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穿打工人》
1. 穿越就上工
空气里缠裹着好几重气味,缠得人鼻尖发闷。
先是尘土。被秋日毒辣日头晒得焦干的黄土,经无数脚掌碾、车轮轧,早成了齑粉,吸进肺里时,细沙似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在舌根处结了层涩意,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发紧。
再是牲口气。骡马脊背上的汗臊混着新鲜粪便的酸臭,被日头蒸得发胀,热烘烘扑过来时,连眼尾都被熏得发疼。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丝腥气,铁锈似的,若有若无绕着鼻尖转。
但这不是错觉,队伍里零星有些挂了彩的溃兵,身上那些粗陋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叫人心尖莫名跟着揪了下。
女孩就是被这股子杂味和闹哄哄的声响拽醒的。
眼皮沉得像黏了浆糊,费了半晌才掀开一条缝,视线慢慢才拢住焦,撞入眼帘的是一片脏兮兮的土黄。
眨眨眼,再仔细瞧了瞧,女孩才发现这是件粗麻号衣的后背,料子糙得像没打磨过的砂纸,蹭过鼻尖时还带起点土灰,呛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布还随着前头人的步子一晃一晃,晃得她眼晕。
女孩忽然猛地低头看自己。
身上也披着同款号衣,灰扑扑的,折痕里沾着泥,还带着点霉味。号衣宽大得能晃出风来,套在身上活像裹了个大麻袋。
脚上是双快磨透底的草鞋,鞋底薄得能数清草茎,刚动了动,就能感受到碎石子就狠狠硌在脚心。
疼是实实在在的,一下下敲着神经,敲得她脑子发懵。
我不是在家吗?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封“未通过”的面试邮件,和她自己气急败坏的吼声:“淦!这破班谁爱干谁干,天要亡我文科生啊!老娘还不如穿回宋朝给赵匡胤当牛做马呢!”
……所以?
眼前一黑,再一亮,就……这么上岗了?
还是体力岗?!
“磨磨蹭蹭当是逛庙会呢!快走!误了运粮的时辰,军爷们的鞭子可不管你是老是弱!”粗粝的呵斥在耳边炸开,跟着是“啪”一声,鞭梢擦过空气时带起劲风,惊得她脚底下一个趔趄,草鞋底的碎石子又狠狠硌了下,疼得她倒抽口冷气。
她茫然抬头,见个穿皂隶服的小吏正挥着鞭子赶队伍,脸拉得老长,眉梢挑着不耐。
周围都是和她一样穿号衣的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颧骨凸得厉害,眼神木愣愣的。
他们要么推着独轮车,车轮吱呀响得像要散架;要么挑着担子,扁担压得肩膀直往下塌……
众人沉默地在坑洼的土路上挪步子,活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耳边嗡嗡地响。有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吆喝,有木车轮碾过石子的“吱呀——嘎”,远处还有马蹄“嘚嘚”响,混着金属甲片碰出的脆声,叮铃当啷的,衬得这黄土路更沉了。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能摸到号衣上的糙纹,能尝到喉咙里的土味,连那丝腥气都似有若无往肺里钻。
这不会是什么Cosplay吧?
可哪个剧组会把“群演”饿成这模样?这分明是乱世流民才有的菜色!
还是说……她那乌鸦嘴真显灵了?
女孩脑子里空落落的,只剩“卧槽”两个字在里头打转,还跟着一阵阵发晕。
既是吓的,也是觉得荒唐得离谱,生理性的眩晕往上涌。
她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努力支起耳朵,从人群零散的交谈声里捕捉信息碎片。
“……自打官家南渡,这汴梁城的富贵是再也摸不着喽……陕西地界就成了前哨,粮车一趟比一趟难走……”
“可不是,金人的骑兵前些日子又扰了边境,听说延安那边都吃紧……”
“嘘……慎言!泾原路张相公和永兴路刘将军麾下的人马都快吃不上饭了,咱们这趟差事要是出了岔子,脑袋还要不要了?”
“……”
官家南渡?金人?陕西?
这几个词“咚”地砸进她身为文科生的知识库。
相公?将军?抗金?汴梁城?!
不是吧……
她明明说的是给宋太祖打工,怎么直接空投到南宋初年了?
还是最危险的战争前线!
口嗨的代价要不要这么狠?
女孩还在发愣,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似是前头遇到了小小的拥堵。
那个凶神恶煞的小吏拿着个破旧的本子走过来,开始粗声粗气地登记名字,走到谁面前,谁就讷讷地回一句。
眼看就要点到自己,女孩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在这世道该叫什么?
怕到极致,脑子反倒清明了一瞬。
她抬眼望向远处。
黄土高原的沟壑间,天际线上飘着几缕流云,正慢悠悠地从山坳里钻出来,不管底下人过得多苦,自顾自地闲适。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读书时反复背过的句子,没头没脑地浮上来。那时她还笑陶渊明避世太痴,捧着书晒着太阳……哪想到如今,会在这地方里忽然记起它。
小吏的笔尖悬停在她上方,眉头紧皱,满是不耐烦。
“云……云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咬字却格外清晰。
小吏愣了下,抬眼扫她那沾着泥的脸,糙得发红的手,还是件不合身的破号衣,怎么看都是个苦役,偏生吐出个文绉绉的名字。
他撇撇嘴,嘟囔句:“穷讲究”。
却还是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写下“云岫”两个字。
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那是一个无形的印子。
云岫,她现在叫云岫了。
云岫盯着那两个字,心里一半是荒唐,一半是空落落的凉。
好了,名字有了,时代地点也清楚了。
那接下来呢?
跟着这支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队伍,去给一场听起来就很危险的战争运送粮草?
她的宋朝打工生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尘土飞扬和血腥弥漫中,正式开了头。
天暗了,夜色如墨,旷野的风嚎得像野鬼在哭。
白日里喧嚣嘈杂的运粮队终于静下来,死气沉沉地瘫在黄土高原的避风洼地里。篝火燃得有气无力,火星子被风卷着飞起来,没飘多远就灭了,映得周围人脸更灰,个个缩着肩,眼窝陷得深,瞧着麻木又憔悴。
没人说话,只有寒风刮过的呜咽,和偶尔响起的骡马的响鼻。
云岫蜷在一辆粮车后面,粮袋堆得高,能挡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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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粗糙的号衣根本抵不住寒气,冷意顺着布上的破洞往里钻,贴在皮肤上像冰片子。
她把双腿抱得更紧,下巴抵着膝盖,可骨头缝里还是透着寒,冻得牙齿都想打颤。
肚子饿得发疼。下午分到的那块干粮还攥在怀里,硬得能崩掉牙,还沾着点麦麸。可云岫吃不下去,只偶尔用手指摸下,当个念想。
她又冷又饿,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茫然。
一天了。来到这个鬼地方整整一天了。
尘土呛得喉咙疼,鞭梢擦过耳边格外瘆人,还有永无止境的跋涉……这一切都真实得扎人,绝不是梦境,更不是什么整蛊。
无处排遣的孤寂感和绝望感攫住了她。
爸妈找不到她该多着急?
她还能回去吗?
难道真要死在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古代战场?
……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在这里哭,除了浪费水分和显得更软弱之外,毫无用处。
就在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时——
【滋滋……检测到宿主强烈时空执念……信号匹配成功……“打工系统”绑定成功。】
一个极其突兀、莫得丝毫感情色彩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云岫猛地一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倏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周围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幻听了?是饿出幻觉了吗?
【主线任务发布:协助南宋军队取得三场关键战役胜利。任务完成奖励:时空隧道开启权限,即可回归原时空。当前任务进度:0/3。】
电子音没停,平铺直叙地往下说。
“!”
云岫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
金手指!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
回去有希望了!
狂喜像热流似的涌上来,从心口往四肢窜,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然而,这喜悦还没来得及暖热她的四肢百骸,就被接下来的任务内容劈头盖脸地浇了个透心凉。
【第一场战役:富平之战,即将开始。】
等一下……打仗?胜利?还是三场?!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科女,连鸡都没杀过,现在要去参与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还要保证赢?!
开什么国际玩笑!
“等等等等!系统你是不是搞错了?!”云岫在脑子里疯狂喊,企图跟这莫名其妙的系统讲讲道理,“我是文科生啊!会背诗词会讲历史,但我不会打仗啊!富平之战……我好像在哪听过,是不是……”
她猛地顿住。
富平之战……课上好像提过,南宋初年那场大败仗,就在陕西,宋军几乎全军覆没……
系统这是让她去填坑?还是填个注定要塌的坑?
【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系统完全无视她的崩溃。
云岫:“……”
完了。
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噗嗤”一下,又灭了。
云岫瘫坐回去,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比刚才还要绝望。
2. 首场战败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队伍就又动了。
晨风里裹着霜气,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得人鼻尖通红。气氛比昨日沉了不知多少,民夫们都缩着脖子赶路,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连独轮车碾过石子的吱呀声,都比昨日闷了些,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
云岫魂不守舍地跟着队伍挪动,满脑子都是“完蛋了这可怎么赢啊”。
她拼命翻检着脑海里相关的历史记忆碎片,只模糊记得此战宋军主帅急于建功,轻敌冒进,而诸将如意见不一,最终在金军铁骑冲击下惨败。
可具体怎么败的?她又该怎样面对?
她难不成要冲上去对将军说:“史书载此战必败,您快跑”?
云岫越想越慌,连脚下的草鞋磨得脚心生疼,这会儿都顾及不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先轻后重,碎得像撒豆子,跟着是甲胄碰撞的脆响,“叮铃哐当”的,在空旷的黄土路上滚得老远,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民夫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路边紧缩,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来注意。
那是真正的军爷,是要去前线搏命的人。
云岫也被身旁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民夫拽了把胳膊,踉跄着往路边靠。
她忍不住偷偷抬了眼。马蹄声越来越近,扬起的干燥黄土扑头盖脸。一队约数十人的骑兵从旁疾驰而过,簇拥着几名穿铁甲的军官,马鞭挥得急促,显然军情紧急。
云岫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队伍中间那个人身上。
他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上,比身旁的骑兵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将那身制式铁甲撑得紧绷绷的,好像随时要裂开。
那铁甲看着是上好材质,但穿在他身上却处处透着局促。
护肩似乎卡着脖颈,臂甲下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不像久经沙场的老将那般人马合一,反倒像……临时被套上这身行头的武生,空有架子,内里却慌乱得很。
他的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露在铁护腕外的手腕结实粗壮,青筋虬结,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偏偏他脸上的神情……古怪得很。
眉头死死锁着,拧成一个“川”字,薄唇抿得也紧,明明是张轮廓清晰、颇具英气的脸,眼神却飘忽不定,一会儿焦虑地望向远方烟尘起处,一会儿又下意识地瞟向身旁其他气度沉稳的军官,像揣了满肚子心事又不敢露,硬生生憋出一副“我必须镇定但我真的慌了”的苦大仇深模样,与周围那些或肃杀、或冷厉、或沉稳的同僚格格不入。
“谢策兄,巡营已毕,该回中军向刘都统复命了。”旁边一位年长些的骑士勒住马,转头对他说道。
被称作“谢策”的男人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神,含糊地“嗯”了一声,甚至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云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策”这个名字,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没挪开。
这哥们的体格是真绝了……倒三角,公狗腰,猿臂蜂腰,每一块肌肉都透着力量感,放在现代健身房,那绝对是能让姑娘们留着口水拍照的存在。
可这表情……
云岫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福至心灵。
这表情!这强装镇定实则慌得一批、眼神里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干什么”的小眼神,跟她毕业论文答辩时,站在讲台上被导师连环夺命问轰到大脑空白、灵魂出窍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啊!
