朝鲁想说话而无言,看到水珠顺着林晚星的湿发往领子里钻,就赶紧调头走开。 不过最后他还是去烧了水来,只是不赶巧,林晚星已经用冷水洗完澡了。因此那壶热水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被搁置在门口,缓缓蒸出雪白热气。 两边半天没人说话,朝鲁紧张得直冒冷汗,就照苏日勒的办法说道: “那、那什么,林晚星同志,你这一路还、还好吗?东西重不重,好不好拿啊?” 林晚星擦头发的手一顿。 “……还好。我就只带了妈妈的骨灰和一条腊|肉,不重的。” 朝鲁两眼一黑,恨不得立马给自己一耳光。 他就多余问那后半句! 因为这真的很显得他既贪心林晚星有没有带礼物回来,又显得他很没有心,故意提起别人的伤心事。 好在林晚星一点都不在意,说罢就起身去翻行李。 不算空空瘪瘪但完全不大的一个军绿色背包,边上挂着一条裹着油纸的腊|肉,看上去约有一斤重,应该不便宜。 闻到一股奇妙的烟熏味儿,朝鲁忍不住好奇吸吸鼻子。 “这个就是腊|肉?” “对。我们四川人会用松木熏肉,和你们把肉风干做成肉干是差不多的。” 林晚星耐心的说,“既然我们结婚了,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总该互相了解一下。你没法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那我就带点那边的味道给你尝尝。这是我从小到大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话毕,自顾自就把那条腊|肉挂在了家里其他肉干的边上。 朝鲁一句话说不出。 正巧这时阿古拉也醒了。小姑娘天天干活,早已练出无比精准的生物钟,无需闹钟也知道起床和哥哥换班下夜。因此睡眼惺忪的掀开床帘,刚说了声哥哥你快休息吧,下一秒就瞪大眼睛,睡意全无。 “嫂、嫂子!?” 阿古拉惊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嫂子,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骗人的!” 她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林晚星胳膊,死不撒手,朝鲁想拉开妹妹又不敢上前,只好在边上劝道: “阿古拉,林晚星同志刚到家,你要让她先休息。” 阿古拉手一下子松开来。林晚星看到她脸,红扑扑的,眼角也是,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好,我知道了。那嫂嫂先休息,我去下夜了。” 林晚星握了握拳,浑身僵硬。 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这对兄妹这样对待? 至少,在乘上离开内蒙古的火车后,有那么一瞬,她想的全是回家。 回去找妈妈。哪怕妈妈早已是一盒骨灰。 好想回家。但是已经没有家。 想着想着,林晚星忽然就哭了。 朝鲁没在房间,早跟着阿古拉落荒而逃,生怕弄出点什么动静吵到她睡觉,或留在室内让她不自在。她觉得自己不配,是一个差点食言的坏分子,没人愿意和她组建一个家。 从内蒙到四川,乘火车外加中转大约需要一周时间。林晚星想起自己刚到成都的第一天,天气很好,她去街道办交材料,再去拿骨灰,办公室有个上年纪的阿姨叫住她,说你妈妈给你留了信,拿着,莫要哭哦。 林晚星把信拆开,坚信自己没有再哭的理由。 只见上面是这么一行字: 亲爱的女儿,妈妈希望你依旧拥有相信他人的勇气,你要勇敢并且幸福的生活下去。 ——爱你的妈妈。 第一百九十七章 恋爱脑与工作不可兼得 - 营地里,人们凌晨三四点就要起床干活,赶着咩咩叫的羊群去水边吃草,不然天亮后气温陡然升高,不仅人受不住,就连牲口都难熬。 因此林晚星睡不到两小时就被吵醒,换好衣服还不到兵团工作时间,索性顺手把家里收拾一遍。朝鲁和阿古拉都是爱干净的人,不管衣服还是杂物皆摆放整齐,她几乎无事可做,最后只能坐在家门口等天明。 林晚星忽然看到马厩里的小花马。 小花马是朝鲁连夜从马群里牵回来的,这林晚星知道。只是没想到时隔月余不见,小花马还认识她,一直在马厩里甩头,希望林晚星能看看自己。 林晚星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放亮才骑上小花马,又带上昨晚那匹临时借来的小马,准备去到兵团报到销假。 ——整个营地目前就她和苏日勒有正式编,两人自然而然碰上,苏日勒抬抬眼皮说了声早,随后头也不回就往大院里走。 林晚星哽了下,追上去。 “苏日勒顾问。” “什么事。” “……朝鲁的事,我很抱歉。” 林晚星十分艰难的开口说道。 苏日勒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林晚星,对不起这种话,不是谁甩脸就要跟谁说的。哪怕朝鲁天天顶着个傻脸冲你笑,你也该对他说。” 话到一半,又声音不高的补上长长的一句。很平静,然而字字清晰。 “林晚星,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们兄妹,那就回去,跟他把你这一路到底怎么回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原原本本敞敞亮亮的都说出来。然后你们再决定这日子还要不要一起过、该怎么过。别又像之前那样,话说一半模棱两可,给人甜头又把人推得老远。就当我这个做阿哈的替朝鲁求你。” 话毕,摆摆手忙去了。林晚星站在原地,再次感到某种熟悉的恐惧。 她好像很难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如果只是朋友或同事关系还好,一旦变成恋人爱人或者家人,那就变得尤不可信。 林晚星想起自己离开康定的前一晚,陈学冰问她,要不要复合。 她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在背叛之后再拉住别人的手。如此冠冕堂皇,看来背叛无足轻重,这个人的感情也无足轻重。 人和狼一样,都是群居动物。狼群间的联系牢不可破,但人就不同,人可以短暂的自己生活,在适应了孤单后独自死去。 所以,你要出走吗? 还是回到一个新家。 - 草原夏季日久天长,人们生活枯燥无聊,自然就有了各种各样的节日活动。 其中那达慕大会便是蒙古族最具代表性的节日。时值举国发展人民解放,民族大融合可谓大势所趋,因此兵团对少数民族地区政策格外重视,无论什么都要问问苏日勒的意见,丝毫不敢马虎。 这是苏日勒第一次感觉上班简直烦得要死。 其实早在前段时间他就有感觉了——那会儿正是文工团刚拉起来的时候,需要他偶尔加班十多分钟看下表演,勉强说来还算可以接受。 但是这次不一样。 因今年上头特别想出成绩,所以政委一门心思全在搞工作,恨不得把全兵团百十来号人都抓起来干活,就导致这次加班一加就是一两小时。 一两小时。 那可是一两个小时啊! 苏日勒也恨得牙痒痒,脑子一转就把一道庞大算数题迅速在脑中结果完毕。 他也不打多,就按一小时来算。假设每天多上一小时班,那他每天自然就少看白之桃一个小时;长此以往一天一小时,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多小时,他六十岁退休,还有三十多年…… 这么一算,工作简直耽误他陪老婆万把个小时! 这真是不可理喻、令人发指! 于是,就在兵团上下齐聚一堂,众人纷纷默默翻阅文书之时,心里全是男欢女爱而没有战友爱的苏日勒·巴托尔顾问忽然就蹦出这么一句: “不行。我要辞职。” 政委手一抖,钢笔头子猛戳进纸面,瞬间晕开一滴墨泪。 “——不不不不不是!顾问,怎么好好的你忽然就要辞职呢!” 苏日勒平静的说:“上班耽误我处对象。我已经一万个小时没看到我对象了。” 一听这句话,政委真的头都大了,并且完全摸不着头脑。 怎么就一万个小时了。 这一万个小时到底哪来的。 顾问和小白同志有没有认识够一万个小时都难说呢,怎么就上班耽误他一万个小时了! 殊不知此男一谈恋爱智商即刻清零,且怨天尤人:绝不是人家不喜欢他不黏他,而是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通过工作把我黏住,影响了对象对我的黏性,仅此而已。 成熟男人最大的特性就是善于自我和解。 苏日勒·巴托尔,成熟可靠,值得托付。 政委急得呲牙咧嘴,头回觉得自己以前就不该多嘴。 催催催催什么催,催苏日勒尽快解决个人问题吗? 看是把他乌纱帽解决了还差不多。 只是这种情况再急也得先哄,万不得已,政委只好病急乱投医,冲边上老张使了个眼色。 “哎,啧。啧啧。” 老张抬起头,看看政委,又看看苏日勒,也啧啧两声。 “——啧。” 很快,庸医开口了,一开口就一股京片子味儿。 “我当什么事呢,就这?担心加班老婆跑了是吧?那好办啊,扯证啊。” 政委咳嗽咳嗽,连连提醒。 “咳咳,顾问和白教员的报告我是递上去了的,但是最近工作内容太多,要想有回音,还是要再等一等……” “老孙,你这人就不知变通。” 老张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打报告这活儿属于远水难解近火,除了你知我知领导知小苏知,咱们这鸟不拉屎地儿谁还知?不照样有人不该惦记的还惦记吗。所以要我说,咱们就提前大操大办,直接给小苏同志安排个官方的相亲,让所有人都知道,顾问同志和白教员好事在即了。你说有没有道理,你就说!”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万家灯火总有属于他的一盏 -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要知道这世上最有道理的人就是京爷,甭管黑的白的都给你说成哎哟喂的。 “哎哟喂,老孙,你怎么不说话?” 政委孙援朝别无他法,并且汗如雨下。 “真要这么急吗?” 老张一脸平静转向苏日勒: “小苏同志,他还在这磨磨叽叽。怎么说,咱辞职?” 苏日勒合上文件,嘴巴半张,看样子是要说点什么。 政委是真怕他整这出,也算为了工作豁出去了,连忙就道行行行,相就相吧,可是你们都把规章制度当什么了,又不是不让你结婚,怎么几天都等不了。 苏日勒这才端端正正坐好,重新把公文翻开。就是没吭气,全由老张在旁自由发挥。 “你怎么算的啊政委,这哪是几天啊。小苏顾问都单二十多年了,着急结婚怎么了?你头回结婚那会儿难道不着急吗?”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歧义,就转身对苏日勒道:“哥们没说你头婚完了还有二婚啊,你别介意。” - 苏日勒肯定不会跟老张介意,倒不如说谢他还来不及。 于是散会后两人一起在食堂吃饭,商量这个亲到底要怎么个相法。政委那边彻底是不敢管了,只道他们自己定好时间报上来就行,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一定都给批。 老张悠哉悠哉,吃着红烧肉道: “小苏同志,哥只能帮你到这了。具体你要在食堂相还是报告厅相,那就全看你自己了。”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糖色极佳,色香味俱全,老张打了好大一勺,油冒冒就着饭吃,一想就想到未来他这内蒙兄弟结婚,到时候一定好吃好喝不少。谁知苏日勒抱臂想了会儿,忽然就道: “这两个地方相亲人太少,不行。” “那你要多少人才行。” “我想整个科尔沁都知道我喜欢她,要跟她结婚过一辈子。” “你别太过分啊!我还让整个内蒙古都知道你俩处对象了呢。” “那也行,”苏日勒面不改色的说,“这方面你有办法最好。” 老张终于也能感受政委内心的那种疲惫,就扒拉扒拉饭把碗收了,转而跟苏日勒说: “反正加班一天也是加,加班两天也是加,再过两天那达慕大会了,你不如铆足劲拿个什么冠军啊奖的,到时候直接跟小白求婚,你觉得呢?” 食堂里,大锅炉灶的轰鸣声长久不灭,来吃饭的战士们人来人往,偶尔路过这张桌,就会停下来打声招呼,说顾问好张大夫好。 老张边笑边说你也好,顺带和人寒暄几句,道你今年第几年了,老婆孩子那边咋样?我啊——嗨,我媳妇也忙,对,她不会做饭,还是食堂好吃,哈哈。 苏日勒不声不响在边上看着,不知怎么,心中无限向往。 他其实从未要求生活有多丰富,只要平静安宁就好,这就足够幸福。像现在这样,希望以后有人也能和他寒暄一下家庭,那他就能说: “我啊——” “我媳妇也不会做饭,她要做的事有很多,但唯独没有做饭。” “所以做什么饭,我来做饭,我媳妇负责吃饭就好。” 这种对话只要一想就自带一种淡淡的烟火气。或许到那时,万家灯火之中也有属于他的一盏。 苏日勒勾勾唇角,于是就道: “要不我明天就跟她说吧。就在她下课的时候。” - 翌日周五,又到白之桃的课时。 最近她上课明显游刃有余不少,学生们该服不服的都开始服她。毕竟兵团里就这么一个教员,长得好是其次,教得好才是重中之重。好在白之桃的确教得好,这才让人心服口服,没理由继续跟她对着干。 上课前,白之桃正打算按照日常备课计划先在空教室里过一遍课,没想到政委突然就背着手走过来,笑眯眯的对她道: “小白同志,最近教学工作还顺利吗?” 白之桃拍拍手上粉笔灰道:“顺利的,谢谢政委关心。” “哎,我关心就只是口头上问问,作用不大的。还得是苏日勒顾问,你不管做什么他都支持配合,还是要谢他。” 政委今天怎么怪怪的? 白之桃边听,眼睛又往窗外看,只是看来看去也不见苏日勒,就乖乖点点头,一副领导最大的态度,绝不多话。 这可真比她家那口子好了去了。 一看白之桃这么乖,政委就老泪纵横,真心觉得这么个乖囡跟了苏日勒,完全就是组织上的一大损失。 你问为什么就成损失了? 来,你看,咱们这么算。 要是白之桃配个积极上进的男同志呢,那俩人结婚证一打,一个努力干革命,一个努力成为干革命的中坚后盾,岂不美哉。 结果一配苏日勒这么个兵痞子—— 痞子和资本家小姐,一个带坏一个,没有革命进步友情,全是你侬我侬,情情爱爱。 过你们的腐败日子去吧! 政委碎碎念个不停,早忘记自己之前有多反感白之桃的资本家身份,生怕这大小姐色令智昏带坏了他的兵团顾问。 没想到真正把人带坏的就是他家顾问才对! 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于是咳嗽两声,跟白之桃迂回了下才切入正题,并且故意不直说,反而钓鱼执法一般的如此说道: “白教员啊,你呢也到年纪可以结婚了。现在兵团有几个合适的人选,我想着你是个好同志,工作努力思想自觉,自然应该配上好男人。所以你听听看,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几个人选的条件,你挑一个喜欢的,咱们今天上完课就相亲见一面。” 白之桃小脸一白,刚要反驳,却被政委大喘气直接带过去。 “这两个人,成分都挺好,就是一个爱工作一个更顾家。怎么样,你选哪个?” 白之桃哆哆嗦嗦,又怂又怕,最后就像犯了死罪一样开口问道: “报告政委……我可以两个都不选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 谁敢欺负白教员! - 白之桃天生长了双狗狗眼,犯怂的时候眨巴眨巴要哭不哭,让人一看就觉得可怜。 果然,政委见了,就寻思着以后自家也得生个女儿,女儿才是香饽饽。至于男孩嘛…… 男孩就算了。 男孩就像苏日勒一样,简直烦死个人。 于是忍不住夹起嗓子问道: “怎么了呀小白同志,为什么两个都不选呢?” 白之桃怯生生说:“政委,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有喜欢的人了啊。那是谁呢?” 白之桃把头埋进土里,脸蛋红得能滴血。 “……是苏日勒……” 这明明是个意料之中的必然答案,却不知为何,政委一听反倒觉得自家白菜被猪拱了。 正好也到了上课时间,扫盲班的战士们陆陆续续朝教室走来。政委索性直接开溜,也不说别的,就说那下课再说吧,但人家铁了心要见你,估摸着你一下课就到教室外等着了,你做好准备哈。 话毕,头也不回甩手走了。战士们一一走进教室坐好,闹哄哄的一堂,又随上课铃逐渐安静。白之桃如鲠在喉,好半天才说了句: “上课。” - 因心里有事,白之桃一整节课都很不在状态。 幸亏台下坐的都是文盲,根本看不出她今天水平如何,只知道白教员说话真好听,白教员写字真好看,白教员点我名了,今天我又学会了十个字。好,真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好。 直到下课铃一响,牛铁路起立带全班同学喊老师再见,白之桃点点头,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教室,大家这才稍微看出点端倪。 牛铁路哗啦一声又站起来,嗓音洪亮无比。 “白教员,请问是俺们口号喊得不够响吗!那俺们再喊一次,来——起立!” 随后又是一片哗啦啦的大动静。白之桃脸色难看,这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像是催命符,就让大家先坐下,说自己没事。 “白教员,你这哪像没事人啊!遇到啥事了说来听听,俺们都是扛枪的,谁敢欺负你,全班同学都不干!” “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哦这样啊,那您先回去休息呗!” 白之桃哽了哽,其实就是怕出门遇上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 这下她是真没辙了,一点别的借口想不到,只好如实向学生们交代: “谢谢大家,其实……其实是外面可能有人在等我,我不太想见他。所以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下课?这样我混在大家中间,说不定就能悄悄溜走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牛铁路猛的就一拍桌子,道: “啥?有人敢堵咱们白教员?反了他了!” 一眨眼,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开始叫嚷,打气的说垃圾话的什么都有,就差把屋顶掀了,为白教员冲锋陷阵。 “谁啊!谁这么不长眼!把他眼珠子给撅咯!” “白教员您别怕,有我们在呢!谁敢找你场子的麻烦我们铁定弄他!” “走走走!兄弟们抄家伙!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欺负到咱们扫盲班头上来了!” 白之桃真快被这些小伙子吓死了。 她一个资本家大小姐,何德何能有这么多成分一流的贫下中农护着,万一被有心之人瞧见了,说她要复辟腐败传统怎么办? 只是一看这些平时课上皮得不行、偶尔还会在她背后贴纸条的学生们这样热血上头,也不问谁对谁错,自动就站到她这边来维护,白之桃心底不免还是感动不已。 然而,感动归感动,文盲果然还是文盲。 好像也就一秒钟的事儿,一伙人撸袖子的撸袖子,抄板凳的抄板凳,哗啦啦就簇拥着不知所措的白之桃冲出教室,规模之大堪称洪水决堤。单说这阵仗,与其说是去理论,不说是去干仗。 白之桃被夹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快被挤不上气了,只好慌张连声说道: “别!别动手!同学们冷静点,事情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可她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一群人的怒吼声中。 “保护白教员!” “谁他丫的敢挡我们白教员的路!?” “弄咯弄咯!都给他们弄咯!” 诸君各有各的章法,一声紧似一声。只不过他们这架势不出十秒,就在冲出教室后噗的泄了个一干二净。 不儿,人呢? ——只见教室外哪有什么不长眼的狗东西,不只有一个一脸莫名其妙的苏日勒顾问吗? “……顾、顾问好!” 战士们见到苏日勒,条件反射就是立正站好,齐头问候。 苏日勒眸光一扫,一双金棕色眼睛跟狼似的,看人一眼就把热血沸腾看成浑身冰凉。 战士们纷纷把武器讪讪藏到身后,白之桃从中挤出,抱着教案直喘气。 苏日勒皱皱眉,一把将人拉到身边,又是给拍衣服又是帮捋头发,宝贝媳妇就像宝贝眼珠子。 “怎么回事?” 白之桃刚要说话,一旁牛铁路急忙就插嘴道: “报告顾问!有人要堵白教员!要欺负她!我们可不答应!” 苏日勒扭头就说你闭嘴,吵吵嚷嚷要打谁,还没问你。 说罢,川剧变脸一样又转回来,嗓音柔和低沉,甚至带着点鼓励的口吻对白之桃哄道: “怎么了囡囡,谁欺负你?” 白之桃鼻子一酸,憋住哭腔,嘟嘟囔囔开始告状。 “政委说,有人铁了心要跟我相亲,还说我一下课那人就来找我……我、我不想见他,我害怕……可是我又怕被批斗,我真的没办法了,我……” 白之桃一这样,不管是苏日勒还是扫盲班的战士都心软了。其中有人甚至再次举起板凳,张口就对苏日勒道: “顾问,有人竟敢跟白教员相亲,这简直就是骑在你脸上拉屎!我们不允许有人在你脸上拉屎!您就说是谁,我们一定帮您解决这人,反过来在他脸上拉屎!” 苏日勒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奇怪。 面对群情激愤的战士们,他并没有急于安抚。而是在沉默半晌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不好意思啊。” “那个要跟你们白教员相亲的人。” “不是别人。” “——就是我。” 第二百章 为了勾引老婆,某人煞费苦心 - 全场哗然! 一时间,学生们纷纷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甚至不知是谁,悄悄咪咪小声说了句完蛋了,谁要在顾问脸上拉屎—— 结果这话根本没人敢接。 苏日勒捏捏鼻梁,额角青筋直跳。 “政委到底怎么跟你说的,怎么搞成这样……” 白之桃也懵了,委屈巴巴小声嘟囔: “他就是那样说的,没说别的……” 话毕,想了想,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于是连忙问道: “可是、可是为什么呀?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还要相亲呀?” 苏日勒垂眼看看白之桃。 个傻囡囡就跟上次一样,以为他要跟别人相亲,整个人又急又懵又可怜,别提有多招人疼。他心忍不住牵动,温暖而平静,便不顾在场还有各种甲乙丙丁,直接拉住白之桃说: “之前咱们是自由恋爱,今天这次是组织安排的,性质不一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相亲了,下一步就是打报告结婚。你我谁都不准耍流氓反悔跑掉,听见没有?” 他这话,与其说是说给白之桃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白之桃成分不好,明明白白的资本家后代,无论她为人如何、能力几等,肯定会有人看她不过。 而今,虽说白之桃还只是个小小的教员,但组织上认可她了,且欣然点头安排两人相亲,那这桩婚事就没人敢以多嘴,除非是跟组织上过不去。 苏日勒心中一片柔软。 喜欢一个人有多简单,又有多难。 希望她好,却不希望她被外界计量,但若不计量或许她就好不起来。爱是无限的,但这个时代有限。 白之桃睫毛忽闪,轻轻咬住下唇。 “……嗯。听见了的。” 软绵绵的糯米腔。边上学生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怪叫! “噢——!原来是这样!” “恭喜顾问,恭喜白教员!” “啥时候请俺们喝喜酒啊!” 伴随着噼里啪啦闹哄哄的一顿敲板凳声,气氛瞬间从紧张对峙完全翻了个面。苏日勒假装生气说谁再吵记谁名,没想到一转头,学生们嘻嘻哈哈散去了,教室外只剩他和白之桃一个,突然又觉得有点不知手脚该往哪放。 搞什么。 又不是第一天跟人处对象,瞎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苏日勒咽咽口水,手不自觉绕绕自己辫子,想。 他今天其实有特意打扮过,也不知道白之桃看没看出来。 这还是老张说的。就算早处上对象了也得认真对待相亲,好好捯饬捯饬自己,有新衣服穿新衣服,有发卡别点发卡。哦对了,你皮肤黑,别别粉色的,更显黑哈,别点红的蓝的就挺好。 结果就是某人嘴上说着你烦不烦,私底下该省的却一点没省—— 首先就是衣服。蒙袍崭新平整,白色的,缎面绣银线坠红边,是逢年过节才穿的好衣服;发辫上石头也换了,从平时那几颗绿松石换成琥珀珠子和玛瑙。倒没有很显白,然而男人肤色古铜如蜜,反倒衬得宝石黯然失色。 所谓孔雀开屏,不过如此。 苏日勒心怦怦直跳,连续偷瞄白之桃好几眼,希望她能夸夸自己。 “咳咳——” 故意咳嗽两声,苏日勒暗搓搓又往白之桃身边蹭了两下,试图引起目标注意。 白之桃抬起头: “你感冒了吗?” 好。出师不利。 不过他还有办法。 应老张的特别指导,苏日勒今天还戴了块表,不是他自己之前那块,而是老张给的。金色软链老上海,特别卖得上价的一款,据说是老张的结婚彩头。 苏日勒整整自己领子,又把手伸到白之桃面前,装模作样也帮她翻翻衣领。 白之桃忽然就说: “咦?你换手表啦?” 苏日勒瞬间一喜,全身细胞都冲着白之桃大喊大叫—— 看我看我看我! 夸我夸我夸我! 怎么会有人这么臭美? 谁知下一秒,白之桃看着手表,忽然又道: “马上五点半了。我们去吃饭吧。” - 几分钟后。 苏日勒咬牙切齿,端着餐盘站在白之桃背后偷偷挂丑脸。 为什么这个亲会相成这样呢? 平时谈恋爱他都是顺势而为,撩人也撩得理直气壮,结果现在被摆到相亲的框架之下,反而有点束手无措。 甚至在白之桃下课之前,苏日勒最后一次还找老张问过,说相亲到底说点什么才好,不尴尬。 “少来。少给我在这装纯情。我不吃你这套哈。私下肯定嘴都亲上了,这会儿来问我谈恋爱说点啥好。装不死你个破口袋。” “真不知道说什么。我没相过亲。” “——那成,”老张认真些的说,“相亲一般就是见面先打招呼,做自我介绍,再一起吃个饭啥的,有条件就送个小礼物,没条件就……你不属于没条件的,你得送。” “送什么?” “那就要看你诚意了。” 老张煞有其事道,“送的东西越值钱,越说明你对人家姑娘家重视,非她不可。” 苏日勒点点头。 ——当时点点头,这会儿也点点头。 于是在窗口打好饭,两人来到角落坐下。白之桃疑心男人今天怎么怪怪的,居然一反常态十分安静,简直堪称矜持。岂料她刚刚拿起筷子,苏日勒就开始报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我叫苏日勒·巴托尔,籍贯内蒙通辽,科尔沁左翼后旗,身份证是……” 白之桃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紧打断他: “侬做什么呀?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男人挑挑眉,行为虽然诡异声音却永远低沉迷人。 “做自我介绍啊,”苏日勒道,“白之桃,我们俩现在还在相亲环节,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一下——”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包着牛皮纸的小本本。白之桃好奇接过去,翻开一看,瞬间感觉头晕目眩。 因这东西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礼物,而是苏日勒·巴托尔同志的—— 存折。 第二百零一章 一句媳妇大过天 - 白之桃一个没拿稳,存折便在她手中连跳三下,差点掉进汤里。最后还是苏日勒眼疾手快,信手一捞就把存折稳稳接住,重新放回她手心,道: “拿好。不然要去城里补办。” 白之桃眼眶都急红了。 “侬、侬瞎说八道!怎么能把存折乱给人呢?我刚才不小心看了下,你上面数字大的呀,万一被人乱取掉就不好了……” 她声音又细又软,说话急匆匆嘴也不会张太大。因此苏日勒只见白之桃小嘴一张一合,像小鱼吐泡泡,啵卟啵卟,非常可爱,就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一句话也听不见,只想亲嘴。 于是支起胳膊,托腮,笑吟吟的望定她。 白之桃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 桌子对面,男人看她的眼神温柔暗烈,好像一点没去考虑存折不存折的事情,反倒是把她当作最重要的事情,如此欢喜。 没由来的,白之桃忽然心觉有点心动。 “你好烦哦,都不好好听我说话。” 她嘟嘟囔囔的抱怨道。 谁知一看白之桃这样,苏日勒心中想的却是—— 这也太赖了吧。 她怎么又撒娇? 无药可救。 所以他是真想不到什么好的回答,只好轻声说了句我在听啊。 “我听着呢。你说什么我都听。” “那我让你把存折拿回去收好,你为什么不听?”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我让你把存折拿回去……” 然而,说着说着,白之桃似乎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就撅着嘴不高兴了。于是也不看对面男人,头一撇就道你又在逗我玩,可我真的很严肃。 苏日勒哄她: “没逗你玩。就是觉得咱们这样好像两口子。‘我媳妇儿要跟我发火啦’——就是这种感觉。” 后半句,他用种笑笑的嗓音轻笑而出,有点点夹着嗓子故意学人说话的感觉,但很温柔,她不会讨厌。 白之桃不说话了。 苏日勒的存折还在她手里,被握得很紧,不敢松手。 是真的不可以松手。 因为一松手万把块钱就要没了。 白之桃不吭气,对面苏日勒就忍不住问她一句: “哎,媳妇儿,想什么呢?” 要么说北方男人口条顺呢,一句媳妇叫着叫着就上嘴了。白之桃觉得苏日勒实在脸皮厚,却又骂不到他什么,只好小狗发火一样把存折推回对面,道: “你现在给我这个不好的,我还没身份替你保管。等以后我能管了,一定好好替你收着,好不好?” 怎么不好? 苏日勒内心狂喜,脸上却装得游刃有余。 白之桃这话,四舍五入就等于答应以后跟他过日子了。 很好。 现在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关系了! 结果不等他细细回味,四面八方呈包围圈将他和白之桃围拢的几张饭桌呼啦啦爆出一阵欢呼笑闹,一直假装吃饭实则竖起耳朵密切关注战地消息的战士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在第一现场原地开演—— “哎,媳妇儿。” “在呢,媳妇儿。” “桀桀桀。” “嘿嘿嘿。” 这些人真不愧为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边防战士。 简直就是小品天才。 - 周末两天,白之桃是不用上班的,所以苏日勒一个人来就显得十分孤单。 因而到了兵团,老张早早的就在院子里抡胳膊了,一见苏日勒就呲牙一笑,说嘛呀,咋不开心呢,昨儿相亲那么成功,干嘛今早又摆脸呢。 其实苏日勒根本没有摆脸,只是他这人本身笑脸就不太多,自从白之桃来了更明显,媳妇在和媳妇不在完全就是两个人。 ——简而言之,大概就是不是不笑,而是媳妇不在我不笑,没别的意思。 好在苏日勒一听就知道老张又是开玩笑来的,于是拴好巴托尔,转身按住他胳膊道: “别冲我抡胳膊,有风。” “是,我胳膊抡得风大,等下再给你扇感冒了。” 话说到这,适可而止。毕竟等下还有工作要谈。 眼看着那达慕大会在即,各大队通知文件都已准时下发。又因这场蒙古族盛会声势浩大,光是比赛就要准备好几个场地,骑马射猎摔跤各有各的区分,一定不能马虎。 除此之外,据说这次大会上面还要派人考察,看看边疆地区建设如何,民族大团结到底有没有真团结。 系统工作。苏日勒早已见怪不怪。 工作大会开一上午,除政委孙援朝外所有人都头昏眼花。老张一个劲儿的吵吵饿,拉着苏日勒要去吃饭,谁知一扭头在楼道里碰见政委,个老学究笑眯眯的,看看苏日勒,就说顾问呀,工作要努力呀,要有积极性。 苏日勒十分坦诚的说: “我不喜欢上班。” 这话要放平时,政委肯定是接都接不住的。却没料想今日他有后手,哎哎两声摆摆手,就说那不行的哈,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要努力赚钱养家才是。 ——话里有话。有弦外之音。 老张耳朵尖,一听听出来,于是连忙拉住苏日勒,把人死死按在原地。 “政委您请说,我们小苏同志已经坐好思想觉悟了。” “好,”政委道,“刚也说了,那达慕大会期间会从首都来一个考察小组,不仅要看咱们的建设,还要看小白同志扫盲班的革命成果。到时候只要小白好好表现,得到考察组认可,那那达慕大会期间你们就能结婚了!” 话毕,真心实意也替苏日勒和白之桃觉得高兴,就拍拍他肩膀,在边上笑开了花。 “哎,顾问呐,你家小白同志,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第二百零二章 碰瓷 - 苦尽甘来。 苏日勒细想了下,觉得白之桃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一个刚从女校毕业的小姑娘,外面人都没见过几个,结果不仅家庭破碎还要背井离乡,哪有不苦的道理。 殊不知他在这里心疼得不行,营地那头,白之桃却傻乎乎的跟在各位婶子屁股后面割艾草玩,别提有多开心。 随着夏季慢慢到来,牧民几乎是住在水边的。 草原一望无垠,光线缺乏遮挡,这一整天晒下来,牲畜们不是在口渴就是在口渴喝水的路上。这就导致水边时常有狼埋伏,人们不得不时刻提防,不如趁此机会顺便把艾草割了。 今天林晚星也来割草了。这几天她和朝鲁一直相安无事,两人该上班的上班,该放马的放马,只有晚上下夜碰一面,实在称不上亲近。 也对。 谁说两口子一定要很熟的。 其实不熟都还好,日子起码平静无波,能过且过。最怕像之前察哥徐春风那样,一地鸡毛,把枕边人当沙包往死里打。 一想到这两人,白之桃心中不免叹息。 叶佩佩的事就和她这人一样,如一粒微尘,一吹即散,而那些与之相关的始作俑者则纷纷隐身,该做媒的继续保媒,该相亲的继续物色,生活不变。 白之桃很快就被陶格落在后面。 她干活一向没人指望,割草不把自己手剌坏就算好的了,这下掉队原以为孤单单没人陪,谁知一抬眼,却见林晚星沉默的跟在队伍末尾,唰唰两下割下一把艾草。 白之桃凑过去,跟她打招呼。 “林晚星同志,需要帮忙吗?” “谢谢,”林晚星淡淡道,“但是不用。” 白之桃清楚林晚星就这脾气,不是故意让人挂不住脸,只是单纯的不想麻烦别人。所以笑笑也不生气,自觉就在林晚星身边停下,把她背篓里的艾草拿出来一点,帮忙分摊重量。 感觉到肩膀一轻,林晚星立刻站直身子,叹了口气。 “小白,”她第一次换个称呼叫白之桃,“我真的没关系。” 白之桃想接话,可就在这时,草苇外却传来阵阵呼声,仔细一听居然是找林晚星的,直吆喝道不好了不好了,朝鲁媳妇人呢,阿古拉把个老太太推摔跤了,人家这会儿要讹钱呢! - 白之桃千想万想,都没想到传话人嘴里的老太太竟然会是媒婆刘婶。 此时此刻,刘婶就大剌剌的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唉哟哟哭个不停,看上去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可但凡有人定睛细看,就会发现她其实根本没掉眼泪,全是干哭。 “唉哟我的腰啊,我的尾椎骨肯定是断了呀——这谁家孩子这么不讲道理!怎么能这么对我一个老太太,真是丧良心啊……” 哭着哭着,又捂脸藏匿一下视线,细细观察有否路人靠近。若有,那么哭声渐强好装可怜;若无,那就歇一歇,喘口气先。边上阿古拉哪见过这阵仗,一下就被反将一军,红着脸在边上插不上话。 白之桃一看现场,下意识就想先把人扶起来。 她也不想的。 可要是一直放着刘婶不管,还不知道这人要怎么夸大事实,把阿古拉狠狠往黑里抹呢。 “刘婶,我们先起来说话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开,都是可以商量的。” “你是她家大人吗!?这小孩故意撞我,把我撞摔,我要和她大人说话!” 阿古拉的大人。 围观众人一阵唏嘘,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神情。 部落里,谁都知道阿古拉一出生她家就再没大人了,小姑娘一路由哥哥拉扯长大,朝鲁就是她的大人,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原来这媒婆又是冲着朝鲁来的。 果然,边上阿古拉一点不服气,拨开拦着的叔叔婶婶就道: “我才没撞她!我在外面好好的放羊,铅笔写完了赶紧跑回来拿新的,一群羊都等着我呢,我看都没看见她,又怎么会有心跑来撞她?” “那你就是跑太快把我撞了!你自己都说了,你都没看见我!” “你——” 吵到这个地步,可见劝是劝不住了。白之桃想拿个主意,却也没什么好的办法,甚至一扫四下,还听见有人已在商量要不要去把放马的朝鲁叫回家来平事……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林晚星的声音却在此刻突然响起—— “我就是她家大人。你要谈什么,跟我说就好了。” 她依旧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白之桃一愣,随即听到阿古拉大喊了声:“嫂子!” 可林晚星头也不回,看都不看阿古拉一眼,只管盯着刘婶子看。 “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刘婶咽咽口水。 “你谁啊?” “我是她嫂子。” “放屁,”刘婶咧嘴笑了,且笑得十分势在必得,“谁不知道朝鲁那知青媳妇跑了?” “——我没跑。” 林晚星平静的说,“我只是探亲假回来晚点,并没有骗婚。现在我回来了,和朝鲁同志的婚姻关系依然存续。而且我是文工团的文艺兵,你再敢散播我和他婚姻破碎的谣言就是破坏军婚,我会把你告到兵团,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特别语出惊人的一段。不过林晚星表情始终不变,照样还是淡淡的。 话音至此,她还稍微停顿片刻,像是在给刘婶留气口,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婶瞠目结舌,嘴巴张开结结巴巴。 “你……你……” “我叫林晚星,”林晚星道,“现在我们不谈别的,只谈我妹妹阿古拉撞了你的事。你说她撞你,那你有没有证据。” 没有。 这年头没有监控,一件事发要想还原事实只能靠人证眼见,可牧民白天大多在外放牧,营地里都很少有人,因此无论是刘婶亦或阿古拉,几乎谁也没有各自能够自证的证据。 但有一点很不利。 那就是刘婶倒地时,旁边只有一个阿古拉。 这根本说不清。 阿古拉委屈得要死,接连说了好几次她没撞人,真的没有。大家都替小姑娘觉得冤枉,却也只能喊冤,根本做不了别的。 刘婶磨磨牙,看着林晚星那双不近人情的眼睛,心想朝鲁这小伙子是卖不出关系了,不如最后赚一笔绝户钱,于是就道: “那我要她赔钱!赔我医疗费和营养费!” “好。你要多少钱?” “……十块……不!我要二十!” “我不可能给你那么多,”林晚星说,“最多十块,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去拿钱给你。” 第二百零三章 我们是一家人了 - 十块。 林晚星看似轻而易举砍了刘婶子一刀,可实际上不论十块还是二十,在这年代都算一笔不小的巨款。 因此阿古拉立刻就不干了,连忙冲过来抱住林晚星胳膊道: “嫂嫂,我们不给她钱!我没推她,凭什么给她钱!” “凭我是你嫂子。” 林晚星说,随后一把扯开阿古拉手扭头就走。白之桃比阿古拉还紧张的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赶,仿佛真吵架的人是她们。 “林晚星同志,十块钱真的太多了。而且我相信阿古拉,她肯定没推人……” 林晚星脚步一顿,朝她侧过半张脸。 “我也相信她。” “那你怎么还……” “我不想惹事。” 林晚星掀起毡帘,不一会儿就从自己的军绿色小挎包里翻出几张毛票,零零总总一共八块多,基本已是她的全部家当。 就差几块钱。 林晚星神情不由有些窘迫。 “……小白,我能先借你点钱吗?下月一号就还你。” 白之桃飞快把她手里的钱都抢过来,塞回挎包。 “不行,我不借你!” 白之桃用力说道,“这种人要么以后彻底和她天各一方,要么就一点甜头不能让她占到,不然以后一定会被缠上的!” “你对她很熟悉?” “……也不算,”白之桃道,“但我见过被她缠上的人的下场。” 媒婆这种职业口碑一向两极分化。林晚星以前听说过刘婶子,但她不爱跟人扎堆儿,自然就对此人不甚了解,又因前阵子不在科尔沁,所以叶佩佩的事也是一概不知。 但白之桃不同。 她全程亲眼所见,且至今心有余悸,因而深知对刘婶一味让步的后果。 于是抬眼,迅速扫过房间内部陈设,最后目光停留在一排高挂的肉干上,说: “要不就给她块肉吧,反正也不贵,正好狗狗们今天也要吃肉,顺便切一点下来。” 话毕,嘿咻嘿咻搬来个小马扎,立马够下一块黑黢黢的肉干来闻闻,表情有点奇怪。 “咦,这个肉怎么这样了,一股糊味,是不是坏掉啦?那就更拿这块给她,不给她好肉。” 林晚星手伸出又收回,欲言又止。白之桃以为她还在担心,索性拉起她手走出家门,径直来到人群中央将肉递给刘婶,面上笑眯眯的。 “刘婶,我们刚回去看了,家里没有钱,只有肉,要不你拿一条肉回去吧。” 钱没了,刘婶当然不答应,情急之下竟直接跳起来想跟白之桃理论,结果好胳膊好腿的一起,什么别人撞不撞她,一切胡言乱语统统不攻自破。 “哎呀,刘婶你注意点呀,要慢慢的来。” 白之桃细声细气上前把人扶住,一对酒窝甜丝丝的,看着就不像虚情假意。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下刘婶更没理由和她嚷嚷。 白之桃见状,连声叫来边上围观的牧民帮忙。 “小白姑娘,我们怎么帮你?” “——去拿刀来。” 白之桃说。 “我们帮刘婶砍一下肉。” - 刘婶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顾问媳妇,你、你这是要砍什么肉啊?” 白之桃转头看看她。 “呀,刘婶,你知道组织上安排我和苏日勒相亲了?不过还没有领证,就不能叫媳妇,这样不好的。” 说着,就等人把菜刀拿来,放到身前比划比划,似算账算数,对一块肉的切分精打细算。 白之桃把那块干巴巴硬邦邦的肉塞到刘婶手里,让她拿好。 “这样吧刘婶,我听说上年纪的人不能吃太油的,那我们就把这块肉的肥肉切掉了哦。” 原来是切这个肉,不是那个肉。 刘婶吓了一跳,手却握紧肉干两头,蹭的一手油灰。 “顾问媳妇,你小心一点切,不要切到手……” “没事的,我不会切到自己的。” “我……我是说我的手。” 白之桃一愣,旋即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刘婶,你人真好,还关心我。那我叫别人来切,好不啦?” 她其实根本没有征求刘婶意见的意思,回头招招手就叫来个汉子,三言两语找出无数借口把肉干一切再切。譬如老年人牙口不好吃瘦的会塞牙啦、五花这块做成肉干就不美味啦……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不多时就把那么长一条肉干切成了小小一坨。 ——且是黑黢黢的屁股上的一坨。硬邦邦都是皮和一层干掉的肥肉,根本没有任何吃头。 刘婶有苦说不出,只能拿着黑坨坨肉干着急。 这下好了,十块钱的绝户钱也没了,只有个破肉干,还一股烟熏味儿,也不知能不能吃。 白之桃看她眼,笑。 “刘婶,话又说回来了,你今天这是来找谁的?” 刘婶嘴角抽搐,不太想搭腔。 “没谁,没谁。” “那你现在要回大队了吗?” “嗯,回吧……”毕竟再待下去也没用。 “那我们就不送了,您慢走呀。” 白之桃。 此女哪是什么资本家的大小姐,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杀价小天才罢了。 只是刘婶走后,原以为一切照旧,没想到阿古拉却突然闹起了脾气,说什么都觉得林晚星不相信自己,亏她那么相信嫂子。 “嫂子,你给她肉,就等于承认是我推了她!” 林晚星拿了个搪瓷盆子,默默把被切得四分五裂的腊|肉捡回来。 这块腊|肉,她本想再放两天再吃的。 不过既然今天切都切了,不如就拿出来一大家子一起吃。有她、阿古拉、朝鲁,还有白之桃、嘎斯迈、苏日勒他们。 一大家子。 所以林晚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转头冲阿古拉说: “对不起,阿古拉。今天是嫂子不好。” 阿古拉喉咙一哽,忽然把声收住。 “嫂子,我不是想让你跟我道歉……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也相信我哥哥。” “你哥哥?”林晚星一顿,“怎么提起朝鲁同志?” “我其实都知道。嫂子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害怕这个人以后继续找我们的麻烦,想替我认错,让她放过我们。” 阿古拉揪着自己衣摆和手中铅笔道。 “可是没关系,如果有人来找麻烦,哥哥会管,会保护我们,一定不会让我们受委屈。同样的,要是有人欺负嫂子和哥哥,我也会站出来保护你们。” “——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啊。” 第二百零四章 康定情歌 - 太阳升上了正当空,火辣辣晒得人眼眶直发酸。林晚星满手艾草汁子,不敢擦眼,只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见她半天不说话,阿古拉终究忍不住拉拉她衣角。 “……嫂子,嫂子?对不起,是不是我刚刚闹你,你生气了……” 林晚星恍然回过神,摇摇头。 “没有。你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 她声音很轻,像在重复默念阿古拉的话。小姑娘一听也愣了,几秒后又露出一个微笑,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 “嘿嘿,对哦,我们是一家人了。” 白之桃在旁看着,不由也跟着笑。 只是她总疑心林晚星为什么要去捡那块肉干,明明味道烟熏火燎的,颜色也像是坏了,于是问道: “林晚星同志,这个肉到底是什么,看上去好像不太好了?” 林晚星这才举起搪瓷盆,开始耐心向白之桃解释。 原来她带回的这条腊|肉,严格意义上来说应属于干巴一类,是种藏族制肉工艺,并多用于牛肉的风干保存。要先以草木灰混合防腐香料严密覆盖肉的表层,随后用松木熏制熟成,外面人大多没吃过。 被迫滞留康定的日子,林晚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从调查小组放出来的当晚,陈学冰紧紧握住她手。林晚星知道这绝不是爱。 这个人对她的感情可以是一切,是防备或进攻策略,是怀柔政策是有备无患,但唯独不会是爱。 说到底,陈学冰不过是害怕她血债血偿罢了。 林晚星内心无波。 她说:“你放开我吧。我要抓紧去找村民买一条腊|肉。” 陈学冰非常高兴,以为这是她松口的表现。 “没事的,腊|肉很贵,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只要你愿意和好,我爸妈这边不需要礼物就会很开心的……” 林晚星奇怪的看看他,勾起嘴角。 “陈学冰,我在内蒙结婚了。” 林晚星道,“我爱人没离开过草原,所以我要买一点四川的东西回去,让他知道我曾经的家在哪里。” - 在草原,大米是非常珍贵的粮食,但林晚星今天还是咬咬牙把兜里为数不多的零钱拿出来,跟人买了两瓢大米蒸上,打算给大家做顿猪油拌饭吃。 没有现成的猪油,她就拿腊|肉煸出的油来凑合,瘦肉部分切片铺在米饭表面,咸香四溢,只要简简单单就很好吃,看得阿古拉眼都直了。 小姑娘从小吃牛羊肉长大,不仅没吃过几回猪肉,更是连这样的做法都没见过,于是拉着白之桃袖口晃悠,一脸小馋猫样儿的说道: “嫂嫂,这个好香啊,你吃过吗?” 白之桃不会做饭,同样眼巴巴看着炉灶定睛。 “我也没有,这是第一次。” 说着说着,很快就到了下班的点钟。朝鲁赶巧和苏日勒在路上碰到,因此两人结伴回家,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饭香。 朝鲁大大咧咧,扯着嗓子就叫了声。 “阿古拉,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阿古拉冒了个尖儿,身后紧跟着手拿一叠碗筷的林晚星。朝鲁笑容一僵,声音瞬间矮掉半截。 “不好意思啊林晚星同志,我嗓门儿大,是不是吵到你了?” 林晚星神情淡淡。 “没事。这是家里,用不着这么拘谨。” 说罢,一一将碗筷摆好,转头又把锅子端来,一人盛上一碗米饭,整套|动作无比流畅自然。 朝鲁拉着苏日勒就往外跑。 “你干嘛,耽误我和人说话……” 苏日勒很不情愿,朝鲁却急得一头大汗,一个劲儿的在屋外跺脚。 “阿哈,林晚星同志给我做饭了!” “啊,我看到了啊。你不用跟我在这显摆,我家这个只是不会做饭而已,不然也会给我做的。” “哎呀,我不是跟你显摆,谁跟你比这个了?” 朝鲁连拍好几个巴掌,似在拍醒自己也在拍醒苏日勒。奈何眼前男人一点不接茬,满脑子都想着上一天班了我好累,一定要赶紧找白之桃腻歪一会儿。 谈恋爱多简单啊,顺其自然不就行了? 也不知道朝鲁在这急个什么劲儿。 简直冷酷无情。 一个人跳脚半天,朝鲁手脚齐动片刻又冲着苏日勒说道: “不是啊苏日勒阿哈,你行行好好好帮我想想,我和林晚星同志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她怎么还主动给我做饭呢?” “你们不是哪种关系?” “……就,夫妻关系?” “那你结婚证哪来的。” 朝鲁一时语塞,张嘴半天发不出声。 这下苏日勒也没耐心了,掀开毡帘就进屋坐下。 有好吃的,阿古拉兴高采烈抱着小狗揉来揉去,白之桃帮嘎斯迈打了碗酸奶汤,林晚星还在等某个傻小子,室内看上去是其乐融融的一大家人。 一瞬间,苏日勒觉得内心无比平静。 ——光是有人等他下班吃饭就已经很美好了,何况他马上就要和白之桃结婚。 爱的感觉非常奇妙,它很难形容,像两个人共处一室却不停的重新见面,因此习惯并且盼望以后每次心中想到某人,下一秒,那人就会立刻出现在自己眼前。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工作抢走他一万个小时与白之桃相见,可这每个小时却都因为爱而产生意义。 身后,毡帘再次被掀开,朝鲁红着脸走进来。林晚星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让他赶快坐下,说要开饭了,我们就等你了。 这天晚上,苏日勒告诉了白之桃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两周后,首度将会安排一队工作小组来科尔沁考察,他们也许会很严格,但你没必要胆怯,因为不仅是我,还有我们,都会在你身后支持你的。 白之桃放下筷子,擦擦嘴点点头,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苏日勒,一点犹豫也无。 人在草原,若有好饭好菜,就一定会有好酒好歌。巧的是这个家里不只有林晚星一个百灵鸟,还有朝鲁这位自封的草原歌王。 白之桃看出他是真的很高兴,喝了马奶酒就抱起马头琴开始拉,不过这次的曲子她也认得,是《康定情歌》。 夏天到来,海浪声响。 草原上漫起波涛,一首崇山峻岭之中的民谣缓缓回荡在草原上空,横跨三千公里时空相聚,默默流传。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 弯—— 弯—— 康定溜溜的城哟。 第二百零五章 领证之后下不来床 - 距那天之后,两周时间一晃而过,首度考察小组如期而至。 一辆风尘仆仆的小型大巴开进了兵团大院,许多人头回见着这样四四方方的汽车,简直比吉普车还稀奇。车上下来十人,六男四女,穿清一色绿军装,手拿皮本本,神情严肃,笑容稀缺。 白之桃今天有课,早上就过来了。政委带着苏日勒和几个干部上前接待,她就远远站在屋檐下看,觉得对面那拨人里只有一个男的年长些,其余大多更像学生。 想着,目光一转,竟看到大院门口探出赵红梅的脑袋。白之桃冲她招招手,忙问你怎么来了。 赵红梅精神抖擞,再也不像之前探望王爱民时那般愁眉苦脸的道: “这次考察团是我们以前在海淀的老同学!我当然要来看看!” 话毕,院里领导也寒暄的差不多了,几个小年轻看到赵红梅跑过来,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十分热络的叫她红梅姐。 即是老乡又是老同学,一帮人自然就有得聊。只不过白之桃作为旁听,很快就听出赵红梅和他们的区别。 像赵红梅和王爱民这几个,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知识青年,正儿八经到基层来历练的,也别管有没有练到,反正人好歹是来了; 而这次来的这些就不一样。他们自称革命卫士,是怀着一种传播火种、检验革命成果的使命感和优越感来到这里的。因此几人虽然年轻,但眼神锐利,言语之间充满了对时代纯洁性的执着执念。 这种对话白之桃根本插不进嘴,于是不出三分钟就悄悄溜走了。像只阴沟里的小老鼠,根本见不得光。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下午就是她的课,领导说来都来了,那就先听听扫盲班的扫盲课吧。 - 在之前的课时里,白之桃已教了学生们日常常用的一些汉字,便于战士们在兵团工作或与牧民接洽,而今天备的课则是教学眼耳口鼻几个人体器官,跳跃性稍大。 不过这也怪不得白之桃。 毕竟科尔沁山高路远皇帝都不来管,就更别指望上头发点什么专业教材给扫盲教师做指导,能有块黑板和粉笔头子就不错了,还敢想这那的。 因此白之桃只好看到什么教什么、学生需要什么教什么。正好前两天班里有人说自己热感冒流鼻涕,在夏天十分难熬,白之桃便想到教大家认一下器官的汉字写法,以后要是有点头疼脑热,也好顺利就医买药。 于是画面来到教室。上课铃还没敲,白之桃在讲台上整理自己做的五官卡片,一双手抖啊抖的,腿都快吓软了。 由于领导要来听课,学生们已经提前各就各位,有人看出她怵得慌,就高喊一声白教员,瞬间把白之桃叫回神。 “这位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人一指教室后窗:“顾问来了。” 白之桃立刻抬头望去。 只见教室前后两个门,后门上嵌一片玻璃,平开试卷大小,正好框住苏日勒脑袋。 一见白之桃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撞,无声无息。 白之桃连忙放下教案,想出去看看。谁知苏日勒却摆摆手,示意她站在那就行,不用动。 那就是他进教室来说话的意思咯? 白之桃心想,又觉得这样太不好了,哪有当着学生面拉拉扯扯的道理。 没想到那头苏日勒也没动,张嘴就往玻璃上哈口气,白雾一下蒙住小半片玻璃,又因夏日炎炎迅速消失。 他在雾上马不停蹄的写字,连笔的,一共三个—— 想你了。 随后,白雾瞬间退去,犹如阅后即焚。 白之桃脸腾的烧起来。 身为班长,牛铁路学习最认真,就举一反三的开始琢磨苏日勒写的什么东西。 “……什么你了……哎到底是什么你了啊?第一个字不认识,但下面那半俩白教员教过。” 有人道:“心?那不是‘心’吗?咋了,顾问心白教员了?” 又有人道:“你这是哪的口音?你这又是哪的猪脑子?那不就是想你了吗?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猜你还猜不到?” “哦哦哦原来是想你了啊——哎呀哎呀,想你了——” 不出意外,一群小伙子很快声音越拖越长,有人还一捧一唱,想来应是天津人,不用学相声就会敲快板。 玻璃窗后,男人眼睛晶亮,金色的,眨啊眨,冲着白之桃就是默默笑。 白之桃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出去。 “侬干什么啦,大家会看到的!” “他们都是文盲。” “我给他们成功脱盲了的!” “那好吧,”苏日勒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就看到了呗,反正又不丢人。” 本来就是,哪里丢人了。 苏日勒腆着脸心想,一到白之桃面前就跟个大尾巴狼似的,浑身上下全是心眼。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那种只靠本能不靠心眼的例外。 就好比现在,白之桃被惹急了,出门忘把粉笔放下,就突然掰了一小块粉笔头头,一下扔到他身上,说: “不和侬说话!” 苏日勒惊呆了,连忙接住粉笔,抬头问她: “白教员,你拿粉笔丢我?” 教室里有广东人,会说粤语,听到动静连忙跟同学们汇报战况。 “我丢!白教员对着顾问丢粉笔。我丢!这下完蛋了,白教员回头要被丢了。” “你丢啥丢?白教员丢啥丢?” “你不懂的啦。我丢,我丢啊!” 结果此人真的说对一半。 苏日勒满脑充血,几乎瞬间思考不能。 不对。 明明白之桃也没打他啊。怎么忽然感觉那么爽? 要不是边上有人,等下白之桃还要上课,不然他肯定把人扛走丢床上去了。 于是似笑非笑走上前,舌尖暗暗顶了下右脸,一副忍得很辛苦的样子,就说白之桃,你知道我们快结婚了吧。 白之桃小心翼翼把粉笔头从他手里抠回来,不敢说话,只敢点头。 “嗯呢。” “那你还敢惹我?” 男人挑挑眉,靠在白之桃耳畔嗓音低沉撩人,且不断下沉,直直催动她心。 “——就不怕领证之后下不来床啊?” 第二百零六章 幸运儿 - 看吧。刚说什么来着。 某些人的心眼时有时无,唯独本能不变。大尾巴狼和狩猎中的公狼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白之桃简直要被男人羞到地底。 下、下不来床……? 这怎么能够呢? 一张床才多高,大概也就六十公分,又不是小婴儿不会走路爬上爬下,怎么会有结婚后就下不来床的道理! 只是隐隐约约的,她大概也猜到些许,或许正是他们之前擦边做过的那种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有可能了。 因为会用到腿,磨久了就会很疼,走路不方便。 一想到这,白之桃颤颤巍巍,连忙往教室里缩去。 没想到苏日勒追都不追,就在原地抱胸看她,笑说道: “白教员,以后还拿粉笔丢我吗。” “不丢了。” “为什么不丢。” “唔……因为……” 白之桃接不上话。 平时她和旁人周旋其实很有些本领,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通吃,然而面对苏日勒却例外,心脏怦怦直跳,吵都吵死了,根本没法儿好好想事。 于是磕磕巴巴沉默半晌,再抬头,眼眶水汪汪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对不起嘛,”她咬咬嘴唇,“我以后真的不丢了。” 苏日勒没接话,只是冷不丁问了一句: “那你还紧张吗?” 白之桃一愣。 “我……” ——好像真的不紧张了。 几分钟前的感觉彻底一扫而空,她因此瞬间重回日常。仿佛今天也是极为寻常的一天。今天本来就是极为寻常的一天。 白之桃不由自主握潮手心。 身后,相声小品已经演到下一阶段,叽里呱啦人人嬉笑怒骂。白之桃回头一看,这些战士就故意装怂闭上嘴巴,后又憋不住笑三秒钟破功,最后都冲她嚷嚷道: “对啊!紧张啥啊白教员!你还不相信我们吗?我们贼啦靠谱,杠杠靠谱!” “哎,哎妈,你真是那个脸皮厚得没边了。什么话啊你学好了还是咋地,安慰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咋的,你要干哈,我没学好难道你学好了?” “那不一样。虽然我没学好,但是顶不住白教员教得好啊!” 苏日勒跟着探头,倒想看看是哪个人精这么会说,好回头记下来,再不准此人靠近白之桃两米以内。 还好他出手够快,不然老婆真的会被抢走的! - 经此一遭,白之桃心态也算调整好了,于是重回讲台站直,就等上课铃响领导过来。 苏日勒并未直接留在教室,而是折返回办公室,说等下再来,估计是政委非要他陪同。白之桃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心中温暖酸胀。 也许自己是个幸运儿。 这样的想法不是第一回在白之桃心中升起,只不过在此之前,也就是她仍在上海的那段,她却总觉得生活不幸。 这个时代不幸。整个上海不幸。全家不幸。她也不幸。 痛苦。 当人与人之间再没了爱与信任,人们的关系就会变形,并且变态。 白老爷子当初执意要把白之桃送走,或许并没有想过这些。但希望你能够相信,爱会创造奇迹,因他之爱,白之桃误打误撞终于与爱团圆。 五分钟后,上课铃敲响。牛铁路起立,全班同学都跟着站起来说: “老师好!” - 因白之桃备课充分,所以整堂课上下来内容清晰,衔接流畅,哪怕教室后面坐了整整两排领导也不碍事,全班气氛始终融洽自然。 只是一节课四十来分钟,放在普通学校可能习以为常,可对于一群十多二十岁的兵痞来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坐不住的。 为此,白之桃特意准备了一个小游戏,并且和今天的课堂内容挂钩,很可谓一举多得。 ——游戏设计很简单,即白之桃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作为一张空白的脸,再选一位同学上台,蒙眼后听台下同学随机抽取认字卡片,抽到什么念什么,让蒙眼的那位在黑板上摸黑画出对应五官,最后画完摘下眼罩,让大家看看抓瞎这人到底画了张什么样的丑脸。 有关这个小巧思,白之桃早在正式上课前跟营地里的孩子们试过了,反响很好,大家都说有趣。 没想到这会儿拿到课堂上来战士们也很买账,一个个摩拳擦掌争着抢着都要去抽卡片,四舍五入等于把新教的汉字再复习一遍。 其实这样真挺好的,大家乐乐呵呵就把知识学了。 可是有人就不愿意。 所以后排忽然就传来一个声音,道: “咳咳——各位革命同志们,我打住一下啊!来来来,你说说,你这教员怎么当的,怎么能放任纪律不管呢?一群人在这儿瞎胡闹,这个课还要不要上了?他笑一分钟你笑一分钟,三十多人算下来一共三十分钟,一节课才四十分钟,笑完就剩十分钟,到底教个什么学?” 白之桃身体一僵,飞快从第一排位置回头看去。 只见起来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名字她记得,早上赵红梅跟他打过招呼,好像是叫董大为。 大为大为,大有作为。 此人人如其名,当真一股子冲劲儿,一心想在科尔沁这个穷乡僻壤大展拳脚,干出一番作为。 白之桃脸色煞白,一下被他说得开不了口。 这是她全没想过的进展。 怎么办? 要反驳吗? 还是就这么呆愣愣的站着,一直站到下课? 不行。不行的。 那样的话转正的事就要泡汤了。丢了工作,她没地方去,更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所有人。 因此,从心乱如麻到重归镇定,白之桃只用了三次不着痕迹的深呼吸。 她没看后排同样脸色突变的老张还有政委,更没去看同一排的苏日勒,只是平静的看着董大为,道: “这位同志,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先坐下来,不要打扰我们的教学进度。有什么事情可以之后再说,唯独现在不行。” 第二百零七章 我女人什么样,我最清楚 - 白之桃声音不大,态度却不卑不亢,董大为本来打算对她大加挞伐,这下也无话可说。且他身边的领导老师冯主任摆摆手哎了声,明显是想息事宁人,这个小插曲于是就此打住。 董大为重新坐下,冯主任就推推眼镜,转向政委和苏日勒,脸上笑容圆融。 “政委,顾问,见笑了。这孩子头一回出来执行任务,年轻。但他心是好的,就是不太懂事。” 政委立刻接上,又拐拐苏日勒胳膊肘,示意他赶紧也圆两句。 “干嘛?” “说两句。” “说什么?” “反正别让领导话落地上。” 苏日勒哦了一声。 没想到他哦归哦,人却是纹丝不动的,既不看冯主任也不看董大为,就含情脉脉的盯着讲台上那谁看,然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理解。” 政委和冯主任纷纷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这口气终归还是松早了,因此男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完,是这样的: “小孩不懂事就多学习。把嘴闭上,给我好好听白教员上课。” 一瞬间,董大为脸色直接气绿。 奈何他不占理,就连冯主任都不想再帮他擦屁股了,索性头一扭带头鼓鼓掌,就道同学们继续,继续啊,当我们不存在就是了。 - 最后小半节课,教室内气氛微妙无比。 白之桃一直努力保持微笑,学生们也格外积极的配合着她,仿佛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大家并没有胡闹似的。 而考察组那边—— 董大为虽然坐下了,但脸一直沉着,时不时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笔尖划得唰唰作响。 终于,下课铃响,白之桃宣布下课,领导们先行离场,苏日勒也走了。她没理由去追,就留在教室里,慢慢擦起黑板和讲桌。 牛铁路跳起来,台下呼啦啦的炸开了锅。 “白教员,你放着,黑板我们擦就行!” “是啊白教员,你别理那人,他就是个棒槌!” “他懂啥啊,咱们纪律性难道还不够好吗?真不好早把他原地撵出去了!” 其中有人更是挤到最前面,挥着拳头一脸愤愤不平,道: “白教员,你放心!我们都支持你!他要是敢因为今天这事不让你转正,那我们……那我们以后就不扫盲了!” 原来这小伙子卡壳半天就说出这么句话。 白之桃哭笑不得,有些心酸也有些鼻酸,就道那可不行,你们学习不是为我,而是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亲人,所以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千万不可以半途而废,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人说。 白之桃点点头,这才把义愤填膺的学生们都劝走了。 -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 长桌边上,考察小组的冯兴格主任单坐一边,董大为以及其他同学则站在他身后,人手一个小本本记个没完。 政委对白之桃转正这事的确上心,毕竟白教员不转正顾问同志不上班,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简直就是军心大乱。 因而拿给人的材料也是美化过的。虽说白之桃资本家后代的身份洗不掉,但好歹能说她这人没被荼毒,且思想进步,换着法儿大夸特夸。 冯主任看完,抖抖信纸,开口语气还算客观。 “行,情况我们了解了。白之桃同志的教学的确有她的特点,也比较贴合实际……虽然中途有些小插曲,但整体看来不错。” 政委连声附和:“对,我们这个小同志还是很受好评的!” 可就在这时,董大为却冷不丁说道: “主任,政委,我承认她课上得有点花样。但我们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更要看本质、看影响。” 说着,就指指白之桃的出身,又补充道:“其实这位同志的教学方式就能反映出来了。资本家后代,看似活跃实则散漫,对战士们的纪律观念存在负面影响。所以我觉得不行。” 这话说得相当重,几乎是把所有一切都上纲上线上升到阶级层面去了。 政委笑容有点挂不住,更有些汗流浃背。 ——这种话,他都不敢乱说。 要知道天高皇帝远,内蒙现在落后虽落后,但贵在自由,从不搞那大动干戈的一套。这种事对谁都是费力不讨好,又何必揪着不放。 只是他刚想解释,冯主任却把目光转到了苏日勒身上,问顾问同志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其实你的意见也蛮重要的。 苏日勒闻言,从窗边回过头。 从谈话一开始,他就一直抱臂靠在窗边看风景。政委办公室窗户正对兵团大院,只要白之桃下课一出来,那他肯定第一个就看见。 然而并没有。 都过去十多分钟了,白之桃还没露头。 “我吗?” 他问。又自问自答,“我不发表意见。” “哦?”冯主任有些意外,“为什么?” 苏日勒勾勾唇角。 “她是我对象。这种事,我得避嫌吧?”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 随后半晌过去,冯主任又笑眯眯的说顾问同志考虑得真周到,公私分明,令人佩服。谁知苏日勒也不在意,两只胳膊往身后窗台上一搭,一副大大方方的样子,就说那没有,我没这么无私。 “那你是……?” “我只是相信她而已,”苏日勒平淡的说,“我的女人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最清楚。她书教得怎么样,该展示的上课已经展示了,该说明的政委也已经补充了。剩下的组织上自有公断。我相信组织,也相信她。” 第二百零八章 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 董大为听着听着,突然就被苏日勒这不软不硬的话头一噎。 真难缠。 说他公道吧,这人又一口一个我女人;说他不公道吧,又把所有决定权统统推给领导组织。 简直天衣无缝。 因而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悻悻低下头,又翻翻白之桃档案,希望能再从字里行间找出些腐败罪证。 但是没有。 白之桃此人,身上唯一的污点似乎只有她的出身,除此之外完全纯良无害,不仅在校学习很好,下放后表现也无例外。 不可以。 绝、对、不、行—— 董大为暗自握紧拳头。 这时,一直坐在政委下手,看似是来凑数、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老张忽然笑了两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他拿出口袋里一包烟一一散下去,然后道: “小董同志的担忧也有道理,毕竟资本家嘛,那就是虎豹豺狼!” 董大为眼睛顿时一亮。 可接下来老张却又话锋一转,一副推心置腹的老大哥样,就说不过呢,然而呢,但是但可是呢…… “不过呢,就像小董说的,看问题要看本质。咱们干革命,不仅要让好人站起来当家作主,也要教育坏人弃暗投明!” “小白教员现在一心洗心革面,来这么艰苦的地方教书育人,就是主动跟过去划清界限,向劳动人民靠拢!所以咱们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尤其是小白这种愿意改造、为革命出力的年轻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小董同志?” 这下没人反驳得了了。甚至连苏日勒都在心中腹诽,老张不如弃医从文得好,不然真可惜了他这张嘴。 似是被老张说服,又似是被苏日勒架在高处骑虎难下,冯主任于是很快点点头,左右看看。 “好。白之桃同志的这个情况我们也算比较了解了。但转正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关系到兵团教育工作的长远发展,所以我的想法是不急于今天下定论。” 政委一探头:“那冯主任打算……?” “——不如就让群众来投票吧,”冯主任道,“既然白之桃同志的教学对象是兵团战士,那还是战士们最有发言权。我们搞革命,历来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不如明后天抽个空弄个匿名投票,让扫盲班的战士们参与决策,如何?” 踢皮球。 但是踢了一个很漂亮很公正且让人挑不出错的皮球。 在场全是人精,谁也不傻,一下听出冯主任意思,就各自心怀鬼胎。 苏日勒这边当然是高兴的,只不过他这人最会装,就照样挂着张面无表情的脸,歪歪头,道: “我赞成。” 老张立刻就跟。 “我也赞成我也赞成!” 苏日勒又偏头转了个方向,看看冯主任带来的一群学生。 “你们呢?” 他人背光而立,一双金色瞳孔就显得格外明亮灼人。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同志根本不经苏日勒这么看,就面面相觑然后跟着点头,没一个不说好。 政委十分满意,觉得自家顾问难得说一回场面话,并且说得那么好,看来此人并不是不懂打官腔,而是要看为谁打官腔。 为媳妇,可以。 为男的,不会。 苏日勒·巴托尔同志,就是这么双标。 - 散会后,已是傍晚下班时分。政委要跟冯主任一行人在食堂单间用餐,苏日勒懒得奉陪,抄着口袋就到外面大厅里打饭坐下,老张见状赶紧追上来,挤眉弄眼的就对苏日勒道: “哎,你干嘛,不去找媳妇?” “等下再去。先吃饭。” “那你不给人小白打一份。” “她现在肯定不吃。” “她不吃你就不打?” 老张巴掌一扬猛拍在苏日勒后背,“真是反了你了!人家小姑娘心里正没着落,你这当对象的怎么能这样?我可跟你说啊,这姑娘家啊,这种时候最需要安慰,你……” “——我了解她。” 苏日勒扒了口饭,声音很轻,但并不是冷漠。 “她现在不想吃,如果我强行把饭打过去给她,那她就会强迫自己吃下去。你不知道我家这个,肠胃随脾气。刚我看了,今天菜都是肉,她吃了不好消化,不如我回家给她包馄饨。” 老张一愣,表情明显有点意外。 “这么细?”老张道,“看不出来啊兄弟——但是你上哪弄馄饨去?咱这里可没卖馄饨皮的。” “等下要勺面粉回家,自己擀不就行了。” “不嫌累啊?馄饨皮可薄着呢。” “我家囡囡爱吃,你管我累不累的。” “哎哟喂,啧啧啧,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那啥呢,馅儿你去哪搞?” 苏日勒烦都要被老张烦死了,就说内蒙又不是只有牛羊肉,水泡子里有野生鲫鱼,我弄几条回去把鱼刺剃了不就行了,好了别问了别问了,我吃完饭赶紧带她回家了。 老张听后,这才闭上嘴但连连咂舌,对苏日勒又是青眼又是嫌弃,道你小子哎呀呀,真不错真不错,我要是个女的,我都想嫁给你了。 - 心里想着白之桃,苏日勒吃饭自然就兵贵神速,哗啦啦两口扫光就走,要不是老张多问那几句耽误了,说不定还能再快一倍。 夕阳落下来了,又是金灿灿的橘子色。苏日勒径直朝扫盲班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近就看到白之桃小小一个,正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他因此觉得难过,爱会让人幸福而悲伤。所以就走过去摸摸白之桃的脑袋,蹲下来,与她目光齐平,两两相望。 白之桃咬着自己手指甲盖,苏日勒就把她手拽开。 “多大人了,还啃手?” “十八岁了。” “没真问你,”他忍不住低缓苦笑,“但是十八岁啊……这不还是个小女孩吗?” 说着说着,拉起白之桃手又亲亲她指尖,不像平时接吻那样暧昧摩挲,就只是把嘴唇印上去,故意发出“啵”的一声,十分响亮像在哄小孩子。 “小女孩干嘛愁眉苦脸的。我们笑一笑呀。嗯?” 白之桃用力勾起唇角,对苏日勒小声说:“你这样说话我不习惯。” “我哪样?” “就是……有点点夹着嗓子……” 没想到苏日勒一点都不生气,就道跟你在一起我才夹呢,夹冒烟了都,你喜不喜欢? “喜欢的。” “喜欢不就行了。” 一阵风来,男人嗓音重新沉下,不过依旧轻缓。白之桃团团自己身子,像只淋了雨的小狗直往苏日勒怀里钻。然后他抱住她,拍拍顺顺她后背,也没说别的,就说: “好了,带我家小囡囡回家吃饭了——要我抱还是自己走?” 白之桃把头冒出来。 “我能自己走。” “——这次也没真问你,”苏日勒道,“其实是我想抱你了。” 第二百零九章 她学坏了 - 回营地后,苏日勒先把白之桃送回嘎斯迈家,老人问他怎么不坐,他就说自己还有事要忙,随后转身出门。 今天白天他和白之桃不在,这会儿一看屋外又开了片小菜地,就猜是胡立景来过了,重新把小白菜种上。 这么一看,他这人也真不错,做朋友挺贴心,就是不要当情敌。 想着,苏日勒提上水桶就往水泡子边上走。小狗一整天没人陪着玩,一身牛劲儿使不出,就跟着他一路跑,像傻儿子跟着个妻管严的爹,别提有多好笑。 夏日傍晚,水边水草丰茂,要捞几条鲫鱼其实不难。正好苏日勒遇见营地里几个小皮猴子也在捞鱼捞虾,孩子们都喜欢他,于是纷纷将自己捞的鱼献宝似的拿给阿哈。 “阿哈,送你鱼!” 苏日勒卷起裤腿,伸手把那小泥猴子掰正。 “阿哈谢谢你,但是阿哈不要。” “为什么不要!是不是阿哈嫌我捞的鱼太小!” 苏日勒看看小孩手里活蹦乱跳的野鲫鱼,小臂长短,鳞片在夕阳下闪烁细碎银光,已属于野生鲫鱼里较大的体型,绝对称不上小。 但不行就是不行。因没有阿哈要拿孩子们鱼吃的道理。 所以苏日勒胡乱找了个借口,就说你们脏兮兮的,等下回家小心屁股开花,小孩们一听蜂拥而散,有几个特别有良心,听阿哈说不要鱼,就把一筐一板一板的小虾米放在岸边,看样子非要他收下。 - 苏日勒半天没回家,小狗也跟着出去了,白之桃担心,便想着出去找找。 没想到刚一出门,就遇上好几个光屁股的小泥娃。小孩看到白之桃都乖乖立正叫她嫂嫂,白之桃看都不敢看,连忙把头扭过去,对着空气问: “你们看到苏日勒没有呀?” “阿哈在水边哦。” 白之桃一愣。 水边。 苏日勒这是干嘛去? 可一看孩子们手中串好的鱼,她心里大约又有了点猜想。 水泡子离营地不远,走几步就到,晚饭这个点水边没什么人,大多都回家做饭吃饭了。白之桃出门前,嘎斯迈让她拿了盏煤油灯,照明用刚刚好,也是怕路边没人,这南方来的姑娘娇弱胆小。 不得不说,嘎斯迈心是好的,但这盏煤油灯实属有些多余。 因刚到水边,白之桃小心翼翼拨开草帷,就见苏日勒浑身湿透的转过身来,下半身某处被煤油灯照得极其明显,让人满脑子只剩四个大字—— 非礼勿视。 一瞬间,白之桃两眼昏花。 最近,她时常跟着女人们到水边割草玩,没少听过媳妇们之间说的荤话,如男人的鼻梁挺不挺、喉结凸不凸,都是判断那里行不行的一大证据。 你问那里是哪里? 呵。 真是不知者无畏。 白之桃一开始就上过当,起因是大家忽然问她,觉得苏日勒长得好不好。她没打算撒谎当然说好,且说好之后还多余补充一句: “他鼻梁很高呀。好像北方人鼻梁都蛮高的吧?” 谁知她话音刚落,媳妇们纷纷笑成一团,有些大胆的甚至直接凑上来问: “那你满意吗?” 白之桃不明所以,抬起脸皱皱眉。 “满意什么?” “就是那里。” “那里是哪里?” 女人们哄笑着散开了。 最后还是陶格甩着围裙站出来,道你们一个个都无聊,老趁苏日勒不在的时候欺负小白!随后高娃也上前拉住白之桃手,凑到她耳边一阵耳语,白之桃一听,脸就红了。 原来那个就是那个。 就是她之前让苏日勒拿掉的那个! 白之桃越想越不对劲,思绪直流,一直从那天白天想到现在眼前。 而另一边,眼看着岸上白之桃一副脑子快被烧坏的模样,水面之下,苏日勒长腿一迈就跨到她身前,把手上水甩甩干净,就去捏她的脸。 “白之桃。” “……唔?哦……?” “哦什么呢,”苏日勒好气又好笑,“在这里发愣,不怕不小心掉到水里啊?” “不、不怕的……” 男人嗓音低沉,那调调简直要把白之桃耳朵都说软了。她于是低下头,没看苏日勒正脸,结果头一低却又明晃晃看到那个地方—— 此时此刻,两人距离极近,煤油灯光芒就在白之桃手心,黄澄澄照亮男人线条分明的腹部肌肉。 从一排排紧致密实的鲨鱼肌,再到隐没入裤腰的腹股沟…… 像雕塑。 坚硬、饱满、深刻。 还有就是那里。 有那么一瞬间,白之桃脑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不可以的吧。 苏日勒那个样子,自己应该没办法的吧。 或许只能像之前两次那样,用腿勉强就够了,再之后一定不行的。 头晕目眩。 那种火烧一片的感觉又从身体内部开始上升,一直烧到头顶,浑身燥热。 她只好再次把脸移开。 殊不知身旁某人一点没想黄的,一心一意只有他家囡囡还没吃饭这一件事,就把白之桃往后推了推,让她站远点,不然等下杀鱼溅你一身血,咱们乖,听话,啊。 白之桃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跟人学坏了。 这样真不好。 但如果是苏日勒的话…… 她转眼望去—— 煤油灯下,男人背肌起伏,在水边用刀利落刮去鱼鳞、剖开鱼腹,内脏取出后就丢给边上哼哼唧唧的小狗吃,剩余鱼刺直接切除,整个鱼身在转眼之间只剩薄薄两片鱼肉。 “还可以吧?” 苏日勒突然转过脸笑,冲白之桃说。 “这边没有小黄鱼,鲫鱼馄饨行不行?” 白之桃心中想法一断,从迷茫到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整个过程好像并不漫长或艰难。 “可以的。” 白之桃轻悄悄的点点头,一步一探的走到水边蹲下,说。 “如果是你的话,那就可以的。” 苏日勒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以为个小囡囡又犯大小姐脾气了。之前早听说过上海人吃东西精细,或许是她嘴挑也说不定。 于是埋头又把另几条鲫鱼也剃开,鱼骨头没丢,看着像是要回家煮汤喝,就说没关系,以后什么事都有可能。 “说不定将来我会和你回家探亲,一起牵着咱们的小孩,到巷子里吃一顿正儿八经的黄鱼小馄饨。” 白之桃鼻子一酸。 “阿拉上海宁不说巷子的呀,都说弄堂。” “那就弄堂。” 苏日勒道,“囡囡,你要相信,未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第二百一十章 不管什么心思,都在你身上 - 从没想过在内蒙也能吃到黄鱼小馄饨。 坐在嘎斯迈家的小板凳上,白之桃一勺一勺抿着白花花的鲫鱼汤,默默心想。 其实也算不上真的黄鱼小馄饨。因内陷是鲫鱼剁绒代替的,皮像饺子皮,纯手擀。苏日勒怎么说都是北方人,想不到上海馄饨皮有多柔弱。 但就算这样,一切也已足够。 白之桃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之前她说自己想吃黄鱼小馄饨,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下的梦话。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真的记在心里,并在今天付诸行动。 ——要知道这件事,她甚至自己都没当真。 上海有些人吃东西嘴刁,一碗小馄饨稍有某处做的不对,就说不消吃不消吃,不伦不类,七怪八怪,真是搓气。可他们不知道,漂泊在外哪怕一碗鲫鱼馄饨也能把人烫出眼泪,泪水从心底漫起,模模糊糊,直冲眼眶。 苏日勒看看白之桃。 她有滴眼泪吧嗒一下掉碗里去了,没在脸上留痕。只是他看得一清二楚,就忽然问道: “怪我吗?” 白之桃不解,抬起头,红着眼眶回看。 “下午,在食堂,老张让我先去哄你,我没去。” 苏日勒解释道,目光锁着她,“怪不怪我?” 白之桃连忙摇头,并且摇得十分用力。 “不怪。我知道,你是领导,你要……你要顾着场合。” “——眼泪都摇出来了。” 突然,苏日勒静静说道,就从边上压着小板凳倾斜而来给白之桃擦眼泪。语气很笃定,眼睫毛垂下一片,眼中风雨如晦。 “其实不是因为场合……只是我觉得你不需要哄,因为我不觉得你会不通过那个什么评审。” 话到此处,顿了顿,又把眼皮掀起,一寸一寸看过白之桃眼角眉梢,指尖刮刮她眼尾,道: “我觉得你一定能转正。所以我不想把心思用在一个根本不可能失败的事情上。我想把它留到最后,留到我们庆祝的时候。” 这下白之桃眼泪一下就沁出来了。苏日勒赶紧把她小脸托住,动作笨拙却温柔,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怎么又哭了?” “……因、因为你现在还是哄我了呀,你做了馄饨,是不是因为你忽然又不相信我了?” “当然不是。” 苏日勒道。 “给你做馄饨,是因为我放不下你。” 现在是晚上八点的内蒙古科尔沁草原,暮色已落,漆黑一片。水边的新营地依旧没有电网,人们要靠羊油灯照明,在最原始的生活步调中等待天明。 白之桃甚至看不清苏日勒的脸,却能清楚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低沉,轻缓,并且平和。 无比安定。 这对她来说,或许比温柔还要有效。 “就算我觉得你百分百能行,就算我知道结果一定是好的,可看到你担心不吃饭,我还是会在乎。” “庆祝的心思当然还在,而且永远都在。” “白之桃,你只要记住这点就好。我不管什么心思,全都在你身上。” 爱有千万种形态,人有不同样轮廓,要在茫茫人海之中遇到自己的那块拼图是何其艰难。 她希望的爱是认可,他却想有个人陪伴。 这是在最不巧合的年代发生的一件极其巧合的爱情故事,始于一九六九年春。那天天气很冷,与现在天差地别。 也与他们未来天差地别。 - 第二天白之桃没课,正好兵团组织她的转正投票,她不在反倒避嫌。是以苏日勒一早就把昨天冰在水缸里的馄饨煮了,让白之桃早早起来吃,不然天气热容易坏,到时候就白包了。 白之桃不好意思自己吃独食,就问嘎斯迈要不要也尝尝,谁知老人连连摆手说不用,就道这个不一样,这不是别的吃的,你可以分,我可以吃。 “——这是那臭小子对你的心意。” 结束晨间祝祷后,嘎斯迈便摇着转经筒如此说道,“心意是不能被切分的。有些爱是全盘托出。” 白之桃再次把头低下。 碗里白汤浮动,鲜香四溢。 草原夏季真的很少吃肉,而她却能吃上如此罕见的鱼肉,这样的待遇可不一般。 与此同时,那个照顾她鞍前马后的人,现在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老张医务室里闭目养神,默默等待投票开始。 老张刚出去上厕所了,这会儿才回来,没想到一进门就把苏日勒拽起来道: “哎,醒醒,有事。” 苏日勒拉下脸上报纸,面无表情。 “什么事。” “你猜猜,刚我在厕所看到什么了?” 在厕所能看到什么。苏日勒非常无聊的心想,脑中飞速闪过几个非常无聊的答案。 “不猜。” “哎哟喂,别啊,你猜啊,真不是比大小。” “张建国你他妈的不是文化人吗?文化人还说这话?” 苏日勒哗啦把腿放下来,坐直就说幸亏我家那个不在,不然你等着瞧。结果老张听了也不恼,直接摊牌,道我见着董大为了,还有你家小白班上那个班长,他们一起去的,不是偶然。 苏日勒皱皱眉。 “你说牛铁路?他又能怎么。” 边上老张连声喊他别出溜了,赶紧坐正,那个董大为没好心,好像真是赶着策反小牛同志去的。 - 厕所里,牛铁路十分纳闷的站到小便池前。 人有三急,他本来不觉得当着别人面尿尿有多奇怪,但边上恰好就是那个给白教员搅过局的董大为,他不由自主就有些防备。 于是收腹提臀,生怕尿的太过松弛,被此人偷袭。 然而董大为来厕所并不是真为上厕所。刚才兵团空地上正在搭投票的小台子,他仍不服气。却没有办法,随后一转头看见牛铁路往厕所走,这才破罐子破摔的跟了过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支点可以撬动地球。 所以接下来,男厕所里就发生了这样一幕,十分诡异—— “哎,这位同志,有没有兴趣一起跟我干件大事?” 牛铁路动作一顿,没控制好,忽然尿到董大为的解放鞋上。 “啥、啥事啊……你一男的,咱们能干啥啊……” 第二百一十一章 牛牛队长,出击! - 董大为一下跳起来,全没意识到牛铁路完全已经想歪了。 也对。 毕竟这么个场景,这么个对话,两个大男人都光着屁股,不管有什么正经事要干都不能搁在这场景下干,更不能在这点子上说,不然活该被人误会。 董大为两眼一黑,看着自己的新鞋痛不欲生。 这是他为了这次下乡考察特意买的,两块钱,宝贝得要命,每天睡觉前都会把鞋面鞋底上的脏灰刷一遍,结果就这样被人尿了。 但是不成,革命战士最讲究忍辱负重。 因此强忍着恶心和怒火,董大为咬咬牙掏出手帕擦擦鞋面,转头再一丢,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说: “班长同志,我和你说的是革命的事,革命斗士不分男女,你我什么性别都不妨碍。” 牛铁路这才松了口气,把裤子拉起来。 “哦,那啥事啊?” “或许……你有考虑过换个教员吗?” 牛铁路一愣。 “换教员?换谁啊?” 董大为脑筋狂转,一连想到好几个海淀下乡的老同学,最后将目标锁定在赵红梅身上。 他以后肯定是想走政途的,人脉自然越多越好。昨天吃完饭去看王爱民,发现他腿伤了指望不上,心里就只想到赵红梅。 这年头,要做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一个扫盲教师指不定就是未来的教育局局长。冯主任以前就教育学生们说,目光要长远。 董大为自诩目光纯洁而长远。 于是就道赵红梅怎么样?就是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同志,你应该见过的。 “赵红梅同志也是知青,有文化,思想觉悟也高,而且她出身好,根正苗红!让她来教你们,肯定比现在这个强!” 牛铁路听着,脸上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啊,这样啊,那她能有多强?” 突然,牛铁路砸吧砸吧嘴,道。 董大为心中窃喜,以为牛铁路这是松动了,连忙就趁热打铁,开始滔滔不绝的吹捧起赵红梅来,一直说得口干舌燥。 只是半天过去,牛铁路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董大为就狠狠心,飞快从自己衣袋里抽出一支银色钢笔,道: “来,班长同志,这个钢笔你收着。” 牛铁路道:“你尿尿不洗手,俺不要。” 董大为白眼一翻,只好把钢笔又在衣服上蹭蹭,递给牛铁路。 牛铁路接过钢笔,咧嘴一笑。 “嘿嘿,不好意思啊同志,俺也没洗手。” “没关系,都是革命同志,咱们水乳相融!” 董大为咬牙切齿的说,“这钢笔就送你了!请你务必支持革命工作,支持学习工作!一会儿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了吧?” 牛铁路看看钢笔,脸上那种神思的表情更加明显。 最后,他慢慢收下了钢笔,然后对着董大为,缓缓点了点头。 - 十分钟后,兵团大院。 由于条件落后,公示台子再怎么搭也搭不了多好,最后便由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组成高台,再由几个识字的通讯员来唱票监票,主要讲求一个公平公正。 且最值得一提的是,为体恤并检验扫盲班的情况,投票要求扫盲班全体成员写字投票。即同意白之桃转正任教的就在纸条上写一个“是”,反之则写“否”。 投票过程很快,不记名,战士们排着队把票投完,下|台遇见苏日勒,就纷纷向他暗竖大拇指。 苏日勒摆摆手,神情自若,嘴角笑意若有似无。 老张凑上来说:“万无一失?” 苏日勒冲他比个“耶”。 “万无一失。” “你不是说你不整洋的吗?”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老张在那哎哎半天,简直要嫌弃死这个老婆奴。 紧接着唱票环节开始,冯主任、政委等人都背手等在原地,董大为站得笔直,已在脑中想好了未来他的革命队伍到底应该怎么个建设法。 然而—— “是!” “是!” “是!” 随着通讯员唱票的声音愈发洪亮,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三十多张票,居然全是“是”!不仅没一张“否”,甚至连弃票的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张票被念完,整个操场上除了董大为,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董大为脸色青白,只觉得每张票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苏日勒带头鼓掌,政委见有人起头,就笑着走上台宣布: “那么从今日起,白教员就要正式成为我们兵团的扫盲教员了!以后咱们的扫盲班一定会越做越大,越做越好!从战士们、再到群众牧民们,再到所有的孩子们!大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学习,都来进步!都来文化建设祖国大好疆土!” “说得好!” ——也不知是哪个突然喊了句,一瞬间,台下掌声再次雷动,直把政委哄得五迷三道,又开始大说特说。 领导嘛,就喜欢发表讲话。 这挺正常的,见怪不怪了。 所以董大为见没人朝他这边看,就偷偷跑到战士堆儿里,一把将啪啪鼓掌的牛铁路薅出来,恶狠狠瞪着他就说: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同意了!你不是答应我了吗!还收了我的钢笔!” “哎呀,小董同志,这你可太冤枉我了!” 牛铁路一拍大腿,脸上表情十分不好意思,“这事儿吧,它其实有点误会。我们哥几个都是真心实意想和你一起干革命的,可是吧……” 说到这,牛铁路就挠挠头,露出一个憨搓搓的笑容,接着道: “可是吧,白教员才给我们上了没几节课,现在我们只会写‘是’,不会写‘否’。所以没办法,我们就都写‘是’了,只能投同意票。不然‘否’字写错,变成无效票,那领导能不找我们麻烦吗?”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可以脱掉吗 - 董大为脸色青白交加,没想到牛铁路还有这么一手。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不过是一群文盲,怎么会想到这些损招,居然敢在他脑袋上动土! 要知道他可是刚考上专门学校的高材生!跟这些臭外地的可不一样! “你、你们……” 董大为气得嘴唇哆嗦,手指着牛铁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周围战士们看他就像在看一个笑话,目光里既有讥诮、更有对他不自量力的轻蔑。 且就在这时,台上的冯主任适时清了清嗓子,道: “好了。白之桃同志伸手战士们爱戴,教学成绩有目共睹,转正的事就这么定了。” 说罢,转头又对边上一个记录员模样的学生说道: “小陈,你现在就去把电报拟了,发回部里备案。要突出我们注重群众评议的结果,实事求是的反映情况。” “好的,主任。” 这下董大为彻底心凉了。 他能想明白,其实冯主任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有多喜欢那个资本家女孩,不过是白之桃这个例子代表了他们工作方向的正确性,算得上政绩一件,这才兴冲冲的赶紧叫人往上报。 组织请看,我们成功教育了一个资本家后代。 ——这影响远比这句话来得深刻。 没由来的,董大为忽然有点迷茫。 于是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 人群外围,苏日勒双眼如狼群般远而锋利,冷静扫过董大为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老张问他: “你想的招?” 苏日勒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表情的说: “‘否’没有‘是’常用,我家那个的确没教他们,不关我的事。” 老张一脸奸笑,就道你怎么知道你家白教员教没教啊?难道你又去偷摸扒人后门听课了?还是半夜翻人教案了? 谁知他满嘴跑火车一通瞎猜还真就说中了。苏日勒没作声,身体却突然一僵,脖子耳朵迅速开始冒火发红,一看就是有情况。 ——而且是不能说的那种情况。 “哎哟喂,哥们儿你脸红个啥啊,我的天,真就把我当猴耍呢是吧!啥事你倒是说啊!整得我抓心挠肝的……” 边上,老张还在唧唧歪歪,但苏日勒早已听不见了。 是的。 他有情况。 前阵子,也就是他们搬去新营地不久后还没买蚊帐那会儿,有天白之桃被蚊子咬狠了,嘎斯迈就喊她来苏日勒家问问有没有蚊香或者花露水。 那天白之桃刚洗完澡,浑身香喷喷的,头发还有点点湿。他其实没有蚊香花露水任何一种,却还是把人骗进屋,无限着迷的盯着白之桃的后脖子看。 细、白、软。 简直跟她的腿和腰一样好看。 因此苏日勒忍不住凑过去,冷不丁从后面把头埋进白之桃颈窝,用力深吸一口。 白之桃被吓得想转过身。他不允许,用手掐住她的腰,让她别乱动。 “别动。” 男人嗓音沙哑不堪,极富情欲。白之桃一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乖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嗯,我不乱动的。” “是要写教案吗?所以才来要蚊香?” “唔,对的……你怎么知道的呀?” “猜都猜出来了。” 见白之桃有正事要做,苏日勒就把人拉到床上坐着,又把家里桌子推过来,让她在这写就行。 白之桃愣了下。 “没有蚊香吗?” “活体蚊香你要不要?” 他扬起下巴冲人笑,本子笔都给白之桃拿来摆好,然后就往边上一坐,抄起一把扇子帮她扇风。 有人扇风降温,且有人分摊蚊子,这下白之桃再写教案就没那么吃力了。只是这大小姐身娇体柔,写写就困,工作完毕笔一撂几乎趴在桌上睡着,苏日勒陪她一晚上,心里没觉得无奈,反倒全是心驰。 ——所以重点先教“是”字就是他那天看到的。 然而那天他还看到白之桃的身体。从单薄的、洗的稍有些透明的白色布衫下,一只纤细胳膊伸出来,垫在桌面上被充当枕头,因此齐肩袖口处便可往里看去。 白之桃好好的穿着白色文胸。这次和自己捡到她时穿的那款款式有点类似,但是好像有一点点花边。 苏日勒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突然断掉了。 他于是把白之桃放下来,平放好。白之桃刚刚有了睡意,迷迷糊糊看到他就抱住男人坚实宽厚的肩膀。两人顺理成章一起倒在床上,苏日勒冷不丁开口,说了这么句话: “可以脱掉吗?” “——你里面的那件衣服。” - 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已不容多论。 没有做到最后——这无疑是他们现在关系的底线。然而白之桃用那件很小的衣服包住他的时候,苏日勒还是觉得爽得头皮发麻。 别问了。 这种事真的不能细想。一不能多想二不能回想,三更不能在兄弟的面前细细回想。 偏偏老张这人字典里根本没有放过哥们儿这一选项,要么就不问,要么就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把人浑身上下都给八卦清楚了。 什么是哥们儿? 那不就是自己的儿子吗? 什么又是儿子? 那不就是自己的玩具吗? 合情合理。 “小苏同志,你真的,哎,不是我说你,哎呀……哎哎哎,你看你害羞那恶心劲儿。行了知道你们腻歪了,以后结婚我多随一点上头发的计生用品行了吧。” 苏日勒侧过身,一只手把脸捂住,头一次不敢接张建国同志的茬。 计生用品…… 虽然老张很烦人,但不得不说,这东西的确要考虑起来,可不能开玩笑。 听老张说,五几年天津青岛就办乳胶厂了,生产这些东西发到部队上,先从军属开始普及。外面人买觉得贵,并且不太好买。 但是再贵也得买。 不然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怎么办,女人不是母羊,他家这个更是宝贝。 何况老张以前闲聊时也说过的,他学医的,从不在这方面逗乐,总说你以为我自就是个外科医生吗?错错错,哥们儿啥都学过,儿科妇科我都会,月经不调我都能治。 说着说着,就讲到他年轻时刚来内蒙帮人看过的妇科病。那或许都不叫妇科病,应该叫做生育损伤。 “好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牧民大姐吧,她找我说她的那啥掉出来了。我问她啥东西,她说自己连生了五个孩子,阴|道掉出来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谢谢你选择了我 - 在无比漫长的一段时间内,无论是草原还是城市,生育总是女人们绕不开的话题。 因思想落后、加之缺乏安全保险的避孕措施,女人们总在不停的生着孩子。苏日勒在草原生长,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其中嘎斯迈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蒙古族的萨满可以结婚。寡居之前,嘎斯迈其实有过三个孩子,却都在一两岁时早早夭折,如果要算年龄,他们甚至要比苏日勒还大不少。 孩子只要一个就够了,是男是女都可以,但最好是个女孩子。 要是白之桃不想要孩子、害怕生孩子,那么他们不生也可以。反正孩子不是生活的全部,爱的那人才是。 苏日勒深有所感,思绪早早飘远,老张要在外面抽烟,就让他先走,省得此男站自己边上七窍冒泡,呼啦啦的粉红色泡泡,沾谁谁傻。 - 投票之后的工作内容就比较简单了,该拍电报的拍电报,该筹备那达慕大会的也别闲着。苏日勒本想早点下班回去告诉白之桃这个好消息,奈何加班到七点过,走不开,一直到天全黑了才到家。 营地亮起篝火,苏日勒安静无声策马穿营。嘎斯迈新家比之前住的更加靠里,因圈外近水处要留给饲养牲畜的家庭先住。 一路回家,苏日勒还没下马就看到白之桃小小一个,正搬着个小板凳坐在菜地边上铲呀铲,和之前联系不上她家里那时简直一模一样。 苏日勒一下就笑了。于是翻身下马,来到她身前。 大黑马巴托尔甩甩脑袋,喷几下响鼻转身跑开,自觉留他们二人世界。 男人手掌滚烫粗粝,默默抚上白之桃肩膀。 她回过头,“结果出来了?” “嗯。” 苏日勒简单应声,一看他家囡囡小脸紧绷,就再也舍不得绕弯子,直接就道全票通过了,电报已经拍出去了。 “恭喜你,白教员。” 他勾起唇角,声音温柔低缓,“还有,谢谢你。” 白之桃眼睛睁大。 似是不敢相信,又像是被这意外之喜惊得有些茫然,她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在沉默半晌后轻声问道: “不对呀……应该是我谢谢你,不是你来谢谢我……” 苏日勒揉揉她脑袋,内心无限温柔满胀。 “你这么好,本事好心肠好长得好,却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是我谢谢你啊。现在人家都羡慕我,说我马上要和教员结婚了,真是天大的好福气。” 其实不是的。 白之桃鼻子一酸,默默心想。 自己和苏日勒的工作地位谁高谁低,只要是个明眼人就一眼便知。或许那个所谓的人家根本没说过羡慕这种话,只是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永不希望她自卑或心觉不配,这才把她说成那么好的一个人。 真好。 她爱的这个人,也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谁知想着想着,苏日勒忽然捏住她脸左右捏捏,仿佛像在找手感,然后说道: “多吃点。脸颊肉都捏不起来了,之后让我怎么亲。” 白之桃不轻不重拍开男人胳膊。 “哪有,我长胖了的。家里带来的衣服都有点小了。” “小了吗?那太好了,我让乌兰卓雅给你做新的。” 天天做衣服,真是浪费死了! 一听苏日勒这样说,白之桃就面红耳赤,迅速心算一遍自己来草原后添置的新衣物,好像没有九十也有七八,哪像是来改造的,完全就是来享清福的。 然而边上某人一点不觉得这很夸张,毕竟媳妇漂亮自己脸也有光。不然就看某些人家女人过得惨兮兮,那她男人又能是个什么好的,一看就是吸女人血的废物,那可不行。 苏日勒·巴托尔,一个披着老婆奴、妻管严外皮的好男人,任君一观。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庆祝,那达慕大会就要开始了。 - 正如先前所述,那达慕大会可谓是草原第一盛会。随着昼长夜短天气愈发炎热,整个科尔沁草原都进入了一种忙碌而欢腾的气氛之中。 作为兵团顾问,苏日勒自然不能缺席准备工作,白之桃也想帮他分担一点工作,却次次都被男人骗到办公室里坐着吹风扇,一点忙没帮上。 对此,兵团新晋的正式职工白教员表示非常不服气。 这天,白之桃照样是没有课的,就央求苏日勒带她一起去兵团上班,谁知刚到大院门口,就看到一大群人扛着发电机盘线筒往外出,嘿咻嘿咻,都累得满头大汗。 苏日勒回过头,微一挑眉对白之桃道: “请问白教员,体力活你能胜任吗?” 白之桃脸唰的蹿红。 “说好的让我帮你看文件!” 苏日勒耸肩装傻,满脸不知所谓。 “啊?什么?媳妇儿你声音好小,我听不清——” 白之桃气得忍不住掐他,苏日勒灵活躲开,反手却把白之桃手腕一拉,连人带风往自己怀里带。 夏季,科尔沁草原长风拂面,带来远方水草芬芳。 苏日勒故意模仿白之桃撅嘴的样子。 “文件有什么好看的?我看文件你看我不好吗?” “……才不要!” “好吧。那文件我自己都看完了,你不看我那就我看你好咯。” ——个厚脸皮皮的臭流氓。 不远处,干活的战士们头都大了,纷纷咬牙切齿抛下肩上的家伙,想要强拉着苏日勒一起过去帮忙。 “顾问你过来看看这个——” “顾问我不会接线——” “哎呀这个好难啊顾问我不会安——” 苏日勒面向一转,从满脸便宜黏人笑瞬间变成面无表情,只用一句话就堵住所有人嘴。 “这不会干那不会干,那跑圈总会干了吧?谁再啰嗦就出去跑二十圈。烦不烦。” 完完全全就是川剧变脸。 好在大家一起建设边疆这么多年早就心连心了,现在看顾问终于处上对象也替他开心,于是嬉皮笑脸一阵就又扛起家伙齐唱军歌出发,一声一声震天响,欢欢喜喜,别提多热闹。 第二百一十四章 那达慕大会 - 那达慕大会又称忽勒台(蒙语:大集|会),最早是成吉思汗为检阅部队所办的重要军事活动。然而几百年后,人们早已远离战乱,对和平生活的向往终使这场大会蜕变为庆祝丰收的年度盛事。 以前草原条件落后,各部落一把彩绸经幡圈块地出来就能比赛。但现在不一样了,兵团来后大会规模越办越大,就跟汉族春节一样,年年让人心生期待。 今年兵团就把大会选址在离兵团驻地不远处的一片草坡上。那里平时用于军马跑马训练,视野开阔风景宜人,的确是个好地方。 于是短短几天,那片草坡就变了样。 无数架幡旗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经幡迎风猎猎作响,远远望去,俨然一片花海模样;用于赛马摔跤还有射箭的场地也被平整出来,并以石灰划线。 另外还有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和裁判席,座位处插满红旗彩旗,迎风招展。 所有人都在忙。所有人都开心。 只有苏日勒,在有天下班时忽然问了白之桃这么一句: “哎,你会不会生气?” 白之桃有点奇怪的抬起头,迎着夕阳,和苏日勒并肩而行。前面有一个高高的台阶,她跳上去,然后才问气什么。 “之前说要给你庆祝的。” “哦,你说这个呀,”白之桃弯弯眉毛,回身望去,“不会哦。” 苏日勒没说话,因早与她默契无间,知道白之桃还有下文。 果然,他想的不错。夕阳下白之桃面容恬静,一笑就有梨涡浮现,先是看看草场再看看他,有风吹过,她就默默拂去耳畔碎发,然后说道: “我不贪心的。我觉得最好的庆祝就是现在我已经站在这里,是白教员了。” 苏日勒微微一愣。 明天就是那达慕大会了。他看到自己的心上人站在之后属于冠军的高台上远眺,像一束花,不容摘下,又像一束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 “白之桃。” 忍不住把她的名字脱口而出,话音落后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想好叫她又要说些什么。所以两人视线相撞,都无言,也都心动。 白之桃看着他。 “嗯,怎么啦?我在的呀。” 这次是她回应自己。 苏日勒忽然有种无限沉溺的感觉。 “没,就叫叫你。今天回家早点睡。明天好好玩。” 然后他走过去,向白之桃伸出手。她从高处回握住这只手,跳水泥坎坎一样跳下来。再看看回头路,不长不短;又看看远方—— 太阳落下,他们的家在那头。 - 大会开幕当天,碧空如洗,阳光灿烂。白之桃到时,草坡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了。 因为识字,今天她和其他人分开出发,先到兵团报到临时作文书工作,由老张陪同;苏日勒则负责大会现场,毕竟牧民们在这种场合下说蒙语多些,两边做事总离不开他。 开幕式很快启动。首先是政委和冯主任先后上台讲话,内容基本一致,都是庆祝盛会、加强团结、展望未来等官话。 牧民们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也知道配合鼓掌,直到几位身穿传统萨满服饰的老人被请到场地中央—— 一瞬间,整个草坡上彩声不断,甚至有人自发带头起调,唱起草原长调! ——原来是嘎斯迈! 白之桃既是惊喜又是惊讶,连忙站到能投空的位置垫脚看她。 只见嘎斯迈今天穿戴得格外隆重,色彩斑斓的法衣点缀羽毛与铜铃头冠,脸上涂满油彩,手中挥动经筒。她喉中传来大地深处的吟唱,白之桃知道,这是蒙古族特有的呼麦唱法。 这段歌声没有歌词,只有悠长起伏的音调。四周牧民应声而和,如同古战场复苏,重现草原先祖的样貌。 白之桃屏住呼吸。 然而在祝祷完毕、短暂的沉静之后,大地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且由远及近的轰鸣声,如滚雷贴地。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纷纷把头转向地平线。 起先只是朝鲁一个人,身骑小红花,意气风发的赶着一面大旗,勒马停在高处。 谁知下一秒,地平线上烟尘又起,一片移动的、奔腾的云霞破阵而来—— 那是科尔沁草原上最好的马群! 领头的马倌们挥舞着套马杆发出嘹亮呼哨,身后百匹无鞍骏马似决堤洪流冲入草场!大地在人与马的脚下震颤,自由排山倒海而来,祝腾格里保佑。 人们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好——!” “太壮观了!” “赛白诺!” 白之桃也激动得要命,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 这些画面是否真实? ——突然间,白之桃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她的家乡在相隔千公里外的上海,那里繁华热闹,人群密集。她也听过黄浦江上的码头调子,但是那里没有一片草原能让骏马奔腾。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爸爸妈妈,还有爷爷。 人越是感到幸福,就越会想念所爱之人。 白之桃想起每一个人。 于是她重新坐回桌前。老张素质有限,虽没在人堆里抽烟但是抽了烟再来的,因此赶紧扇扇自己衣领,然后才道: “小白,来,坐这儿,哥给你带了糖吃。” 个怪叔叔。逗小孩一样。 白之桃歪歪头。 “谢谢张大哥——但是怎么想着给我糖呀?” 老张叼着个草棍说: “嗨,我也是外地人,这我难道还不懂吗?我头一次见那达慕大会,那时也觉得想家。我想我老妈,想她会不会觉得花钱供我念书,结果我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工作,以后她是不是养老没指望了。” 说着,呸呸呸又把草棍吐了,像是抽烟抽劲儿了似的说道: “但是我知道,我妈爱我。不然她当初就不会天天起早贪黑卖麻酱供我上卫校。我老妈不识字,她哪懂什么学医报效祖国啊,她就希望我在内蒙过得好,有肉吃。只要我过得好,有人爱,那她就觉得值了,都值了。” “所以啊,小白。” 老张道,“吃颗糖吧——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在内蒙过得好,有人爱,那他们也会觉得值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哪来的望夫石 - 那达慕大会的第一天是骑马比赛,参赛者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子。 白之桃在人群中看到阿古拉,小姑娘骑着自己那匹小棕马,风驰电掣间丝毫不惧。马上拾物比赛中骑马俯身,身体与地面拉至平行,手指擦过草地的瞬间哈达已然握在手中,行云流水。 这种场合下,所有人都热血激荡。周围的兵团战士和家属们纷纷叫好,一整天下来,白之桃嗓子都有点喊哑了。 人群退去后,白之桃跟老张等人回到兵团做统筹,阿古拉走前问她今晚要不要和阿哈回家吃饭,白之桃想了下,感觉大家都很忙,就道没事的,你们先走吧。 其实她今天都没怎么见到苏日勒,只在会场周围零星几次看到他骑着巴托尔的背影。 不知为何,白之桃心里总觉得有点遗憾。 虽然今天的比赛十分精彩,骑手们个个英姿飒爽,可看来看去,白之桃还是更喜欢苏日勒骑马的样子。 和极其粗壮的蒙古族男人不同,或许是身上一半汉人血统的影响,苏日勒肩宽腰细,是典型的猿臂蜂腰螳螂腿,身材健美却并不夸张,十分赏心悦目。 白之桃都不敢想,要是苏日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自己该有多紧张心动。 只是她正想着,人就进了兵团大院。苏日勒跟着政委走进楼梯间,一步跨三个台阶,忙得脚不沾地。 老张嘿嘿一笑,来回看看这小两口。 瞧瞧瞧瞧,这小望夫石。 他还以为就小苏同志一个成天到晚老想着对象呢,原来是两个情种,磁铁似的,啪一下恨不得随时随地都能吸上,真是酸死人算了。 -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 大会第一天的成果冯主任非常满意,连声背诵了好几句诗词歌赋夸赞,苏日勒听得有点腻,就还是坐在窗台上往外看。 没想到他一看就看到白之桃。个小囡囡刚好站在楼下等他,见他视线转来,就伸手冲他挥挥,可爱得跟什么似的。 真喜欢死她了。 苏日勒默默心想,唇角微勾,也冲白之桃挥挥手。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点难堪,就是一整天没拉到媳妇儿小手,现在人很不经撩,光是看看就快起反应了,实在没得救。 因而闭了闭眼,只好再度把头转回室内。 政委今天很高兴,于是连连笑说道:“冯主任,要是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先去吃饭,今天食堂烤了黄羊。明天的事我们早安排好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黄羊每年三次从内蒙古、外蒙古以及俄罗斯东南部过境,味道鲜美却十分稀罕,就算是再上面的人也不一定能有这口福。 所以冯主任立刻点头,也觉得肚子饿了。 只是他刚站起来,一旁的董大为却翻着手里的小皮本子忽然问道: “明天是搏克比赛?” 记录员道:“是的。也就是摔跤比赛。” “哦,摔跤。那就是打架了——所以谁和谁打?” “一般来说是牧民和牧民。不过这几年咱们这儿的汉人知青和战士也多起来了,所以全民参赛,不分谁跟谁。” 董大为放下本子,脸上表情极其严肃。 “这怎么行?” 所有人纷纷一愣。董大为自己这边有个同学甚至还小小声的问了一句,这怎么不行? “这当然不行了,”董大为道,“我们搞建设,搞团结,不就是为了让军民心连心,深刻鱼水情吗?结果这大会让我们的同志们自相残杀,这像什么话!” “可这只是个娱乐项目,就是大家互相切磋一下……” 有人又道。 谁知这下董大为可不干了,好像这句话踩到他尾巴似的。于是猛的蹦起来,指着说话那人鼻子就道: “娱乐?拿打架当娱乐?那就更不行了!我们的拳头绝不会伸向同胞,如果非要切磋,不如换个对象,时刻保持警惕,这才叫进步!” 苏日勒皱皱眉,在这时终于开口。 “那你说吧,你想怎么个进步法,想谁和谁打?” 董大为无比庄重的走上前。 只见他先是两手背后背了首诗,然后才高谈阔论的开始发表讲话。室内气氛并不太好,显然冯主任都有点不高兴了。 这其实一点都不奇怪的。 虽然冯主任是董大为的直系领导,可干革命和搞政途完全就是两码事。没人喜欢带一个疯子过家家,然而这年头外面漫山遍遍野全是疯子。 “——好!要我说,咱们要打就打虎豹豺狼,打黑五类!” “你想直接打人,”苏日勒不像在问他,“我不会答应。” 政委也开始着急。 有件事,别人不知道,但他是科尔沁的政委,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科尔沁的坏分子,简直就和大西北改造农场里的一样多。 这里山高路远,好多人和白之桃一样,其实都是来避难的,一家人本本分分扎根在此生活,到底还有个人样,怎么能一句话的事就又被抓出来当沙包呢? 人人都想有尊严的活着。 然而这并不简单。 所以政委孙援朝虽是个不太管事的政委,却是个有些心软的政委,于是一摆手就说这事绝无可能,人不是畜生,怎么可能让你这样乱来。 话说到此,每个人态度都已经很明显了。 苏日勒也觉得董大为不会再动别的心思,没想到这人挺挺腰板,精神依旧亢奋的说道: “没关系,如果不能打‘虎豹豺狼’,那我们就打真的虎豹豺狼!我认为,我们应该在大会上增加一个体现我们革命群众不畏艰险、敢于抗争的新节目!那就是——” “现场打狼!” “现场打狼?”政委一愣。 “对,”董大为用力挥动手臂,“我们可以事先捕获一头狼,然后在大会现场、在所有人面前将它放出,再选一位战士或者知青同志用最原始的套马杆跟它周旋搏斗,在万众瞩目下展现我们不打豺狼不罢休的伟大豪情!”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又琢磨什么坏事呢 -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要知道今天不只有领导在,还有几个部落的老族长也被政委邀请过来吃饭。听董大为要这么打狼,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在蒙古族的传统信仰中,狼一直有着某种复杂而神圣的精神地位。它既是需要防备的野兽,也是勇猛、智慧和坚韧的象征,完全就是这支民族的精神图腾。 所以,董大为想要把狼如此公开的、并以表演的形式虐杀,在他们看来,不仅残忍,更是亵渎。 没人同意。 但也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苏日勒面无表情跳下窗台,抱臂又往政委桌上一靠。 政委看看他。 “顾问,你看这事……” 苏日勒指节轻叩桌面。 “没事——” 他说。然后抬眼转向董大为。 “我不同意。” 董大为正说到兴头上,被他打断,很是不悦。 “巴托尔顾问又有什么高见?” 苏日勒语气低沉,嗓音毫无波澜。 “第一,不管是狼还是别的动物,都是生命而不是玩物。如果它危害牧群,一枪打死才是猎手的本分,而不是把它当作戏耍折磨的对象。” “第二,狼是草原人的图腾信仰,你这样做不是激发豪情,而是挑起不必要的反感,破坏团结。” 话毕,也不多说,就转着政委桌上的钢笔玩,好像一点没把董大为放在眼里。 来科尔沁这几天,董大为这看不惯那看不惯,但他心里最看不惯的那人,其实就是苏日勒。 其中原因有些难说,却一半都是因为此人身为顾问却不一心干革命,还倒戈资本家后代,简直就是队伍里消极懈怠的一大典范,是革命之耻。 因此董大为紧咬牙关,再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 “图腾?什么是图腾?那就是封建迷信!是落后腐朽的思想!今天我们考察小组来到这里,就是要破除这些愚昧落后的东西!狼是害兽,是敌人!对敌人,我们要无情的消灭,而且要威风堂堂的消灭,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力量!” 说着,转而挺起胸膛,对所有人义正严辞道: “所以,这件事,我认为必须要办!” 苏日勒手指一停,用力把笔头磕进桌面。 政委孙援朝勤俭节约,一张木桌子用好多年都不舍得铺块玻璃在上面,这下一个窝窝在木面上浮现,他心里真是心疼的要命。 苏日勒往后一捋自己头发,耳畔珠饰叮当作响。 “那你哪弄狼来给你打?” “狼已经准备好了!” 董大为立刻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仿佛早等着这一刻。 “不瞒各位领导,这次我的想法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而是早和我那几个思想进步的老同学商量好了!他们不负所托,已经成功捕获了一头狼!” “——不可能!” 突然,一个部落组长跳起来道,“现在入夏,狼群并不活跃,你这头狼是怎么准备好的?” 董大为梗着脖子直叫唤。 “当然是发扬我们革命同志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深入陷阱捕获的!具体过程属于革命机密,我不能说!” 在场几个人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 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活捉一头狼,那兵团每年春秋又何苦大操大办组织围猎?还不是因为狼群太过凶猛吗! 只是,倘若有人走运,用捕兽夹夹到一匹老弱病残出走狼群的将死之狼,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那样就太残忍了。 用这样的狼进行表演,简直就是对一切生命的漠视。 ——包括那个表演者本人的生命。 于是苏日勒最后一次提醒董大为。 “能轻易捕获的狼多半是病狼,身上不止有狂犬病可能还有别的病菌,真被咬了一针狂犬疫苗根本没用。就算你有狼,也没人愿意配合你表演。” “巴托尔顾问,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董大为不服气道,“病狼又怎么了?就算是健壮的狼,在我们面前也是纸老虎!我已决定,这个现场打狼的节目就由我本人亲自上场!我要向所有人证明,人的勇气可以战胜一切野兽!” 苏日勒回过头,耸耸肩膀冲政委指指自己脑袋。 “不行。这人脑袋有问题。说不通。” 政委两眼一抹黑,用力一抹自己脸皮。 “顾问,你小点声,大家都还在呢……” “我管那么多。去吃饭了。” 说罢,钢笔一撂就推门往外走。董大为被气得急头白脸,搁后头嚷了好几声都没把人叫回来。 再然后,苏日勒一走,其他几个部落族长就再不给面子也走了。办公室里一下就剩考察小组和政委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吭气。 冯主任被惹毛了,站起来道: “小董,既然这事是你非要提,那这事就交给你来办,办不好你全责!就这样,散会!” - 人全跑没,政委连忙追着苏日勒往院子里去,连饭都没顾上吃。只是这人肩宽腿长,早就晃呀晃的晃去白之桃身边了,膝盖一弯,直接蹲人小姑娘边上不肯走。 “饿了没?” 白之桃在那乖乖摇头。 “不饿。阿古拉今天给我带了肉干吃。” “你还见到阿古拉了?” “对呀,我一直看她比赛呢。” 苏日勒双臂环膝,故意把脸埋进胳膊,作委屈状。 “好羡慕阿古拉。” 白之桃十分奇怪,不懂男人怎么就羡慕上一小孩子了,于是跟着一起蹲下身,凑近他软绵绵的问为什么。 “她能见到你,还能被你一直盯着看。” 苏日勒道,“我也好想拥有这个待遇。” 白之桃小脸一热,瞬间咬紧下唇。 怎么回事?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苏日勒好像格外的…… 黏人? 对面,苏日勒一双眼睛金闪闪的,就那么眨啊眨的看着自己,目不转睛。 白之桃心念一动,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天晚上—— 就是她去借蚊香片的那次,前半部分无需多言,后半部分则不可言说。 当时她根本不敢睁眼,只觉得内衣和皮肤不停在被摩擦,整个人非常紧绷且辛苦,却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也对。 做坏事总归是刺激的。 谁知脑子里刚刚浮现那些画面,苏日勒却突然在旁问了她句: “为什么不看我?脑子里又琢磨什么坏事呢?” 第二百一十七章 她永远排在第一 - 坏事。 刚刚转正不久的白教员小同志现在满脑子全是坏事! 经此几糟,饶是她对那方面并不太懂,也好像隐隐约约发觉苏日勒那方面似乎有点吓人。 且不说别的,大啊小的这东西又没参照物,就先不予评论,可要是只说时长的话…… 那白之桃现在就已经颇有微词了。 这种事情真的需要那么久吗?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腿和文胸那里被磨疼了,甚至手都酸了,结果男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还不准她叫,不然一叫就亲嘴,时间越弄越长。 所以白之桃一想这事就害羞,这会儿又被苏日勒歪打正着正好问到点子上,浑身上下就更是一哆嗦。 “侬、侬不要瞎说哦,我才不会想那种事情呢。” 苏日勒眼睛一眯,眉毛压下,就跟要吃人似的凑上去问: “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是哪种?” “该不会是……扯证后才能干的那种吧?” 白之桃头顶冒起青烟。 好像脑子烧坏宕机,她蹲在地上迷迷糊糊就往后倒去,结果男人一只手就把她捞过来,然后道: “我猜对了?嗯?” 白之桃十分牵强的说:“不对。你猜得不对。” 行。媳妇儿说什么就什么。 苏日勒默默心想,站起身,把白之桃拉起来吃饭去。没想着跟她说董大为今天这摊子事,因觉得老婆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给自己排忧解难的。 完全正确。 - 政委没抓着苏日勒,最后只能一个人到包间里陪冯主任吃饭。董大为这事也算是定下来了,明天就看他怎么安排,已经是破罐子破摔。 黄羊肉鲜嫩|爽口,可一桌子菜没有一人吃得开心。 于是,第二天一早,原本欢乐喧腾的那达慕大会忽然陷入一片诡异气氛。赛马摔跤的热闹暂时停止,人群被引导着,最终围拢在场地中央一片特意清空出来的平地上。 所有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干啥啊?今天不是搏克比赛吗?” “说是有个汉人要先给我们表演节目,然后才到搏克呢。” 然而话音至此,边上却有人吵着喊着说让路。一个特别大的铁笼子蒙着黑布被抬来,大家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却能听见一阵压抑粗重的低吠。 狗? 可是怎么这么大个儿。 白之桃也挤在人群中,心脏怦怦直跳。 其实昨晚下班回家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不太对劲儿了。 只是无论她怎么问苏日勒都不肯说,最后急得没法,居然大着胆子把男人拉到蒙古包背面一按,小小一只直接垫脚拽住苏日勒衣领道: “到底什么事!你不和我说,就是瞒着我!” 两人距离极近。 苏日勒眼一垂,看看自己胸口那双小手,细皮嫩肉的,哪有什么威慑力。 他家这个就这样。身娇体软皮肤白,一碰一个印儿,还好意思装凶。 于是照样闭紧嘴巴,反过来把白之桃拎回家摸了个遍,最后说是有事,但不是自己的事,所以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白之桃倒没有不信。 想着,视线平移,又重回场地中央那个大铁笼子。 这时间,有人忽然说了句: “真奇怪,怎么有股臊味儿?” 话音刚落,人群再次左右分开,这回是董大为来了,身后还跟着冯主任等人。白之桃踮脚看到苏日勒,还没来及开口,男人就一个侧身挤过来,一把将她拉开。 “走。这个我们不看。不在这儿待。” 边说,还边和那头的政委打招呼。政委很是理解,摆摆手也让苏日勒带着白之桃走。 白之桃一步三回头。 “这个怎么了吗?” “——大家请看,这就是打狼表演!” 突然,就听“哗”的一声,场地中央的董大为猛扯下黑布,布和人都是哗的一声—— 笼子里果然是头狼。 但这头狼和人们印象中毛色油亮、目光凶悍的草原狼相去甚远。 它很瘦,瘦得肋骨清晰可见,一根根凸在灰黄的毛皮下;腹部深陷尾巴耷拉,后腿溃烂,并已生蛆。 ——这样一头狼,好像对于人类而言不再具有任何威胁。 可那双浑浊阴森的绿眼睛怎么看怎么瘆人,里面似乎没有多少凶狠,只有种被长期囚禁、虐待以及饥饿折磨出的疯狂。 有个经验老道的牧民皱紧眉头。 “这是头老狼,还病着……看样子是出走赴死,结果不小心被夹子夹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董大为也听见了。因此拿起套马杆转过身,雄赳赳气昂昂的对人们宣布: “各位军民同志们,大家好!我叫董大为,是一个刚来草原几天的革命志士!今天是我第一次拿起套马杆,我将用这几天紧急学习的套马杆基本用法,来向各位表演一场打狼节目!让大家看看我的勇气,看看我们人民的勇气!” 话毕,两手一张四面转向,只等掌声响起。 然而周围却没有一人作声,更别提鼓掌。 董大为有点尴尬。 不过他脑子转得还算快,敞怀不行那就敬礼,这下人们不得不接茬,掌声稀稀拉拉响起。 这下白之桃彻底搞明白了,连忙拉住苏日勒衣角,一张细白小脸吓得血色全无。 “董、董大为同志的意思是,他要用套马杆在人群中套狼?” “对。” “那怎么行!” 白之桃急得要死,回头又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且不说他会不会用套马杆,会不会伤着自己!这里人这么多,万一伤到别人可怎么办!” 苏日勒大步拽着白之桃往外走,看上去一点想管的意思都没有,而且他腿长步子也大,白之桃光是想追上他就已经气喘吁吁。 “——苏日勒!”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白之桃再次叫道。 可意料之外的是,这次男人居然极其认真的转过脸来,然后胳膊一伸,直接就把白之桃抱上了原本用于领奖的高台上。 “我在听。” 他说。 “而且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白之桃吞咽一下,紧紧盯住那双金棕色眼睛。 明亮、稳定、温柔。 她无法拒绝。 “你放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养大了我,我不可能放任他们的安全不管。但是,在此之前——” 苏日勒平静的说,“我要先确保你的安全。” 她其实根本不用怀疑。 白之桃喉咙一哽,说不出话。 她喜欢的这个男人,是万事都会以她为先,而不是永远只有她一人之事。 爱有取舍。他有责任、有担当,有不可摒弃之义务。 而她愿意相信苏日勒·巴托尔。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要作死 - 安顿好白之桃,苏日勒再次转身回到人群。 那达慕大会上都是人,万一董大为出事也不能轻易开枪,不然又像之前王爱民那样,误伤,就只能靠人和狗控制局面。 因此苏日勒早就跟朝鲁说好,让他今天把家里的猎犬带来。 “阿哈!” 穿人而过,苏日勒很快看到姗姗来迟的朝鲁。 个傻小子牵着条黑灰色大狗,体态彪壮强悍,一看就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好狗。见苏日勒来,大黑狗立刻威风凛凛摇摇尾巴,显然是在打招呼。 “汪!” 苏日勒接过绳子,跟大狗回礼。 “乌云。好狗。” 朝鲁摸摸自己鼻子,得意洋洋。 “我家乌云和白雪都是好狗。”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挤进前排,董大为演讲完毕后一直在做热身运动,阵仗像模像样的,还挺唬人。 朝鲁看了看周围,牧民知青都有。知青他叫不动牧民总叫得动,就用蒙语说了声散开一些,等下注意安全,不要让阿哈为难。 大家对视一眼,果然退开些许。 至于其他人嘛…… 估计听劝的也不会围上来。人各有命,腾格里仁至义尽。 与此同时,董大为那边终于做好准备,深吸口气两眼放光,转头就示意抬笼子的战士帮他把狼放出来。 铁笼锈迹斑斑。门被打开,发出粗嘎声响。 吱——嘎—— 那头苟延残喘的病狼动动耳朵,依旧趴在笼中,一动不动。 围观群众里,不少知青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纷纷盯着狼看,就连本来不太支持董大为的冯主任也有些期待,心觉这出没准儿真能成事也说不定。 能成最好。 能成就又是政绩一件。 ——这样想着,空地上的董大为已经大着胆子靠近铁笼了。 手里套马杆微微发颤,不断瞄准狼头,董大为按照牧民临时教的路数愈发得心应手,心中不停模拟着接下来的场景。 首先,他应该快速套住狼的脖子或者头,然后利用长杆的力量把狼完全压制住、甚至拖行,最后…… ——哗! 突然,董大为看准时机,猛的一甩套马杆!绳圈歪歪斜斜一抖,居然还真让他侥幸套住了狼头! “好!” 董大为心中一喜,立刻全身发力,试图拉紧绳圈把狼从铁笼里拖出!知青们发出胜利的欢呼,有人热泪盈眶,单纯而美好,忍不住大声朗诵起伟大口号。 然而,正当这些天真的年轻人深受气氛感染之时,那头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狼,居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冷冰冰看向对面的董大为。 它眼中那种死气沉沉的浑浊感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被屈辱激发而出的原始愤怒! - “嗷呜——!” 伴随着一声凄厉无比的嚎叫,只见那头病狼猛的暴起,四蹄蹬地就开始反拉董大为,而这明显不是猛犬暴冲行为,恰恰相反,这头狼明摆着并不打算挣脱绳索,而是想通过力量制衡,再寻找机会反扑敌人! 这很危险! 政委一看大事不妙,连忙出声喊道: “顾问!你想想办法!” 谁知董大为年轻气盛,既不承情也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又是那个混血儿顾问要来跟自己抢风头,于是就道: “不用他来!我要让大家都看看!我们钢铁般的意志可以战胜一切!什么虎豹豺狼,统统都是纸老虎!” 话毕,继续按照临时教学的办法全力向后拉杆,身体重心后仰,整个人身体已与地面形成夹角。 董大为没有做错。但他实在轻看了对手的实力。 一般来说,人兽对拉绝非明智之选,要是换个老练的猎手肯定会选择直接松手,防止敌人反扑自己脱力摔倒。 而董大为经验不足,就这么死死压着套马杆,殊不知自己早已步入病狼设下的圈套。 因此下一秒,病狼突然回身反扑,套马杆再无制衡作用,董大为因惯性摔了个面朝天,面门大开! 有仇必报的草原狼凶性激发,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就甩开绳圈扑向董大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董大为出杆到拉扯、再到局势颠倒,完全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 冯主任吓得从临时座椅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 “快救人!” ——然后他说完这句话就跑了。 政委也慌了神,在警卫员的保护下迅速和周围知青后撤。边上有些牧民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帮忙把狼甩开,却奈何场地空间太小,手中武器根本无处施展。 可就在这时,乌云却从人堆里冲了出来。 和它的妻子白雪一样,乌云一直是科尔沁草原上名头响当当的英雄猎犬,战绩无数,凶猛果敢,对付一条病狼简直绰绰有余。 所以从头至尾,苏日勒都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处理,不过是形式主义误人罢了。 董大为表演,董大为被咬; 董大为打针,董大为回家。 就这么简单。 作为部落的阿哈,苏日勒·巴托尔的确需要保护所有人;但是作为兵团的顾问,他却需要虚与委蛇的做人。 顾问的工作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救下这个狂热的年轻人,而非阻止。 于是苏日勒紧跟乌云,迅速拾起被董大为甩脱手的套马杆。 谁知他正要出手,被狼扑倒的董大为却早吓慌了神,见乌云黑漆漆那么大只,一时竟分不清狼和狗的区别,以为哪里冲出条大狼支援同伴,要把自己咬死。 因而就在乌云一口咬住病狼后腿的瞬间—— 董大为惊慌失措,并出于求生本能,两腿疯狂蹬踹。 最后,他成功的给了乌云一脚,再度把自己送入狼口。 第二百一十九章 误伤 - 大部分动物的薄弱之处都在腹部,乌云为救董大为毫无保留,全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类踹到肚皮。 所以挨了这么一下,乌云自然吃痛松口。而没了它的威慑和压制,病狼又可以专心进攻董大为,并由于刚才伤处被咬,愤怒已至临界! “嗷呜——” 手无寸铁且孤立无援,这次董大为彻底避无可避。 “别、别……” 这下饶是苏日勒也没法游刃有余了,只好一个滑铲冲到董大为身边,抽出腰间马鞭就绷直卡进狼口正中! “快拿刀!” 苏日勒大吼。 然而董大为已经听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吓尿了裤子,泪眼朦胧低头一看两手,全是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完蛋了。 听说被狼咬了没得治。就算打了狂犬疫苗也不行。 这一刻,苏日勒和董大为自己都觉得他这人完全废掉,帮不上忙。 好在边上朝鲁眼疾手快,见苏日勒马鞭一寸寸勒紧狼吻,手部已与狼牙近在咫尺,立刻冲上前捡起套马杆用力一抽病狼的腰部! 啪! 一声脆响。病狼瞬间痛得浑身一抖。 狼素有“铜头铁骨豆腐腰”之说,朝鲁这下成功为苏日勒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而男人并没有后退,居然冒险丢掉马鞭,在狼口即将咬住手臂的瞬间猛的侧身出手—— 不是格挡、而是精准的一把抓住病狼上颚,同时右手手肘屈起,狠狠撞向狼的咽喉下方! “嗷——” “董大为,拿刀!这里没法开枪!” 死死扣住病狼滑腻腥臭的口腔,到此时为止,苏日勒都还没被狼咬到任何一下。 可他错就错在这了。 原来董大为不只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短暂脱离危险,董大为终于回过神来。看到眼前苏日勒为救自己濒临一线,这会儿良心和决心就都有点重新燃起,于是用力扑到男人身旁拔出他腰间匕首,一下、两下、三下—— 整整连刺三下,照着狼吻处一捅再捅。 只是不知为何,董大为好像听到苏日勒突然骂了一句脏话。 具体骂的什么他没听清,但八九不离十,好像是—— “操。我的手。” 病狼剧烈挣扎片刻随后软倒滑落。董大为丢开匕首,苏日勒一甩狼尸坐在地上,捂住自己左手。 围观人群立刻扑上来。 “阿哈!” “小苏!” “顾问!”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白之桃脸色惨白,爬下高台一个劲儿的往这边跑。她奋力从人群中挤出,还没跑到苏日勒边上腿就软了。 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苏日勒,你……” 苏日勒摇摇头,“没事。” 可他这样根本就不像没事。 只见男人左手手背被切开一道齐整伤口,不像被狼咬的,反倒像是被刀扎的,很深,看出血情况或可猜测被捅对穿。 鲜血汩汩,瞬间染红苏日勒半截袖子和身下草地。 老张连说带骂让人都闪开闪开,迅速检查苏日勒伤情后最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倒没怎么被咬,可能就刮破了个皮。但是两处刀伤扎得很深,这刀又扎了狼嘴巴,所以保险起见,你也要打狂犬疫苗。” 苏日勒嗯了声,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脸色也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发白。 “你看,老张都说了,就打个疫苗的事,没事的。” 他道。然后用额头碰碰白之桃脸。 白之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本来都忍住了的,却被他这么一下弄得泪水夺眶而出。 “侬、侬到底怎么回事呀,不是说不会有大问题的吗……” “你是不是有病!阿哈让你拿刀,是让你捅狼,不是让你捅他!” ——突然间,边上传来朝鲁愤怒的吼声。白之桃一扭头,就看到朝鲁气得两颊通红,扯起瘫软在地的董大为就要挥拳! 董大为也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不挣扎,任由两个战士扶起自己又被朝鲁拽开,就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刚刚吓坏了,我没看清,只知道闷头拿刀…… “我没想伤着巴托尔顾问,是他自己握着狼嘴不撒手……” “你还敢推卸责任!苏日勒阿哈不撒手是因为怕松手了狼又反咬你一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这是很重大的组织事故,政委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连忙招呼着把人往兵团送。老张白大褂撕了一半先给苏日勒左手缠上止血,然后才扭头看看眼神涣散的董大为,眼神不善。 “这个也被狼咬了。不过也不严重,只是皮外伤。” 董大为止不住的哆嗦。 “……那要打狂犬疫苗吗?” “当然要。” 董大为哗啦一下又瘫倒在地。 “不是我的问题,是那条狼……忽然又有一条狼冲出来,我吓坏了,这才没抓住套马杆……” 朝鲁气得直冒烟,扯着嗓子吼道:“那是我家的狗!要不是乌云先跑来救你,你早就没命了,还轮得到阿哈受伤!?” 他一点不给董大为留面子,董大为觉得挂不住,一抹眼泪也抬起头呛人: “——那就都怪你的狗!要不是它跑出来吓我,这件事又怎么可能搞砸……对、这条狗必须被处理掉!它妨碍表演,就是妨碍公务!” 白之桃心乱如麻,想紧紧握住苏日勒手而不敢,转头一看这两人原地就要吵起来,就再也忍不住的呵斥道: “都把嘴巴闭上!” 苏日勒忍痛挑眉,盯着白之桃侧脸一个劲儿的看。 ——真好。 她这是真心疼他呢。 于是也不吭气,就看自家媳妇怎么发火。个小囡囡个头不大,威胁起人倒是一套一套,对着董大为就说你要把乌云处理掉对吗? 董大为破罐子破摔。 “对!这是条疯狗,不处理不行!” “好。” 白之桃看着他。 “董大为同志,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这些。但是这句话在场的大家都听到了,所有人都能作证。乌云是英雄猎犬,拿过兵团颁的奖章,如果接下来的几天它有任何闪失,我一定会找到你再一层层往上报——” “毕竟,谋杀战斗英雄,我不知道你担不担的起这个罪名。” 第二百二十章 十三点是几点 - 被白之桃这么一堵,董大为就再没话说了。 反倒是苏日勒,手上白布都染红了还在那笑,也不知是真装还是假装,忽然就往白之桃肩上一靠,然后黏黏糊糊来了句: “囡囡,我好疼啊。” ——就跟撒娇似的。要不是他满头冷汗,没准儿人家还真看不出来他到底疼不疼。 没想到白之桃一听就急了,连忙抱住他整个身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然而说话却很清晰,就是带着点鼻音,嗲兮兮的。 “我就说会疼的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呢?” 没由来的,苏日勒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干嘛就非要逗她这一句呢? 看吧。都把人急哭了。他都要心疼死了。 所以下意识伸手帮她擦泪,结果忘记自己满手是血,一抹白之桃脸上就一个血手印。 老张气急败坏,又撕了块衣服下来往苏日勒手上一缠: “不要在这种时候谈恋爱!你难道不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谈恋爱越没有好下场吗!” 苏日勒瞥他眼。 “不要那么大声,我家这个胆小。” “你他妈一身血就不怕吓到你家这个!?” 老张大吼,这次连哎哟喂都省略了,直接就把苏日勒架上车,马都不让他骑。 于是一行人火急火燎往兵团方向赶,政委只留了几个必要的领导主持现场,以求大会赛程还能继续。 上车后,政委招招手把白之桃喊来,压低声音赔了句不是。 “小白呀,这次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才让顾问他……不过你放心,从这里七八分钟就到兵团了,下车后我们立刻就把疫苗打上,然后缝针,一定什么事都没有的!” 白之桃含泪点点头,并不想为难任何人。 只是车里空间就这么大点,她只要稍一侧头就看到角落里的董大为,垂头丧气像条落水狗,还一个劲儿的在那打哆嗦。 白之桃有些生气。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如此咄咄逼人。 “董大伟同志,请问你很冷吗?” 董大为愣了下,抬起头。 “我……我没有。” “那就请你不要抖了好不好,”白之桃道,“搓气!十三点!” 说完,一张小脸都气白了,也不知说了什么这么生气。 车厢里安静了下。 在场没一个南方人,更没有上海人,因此没人能给白之桃这小串叽里咕噜做翻译。 十三点。 ——那不就是下午一点吗? 可是现在还没到十三点啊…… 政委连忙给苏日勒递个眼神。 “干嘛。” 苏日勒直接就说。 政委想问而又不敢,只好话音一转,道: “还不快哄哄?” “用着你说?” 苏日勒嗤了声,不用人提醒,拉着白之桃手就放到掌心里揉揉。 “囡囡,刚才在说什么。” 白之桃还是那口糯米腔,却凑到苏日勒耳边说: “我说他讨厌死了,神经兮兮。但是我刚刚骂的是脏话,所以我不敢说。” 她靠近时身上那种温暖的感觉也随之靠近。苏日勒冷不丁也抖了下,不知怎么,忽然就觉得有一点冷,头也开始发晕。 “你怎么了?” “没事。车子颠了下。” 话到此处,吉普车的的确确也停在了兵团门口。原来刚才那个颠簸是进门时的减速带,白之桃有印象,是一条人工手糊的简易水泥坎坎。 几人陆续下车,直奔医务室。 因这几天老张太忙,团里就临时从队上调了个卫生员来给他帮忙。小伙子学艺不精,暂不能出诊,平时只负责整理登记下药品,偶尔才动手扎扎针,就很懒,这会儿见好些人血呼啦喳的来了,瞌睡一醒赶紧站起来问: “张老师,这是咋了?” 老张白他一眼。 “眉毛下挂俩鸡蛋呐?看不出是受伤了!?还不赶紧准备酒精绷带还有疫苗!” “哎,好嘞!” 然而老张说是这样说,自己却一点不含糊,完全没有让那小年轻全权跑腿耽误时间的意思,哗啦啦几下就把缝针的线啊刀啊准备好,再一看手边——消毒水纱布已经就位,就差狂犬疫苗。 由于储存条件问题,狂犬疫苗并不能放置于常温下,必须低温保存。于是老张直接上手开始给苏日勒止血,放心让人去取疫苗。 事情本该就此收尾的。 谁知一眨眼的功夫,意外突生。 - 三分钟后,医务室内持续回荡着董大为孱弱的哭声。 说实话,他的伤情真的不太严重,那头狼毕竟又病又伤,顶多牙齿刮了他两下,就跟被小狗咬了似的。 若这样形容还不够贴切,那么用老张的话来说,那就是—— “嘿哟,您可真够炸庙的(北京话:一惊一乍)!小同志,就你这伤,路上吐两口吐沫,我都怕你伤口直接在车上长好了!” 说着,低头继续给苏日勒止血,棉花球纱布扔了一盘,红彤彤的,特别刺目。 “哎呀,真他娘的造孽,这棉花球都能拿去串糖葫芦了——得得得,那边那个也别哭了成吗?这边这个这样了都没哭!” 可是董大为还是要哭,哭着哭着医务室门再次打开。他因此停了一下,抬头一看,见是那个去取疫苗的卫生员。 对方满头大汗,脸色不妙。 白之桃坐在苏日勒旁边,拉着他那只完好的手,心底突然一紧。 “请问怎么了吗?” 小卫生员颤颤巍巍举起手里的保温盒,声音开始打抖。 “张、张老师……我好像……” “有屁快放。” “张老师,我好像闯祸了。” 小卫生员上前打开保温盒,里面赫然是一支保存完好的冷藏狂犬疫苗。老张转头看了眼,没什么表情,问: “怎么只拿一支?” “张老师,这几天那达慕大会,我看没什么人来医务室,就没想着检查库存……结果就把、就把疫苗的库存给忘了……” 这人边说边抖,险些要把手里这支疫苗打掉。老张手经过消毒,不能轻易去接,但脸色已经不对。 白之桃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扶住对面。 “所以,这位同志,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只剩一支狂犬疫苗了,对吗?” “是的。” ——卫生员如此回答。 第二百二十一章 我的爱人苏日勒·巴托尔 - “什么!就剩一支了!?” 政委一下子跳起来,室内一片沉默。卫生员嘴唇哆嗦,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哭,就连忙带着哭腔找补道: “但、但是!领导们别急!今天正好是县城医院往下面兵团配物资的日子!按照往常的行程,下午三四点肯定能到!新一批疫苗就在车上!” 政委转过头,和老张对视一眼,又看看苏日勒和白之桃。 白之桃肩膀紧绷,脸上表情尤其难看。 政委道:“小白同志,你别担心。医疗配运从来不会耽误的,咱们等等也没事。” 话毕,尴尬搓搓手,脸上努力堆起一个笑容。 “那,顾问、小董同志,你们看看……眼下就一支疫苗,县城的车还要等等。咱们商量商量,这支先给谁用?” 然他话音刚落,白之桃毫不犹豫直接就说: “先给苏日勒打!” 她平时脾气很好,既不争也不抢,就算是这几天才来的冯主任也看出白之桃平时应该不多讲话。没想到一开口这么有种,胆敢越过领导决策张口就要这针疫苗。 白之桃微微颤抖。 “政委,苏日勒伤得真的很重,你看他都流这么多血了,真的不可以拖……” 可就在这时,边上董大为生怕疫苗被抢走,就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也跟着嚷嚷道: “不能先给他打!我、我也被咬了!我现在就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眼花!这肯定是发病的前兆!我必须马上打疫苗,晚了就来不及了!” “——董大伟同志!”老张听不下去,忍不住提高音量,“你冷静点!你那只是个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你们这边人不都说狼牙有毒吗!谁知道那疯狼身上带了多少种病菌!” 说着说着,董大为已彻底慌神,只好转身扑向一旁的冯兴格主任,又哭又闹口不择言。 “冯主任!冯主任您替我说句话啊!我家……我家是王府井的!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出了事……组织上要对我负责的啊!” 冯主任被董大为晃得心烦意乱,再一看他那副狼狈相,最后只好咬咬牙,念着“王府井”那仨字儿叹了口气。 因此看看冷汗涔涔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苏日勒道: “苏日勒顾问,你看这事闹的……我呢,非常清楚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你的英勇行为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看这样好不好,回去后我一定向组织详细汇报、并且大力宣扬你的英雄事迹!怎么样!” 话音至此,顿了顿,又说,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所以你看,小董同志毕竟是城里来的孩子,爸妈对他又宝贝。你家在草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身体素质好,经验也丰富……要不就发扬一下精神,这针疫苗让小董先打?” 房间里气氛诡异,有一点冷。 为什么会这样呢? 现在明明是夏天。 白之桃握紧苏日勒右手,感觉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冯主任……”她苦笑着叫了声,“可是苏日勒·巴托尔也有家人。” “哦?可是据我所知,顾问同志目前好像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吧?” “——对,”白之桃道,“他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更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从我们汉人的法律上来看,他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不就是了……” “——才不是!” 白之桃突然叫道。眼泪因为委屈瞬间涌出,任谁看她这样都会觉得柔弱可欺。 只有苏日勒不觉得。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左手缠满绷带,血液流出,温暖潮湿。同样的,他看白之桃的眼睛也温暖潮湿,带着爱,无限安宁。 啊。 原来自己真的不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心中默默升起这样一个念头,苏日勒就这么目不转睛、眼神沉溺的望定他的爱人。 白之桃平静的说: “苏日勒没有家人,可草原各部牧民都是他的家人。他不是铁打的,他也会流血受伤。你们谁也不能因为他坚强、因为他习惯忍耐,就要一次次的牺牲他。” 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白之桃却嗓音柔软的陈述道: “冯主任,苏日勒·巴托尔是我的爱人。” “所以我的爱人并不是没有人爱、没人关心。而他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战斗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需要我。” “而我,也需要他。” - 看白之桃都这样了,老张心里又酸又涩,连忙把人小姑娘拉到屋外谈心。 “小白,你听哥给你讲。有些事……咱们争不过的。” 说罢,转身探头看看椅子上的苏日勒。他也在往这边看,与白之桃目光接壤,开出一朵花。 苏日勒招招手。 “囡囡,我们让他先打。” 老张又拍拍白之桃肩膀。 “小白,你放心,狂犬疫苗二十四小时内打上就有效,两三个小时的差别无所谓的。况且这小子体质好,怎么就扛不住了?你得往好了想。”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老张也觉得憋屈,就想抽根烟。 “你给他打针去,”老张推推卫生员道,“好好打,别弄差了。” “谢谢张老师……” “没事。” 于是没多会儿,众人就听董大为哼哼唧唧又叫起来。小卫生员战战兢兢给他配好药,说来也怪,针头一拔董大为立刻就不抖了,更没接着哭,提起裤腰就回住所换裤子去了。 人们眼神复杂。 白之桃始终垂着头,重新回到苏日勒身边坐下。 老张早抽完烟回来了,一看这俩相对无言立刻一个劲儿的帮忙找话说。什么自己一定戒烟啦、看我给小苏同志缝的蝴蝶结多好看啦……白之桃勾起嘴角,笑着笑着,眼泪就滑进了嘴里。 由于伤口很深,老张给苏日勒缝合伤口没少下功夫,一针麻药下去光缝针就花了半个小时。索性最终检查他手掌并没有真的被捅穿,不然那才麻烦,恐怕兵团这条件还处理不了呢。 苏日勒额角冷汗滑落,咬紧牙关冲白之桃笑。 “哎呀,是谁家小孩哭得丑兮兮的呀?真难猜,原来是我家的。” “坏了坏了,白教员转正之后开始耍官威了,都不理我了,这可怎么办。” “囡囡,我头好晕,快要昏过去了。这个麻药有毒,快和我讲话。” ——这一套套的,完全就是换着法儿哄媳妇玩,一点看不出他有事。 老张又是嫌弃又是叹气,就狠狠给苏日勒手上打个线结,然后道: “得,我去食堂让人给你煮个稀饭吃。你多少吃几口,听没?” “听着了。” 团里一有伤员,作为大夫的老张就忙得脚不沾地。白之桃不好意思总让他帮忙,于是自己就跑去食堂把粥打了,回来看见几个战士正把那头狼搬回来,老张套上围裙,要去给狼尸做化验。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别忘了,我们就要结婚了 - 时间一晃而过。 听说顾问受伤,炊事班的小伙子个个儿急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白之桃拦着,恐怕一碗粥煮下来完全变成肉炖肉。 还好最后照样是规规矩矩的一碗白粥端上来。白之桃赶紧拿回医务室一勺勺喂给苏日勒吃,实在看不出他胃口到底好不好。 “不吃了吗?” 吃几口后,苏日勒突然摆手说不要,白之桃担心他,就问。 这会儿男人已经洗过脸,身上看上去再没刚才那么惨烈,因此笑笑的对白之桃说我不饿,你陪我一整天了,你吃。 演技卓绝。 白之桃举棋不定。 可苏日勒看上去似乎真没什么大碍。下午四点刚过,外面传来卡车的喇叭声,他听着动静自己就出门看了,甚至要比政委和老张还快一步。 白之桃紧张跟在男人后面,发现县城医院运送物资的车子果然准时到达。 她松了口气。苏日勒就趁机往她脸上一贴。 只是这次不知是什么原因,有可能就是苏日勒最近黏人,在外人面前不注意距离,所以直接就把鼻梁戳到白之桃脸上。当然了,也有可能是留那么多血一时没站稳,这才没控制好身体。 可无论如何,苏日勒·巴托尔永不可能放弃亲近媳妇的任何一个机会。 因此来都来了,贴都贴了,不如顺便亲上一口。 ——吧唧。 侧脸温温热热,有点点湿。白之桃一转过头,就看到男人低垂的眉眼。 “白之桃,我好喜欢你。” 白之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为什么?” “因为感觉你好喜欢我。” “那如果我不喜欢你了呢?” “你不会的。” 苏日勒道。嗓音沙哑。 白之桃觉得他语调很是沉迷,说不出的低缓。 “如果你不喜欢我了,那一定是我的问题。我会重新让你喜欢上我。” 话毕,几步开外的车上驾驶员和保管员陆续下车。政委和老张都放下手里的事兴冲冲迎上来,第一个就要看存储疫苗的保温箱。 “稍等,我马上拿下来。” 保管员道。 然而两分钟后,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沉底—— 只见货车打开,保温箱被取出,密封条隐约有些破损,水雾淅淅沥沥打湿了保管员的手。 老张连忙冲上去,哗啦一把打开保温箱。 白之桃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 她看得十分清楚,就想。 因保温箱彻底大开后,就看到里面储温用的冰排已融化了大半,水珠滴滴答答,几支疫苗静静躺在中央,没有破损,只是玻璃外壁略带湿气。 政委声音变调:“这……这是怎么回事!?” 司机和保管员一脸惶恐。 “坏了!是路上有段坑洼地!当时颠得厉害,一定就是那会儿……快!再去检查下其他物资有没有破损!” 老张拿起一支疫苗,对着阳光仔细查看,又摸了摸瓶身温度,最终摇头。 “不行……保存温度可能超标了,药效无法保证,不能给小苏打。”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白之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没站稳。 苏日勒下意识想伸手。 谁知不过一瞬,白之桃就重新抬起头。这次眼里一点泪水都没有,说话也不带哭腔,就对政委道不能再等了,我们现在就得去县城医院。 “政委,请您把团里的吉普车批给我们。” 白之桃冷静的说,“现在再让县城医院调疫苗来也有可能损坏或者赶不上,不如我们赶过去打针,现在就去。” 老张立刻表示赞同,又问苏日勒: “兄弟,你老实说,你现儿是真没事,对吧?” - 十分钟后。 因疫苗无法一拖再拖,所以事不宜迟,政委火速调派了一辆吉普车和一名经验丰富的驾驶员,下午四点半从兵团大院准时出发,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苏日勒和白之桃并排坐在后座,车厢内除驾驶员外再无他人。 时值那达慕大会,行政工作繁多,白天出了那么大事政委本身就走不开; 至于老张—— 整个兵团就他一个大夫,病检只能他来做,交给那小卫生员没人放心。 不知为何,白之桃忽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她直绷绷的坐着,天色越来越暗,车灯打开后路旁景物自动开始陷入模糊,肉眼难以对焦。 草原的路并不好走,基本都是牛车马车轧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不少,车子自然颠簸。 这时,苏日勒突然靠过来,把头搭在白之桃肩膀上。 “囡囡。” “唔、怎么了?” “你不理我。” “我现在很紧张,对不起呀。” “没事儿,”苏日勒持续贴近,鼻息一下下扫在她雪白耳尖,“就是想叫叫你。” “好的吧。” 对话到此为止。 然而过了会儿,苏日勒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白之桃觉得男人有些重,刚想和他说换个动作好不好,苏日勒却再度抢先开口,道: “干嘛,你嫌我重?” “有一点……” “那我也不挪开。我冷。” “你撒谎,这是夏天。你就是想撒娇。” “嘿嘿。我媳妇儿好聪明。” 他今天格外黏人。 白之桃默默心想。 虽然苏日勒平时也爱逗她,可现在他身上那种黏糊劲儿却完全不同。白之桃有些心软,于是主动坐直了些,好让男人靠得更加舒服。 算了。 重就重吧。 反正这是她心爱之人。 之后,每隔十多分钟苏日勒就闹她一下,一会儿说自己想抱着她,一会儿又问白之桃觉不觉得车子颠。白之桃在昏暗的车厢里看到男人一双金棕色眼眸,那么柔和,颜色越来越深。 “乖哦,我们马上就到县城啦。你要是困,就先靠着我肩膀睡一下,好不好?” 苏日勒眨眨眼,睫毛浓密,对白之桃低声笑笑。 “好。” 而后稍停,对白之桃道: “白之桃,再回兵团的时候我们就能结婚了。你别忘了。” “嗯。我不会忘的。” 一路无言。 许是真的困了,苏日勒呼吸很快变得轻缓绵长,安静得简直不太像话,他紧紧靠着白之桃身体,一动不动。 白之桃也不敢动。 车子继续行驶,在草原的羊肠小路上跌跌撞撞。随后前方驶过一个坑坑洼洼的小弯道,苏日勒头一歪,立刻滑到白之桃锁骨,白之桃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苏日勒?你坐好一点,这样脖子会难受的……” 然而没人应她。 手心,男人毫无反应,整颗头晃晃荡荡,任由白之桃摆布。 白之桃心猛的一沉。 于是颤抖着伸出手,探向男人额头—— 好烫。 她想。然后想到一个形容。 水烧沸后是会溢出来的。扑通扑通全洒在外面冷却,如果没人管,那就一直烧干。 ——就像苏日勒这样。 第二百二十三章 我不哭,你别走 - 原来男人一路上的顺从黏人根本不是撒娇,而是高烧昏迷前的无力挣扎! 一旦想明白这件事,白之桃心底瞬间凉透。 也许苏日勒早就烧糊涂了,只是为了不让她察觉、或者让她心里好受点,这才一个劲儿的遮遮掩掩,弄得好像有什么情话非要现在就得跟她说一样。 他远比白之桃更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一直以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她也许做事细心,但绝不可能擅长照顾人。 不过没关系。 既然他的小囡囡不会照顾人,那他只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好了。 这样一到县城,下车,医院里的担架车抬过来,全程没有白之桃的责任,他很安心。 ——这就是苏日勒·巴托尔心里的全部想法。 哪怕此时此刻他已昏迷不醒,哪怕事情发展早已偏离他预设的轨迹,但爱不变,不过稍有瑕疵,仅此而已。 白之桃喉咙酸哑。 车子停下了。 “怎么不走了?”白之桃问。 前方驾驶室内,驾驶员侧脸微白,试图重新发动车子。 “陷车了,”驾驶员道,“坏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说着,身体探出车窗,发现后车轮在刚才的颠簸中陷入一个泥坑,并随发动机空转刨起阵阵泥浆,却无法脱困。 “白教员,您稍等下,我下去看看!” “好。” 驾驶员跳下车。白之桃看着怀里完全失去意识的苏日勒,心中无比慌乱。 草原天黑很早,现在车外已经漆黑一片。这里没有村落可以求援,而老张不在,她并不懂医,没人能给苏日勒做急救。 怎么会这样。 不是刚才还好好的吗? 听说狂犬病是有潜伏期的,可最短也至少要几天,怎么可能几个小时就发作? 难道是别的病毒感染? 这种事情不能细想,越想就越害怕。 白之桃浑身发冷,大口大口喘着气。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越呼吸越窒息,因过度呼吸也会造成缺氧,人在紧张时极易出现这种状况。 而就在这时,苏日勒身体软软滑下,靠在她心口,嘴唇嗫嚅。 “我……不……” 白之桃皱皱眉。 “苏日勒?” 他好像是在说梦话:“……不哭。” 白之桃哇的一下,吐出肺里最后一口空气。 不能慌! 绝对不能! ——这样想着,白之桃立刻起身,轻轻把苏日勒平放在后座,随后跳下车,见驾驶员正试图推动车身,却因泥坑湿滑,几经尝试而无果。 “我来帮你!” 白之桃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和驾驶员一起。 但她力气太小,根本使不上劲。眼看着两人满头大汗吉普车却纹丝不动,驾驶员抹了把汗,就道不行,必须找东西垫一下。 白之桃迅速想起吉普车后备箱里的工兵铲,还有铁锹。 支援三线搞建设,这些都必不可少的工具,不只兵团有,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于是就让驾驶员赶紧打开后备箱看看,果然找出两把满是机油的铁锹。 机油洗不掉,但白之桃这会儿也顾不得脏了。 她拖不动铁锹,就让驾驶员帮忙先把锹头插进泥坑与车轮的缝隙之间,驾驶员道白教员这肯定不行,咱们力量不够,白之桃却摇摇头,转身跑到路边捡了好多泥块石头堆进坑里,然后直接跨上铁锹长柄。 “同志,你回车上慢慢倒车,我把自己压在这里,说不定再踩油门我们就能出去了。” “可是白教员!这太危险了!万一车轮打滑把你卷进去咋办?” “卷不进去的,你听我的话就好了。” 说着,白之桃已经把自己挂到了铁锹木杆上,试图通过自身体重形成一个简易杠杆,姿势非常可笑。 可驾驶员一点笑不出来,咬咬牙就跳回驾驶室,挂上倒档,轻踩油门。 “白教员!我要上油门了!” “好!” 引擎发出沉闷咆哮,车轮空转,泥浆飞溅。一瞬间,冰冷腥臭的泥点子哗啦一下劈头盖脸全甩在白之桃身上,她紧闭着眼,感觉到木杆在自己腹部位置剧烈震颤。 “加油!再试一次!” 她说。然后又是一次两次三次。 ——索性只有三次。 第三次,车轮勉强获得一点抓力,吉普车猛的向前一蹿脱离泥坑,白之桃则因为惯性,骤然脱力和铁锹一起摔进泥里。 驾驶员忙想过来扶她。 “白教员,你还好吧?!” “我、我没事!” 白之桃飞快说道,好像一点不觉得痛似的,手脚并用爬起来就往车上跑。 真的不痛的。 白之桃心想。 可她一看车上滑落座椅的苏日勒却特别觉得心痛。 在刚才的颠簸中,苏日勒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座椅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前后座位的空隙里。白之桃把手在身上干净的地方擦干净,试了试,却根本搬不动男人高大沉重的身体。 驾驶员道:“我把顾问抬起来!” “不行,”白之桃说,“等下开车颠簸他还会摔下来的,他很重,我扶不住,就这样吧。” 话毕,直接脱掉脏兮兮的上衣,把干净的里子盖在苏日勒身上,然后跪在车厢地板,将他头部放在自己膝盖枕好。 “开车。” 夜风很冷,白之桃话音落后吉普车重新驶入黑暗。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缓慢的白噪音,过了好久她才听到一点点苏日勒的呻吟。 “……冷……” 这声非常清晰,白之桃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于是赶紧俯下身抱住苏日勒的头,靠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忍一忍好不好?就快到了,马上就要到县城了……” 可苏日勒还是说冷。 “冷……” “好冷……” 白之桃心都要碎了。 她转头问驾驶员: “同志,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县城?” 驾驶员说:“马上!马上就到了!” 可这个马上真是长得令人心碎。 又过了会儿,苏日勒忽然攥住白之桃袖口,又开始喊冷。白之桃忍着眼泪再次俯身,刚想哄哄他,却听到苏日勒迷迷糊糊的说了句: “妈妈,额吉。我好冷。我不哭,你别走。”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月亮没有温度,他却靠月光取暖 - 白之桃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苏日勒在叫妈妈。 