可他身为一个军官,在即将爆发大战的前线,露出这种“学术性懵逼”表情?
云岫心里嘀咕了句“真是怪人”,还没来得及再细看,胳膊就被那老民夫又拽了一把,声音发颤:“女娃莫看了!快低头走!官爷们心绪不宁,冲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云岫赶忙跟上。是啊,眼下什么都比不上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富平之战真要来了,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能不能在接下来的乱仗里活下来都难说。
队伍又闷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环境忽然静得诡异。
连风都停了,路边的枯草僵在那儿,纹丝不动。最躁动的骡马都支棱着耳朵,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云岫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忽又猛地撕裂开。
先前死寂的压抑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震裂耳膜的喧嚣。
无数号角从四面八方凄厉地响起,“呜——呜——”,凄厉得让人耳膜生疼;战鼓“咚咚咚”地擂响,沉得像闷雷砸在胸口,一下下撞着耳膜,连脚下的黄土都跟着颤。
来了。
富平之战,开始了。
天崩地裂似的喧嚣里,云岫所在的辅兵营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窝,瞬间炸开了锅。
“快!箭矢!把箭矢全都送到左翼阵前去!快!延误者斩!”队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眼睛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轻易被更大的声浪吞没。
云岫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撞上堆叠如山的箭捆。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一捆比她想象中沉得多的箭矢。
粗糙的箭杆上的木刺狠狠扎进掌心,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松手。云岫被恐慌的人潮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往前线方向跑。
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震颤,那是成千上万的金军铁骑发起冲锋的恐怖声势!
紧接着,真正的人间地狱,在云岫眼前血腥淋漓地展开。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飞蝗过境,遮蔽了天空,尖啸着从头顶交错飞过。
它们有的扑向前方宋军阵地,有的则从金军方向抛射而来,狠狠扎进泥土里、粮车上,发出“咄咄”的闷响,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还有的……精准地找到了血肉之躯。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就在不远处传来。云岫浑身一颤,循声望去……竟是那个一路上拉着她的老民夫。
粗长的狼牙箭洞穿了他的脖颈,鲜血如同泉涌,即刻间浸透了他破旧的号衣。
老民夫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背撞在黄土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滴落在地上。
云岫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酸腐的液体冲上喉咙,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尘土和恐惧,狼狈不堪。
四周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窒息。硝烟的焦臭、汗水的馊味、粪便的骚臭、被践踏烂的草汁腥气,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腻腻的血腥味……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黏腻地糊在鼻腔里,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抬眼前望,景象更是让她肝胆俱裂。
前方烟尘冲天,杀声震野,人喊马嘶如同沸鼎。
黑压压的金军铁骑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宋军赤红色的防线。
她看到宋军骑兵被长长的马槊挑下马背;看到步兵的阵型被重骑冲散,士兵像稻草一样被战刀齐刷刷砍倒;看到断臂残肢伴随着惨叫在空中飞起……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无数生命的消亡。
战马的哀鸣声尤其刺耳。她看见一匹失了主人的战马被箭射中了后腿,前蹄猛地腾空,嘶鸣着人立起来,背上的骑士没抓稳,摔在地上刚要爬,就被旁边奔过的马蹄踏碎了胸膛。
那马还在跳,瘸着腿撞向旁边的人,直到又一支箭射中它的眼睛,才轰然倒下,抽搐着用头蹭地面,鼻孔里往外冒血沫,蹄子还在一下下蹬。
这不是历史书里“富平之战,宋军大败”那八个字,也不是影视剧里的特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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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铁是冷的,血是热的。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最残酷的杀戮现场。
人死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云岫曾经随意翻过的一页历史书,倘若落在现实中,那便是成千上万个灵魂的生死,是一座城堞的轰然倒塌,是一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她的现代灵魂显然无法接受这场赤裸裸的杀戮场面。云岫攥着箭捆的手也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
“左翼!左翼快顶不住了!弓弩手死伤殆尽!求中军速派援兵!”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从前方疯狂策马奔回,声音尖利得完全变了调,几乎是在哭嚎。
还没等中军将领回应,又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地扑到在地,盔歪甲斜,带着哭腔喊道:“报——!右翼溃散!金军拐子马已切入我侧后!刘将军麾下亲兵队拼死抵挡,伤亡惨重,快……快撑不住了!”
混乱与绝望的喧嚣中,云岫的耳朵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关于那个“怪人”的字眼,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谢参军……还在坚持要一支轻骑,说要穿插扰敌后阵……”
“胡闹!”一个粗哑暴躁的声音怒吼着打断,听起来像是个高阶将领,“哪还有多余的兵给他!各处防线都在告急!让他死守他的位置!告诉他,没有援兵!一步都不准退!”
“可……可谢参军那边都是新补的兵,甲胄都不齐,阵线已经被冲摇摇欲坠了!”
“让他顶住!就算是死,也得给老子死在阵地上!右翼已崩,他那里再丢,中军就全完了!”
……
云岫仿佛能透过这些歇斯底里的呐喊,看到那个名叫谢策、穿着不合身铠甲的军官,此刻正如何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地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防线。
可惜,却得不到任何支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
他是不是还皱着那副苦大仇深的眉头?
是不是握着武器的手也在颤抖?
是不是……也感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无助?
纸上谈兵,在真正残酷的战争洪流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失败的绝望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整个宋军。
恐慌先是无法抑制的低语和骚动,随即变成了大规模的、歇斯底里的崩溃,最后彻底演变成了雪崩式的全军溃逃。
“败了!彻底败了!快跑啊!”
“金人杀过来了!逃命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呐喊,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垮了所有的纪律和勇气。
士兵们丢弃了旗帜和武器,民夫们抛下了粮车和辎重,人群哭喊着、推搡着、践踏着,向着一切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疯狂奔逃。
这幅场景……简直比前头的厮杀还乱。
云岫被夹在人缝里,脚几乎沾不着地,后背被人撞得生疼,前头的人踩掉了她的草鞋,碎石子扎进脚心,她却顾不上疼,只能死死缩着身子,跟着人流往后跑。
不跑,就是死。
在仓皇失措的奔逃中,云岫忍不住回头,望向之前传来“谢参军”消息的方向。
原本插在那儿的宋军旗帜不见了,许是被人拔了,许是被马蹄踏烂了,只剩几杆断旗斜斜插在土里。
滚滚烟尘里,几队如狼似虎的金军骑兵正纵马驰骋,追杀着溃散的宋兵。他们的黑甲在残阳下闪着冷光,手里的弯刀挥起来时,能看见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一片狼藉,一片死寂,这里只剩下征服者的呼啸,和失败者的哀嚎。
败了。
也是真的完了。
系统声音响了:
【第一场战役:富平之战。历史结果:宋军溃败。当前任务进度:0/3】
古代战场的残酷,用最血腥直接的方式,给了云岫这个异想天开的“打工人”,一记响彻灵魂的耳光。
3. 穿越者联盟
溃败的洪流裹挟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南,朝着蜀地方向仓皇逃窜。
黄土官道上,景象凄惨。
丢弃的环首刀、破裂的皮盾、甚至还有几面被践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军旗,散落在尘土与血污之中。伤兵们倚靠着路边的枯树或残破的大车,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更多的人目光呆滞,只是凭着本能踉跄前行。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众人心中除了逃命,容不下任何念头。
云岫混在人流中,一只脚上的草鞋早已不知去向,赤裸的脚底被砂石和荆棘划出道道血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身上那件宽大不合身的号衣被扯开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浆和某种已经发黑的污渍。
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战场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胃里一阵阵翻搅,让她几乎吐出来。
可系统的任务像一座的大山,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回家的希望是多么渺茫,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绝望吞噬,考虑着是不是找个地方躺平等死算了的时候,那莫得感情的电子音再次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滴。检测到任务关键变量“谢策”生命信号稳定,仍存活。当前位置: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五里,临时收容点。建议宿主主动寻找其并建立合作关系,可显著提高后续任务成功率。】
谢策?
那个在战场上看起来手忙脚乱、穿着不合身铠甲、强装镇定的“谢参军”?
云岫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
虽然那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扭转乾坤的军神,但……至少是个“变量”,是系统认证的“合作对象”。
而且他那体格,一看就很能打,至少跑路的时候能挡一下追兵吧?
在这举目无亲、朝不保夕,连下一顿能不能吃上饭、喝上干净水都不知道的鬼地方,哪怕是根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稻草,也得扑上去死死攥紧啊!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不能真留在这儿等着给土地当化肥吧……走你!”云岫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
她咬咬牙,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循着系统那模糊的“东南方向五里”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
但所谓的临时收容点,不过是山坳里一片相对背风平坦的空地,这里挤满了狼狈的溃兵。
伤兵的哀嚎声、士兵因疲惫发出的沉重喘息声、还有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低级军官沙哑而无力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氛围压得人更加喘不过气。
云岫捂着口鼻,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逡巡。很快,在一个靠近山壁的角落,她找到了目标。
谢策坐在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上,样子比战场上要狼狈十倍。
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发髻散乱地耷拉着,几缕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身上那身曾经绷得紧紧的铠甲如今沾满了暗沉的血污、泥泞甚至还有草屑,肩甲处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凹痕,似乎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上面模糊的线条,眼神里面盛满了迷茫、后怕、和深深的自我怀疑。整个人耷拉着肩膀,蜷缩着高大的身躯,活像一只被暴雨打蔫的大型犬,可怜兮兮的。
云岫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不远处有个老卒正给伤兵分发浑浊的凉水。她灵机一动,也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碗水,然后假装是送水的,一步步慢慢朝谢策靠近。
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等云岫走到谢策身边,他竟还毫无察觉,依旧对着那张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地图发呆。
周围乱糟糟的,没人注意这个角落。云岫飞快地瞥了一眼左右,然后迅速凑近一些,用现代的普通话压低声音问:“奇变偶不变?”
话音刚落,谢策就宛如被高压电流击中了天灵盖,浑身剧烈地一颤,手里那张可怜的牛皮纸“啪”地一声掉落在脚下的泥地里。
他抬起头,眼睛瞬间爆发出见了鬼一样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云岫,嘴唇哆嗦了一下:“符、符号……看象限?”
末了,谢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紧张地追补了一句:“天、天王盖地虎?”
云岫飞快地接上:“宝塔镇河妖?!”
“老乡?!”
云岫只觉得鼻子一酸,他乡遇故知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老……老乡?二十一世纪,文科生……就业难啊。”
“我操——!文科生?!”谢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忽然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旁边的半截断矛。
他激动得无处发泄,一拳捶在旁边那顶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帐篷柱子上!
“哐当!”
那破帐篷剧烈地摇晃起来,跟筛糠似的,簌簌地往下掉灰和草屑,落了两人一头一脸。
云岫:“……”该死的,一身牛劲!
谢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压着嗓子继续悲愤道:“二十一世纪,体育生招谁惹谁了!训练已经累成狗,毕业还不好找活儿啊!老乡啊!真的是老乡?苍天啊大地啊!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两人这会儿再也顾不上其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隐蔽之处。他们猫着腰,像做贼一样,手脚并用地快速躲到一辆损坏的辎重车后面。
这辆车似乎是被遗弃的,车上堆着些断了柄的长矛和散乱的麻袋,好歹能遮挡点视线。
确认暂时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他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无伦次地交流起来。
“你怎么来的?啥时候穿的?”
“我就……就前天晚上,网上投简历全挂了,气得我口嗨说要来宋朝打工,结果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在运粮队里了!”云岫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我比你早几天!”谢策激动地比划着,“我特么散打队训练太累,回去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就在军帐里了!一群人围着叫我‘谢参军’,说我‘略通兵事’?我通个鬼的兵事啊!我特么就会散打!打架我能一口气撂倒三个壮汉不带喘的,可打仗?这不是纯纯要我老命吗!”
激动过后,是无尽的悲催和同病相怜。
谢策哭丧着脸,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显得格外委屈和无助:“你说这是宋朝啊……那我真完蛋了,不是说宋朝‘重文轻武’吗?他们昨天真让我献策啊!就在中军帐里!那些将军说什么阵型变换、侧翼迂回、粮道保障……我听得头都大了,跟听天书一样!我还提建议?我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游戏里偷家的套路,就说了一句‘能不能派一队腿脚快的轻骑,绕到金兵屁股后面去偷他们家?’结果被那个姓王的统制官瞪着眼骂得狗血淋头……我哪懂打仗啊,我就知道打架得先抄后路揍人……”
听着这家伙的“悲惨遭遇”,云岫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好像也没那么糟了——至少没人指望她一个民夫去献策定计,她只需要担心自己的小命。
云岫叹了口气:“唉……别提了。富平这仗,历史上就输得惨!宋军这边主帅心急,下面将领又不和,被金兵的铁浮屠和拐子马一冲,指定就垮了……咱俩是真没赶上好时候,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谢策闻言,抬起头,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努力挺直了腰板,体育生那股天生的不服输的韧劲似乎被“老乡”的存在唤醒了一点。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云岫:“现在……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两个人了,”他挥舞了一下粗壮的胳膊,试图增加说服力,“两个人,就能……就能互相照应!至少,挨揍的时候能有个帮忙拉架的!跑路的时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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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轮流背……呃,互相搀扶!”他及时把“背着你跑”咽了回去,换了个稍微好听点的说法。
这话说得有点憨直,甚至有点搞笑,却莫名地驱散了笼罩在云岫心头的部分阴霾和孤独感。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文科生的知识库开始重新上线,飞速运转。
“系统给了我们任务,要赢三场仗才能回去。富平之战已经输了,没办法。但我猜下一场估计……会是和尚原之战!”云岫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显然已经进入了“军师”状态,“这两场仗时间节点都跟相近,在历史上,一位姓吴的将军就是在这里凭险据守,以少胜多,硬是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把金兵给拦住了!”
“吴将军?”谢策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好奇,“是不是那个脸有点黑,眉头老是皱着,看起来特别凶,但其实好像还挺讲道理的那个?”
“对!大概率就是他!”云岫用力点头,确认了谢策的猜测。她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比较直的树枝,快速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你看,和尚原这地方,地势非常险要,”她一边画一边解释,“大概就在这附近,两边都是山,中间就一条窄道,易守难攻。金军最厉害的是他们的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在平原上冲锋起来简直无敌。但在这种山地里,他们的马跑不开,冲击力就废了一大半!”
“所以……吴将军的法子主要是……”云岫整理着脑海中的历史知识,尽量用谢策能听懂的话说,“首先,抢先占据高地,拼命修堡垒、挖壕沟,把险要的地方先守住,让他们攻不上来;然后,利用我们守城的优势,用强弓劲弩,特别是那种威力巨大的床子弩,隔着老远就射他们,消耗他们的兵力!再让士兵们轮流上去防守,保证始终有人在岗……最后,也是关键的一步——”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瞅准机会,派出精锐小队,从熟悉的小道绕出去,专门偷袭他们的运粮队,把他们的粮草给断了!等没饭吃了,再厉害的兵也得慌!”
云岫越说越快,越说越顺,甚至下意识地学着史书里记载的名将口吻,捏着嗓子:“‘金兵利在骑射,舍骑则勇力难施。吾据嵯峨之险,彼精骑不得驰,何惧之有?’——到时候,你就这么对吴将军说哈!”
“……哈?”
谢策听得嘴巴张得老大,方才的沮丧和害怕彻底被震惊和崇拜取代。
他盯着地上那幅抽象的“军事地图”,又抬头看看云岫,眼睛里冒着小星星:“我靠!姐!你是我亲姐!你咋啥都知道?这……这分析得头头是道!老乡,这真能行?”
“不行也得行!”云岫扔掉树枝,斩钉截铁,“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活路!你把这些要点牢牢记在心里,到时候就说是你一路观察地形、总结富平战败教训后苦思冥想出来的策略!你现在的身份是‘参谋’,你说的话,他们总比我一个民夫更容易听进去!”
谢策重重点头,开始掰着粗壮的手指头,认真地念念有词:“占高地……修堡垒……用床子弩远远射……派兵断他们粮道……”念了几遍,他又苦恼地挠挠头,浓密的眉毛皱在一起,“姐,好多啊……我、我有点记不住顺序……打架冲锋我不怕,可这动脑子记策略的事……还得靠你啊姐!你得多提点我!”他眼巴巴地看着云岫,像只等待指令的大型工作犬。
夕阳金色的余晖顽强地透过辎重车的缝隙漏下来,在山坳的尘土中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柱,恰好笼罩在两人身上。
一个蹲在地上,不厌其烦地用树枝在泥地里反复勾画“和尚原”的想象轮廓,小声计算着“弩箭起码得储备多少够用”。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凑在旁边,努力瞪大眼睛盯着看,手指还在膝盖上比划着,时不时挠挠头,憨憨地问“等下姐,绕后断粮道那步咋走来着?再讲一遍呗?”
4. 结梁
“……所以,关键在于利用地形,绝不能让敌军把骑兵阵型冲起来。咱们得找个好的‘卡位点’,就像你们体育生打球,肯定不能让对方甩开膀子冲快攻,得想个办法把路堵死了打。”云岫用树枝在地上最后点了一下,总结道。
谢策蹲在地上,盯着那几道看不出名堂的印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努力在脑子里把“卡位”、“冲快攻”和方才营里听的“骑兵”、“窄道”往一块凑,半晌才猛地拍了下大腿:“卧槽!懂了!就是把他们引到夹道里,两头一堵,然后他们的马跑不开,只能等着挨揍!”
云岫:“……”虽说是用体育生的逻辑生搬硬套,但大方向竟然没偏。
她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抬起脚尖,轻轻蹭掉地上的地图,黄土混着草末,又把那些“战术”埋了回去。
云岫正想再说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文官正缓步走过,腰间系着墨色革带,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许是听到了方才的动静,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那文官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颔下蓄着短须,目光先落在谢策身上,神色淡然:“谢参军。”
“秦松兄。”谢策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掸了掸衣摆。
待秦松的目光转过来看云岫时,脸上才添了几分审视的好奇。他先瞥见云岫沾着泥点的裤脚,方才她蹲在地上画图,显然是没注意裙摆扫到了湿土。
“这位姑娘是……”秦松停下脚步,方才隐约飘进耳朵的“堵着打”、“跑不开”,实在不像寻常女子会说的话。
云岫同样跟着站起身,双手交叠按在腰侧,膝盖微屈——这是她这几日在营外观察农妇行礼偷学的,不过自己做起来,动作还有些生涩,裙摆都没来得及捋顺,露出一小截裤脚。
“民女云岫,见过大人。”
“云岫?”文官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抚了抚须,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此乃陶靖节先生《归去来兮辞》中的名句。姑娘这名字,倒是风雅得很。”
云岫面上不动声色,微微垂首,语气放得更加谦顺:“大人谬赞了。小女子幼时听村里先生念过此句,只觉得‘云出岫’三字好听,便求着爹娘取了这名字,实在是不懂什么风雅,让大人见笑了。”
秦松显然信了这番说辞,再次扫过她身上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一旁插不上话、只能傻站着的谢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这谢策本就是军中笑柄,空有副好身板,却连基本阵型都弄不懂,想来这姑娘是他哪个从穷乡僻壤投奔来的远亲,略识几个字,应对也得体,倒比一般村姑强些。
他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名字虽好,却也需安守本分。军中重地,非等闲之处,姑娘既暂居于此,还需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说罢,秦松捧着文书转身,青袍下摆扫过门槛时,连余光都没再给两人留。
直到那青色的官袍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谢策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憋了口气,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啥无心?啥出岫?你名字还有这说法?听着好高大上的,感觉……贼有文化!”
云岫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伸手拍掉他肩上的草屑:“就是夸我名字好听。”
谢策“哦”了一声,又笑起来:“那确实好听,配你。不像我,谢策谢策,天天被人叫着‘献策’,可我连兵法书第一页都看不懂,压力山大啊老乡。”
他正说着,视线忽然落在云岫脸上。
云岫额角沾着汗渍,脸颊上还有几道灰印,身上的号衣又大又肥,套在瘦削的身上,空荡荡的。袖口也磨损得厉害,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让人不禁担心她下一秒会不会被大风吹跑。
谢策心里莫名想起战场上那些饿殍般的民夫,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姐,你看你这模样……肯定是没吃好也没睡好。要不……我先带你去我住的那间小院?虽然确实破得很,但好歹能烧点热水,洗个澡松快松快。我……我还藏了点干枣和麦饼,不多,你都拿去吃吧,我再去军需处领就是。”他像是怕云岫嫌弃,又急忙补充道:“水我来挑,柴我来劈,不麻烦你!”
云岫没拒绝。谢策那副笨拙又真诚的样子让她心里不由一暖,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似乎都缓解了些,遂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了。”
半个时辰后,在谢策借住的小院厢房里,水汽氤氲。
云岫泡在一只旧木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洗去了多日的风尘与疲惫,肌肉的酸疼渐渐被暖意驱散,她舒服地几乎喟叹出声。
木桶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里外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水里还飘着几片谢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干艾草叶,泡在水里有股淡淡的清香,算是这艰苦环境里一点难得的慰藉。
洗完澡,云岫换上了谢策找来的一套半新不旧的浅青色襦裙。料子是普通的细麻布,洗得发白,透着皂角的干净气味。
尺寸对她来说略有些宽松,尤其是袖口和裙摆,云岫找了根布带将袖口稍稍束起,看着倒也利落清爽。
她坐在屋里那面模糊的黄铜镜前,用粗布巾子慢慢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镜面昏黄,映出的人影有些失真,但大致轮廓还算清晰。
连日的奔波和担惊受怕,让她脸颊瘦削了不少,不过反而衬得脸小眼睛大,眼珠子黑白分明。皮肤有些苍白,但洗净尘垢后,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细腻光泽来。
云岫并非令人惊艳的美人,但清秀干净,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尤其是那双眼眸,顾盼间总像在思索着什么,格外有神采。
智性的光芒,远比皮相更令人印象深刻。
云岫正用手指理顺打结的发梢,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其中一个略显油滑轻浮的男声格外刺耳,混着小吏低声下气的劝阻:“赵虞候,您慢点……谢参军他、他真不在院里……”
“不在?不在正好!”那被称为“赵虞候”的男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我倒要瞧瞧,谢策这穷酸破落户,能在这犄角旮旯里藏了什么娇客,值得你们这般遮遮掩掩?”
话音未落,院门已“哐当”一下被踹开。
一个穿着簇新武官服的年轻男子摇着描金折扇走了进来,扇面上画着俗艳的牡丹,扇动时带起的风都好似携带着酒气。而且这人面色虚浮,眼泡浮肿,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赵虞候身后跟着一脸焦急又无可奈何的小吏。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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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却愣是不敢拦。
云岫心里一紧,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赵虞候站在院中,像打量什么货物般四下环顾,目光最终落在了她这间厢房的门上,嘴角噙着一丝令人不适的笑意。
云岫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反而镇定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主动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落落大方地向着来人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民女云岫,暂居于此。不知这位大人莅临,有何见教?”
赵虞候见她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他上前一步,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云岫,语气轻佻:“云岫?啧,名字倒是有几分雅致。姑娘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屈尊降贵,住到谢策这……呵,这般简陋的所在?”
云岫正欲开口周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喝:“赵虞候!”