这个在草原上无所不能、被所有人视为战斗英雄的男人,也许也曾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可能那天他在发烧,可能那天他撒了什么不该撒的谎,然后那个人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泪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苏日勒脸庞,白之桃赶紧用手背擦去他脸上自己的泪痕,然后用力捧住他脸,声音哽咽却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日勒,你听好!我不会走的!你捡到了我,所以我也会捡到你!” 话毕,吸吸鼻子,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很让人难受,却又说道: “但是没关系。就算你的妈妈离开了你,但我不会。我会成为你孩子的妈妈,我不会抛弃我们的孩子,更不会抛弃你。我们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你听见了吗?” 抓住袖口的那只大手越来越紧。 白之桃低声啜泣,知道苏日勒或许根本听不见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没关系。 是的。 没关系。 他们马上就要到县城了。马上就要到了。 也许吧。 马上。 - 约莫一小时后,吉普车终于抵达县城医院。 因兵团下午就已提前发来联络,所以哪怕天已擦黑,医院门口也早有医护人员做好准备,翘首以盼。 只是值班的医生护士一看车上抬下个一米九几昏迷不醒的蒙人,以及他后面跟着的浑身泥浆、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孩,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之后,一切事情都变得机械常规。 苏日勒被迅速推进急救室,吸氧、建立静脉通道、抽血化验……白之桃就跟丢了魂似的,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可她旁边就是长椅。 好在她这么瘦瘦小小个人,这么着蹲那儿任谁也看不过眼,一个护士不忍心,就倒了杯热水过来说: “同志,你坐椅子上呀。” 白之桃抬起头,呆呆的问:“他怎么样了?” 谁知护士看了她眼,刚要开口,身后急救室门就打开了,后又传来个沉稳的女声,道: “小云,你去忙,我跟家属说。” 说罢,摘掉手套口罩,白之桃见她白大褂上别着的胸牌,上面写着“何佳鑫”。 “甭蹲这儿,椅子上坐去。我们不怕你弄脏。” 何医生说,且说话带一点溜啊溜的口音。 白之桃满脸窘迫,没想到何医生根本没给她留气口,直接就开始讲苏日勒的情况。 “患者情况不太乐观,伤口虽然缝合但明显有感染,现已印发了全身性的炎症和高烧。而且兵团那边张建国初步化验的结果出来了,那头狼不仅是狂犬病毒阳性,还携带了一些其他致病菌。” 直到这时她才稍微停顿一下。 “野生动物身上携带的病菌非常复杂,所以这次可能会很棘手。” 白之桃手脚冰凉,一颗心直往下坠。 这条长椅好冰。她还是想蹲着比较好。 但是不可以。 “那……那怎么办?” “我们已经给他用上了目前能用的最强效的广谱抗生素,先控制感染,同时降温。狂犬疫苗已经注射|了,但最终结果还是要看他自身身体素质,还有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的结果。” 何医生叹气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密切监护。” 话毕,苏日勒已从抢救室内被人推出,转入单人病房。白之桃失魂落魄站起身,正想跟过去守着,何医生却再次叫住她。 “哎,你等等。” 白之桃茫然回头。 何医生指着她一身狼藉,说话毫不客气。 “你打算就这么守着病人?一身泥水机油,细菌比病房还多。跟我过来,我办公室有身旧病号服,你先换上。” 白之桃低声道:“谢谢您,何大夫。” “嗨,客气啥。” 何医生边摆手边带着白之桃朝前走,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 “真想谢我,以后结婚请我坐主桌。” 白之桃一愣。 “啊?何大夫,您怎么知道我们……” 走进办公室,何佳鑫哎哟喂一声,一笑,就把柜子里的衣服翻出来。 “张建国你认识吧?嘴碎得跟什么似的,成天就搁那瞎念叨他内蒙的小苏兄弟找了个上海姑娘,以后吃酒要有大白兔奶糖吃了。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何佳鑫,张建国我老公。” - 换上一身略显宽大的旧病号服,白之桃这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些。脏衣服被何佳鑫拿走了,说是明天拿回职工宿舍先帮她洗,也别觉得不好意思,都是自家姐妹兄弟。 白之桃有些恍然,忽然觉得心里踏实许多。随后找到苏日勒病房,见他依然昏睡,手臂上还挂着点滴,就坐到边上长椅默默看着他。 呼吸机内壁白一阵清一阵,好似男人呼吸已恢复平缓。 然而并不是。 后半夜,苏日勒体温再次飙升,甚至伴随身体轻微抽搐。白之桃心惊胆战,连忙按铃叫来护士,可人们能做的也只有再抽血、再打针,最后再来一通慌张忙乱的物理降温,罢了。 一整夜没睡,白之桃几经煎熬折磨。 为了盯着苏日勒的点滴,她跑到护士站借了一只小闹钟,先从二十分钟起订,预备每二十分钟查看一次药水,以防空针。 身心俱疲。 白之桃脑袋嗡嗡作响,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因觉得很累,所以她很快坐在长椅上睡着,机械闹钟发出一种空心轮转的声音,一边催眠,一边在接近黎明时分吵醒室内另一个人。 四点左右,苏日勒睁开眼睛。 病房窗帘没有拉,他躺在床上难以动弹,却在扭头的瞬间看到满地月光,还有窗下那个静静守在他身边的小月亮。 此时此刻,他与这个光源近在咫尺,不过一米距离。 月亮没有温度,他却靠月光取暖。 苏日勒张张嘴,忍不住叫了一声。 “白之桃。” 白之桃靠在那儿,睡得很沉,像几小时前的他自己。 苏日勒弯弯唇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的月亮又回来了。伶仃单薄,带着爱。 “真好。你没走。” ——他如是说道。 第二百二十五章 那时他们一定已经在一起了 - 有一种说法,说是人在高烧的时候,会梦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不过苏日勒从七岁左右就再没怎么生过病,时隔近二十年再发高烧,梦里竟然只是远远天边升起的一轮月亮。 在草原,没人会顶着月光连夜赶路,因为有狼。 但妈妈好像是有急事,非走不可,所以连夜走掉了。很多年后她都没再回来,有可能是被狼咬死,也有可能回到了城市。 苏日勒希望妈妈最好是回去了,至少这样她还安全。 日升月落,月亮不能被留住。一个人的人永远都是一个人。 然多年过去,这一次,他的月亮没有离开。 苏日勒在床上缓了下,然后坐起来,抱着被子来到白之桃身边。 县城医院长椅一米二长,睡人不够,坐两个人倒是刚刚好。边上有铁制支架,可以挂药水瓶,不影响打针。 因此他心甘情愿忍受伤口崩开的痛感,觉得反正都缝针了,又能流多少血,能让白之桃睡得暖和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想着,于是就把被子盖在白之桃肩膀。靠着她,让窗外月光慢慢照白他们的头发。 哦,对了。 顺带一提,他还把白之桃手里那个小闹钟也抠了出来,一听机械走针声音不对,立刻就把发条拔掉,不准它叫。 突然间,这间病房不知不觉变得温暖宁静。 苏日勒看到自己的脏衣服被挂在门背后,可能之后会被收走去洗;铁皮柜子上放着枇杷膏喝完剩下的玻璃瓶,用来当水杯正好,很多人家里都会把装腌菜的玻璃瓶留下。 ——就好像他已经有个家。 苏日勒又往白之桃肩上搭搭自己脑袋。 不一会儿,天色微微亮起,护士来查房,看到这一幕尤其震惊。 “你……你怎么下床了?” 苏日勒赶紧在唇边立手指。 “小点声,”他用余光指向白之桃,“我爱人睡着了。” 没想到他不动还好,一动弹手臂上的针管就露出来。有半截血液正在回流,一看就是点滴掉完空针了。 护士气不打一处来,赶紧上前拔针。 “针打完了你倒是按铃啊。我们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的。” 然而苏日勒就跟听不懂人说什么似的,像个半导体收音机,嘴巴一张再次重复: “可我爱人睡着了。” “我看到了。所以你为什么不按铃。” “我怕吵着她。” “……” 据说比较傻的人体质都很好,看来此话不假。 护士又好气又好笑,却又体恤两个人的不容易,因此轻手轻脚收了针管吊瓶走了,还真注意不要吵醒白之桃。 - 苏日勒来县城医院急诊,因有政委批条和顾问身份所以待遇不差,单人病房里自带一个卫生间,里面洗漱用品都按招待所规格来,不需要再跑去买。 白之桃睡得很沉,苏日勒心想这会儿把她抱床上去容易吵醒她,就拿了枕头垫在长椅椅背,好让她睡得舒服些。自己则房门一关开始洗漱,生怕等下白之桃醒了,看他血呼啦的样子吓人。 看吧。 ——科尔沁唯一一只花孔雀可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到底是伤了手,行动不便,苏日勒刮胡子还是有点麻烦,因而一不小心把唇角刮破个口,好在只流了一点血,冰毛巾多擦几遍就好。 谁知好巧不巧,外面白之桃却在这时醒了。 一睁眼,看到床上空空无人,白之桃脑子嗡的一下就乱了套。 难道男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又被推出去抢救了? 不对。 那至少护士会把她叫醒的。 ——总不能是死了,直接盖上白布推走了吧? 脑浆摇匀。一时间,白之桃思考不能。 在认识苏日勒前,白之桃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被过度保护,甚至连公立医院都没来过,更不知道什么是挂号,只听说人死后会被推入太平间,死亡宣告要通知家属。 但她现在甚至算不上苏日勒的家属。 于是白之桃用力站起来,六神无主冲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外头天刚刚亮,很安静。护士站处有两个人正在帮忙推病床,一看,床上那人蒙着白布,已经死了。 白之桃差点原地跪下。 只是她刚要上前问个清楚,身后病房却突然伸出一只滚烫大手,一把握住她胳膊,紧张且珍惜。 “你干什么去?” 白之桃浑身一僵,猛的回头—— 只见男人穿着身病号服好端端站在她身后,脸上还沾着不知是香皂还是牙膏泡沫,一看就是刮胡子刮一半出血了,正忙着清理。 白之桃张张嘴,睫毛不停抖啊抖。 “你……” 苏日勒把她拉进屋,自己则探出头疑惑看看那张床。 “那谁啊?你认识?” “……不、不认识。” “那我看你都要哭了。” 房门再次关闭,苏日勒没事人一样走回来。 他本意原来是先去把脸洗好再跟白之桃说话,可一看她委屈成这样,两腿就说什么再也走不动道。 “囡囡?” 苏日勒轻轻叫她声,赶紧凑到白之桃眼前拉着她手心往自己脸上贴。 没想到经他这么一哄,白之桃反而忍不住了,睫毛扑簌簌蝴蝶似的一抖就落下颗金豆豆,且特别精准,正好砸进男人左手纱布。 眼泪无声无息,渐渐沁入他温暖血液。 “怎么哭了。” 苏日勒嗓音忽然沉下来。 白之桃摇摇头。 “我以为你被推走了……还以为就因为我不是你的家属,所以大家都没通知我。” 苏日勒没有笑她,只是用一双平稳的眼睛静静盯着白之桃看。 ——哪怕他们俩,现在一个满脸泡沫,一个头发抓花,都不是体面的样子,却是未来某个瞬间平静而平凡的样子。 苏日勒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他们还会重复今天的这一幕,然后把生活重复上成千上万遍。 有可能是某天早上他起床洗漱刮胡子,忘了炉子上烧着的开水或者奶茶,火候一到水壶发出哨声,白之桃听见,就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查看。 那样他就会说没事的,你回去继续睡吧,奶茶就是热给你喝的,今天我争取早早下班,回家陪你。 那么,白之桃呢? 她也许会说,好,那你工作加油,也有可能只是乖乖点头,发出一声黏糯轻吟。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那时一定已经在一起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伟大的引导型恋人 - 男人嗓音低沉,开始认真向白之桃解释起医院里的诸多杂事。 其实他说的东西都很基础,就是把普通人上医院的常识讲给白之桃听。假如换个人来有可能笑,因觉得离奇,根本想不到这位大小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是苏日勒·巴托尔不会。 这是他的月亮,他的琪琪格。他愿意接住她,也愿意托起她。 “……所以你不用担心,不管你是不是我家属,我出事了,人家都会和你说的。” 可白之桃还是心有余悸,这回苏日勒才有些哭笑不得。于是拍拍她背,声音因为高烧初退还有些沙哑: “真没事了。我都好了。你等我把脸洗了出来和你说。” 话毕,转身进了卫生间。白之桃擦擦眼睛,想着先把长椅上的被子抱回床上,身后门就一开,何佳鑫大步走进来。 “哎,你放着别动,等他出来自己收。” 何佳鑫带了两个护士,左右各一,手拿采血道具和记录册。苏日勒一出来就被她用本子猛敲脑门,指着鼻子就道退烧了? 苏日勒嗯了声。 “退了。” “量都没量就说退了,”何佳鑫冷笑一声,“我可没张建国那么好说话。下次再让护士抓到你不好好躺床上,半夜爬起来坐窗户口打点滴,你看我能不能把你丢出去。” 白之桃瞬间明白一切,想通自己怎么会在长椅上抱着被子醒来。 只是对面苏日勒被拆穿,也不紧张也不恼,有来有回先喊了声嫂子,然后就厚着脸皮开始提要求。 “那我家这个没地方睡,我肯定得迁就她。要不嫂子,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换个大床。” 啪。 ——何佳鑫抡起记录册,又是一下。其威力大有她老公每天早上抡胳膊之意。 “还大床。你当我这是招待所给你开个大床房是吧。告儿你没有哈。证都没领上还想这个,你可曾听过流氓罪啊?” 苏日勒非常失望的啧了声。 之后就是常规血检,抽三管样本,护士小云说医院食堂等下就有饭菜,想吃来护士站叫她下就好,她带白之桃去买。 谁知话音至此,苏日勒忽然就插嘴道: “这里医院打饭用什么?” “用勺。” “不是。我是说用什么盛。” 小云道:“你有搪瓷缸子就用搪瓷缸子,没有就用医院餐盘。” 苏日勒立刻坐正。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食堂吧。餐盘烫手,她手嫩。” 小云瞬间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 边上白之桃脸都臊红了,根本不敢抬头。 “领导,”突然,小云认真说道,“我们都看得出来你疼媳妇,但现在你是病人。最好的、让你爱人安心的方法不是强装没事,而是好好养病,争取尽快好起来。” - 小云走后,室内短暂陷入沉默。 刚才何佳鑫来查房的时候顺便带来几个苹果,这会儿就放在床头柜上,旁边留了把水果刀。白之桃想削而不会,只好扯着自己衣摆坐在原位。 苏日勒看了她眼。 “想吃苹果吗?” 白之桃如实说:“想削给你吃。” 他心中一软,于是就笑。 “那以后你学会了再削给我吃。” 白之桃抿抿唇。 苏日勒血检结果不好,白细胞还是偏高,说明炎症和发烧仍在持续。 她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所以处处都想帮忙,就一会儿问男人渴不渴,再一会儿改口又问饿不饿,苏日勒被问得没办法,只好按住白之桃把她拉到床边,叹了口气,无奈道: “白之桃,你歇会儿。你看你眼睛熬的。” 白之桃说,可我什么都还没做。 她身上总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也许这样的人最需要一个既耐心且直白的爱人,不是为了引导她去做什么,而是为了教会她接受什么。 ——接受这样的她自己。也接受他无所谓谁更多付出的爱。 “不啊,你明明做了很多。” 苏日勒道。 “你一直陪着我。陪伴也是一件事。” “并且这件事很难,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也都能坚持。” “而我家囡囡啊——” 故意拖长声音,顺便趁机撩撩白之桃头发,男人口中眼里都染上笑意,沉醉柔软,缓缓沉入她心。 白之桃心念一动,明明没有拥抱,却像被人紧紧抱住,感到温暖和窒息。 “而我家囡囡,是这件事上的第一名。” “比那达慕大会第一名还厉害的第一名。” - 整个白天,苏日勒情况都还算好。 白之桃十分开心,唯独何佳鑫说不能掉以轻心,普通人感冒都是白天好点晚上烧,何况苏日勒是这么个事。 “可惜了,小白。这次你没赶上那达慕大会,以往这边结婚高峰期就是这个节。晚上大姑娘小伙子互相送哈达,一晚上送出去的白布都能当纱布绑绷带用了,哈哈。” ——晚饭时,何佳鑫轮班前最后一次过来查房,突然就这么说道。 白之桃抬眼想了想。 对哦。 今天是那达慕大会的第三天,按照赛程,白天将会是比赛射箭,晚上则有盛大的篝火晚会。 听说到时候牧民知青都可以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四舍五入等于相亲,看中谁了就直接表白,然后往下处处试试看。 想着,白之桃忍不住偷瞄一眼苏日勒。 也不知在她来到草原之前,这个男人每年那达慕大会要收多少条哈达。 恐怕要堆成山了吧。 或者就像何佳鑫说的那样,拿去当绷带都不心疼的程度。 殊不知某人这会儿开心得直冒泡泡,吃着她打来的饭菜,宝贝犹如国宴。 见白之桃回头,苏日勒立刻就说这个菜如何如何美味,真好吃真好吃。 旁边何佳鑫对自家医院食堂什么厨艺心里有数,不信邪,便说不能吧,咱这儿做啥不都一样吗。 苏日勒摇摇头,表情十分严肃。 “对。这几个菜差不多一个味儿。确实一般。” “那你还夸?” “因为这是我家囡囡给我打的,”男人理直气壮,智力原地退化为三岁小孩,“所以它们自动变好吃了。” 何佳鑫连忙哎了声。 “呵,还真是,你还真和张建国说的一样,可劲儿黏糊,活该你有老婆。” 说着,何佳鑫边笑边抄着兜往外走,“行了,我下班了。晚上注意监护,等下吃完饭可以下楼走走,别着凉就行。” 房门关闭。苏日勒放下餐盘,眼巴巴看着白之桃。 “那我们出去走走?”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遍一遍确认你是否爱我 - 科尔沁条件落后,县城医院叫是这么个叫法,实际上也没多大。 三层的平房小楼,住院和门诊各一栋,连着走廊,楼下三十来平的小花园栽了花,散步至少绕上十多圈才能消食。就这些,没了。 苏日勒心情大好,一点不像个病人,拉着白之桃在花园里瞎转悠,还一只手顺便抓了只蜻蜓给人家玩。 “送你蜻蜓。” 白之桃磕磕巴巴:“……我不要。” “行,那放了。” 说着,手一松,蜻蜓振翅飞出去,绕着草丛又开始捉蚊子吃。 白之桃非常紧张。 因她马上有话要说,有件事她压在心里一整天,都没告诉苏日勒。 ——也就是昨晚他们刚到医院的时候,有个护士从急救室里出来,让白之桃签字。 “患者情况危急,需要签一个病危通知书。” 白之桃松开自己膝盖站起来,声音发颤。 “我可以签吗?” “是你送他过来的对吧,那你来签。” 白之桃接过板夹,笔尖即落。谁知护士忽然又把板子抽回去,喘口气,连忙抬头问她: “等一下,你和患者什么关系?” “我们……相亲了的,快结婚了。” “那就是还没结婚对吗?” “……对。” 护士立刻转身,给白之桃丢下一句等等。 白之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概等了三两分钟,她看到护士从护士站打好电话回来,很是着急的样子,但是有些流程不得不顾。 对方重新把纸笔递给她: “这次可以签了。但你签好你的名字后,要在旁边多写一个‘代孙援朝’。” 孙援朝。 这是政委的名字。 白之桃明白医院办事有流程,可这种事情真发生在自己和自己所爱之人的头上,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索性这次苏日勒不是外伤原因住院,假如有天他需要输血或是开刀,自己难道也要站在边上等护士先打个电话再说吗? 无力感。 白之桃暗暗攥紧拳头。 花园绕了三四圈,暮色四合后草丛里好像有萤火虫出没。忽明忽亮的一片光,好看则已,却照不亮人脸上的表情,除非它飞人脸上。 白之桃鼓起勇气,停下脚步。 苏日勒没想着她会突然不动,长腿一迈,两人瞬间拉开一米多距离。 “囡囡?” 男人回头叫她小名。 白之桃咬咬唇,道: “苏日勒,你想要孩子吗?” 苏日勒直接傻眼。 一点不开玩笑,这会儿他是真被白之桃问懵了,脑子差点转不过来,就只能站那看看白之桃又看看天。 天空是灰不溜秋的发霉橘子色。太阳下山了。 “想。” ——最后,沉默半晌,苏日勒只给出这么一个答案。 他显然是理解错了。 但是不怪他。白之桃心想,又怪自己说得不清。 “我不是说以后结婚你想不想要孩子……我是说……我是说现在……” 后半句,白之桃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很难听清。 可对面男人却立刻皱起眉头。 “白之桃。你在说什么胡话。” 苏日勒道。 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下,生疼之后是酸楚,还有些没道理的愤怒。 男人压下眉眼,金棕色瞳孔风雨如晦,有某种火光暗烈。 “你是因为我受伤了,觉得我可能挺不过去,所以想给我留个后?” “不是的!”白之桃急忙摇头,“我只是想……” “——闭嘴!” 突然,男人低吼一声,猛的打断白之桃说话。 苏日勒知道自己很少像这样凶人,样子应该是挺不好看的。果然一下就把白之桃吓得像只淋了雨的小狗,离他几步远,暗暗观察,暗暗打着哆嗦。 他有点后悔。然而再想上前却又为时已晚。 白之桃双手交叠,低着头,慢慢后退。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说了。” 搞砸了。 ——狠狠一抹脸皮,苏日勒心底咯噔就是一下。 不是。你凶什么凶啊? 要不是在外头,他真恨不得原地给白之桃跪下认错了。 于是迅速逼近,根本不给白之桃继续逃跑的机会,一把拉住她细溜溜的手腕就道: “白之桃,你好好听我说。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白之桃下意识挣扎了下,无果,只好轻轻点头。 “唔,好的吧。” “——首先,”苏日勒弯下腰,与她视线平齐,“我喜欢孩子,也想要孩子,更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这一点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嗯。” “所以我现在不答应你,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希望我们要孩子是因为我们都相爱也都期待,是水到渠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我受伤,让你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我。” “我没这么想……” “——你一定有这么想。” 苏日勒平静反驳道。 白之桃眨眨眼睛,不说话。 因此一切由他主导,悄无声息将她拉回正轨。 “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原因,而是我的原因。” “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所以原谅我吧。” 男人目光灼灼,嗓音低哑坚决。 “白之桃。” - 其实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有想过了——自己到现在还没和白之桃领上证,对她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因见证过许多人的离开,苏日勒一直对生老病死看得很淡很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第一次是在小时候发烧,第二次则是现在。 不对。 ——准确来说,是在昨晚。 高烧缓缓蔓延,烧熟脑子,他挨着白之桃,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没了,那白之桃以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 不过也说不准吧。 如果白之桃变成寡妇,没准儿日子会好过一点。她现在已经是有正式编制的教员,之后再领一份他的遗孀补贴,住单位房子,不用再去蒙古包里忍饥受冻,好像也挺不错。 而且这样的话,要是以后她能回城,还不用拖家带口带个乡下生的孩子走。有孩子的女人再嫁很难,孩子是拖油瓶,很多会被遗弃。 那一刻,苏日勒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而好巧不巧,他就是那个被遗弃的拖油瓶。 看吧。 他的爱同样患得患失。只是这种心情唯他一人知晓,仅此而已。 甚至就连现在也是。 一遍一遍确认你是否爱我,是否愿意原谅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乞讨者的表白罢了。 ——苏日勒·巴托尔,希望有人能够爱他。 然而不知幸运还是不幸,散步后的当天夜里,他的体温再次反复,居然一路飙升至三十九度去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亲热 - 何佳鑫说得没错。大多数人生病,半夜才是难关。 回房间后,两人分别洗漱,白之桃想继续在长椅上凑合一夜,但是苏日勒不准,非让她和自己挤一张床。 病床一米二宽,躺下两个人很难。 白之桃躺了一会儿,想翻身,不小心挤了下边上男人。 “对不起呀,”她赶紧道歉,“要不我还是下床吧。你手上有伤,等下挤到你,糟糕的。” 苏日勒心道我哪有那么娇气,白天有那么几次装可怜还不是为了顺理成章和白之桃贴两下。 然而眼看着白之桃即将翻身下床,他手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比脑子还先动起来,唰的一下就把人抓住了。 ——并且意义十分明显的、往自己怀里拽了拽。 ——并且用的不是右手,而是他缝了针的左手。 这下谁也不敢吭声,还是白之桃率先反应过来。结果刚想拉着男人伤手仔细看看,却被苏日勒一口堵住嘴巴,密不透风。 他完全就是想都不想的亲上来。 用力、拼命。 而且沉迷。 白之桃很快喘不过气,迷迷糊糊挡住苏日勒胳膊。 “你的手……” 男人短暂抬起头,飞快说了声没事,不疼。 然后继续接吻,那只裹着纱布的手钻进她衣服。反复缠裹数层并打结的纱布摩擦皮肤触感尤其清楚,像被勾引,主动打开。 白之桃开始觉得热。 “不对,你松开我……你手好烫,是不是又发烧了……” “不是发烧。” “那是什么嘛,真的好烫……” “亲烫的。” 苏日勒胡搅蛮缠。 没想到这次白之桃说什么都不肯,居然软软滑滑一下从他手心里溜掉。床头柜上不只有没吃的苹果还有体温计,白之桃抓住冰冰凉的水银玻璃,小且娇惯的叫了一声。 “你不要动我!不然水银打碎有毒的!我就要被毒死了!” 她这招特别好用。某人一听就从狼变成狗。 “我真没事……” 苏日勒边说,缓缓靠坐在床头,被子拉来盖住下半身,模样狼狈有点不堪。 白之桃分毫不让,假装生气扬起手。 “你还狡辩!是不是想我发火打人!” 一点生气语调都听不出的一句话。娇滴滴的,酥都要酥死了,谁还顾得上白之桃是不是真要打人。 况且…… 她要打人? 怎么打?朝哪打? 于是男人腆着脸,直接就把侧脸送到白之桃手边,随即伸手,再拉住她手,下压,狠狠按在自己脸上。 “就想你打。冲这打。嗯?” 白之桃脸红得能滴血。 这局算他们打平。因苏日勒钻空子,故意用伤手抓她害她根本不敢甩开,就嘟嘟囔囔骂了声搓气,把体温计甩下去再让男人夹住。 测体温需三五分钟,白之桃不准苏日勒乱动。谁知此男最近也学得很坏,人不动嘴动,不仅说个不停还一个劲儿的把头往白之桃肩上拱。 “好了没。” “还没好吗。” “怎么这么久啊。” “媳妇儿——” 这么有精神头。白之桃气都要气死了。 然而时间一到,她准时把体温计收回查看,三十八度多,已算是成年人的高烧。 脑袋像冷却过水,白之桃心头猛的一颤。 “你躺回去。” 她简短的说。 “我去找护士。你这个体温不对劲的。” - 苏日勒体温的确有问题。 叫来护士后,对方不放心,决定再给男人量次体温。室内静下来,只剩闹钟的滴答声,三分钟后重新检查,体温不降反增,即将突破三十九度大关。 护士眉头一皱,道: “准备输液吧。我去把大夫叫来。” 白之桃站在床头,咬着唇。 “对不起……” 苏日勒冲她招招手。 “媳妇儿,你过来。来。” ——好像东北男人都爱这么叫人。 冷不丁的,白之桃心里忽然就想。 之前在兵团,她听有些领导跟自家媳妇打招呼也是这么个口条,却不知为何别人叫的一点都不好听。只有苏日勒,嗓音语调赢一半,情绪和动作更是完全为她量身定制。 因而眼睛湿漉漉的小狗狗委屈巴巴的靠近了。男人托住她脸,捧在手掌心,宝贝得好不像话。 “你说什么对不起啊?” “我、我也不知道……” “不管你的事,乖,啊。” 白之桃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多久,护士和值班医生都来了。今晚坐班的是个年轻大夫,还在规培期间,一早听说了苏日勒的情况就有点紧张,只道先退烧看看,不行再补消炎针。 白之桃看看苏日勒胳膊。 昨晚急救针扎在他胳膊窝窝那里,且连续打了六大瓶,整条手臂不止下针位置淤青就连整体都有点肿,一看就很让人心疼。 于是问道: “那他今晚要打几瓶水呢?” “先打两瓶小的,之后再看。” 可这种事情就像迷信一样,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护士很快给苏日勒扎上针,白之桃不敢睡觉,就坐在边上守,两小瓶药水吊完后再测体温—— 丝毫没有转好,仍维持在三十九度多。 而苏日勒也从靠在床上变成了躺在床上。 白之桃说:“你先睡一下吧。没事的,我在这里守着你的。” 苏日勒没应,反而伸出自己小拇指。 “那我们说好了,我睡着的时候你不准哭,好不好?” 他意思是要拉勾。白之桃没有拒绝,两人指腹贴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 房门打开,第三瓶和第四瓶药水陆续被护士拿进来,这次又换成了最大规格的玻璃瓶,一瓶瓶往人头顶上悬,悬而未决。苏日勒最开始还能和白之桃搭搭话,再到后来也没力气开口,就把眼睛闭上。 病房里再次只剩她一人份的呼吸。 这种感觉真的十分可怕,并且孤单,中途护士又来了几次,让她签字。和之前一样,都是先写她自己的名字,后面再补上一个政委的名字。 她想,也许护士刚才又去打电话了。 于是白之桃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就把头埋在苏日勒的被子上呼吸,那片她停留过的地方被泪水吸饱,没人知道。 直到凌晨两点,所有药水打完,苏日勒体温恢复正常,呼吸也渐渐归于平稳。白之桃蜷成小小一团躺在他手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想法。 然后她拉开被子,小心翼翼坐到男人腰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上桌吃肉 - 忘记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熟,总之后半夜苏日勒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毕竟谁让白之桃散步那会儿忽然说什么要给他生孩子,他是一个心理生理都很健康的成年男性,自己心爱的姑娘都把话说这份儿上了,他要是再梦点健康的,那未免显得身体太不健康。 所以毫无意外,苏日勒·巴托尔理直气壮的做了一个春梦。 同字面意思,梦里白之桃也是那种乖乖怯怯的模样,说要给他生孩子。小狗舔人一样对着他脸和身体乱摸乱亲一通,小脑袋毛茸茸,拱了半天头发都乱了,结果什么也没做成,还弄得他满身口水。 既享受又难受。 ——这是苏日勒唯一的感觉。 于是把人抱到腰上,耐着性子教这乖宝宝怎么接吻。好学生在这方面不太好,应属差生,学好久都学不会,两人呼吸就越来越重,最后一起变得乱七八糟。 不对。 这触感好像有点…… 太真实了? 体内燥热翻涌,男人眼眶猩红,恨不得直接按住身上少女,把她柔软腰肢一把按到最深处—— 因此,在一片混沌及欲念之中,苏日勒最终缓缓睁开眼睛。 病房里没有月光,窗帘被好好拉上了。他手臂上的针管早被下掉,针孔位置不痛,但是有点点痒。 很热。 然灰黑如电视机雪花屏的室内,唯一明亮的光源却是白之桃衣摆下露出的半块小腹。苏日勒搞不清自己到底醒没醒,所以下意识伸手戳了她肚子一下。 好软。好喜欢。 那么再戳一下。 更喜欢了,忍不住伸手丈量。好浅。 想着,心里不自觉就想到白之桃平时吃东西。她胃口不大,吃一点点就饱,然后肚子微微鼓起,好像一下就到头。 只是又戳了几下,白之桃忽然开口说话了。 “是不是我做的不对……?” 轰隆。 ——只此一瞬,苏日勒脑子嗡的就炸了。 原来真不是梦。 此时此刻,白之桃正坐在他腰上,小脸红透并以双手撑住他胸口。 最开始的那一步他们试过很多次,但一次都没真的决心去做。 然而这次不同,这次是她主动。 白之桃咬着唇,呜呜咽咽的哼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疼……” 苏日勒咬牙切齿赶紧掐住她腰。 “白之桃。你下去。” 可白之桃只是摇头,甩得眼泪在脸上乱流。 “我、不、要。” “我们还没结婚。下去。” “……我知道,可是他们每次在我签字前都要去打电话。” 白之桃忽然小声说。 “昨晚也是,今晚也是。我很害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睡着的时候对于他们来说我们俩和陌生人没有区别,就算你死,我也只是个旁观者……” 越到后面,白之桃声音越小。 也许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在上海的那段,她见过很多家庭支离破碎,有些大人或夫妻为了保住孩子和另一半就花钱在报纸上登断绝关系声明,然后被斗死。这时子女和活着的那人甚至不能流一滴眼泪,更别提处理后事。 人与人之间要想建立起联系是很难的,哪怕是从最简单的朋友关系做起,都要先经过认识、了解,还有共鸣。那就更别提相识、相知、相爱,然后相守。 ——可这些联系,都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斩断。 把白之桃送来内蒙,是白老爷子作为家长对她的保护。这个心中爱意比金钱更为富有的老人,希望通过切段家人间的联系让白之桃更好的生活。 不过他似乎是忘记了,人活在世,无时无刻都在和外界建立联系。爱永不绝,既在心里,也在天地。 - 今夜草原风浪翻腾。 白之桃一个劲儿的坐下去,两个人都没多舒服,不仅她疼男人也觉得窒息。但很快痛觉变奏为快感,苏日勒伸手捂住她嘴,说不要叫,这里不是家。 “可是我——” “你可以咬我的手。” “不、不咬,我不是小狗……” “那就让我亲。” 苏日勒哑声说,没动却已感受到,“——黏黏糊糊的。还说自己不是小狗。” “嗯?” - ……不知过去多久,白之桃觉得自己腰快断了。 护士查房前,男人已经起身洗漱,精神抖擞完全不像经历过两次高烧。反倒是她—— 软塌塌躺在床上,还要等苏日勒拿毛巾给她擦身体。 湿毛巾温温热热蒙在脸上,又往下滑,白之桃半醒不醒哼了声,苏日勒就抽回手,叫她翻一下面。 “囡囡,转过来。” 白之桃不动。 “你不动那就我动了啊。” 白之桃连忙睁开眼,拉住被角,小心翼翼翻了个身。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脑子转了半天,却好像发烧似的根本想不通。迷迷糊糊只觉得整个过程漫长且混乱,潮湿感蔓延,安静只剩喘息,像水面不停上涨,将人淹没。 原来这就是偷尝禁果的滋味。 白之桃头晕目眩,羞恼,并且恼的是自己,埋头不敢说话。 上方,男人嗓音低沉。 “快醒了。等下应该有个字要让你签。” 签字。 一听这两个字,白之桃一下就醒了。 “为、为什么又要签字……” 她小声问,衣服由苏日勒帮忙穿好。其实有点不像话,竟然让伤员伺候她。 奈何某人神清气爽,开荤吃肉感觉之后就是不一样,唯独一点不太好,就是受伤住院人在外面不好发挥,干什么都很克制,于是就道你不是说很担心签字这啊那的吗,我打算一会儿亲自打个电话给政委,让他帮个忙。 白之桃一愣。 “什么忙?” 苏日勒两眼低垂,静静帮她擦腿。 “我说了的。我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对这人负责。如果你因为我担惊受怕,那就也是我的责任。” 话音至此,毛巾一路向下。为了方便擦拭他直接就把白之桃抱起来,大手轻轻托着她腰肢一按,语气不变说了声腿打开。 被男人紧密箍在胸口,白之桃心跳不停加速。 然后她听见苏日勒这样说道: “而且我们刚才都那样了——” “那我肯定今天就要把你娶回家。” 第二百三十章 想办法让她给我个名分 - 动作轻柔的帮白之桃清理好身体,苏日勒换好衣服,准备去护士站打个电话。 “躺着。我打完电话就回来。” 苏日勒道,低头用鼻尖蹭蹭白之桃鬓角。声音略显沙哑,说不清是因病还是事后原因。 不过还好。 此男外表极具迷惑性,不清楚他干了什么的人往往一律将他定义为做事沉稳。 白之桃脸颊绯红,浑身酸软扒在他胳膊上。 “我和你一起去?” “你躺着,”他说,“你不腰酸吗?” 白之桃瞬间收声,钻回被子,从下面露出双湿漉漉的眼睛,眨呀眨。 苏日勒冲她笑笑。 不一会儿,关门声响起,白之桃稍稍松了口气。走廊外传来男人渐远的脚步声,再往前走一截才到护士站,不算太远,但打电话的动静一定没法在病房里听见。 除心里满胀之外,白之桃还觉得好奇。 于是偷偷下床,腰却麻酥酥软了下。好不容易走到门边探出脑袋,就见苏日勒背对着病房方向,肩宽背阔,手举着话筒在等接听。 白之桃偷瞄着那只五指修长的手,忍不住就把自己小脸捂住。 昨晚…… 她记得十分清楚,这只手是如何将她颠来倒去,拨开一个又一个隐秘的开关。 没想到她脑袋瓜里刚冒出一点泡泡,男人背后就跟长了双眼睛似的,直接回头锁定她身影,然后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手指笔直指向房门,不容置疑向内勾了勾。 回去躺着。 ——他眼神动作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也接通了兵团总机。现在时间尚早,电话先由警卫员接起,一听是苏日勒就忙说顾问请稍等,政委马上上楼,我去叫。 苏日勒嗯了声,一分钟后准时等到政委孙援朝的声音。 “顾问!” “政委,是我,苏日勒。” 政委声音激动,还带点喘,明显就是跑上楼的。 “你怎么样了?烧退了没?何大夫怎么说的?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好多了,没事了,”苏日勒言简意赅,跳过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政委,有个事得麻烦你今天就帮我办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你现在专心养病,有什么事我这边都给你安排。” “行。” ——突然,苏日勒深吸口气,然后平静的开始报幕。 对。 报幕—— “那麻烦你现在给我开个结婚介绍信还有申请书,盖好公章趁上头那几个人正好都在,让那个冯主任赶紧给我签个字,就不用再说什么宣传我的光辉事迹。等东西弄好,立刻让人开车把材料送到县城医院来,我今下午要带白之桃去民政局领个证。” 话毕,一点大喘气都不带的,偏头看看护士站桌上的闹钟。 “——下午三点。下午三点前应该能准时送到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政委人都傻了。 啥啊这是? 这机关枪哒哒哒的一通,怎么口条这么顺? 他这顾问同志平时开会最不爱吭气且自称嘴笨,怎么一谈恋爱就把未来几十年的话都说完了? 就这个恋爱谈的。 就这个恋爱谈的! 政委咬牙切齿,深感工作之难。 “……领、领证?今天下午吗?” “对。” 政委手忽然一抖:“这么急?顾问,你不会是……?” 的确。这种情况下着急结婚,但凡是个人都会往不太好的情况去想。 因此苏日勒也不觉得啰嗦,张口就给政委解释了通,大概就是说白之桃一路上还有这几天是如何如何照顾自己的啦,结果有事签个字她都不能做主,成天提心吊胆的,好几次都急哭了,这多委屈人啊。 “——反正,我今天必须跟她结婚,让她给我个名分。” 政委道:“怎么是小白给你名分?不该是你给她名分吗?” 苏日勒有理有据:“我病危都是她来管,我命都是她的了,所以是她给我名分。” 政委坐在座位上,面部表情扭曲变形,幸亏隔着条电话线对面看不到。 没救了。这人。 然平心而论,共事多年,他其实也挺了解苏日勒的。这人平时看着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那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的倔。 死倔。 个大犟种。 苏日勒宝贝这个上海来的资本家姑娘,几乎兵团上下无人不知,其中多数人起先有过质疑,却也在点点滴滴中看见了白之桃的好。 这是两个很好的人,且都不容易。 想着,政委就把心一横,心觉既然两人情投意合,这婚早结晚结都是结,那不如今天就结,也算自己向人赔个不是,总让他们受这么多委屈。 于是就道: “没问题!这事我一定给你安排好,保证今中午之前材料就送你们手上去!” - 电话是政委先挂断的。苏日勒放下听筒,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好这时天也亮了,何佳鑫带着护士小云过来交接班,两人一前一后往护士站走。