谢策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眉头紧锁。
他显然是匆匆赶回,额角还带着汗珠,目光冷冷地射向赵虞候。在谢策身后,跟着那位面色平静的秦松,他不急不慢地都进来,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谢策几个大步就跨到云岫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此乃谢某的友人,就不劳赵虞候费心了。”
赵虞侯见正主回来,又瞥见他身后的秦松,气焰稍稍收敛了些,但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却拉得更大了。
他“唰”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阴阳怪气地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参军回来了。怎么,今日又去都统制帐中‘献策’了?不知这次又有何‘高论’,能助我大军破敌啊?说出来也让赵某学习学习,开开眼界?”
赵虞候刻意拔高了声音,院门外原本就有几个被动静吸引来看热闹的兵卒和低阶军官,此刻听到“献策”二字,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谁不知道这谢参军空有一副好身板,却是个不通兵事的草包,前几日议事时支支吾吾,连基本的阵型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还提出什么“派轻骑绕后”的荒唐主意,全被都统制厉声呵斥。
从那起,谢策便已成了军中的笑谈。
“谢参军,”赵虞候见有人围观,更加得意,摇着折扇走近两步,“你若真懂兵法,何至于一献即败,徒惹人笑?我看你啊,还是安分些,少开尊口,也省得都统制大人心烦不是?”
这话已是极尽的羞辱。
然而,出乎在场人意料,谢策并没有立刻爆发。他深吸一口气,同样上前一步,与赵虞候面对着面。
谢策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健硕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
“我自是不擅兵法,”谢策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赵虞候那虚浮的身子骨,“可我再不懂,起码也知道,仗是靠前线将士一刀一枪、用血用命拼出来的!不是靠某些人躲在安全的地方,摇着一把破扇子,耍弄唇舌、搬弄是非就能打赢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赵虞候的鼻子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走几步路都喘,怕是连枪都提不稳、弓都拉不开的货色,除了在背后嚼舌根、欺压同僚,你还会干什么?真到了战场上,金人的马蹄声一响,你怕是跑得比谁都快!就你,也配在这里跟我谈兵法?也配谈破敌?”
5. 暗中搞鬼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原本看笑话的兵卒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有些闷、甚至还有些窝囊的谢参军,骂起人来竟如此狠辣刁钻。
赵虞候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他气得浑身发抖,扇骨都快被捏碎了:“你!你……谢策!你简直放肆!你竟敢!竟敢如此侮辱上官……”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松,这时终于开口打断争吵。他上前一步:“赵虞候,上官威仪,非逞口舌之利所能立。若无公务,便请回吧。”
接着,他又转向谢策:“谢参军,非常时期,同僚之间当以和为贵。请谨言慎行,莫要徒惹事端。”
赵虞候被噎了一下,转而狠狠瞪向谢策,又极其不甘地剜了云岫一眼。
最终,他猛地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谢策,你给我等着!”
说罢,他便带着小吏,在一片异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撞开院外围观的人群,悻悻而去。
秦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尤其在云岫镇定未褪的脸上多看了一眼,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袖袍扫过草叶,悄无声息地走了。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尽。几个兵卒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嘶……谢参军今日是吃了炮仗了?敢这么顶撞赵虞候?”
“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呗!他本来在军中就没什么根基,又不得上头帅将看重,天天被笑话,憋急了呗!”
“话是这么说……可他骂得是真痛快啊!赵虞候那厮,仗着是都统制夫人的远房亲戚,平日里就会溜须拍马,克扣咱们粮饷,就是真没本事!”
“痛快是痛快了,可后果呢?赵虞候那人啊,心眼比针尖还小,肯定记恨上了!谢参军往后在军中的日子,怕是更难熬喽……”
“啧,谁说不是呢……唉,可惜了这副好身板,要是真懂兵法就好了……”
“……”
谢策兀自气得胸膛起伏,拳头握得指节发白,耳朵尖都因愤怒和激动泛着红。
直到云岫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谢策才像是猛然从沸腾的情绪中惊醒,缓缓松开了拳头,只是呼吸依旧粗重,看里气得不轻。
谢策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闯祸后的懊恼和烦躁,声音也不由低了下来:“对不住啊,云岫……刚回来就……唉,又让你看笑话了,咱两怎么还平白无故惹上这种麻烦。那赵虞候是个锱铢必较的小人,我就怕是……怕他日后会变着法子找我们晦气。”
云岫却摇了摇头,仰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给谢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熄的火光,配着脸上那副又气又委屈的表情,活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大型犬。
她非但没怕,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轻轻弯了弯唇角:“没事。不过……‘纸上谈兵,贻笑大方’,他们说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谢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云岫在指自己之前献策失败的事,脸上的懊恼顿时被哭笑不得取代,那点郁气也散了大半:“那能一样吗?我那时候顶多是……是没找对方法!不过现在有你在了,你来负者出点子,我照着你说的去做,那肯定不一样嘛!像赵虞候那样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指手画脚?”他傲娇地“哼”了一身,又有点小得意地补充道,“今天这可已经是我这辈子骂人骂得最文绉绉的一次了!换以前在体校,我早就……”
“是是是,他不配,我们谢参军最厉害了。”云岫忍住笑意,赶紧顺毛捋,生怕他再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现代“文明”词汇。
与此同时,离开小院的秦松并未走远。
他在巷口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院落,指尖轻捻着颔下短须。
谢策方才那番驳斥,虽粗鲁又直白,却意外地切中赵虞候的要害。看来他并非全然不通情理,身上还隐有一丝未被雕琢的锐气,倒不像是屁事不懂的草包。
还有那个叫云岫的姑娘,面对赵虞候的刁难,居然表现出了超出寻常民女的镇定与应对。
秦松若有所思,转身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向中军所在的大院。
帅帐内,牛油烛烧得正旺,有位面色黧黑、眉宇间带着疲惫之色的中年将领,正在灯下审视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
那正是主持西北战局的主将。
秦松入内,袍角扫过帐内的甲胄架,执礼甚恭:“吴帅。”
吴帅头也没抬:“何事?可是为方才外间喧哗?赵虞候又去招惹谢策了?”看来,军中大小事务,似乎都难逃他眼。
“帅司明鉴。”秦松应道,“确是赵虞候与谢参军起了些口角。赵虞候先有不妥,谢策言语是冲撞了些,不过……”他话锋微转,“其所言,也非全无道理。军中的确有些只知钻营、不堪实战之人。”
吴帅这才从地图上抬起眼,斜斜地扫过秦松:“哦?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那谢策前番献策,漏洞百出,可是让军中弟兄笑了好几日。”
“谢参军确乎不谙兵书阵图,”秦松不急不缓地道,“然他这人体魄雄健,勇力过人,并非怯战之辈。或只是……不得其法。富平站败后,军中最缺敢提刀上战的人。方才冲突间,其斥赵虞候‘手无缚鸡之力’、‘真临战必先遁’,虽说粗鄙,却也都是实情。此子或是一块璞玉,只是欠些琢磨。下次军议,不妨……再让他说说看?或许,能有愚者一得之见。”
吴帅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的“和尚原”处重重一点,未置一词。
眼下的确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敢战之将。谢策这块材料,他看着,也确实觉得扔了可惜。
“罢了,”吴帅挥挥手,“下次军议,让他也来吧。若再是胡言乱语……你便替我罚他去巡夜,磨磨他的性子。”
“是。”秦松垂首应下。
待他退帐时,隐约听见帐内吴帅低声自语:“和尚原这关,总得有几个敢扛刀的……”
可帅帐里的这点转机,还没等飘到小院,就被赵虞候的怨气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谢策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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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明显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刁难与针对。
去领口粮,谢策分到的总是最糙最差的陈米,米里混着稻壳和沙砾,用手一捻就掉糠粉,有时甚至还短斤少两。
“这就是给你的,谢参军。”军需官斜着眼,手指抠着指甲缝里的泥,“赵虞候说,参军是‘贵人’,就该吃点‘精细’的。”
谢策攥着布袋子,抿着嘴,转身去取修补铠甲的鱼胶和箭矢。军需官却把账本一合:“没了,都给前线运去了。你这甲胄看着还结实,再凑活几日,也不是不能使。”
这些尚且都能忍,最气人的还是流言蜚语。
那日谢策和云岫两人去井边打水,刚把木桶放进井里,就撞见赵虞候的两个亲信。
其中一人叼着草杆,笑得格外阴阳怪气:“哟,谢参军,这是陪‘红颜知己’来打水呢?行军打仗还带着姑娘,你倒是会享清福。”
另一个人也跟着瞎起哄:“可不是嘛,听说姑娘白天跟参军一起在院里,晚上就……”
话没说完,谢策已攥紧了木桶,拳头捏得“咔咔”响,他刚要冲上去,身后就传来云岫的声音:“谢参军,桶满了。”
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让云岫处境极为难堪,也让他们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在院中光明正大地“研讨战术”。
“真操了!这帮孙子简直了!”谢策又一次空手从军需处回来,气得一脚踹在院墙上,震得土坯簌簌往下掉,“肯定是赵虞候那王八蛋搞的鬼!还有那些混账话……我这就去撕了他们的嘴!”
“站住!”云岫连忙叫住他,她正坐在门槛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用一根木炭在一块破布上费力地画着地形草图,“你现在去闹,正中他们下怀!赵虞候那帮人就是想逼你动手,好抓你把柄,让你一败涂地!他们明摆着就是咽不下前几天那口气!”
“那可怎么办?!”谢策烦躁地抓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连饭都吃不饱,还特么打个屁的仗!”
云岫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他们不是不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讨论吗?”她指了指身后黑黢黢的厢房,“以后,我们就在屋里说,点最小的油灯。你在旁边负责听,记不住我就多讲几遍。至于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粟面饼,饼上还留着民夫手指的印子:“我用麻纱汗巾换了点的炊饼……那民夫还说,今晚去北营后巷,说不定能换些新米。”
昏暗光线下,云岫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坚定,谢策心里的火气莫名就被压下去了大半。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高大的身躯又委委屈屈地缩下来,蹲在云岫旁边:“……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云岫反而笑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这不正好吗?关起门来搞‘秘密会议’!等下次军议,你把这些法子说出来,把他们全都震住,那才叫痛快!来,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刚才忽然想到弩箭布置,那里有个地方得改改,你听我好好说,等着下一场军议的到来,一鸣惊人!”
6. 真假姐弟
暮色渐沉,小院里只有云岫一人。
她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一块破布上费力地勾画着地形草图,指尖被炭笔磨得发黑。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谢策比平日回来得晚了许多。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晶晶的,见到云岫还冲她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喏,给你。胡麻饼,我特意托人买的,你快尝尝!”
云岫也不客气,接过来的时候还能感受到油纸包透出的温热暖意,等再打开,一股混合着芝麻和麦面的焦香扑鼻而来。
这在物资匮乏的前线,无疑是难得的奢侈。
云岫开心地洗净手,小心掰开一块,酥皮簌簌落在掌心,内里的饼瓤软乎乎的,咬下去时,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被满足地眯起了双眼。
“真好吃!你也尝尝。”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给谢策递过去半块,随口问道,“对了,今天怎么回这么晚?赵虞候那帮人没找你麻烦吧?”
谢策正弯腰掸裤腿上的泥,闻言动作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裤缝。他抬起头,目光先瞟向院角的老槐树,又慌忙落回她脸上,尾音都跟着打了个磕巴:“没……没有。就、就是军中日常操练,耽搁了会儿。”
云岫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谢策了这人肠子直得像根木棍,撒谎时要么眼神飘,要么说话结巴,此刻两样都占了。
她咽下嘴里的饼,抬眼盯着对方:“真的吗?真的没有别的事情?”
“能有啥事儿?”谢策直起身,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快吃你的饼,凉了就硬了,到时候不好嚼。”
不对劲。
云岫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谢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越说明肯定有问题。
她留了心眼。
翌日天刚亮,在院外传来兵卒换岗的梆子声时,云岫就醒了。
她耳朵贴着门,耐心听着隔壁屋内谢策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随即推门出去的动静。等他的脚步声远了,云岫才抓过件外衫披上,悄悄跟了上去。
谢策没往日常操练的校场走。他踩着晨露绕过后街的柴房,又穿过一片长着半人高茅草的荒地,最后钻进了后山的林地。
这一块树影分外浓密,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云岫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山石后面,屏声息气看着他。
谢策先是压了压腿,骨节“咔咔”直作响,他随即左脚尖点地,身形倏然侧滑,接着右拳带着破风声直捣前方。
拳风扫过一旁的草叶,竟将几片枯叶震得翻飞。
谢策练得极其认真,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后背的军衣早已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贴在脊背上。他忽然低吼一声,拳速更快,摆拳、勾拳、低扫腿,动作迅猛又灵活,全是他练了好几年的散打招式。
云岫不由松了口气,暗自好笑:“原来是在偷偷加练……果然是我多虑了。”
她看谢策估摸着还要练一阵子,便轻轻起身,准备悄无声息地回去,免得打扰他。
刚走出树丛,经过一群正在休息闲聊的兵卒,云岫的脚步忽然就停了。
“……诶,听说了吗?赵虞候手下那个颜戌,放话要和谢参军比试!”
“啊?比什么?刀枪还是骑射?颜戌的长枪可是咱们营里数一数二的!”
“嘿!怪就怪在这儿!谢参军放了狠话,说不用刀,也不用剑,就赤手空拳!还说那样才叫真本事!”
“嚯!这么狂?什么时候比?”
“就后天!校场边上!赵虞候攒的局,说要让颜戌好好‘请教’一下谢参军的‘高招’呢!”
“哎呀,这下有热闹看了……”
“……”
云岫的心一沉,咬牙骂道:“谢策这个傻子!”
当晚谢策一进门,就对上了满室的低气压。
“后天校场,赤手空拳和颜戌对打。谢策,你长本事了?”云岫抱着双臂坐在门口,压着怒火和担忧,也不啰嗦,开门见山就是质问对方。
谢策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云岫站起来,走近两步,“赵虞候那一看是激将法!你赢了,他还是会记恨你。但你若输了,不仅自己丢脸,他更会变本加厉找你麻烦!谢策,你怎么就这么冲动?”
谢策被她说得有些烦躁,梗着脖子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能总忍着!在这里天天被他们指桑骂槐就算了,还连累你也被说闲话!我就是想出口气!”
“出口气?所以你用打架?这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吗?万一你受伤了呢?你有没有想过……”
云岫的话没说完,就被谢策打断。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些:“姐,我知道有风险,但我心里有数!颜戌的招式是军中野路子,我躲得开。再说了,我练这个多少年了,还能输给他不成?”
两人争执拉扯了半天,云岫看着他倔强又委屈的样子,终究是妥协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罢了。你去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点到为止,千万别下重手,更不要伤了自己。”
谢策见她松口,立刻重重一点头:“嗯!你放心吧!”
等到比试那日,校场边果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兵卒和军官。
赵虞候摇着扇子,高高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看好戏的冷笑。
场中,谢策与一个身材同样高大壮硕、面露凶光的军汉颜戌,相对而立。
颜戌抱拳:“谢参军,请吧!”
谢策没说话,他先是悄悄观察了一会儿颜戌的站姿,然后才随意摆了摆手:“来吧。”
不等众人反应,颜戌已大吼一声扑了上来,拳头直砸谢策面门。
可就在拳头快到眼前时,谢策猛地矮身,右腿迅速扫出,一下子踢在颜戌膝盖后侧。
颜戌重心一歪,刚要稳住,谢策已欺身而上。左拳虚晃,右拳直捣他肋下,紧接着手肘顶向他胸口,动作快得连成一片,看得周围人眼花,一时都忘了呼吸。
颜戌空有一身力气,却连谢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只觉得眼前全是人影,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疼得他闷哼连连。
不过三五回合,颜戌已被打得晕头转向。谢策看准一个空档,双臂环住颜戌的腰,猛地发力,用一个标准的抱摔,将颜戌重重摔在地上。
他没有丝毫怠慢,迅速上前,用膝盖顶住颜戌的后背,手肘锁住他的胳膊,令他动弹不得。
这下好了,周围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谢策这干脆利落、风格诡异的打法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兵卒低呼:“这……这是什么招式?!”
赵虞候脸上的笑容僵住,厉声道:“谢策!快松开!”
谢策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扫视全场:“松开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赵虞候不答,反倒他身边的小吏硬着头皮问:“什、什么条件?”
谢策的手臂依旧锁着颜戌,目光直直地看向人群外围、因为担心而悄悄跟来的云岫,声音洪亮:“松开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往后,我谢策的事,你们爱说便说。但谁敢再对云姑娘说一句闲话,不管你是谁,我谢策见一次,就揍一次!”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不少人都下意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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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去看那边的云岫。
赵虞候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谢策,竟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缓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说得在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帅不知何时也来了,正负手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
他缓缓踱步过来,看向赵虞候:“赵虞候,欺负一个孤身投亲的小女子,算什么本事?你这手下技不如人,认输便是。谢参军这条件,依老夫看,不过分。你便应了吧。”
赵虞候脸色由红转白,却只能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依你。”
谢策这才松开了颜戌,抱拳对吴帅道:“谢帅司主持公道!”
吴帅微微颔首,目光在谢策和匆匆走过来的云岫身上转了转:“你二人,随我来。”
帅帐里,吴帅坐下,先转头看向云岫:“云姑娘,老夫听闻你谈吐不凡,不似寻常村姑。你是何方人士,与谢策又是何关系?”
云岫心里一紧,知道这可是关键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福了一礼,开始绞尽脑汁回忆看过自己的所有狗血苦情戏码。随后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凄婉:“回帅司……民女……民女与谢参军,本是同乡邻舍,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弟……”
云岫张口就胡乱编造一个战乱中家破人亡、两人相依为命、她一路艰辛跋涉地护着“弟弟”前来投军,求条生路的悲惨故事。
“有次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喊娘,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地找郎中,路上渴了就喝田埂里的泥水,饿了就啃路边的树皮……那树皮涩得拉嗓子,我就嚼碎了喂他,自己咽不下,就硬灌凉水往下冲。”
谢策在旁边都听呆了。
云岫说到动情处,更是语带哽咽,细节详尽。比如无家可归睡马路,饥不择食偷供果……那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还有回下暴雨,我们躲在破庙里,全身上下就剩半块发霉的饼。他饿得直哭,我咬着牙说自己不饿,把饼全给了他,结果我半夜饿醒,看见他把饼藏在怀里,说‘姐,我留了一半给你’……那时候我就想,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把他护好。”
谢策站在一旁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脸都红了,只能死死低着头。
吴帅看在眼里,却完全会错了意,以为谢策是忆起往昔苦难岁月,悲愤难抑,心中不由更生几分欢喜和赞赏。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块帕子递过去,语气满是长辈对后生的怜悯:“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谢策,你有个好姐姐啊。”
谢策哪敢接帕子,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深。生怕一抬头,眼泪没掉下来,笑声先喷出来。
吴帅没察觉异样,他沉吟片刻,对云岫道:“姑娘既识文断字,又这般坚韧,留在后勤做些杂事也是埋没了。这样吧,老夫帐下还缺一个书写机宜文字,虽俸禄微薄,但也算个正经营生,你可愿意?”
云岫大喜,连忙躬身行礼:“民女愿意!谢帅司恩典!”这职位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既能接触信息,又有正当身份和收入!
吴帅又看向还在“悲愤低头”的谢策,语气加重了些:“谢策!”
谢策猛地抬头,差点破功,声音都带着点颤:“末将在!”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军中自有法度,岂容私斗逞勇?”吴帅象征性地先训诫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不过……男儿有此血性,亦是好事。你护着姐姐的这份担当,我尽你是条汉子。再说……你的身手很好,望你好自为之,将这份勇武用在正途,莫负了你姐姐一番苦心。”
“是!末将明白!”谢策抱拳,字正腔圆。
7. 云先生
两人刚走出帅帐,拐到无人的角落,谢策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喷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指着云岫的鼻子:“我靠!姐,你太能编了!什么高烧二十里、暴雨天藏饼,你咋不说是我从老虎嘴里救了你呢!”
云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故意老气横秋地说:“低调低调,姐姐我早毕业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说完,她笑容微敛,认真地看着对方:“原来你骗我。你不是咽不下自己那口气,你是咽不下我这口气。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谢策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挠了挠头:“这……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是我姐,又是个女孩,我保护你,还要敲锣打鼓四处宣扬吗?这不是……这不是大老爷们应该干的吗?”
没有花言巧语,甚至说的有点糙,却在这一瞬间,撞进了云岫心里。
云岫心里一暖,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见谢策又憋不住笑,凑过来小声说:“对了姐,下次编故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声?刚才吴帅给我递帕子,我真的快要憋不住了,差点告诉他‘帅司,苍天有眼,她是编的啊’!”
云岫被他逗笑,伸手拧了拧他的胳膊:“你敢!”
自那日得吴帅授予“书写机宜文字”的职事,云岫的日子便彻底换了副模样。
吴帅一言九鼎,特意给云岫安排了每日只需至军中书记房当值,处理些文书誊写、档案整理的简单活儿。
此外,还给她安排了一处独立的的小小居所。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毕竟正式身份拿到了,薪俸也有了着落。可至那以后,云岫与谢策见面变得格外困难。
云岫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自然地待在谢策那破败的小院里。而谢策一个参军,更无正当理由整日往书记房跑。
一日,当云岫抱着文书从书记房出来时,好不容易才撞见半月未见的谢策,正在外边赤着胳膊练枪。
谢策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她,眼睛瞬间都亮了。他立即把枪尖“笃”地戳进泥地,张口就要喊“姐”。
云岫飞快朝他使了个眼色,指尖悄悄往身后指了指。谢策余光一扫,才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记账的兵士,正好奇地往两人这边瞅,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闷闷不乐地撇撇嘴。
云岫脚步没停,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指尖悄悄往谢策身上戳了一下。
两人明明同在一座大营,甚至就离几步远,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连相视而笑都要藏着掩着,多说几句话都得避人耳目。
总算熬到送粮秣文书的机会。云岫把标着“谢参军详核”的文书揣在怀里,抬头挺胸就要亲自给送过去。
路上遇见巡逻的兵士,她还特意把封面亮了亮,好显得自己格外公事公办,理由充分。
推开谢策的屋门时,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旧木味。屋角的油灯跳着豆大的光,谢策背对着大门坐在桌前,宽肩垮着,手指正戳着桌上的麻纸地图,跟戳仇人似的。
“瞧什么呢,愁成这样?”云岫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凑过去看。
谢策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云岫,马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又垮下脸,拉着她的袖子控诉:“姐,是你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这地方叫啥来着?我瞅了半天,这字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姐我跟你说,吴帅前天忽然问我,对下一步防务有啥想法,然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口就差点把你前阵子教我的‘凭高据险’,说成‘爬高躲险’,幸好我反应快,把话咽回去了,嘿嘿!”
云岫:“……”
她把谢策凑上来的脑袋推开,拿起桌上的地图仔细端详着。只见那“隘”字被他用黑墨戳得晕开一大团,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像是在替主人泄愤。
云岫顿时感觉十分无力,随即又是哭笑不得。分开的这段日子,没了她在耳边时时提醒,谢策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文化底子”,怕是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谢!策!”云岫扶额,几乎是咬着牙从缝里挤出声音,“我才几天没盯着你?你之前学的东西都就着胡饼吃进肚子里去了?全都给我忘了是吧?!”