何佳鑫一看苏日勒大清早不睡觉杵这儿通电话,眉毛一皱就问你干嘛。 “苏日勒。” “哎,嫂子。” “哎啥哎。你不好好躺着休息干什么来了?” “我打电话。” “我还能不知道你打电话?” 何佳鑫说,“我看了交班记录,你烧才退,有什么事情不能等等再说,出来逞什么能?” 说着说着,抻起巴掌就要撵人。苏日勒半点儿不跟她耗,后脚一撤转身就走。 何佳鑫十分满意,以为苏日勒听话,准备老老实实回去歇着。可一转头又见此男脚底转弯,头也不回就朝病房反方向走,于是连忙叫住他,道: “哎,等等,你又干嘛去——” 苏日勒脚步不停,只留个背影给人,甚至伸手冲她打打招呼,声音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得意劲儿。 “我去食堂给我媳妇儿打饭。” 何佳鑫嗤之以鼻。 “哎你这人,证还没领呢就天天媳妇儿媳妇儿的喊,也不害臊啊?” 谁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苏日勒就更来劲儿了,就回过头给个侧脸,嘴角都快翘上天的说道: “怎么就不是媳妇儿了?我今下午就领证,以后有什么字都让我媳妇儿给我签。” 第二百三十一章 民政局周日凭什么不上班 - 苏日勒一走,护士站几个年轻小护士就纷纷侧目,互相交换眼神,表情激动又羡慕。何佳鑫把交班报告收了,看过一遍,就冲所有人拍拍手,道: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生活不是港台,真当他今天就能结婚啊?” 一小姑娘心中充满浪漫幻想,不服气,就道何主任你这话说的不对,顾问和教员都这么甜蜜蜜了,怎么就不能结婚? 说着说着,已跟边上的好姐妹抱在一起摇摇晃晃,问如果他们结婚会不会穿婚纱啊,可是现在管得严,穿婚纱恐怕不行—— “他今天真结不了。” 突然,边上何佳鑫再次重复一遍,话毕指指桌上台历,嘎嘣一下,所有人看后都是一愣。 “周日怎么结婚?人民政局又不是我们医院,人家上五休二的。” 是的。 民政局周日不上班。 某人千算万算,竟把最重要的这茬给算漏了。 因此打完早饭回来,苏日勒心情大好还在哼歌,小云过来做血检他都眉毛一下不皱,开开心心让白之桃赶紧吃饭。 “鸡蛋给你剥好了,要是蛋黄是你不爱吃的那种就抠给我。” 白之桃不爱吃稍微流心的鸡蛋黄,这事他早知道,不过时间比较久远,也许白之桃自己都记不太清。 其实就是他们第一次在嘎斯迈家吃挂面,碗底横卧两个荷包蛋,白之桃分了一个给嘎斯迈,自己剩的那个吃得很慢,咬下蛋黄部分小心翼翼,生怕里面爆浆。 苏日勒当时问她: “你不爱吃鸡蛋?” 白之桃赶紧狡辩:“没有没有,爱吃的。” 然而话音落后,蛋黄爆开,缓缓淌出一片溏心,她眉头动了下,很轻微,但苏日勒还是看到了。 对一个人心动,难免好奇她的喜欢和不喜欢。 所以那阵子苏日勒眼珠子就没从白之桃身上摘下来过。 好在医院食堂鸡蛋都是煮的很老很老的,基本不会有溏心。白之桃埋头在那小口吃东西,小云抽完血,就道领导太好了,你的药敏结果周一就能出来了。 “啊,谢谢。” “领导,”小云又来了遍,“药敏结果周一出。” “嗯啊。我知道了。” “周一。” “嗯。” 苏日勒认真点点头,表情毫无异常,要说唯一的异常也只是觉得小云怎么这么啰里八嗦的,老周一周一的是要干嘛。 随后三秒,室内短暂陷入沉默。 本来小云也不想笑的。 毕竟干护士这行,怎么能在患者面前随便乱笑呢? ——除非她忍不住。 “噗嗤。” 苏日勒抬起头,表情从奇怪到凝滞同样只用三秒。 “领导,”小云攥着抽血管笑得直不起腰,“我们都听说了,你说你今天要结婚,但是今天是周日,你恐怕得等明天了。” - 苏日勒很沮丧的在床上躺平了。 不过他这人有一点很好,那就是眼里不只有老婆,还有很多活儿。吃剩的碗筷坚决不让白之桃收,把人往边上一按自己就把活干了,非常自觉。 白之桃很不好意思,也想帮忙洗碗。谁知苏日勒颇具医学天赋,张口就是一套—— “干活有助于恢复。你不想我快点好吗,囡囡?” 白之桃无以言对。 然而此男也就精神这么一会儿,活一干完,一想到自己记错日子,就又开始自闭反思。 白之桃坐在边上,隐隐约约听到男人嘴里嘟嘟囔囔,什么怪话都说。 “凭什么结婚要这么多手续,只要人到了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结婚要去民政局,我自愿结婚又没人逼我啊。” “医院里要结婚的人这么多,民政局为什么不来这边开个流动窗口?” “民政局礼拜天怎么能休息啊,这种办事处不应该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时刻工作才对吗。” 简直就是没天理!没良心! 苏日勒委屈巴巴,窝床上半天没动弹。 白之桃听着,先是觉得他好笑,心说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全是些异想天开的说法,随即心里却又泛起涟漪,感到阵阵酸涩甜蜜。 这个平日里一向豪迈潇洒的男人,正因为她而急得团团转,甚至变得有些滑稽。 白之桃心头一颤,忍不住上前拉拉苏日勒袖子,小声说: “没事的,那就明天再去嘛,不差这一天。” 苏日勒猛的翻身,回头抱紧棉被只露上半张脸给白之桃看,委屈得不要不要。 “可是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想结婚。” “结婚就是一张纸质证书,真的不急的,只要我们人在就好。” “不一样,”苏日勒第一次跟白之桃犟嘴,“人我要,证我也要。只有人是我占便宜,得有证你才放心。” 说罢,长叹口气,浓密睫毛下一双金色眼睛爱意潺潺,让人心动不已。 “白之桃,可能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 “意义非凡。” - 下午两点左右,兵团|派来的驾驶员风尘仆仆的赶到,将一个牛皮纸袋交到了苏日勒手上。 “太好了顾问,你人没事就好!那天晚上你不知道我和白教员有多害怕,车子陷进泥坑了,我们差点在路上耽误……” 苏日勒捏捏文件袋厚度,听到这部分脸上表情微变。 白之桃从没和他说过这些。 于是默默听人说完,一想到那么个怕脏怕疼的南方姑娘这样去撬车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难怪昨晚他动的时候手往上摸,不小心碰到白之桃肋骨靠下一点的地方她叫了一声,不是娇滴滴的那种,而是说疼。 “疼,放开……” “那不做了?” “不是的,”白之桃眼里含着泪,“你把手拿开就好。” 说着,重新环住他脖子,小动物似依偎不动,任他擅动。 苏日勒没说话。 因兵团吉普车和驾驶员资源就这么点,给苏日勒送完东西驾驶员还要往回赶。临走时苏日勒没忍住问了句,就问那个姓董的怎么样了。 驾驶员道: “哦,您说那个董大为是吧?嗨呀,这两天他都不出门呢,就在房间里睡觉,估计是没脸见人了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又有感觉了 - 等苏日勒检查完证件材料,驾驶员看再没什么事便也走了。医院挂号大厅安安静静,温度较之室外偏低,苏日勒回到病房把东西放下,垂眼一看,就见白之桃正靠在椅子上午睡。 小姑娘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样子明显就是这几天各种压力累坏了。 苏日勒动作很轻,把人抱上床,又把被子给人盖好,这才自己去到护士站采血,不想在病房里打扰白之桃睡觉。 索性一切都好。 这一整天下来,他所有血检都很正常,炎症数值直接大幅度降了一个频。何佳鑫来回看看报告,脸上露出一点光,说那你今天没事干就待屋里别乱走了,好好养精蓄锐,明早好去领证。 “真的,我和张建国也说了,他也担心你和小白结婚这事呢,你总要为了人家姑娘着想,别再把自己弄伤弄病了。” 其实说这话时,何佳鑫还是有点担心的,生怕苏日勒不听讲。 没想到此人平时油盐不进,唯独拿老婆压他就很管用,因此一说一个准老老实实回屋了,只有傍晚和白之桃一起下楼吃了个饭,除此之外再没冒头。 何佳鑫深感欣慰。 殊不知苏日勒原本就没想着出去。待病房怎么了,病房里也有很多能干的事好不好? 晚饭后,苏日勒今日第三次做完血检回到房间,就看到白之桃坐在床头削苹果。 这时正好是傍晚时分,夕阳最漂亮的时候。暖融融的金光盖满屋子,也照得白之桃眼睛既清且柔。 之前何佳鑫探病带来的几个苹果一直没吃,一是因为白之桃不会削,二是因为苏日勒手不方便。这会儿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歪歪扭扭在那削苹果,果皮一粗一细转成圈,要掉不掉,动作笨拙。 苏日勒连忙叫住她。 “谁让你学这个的?” 白之桃顿了下,抬起头。 “我跟小云学的……怎么了吗?” “放下。小心划到手。” 说着,不由分说就从白之桃手里拿过小刀,且额外补充一句,非常黏糊。 “这种事你学他干嘛。多危险啊。” 那语气不像在说削苹果,而是像说抡菜刀。 话毕,左手拿苹果右手削皮,虽有些许不便,但总比白之桃削得好,果皮延绵不断缓缓垂下,厚度均匀。 白之桃小声咕哝。 “你不要总跟我抢活干,现在人家都不知道谁才是病号了。” 苏日勒头也不抬,继续转着苹果。 “没事。你昨晚也挺辛苦的,是该补补。” 男人态度过于自然,以至于白之桃愣了足有数秒才反应过他话里的深意。 于是轰的一下血液全部涌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要多红就有多红,好像被烫熟了一样。 “你、你你……” “我怎么了?” “你在胡胡胡……胡说八道什么呀!” 这头,白之桃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另一边苏日勒却沉着冷静的抬起头,一脸无辜又疑惑的歪歪头,道: “我怎么胡说了?你连续守了我两天,没睡好,难道不辛苦吗?你把苹果吃了补充下维生素,这有什么不对的。” 搞什么。 他居然敢这样反将一军? 白之桃瞬间哑口无言,唰的蹲下把脸撇开不看对面。谁知一瓣削好的苹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递到她嘴边,圆润光滑,白莹莹的。 男人金瞳一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笑意。 “喏,第一口,给你吃。” 白之桃说:“才不要,第一口是试吃,万一不甜呢。” “是,大小姐,我给你试试甜不甜先。” 然后一瓣苹果被咬掉一半,苏日勒嚼了嚼,说很甜的,你放心吃吧,白之桃这才就着他手小心咬了一口。 还行。 不是特别甜的那种。 可她没由来的还是感到开心。 之后又到晚上。这年代娱乐项目少,一般就是下棋看书,撑破天听个半导体,但也不是谁家都有。因而人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睡觉的睡觉,该睡那个觉的也睡觉,所以很多家庭都是多子女。 和苏日勒有过实质性关系后,一到晚上,白之桃反倒觉得有点别扭。 医院很安静,只有楼下花园里时不时传来两声虫鸣。并且与闷热的城市不同,科尔沁地广人稀,哪怕再是夏季一到晚上也有凉意。 室内气氛微妙。 不过还好,尴尬倒称不上,而是一种…… 呃,怎么说呢。 羞涩、紧张、心照不宣。 对。 就是这样。 于是,沉默半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 “我……” 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苏日勒道。 白之桃眼神闪躲,半天才憋出句: “我今晚睡……” “——睡床。” 苏日勒斩钉截铁,一点没发现自己答的好像过于急切了,还是看到白之桃手指头都快绞断了才反应过来,就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 说着说着,自己脸也跟着红了,声音都低几度,又哑又抖。 ”你放心……今晚不、不那什么。“ 没想到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再次静止。 那什么。 什么那什么。 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之桃哗啦一下站起来,同手同脚走向病床。 苏日勒都不敢正眼看她。 最后结果就是两人昨晚都那样没羞没臊了,今晚却纯得跟小萝卜白菜似的,一张一米二小床一人一半,背靠背,还不是真把后背贴一起的那种背靠背—— 而是谁要是一不小心动了一下,还得立马往边上一缩的背靠背。 真没谁了,这俩。 活该他们凑一对。 只是这样僵直身体蜷缩半天,不管是白之桃还是苏日勒明显都不太好受。白之桃倒还好点,她人小,顶多胳膊有点麻,苏日勒那头却呼吸略显急促,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也好。 她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那还得了? 因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苏日勒正咬牙切齿强忍着体内某种热意,边骂自己不要脸,边骂自己没出息。 怎么能白之桃后背一碰自己就有感觉了呢? 丢不丢人啊。 苏日勒·巴托尔。 第二百三十三章 我就抱抱你,什么都不做 - 闹钟走针滴滴答答,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似乎都有点坚持不住。白之桃心里挣扎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下床来睡。 于是轻轻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男人身体,对面背肌一紧就跟打仗似的,瞬间进入警备状态。 “怎么了?” 白之桃小声道:“……我还是去睡长椅吧。” 苏日勒哗的坐起来,像座小山,吓白之桃一跳。 “在这等我下。” 他说,声音略显沙哑。且不等白之桃反应就翻身下床,动作利落,趿上鞋子就往外走。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没几分钟听到走廊里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开门一看,苏日勒已经去而复返,手上推着张备用折叠床,大概只有一米宽,上面枕头被褥倒是很新。 他把小床在病床边上摆好,中间相隔大概六十公分左右。 “你睡大床,我睡这个。” “可是……” 白之桃想说这床也太小了,自己睡还行,男人身材高大,睡这个肯定不舒服。然而苏日勒一点机会都不给她留,已经在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说: “没有可是。睡了。” 白之桃偷瞄男人一眼。 因病房窗帘较薄,所以只要有月亮哪怕到了晚上室内也并不全黑,而是朦朦胧胧的灰黑色。她借着这种泛白的光看到苏日勒两腿全搭在小床外面悬空,也不知睡得有多憋屈。 不过也还好。 毕竟他俩谁都没真睡着。 因此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床,中间隔着六十公分的楚河汉界睡假觉,睡姿工工整整,像两个严格遵守纪律的小学生,没人说话就由心跳声填满胸腔,紧张与心动密不可分。 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然后又过了许久,久到白之桃以为天都快亮了,就听到对面小床忽然传来个声音—— “囡囡……你睡了吗?” 白之桃身体轻颤,没有回头却屏住呼吸小声嘟囔。 “……睡着了的。” 结果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愣住了。 睡着了的人怎么会回答? 果然,小床那头很快又传来一阵极轻的、带着笑意的气音,紧接着被褥衣料窸窸窣窣,白之桃还没来及反应,就感到身侧床垫猛的一沉,一具滚烫身体带着熟悉皂香瞬间钻入她的被窝。 男人犹如某种大型犬科动物,从身后一把将人整个圈进怀里,腿还不忘搭上来夹住白之桃双腿,抱得死紧,推都推不开。 这次不是发烧,苏日勒偏高的体温使他在初夏的科尔沁夜晚像块烙铁,一寸寸温暖白之桃微凉的后背。 两人体温相差悬殊,被男人这么一贴,白之桃舒服得几乎轻哼出声。 “唔、嗯——” 苏日勒赶紧伸手捂住她嘴。 “别乱叫,”他一头扎进少女雪白后颈,差点没咬下去,“别勾引我。” 白之桃呜呜咽咽,鼻息很快沁湿男人手心。 “对不起嘛,我下回一定不了……” 她说对不起时总给人一种不经意间撒娇的感觉。苏日勒心痒难耐,连同手心酥痒一同起火,就说没关系,但是下回可以这样。 “唉?可你不是说……” “这是在医院,所以不可以叫,”他声音里埋伏一根钩子,沙哑诱惑,“但是下回我们回家,叫大声点才爽。” 白之桃忽然觉得不对劲。 此时此刻,他们完全就是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不管谁有什么细微变化都能感觉得清清楚楚,更何况那个东西一点都不细微—— 而是存在感惊人。 又羞又急,这下白之桃连忙去用手肘轻顶苏日勒胸膛。 “你下去,回你自己床上去……等下天亮了护士要来查房,不可以的……” 没想到苏日勒非但不走,反而收紧手臂,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白之桃颈窝,呼吸滚烫且故意假装睡意。 “不下去,我困了。” 这纯粹就是耍赖。 “囡囡,你别赶我走,我就抱抱,保证不乱动……” 白之桃渐渐放弃抵抗。 “那好吧。但是你真的不可以乱动哦。” “嗯。真的不乱动。” 然而事实证明,男人某些话绝不可信。 最开始,白之桃还感觉苏日勒好像真的像模像样的睡着了,就是那个地方很奇怪,很久很久都没什么变化。她觉得有点硌,就蹭蹭腿躲开,结果男人忽然发出声及其满足的喟叹,说: “白教员。” 在这种情况下被这样叫到名字,白之桃明显有点紧张。 “唔、干嘛这样叫我,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要死了。她进入角色真的好快。 没由来的,苏日勒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个极其恶劣的想法,于是就道可以吗白教员,我会很乖的。 “白教员让我插我就插,让我拔我就拔。” “绝对完全听你教导。” ——所以最后还是做了。 - 天亮后,白之桃觉得自己腰更酸了,或许需要贴一贴膏药。 她以前都没想过,这种事情怎么会这么消耗体力,明明苏日勒都没大开大合只是反复碾磨,尽量不弄出声音,她都能这么累。 苏日勒·巴托尔不是个好学生。 因为他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旦开始就完全不听话了,白之桃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在今天两人就要去领证,苏日勒多少还是比较收敛的。因而给白之桃收拾停当后自己哒哒哒就跑去把血抽了,血检结果不错,大家脸上都露出喜色。 何佳鑫道:“挺好,伤口没有持续感染的迹象。不过你们还是领完证立刻回来,不准在外面逗留,听到没有?药敏结果今天出,你这个情况还要持续观察呢。” 苏日勒满口答应,谁知一转头,见白之桃重新换上白衬衫走出来,眼睛就有点发直。 何佳鑫给他把钥匙。 “别看了别看了,都结婚了以后可有时间看呢。来,拿着,这我自行车锁的钥匙。你们骑车去,快点。” 话毕,懒得再当电灯泡,拍拍褂子走了。白之桃微笑冲她点点头,这才转头望向苏日勒。 “你手这样,能骑车带我吗?” 她道,然后非常想当然的说,“要不换我骑车带你吧?” 第二百三十四章 你好,结婚。 - 苏日勒立刻打量白之桃一眼。 她这人小小一个,也小小一只,打疫苗那阵帮人抱个孩子都费劲儿,怎么可能带的动他。然后觉得直接这么说不好,就问囡囡你会骑脚踏车啊。 哄小孩似的语气,嗓子都夹出火星。 而不自知。 没想到白之桃蛮不好意思的笑了声,道:“会的。我小时候家里就给我买了脚踏车,所以我六岁就会骑车了。” 好乖,好可爱。她说话嘴巴怎么这么甜。 ——想着,苏日勒心一下就软了,本来要说什么都给忘到脑后,就牵着人手慢吞吞下楼去找何佳鑫的自行车。 县城医院停车棚在门诊楼下,何佳鑫一北京大妞,人高马大骑一辆二八大杠不带喘气。据老张所说,这车还是人何佳鑫的陪嫁,这年头已可称是豪华。 因此苏日勒一眼就看见那车停在哪里,就指给白之桃道: “不行。这个你真骑不了。” 白之桃也有点傻眼。 这二八大杠确实很大一辆,苏日勒把锁开了,她就想先试试怎么上车。而后忍着腰间腿间的酸麻横跨好几次,好不容易跨上车座,这才发现双脚勉强够到脚蹬。 苏日勒二话不说,腿都没弯直接往后座一坐。 自行车前轮瞬间被压起一点。 “所以白教员,你要怎么带我。” 带不了。 只是这会儿白之桃被架在车座上,想下下不去,想骑骑不动,就算硬着头皮站起来猛踩脚蹬—— 车子也纹丝不动。 后座男人远比她想得重多了,而且就算她没有高估自己,在此之前也一定低估了苏日勒。 个傻囡囡。 床上被压的时候动都动不了,怎么就觉得自己还能带动他? 苏日勒默默心想,不知不觉又带了点黄。 因此不自知发出声极轻的笑,气息喷在白之桃后颈,一下就把那片皮肤烫成粉扑扑的样子。 白之桃立刻扭过头。 “你是不是在偷偷笑我?” 苏日勒用好的那只手托住脸。 “我没有。” “可是我听到你在笑了。” “你听错了,”他坚持狡辩,“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嘲笑你。” 白之桃怀疑的闭上嘴。 这时苏日勒也站起身,想把白之桃提溜下来换自己骑,可这次白之桃咬得很死,说不可以的呀,你手上有缝线,不能握龙头的。 “要不我们这样子吧——” 突然,白之桃乖兮兮的说了这么一个办法,听起来有点离谱甚至可笑,不过似乎真的可行。 “我来握龙头,你来踩脚蹬。你小心一点搂着我的腰,千万别摔了,知道了吗?” 苏日勒眨眨眼。 这么多年,不管是骑车还是骑马,好像都只有他带别人的份儿,从没有人让他好好抓紧自己,小心摔下马背。 白之桃是第一个。 而他们体型相差数倍,从后往前,人家甚至连他前头坐了个人都看不着。 好笑、心酸,并且温暖。 还有爱。 ——或许这便是此时此刻苏日勒心中的全部感想。 所以他并未拒绝白之桃的提议,而是两腿摆好位置老老实实准备蹬地,好让白之桃起步。 身前,白之桃已经回过头,面朝前方,身体紧绷握住龙头。 “你抱着我的腰呀?” 她催促道。语气里不带丝毫埋怨或不耐烦。 苏日勒嗯了声,把手放上去。 然后二八大杠缓缓骑起来,最开始还有些摇晃,起步一小段路后这才逐渐趋于平稳。车轮和链条在转动时发出柔和、配合并且安静稳定的机械音,滴答滴答,像时钟,慢慢走。 夏季长风迎面吹来,白之桃衬衫变鼓,贴在苏日勒脸上,带着香味和体温。 似是察觉到衣服挡住男人视野,白之桃下意识哎呀一声。 “我衣服挡到你啦,你要是看不见路,就帮我按住好不好?” “哦。好。” 苏日勒说。 紧接着收紧手臂,将脸更深的埋进她的脊椎,并落下极轻极轻的一吻。 ——轻到白之桃都不知道男人刚刚偷亲了她。 “前面有个路口,我们朝哪转呀?” 白之桃忽然又问。 苏日勒就道左转。 车子柔柔向左转去。他觉得十分幸福。路边有车有行人有水泥坎坎,这条路不长也不断,走完这一段,就到目的地。 - 因白之桃不认识路,所以苏日勒不仅要蹬车,还得在后面给她导航。 于是两人一路姿势奇怪的来到民政局门口,下车时白之桃手心都出汗了。问什么心情,沉默半天竟然来了句—— “我觉得我们很团结。” 苏日勒哭笑不得,把结婚要用到的材料在手上拍拍。挺厚一个牛皮纸袋,能装不少东西。 “只是团结吗?” 他道。 “好过分。我以为你会有别的想法。” 白之桃没说话,心里想的确是上海公园里的双座自行车。 小时候她看人骑过那种车,甚至有三座的款式。但骑双座的总比骑三座的多,还都是情侣。 那时她有点羡慕,好奇什么是谈恋爱。 “——谈恋爱,”有次妈妈直接龙门阵摆给她道,“这个复杂的呀,不要觉得男的给你花钱说好听话就动心。我们家条件好,要什么东西没有?要看就看方方面面,花钱是一部分,真心实意又是一部分。把你所有一切放第一,那才叫好。” “那怎么做才是把我放第一?” “像爸爸妈妈爷爷这样,就是把你放第一了。” 白之桃以为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样一个人绝非易事。 而现在,她却歪打正着的和这样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红砖平房嵌两扇窗户,里面亮堂堂的,木桌木椅旧而不脏。 一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就迎出来说同志办什么业务,结婚吗。 苏日勒歪歪头,垂眼看看白之桃,笑。 “哎,人问了。结婚吗?” 白之桃嗯了声。 “对呀。就是来结婚的呀。” 谁知苏日勒又问她一句。 “噢。那结婚吗?” 白之桃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这句话是不一样的。 不是工作人员问他们俩。而是他问她。是巴托尔顾问问白教员。是苏日勒·巴托尔问白之桃。 于是她眨眨眼,再次说道: “嗯。要的。就是要跟你结婚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 已婚男人 - 原来结婚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婚姻登记处小小一间房,工作人员坐在桌后看看两人资料,又把介绍信拿出来翻一通,就道没问题,那咱们照片带了吗,等下好盖钢印。 白之桃一愣,连忙转向苏日勒。 “哎呀,我们没有提前去拍结婚照呀。” 谁知苏日勒一点不着急,只笑说了句我们拍过啊,就把钱夹从怀里抽出来。 照片放在钱包夹层一张透明塑料纸下,卡得很紧,取出来要费不少力。苏日勒一是小心二是手部受伤,好不容易拿出来,就引得白之桃凑过来看。 “我们这次来县城一直在医院,怎么可能拍过……” 男人挑眉,笑。 “这次是这次,”苏日勒道,“这次又不代表上次。” 话毕,照片已经递给工作人员,以米糊胶水粘好,再猛轧上个钢印,十分结实。 一连两次,一共两个红本本。 “来,两位拿好。祝百年好合!” 白之桃赶紧翻开小本本看。 只见上头贴的照片正是他们第一次来县城拍照时闹乌龙搞错的那张,画面正中明晃晃一个双喜字,无论构图还是两人长得都很好。就是当时老板有点担心,生怕白之桃被苏日勒绑去结婚。 没想到他们还真结上了。 拿到证后,苏日勒的说法是自己一直把照片随身携带,担心白之桃没有,就想打电话让政委那边托人去找嘎斯迈,好从家带过来。然而白之桃事后睡觉时他亲自看了下,居然在她钱包里也发现了同样这张照片。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如愿以偿,有人为他日夜牵挂。 - 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刺眼。 白之桃捏着那个红艳艳的小本本,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唯独脚步虚浮,后知后觉想到自己好像突然做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结婚。 没告诉家里人,也没谈过彩礼嫁妆,更没谈过之后的计划,就这么把婚结了,一声不响。唯一知道的是以后她得搬出嘎斯迈家,转而和苏日勒住在一起。 走到自行车前,白之桃因此脚步一顿。 没有后悔的意思,真的。就是感觉有点抓不住实感。 身后,苏日勒正和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打招呼,简单说了两句立刻追上来,问白之桃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白之桃歪歪头,不解。 “诶?可你不是和何医生说好了吗?领完证就回去。” 苏日勒大言不惭: “我答应她的时候还没结婚,但是两分钟前我结婚了,已婚男人只能听自家媳妇儿的话,所以之前答应她的作废。” ——这简直就是歪理。 白之桃边想边笑,忍不住用结婚证挡住自己半张脸。结果对面男人还特别骄傲,手一伸就把她结婚证抢了,害得她踮脚去够,着急喘气的样子像只小狗狗,甜死人了。 “把本本还给我!” “亲一下就还。” 白之桃急了,细声细气和苏日勒讲道理。 “可、可是,你刚才还说会听我的话!” “我只听我媳妇儿的话,你是谁?” 苏日勒一手高举结婚证,另只手小心翼翼挡住白之桃,表情似笑非笑。 白之桃看出他眼神里的欢喜。 于是耳朵一红揪住苏日勒衣领,踮踮脚,够不到,脚尖都快踮直了,还够不到。万不得已只好轻轻踩住男人皮靴,这才勉强凑到他颈边,嘴唇贴上去。 因在外面,白之桃还是很害羞,所以亲了下苏日勒下巴就躲开了。 “这样可以吗?” 她声音绵软,像温水炖蛋,又乖又嗲。 “如果不可以,那我们回去再亲,好不好嘛?” 苏日勒眼睛用力一闭,感觉浑身舒畅,头皮发麻。 没人能懂他又争又抢最后成功娶到心上人的快乐。 且他的心上人——严谨一点来说现在已经是合法妻子了,还这么可爱,这么黏人,在外面亲不够还说回去接着亲。 真是要把他爽死才罢休。 由此可见不仅恋爱中的男人没有智商,就连婚后的男人同样也不聪明。 苏日勒完全就是典型案例,且语文零分。 ——白之桃哪是这个意思啊! 但是没关系,不重要,某人自己会把自己哄好。 于是俯身,也往白之桃脸上亲了口。特别特别响亮的“啵”的一声,然后才说好嘞,都听我媳妇儿的。 说着,就把结婚证还给她。 白之桃问:“那你为什么又要亲我。” “这是回礼。两口子就得有来有回。” - 反正不着急回医院,苏日勒就想拉着白之桃在街上转转。 结婚这事看似简单,似乎照片一贴章一盖就完了,实际上要操心的东西可多。如白之桃家长那边怎么说,还有未来两人工作生活,要不要在内蒙定居等等,都是问题。 有些太远的事情可能谁也没法现在就下结论,但白之桃家里人那头肯定要立马通知才行。 苏日勒早想到这层,所以决定领证的当天就让政委提前帮他把电报拍了。并要求口吻郑重,文字书面,一定要显得白之桃非常非常受兵团重视,结婚诸事都有组织撑腰。 政委说:“这个有难度。小白毕竟是资本家后代。” 苏日勒道:“我不管。她现在是兵团里最受尊敬的教员。” ——所以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因而苏日勒心想电报一定先到,但是只有电报肯定还不行,一定要再寄点东西过去,让岳父岳母看到他的诚心和基本实力,这样才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于是就道:“我们买点东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山货皮毛,有好的就都寄走,没好的就直接寄钱。你觉得呢?” 白之桃微微一愣。 “寄走?” “对啊,”苏日勒比她还奇怪,“现在风头大,没法把你家里人接来,不然肯定直接把人接来生活了,还寄什么东西,到了现买。” 话到此处,白之桃才突然转过弯来。随后突然抓住苏日勒的手问道: “你、你的意思是,如果情况允许,或许能把我爷爷他们都接到内蒙古来,是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我希望你爱自己比爱我多些 - 苏日勒点点头。 和普通职工不同,他算兵团上级领导,婚后不仅有婚嫁探亲假还可以替家属申请随军。不过白之桃本就和他同一单位,随军这里自然就空下一行,不必再说。 但是没关系。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既然他本来就有随军名额不用白不用,白之桃用不上,那就挪给她家人用呗。 ——苏日勒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并不是想通过这个办法把白之桃绑在内蒙不让她走,而是想至少要让她安心,不必日夜愧疚总觉亏欠。 因而那天早上,苏日勒仔仔细细问了政委。 对方没说不行也没说行,就说外边现在管得严,你和小白耐心等等,然后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机会立点儿功什么的,到时候努力试试看。 言下之意,还是为难。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打钱。 白之桃听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对不起呀,是我心急了,”她弱弱小声道,“但我今天还是很开心的。” “开心还说对不起?” “唔,对不起……不、不是——对不起……哎呀我……” 苏日勒一弹她脑门,没太用力。 白之桃一下就从自己跟自己兜圈圈的小世界里醒过来,然后听见男人嗓音轻柔,带着点笑,说: “我家囡囡好爱我啊,都这样了,还在照顾我心情,跟我说对不起。” 他最近总喜欢用这种像是学她语调一样的声音说话,类似哄孩子,多少带点夹。但很耐心,并不只是单纯的边逗边哄到最后毫无作用的那种。 于是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白之桃眼尾,见她好像怕痒似的眨眨眼看着自己,这才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 “今天我也很开心。不过我希望你能更爱自己一点。” 再之后没人说话。 他们没骑车,而是一起推着车子走上街。今天是礼拜一,街上人不多,不仅因为工作还因为那达慕大会,如此盛况若是错过还需再等一年,实在令人遗憾。 不过他们谁都不觉得遗憾。 - 在街上逛了一阵,苏日勒最后觉得没什么可买的。 时值初夏,动物稀稀拉拉都在换毛掉毛,因此好的皮毛根本没有,只能等他出院回兵团淘换,糖果点心又没法寄,天热路上全化了,到时候人家拆开包裹一看空空如也,简直没有天理。 想着,就如实跟白之桃说了,何况这种情况下寄钱比什么都靠谱。 白之桃应了声,随后提醒苏日勒真的不能再逛了,要赶紧回医院看药敏结果。 “好。” 苏日勒美滋滋的说。觉得白之桃怎么就那么关心他的身体,真的好体贴,一定是对他特别喜欢特别爱。那么他也同样这么想她,一看就很合情合理。 于是长腿一迈,一脚蹬上自行车后座,道: “那你载我回医院呗。媳妇儿。” 白之桃脸一红,嘟嘟囔囔说了句我知道的呀,你不要再说不相关的话。 其实她指的不相关的话就是那句“媳妇儿”。 然而苏日勒却不这么认为。 此时此刻,此男脑袋里只有媳妇儿,觉得其他内容才是废话,就说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一连三句不带停,整个人低智堪比复读机。 白之桃忍无可忍,回过头说他。 “都说了!不要再说不相关的话啦!” 没想到男人脸皮不是一般厚,张口就道: “什么不相关。你都嫁给我了。你身上一根头发丝都和我相关。” 这下白之桃再也没话反驳,转过身重新抓牢龙头,发间两轮耳廓已成粉红色,胸腔内部心脏怦怦直跳。 再然后,苏日勒就这样乐此不疲的叫了她一路。街上偶尔有人路过,见两人这么个情况,甚至以为谁家小媳妇生活惨淡居然嫁了个傻子,大白天的还得陪傻子骑自行车,真的很辛苦。 不过没关系。 无论那些人怎么想都好。因为傻子现在要和自家媳妇儿回家了,准备过上他们的幸福生活。 - 不对。 不是回家。 ——二八大杠在苏日勒的导航下一路乱绕好几圈溜达回医院大门口,都没骑进去呢,白之桃就见何佳鑫面色铁青的堵在门诊楼下,双手抱胸。 白之桃瞬间心虚,连忙让后座男人别再蹬了。 “何医生在前面等我们呢……” “那我们再出去骑一圈。” 苏日勒平静的说,面不改色心不跳。 白之桃不答应。 她这人特别听话,从小到大除了出身和前天晚上把苏日勒压倒以外,几乎没犯过错。于是老老实实把车停了,倒没急着先锁车,而是走到何佳鑫面前认错道: “对不起,何医生,我们回来晚了。” 没想到何佳鑫一点不找她麻烦,报告一甩就咬牙切齿的指着苏日勒说: “苏!日!勒!” 苏日勒说:“到。” “自己药敏结果都什么样了,还敢带着人到处玩?长本事了啊你,跟张建国学的?” 苏日勒表情顿了下,立刻跟着认真起来。 老张以前就和他说过,他老婆何佳鑫脾气可大了,真可谓是又臭又硬,十分不好惹。但好就好在她并不轻易发火,要是真发火了,那就说明一定是出大事了,而且绝对是你的错。 “多大的大事算大事?” 老张道:“好比离婚。” “她跟你提过离婚?” “——没有,”老张说,“呸呸呸,我就是举个例子,我才不跟我老婆离婚呢。” 所以这会儿苏日勒也不敢闹了,就说嫂子对不起,请问我药敏结果怎么了吗? 何佳鑫又甩了把报告。 “你药敏结果五毒俱全!那头病狼不仅是狂犬病阳性,还检测出多种寄生虫和败血症心包炎的致病菌——另外还有一条疱疹病毒!具体几型我和张建国这边条件有限确认不了,只能继续往上面送检!” “说难听点,你现在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再次高热昏迷,到时候引发脑膜炎,你让小白一个姑娘家怎么办!咱们这个地方目前很多病治不了,只能靠自己扛过去。我就问你,万一真出事了你扛得住吗,扛得住吗,啊!?”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小寡妇改嫁 - 何佳鑫话一出口,白之桃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接连看看面前两人,何佳鑫反正是又气又急,至于苏日勒—— 他脸上笑意倒是淡了些,但也还好,不算特别惊慌。 “可是嫂子,我血检结果不是还行吗?” 苏日勒道。何佳鑫就深吸口气,领着小两口往住院部走。 “血检只能说明你现阶段没问题,但那些病毒和耐药菌是客观存在的巨大风险,它们现在可能只是潜伏,如果你哪天累着了吹着了抵抗力下降,那他们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 说着,人已经走到楼梯边上。苏日勒把白之桃手拉过来用力握握,又说东西给我拿,你好好走路。 于是装证件的牛皮纸袋被抽走,男人上楼一向三步并作一步,唯独和她在一起时一步一步又一步,不急不缓,十分耐心。 白之桃紧紧攥住他手,忍不住轻声问道: “那何医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何佳鑫非常直接。 “我们现在只能等,”她说,“等这段时间过去。等这傻嘚儿听话。” 某人被点到名,立刻抬头露出双金灿灿的眼睛。 傻嘚儿? 这是在说他吗? 苏日勒不明所以,那头何佳鑫却继续说道: “小白,他不听我们的话,就听你的,等下回病房你就和他好好说说,让他好好休息别折腾,不然之后病死你就改嫁。正好我科室还有个北京来的小伙子,长得又高又帅,这傻嘚儿一死我就给你介绍。知道了吗?” 话毕,转头看了眼苏日勒裹着纱布的手冷笑一声,语焉不详且意味深长,然后就这么走了。 苏日勒如临大敌,冷不丁打个寒噤。 要么说治病救人就得对症下药呢,此法同样适用于其他地方,如整治一个妻管严晚期患者。 “囡囡,”苏日勒忽然严肃的说,“我身体很好,不会死。而且你也试过了,我的身体是真的很好……” 白之桃赶紧捂住他嘴,四处扭头看看。 “你小声一点!这是在外面!” 白之桃体温偏低,手心冰冰凉,像这样把手贴在他脸上就让人感觉格外舒服。 所以苏日勒没说话,只是静静把脸依偎在她掌心,温顺驯服犹如大型犬,忠诚不二。 白之桃不知道男人心想什么,就说那我们先回去吧?他这次真的很听话,就说好,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 事实证明,对于一个老婆奴而言,老婆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哪怕自己死都死了,一听老婆之后要改嫁,那也得从棺材里坐起来抢亲。 因此回到病房后,苏日勒安安静静不动如山,就等护士过来给他打针。 下午阳光挺好,再过不久就是黄昏。因何佳鑫再三嘱咐别太吹风白之桃就把窗户关了一半,这会儿只能隐约听见一点点市井声响。 苏日勒右手挂水,左手就轻轻伸过来,无意识摩挲身边白之桃手背。过了会儿忽然笑了声,声线略低,不像发烧,就是单纯的失落。 “对不起。” 苏日勒道。 白之桃抬头怔怔看着他。 “为什么道歉?” “别人领完证,都是出去买买家具家当下下馆子,再不济也是去看个电影——” 男人眼神歉意且有不甘,“我之前信誓旦旦说了好多话,结果到最后只把你捆在医院里闻消毒水,委屈你了。” 他说得很是认真,甚至带着点罕见又不易察觉的沮丧,白之桃心里不是滋味,就连忙摇头把另只手盖在男人手背,急切的说: “没有的。我不觉得委屈。衣服什么时候都能买,饭也什么时候都能吃,何况……” 何况,他们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面前男人早已一一兑现了他的承诺。 白之桃没再说下去。 苏日勒看她巴掌大的小脸那么乖,下巴尖尖像是这几天又瘦了就知道她的辛苦,因而再次想起那句话—— 悲伤是爱的代价。 他曾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直至今日却突然发觉并不全对,因互相心疼就不是悲伤,而是温暖和爱。 就像现在这样。 由于要挂的药水太多,哪怕再怎么是夏天人也还是会冷。白之桃摸了摸苏日勒挂水的那只胳膊,冰冰凉凉都快赶上玻璃瓶了,就道她离开下,去灌个热水袋来。 只不过说是这么说,现在他们手头上也没有真热水袋,只好把苏日勒刚挂完的一袋软袋药水取下来凑合。并且怕直接灌热水烫到男人,白之桃还细心的在软袋外面包上了枕套,这样再垫到他手里就会好很多。 做完这些事,也快到了饭点,苏日勒本想说自己不饿,等挂完水我们一起去吃,然而白之桃说什么都不肯,觉得去晚了饭凉了吃着不好,她现在能忍苏日勒可不能勉强,于是跟护士嘱咐了句烦请帮忙看下病人的针,就赶紧跑去食堂打饭了。 白之桃一走,护士小云没多久就走进病房。 “领导,”小云冲苏日勒打招呼,“感觉怎么样?” 苏日勒道:“不太好。” 小云脸一白,转身就说我去找何医生来。 苏日勒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赶紧把人叫住,这才老老实实解释道:“不是。我意思是我媳妇儿去打饭了。” 小云表情三两秒恢复原样,十分嫌弃,却又很理解。 “领导,这事儿不怪我,我刚刚说了要帮白教员去打饭,但她好像是不好意思麻烦我,就不让我去。” “嗯。她就这性格。” 说着,抬手动了下。