谢策自知理亏,高大的身躯缩了缩,小声嘟囔:“也没全忘……这……这也不能全怪我……主要是!姐,你也知道,我这几天忙着练枪,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脑子这方面一时半会跟不上嘛。再说这字长得也怪,歪歪扭扭的,比我体育理论课的名词难记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云岫的脸色,见她眉梢松了点,又迅速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写满“求放过但求教学”。
云岫彻底没辙,索性拉过一张破旧的马扎,重重坐下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给我过来!”
谢策立刻像听到口令的大型犬,乖巧地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她。这次的眼神里写满了“我求知若渴所以求你别骂我”。
“先记字。”云岫拿起那半截炭笔,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隘”字。炭笔在泥地上划过,留下深黑色的痕迹,边缘还带着点细碎的渣。
“‘隘’,跟爱情的‘爱’同声!它的本义,就是狭窄的地方。你想想和尚原,两边都是山,中间就那一条道,骑兵全都过不去,这不就是‘隘’?”
“哦!隘!”谢策跟着念,手指在地上比比划划,眼睛瞪得溜圆。
“懂了是吧,那接下来给我回顾兵法!‘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谢策!别这么无辜地看着我,这么经典的话你也能忘?”云岫简直是痛心疾首,“这是说军队行动要像风一样迅速,像树林一样有秩序,进攻则是像火一样猛烈,防守像山一样稳固!”
谢策努力地跟着背,磕磕巴巴:“其疾如风……其林如什么?姐你别瞪我……哦!其徐如……如林……侵掠如……如什么来着?”
“……”
云岫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用科学的方法进行教学。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灵机一动,放下炭笔,比划着投篮的姿势:“你想啊……就比如一场篮球比赛,你打快攻的时候,得从后场带球,那是不是要跑得跟风似的?这就是‘其疾如风’。”
“我懂了我懂了!”谢策猛地站起来,做了个带球跑的动作,“上次跟隔壁学院打联谊比赛,他们队俩后卫都没能拦住我,我直接一个快攻上篮,无人追阻!实力碾压!”
“……”谁问了。
“那防守的时候呢?”云岫又比划着站定的姿势,“你们守联防,是不是每个人都得根据不同的身份,按位置站好,队员们都像树林里的树一样整齐,这就是‘其徐如林’。”
“哦!我又懂了!”谢策也跟着双手张开,做防守状,“就是全都特么不能给我瞎跑,得站好位!不能像上次那样,就是小李跑错位置,让对面投了个三分!”
“……”算了,他懂了就行。
“最后,就是进攻突破,”云岫继续引导,“你冲进去的时候,是不是得猛,得有劲儿,像火一样烧过去?对方就拦不住你,这是‘侵掠如火’。”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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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那‘不动如山’就是抢篮板!”谢策举手抢答,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不管对方怎么撞,我都得站稳了,绝对不能被晃开,像山一样杵着!”
云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总算开窍了。你真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快攻、联防、突破、抢篮板,对应上了!”谢策兴奋地搓着手,大有副要冲上台投个三分球的意思。
云岫松了口气,打算趁热打铁,又指着文书上的“辎重”二字:“这个呢?念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谢策瞅了半天,迟疑道:“……车什么?重?”
云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是‘辎重’!指的是军队的粮草、器械这些后勤物资!”
谢策依旧迷茫,云岫不得不绝望地开始胡扯联想记忆法:“‘辎’!你想想‘滋水枪’!就是那种装着水的枪!‘重’就是很重要!连起来就是——像滋水枪里装的水一样,都是很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呢?不就是粮草物资吗!你没了吃的你拿什么力气打仗?你没了物资你拿什么东西打仗?!”
谢策目瞪口呆,满脸震惊地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一脸“快夸我机智”的云岫,憋了半天,由衷赞叹:“……姐,你这联想法太牛了……你可真是个人才。”
“少贫嘴!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滋水枪很重要!辎重……嗷!姐你捶我干啥?”
“你好意思问?我快要被你气死了!”
教学在一种鸡飞狗跳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进行。
等到教谢策写毛笔字时,才是真正的“灾难现场”。
谢策握笔的姿势像握球拍,手指攥得紧紧的,毛笔在他手里完全不听使唤,写出来的“隘”字,走之底像条歪歪扭扭的小蛇,横画更是斜得快飞出去,丑得惨不忍睹。
云岫无奈,只好走过去,从背后握住他的手,顺势覆在他的手背上,帮助调整他的姿势:“手指放松,腕子用力……不是用胳膊去甩!”
谢策的身体瞬间僵了,连耳朵也跟着红起来,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毛笔比球拍难用多了,球拍好歹不滴墨……”
云岫没察觉谢策的异样,只顾着专注地教他运笔:“慢点儿,别慌,像你们练太极推手似的,稳着来。”
“啊?……哦。”
昏暗的油灯下,这两人一个教得辛苦,一个学得心累。
云岫讲得口干舌燥,心力交瘁,有时气得想用炭笔戳他脑袋。
谢策学得痛不欲生,感觉这比连续训练十小时还累。
但每当他想甩手不干睡大觉时,一抬头看到云岫那认真的眼神,听着她一遍一遍却依旧耐心的讲解,那点烦躁又被咽了回去。
“姐,”谢策写着写着,忽然看向云岫,“你说……咱能打赢吗?”
云岫一抬眼,就撞进他眼里的迷茫。她愣了愣,轻声说:“肯定行啊……只要你好好学,咱们就有希望。你想想,你是体育生,体格好,又懂战术,上战场谁能看住你?我记得这点知识,现在慢慢讲给你……我俩打配合,绝对没问题。”
谢策闻言,重重点头:“嗯!我指定听你的,云‘先生’!”
“刚学几下又给我贫嘴!”云岫抬手又要捶他。
“嘿嘿……嗷!姐你换个地方捶,刚那地儿还疼呢!”谢策笑着躲,胳膊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下,又飞快移开眼。
他是她最笨拙也最特别的学生,她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能完全依赖的“云先生”。
8. 唯一的亲信
初冬时节,渭水上游的风已经裹着细小的碎雪粒,吹过来刮得脸上生疼。
雪刚落在营地上就能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还会“咯吱”响。
和尚原下的宋军大营里,那半人高的滚木、礌石全都结着白霜,民夫们用草绳一圈圈将其缠紧防滑。旁边堆着成捆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
工匠们凑在燃着炭火的小泥炉旁,戴着露指皮手套打磨“神臂弓”箭镞,偶尔把冻僵的手凑到火边烤暖,这天气冷得连呼出的白气都凝在了鼻尖。
远处训练的士兵裹着镶毛短袄,棉靴踩得雪沫子飞溅,“喝哈”的喊声里带着几分瑟缩的寒气,把备战的紧张感都揉进了这漫天雪意里。
云岫的书记房在营区东侧,背靠覆雪的土坡,窗棂糊的麻纸沾着雪沫和黄土。前几日刮西风,把塬上的积雪和沙尘卷得漫天都是。
此刻,她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堆“泾原路都统司军资簿”皱着眉头。
纸上的小楷记着“神臂弓箭矢三千支”、“步人甲残片五十副”,却没写“分发至哪一将”、“箭镞是否涂油防冰裂”,乱得很。
噢,对了,这是云岫穿来南宋的第三个月。
她凭着做事细致周到,成了都统司的“掌书记”,专管军政文书。
不过这会儿云岫看军资薄看得头疼,索性取过一张桑皮纸,蘸了点加了胶的松烟墨,在纸上画起横竖线。
她给谢策量身定制了一份“冬季防御备战定岗表”,左边列“部伍”,右边填“职责”,连“别忘了给神臂弓扳机涂蜡防雪冻”、“记得将滚木堆至东塬陡坡”都给他标得一清二楚。
墨汁刚干,窗棂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人在试探木轴的松紧。
云岫手一顿,刚要摸案角的铜尺拿来防身,窗扇就一下被人从外面粗鲁地推开,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身影踩着窗沿灵活地翻了进来。
这人的紫绫袄子上还沾着雪和枯草,腰间蹀躞带挂的“手刀鞘”撞在墙上,“当啷”一声脆响,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落地时他没稳住,后腰顶倒了墙角的竹箕。里面装的“冬季防御地形图”被撞得散了一地,图纸还被他沾雪的靴子踩上两个黑印。
这人颇为懊恼地“嘶”了声,慌着去捡,又带倒了靠在墙边的笤帚,闹出了更响的动静。
“谁?”云岫猛地抬头,看清是谁后,提起的心又沉下去
这混小子,大冬天也不省心。
不过谢策一脸憋屈样,眉头皱得能夹死雪粒,往常散打训练练出的精神气全蔫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领口结成小冰碴,把紫绫袄子浸得颜色发暗。
“你怎么……”云岫的话还没问出口,谢策就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空凳子上,凳子在这猛烈的撞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唉!可别提了!”谢策扯下脖子上早已冻硬的青布汗巾,狠狠擦了把脸,就开始愤愤不平地倒苦水,“今天的弓弩训练,底下小兵一个个都说手冻,拉神臂弓握不住!有个家伙直接松了弦,还喊‘弓梢冻硬了,好怕崩断’——崩个屁啊!吴帅亲自验的弓,涂了蜡防冷脆,伙夫老周都能拉满,他一个正兵,好意思说握不住?装什么呢?”
他越说越气,手掌重重往桌上一拍,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得溅出几滴,落在纸上晕开:“还有那个修羊马墙!我让他们把冻土砸碎了夯,结果几个浑蛋偷偷掺麦糠,又说‘雪天省力气,还能挡寒’——挡个屁啊!这土一冻一化,开春都松垮了,就别说金军铁浮屠冲过来了!我气不过,抓着他们返工,还接着跟我犟‘和尚原冬天雪大,金军爬不上来’……我操?前几天哨探都说,金兀术的先头部队都到陈仓了,雪地里都能看见人家踩的马蹄印子!”
“最让老子窝火的是军需官!说好给我们部换新铁枪,送来的全是锈得掉渣的旧枪,有把枪头弯得跟月牙似的,绑着麻绳就敢给我送!我去找粮料官理论,他捧着军资簿打官腔,说‘金军压境,物资优先前军,谢参军且克服’——克服个屁啊!我特么昨天练散打劈刺,那破枪头直接飞出去,差点砸到巡营的吴帅!老子差点因‘误杀主帅’掉脑袋……操操操!”
谢策越骂越响,最后那句“操操操”刚落音,门外突然传来“噔噔”的脚步声,随后一位年轻的年轻虞候喊道:“云掌书记在吗?都统司令来取‘西塬冬季防御器械文簿’,吴帅今晚要亲自过目!”
屋里这两人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谢策这翻窗的行为,在军营可是“大逾矩”。参军与掌书记虽同属军政系统,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此时是大战前夕,营区纪律比平时严三倍,一旦被发现,轻则“杖责三十,降职为伍长”,重则“以‘通奸’论罪,流放岭南”。
电光火石间,谢策迅速采取行动。他左顾右盼地想赶紧找个地方躲一把,可这书记房就这么点大,除了一张案桌、两个装文书的藤柜,就只有一堆捆好的地形图,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眼看虞候的脚已经迈进门,隐约还可以看见他带着雪的幞头歪在一边。
谢策急得团团转,眼神扫到案旁半空着的大藤笥,这会儿也顾不得硌得慌,弯腰就往里面钻。
谢策的膝盖顶到胸口,宽肩把藤条挤得“咯吱”响,腰间的参军印信被他一不留神蹭下来,“啪嗒”就一下掉在地上,他也没空捡。
最要命的是谢策的腿,由于太长,塞进去时重重撞在藤笥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哼出声。
等总算把自己塞进去了,谢策还不忘伸手把盖子往下一拉,给自己留了条小缝透气。
几乎在同时,虞候正好完全走了进来。
他裹着厚棉甲,呼吸带着白气,一眼就看到云岫站在桌边,只不过对方的表情似乎有点不自然,像是在极力憋笑。
“云掌书记?”虞候皱了皱眉,目光往周围扫了扫,“吴帅还在帐中等着,文簿呢?”
“啊……在,在的。”云岫忍住笑意,赶忙转身去翻案上的文簿,“西塬的文簿是吧?我……我刚整理完,这就找给你。”
她一边翻找,一边留意着身边的藤笥。
里面安静了没两秒,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唔”。估摸着是谢策蜷得太狠,一直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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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
虞候的鼻子动了动,总觉得这屋里有点说不出的古怪,好像……还有股不属于文书房的汗味儿?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云掌书记,您这屋……怎么有股味?还有点……枪杆上的桐油味?”
南宋士兵训练后会给兵器涂桐油防裂,谢策刚练完长枪,身上自然带着这味。
云岫心里一紧,赶紧把文簿递过去,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许是早上开窗,飘进来的训练场味道,雪天闭得久了,散不去。”她顺势推着虞候往外走,“快拿去吧,吴帅等着呢,晚了雪大不好走。”
虞候接过文簿,又忍不住瞄了眼藤笥。他刚想多问一句,云岫已经笑着摆手:“快去吧,我这儿还有别的文书要抄,就不留你了。”
虞候“哦”了一声:“多谢。”这才抱着文簿退了出去,门帘“啪”地落回原处。
云岫瞬间扑到门口,贴着门缝听了听,确认脚步声远了,才猛地闩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长舒一口白气。
她忽然又迅速爬起来,快步走到藤笥旁,一把掀开盖子。
谢策的紫绫袄子被藤条勾出了线头,脸憋得通红,嘴唇因为缺氧还有点发白,整个人凌乱得不行。
“噗嗤。”云岫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策狼狈地爬出来,先是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接着揉了揉发麻的腿,嘟囔道:“我靠……这箱子比咱们大学体育馆的储物柜还小,差点把我腰折了。你说这事闹的,咱两怎么跟偷情似的,憋死我了——对了,我的印信呢?”
云岫指了指地上沾雪的铜印,谢策赶紧捡起来,吹掉雪沫,宝贝似的揣回怀里:“这可是我当参军的凭证,丢了就得去看粮囤。”
“你也是活该!”云岫伸手拍了下他的手,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又赶紧收回来,“谁让你大白天翻窗?不知道大战前夕,营区男女之防和军纪管控比什么时候都严?”
谢策摸了摸头,也是有点后怕,但随即又垮下脸,把刚才没说完的委屈倒了出来:“没办法啊姐,我在这就你一个亲信了,只能找你诉苦啊……谁让不光是那帮小兵和军需官欺负我,刚才部将还找我,说我要是再管不好手下那帮备战,就把我调去‘看粮囤’……其实也不是不行,我吃空他们的粮仓,撑死在这算了。”
云岫听完,不笑了。
她顺势拉过一张凳子,让谢策坐下,又取过那张“备战表”,思考了片刻,才指着上面的格子说:“光生气没用,得找点法子……‘部伍各司其职’,你知道这个原理不?咱们就照着这个来。”
谢策懵懵地看着她:“啊……”
“姐给你分析分析,”云岫用炭笔在“部伍”下面画了个圈:“就比如……你把你管的那二百号人,分成‘弓弩队’、‘长枪队’和‘工事队’,一共三队,然后再把西塬的备战区划成‘箭塔区’、‘羊马墙区’以及‘滚木区’,同样也是三块,你每天让一队负责一块,弓弩队负责检修箭塔、给神臂弓涂蜡,那长枪队就练雪地劈刺、整理拒马,至于工事队……就去夯土墙、给滚木缠草绳。第二天再换着来。”
9. 云氏新政
谢策凑过去,盯着表格上的字:“分队?分区?”
“对,就像你在大学宿舍里轮流值日、每人每周干不同的活儿一样,这次是你拖地,那下次就换你扫地。”
云岫往谢策那边推了推暖炉,怕他听不懂,又解释道:“你说军纪散漫,那无非是赏罚不明,分工不清。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对症下药。”
“这种‘定岗定责,轮流值日’的原则,就相当于每天指定不同小队,负责清扫整理不同的事物。然后咱们再搞个‘赏罚分明’——做得好的小队,可以奖励半瓶温黄酒、多给半块热炊饼。做得不好的,你也别打骂,就罚他们帮工匠打磨箭镞,或者去伙房帮忙劈柴。你记住,千万记得把活儿分到具体的人头上,哪一小队的谁,负责什么事务,这样一来,他们想推诿都没处推。”
谢策听完,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哦!这个我懂!上次我跟部将说这帮人得分着管,他还笑话我太嫩了,说军营里就得靠拳头硬才行!原来还能这么弄!”他越想越觉得对,伸长手就想去抓纸,又被云岫一把按住手腕。
“急什么,还有军需的事。”云岫又取过一张新麻纸,这次画得更细致,横线上列着“物品名称”、“物品规格”、“领取日期”、“领取人”、“归还情况”等栏目,还预留了一栏“备注”。
云岫画完,指着纸说:“原本的军需登记就相当于流水账”,就好比人家写“八月初五,张三领铲二”,他没写铲的规格,铲有大有小,有长有短,借还说明不清楚,就很容易浑水摸鱼。”
谢策用手指在“规格”那栏划了划:“对!就是上次粮料官给我送枪,非说都是‘新枪’,结果我拿到手才发现,一半的枪头都锈了。而且还是拿弓弩队的短款枪混着给我们长枪队,臭不要脸!”
“所以啊,你下次领东西,就让他们在这表上填仔细了,”云岫拿起炭笔,在“规格”旁边给他批注,“款式、尺寸,你都写清楚,然后你签字,他也签字,一式两份,你留一份,给他一份。要是再送破枪,你就拿表去找都统司,毕竟大战前夕,都统司最恨‘军需舞弊’,他敢不认吗?”
谢策眼睛一亮,拳头砸在手掌上:“这个好!只要我拿着表格一查,就知道他是不是忽悠我了!“
“你先把表格弄好。”云岫把炭笔递给她,“在纸上练着填,等明天领东西,就拿新表格过去。”
谢策接过笔,笨拙地写着。云岫看他写字看得直乐,又想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手把手地教。
谢策赶紧往后缩了缩手,假装咳嗽:“我……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云岫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写重一点,炭笔容易掉色。”
“还有个关键的。”云岫突然想起前几天在伤兵营看到的场景,眉头皱了皱,“你管的兵里,是不是总有人‘拉肚子’?上次你说,有五六个兵拉得站都站不起来,误了工事修筑。”
谢策点头:“可不是!都是……去伙房直接舀渭水,冬天喝着跟冰碴子似的!”
“那就推行‘喝开水’。”云岫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火更旺了些,“你在队里架两口大锅,每天煮开水,让士兵灌进皮囊带在身上。冬天拉肚子比夏天更要命,非战斗减员太亏,别一个个还没开打呢,就全都窜稀窜得起不来。”
谢策挠了挠头:“喝开水?他们肯定笑我娘们唧唧,或者说我事逼一个,之前我让他们‘勤洗手’,他们还说‘当兵的哪那么多穷讲究,死在金军刀下也比病死强’,唉。”
“你别跟他们争。”云岫笑着说,“你先在长枪队试,煮上几天开水,看看拉肚子的人少没少。现在营里最缺的就是‘能打仗的兵’,等他们看到‘喝开水的能上工事、喝凉水的全躺内帐’,不用你说,自己就会去喝。”
“是哦!姐,你可真是我的‘女诸葛’!”谢策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抱着云岫转两圈,一想起刚才的“偷情风波”,又赶紧坐下,学着苍蝇搓着手笑,“我这就去实施!对了,那表格上的内容,你再给我写清楚点呗?”
云岫伸脚踢了他一下:“笨死了。”随后又拿起更粗的炭笔,仔细把那些字描得更清晰。
接下来的日子,谢策开始在他的权限范围内,大刀阔斧地推行“云氏新政”。
他招呼手下的兵卒,对着云岫写的“小抄”,在部伍前大声念:“从今日起,队里实行‘冬季精细化备战’管理……额,就是……就是把备战的事拆细了,人人都要干活!……谁都别想偷懒!”
底下的兵卒一听,立刻就炸开了锅,觉得这谢参军尽整些没用的幺蛾子:
“参军,这是折腾我们呢!”
“雪天劈柴?冻手冻脚的!”
“……”
谢策也不恼,根据云岫教的,先找了几个队长,当天就把西塬的备战区划了块。
他把队长叫到帐里,拿出画好的分区图,在桌上铺开:“从今天起,西塬的备战区就分为这三块,铁柱带弓弩队管箭塔,每天检修神臂弓,还要试射十箭;赵老栓带工事队管羊马墙,必须把土夯实,踩上去不能陷;二牛带炊饮队,除了做饭,还要煮开水,保证每个人的皮囊里都有热水。至于长枪队……既然新长枪还没到手,那就先放一放。”
等三位队长走了,谢策又拿着新的军需表格,去了粮料官的帐子。
粮料官刘大胖正坐在炉边嗑瓜子,见谢策进来,头都没抬:“谢参军,又来领什么?”
“领二十支长枪,还有五十支箭。”谢策把表格往桌上一拍,“刘大人,你先看看这表格,填清楚了再给我东西。”
刘大胖瞥了一眼表格,不耐烦地说:“哪来这么多规矩?以前不都是写个条子就行?”他拿起笔就想随便填填,却被谢策按住了手。
“刘大人,这表格上的每一项都得填清楚。”谢策指着“规格”那栏,“长枪要是一丈二的,才能适配我们长枪队,这次可不能再给短的了。对了,还有箭,必须得是新做的,箭杆不能有裂纹。”
刘大胖心里咯噔一下,上次他把弓弩队的短款枪混给了长枪队,本以为谢策不会注意,没想到这次他居然还专门列了规格。
刘大胖脸上堆着笑:“谢参军放心,这次肯定是新枪新箭。”说着就拿起笔,慢悠悠地填起来,填到“规格”那栏时,他偷偷瞄了谢策一眼,见他紧紧盯着自己,只好老老实实地写了“长枪一丈二,箭杆无裂纹”。
谢策看着他填完,自己签了字,又让刘大胖签了字,随后把表格撕成两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递给刘大胖:“刘大人,这表格你收好了,要是以后出了问题,咱们都有凭证。”
刘大胖接过表格,脸都绿了,却不敢说什么。
等谢策拿着新长枪回到营里,正好赶上士兵们训练。他把长枪分给士兵,又让人把开水装到皮囊里,挨个给士兵们递过去。
一个老兵接过皮囊,捏了捏,发觉里面的水还是热的,不由撇了撇嘴:“参军,这喝开水真能不拉肚子?俺喝了半辈子凉水,也没见怎么样。”
谢策瞪了他一眼:“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老兵“嘿嘿”笑了笑,却趁谢策不注意,偷偷把皮囊里的开水倒在了雪地里。他又偷偷跑去伙房,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就直接喝了下去,还颇有滋味地咂了咂嘴:“痛快!”