小云下意识看了眼苏日勒手底垫的那个热水袋,眉毛一皱就走上来说: “这谁给你垫的?” “我媳妇儿。” “那不行,我拿走了,”小云叹气道,“领导,有些药水不能乱垫热水袋的,就要冷着挂,加热了药效就不好了。这样吧,等白教员回来我亲自和她说,哪些药水能垫热水袋哪些不能,这样下次她就不会搞错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苏日勒却一把拦住她,道: “别。你就跟我说。” “为什么?现在不是白教员照顾您吗?” “对,就是因为她在照顾我,所以才不能和她说。” 苏日勒声音很轻,眼神也同样温柔。小云看在眼里,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眉目传情。 哪怕另一个当事人根本不在现场。 “如果你和她说了,那她就会觉得今天做错了事,很愧疚。但这些明明都是我的责任,我不想让她再因为我难过伤心。” “所以……” “千万别跟她说。” 苏日勒道。 第二百三十八章 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 周一医院里各岗位人多,都去排队吃饭,白之桃过了挺久才回来,推门而入时小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走急了。 苏日勒喊她囡囡。 “急什么,我又不会丢。” 白之桃细声细气冲他假凶。 “我、我是害怕菜凉了!” “那还不是担心我?” 某人厚颜无耻,却很头头是道。 白之桃没法反驳,转头把餐盘摆好。 她手小,一次性端不了两人份的饭,那么眼前端来的这份一定就是苏日勒的,且一问她吃什么就说自己刚刚在食堂吃过了,嘴硬和亲嘴的时候完全两模两样。 苏日勒心里门清儿,却意料之外的没有追根问底,只是默默扒饭。 吃这几天食堂,饶是苏日勒从来不挑,也觉得这里饭菜做得的确不怎么样。 所以就在刚刚,趁小云给他讲哪些药水能加热哪些药水不能那会儿,苏日勒直接就把钱夹抽出来,道: “小云,你想吃锅包肉吗。” 小云一点不给面子,就说领导你直说就行,你媳妇儿爱吃锅包肉,对不对。 “对。” 苏日勒点点头,把钱夹递给小云。 “你去外头饭馆帮我点几个菜,不要放辣椒的,荤素都要,让老板等下炒好打包送来。如果你们护士站有人也要吃,就一起点你们爱吃的,算我的。” 话毕,似是不太放心,看表情又不像是担心钱丢了,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要是我家囡囡问起,你就说是医院大家恭喜我俩结婚,特意请我们吃饭。记住了吗?” “记住了领导,祝你们百年好合。” 因此苏日勒边吃饭边佩服自己脑子好使,所有智商全用在媳妇儿身上,没有道理他不百年好合哈。 果然,不多时,小云就喜滋滋的回来了,用医院的小推车推着一车菜啊肉的,一进屋就说领导好!恭祝领导百年好合! 苏日勒故作惊讶。 “什么事?” 白之桃也在边上抬起头。 “小云?” 小云或许能进文工团当演员。 因白之桃一叫她,她就像毫不知情似的把饭菜全推过来,说白教员你请看,我们听说今天你和顾问结婚,也没啥好表示的,就只能让食堂单独炒了几个好菜给你们俩,怎么样,赶紧尝尝? 白之桃愣了下,旋即露出个笑容,道了声谢谢。 她像是没有怀疑,而是很乖巧的接过碗筷开始吃,且时不时也给苏日勒夹一点菜,反射弧和动作都很生硬,一看就是过去在家被人夹菜的那个。 但是苏日勒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要看着她,他就觉得幸福。 小云这人很上道,怕穿帮就没点太多菜,只点了四菜一汤,其中一个还是凉菜。白之桃心怀感激的吃完,吃不下的就由苏日勒收掉,期间两人谁都没多嘴,风平浪静。 这一天也很平静的过去。 有了这一次的成功,苏日勒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因而第二天第三天也这么干,到第四天才不敢了,因为好像再没什么理由结个婚接连吃席吃四天。 然而白之桃却忽然问他道:“怎么,今天不吃馆子了吗?” 苏日勒噎了下,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好在他记着白之桃爱干净,这样很不卫生,就连忙边咳嗽边往下咽,害得人家又担心,赶紧过来给他顺气。 “侬、侬急什么啦!慢一点呀!” 苏日勒抹抹嘴,知道这事露馅儿了。 只是他们两人都有一点特别好,那就是互不埋怨,有些事瞒着也就瞒着了,说到底还是互相心疼罢了,没什么可吵的。 所以白之桃再没多话,今天一起和苏日勒到食堂吃饭。 医院食堂清汤寡水,有些谎话不攻自破。 苏日勒十分心虚。 且不知是不是他多心,吃完饭回病房后,他甚至觉得白之桃好像不太想搭理自己了。 大、事、不、妙。 要知道这对于一个老婆奴来说可谓是天大的折磨,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才结婚几天啊。 四天。 从第四天开始,自家媳妇儿就要和他分床睡了。 苏日勒特别受不了,晚上躺在病床上就看白之桃背对自己,躺在边上那张小小床上不说话。 于是他做了一个昧良心的决定,说: “囡囡,你睡了吗?” 没想到这次白之桃学聪明了,根本不应声,他只好再补一句: “囡囡……嘶——我手疼。” 白之桃立马坐起来。 “手疼?我去叫护士来看看!” 原来她也没睡,一直自己偷偷躲被窝里生闷气。 这下苏日勒又觉得心疼心软,又不想人走,就只好顺势把脑袋往白之桃肩上一靠,埋头在她颈窝闷声闷气的说不用,就是有点胀。 “怎么会胀呢?是不是发炎了?一定要去叫护士的!” “不是,”他再次绞尽脑汁狡辩,“因为这几天总打针,手又不动,就不舒服。” 这不算谎话。只是听起来有点牵强。 并且苏日勒本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趁机和白之桃腻歪腻歪,谁知对面忽然沉默了下,他以为是自己撒谎水平太低又惹人小囡囡生气了,于是刚想坦白道歉,脑袋却被白之桃双手捧起来挪开,而后两人四目相对一字一顿的问道: “真的是因为这几天总是不动,所以才不舒服的吗?” 他喉咙一哑。 “……是。” “那好的吧。” 白之桃轻声道,然后没道理的爬上床来。动作是很轻很小心的,就和她声音一样绵绵软软,特别勾人。 苏日勒脑子嗡的一下,突然意识到白之桃想干什么。就说不是,囡囡,不是。 可是不管他说是不是,身体的反应永远骗不了人。 他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 第二百三十九章 对老婆耍流氓合法吗 - 之后的事情就跟吃了兽药一样,混乱并且夸张。 虽然有过两次经验,但白之桃对这方面还是很不擅长,小屁股原本雪白雪白的,都蹭红了,愣是不敢继续下一步。 苏日勒靠在床头,额角青筋直跳。 “白教员,你玩我呢。” 他声音沙哑,还带着点咬牙切齿,好在并没有硬来,还是很尊重白之桃的感受和想法。 然而白之桃没有想法,她磨磨叽叽半天纯粹就是害怕。 做这种事真的好累好吃力。 前两次塞得满满的,别说动了,哪怕不动都觉得小肚子很酸。 刚才她脑子一热,胆大包天爬上床,现在脑袋里却全是浆糊,只想从男人身上爬下去。 可是不行。 骑虎难下。 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根本没有后悔药吃。 因此哼哼唧唧就说你等等,我还不太适应,唔—— 随后话音落下,男人就伸手往她腰上一掐,正好是那两个腰窝的位置,像两个控制人的开关。白之桃一下软下来,小声小声的伏在男人胸前大喘气,苏日勒捏住她下巴,笑了声,道: “又像小狗一样。吐舌头喘气。” 说着,胳膊用力直接把人一把捞起按在胸口亲。他手很大,一张开刚好就把白之桃后脑扶住。 亲了会儿,白之桃迷迷糊糊,听到苏日勒问她:“白教员,是你让我多动动的,对吧?” 白之桃点点头。不知不觉两人位置已经颠倒,她在下,面也朝下。苏日勒在她身后说话,整个人压上来,嘴唇贴住她耳朵。 “那我就……” “开始咯?” - 好了。就此打住。 不记得多长时间后白之桃一动不动窝在床上,卫生间里传来淋浴声,十分催眠。她本想趁机直接闭眼睡觉,没想到没过多久水声停了,苏日勒拿着毛巾出来先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嘴唇又贴上来,暖呼呼湿漉漉亲了好几口,再擦掉。 白之桃哼了声,想躲。 “不、不要了……” “知道。就亲亲。” “也不要亲亲……” “——啊?” 苏日勒故意拖长声音,稍微有点笑着说,“这么小气,连亲亲都不让啊?” 白之桃不说话也不回答。 于是男人又问她要去洗澡还是他帮忙擦,如果要去洗澡那他也可以帮忙洗。白之桃努力转动黏糊糊一片的脑子,最后说洗澡,不过自己洗就行。 苏日勒嘴上同意了,但是身体没同意。 县城医院条件有限,就算再怎么是单人病房卫生间也没有多大。除去洗脸池淋浴等,四面墙上还单独安装了一圈扶手,这就更加缩减了室内空间,再加之苏日勒那么高那么大一个人,往这一站,小空间里就再难活动。 白之桃局促的往后退退。 “你出去,我自己可以洗的。” 她软绵绵的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苏日勒不以为然,咔嚓一下把门锁了,好像完全没听到,转头又把花洒拉过来。 其实准确点来说,这里的花洒还不能叫花洒,而是一根直流水管,水直出,方便伤患用水,不易弄湿伤口。苏日勒这两天用了几次,已很得心应手,就让白之桃把衣服脱了,他给拿着水管。 白之桃不答应,想去抢花洒。 “你、你把花洒给我——” “不给。说了我帮你。” 两人因此稍微有点肢体接触。一个人没穿上衣,另个人没穿外裤,苏日勒那件大号病号服就这么挂在白之桃肩膀,衣服下摆飘飘荡荡,露出两条腿。 他忽然来了句: “那你把衣服还我,我就出去。” 白之桃动作一顿,整个人贴墙靠在角落,一动不动。 “我洗完澡就脱下来给你,不行吗?” “不行,”某人厚脸皮皮,“既然你不用我帮忙洗澡,那我现在就要穿好衣服出去,不然感冒。” 白之桃气得牙痒痒,真是快被男人羞死。于是趁着苏日勒飘飘然的空袭突然跳起抢走他手里花洒,一没忍住直接就把水一开,对着男人一阵狂喷。 哗啦—— 大尾巴狼瞬间变成落水狗。 且苏日勒甩水的动作也很像狗,先用好的那只手一抹脸,然后深吸口气,脑袋用力左右猛甩。 这下好了,白之桃也被他甩一身水。 现在他们是两只狗狗,一大一小。大狗狗坏,小狗狗好。 “你干什么呀,为什么要像小狗一样甩头!” 白之桃忍不住叫道。 没想到苏日勒完全不生气,反手把头发全捋到耳后去,猛的贴上来顺便在她嘴上啃了口。 “我家囡囡像小狗,那我自然也像狗。你们汉人都说妇唱夫随,这很正常啊。” 不对。汉人说的是夫唱妇随。 ——此时此刻,白之桃真的很想纠正一下苏日勒,但又害怕此男歪理频出,不知在什么地方又挖坑给她跳,或是把她带坑里,所以乖乖就范,任热水浇湿两人身体,作粘合剂。 呼吸再次升温,黏黏糊糊,不分你我。 小房间里没有开灯,水声黏腻迷乱,哗啦啦从头到脚冲到尾,淌进地漏。最后这段声音很大,完全可以掩盖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一呼一吸、一动一静。 白之桃有点站不住,就攀住苏日勒脖子。 谁知就在她快要挂不住求饶的时候,男人却轻笑一声,在暗中引诱道: “你自己好好吃住不就行了?” 白之桃难受的鼻子发酸,说不出话,就用鼻尖蹭蹭他。苏日勒顿时明白她什么意思,嘴唇又凑上去,忽然改口说了句我是不是搞错了? “什、么……?” “应该是‘夫唱妇随’,而不是‘妇唱夫随’,对吧?” 他怎么在这种最重要的时候跑题? 白之桃边想,一边张嘴咬住苏日勒肩膀。因而水汽蒸腾的小空间里男人低喘一声,随后再次问她是不是自己搞错了。她说是,苏日勒就笑。 “哦,原来真的是‘夫唱妇随’。” 他缓缓重复道,嗓音低沉沙哑,在潮湿的室内溢满情欲。 “那你还不配合我一点啊?” 苏日勒说。 “媳妇儿——?” 第二百四十章 谁家小领导,这么难伺候 - 经过这么一宿的折腾,白之桃觉得苏日勒应该运动够了。 至少她是够了。 殊不知某人食髓知味,有过一次就还想再来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次,但又不好明说,更不好天天都来,毕竟这是医院,就只好退而求其次,见缝插针的想和白之桃这贴一下那贴一下。 首先就是第二天一早。 苏日勒面色红润的起了个大早,丝毫不见一丝疲态。昨晚弄湿弄脏的衣服自己主动拿了个盆搓洗干净,在窗外整整齐齐晾好,这才装作累得不行的样子往床上一躺,顺手把自家媳妇儿捞到怀里。 男人体温偏高,白之桃很快就被热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男人下巴正抵在自己颈窝,再这样睡下去两人都要热一身汗,到时候洗澡难免又要洗到一起去,这可怎么行。 于是轻轻推了苏日勒一下,小声说:“放开我。我们要起床抽血了。” 白之桃觉得她说这话苏日勒还是会听的,毕竟没人比他更担心自己改嫁。 果然,不出三秒,床上男人假惺惺的睁开眼,睡眼一点不惺忪也不朦胧。 “哦,好。” 说着,换好衣服翻身下床。白之桃发现他左手绷带有点点湿,就连忙拉住他小拇指,乖巧听话让人根本受不了。 “你绷带怎么回事呀。” 呀呀呀呀。她说话怎么那么可爱,干什么都呀呀呀呀。你干什么呀,为什么不叫我老公呀。 苏日勒一回头,看着白之桃这么张细白小脸,忍不住就想。 他有点心驰,又有点心疼。最后忍不住夹着嗓子轻声说没事,就是不小心沾了点水。 白之桃嘟起嘴,明明是生气,但因嘴唇饱满粉嫩就像索吻。 不过苏日勒忍住了,没有低头亲她。 然后一起去护士站抽血。小云今早轮班没在,是另个年纪特别小的护士来抽。 小姑娘不像小云那么大方,人一紧张针就扎不好,加之这阵子苏日勒天天抽血,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血管处皮肤都是青的更难下针。因此接连三针全部走空,棉花团都用了五六团。 白之桃在旁看着,心里比谁都难受。 苏日勒一看她这样,连忙转过头用额头顶顶她。 “没事,不疼。” 白之桃轻抿着嘴,点点头。 “嗯。” 其实有点生气,况且这种情况生气总是难免。但白之桃一句发火的话都没有说,反而安慰了那小护士一句。 “没事的。现在早上交班,你值了一夜的晚班,肯定累坏了。” 小护士头一抬,感激的看着他。 “谢谢白教员!” 白之桃勾唇笑笑,“没有的。你工作辛苦了。” 她这样好,知情知意,苏日勒更不是爱耍官威的人,就也跟着说了声你慢慢来,没事,等下还请你帮我换个绷带,行吗? 于是小护士重拾信心,最后一次终于把针下准。血抽出来,迅速蓄满三支采样瓶,没有意外。 小护士拿着采样瓶赶紧跑去填档。 趁这个空闲,护士站安安静静没几个人。苏日勒按着止血棉,脸上一点不舒服的表情都无,看着白之桃就道: “白之桃,我觉得你好好。” 特别肉麻的一句话。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让人觉得假。 白之桃不明所以指指自己。 “我吗?” “嗯。” “为什么?” “她扎针扎不好,你都不跟人生气的。” 白之桃这才哦了一声。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个性子,也许有人会说温温吞吞没个主意,可苏日勒却认定了她好。她哪里都好。 温柔也是一种力量。 假如白之桃并不自知,那他就会一点点教会她,她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值得爱的人。 不一会儿小护士折返回来,托盘上摆放着各种药品绷带。她让苏日勒坐下来,说是这样好拆绷带,等纱布一圈圈揭下就发现伤口缝合处是有一点点湿,不过还好,不严重,碘伏消下毒就好了。 “领导,您这个纱布都湿到里面了,是不是洗澡弄湿的?” 正包着新纱布,小护士忽然这么问道。 苏日勒一顿,刚想回答,就见白之桃猛的转身背对这边,根本不敢朝着这儿看。 ——又害羞。 他媳妇儿怎么这么可爱。 想亲想亲想亲想亲想亲…… 一瞬间,某人止血棉都按不住了,好像血液里长满蝴蝶,酥酥痒痒爬来爬去缓缓振翅,准备起飞。 对一个人心动的感觉有无数种形容。 所以,看吧。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不自觉就会为她联想到世界上千百种的美好。 于是放轻声音,没看护士,而是用那双金灿灿的眼睛望定白之桃的背影说: “对,洗澡弄湿的。” 小护士笑了笑,摇摇头。 “那恐怕您得注意一下了。虽然咱们指标挺好,但是夏季伤口很难长,化脓发炎都是有可能的。如果您非要洗澡,那就让您爱人帮下忙,您看可以吗?” “可以。” 说罢,绷带已重新包好。苏日勒轻轻握握拳试松紧,觉得没问题,这才小心翼翼扯扯白之桃衣角道你听见了吗,爱人。 白之桃没回头,只是从后看去耳朵都红了。 她没打过耳洞,耳垂晶莹饱满,感觉很适合戴些珠宝,不知道那样会有多好看,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小姐。 “听到了的。” 白之桃说。 苏日勒没逗她,静静起身和她站到一处。 “那领导,我们今天什么安排?” 小白领导撅撅嘴,说就在病房里待着。 “哪都不去?” “何医生不让去的。” “那我们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唔,也可以的。” “什么叫也可以,”苏日勒说,“说那么勉强,好像你不愿意盯着我看一样。我可是很愿意盯着你看的。” “那就可以的,我愿意盯着你看的。” 他家的小领导是个笨笨的小领导,稍不留神几句话就被他带偏了。 想着,苏日勒就笑了下,说我当然知道你愿意盯着我看,昨晚那个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我那里看,都没看我,我知道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老婆天天都在勾引我 - 那里是哪里,能不能不要说那里。 其实白之桃当然知道那里是哪里,但她真的不想承认,所以就没接话。 是人都会有好奇心,她也不例外,因此在做的时候难免就想看看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且那么大一个又是怎么被吃下去的。 幸好她没开口。 因为这实在是太要命了,如果说给苏日勒听,保不准一回屋就要被按在床上再来一次。甚至有可能不拉窗帘,天光大亮的被男人大手捏住下巴哄着看她努力吃下去的那里。 还好还好。 白教员就是这样又害羞又大胆,总在合适的时机逃离被吃的命运,又在更合适的时机把自己喂给某人一次又一次。 不过今天天气有点热,内蒙古这边终于还是要全面入夏了。县城医院的三层平房不经晒,单薄的砖瓦结构让室内很快变得闷热,哪怕人待着不动也一身汗,因而到了晚上睡前苏日勒想洗澡,白之桃就犯了难。 “我洗个澡就睡了。没事。” 苏日勒道。 白之桃坐在床沿,自下而上看看他眼睛,下意识伸手勾住男人衣角——也没别的意思或暗示,就只是因为此男身高有点过分,没想到一眼就把苏日勒看得心动,眉眼一跳立刻问她怎么了呀,囡囡。 哎呀。 他现在也用上呀呀呀呀了。 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苏日勒美滋滋心想到。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应声: “可是你去洗澡的话,容易弄湿伤口。” 话音落后,室内短暂陷入沉默。 苏日勒脑袋转得飞快,有点心眼子全使在自家媳妇儿身上。 的确,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了,然而婚姻是需要双方共同经营维系的,钱是一部分,感情又是另一部分。 钱的话,这好说,他管够。 至于感情…… 情投意合是一回事,色诱勾引又是一回事,这个互不冲突。 他就是贪心,既要又要。好不容易和自己心上的琪琪格结婚了,当然要想方设法鬼一样的缠着她! 于是过了一会儿,说: “不行,身上黏糊糊的,睡不着。” 话说一半,顿了下,紧接着继续道: “但是早上纱布弄湿了,好像我手也不太舒服,要不你帮我洗一下呗,媳妇儿。” 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白之桃看着苏日勒微湿的额发和他确实行动不便的左手,稍稍陷入了纠结。 “唔,你让我想想……” 苏日勒暗地里唇角一勾,知道这事算是成了。 果然,不出三分钟,他家囡囡就面红耳赤的站起来,看上去内心一定挣扎了很久,细声细气的说那你不可以乱动哦,我帮你洗就是了。 他连忙像模像样的说好。 - 又是几分钟过去。盥洗室内,热气氤氲。 白之桃完全不敢抬头,全程把头埋低帮苏日勒解衣服扣子,并随着病号服逐渐敞开,男人结实精壮的胸膛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肌理轮廓极其分明。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或许该是他的腰。腹股沟深邃如雕刻,动起来或是在顶胯的时候甚至有青筋凸起,欲得不行。 白之桃前几次就发现了,那什么时只要苏日勒一用力,这个地方的肌肉就会像弓箭一样绷紧,形态饱满有力。 所以她不敢看。生怕看多了想歪。 只是光脱上衣倒也没什么,苏日勒还挺配合,不说话不乱动顺顺利利就让白之桃帮忙把他衣服给脱了。然而轮到裤子时—— 白之桃手指停在男人裤腰边缘,怎么也下不去手。 此时此刻苏日勒就算不摸她脸也知道,白之桃那巴掌小脸现在一定很烫。 “怎么不继续了?” 白之桃张张嘴,哆哆嗦嗦结结巴巴,羞窘欲哭。 “侬催伐啦?我马上就帮你脱掉。” “好好好。我不催我不催。” 不过话是这样说,苏日勒还是有点心软。于是一边好笑一边自己把裤子脱了,就留了条内裤在身上,再一看白之桃—— 个傻囡囡,早转过身耳垂滴血通红一片。 他低声笑笑。是喉咙里溢出的那种缓慢而低沉的笑。 好在再之后的事就简单得多。 病房里淋浴的管子是软管,白之桃一手拿毛巾一手拿软管,把香皂打好就一点点开始帮苏日勒擦拭身体。香皂泡泡很滑,她毛巾也在男人身上打滑,因此用力闭上眼,开灯等于白开的摸黑给他洗澡。 可是啊。 这种时候怎么能闭眼呢? 潮湿水汽与灯光下,苏日勒看着那两扇颤颤巍巍的睫毛和半咬湿润的下唇,就想。 也不知白之桃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怎么就敢闭着眼睛摸他。 这太要命了。 不自知的勾引远比勾引而自知更加诱人。 面对白之桃,他的自制力其实真没那么好,甚至堪称不值一提。 因此就这样摸着摸着,苏日勒忽然闷哼一声。 白之桃睁开眼,连忙停下手上动作。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她猛的凑近,带起一阵温暖暧昧的香味。水珠滴滴答答顺着身体往下滑,苏日勒嗓音低哑,用一种略带鼻音且十分挣扎的声音说: “白之桃。你闭着眼睛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是什么意思?” 怎么会有人如此倒打一耙! 白之桃一下愣住了,并且觉得非常委屈。 “我、我……” “你一直摸我。我受不了。”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 苏日勒喉结剧烈滚动一下,随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结果这种深呼吸吸来吸去最后吸的还是白之桃身上的香味。 这下更折磨人了。 想着,就退开了点,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粗鲁的揉揉自己头发,说: “算了。不装了。” 他低声道,有点认输的意思,并且坦白,“手是有点痒,但没那么娇气。自己洗澡虽然麻烦点,但也不是完全不行。刚才那些……都是骗你的,就是想让你心疼,想占你便宜。” 话毕,顿了顿,一勾唇角自嘲笑笑。 “对不起啊,囡囡。我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你骂我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好好备孕 - 苏日勒等了很久。 热水关停后,盥洗室内水蒸气难以散去,温度越来越热。他有点分不清身上的水珠到底是汗水还是刚刚花洒里冲在身上的水,就站在那等着白之桃生气。 不过她这人真的很少生气,所以接下来也有可能是委屈,或是掉金豆豆。 但无论如何,他已做好一切准备,诚心道歉认错。 然而白之桃似乎一点要哭的想法都没有。 她只是愣愣的看着眼前男人,看了好几秒,然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从暗到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长舒一气。 ——她竟然笑了。 不是气笑的那种笑,真的不是。 而是那种如释重负甚至带点欣喜的笑。 白之桃问:“你真的是装的呀?” 苏日勒咽咽口水。 “……真的是装的。” 她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呼……太好了。” 白之桃小声说,声音绵绵软软带着点鼻音,“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舒服呢,可担心了呢。” 香皂泡泡逐渐破碎,变成香香的泡泡水,一滴一滴顺毛巾和指缝滑落在地,声音空灵,在小空间里略有回音。 滴答。 滴答。 白之桃说:“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们对话就到此为止了。 - 没有做。 今天苏日勒洗完澡就老老实实上床睡觉,白之桃睡小床,没睡一起是他默认,知道自己块头太大怕挤着她。 甚至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平静,并且温情。日子慢悠悠照常过,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无数年,何佳鑫每次带护士查完房都有小姑娘说真好啊,顾问和白教员感情可真好啊。 因而一连四五天过去,苏日勒体温和指标都已完全正常,虽然那些看不见的病原威胁理论上仍在,但从临床看来,某人的免疫系统似乎真的十分强大,继续住院意义已经不大,不如赶紧回家度蜜月去。 何佳鑫拿着苏日勒病例翻了又翻,最后说道: “我以前上学,我老师说有人天生就是命大,不用治都能好,我本来特不相信你知道吗。” 苏日勒坐她对面,说不知道,只知道蚯蚓砍成两段不治能好,至于别的…… 那不清楚。 “——说的就是你,”何佳鑫头疼欲裂,“行了行了,你趁早出院吧,我等下就把你材料写好。你给兵团那头打个招呼,还是让他们开车来接你回去,别坐那小破牛车马车。” “哦。谢谢嫂子。” “回去跟张建国说声,让他少抽烟。” “好。” “哎你且等着——他最近抽烟多吗?” “还行吧。” “那你还是和他说,少抽烟。” “知道了。” 他俩都不是废话多的类型,讲话说事都是点到为止。何佳鑫只多说了句回去后务必静养,一有不对就赶紧回县城来复查别耽误,之后就让苏日勒去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一听苏日勒没事了,政委真的非常非常之高兴。要知道苏日勒不在很多牧民都很不配合兵团工作,他这阵子头都大了,生怕苏日勒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于公于私他都过意不去。 于是就道太好了顾问那你不要急,我这就派车接你和小白回来。 苏日勒道:“路上让人帮忙带壶酸奶汤。” 政委在那头一愣。 “酸奶汤?为什么?” “因为天很热啊,”他大大方方提要求,“我怕我爱人路上中暑。” - 出院手续是上午九点办的,兵团|派车中午到,因此下午四点过苏日勒就和白之桃回到了科尔沁草原。并且他们终于结婚的事早在兵团里传开了,所有人都很高兴,特别是老张和扫盲班的学生,就纷纷等在大院门口,准备人一下车就围上去送礼物。 吉普车缓缓停稳,苏日勒率先跳下车,然后才把白之桃抱下来。 一瞬间,人群哗啦一下全涌上来。 “白教员,苏顾问,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牛铁路哞哞叫着冲在最前,手里捧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是班上几十号人一起写的恭喜,就知道这些战士没少花心思。边上老张则是十分难得的没有抽烟,在人堆里一站,一身白大褂特别显眼。 苏日勒先说了句我不姓苏,这才转头看向他。 “不抽烟?” 老张虚晃一个点烟的手势,道: “不抽了。看你两口子都结婚了,那我就不抽了,免得之后影响你们备孕。” 苏日勒听这话怎么听怎么舒坦,就把何佳鑫的话转达给他。 “那你以后也别抽了,戒了吧。嫂子让我看着你。” “行,那就戒。但你不知道我在我老婆面前从来不抽烟的,就和你们这些男的在一起才抽。” 苏日勒小云一样很是嫌弃的看了眼老张。 身后,牛铁路还带着同学们在送礼物。 科尔沁条件有限,好东西不多,不过礼轻情意重,什么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脸盆啦、五彩缤纷的水果硬糖啦……甚至有人手巧会剪窗花,却因不识字不知有些吉祥话何意思,就剪了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送给白之桃。 “白教员,我祝你和顾问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白之桃哭笑不得。 “谢谢。但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般用于给老人祝寿。下次我教大家一些祝福的话,你们也好写进信里寄回家。” 没想到对面一下就被说高兴了,也不知是能学新知识高兴还是被漂漂亮亮的白教员说谢谢了才高兴,反正就是特别激动的又说道: “那白教员,我也没什么会夸的,百年好合他们都夸过了,我就给你和顾问提前拜个早年吧。” 大家喜气洋洋,气氛特别热络。政委在旁看着也很感动,正想感叹军民鱼水情当真在此刻具像化了,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个声音,很洪亮,字正腔圆,是冯主任。 “巴托尔顾问,白教员,恭喜两位新婚!” 冯主任拱手道贺,领着个人朝这边走。白之桃从战士们中间探出头,就见董大为脸色蜡黄的被推出来,趔趄两步,干巴巴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来,小董,”冯主任道,“还不快向顾问同志和白教员道喜?” 第二百四十三章 老公你说句话啊 - 其实无论是冯主任还是董大为,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都显得很不合时宜。 冯主任自不必多说,上级领导外加官僚作派,大家本就与他有壁;原本觉得董大为年轻稍微好点,却也在表演打狼那天彻底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所有人目光集中。 白之桃偷看了眼苏日勒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变动也没什么起伏,于是压力统统来到董大为身上。 董大为磨磨蹭蹭,脸皮抽搐,要不是冯主任又推了推他,不然他肯定还在那闷声不响想拖时间。 “小董,还要我说几遍?” 冯主任逼视道。这下董大为不得不向前挪了半步。 “顾问同志,之前……谢谢你的帮助,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就这样。就没了。 毫无诚意的道歉,完全就是形式主义,像是被迫出来完成任务。 苏日勒挑起一边眉毛,没说话。 政委在旁冷汗直冒,连忙上来拉住白之桃,说小白你快劝劝顾问,让他说句话啊。 白之桃歪歪头,也小声小声的问: “政委,您要让苏日勒说点什么?” “反正让他说句话,别让领导尴尬。” “这样呀,那我知道了。” 白之桃道,随后轻轻勾住男人衣摆晃了下,说:“苏日勒。” 苏日勒回过头。 “怎么了?” “你说句话。” “那你叫老公。” 白之桃脸腾一下就红了。 只是他们在这柔情蜜意,对面董大为可好不到哪去。先前已有说过,刚才白之桃看到他就觉得这人脸色有点差,说不上生病,但肯定不如前阵子那么精神。 也许是组织上给的压力太大了吧。 白之桃心想,对他又很讨厌,就没多问。 没想到这会儿董大为突然就咳嗽了好几声,且特别特别的大声用力,因此全体目光再次汇集他身。他像是缓解尴尬又像是在找借口就说自己热感冒了,要回宿舍休息。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刚开始还跑了几步,离远了就恢复走姿。 冯主任立刻上前找补,冲苏日勒笑笑。 “不好意思啊顾问同志,”冯主任打圆场道,脸上表情紧绷与苏日勒形成鲜明对比,“哎呀,年轻人嘛,知错能改就好。顾问同志你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小辈一般见识。” 边说,转身招呼来另几个考察小组里的小同志,让人拿了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过来,看上去十分郑重。 冯主任道: “顾问同志,教员同志,其实我们的考察工作已经圆满结束了,明天一早就要准备返京。两位新婚燕尔,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这面锦旗呢就当聊表心意,还请笑纳。” 他旁边副手非常机灵,领导话音刚落就上前帮忙掀开红布,把托盘里的锦旗一下子抖开,举得高高的。 锦旗丝绒红底,上面几个镏金大字赫然在目—— 英勇无畏救战友,革命情谊比海深! 并附落款:首都高校赴科尔沁考察小组赠。 冯主任清清嗓子,声音连续拔高好几度,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以为他们做工作偏颇故意让顾问受委屈,就说: “顾问同志,您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战友,又在危机时刻谦让疫苗,以上这些英勇负伤的光荣事迹已经由我们考察小组据实整理、形成详细报告用电报发回部里了!组织领导高度重视,已经决定将您树立为典型大力表彰,并记二等功!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来,大家鼓掌!” 噼里啪啦。 战士们稀里哗啦不明所以,领导说让鼓掌那就先鼓掌。只有苏日勒听后露出个笑,一点不客气把锦旗收了,然后说谢谢领导,让各位费心了。 话毕,锦旗直接塞白之桃手里,又拍拍她肩膀。 牛铁路在边上偷偷看,非常不能理解。 “哎,不对啊,”牛铁路叽里咕噜,“顾问不是一直不在乎这些功啊奖的吗,怎么今天这么给面子啊。” 老张说你小点声别哞,等下我给你讲。 于是两人暗戳戳脱离集体,往医务室墙根下一蹲。 老张道:“小牛同志,你先跟我说,你喜不喜欢你们白教员。” 牛铁路赶紧举手。 “喜欢喜欢!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白教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那你都把小白当爹了,是不是也该喜欢一下她的父母,也就是你爷爷奶奶啥的。” 牛铁路有点困惑,隐约觉得这种形容似不太对,但又好像没有别的说法,只好继续点点头。 “嗯啊。那这跟顾问立功有啥关系啊。” 老张手往牛铁路眼前一放,啪叽一声就空拍了个巴掌。 “你傻啊?你们教员现在和小苏顾问是两口子,顾问立功不就能趁机孝敬他岳父岳母了吗?你还不懂?” 这下牛铁路恍然大悟,嘴一咧嘿嘿笑了声,就说太中了张大夫,奶奶的熊,您脑子怎么转得恁快。老张这人也损,人夸他他收着,人骂他他也收着,就道想知道为啥吗,因为哥们儿读了书,你好好跟着小白学,迟早也像我这么聪明。 - 那头,苏日勒收了锦旗,确认这个二等功自己拿定了,就没再给冯主任发挥的机会,而是一把揽过白之桃道: “谢谢主任,我和我爱人都非常感动。不过我们今天坐一天车,我爱人很累了,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啊。” 说完,不等冯主任有所回应就已经挥挥手带着白之桃穿过人群,想着先去马厩里看看巴托尔和小马怎么样了,也不知这么多天没见它们有没有饿瘦。 不过还好。 这段时间有老张帮忙照顾,朝鲁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巴托尔和小马依然膘肥体壮,就是见到主人特别激动。巴托尔成熟稳重倒还好些,小马那张丑脸都快飞起来了,真恨不得把白之桃几嚼子吃嘴里啃,完全就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 苏日勒拉着巴托尔缰绳,冲白之桃笑笑。 “哎,囡囡。我发现你这人运气真的特别好。” 白之桃眨巴眨巴眼,边要应付小马,就只能躲躲闪闪的问苏日勒为什么。 “你不是想家里人吗——” 他拍拍那面卷成擀面杖的锦旗,“这不,机会来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媳妇只有我能抱 - 苏日勒·巴托尔同志一向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但是送上门的二等功不要白不要。 何况这个二等功是真有用,正好能帮白之桃想想办法把她家人接来。 白之桃抱着小马的手一顿,整个人完全怔住。 “真的吗?真的这么简单吗?” 说完又觉得不太好,因心里十分清楚这其实并不简单,苏日勒之前都病成那样了,她这么说真没良心。 于是有点点后悔,就低下头,一副小狗认错的模样。 苏日勒一看她一连串的小动作就笑。 他的心上人——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爱人,是个比所有人都懂得心疼他的人。 也许这个上海来的大小姐不会干很多活,也记不得给面对面吃饭的丈夫夹菜,然她总有一点特别好、尤其好、简直好,那就是总想着面前人的难处。 就像以前他下班。别人家媳妇很多都是把剩菜留在盘子里,而他们还没恋爱之前白之桃就已经单独把苏日勒的那份饭菜单独盛出来放好,说奔波了一天的人没道理吃剩饭。 所以,看吧。 喜欢上白之桃就是这么轻易的一件事。而苏日勒·巴托尔对她从见色起意到不可自拔,也完全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因而没跟白之桃纠结那些有的没的,某人只用一句话就把自家媳妇儿给哄好了—— “当然是真的了。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又何况这么个破旗子。” - 五点过钟食堂开饭,苏日勒问了白之桃的意思,要在兵团吃然后今晚住这里还是回营地都看她心情,如果觉得今天赶路太累那就别折腾了,他宿舍那张小床挤挤也能睡。 白之桃想了下,最后决定还是回家。 “营地里那么多人还等着你回去报平安呢。” 白之桃道,“而且……” 苏日勒立刻接话:“而且你也想回去看看阿古拉嘎斯迈小狗小白菜,对不对?” 小心思被猜中,白之桃抿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我答应了他们的,说小白菜长好要分给大家吃。” “行。那就回家。” 于是启程,一人一马跑在落日余晖中变成天边剪影。白之桃感觉自己好像很久都没骑马,风一吹,有头发飞进嘴巴里,扭一下头再吐出来,远处斜阳又变大,橘子色还是橘子味已经开始分不清。 大约半小时后,两人终于回到熟悉的营地。 起初没人知道他们今天回来,白之桃骑着小马缓缓降速时还看到住在营地外围的人家正在做饭。把子肉香喷喷,闻一下就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 因此邻里间总有些小孩四处乱蹿,这家吃一口那家吃一口,不一会儿就吃饱了,再回家吃不下饭就要被额吉打屁股。苏日勒轻吹马哨叫停巴托尔,远远看着其中一个孩子就道: “——那日松,你再偷人家肉吃你额吉肯定揍你!” 名叫那日松的小皮猴子下意识抬头反驳,白之桃一眼认出他就是平时最粘苏日勒的那个孩子,老让男人给他抱啊抱的举高高。 “——哎,我额吉不在这!再乱说你屁股上我的脚印有!” 白之桃一下就笑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自打她来营地后的确经常教孩子们一些汉语词汇,小孩子学什么都快,但不一定学得明白,因而用词是汉语的语法是蒙语的,什么乱序倒装都有,说着说着就成一门新语言。 “什么脚印屁股,”边上苏日勒满头雾水,一夹马肚就冲过去揪住那日松衣领问道,“你打其他弟弟妹妹了?” 那日松咻的跳起来,见是苏日勒,直接叫出声。 “腾格里,额吉妈妈,苏日勒阿哈回来了——大家快来看啊,阿哈和小白嫂嫂都回来了!” 一般来说,小孩子嗓门儿往往和他们体型成反比,个头越小的越能叫唤,那日松就是个特别好的例子。 他一叫,周围蒙古包里人纷纷探出头来,一看真是这小两口,赶紧拖家带口去把其他人也叫来。就这样没过多久整个营地热闹一片,大家聚在一起饭也不做了,都说不如今晚就吃大锅饭,也好给阿哈嫂嫂接风。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 阿古拉最先扑上来,一股脑儿往白之桃怀里钻。小姑娘小脸涨红,拉着白之桃不停问嫂嫂想吃什么,没想到苏日勒胳膊一伸突然把两人隔开,然后有点挑衅的看看阿古拉,就道你干嘛,这是我媳妇儿。 阿古拉特别不能理解。 “阿哈,我知道嫂嫂是你媳妇。” “你知道什么。你才不知道。” 苏日勒说,紧接着嗖的一下从蒙袍里抽出个红本本伸手举高,故意亮给阿古拉看。 “看到了吗?来,阿古拉,阿哈考考你,这三个字你认识吗?” 阿古拉眯眼皱眉,努力辨认。 她现在认字还不全,不过大部分不认识的汉字已经学会读半边,所以应该没问题。 于是一点不害羞的大声道: “吉女证!” 说完,忽然又觉得这几个字好像很眼熟。红皮本本金大字,和她哥哥抽屉里的那个本本简直是一模一样。 真巧啊。 阿古拉张张嘴,阿巴阿巴回想半天。 不对不对。 这个吉女证她哥哥是真有,而且读法应该不是这么读的。林晚星教过她怎么读,因为林晚星也有一本。 对啊对啊。 她自己的亲嫂子也有一本。 所以这个红本本难道就是…… 一旦反应过来,这下阿古拉也坐不住了,就像那日松那样猛的跳起来大叫道: “阿哈!你和嫂嫂结婚了!” 苏日勒这才满意的收回手,把结婚证重新放回蒙袍前襟。 “对。所以这是我的媳妇儿,你不可以随便乱抱乱蹭,只有我能抱我能蹭,记住了吗?” 阿古拉艰难的开口: “记住了。” 然而话音落后,周围人早被吸引过来围作一团,朝鲁和林晚星一起扶着嘎斯迈走到人群中间,老人只是轻咳一声,人们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结婚了是吧。” 苏日勒和白之桃一起点点头。 “那婚礼呢?” 白之桃嘟嘟囔囔:“这个没关系的,不办也可以。” “那不行,”嘎斯迈突然道,“这个婚礼必须要办。而且现在就要办!” 第二百四十五章 要么跳舞,要么xx - 大晚上的,要想临时办一个像模像样的婚礼谈何容易,可质朴热情的蒙古族人民却总有办法。 首先就是吃的,不过这个最好解决。 刚才大家已经决定今晚吃大锅饭,于是这家拿一点那家拿一点,再去现杀一头羊,手把肉马奶酒奶豆腐都是现成的,几张临时拼成的长桌甚至不够摆。 另外,由于两人回来的也很仓促,什么像样的婚服首饰都没有,营地里那些已成了家的媳妇们就纷纷跑回家,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给白之桃戴;陶格心灵手巧,还帮白之桃用彩绳编了个漂亮的发辫。 于是不过片刻功夫,白之桃就被打扮成一个真真正正的新娘,虽然身上没什么昂贵的珠宝华服,但那些带着不同女性体温和祝福的饰物穿戴她身,仍在篝火火光中把她衬得熠熠生辉。 仪式由嘎斯迈主持自不必多说,流程和朝鲁结婚时并无二致,重头戏还是在牧民们的唱歌跳舞。 苏日勒也被拉去跳舞,白之桃没见过他跳舞,就在篝火后面安静看着。 说来也巧,她这个上海来的资本家大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才艺不好,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唱歌跑调,跳舞同手同脚,以前家里人都很为白之桃堪忧。 除了白老爷子。 “不会跳舞又怎么了伐?我家囡囡了不起的本事还多着呢。” 爸爸妈妈说:“但是她学校要教交际舞的,学不会以后难认识同龄人。” 其实这里说的是同龄的男孩子。然而白老爷子完全不在乎,摆摆手就道那就不要同龄的,谁能看到我家囡囡的好才配得上我家囡囡。 而他所说的这样一个人现在正在篝火的另一面跳舞。 蒙古舞中肩部动作极多,揉肩硬肩耸肩,宽肩窄腰的男人来跳最好看,双臂展开的瞬间让人以为是个怀抱,想扑进去。 白之桃不知不觉看得有点出神。 这时高娃不知从哪冒出来,往她身边一坐,就说小白姑娘,你怎么不去跳舞。 “我不会,”白之桃小声道,“我不擅长运动,跳舞很难看。” 高娃笑笑,觉得奇怪。 “啊?跳舞又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看,而是为了让你自己觉得开心。不过你要是真想跳得好看,也可以让苏日勒教你。” 说着,伸手一指火光后,苏日勒正和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娃娃跳舞,像父亲带着女儿,无限温情,遇到有些错身动作小女孩还够不到男人大腿位置,就会被小心翼翼的抱起来举高。 白之桃忽然有点向往。 但她一直是个脸皮很薄的人,一时半刻也做不到像牧民那样豁达,于是一扫桌前酒杯,心想酒壮怂人胆,抱起酒碗就要干。 高娃哎哎哎的叫起来,噼里啪啦就开始鼓掌。 “小白姑娘,原来你喝酒大大的厉害!这个马奶酒厉害着呢,男人喝猛了都要醉!” 话毕,一旁男女老少纷纷凑近来凑热闹,一人一碗酒轮着敬给白之桃喝,说小白姑娘你是大大的这个,大大的那个,大大的小白。结果没一会儿真把白之桃哄得迷迷糊糊,胆子都变得大起来。 ——最后白之桃连干数碗马奶酒,咕咚咕咚喝得直吐舌头。 啪。 她自以为轻轻的实际重重的放下酒碗,眨眨眼,看看身旁的高娃。 高娃手里还端着一碗酒。 “高娃,我不喝了,”白之桃小声道,“我要去找苏日勒跳舞。” 高娃点点头,但是拉住她。 “可以的,小白姑娘,可以的。然后我再教你一个事情,很重要的,你一定要好好学。” “好的,我一定好好学的。” “那好。” 高娃凑近白之桃,笑容暧昧不清。 白之桃不确定是自己喝多了看人模糊,还是高娃本来就是这么笑的,索性管都不管了,竖起耳朵就听高娃一一教她。 “小白姑娘,在我们草原要是喜欢一个人,想跟他跳舞,那就走过去一直盯着那个人的眼睛看,看到他答应你为止,那这事就算成了。” “只是盯着看就可以了吗?”白之桃很担心,“要是他不愿意跟我跳呢?我需要做点别的什么事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道理苏日勒不和你跳!” 高娃激动的说,“反正你就盯着他看!退一万步来讲,要是他不答应,那你就去盯着别的人看,那他就一定会把你拽回来了!” 白之桃捂住嘴,非常克制的打了个小酒嗝,然后才站起来要往火堆跟前走。 只是她刚走没两步又后悔,就赶紧掉头回来。高娃看她这样急都要急死了,只好拿起桌上酒碗递给白之桃,让她再喝一口。 “小白姑娘,你大大的厉害!” 周围人都给她股劲儿。 “记住,你大大的厉害!” 白之桃拍拍自己小脸,重复道: “对。我大大的厉害!” 说罢,这回真转头走了,没磨蹭也没犹豫,就是脚步有点飘忽,歪歪扭扭,还很同手同脚。 ——因此苏日勒一扭头就看到他家囡囡那么小一只的横在那里,叉着腰,望着他。 “苏日勒!” 白之桃大声道,有点点破音。 苏日勒看出她喝了酒,立刻上前将人扶住,顺带环视一圈周遭众人想看看是谁劝的酒。谁知醉后的白之桃尤其大胆,两手一伸就把他脸掰正,强迫男人看着自己,不准转睛。 苏日勒哭笑不得。 “干嘛?领导有什么吩咐?” 白之桃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 于是两人维持大眼瞪小眼的状况至少一分钟,最终居然是苏日勒先有点不好意思,就咳嗽两声偏过头,道: “别看了。再看受不了了。” 具体是怎么个受不了法,男人半个字都没说。白之桃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稀里糊涂就喊了他一句—— “……老公?” 她歪歪头。像是自己也在琢磨这个称呼用的对不对。 完蛋了。 苏日勒心想。 这下他是真受不了了,白之桃喊声老公直接就把他喊发情。于是掐着白之桃腰走出人群,把人挡在胸前咬牙切齿的说道: “白之桃,要么跳舞,要么被|操——你都这么干了,就总得选一个。”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叫老公 - 白之桃脑袋里一团浆糊,什么要么跳舞要么被|操|她只听懂前半句。就想原来高娃真没骗她,在草原只要盯着一个人一直看居然真是跳舞的意思,这也太简单了吧。 想着,醉醺醺张开嘴就说那我要跳舞。声音软糯含混,酥得男人头皮发麻。 苏日勒深吸好几口气才压住心里那股邪火。 “白之桃,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跳舞是吗?” 白之桃嗯嗯嗯的点点头,自己在那摇头晃脑看都不看男人一眼。苏日勒沉住气捧起她脸,左右看了看,又问了点简单的小问题,想试探下她到底喝了多少。 “一加一等于几。” “我选跳舞。” “这里是哪里,内蒙还是上海。” “跳舞。” “……。” 苏日勒觉得自己头都大了。 之后接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什么都有,也提到很多人,但是白之桃好像满脑子就想着跳舞,倔得像头小马驹。于是真没招了就指着自己脸问道: “白之桃,我是谁?” 跳舞。 ——苏日勒默默在心底提前帮白之桃做出回答。 没想到白之桃被他这样托着脸,身子一晃一晃站不稳,突然就直直往他怀里扑。苏日勒吓了一跳,好在反应很快一下就把人抱住,然后感觉白之桃趁乱勾住他脖子笑笑的说了句什么,很清楚,应该就是—— “你是苏日勒。也是我先生。” 苏日勒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他本人还是对两分钟前那个称呼比较满意,就忍不住纠正她。 “叫什么先生,叫老公。” “哦,那好。老公。” 苏日勒将人扶好,然后扛到肩上,这下白之桃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了,就顺势贴着他耳朵亲亲。紧接着也不知是舌头还是鼻息,总之湿乎乎的,一会儿就弄得他耳朵湿湿痒痒。 “我要去跳舞,你放我下来呀。” “唔,不对,为什么我们离火堆越来越远了,你要带我去哪呀?” 男人用力一拍她屁股,道:“带你回家,大小姐。” “不回家。说好的跳舞。家里不能跳舞。” “家里也能跳舞,”苏日勒感觉自己越来越忍不住,已经开始蓄意诱导以及勾引,“回家我教你。” 不远处,人群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越来越远。苏日勒冲大家摆摆手,扛着白之桃大步流星朝家走,心道个小祖宗酒品这么差,以后真不能再让她碰一滴。 - 推开毡门,苏日勒将白之桃轻轻放在床上。 这几天他不在家,家事都是阿古拉帮忙打扫。小姑娘当家早,做事井井有条,不仅给他扫干净屋还存好了水,因而苏日勒都不需要来回跑,很快就把水烧上再给白之桃擦脸擦手。 只是当他真把毛巾拧干贴到白之桃面前时,苏日勒又犯了难。 ——白之桃不配合。 她都醉成那样了,居然还有意识在那吵吵着要跳舞。苏日勒一伸毛巾她就躲,而且特别好笑,和乱拳打死老师傅一个道理,只要她一躲那就是一躲一个准。 这下苏日勒也没耐心了,领子一扯,扒掉自己上衣就把人按到床上,道: “白之桃,你要干嘛。” “我说了我要跳舞,你说了要教我跳舞。” “那你把腿打开,”男人哑声道,眼里眸光暗烈,“乖,听话。” 因此醉后的白之桃一点都没怀疑男人的目的,乖乖就把双腿打开。他趁机将膝盖插进去,不准她之后反悔并拢,整个过程是窸窸窣窣的那种安静,并带有两人份的低喘,气温升高。 是夏天到了吗? 夏天早就到了。 腿打开后白之桃一动不动,其实是想动而不能,就哼哼唧唧的说这样不能动又该怎么跳舞呢?忽然上方男人低笑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她看不清却能循声,于是像只没睁眼的小鸟轻轻去啄——或说是去吻,然后就这样毫无预兆的亲在男人喉结。 毫无预兆。 然而只此一瞬,一切旖旎青涩色情什么的统统泛滥。只是一个吻就让苏日勒背肌绷紧,几乎攀至顶峰。 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变化,白之桃就很是奇怪的抬起头。 “唔,不是要跳舞吗?还是要做?” 她怎么能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能说哪些话绝对不可以说都那么没轻没重。 这下男人额角青筋直跳,一把就把白之桃腿拉高又往她胸口按。她身体有种少女的柔软,很轻易就能摆出他喜欢的姿势。 苏日勒道:“不跳了。做。” 白之桃呜呜咽咽摇摇头。 “不要做,要跳舞。” “你在上面就是跳舞了。” “真的吗?”她还有点迷糊,很容易就被骗到,“那你松开我,我到上面来。” 真要疯了。 苏日勒心想。他家这个小囡囡怎么又乖又色的,而且是色得没边的那种色。 但来不及多想两人位置已经颠倒,他在白之桃适应后问谁让她喝的酒,白之桃想了想说自己,然后呜了声,好像是因为他突然用了下力。 “还有高娃……” 白之桃小声说,“高娃教我,要是想跳舞就要这样盯着你看,如果你不答应,就让我去盯着别人看,还好你答应了呀……” 苏日勒呼吸一窒,忍不住握住白之桃后颈接吻。 之后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白之桃一开始还说不要太快也不要太用力,她会觉得很费劲,喘不上气。是那种近|乎邀请又带着点鼻音的撒娇,没人能受得了,他如约照做,但很快白之桃又说不要这样了,这样不舒服,要快快的,像刚才那样。 看吧。 只要她想,她完全就能玩死他。 绝顶的感觉。 事后白之桃直接睡着,苏日勒起床帮她清理。屋外人群散去了,只剩下夜的女人们时不时过来给火堆添火,苏日勒把水桶蓄满刚想回家,却看到营地外面突然亮起两束光,穿透力极强,一看就是车灯。 苏日勒皱皱眉,转身回去披上外袍。 这一个来回,正好吉普车也开进了营地,一个通讯员急急忙忙跳下车,看到苏日勒就如蒙大赦的跑过来道: “顾问,不好了!考察小组那边出事了,要叫您连夜过去看一下呢!”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头孢配酒 - 这是突发事件,据通讯员所说,事情起因应是几小时前海淀来的那几个知青要为董大为践行。 其中王爱民一直住在兵团养病,因腿伤深居简出,没想到这次却愿意拄拐下地拉董大为喝酒。赵红梅劝了,说在团里喝酒违反纪律,但两人都不听,最后董大为醉倒,王爱民就走了。 到此为止,一切似乎听上去都还正常。 而变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董大为一开始还有好好睡觉,甚至打起呼噜,且声大到隔壁有个男同学嫌吵,就来敲他的门。 顿时,室内呼噜声骤停,像是里面的人被惊醒,可叫董大为名字却没人应,一片寂静。 男同学有点担心,于是敲门进去看,结果看到董大为死了似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立刻就把大家叫醒。 然后就是老张大半夜起床干活。 兵团医疗条件有限,他先给董大为打了屁股针,这个效用强;可惜仍无起色,半小时后董大为体温飙升,只能改换滴流静脉注射。 至此,董大为彻底陷入高烧引发的急性休克。老张推断这是病狼身上各种病原的潜伏期到了,这边没办法,要送县城才行。 “那叫我干什么?” ——听完通讯员的描述,苏日勒忍不住皱眉问道。 通讯员说:“冯主任说您是痊愈病例,必须跟着一起去县城做医学参考。” 话毕,声音转小,又补充道: “不过顾问,张医生让我偷偷告诉您,他们说不定是想让你去县城医院抽血做血清什么的。作为医生他肯定希望能把人救活,但作为兄弟,他不希望你受委屈。” - 苏日勒今天出来得急,蒙袍底下没穿衬衫,怀一敞露出一片精壮胸膛,某些部位还带着牙印。到兵团下车后政委赶紧给他要了件新衬衫来,虽然穿着还是小,但好歹也能遮遮。 政委急死了,说顾问啊你怎么弄成这样,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 苏日勒表情淡淡。 “我怎么知道?今晚我那边办酒。” 政委瞬间愣住,刚好这时董大为从他身后被抬上车,一只胳膊从担架上耷拉下来,晃晃悠悠。 “——你喝酒了?” 政委十万火急抬高声音,“你也喝酒了?” “对啊,”苏日勒无辜歪歪头,“我是新郎,我不喝酒谁喝酒?” 这下政委话都说不出,转头去看即将跟上车的冯主任。冯主任本来就急,生怕这位王府井生人出点什么岔子,谁知一看这边两人表情,就也意识到大事不妙。 “孙政委,怎么了?” 政委面色惨白。 “冯主任,”他说,“我家顾问也喝酒了。张医生说了,喝过酒就不能用先锋霉素。” 先锋霉素。 ——这个称呼无论是对于当时年代的人也好,又或是未来几十年后的人也罢,都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名词。 目前可知它为一种广谱抗生素,在那时已是最先进的特效抗菌药物,但不可在患者酒后使用,否则会有致死风险。 先锋霉素,学名又称头孢。 头孢配酒。 那真是冲着要人命来的。 这下谁都没吭声。 冯主任看看政委又看看苏日勒,苏日勒就把头扭到一边,拽拽自己衬衫扣子。 政委忽然陷入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状态,不过并不是觉得董大为要死,而是觉得自己要死。 官要没了,他已无所谓再说什么。 于是就道:“顾问,我找人给你再换件衬衫吧。” 苏日勒说:“不用了领导,救人要紧,我先和你们上车。” 可实际上是他自己不想换衣服。因觉得这件衬衫又小又紧穿着很绷,如果回去被白之桃看见就会心疼他,觉得人家都不给他件像样的衣服穿,顺便还能暗戳戳显摆自己一身腱子肉练得有多好。 每个长得好的男的都难免自恋,何况此男长得是真好,练得也是真好,有这么身皮囊正好配他家囡囡,简直天命所归。 合情合理。 苏日勒心想,作势就要往车上爬。 “政委,你回头跟我媳妇儿说下。我去县城工作办点事,让她别着急。” 苏日勒边说,政委就边在后面撵他,生怕再晚点董大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就完蛋了。 只是现在还有个问题非常难解,那就是吉普车的坐席不够了。 以往这种小事都很好说,大家在内蒙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有特别遵守交通规则,偶尔超载一两个人可以灵活变通,不存在严肃处理。 但是现在不行。 要知道这次下来的人可是首都考察小组,任何一点纪律问题都要被大批特批,因此吉普车说是几座就是几座,驾驶员坐上去了,冯主任坐上去了,老张坐上去了,董大为躺上去了,就再没多余位置让苏日勒和其他人坐上去了。 考察小组的同学们连忙围上来道: “冯老师,你们先出发,我们和巴托尔顾问坐另一辆车来!” 驾驶员摇摇头。 “另一辆车前阵子送顾问去急救,回来路上车胎爆了,现在还没换好胎,要用那台车就得现在连夜调轮胎来。” 有人不信,大声问道:“你们怎么什么物资都没有,这种东西还得从城里调?” “——因为我们这里就是乡下!” 驾驶员忽然吼道,“要不是你们之前非不让顾问先打疫苗,我们赶路能这么艰苦吗?说到底这人现在有危险都是他自己做的孽,谁也怪不了!” 说罢,也不顾政委阻拦,转身就往电报室里走,说这就去打电话催轮胎,他已经尽力了。 大院里气氛低迷。 事到如今,苏日勒心里其实也有点复杂。 董大为是个很信奉教条主义的人。 他这脾气也许是天生如此,也有可能是受身边这群人的熏陶。只是千想万想,却没想到正是他最为信仰的教条主义在这紧急关头绊住了他脚。 夜风习习。 车上的冯主任忍不住咳嗽一声。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让在场众人挤一挤一起上车,超员行驶救人一次。至少哪怕不是所有人,也得是苏日勒。 然而非常意外。 他只是单纯的咳嗽两下,就跟已做好准备出发的那个驾驶员道: “那我们先出发吧,超员行驶很危险。开车。”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他也是头病狼 - 轮胎补给与劳保用品一样,配送定时定量,但一般都会在早上送到,若遇紧急情况加催,至多也就提前两三个小时,再快也快不到哪去。 没有办法。 这就是现行的内蒙古大草原,美丽无边,同样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贫穷与落后。 考察小组的小同志们都蔫了,或站或坐围在苏日勒边上,说话欲言又止。 “哎,都怪王爱民,非要喝什么酒……” “——少说两句吧,”有个人道,“冯老师不也是死脑筋吗?顾问都说愿意跟着去了,他却不愿意超员。或者他自己先下来也行啊,可他就不。” 接下来没有苏日勒的事,他就坐在岗哨边上吹风,政委走到他身边站着绕了几圈,绕得人非常心烦。 “别绕了。头晕。” “胡言乱语!你骑马都不头晕,我绕几圈你还晕上了?” “我今天消耗大。” 好了,不要再说了。 懂了懂了。 政委一边心想,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年轻,忽然叹口气。 “小董同志……哎。” 作为领导,走政途,政委孙援朝其实最懂冯主任的想法。 现在外头管得严,一点小问题就能把人架上火烤,冯主任怕下面学生再出个董大为这样教条至上的,万一告发他默认超员驾驶那就完蛋了。 且非要跟着去也是担心自己不去被人说成不重视学生、逃避责任,正好苏日勒喝了酒,不拉他第一时间去似乎有机会开脱,这才做了这么个决定。 所以之后董大为要是没事还好,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突然间,政委心里十分相信牧民说的腾格里长生天。 只是这样一直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当官的不管做事有用没有,最重要的还是要做点事来彰显自己不是没有做事,于是让人把王爱民那帮子都叫来兵团,三堂会审一样坐在院里,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很严肃。 除了苏日勒·巴托尔同志。 不过这倒不是说他态度不端正,而是他那件衬衫真是太有碍试听了,绷那么紧,和湿身几乎没区别,在场男同志倒还好说,女同志根本看都不敢看一眼。 政委咳嗽一声,有点看不下去。 “顾问,你把你袍子穿好。” 苏日勒张张嘴,刚想说话,政委就把他拉到角落小声说: “顾问,我知道你要喊热,但是现在小白不在这里,你不要媚眼抛给外人看,懂吗?来,咱们赶紧把衣服穿好!” 对付此男,只要搬出白之桃就非常好用。这下苏日勒果然从善如流,把蒙袍扣子一颗颗往上扣一直扣到喉结下方才正襟危坐的坐回原位,一副很守男德的模样。 大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政委终于可以开始问话。 “王爱民同志!” 政委点到拄拐的王爱民说,“在团里喝酒要记大过,你难道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吗!” 自打腿伤了,王爱民性格就变得很闷,不爱和人说话,更不爱和人见面。 政委起初还会去看看他,后面考察小组一来就把他忘了,赵红梅等人也总去见董大为叙旧,而不是给他带饭。 因此王爱民一抬头,苏日勒看他眼睛就觉得不太对。 ——这也是头病狼。 若说刚来内蒙那会儿王爱民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种虎豹豺狼似的残忍和天真,那现在经过一场剧变的他已被抽走全部的精气神,完全无法逆转。 科尔沁的夏天没多少吃的,就算是兵团也一样,天热了菜肉不耐放,奶制品永居高地,吃多了很容易发痱子。 之前老张就和苏日勒提起过。说你知道吗,那姓王的小子老躺着,不仅长痱子还长床褥了。 床褥。 苏日勒十分清楚这种病痛带给人的肉体折磨和精神折磨。他在很小的年纪就照顾过床褥病人,所以他当然知道。 两米开外,王爱民缓缓侧过脸,视线落在每个人身上。 “政委,我不是故意的。” 他像之前开脱自己打死满达夫的马那样说道。 “我只是一想到同学要走了,以后再难见到,就没忍住劝他喝了点酒……但我发誓以后绝不再犯!一定遵守纪律听指挥!” 王爱民说完,赵红梅在边上也连声附和。考察小组和他们都是老同学,虽然心里有怨,但也不得不卖个面子。 因而政委眼下再难说什么。苏日勒拍拍他胳膊,就说先等吧,等那边先到县城医院,到时候电话打来就什么事都清楚了。 - 三小时后。 夏季草场天亮奇早无比,女人们休息不了多久就要下夜工作,每家每户羊圈外艾草燃烧不断。然而就算这样,蚊子也铺天盖地的来,把人畜都咬的面目全非。 但是白之桃睡得很香。 临走前,苏日勒给她挂了个简易蚊帐,是用几条绳子拴在室内的哈那墙上,没纱帘就先用薄床单代替,丑是丑了点,却胜在十分有效。 毕竟之前送她的那个蚊帐还在嘎斯迈家没拿来,两人跳完舞喝完酒那阵直接就亲来亲去滚上床了,哪还记得这么回事。 真是没羞没臊,反了天了! 不过白之桃还是醒了。因听到蒙古包外有人赶着牲畜正在议论。 “……那个吉普车是汉人兵团的吧?怎么大半夜开来又把阿哈接走了?” “阿哈身体还没多好,哪能这样总折腾人?他们怎么能这样没心肠,我们阿哈又不是铁打的!” 听着听着,白之桃就翻身爬起来。 腰很酸,下床有些困难,加之她今晚喝了不少酒,甚至头也很晕。 ……记不清做了几次。 白之桃心想,就记得他们好像换了好多个姿势,她想到想不到的都有;嗓子哑哑的,叫没叫也记不得了,不过应该是叫了。 男人让她不用忍。或者咬住他。都行。 总之就是非常荒唐。 因此白之桃下床赶紧穿好衣服,用房间里的小镜子照照自己脖子,发现没什么牙印这才敢出门见人。殊不知有些印子全藏在一些很隐蔽的地方,不仅外人看不见,有些她自己都看不见。 就比如她的腰窝。 第二百四十九章 谁的算盘噼啪响 - 把一身痕迹严严实实包裹住,白之桃这才推门而出,和路过的媳妇们打招呼。 “早……晚上好,”她稍微磕巴了下,因还不习惯内蒙夏天牧民的作息,“我刚听到大家在说苏日勒,请问发生什么了?” 营地里的人本来就蛮喜欢白之桃,现在她和苏日勒结了婚,就更把她认作自家人,于是一口气叽里咕噜又是蒙语又是汉语的说了一通,很多地方词不达意,就表达出这么个意思—— 兵团|派人来,把阿哈抓走了。 白之桃表情一僵,脑袋里迅速闪过无数个想法。 不是没往坏的方向想过,不过应该不会。 政委十分看重苏日勒,多半是半夜遇到了什么急事才把人叫走;然而牧民们的说法也不能置之不理,不是说他们撒谎,而是这个年头稍有不慎就容易被人抓住不放。 也许之前的科尔沁草原一片安宁,可之后呢? 那就不一定了。 这次考察小组来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文化融合带来的不止是平原地区丰饶的物产资源,还有钢筋水泥城市森林里的不公平法则。 想着,白之桃就谢过女人们,把家里收拾了下准备去兵团找人。 苏日勒的毡房很大,她本以为自己要弄挺久,没想到男人走前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干活什么的完全不可能,光是看柜子里冰好的酸奶汤就有两大壶,喝都能把人喝累喝饱。 甚至苏日勒还留了张字条给白之桃,就放在桌上,用钢笔压着—— “饿了就去额吉家,不必不好意思。” 这里的额吉说的正是嘎斯迈。且男人一手钢笔字写得特别好,比起白之桃丝毫不差。 所以白之桃完全可当个甩手掌柜。 天亮之后就是周五,白天会有一节扫盲课,但昨天回兵团后政委就跟她说了,让他们小两口先休息两天,不用急着回来上课。 这么一看,白之桃命还真算挺好的,有些心操的完全就是责任心使然。因而天还不大亮就把巴托尔牵出来,没骑小马是因为怕它年龄小,遇到突发情况没经验。 巴托尔甩甩鬃毛,威风凛凛,白之桃嘿咻嘿咻爬到它背上就一扬蹄子,看似凶猛爆裂,实则跑得四平八稳。 能不稳吗。 这可是自家主人心尖尖上的琪琪格,必须安全送到。 没人比领头马巴托尔更懂人情世故。 - 巴托尔一路风驰电掣二三十分钟,白之桃头发都被吹乱了,它却大气不喘的把人送到兵团门口,全然一副守卫者姿态。 兵团岗哨这两位都认识,立刻就把大门打开,还叫人去通知顾问。苏日勒原本在政委办公室休息,一听白之桃来了跑得比谁都快,边下楼边解蒙袍扣子,露出里面那件绷得十分色情的衬衫。 因此白之桃刚下马,就看到苏日勒胸口中缝呼之欲出,微抬着下巴朝自己这边走。 “你怎么来了?” 男人低声道,若笑的感觉,外加一点点半真半假的生气。有句话叫关心则乱,所以他见她笑也好恼也罢,都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现在天都没亮,你怎么敢就自己这样跑来!” 白之桃抬起头,两人在凌晨三点的科尔沁草原两两相望。 “我醒了,看你不在,有点担心。大家说你被兵团接走了,所以我就追来看看。” 白之桃这样说,苏日勒就想之后真要申请个婚房。 其实他前阵子就去看过兵团家属院了,有个一楼的房子特别不错。两室一厅,大概八十来平,南向开窗还带个小院,只因空置很久所以庭院荒芜。 而且这房子原本是一领导母亲住,为了方便老人生活还在室内做了卫生间淋浴,不需要跑外面上厕所,是后来老人家去世、该领导调走,这才一直放着没再往外批。 这算捡漏。 苏日勒一句话没说,心里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甚至他连房子的位置都看好了。白之桃是那种有点内向的人,又因为出身问题不太敢跟人来往,正好老人家喜静,生前选房就选在家属院最偏僻的角落里,只要没人闲着无聊一个劲儿往这里钻,那一天到晚肯定碰不到多少人。 ——苏日勒·巴托尔非常满意自己的婚姻生活。更加非常向往自己未来的婚姻生活。 然今晚他来兵团到底还是有正事,白之桃来也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把大致情况一说,两人就一起上到二楼等县城方面来电。 政委让警卫员倒了杯茶给白之桃。 “小白,你也辛苦了,先喝茶。要是累就先去顾问宿舍休息。” 没想到苏日勒一看倒的是茶立刻就不干了,杯子一抽就说不行,我们不睡我媳妇儿等下还要睡,你让她喝茶她睡不着了可怎么办。 话毕,自己就去给白之桃换了杯温乎乎的凉白开来。政委看着他一早解开的蒙袍扣子,真是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算了,忍忍吧。 男人疼老婆说明有良心。男人有良心说明有爱心。男人有爱心说明爱人民。 兵团干的就是人民的工作。那么苏日勒·巴托尔顾问疼老婆就等于爱人民爱工作。 ——事到如今,既然管不住苏日勒,那政委孙援朝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气氛持续低迷。 白之桃最明白当官者的顾虑,就连声安慰政委道: “没关系的政委,现在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讲话一向很巧妙,顺耳且人长得好看,一般一哄一个准。政委本来已被哄到了,结果电话铃声惊雷一下嗡的炸起来,苏日勒手长接起,对面是老张,气喘吁吁的,像刚打完一场仗。 “老张。” “啊,小苏啊,”老张说,“老孙呢?” “在边上。” “行。有个事我跟你们说一下,你我倒是不担心的,就是老孙,你让他别太激动。” “嗯。我知道。你说。” “——就是等下你也不用过来县城了。” 老张直接开始摊牌,“也就七八分钟前吧,董大为抢救无效,去世了。你让老孙做做准备,准备开始写报告吧。” 第二百五十章 一个人的死就像水泡消失在水面 - 董大为死了。 说实话,饶是白之桃很不喜欢这个人,对他就这么死掉的消息也觉得特别突然。 老张陈述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他这人不走运。体质差是其一,喝了酒是其二,五毒俱全导致急救用药不能往他身上使,先用别的药又扛不住,所以就高烧断片直接没了。 成年人的高烧远比儿科高烧更为凶险,白之桃想过这一层,却没想到董大为真死在这个点上。 一个人的死就像一个水泡消失在水面,啵的一下,有可能是一条鱼吃掉一个饵。 所有人一言不发。 政委翻翻桌上信纸,拿起笔,想写什么又不清楚。 白之桃看了他眼,又看看苏日勒。 董大为是上头来的京城子弟,家住王府井,家底不在王爱民之下,真要追究下来王爱民这次也别想好。 如此荒诞。 曾经的仗势欺人者如今断腿残废,且即将面临严重惩罚;前几天风光无限的教条战士今日也死在规则条框之下,再无转机。 唏嘘。 这些人里的每个人都栽在他们最为横行霸道的路上。 电话早挂了,苏日勒玩了下电话听筒,看白之桃小脑袋微微低垂,就把电话放好,上前拉住她。 “走,带你休息去。” 白之桃慢慢站起来。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 政委适时转过头,道:“没事,小白,你先休息去。” 领导都这么说了,白之桃就不得不领情。于是跟苏日勒一起出门下楼,中途从赫鲁晓夫楼的棱格窗看到楼下休息室里一盏灯,房间里坐着一群人,王爱民也在。 白之桃眯眯眼,发现王爱民好像在抽烟。就是脑袋微微往后靠,手夹着烟,在那吞云吐雾。 她连忙问道:“诶,王爱民同志本来还抽烟的吗?” 身边男人垂眼看她,瞳孔金棕温暖,带着笑。 “不知道。你干嘛问这个?” “唔,就是好奇嘛。感觉他好像很绝望。” “不要对别的男人好奇。不然我会很绝望。” “……苏日勒。” “嗯?” 被点到大名,男人立刻扭头冲白之桃笑。真亏了人身上不会长尾巴,不然他那条尾巴非摇断了不可。 “叫我什么事?” 白之桃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容易吃醋的男人。” 白之桃说这话本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既然两人都结婚了,偶尔开点玩笑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她不是很擅长开玩笑,所以说完还有点点忐忑。 没想到苏日勒这方面真是醋没边了,什么玩笑不玩笑的,媳妇儿说什么就什么,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反问道: “你还认识别的男人?” 白之桃愣了下。 “……?” 苏日勒这才改口:“我开玩笑的。” 其实他没开玩笑。 某男默默心想。 上次因为满达夫被关禁闭,白之桃连哄带骗让王爱民签字这事苏日勒一直耿耿于怀很久很久。 白之桃给王爱民喂饭了。 白之桃拉王爱民手了。 不行。 受不了。 要气死了。 想拉着她手把那些事全讨回来,凭什么王爱民能被喂饭那他也要。拉手的话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天天都能拉,那就多收点利息,用白之桃手做点别的。 白之桃的手小小的,软绵绵白嫩嫩,一只不够用,得两只一起才能握紧。 那他真会爽死的。 想着,苏日勒就毫无愧疚的带着自家媳妇儿穿过院子。休息室里有人探出头往这边看,他就也跟着回头,眼神平静,没有讽刺任何人的意思。 - 考察小组的返京计划原是在今天白天乘县里派来的大巴车走,但现在王爱民死在外面了,冯主任也没回来,几个学生就纷纷乱作一团没了主意。 其中有个女孩子很大胆,和赵红梅有点像,不过这个要比赵红梅好太多了,不那么死板,就偷偷在宿舍楼下等,一直等到白之桃睡醒下楼吃饭。 “白教员!” 一大清早,这个名叫宋朝阳的女孩就追上来,叫住白之桃说。 “白教员,我想请您帮我们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白之桃昨晚在苏日勒宿舍里睡的,扯了证两人就光明正大挤一张床,只是因为到了兵团、且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所以后半夜倒再没什么私密活动。 但是有一件事很重要。 那就是白之桃这人脸皮非常薄,回屋一看到苏日勒脱衬衫,不由就有些面红耳赤。 男人浑身肌肉紧实优美且肤色微深,越看越让人心脏怦怦直跳。白之桃看了几眼不敢再看,只好装睡,结果越装睡越睡不着,就这么熬到大天亮。 因此宋朝阳忽然叫住她,她也有点懵。 “你找我……吗?” “对的白教员,”宋朝阳说,“真的是问您。” 白之桃略显为难。 “对不起呀,这件事我恐怕帮不到你们了。我在兵团也只是个扫盲教师,行政工作都是顾问和政委他们在做,我插不上话。” “——不一样呀白老师,”宋朝阳突然改口道,“白老师,你和顾问老师是两口子。我们同学让顾问受委屈了,我们现在再去问他和政委肯定没脸,所以只能请您帮忙。” 说着,还从随身背着的斜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哗啦啦翻开来居然是一本包着牛皮纸的英语书,就递给白之桃补充道: “白老师,我知道您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所以您应该能明白,我们这些学生还要回去准备学业,万一今年高考恢复了呢?” 然后边说边从挎包里左翻翻右翻翻,另外翻出几根铅笔橡皮,就都拿给白之桃,像是要行贿的样子。 这下白之桃彻底傻眼,怀里马上被英语书和文具塞满。 “白老师,这本英语书和文具您都拿着,就当看在我们年龄差不多、也都是从高中生过来的份上,求求您帮我们去问问,好吗?我们真的害怕错过高考消息,更怕错过高考。” 宋朝阳说。 “顾问的事我们都知道错在董大为,但我们也不想的,我们只是普通人,只想平静的生活,我们管不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难道她就缺这一口肉吃吗? - 宋朝阳没有过多打扰,也没勉强白之桃非要帮她,只是把事情这么一说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之桃站在原地,手捧英语书文具,有些迷茫。 爷爷以前跟她讲过,如今这个世道变成这样,不是因为老百姓坏,而是因为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把大家教坏了,不然我们是怎么从一九三七年熬到的现在?所以你要耐心,要既悲观又相信。 刚才宋朝阳提到高考,让白之桃第一次产生这种奇异的感觉。 她父母都是大学生,且留过学,如果可以,原本白之桃的人生路径也应该是读书、高考、留学,以及工作后再和一个肯定不是她现在这个男人的男人结婚。 有怨吗? 也许是有的吧。 但绝对不会是对苏日勒和她刚刚步入的这段婚姻的怨气。 她只是在想如果没有那一小撮坏人,那很多人就都会幸福。 比如苏日勒,他的妈妈可能不会离开;比如林晚星,她的家人都能继续活着。 甚至还有董大为王爱民这种人,他们也许不会变坏,每个人都会按部就班的生活。 那么宋朝阳又是因为什么把这本英语书送给自己的呢? 是希望她有朝一日也能重返考场,过上自己本来的生活吗? 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她就要和苏日勒分开了。 想着,白之桃就抱着课本文具,默默往食堂方向走。 苏日勒起得比她早,这会儿应该正在食堂吃饭,她现在过去两人肯定能碰上,然后打打招呼说说话,既像也是一副寻常夫妻该有的样子。 来到食堂,白之桃果然看到苏日勒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男人见她来后有点惊讶,赶紧站起来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我会把饭给你打回去的。 “你等着,我刚和窗口说的是等我吃完给你现煮一碗带回去,不然坨了不好吃。” 苏日勒道,“今天没肉包子,想吃肉包子我们下次的啊。” 白之桃看了他眼,点点头没反驳。男人很快去了又回,再坐下就见她放在手边的英语书,拿过来翻了两页,没什么表示。 “高中英语书吗?” 白之桃细声细气的说:“嗯。” 话毕有点心虚,就又问道:“你不问我别的吗?” 苏日勒歪歪头,用筷子粗的那头轻轻敲敲白之桃脑门,笑。 “问你什么?问以后高考恢复了你会不会从这里考走跑了吗?” 边说,又低下头吃面。吃相教养都挺不错,不会吸溜吸溜弄很大声,除了吃得比较快几乎没有缺点。 今早食堂又煮羊肉面,羊肉厚切,鲜嫩淋漓。男人一开始是正常吃,后面白之桃来了,就把肉都撇开,想等着她那碗面上来后把肉都匀给她吃。 可你说这内蒙古大草原真就缺这一块肉吗? 要知道自然灾害那几年三千孤儿入内蒙,就是因为上海常州颗粒无收,只能把没人养的福利院儿童往内蒙送,让他们有肉吃、能活命。 从古至今,内蒙古最不缺的就是肉。 所以怎么可能嘛。 不过是爱罢了。 和死亡一样,有些爱也像水泡,融入水中,看似哪也没有实则无处不在。 苏日勒道: “白之桃,如果高考恢复,我会比你更高兴。因为你可以去过你原本的人生,我不会阻拦。” 话音至此,窗口那头面煮好了。炊事班的小战士想帮忙端来,苏日勒就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过去把面端来不摆领导架子不麻烦人家。然后回到座位推给白之桃,连带很多很多的肉,还有她碗里一看就额外加的很多的肉。 “——还有啊,囡囡。” 他说,“你也知道我额吉教过我读书认字,我虽然没有正规念过小初高,但是兵团对军官有政策,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大学进修。万一那天真来了,那我们就一起考,考同一个大学不就行了?” 这条规定是真。苏日勒没有撒谎。 白之桃听明白了。 一瞬间,她像松了口气那样忽然把心放下,握着筷子的手有点点抖,但还是乖乖先吃了一口肉。 男人问她: “好吃吗?” 白之桃抬起眼,点点头。 “好吃的。” “喜欢吃还有,”他说,“今天有,明天有,后天大后天和未来的每一天,都有。” 然后就变成白之桃吃着苏日勒看着,气氛平和且十分安静。今天白之桃努力没剩饭,吃的饱饱的,想把自己养的壮壮的。 这样她才有力气生活,有力气努力生活。 - 吃完饭后,政委再次把苏日勒叫去了办公室。 轮胎补给是几小时前到的,已经比平时提早很多。留在兵团的那个驾驶员把轮胎换好,看到考察小组那几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因而本想故意问他们现在要不要出发去县城,但想着也不关人家的事,就忍住了,没作声。 王爱民也被叫了过来。 他看上去一宿没睡,胡子拉碴的,还抽了烟,再一拄拐就更像流浪汉,非常磕碜,一点不比当初满达夫死了小马的那个早上好。 见到手上包着纱布的苏日勒,王爱民就麻木的冲他打声招呼。 “顾问,早啊。” “你也早,”苏日勒道,“董大为这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不辩解?” “有啥好辩解的,”王爱民面无表情的说,“我只是太年轻了,好心办坏事而已。我只能说以后我一定不会再犯,别的我保证不了,你们信不信都行。” 人都死了,这时候再说什么以后绝不再犯就很没意思了。 这下政委也听出来了,王爱民就是故意的。 只是大家都清楚,王爱民顶多算是半个替罪羊,董大为死有可能就是因为他身体差,更怪他自己非要搞什么打狼表演。但由于冯主任必须要让事情可以盖棺,这才找到一个人,把责任担起来。 他们都活该。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之前王爱民是小鱼,吃过满达夫这只虾米。现在大鱼来了,那小鱼就要被吃掉。 都是一环扣一环。 政委叹了口气。 “小王同志,那我先大概给你讲讲冯主任的意思吧。” 王爱民嗯了声,等着下文。 “冯主任的意思是,你既违反纪律让战友喝酒,又间接把人害死,本应该是下放劳改农场的。不过念在你是主动来支援三线、又受伤、家里人在京贡献也大,就决定先让你在内蒙多历练多反思几年,好好磨练心志,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