可没过半天,老兵就后悔了。
他一个晚上连续跑了三趟茅房,最后拉得站都站不起来,还是被几个士兵抬去了伤兵营。有几个士兵跟他一起喝凉水,也都拉得脸色蜡黄,躺在内帐里哼哼唧唧。
而喝开水的士兵,一个个精神头十足。训练时练劈刺,“喝哈”声震得树上的雪粒都掉了下来;修筑工事时,挥着锄头夯土,力道比平时还大了不少。
等到傍晚检查备战情况时,谢策先去了箭塔。
铁柱正带着弓弩队检修神臂弓,每一张弓都涂了蜡,防止冻裂。他们还试射了十支箭,箭箭都中了靶心,有一支甚至穿透了靶纸,钉在了后面的木杆上。
“参军,你看!”铁柱拿着弓,脸上带着笑,“这涂了蜡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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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起来都顺手多了!”
谢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半块炊饼,递给铁柱:“做得好,赏你的。”
铁柱接过炊饼,乐滋滋地咬了一口。
接着,谢策又去了羊马墙。赵老栓带着工事队正在夯土,可那土看着就没夯实,谢策走过去,用脚一踩,陷进去半寸多。
“赵老栓!”谢策皱着眉,“你这土是怎么夯的?一脚就能踹塌!”
赵老栓梗着脖子说:“参军,这雪天土太硬,不好夯……”
“不好夯也得夯!”谢策板着脸,“你忘了我说的?做得不好,就去磨箭镞。现在就带你的人去工匠营,箭镞磨不到能穿透三层皮甲,别想回来烤火!”
赵老栓没办法,只好带着工事队的人去了工匠营。
磨箭镞是个细活,得用磨刀石一点点磨,磨得人手指发红发肿。
工事队的人磨到半夜,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的,心里暗自发誓,下次再也不偷懒了。
第二天一早,赵老栓就带着人去了羊马墙,把冻土砸得粉碎,又用锄头一点点夯,夯得比石头还硬。
谢策去检查时,用脚踩了踩,纹丝不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军需那边也顺利多了。
过了几天,谢策又去领箭,刘大胖想把去年的旧箭混给他,谢策直接把上次的表格拍在桌上:“刘大人,上次你签了字,说给的是新箭,这次怎么是旧的?你要是不给新箭,我就拿着表格去找都统司,问问他这军需舞弊的事,该怎么处理。”
刘大胖看着表格上的朱红手印,脸都白了,赶紧让手下人去拿新箭:“谢参军别生气,是我记错了,这就给你新箭!”
最有意思的是“喝开水”的事。
营里的士兵再也不敢喝凉水了。每天早上,二牛刚把开水煮好,士兵们就排着队来装,有的还特意把皮囊洗干净,生怕有凉水混进去。
那老兵从伤兵营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装开水,还跟其他人说:“还是喝开水好,不然拉得可是真要命!”
这天,吴帅来巡营。
他绕着西塬营走了一圈,见谢策部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箭塔上的神臂弓擦得锃亮,羊马墙夯得结实,而且出勤率是全营最高的,不由满意地得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谢策的肩膀:“谢参军,你这办法不错,比喊口号管用多了。”
谢策挺胸抬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帅司,这叫‘细节决定战局’!”
吴帅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备战的事,这才离开。
同僚们远远见了,纷纷跑来打听。
管箭塔的张参军摸着冻硬的短须问:“谢参军,你这‘分队备战’,是跟哪个谋士学的?”
谢策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回想云岫教他的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干咳一声:“此乃……嗯……精细化管控!重在细节!细节懂吗?”
张参军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懂,懂!谢参军真是文武兼备,佩服佩服!”
旁边的几个参军也跟着附和,谢策心里美滋滋的,却不敢露出来,只能强装镇定。
每当这时,谢策都会偷偷绕到书记房后窗,往上边扔块小石子。
没过一会儿,窗户就会被推开了,云岫探出头来:“又来报喜了?”
谢策于是就得意洋洋地把“今日成效”上报给她:
“今天拉肚子的只有一个了!”
“粮料官给了我一百支新箭!”
“……”
云岫会笑着递给他一块热炊饼:“行啊,继续努力……对了,西塬的滚木要记得堆在陡坡上,金军来了能直接推下去……还有,你别忘了巩固知识……谢策!给我回来!”
谢策捧着炊饼,大笑着踩着雪跑得老远,紫绫袄子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影子。
云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握着狼毫笔,在“冬季部伍备战成效表”上添了一笔:“谢策部,腹泻减员一人,军需损耗零,箭塔检修完成,羊马墙夯实,备战进度甲等。”
10. 冬至日
云岫把这份考评誊抄得字迹工整,油墨未干便由亲兵呈至帅帐案前。吴帅捻须看了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时近冬至,寒风虽烈,军营气氛却因节令稍缓。念及谢策部连日奔波,吴帅便破例批了支小队、拨了些碎银,嘱他去邻近集市采买棉絮、冻疮药等物,既是犒劳军士,也添些应节的意趣。
谢策领了命,心头一动,找了个由头,悄悄带上了云岫。
美其名曰:“书记官心细,会算账,能帮着看看价钱,免得被奸商坑了。”
云岫心中雀跃,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军营,接触到宋代的市井生活。
出了军营,寒风就裹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两侧竹制的货棚连绵成片,摊贩们的吆喝声裹着热气飘得老远——
“新蒸的糖霜梨哟,去核裹了蜜,小娘子暖手又甜口!”
“蜀锦裁的绢花,粉的桃、红的梅,插鬓角正配冬至节!”
“……”
集市虽不大,却挤得满满当当。挑着担子的货郎们摇着拨浪鼓穿巷而过,担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绒线和“叮当作响”的铜铃;面人张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童,他手里的面团转得分外灵活,眨眼就捏出个戴幞头、穿圆领袍的“小郎君”;还有卖团茶的摊贩,掀开竹篓上的棉垫,墨绿色的茶饼透着温润的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细闻。
寒风也吹不散节日的氛围,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策和云岫手里攥着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薪俸,倒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的财富,也兴致勃勃地跟着逛。
云岫盯着糖霜梨的摊子挪不开眼,那梨被蒸得透软,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热气氤氲里,连梨皮都好似透着甜意。
谢策看她眼神黏在摊子上,悄悄记在心里,却故意拽了拽她的袖子:“先买军士的棉絮和冻疮药,回头再给你买甜的。”
“怎么跟哄小孩似的。”云岫笑眼弯弯。
谢策冲她做了一个鬼脸:“其实是因为我穷,舍不得花钱。”
云岫:“……”
两人打打闹闹地挤到杂货摊前,云岫正蹲在地上翻捡着粗布,忽然听见谢策问摊主:“这瓷罐里是什么?”
她抬头望去,见谢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白瓷罐,罐口描着浅淡的缠枝纹,打开盖时,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里面是乳白的膏体,像极了现代的护手霜。
“郎君好眼光!”摊主是个穿粗布襦裙的妇人,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这是咱自家熬的面脂,用了桂花蜜、羊脂和杏仁粉,润手润脸最是养人,冬至风大,小娘子擦了保准不冻裂!”
云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连日握笔蘸墨,又要在冷水里洗笔洗砚,指节处已经有些发红,摸起来糙得很。
她正愣着神,手里忽然多了个还带着体温的瓷罐。谢策耳朵尖有点红,故意把视线飘向旁边的泥人摊:“喏,给你。看你整天写那么多字……好好护着点。”
云岫捏着瓷罐,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把瓷罐小心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问:“那……你想吃糖霜梨吗?我请你。”
谢策伸手揉了把她的头发,把她额前的碎发揉得乱糟糟:“傻不傻?刚说先买物资,再说,要吃也该我请。”他说着,转身就冲糖霜梨摊喊:“老板娘,来两个糖霜梨!”
云岫佯怒:“不是说舍不得花钱吗!”
“那得看给谁花啊,”谢策把一个糖霜梨塞进她手里,理直气壮道,“快吃吧!”
两人正啃着甜软的梨继续走,就见前方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呼和一阵骚动。
一位穿月白褙子的姑娘追着个瘦小汉子跑,银钗上的珠花晃得人眼晕:“我的包裹!快拦住他!”
那汉子手里抓着个绣着缠枝莲的锦绣包裹,跑得跌跌撞撞,眼瞅着就要钻进人堆。
谢策当机立断把啃了一半的梨塞给云岫,三两步就追了上去,身手敏捷地一绊一扣,便将那毛贼制服在地,轻松夺回了包裹。
“多谢郎君出手相助!”那小姐接过包裹,盈盈一拜。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气质尤为温婉,一看便知是位养在深闺的佳人。
这小姐见谢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朗,又在英雄救美的滤镜之下,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脸颊也慢慢红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谢策摆摆手,浑不在意。
那小姐却似对他极有兴趣,柔声道:“小女子姓宋,单名一个清。今日多亏郎君,家母所赠的冬至礼才能找回来。不知可否请教郎君高姓大名,容小女子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云岫原本在一旁与有荣焉,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家“大狗”威风凛凛,此刻见这位宋清小姐目光灼灼,言辞恳切,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不快。
她轻轻扯了扯谢策的衣袖,低声道:“……事情既了,我们还得去采买物资,不宜久留。”
谢策本就没把这插曲放在心上,听得云岫催促,便对宋清干脆利落地一抱拳:“宋姑娘好意心领了。在下军中之人,职责在身,不便久留,告辞。”说罢,转身就要走。
宋清似乎有些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不知郎君在军中任何职?日后若有机会……”
谢策正想随口答了,云岫在他身后轻轻掐了他一下。他虽不解,但也反应过来,只含糊道:“区区微职,不足挂齿。姑娘保重。”便转身护着云岫,大步流星地挤入了人群,留下宋清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采买完毕,返回军营的路上,云岫难得有些沉默。谢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凑过来问:“姐,你咋了?刚才那事儿不高兴了?”
云岫白他一眼:“没有。只是觉得那位宋小姐,看你的眼神可不只是‘感谢’那么简单。”
谢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啊……有吗?我没注意啊,我就想着赶紧买完棉絮回去,免得军士们冻着。”
他那副“美色当前如无物”的直男模样,把云岫的那点别扭瞬间冲没了,她忍不住笑出声:“你真是……没救了。”
谢策“哈哈”大笑:“姐,你得救我啊。”
云岫给了他一肘子。
冬至晚,军营里也难得有了些过节的气氛。灶房熬制了赤豆粥,分发给众军士,用以驱疫避鬼,但味道寡淡,聊胜于无。
夜里,谢策偷偷溜到云岫独立的小屋外,敲了敲门。
云岫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谢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今天不翻窗了?”
谢策气急:“……大晚上的我翻什么窗!”
云岫忍着笑开门放他进来,只见谢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看!我搞到点好东西!”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袋白面,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几根蔫了的青菜。
“你从哪儿弄来的?”云岫惊喜地问。
“跟灶房老张讨的白面,又跟伙房的兄弟换了点肉,嘿嘿……他欠我上次帮他搬粮的人情。”谢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来,咱们一起包饺子,过个正经的冬至。”
云岫眼睛顿时亮了,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动手。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没有擀面杖,谢策试图用酒壶代替,结果面皮擀得厚薄不均、奇形怪状。馅料没有酱油蚝油调味,只能撒点粗盐,味道古怪得很。
包的时候更是惨不忍睹。
谢策手劲大,捏饺子时要么把皮捏破,要么把馅挤出来,包出来的饺子个个歪歪扭扭,全都摊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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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笑得直不起腰,结果自己包的时候,也把馅放多了,饺子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一放案板就滚了。
看着彼此手上的面粉和那些“四不像”的饺子,两人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姐,你……你管着这包的叫饺子?这叫面疙瘩裹肉吧!”
“你好意思说我?你擀的这皮,厚的厚,薄的薄!”
“不准笑了!”谢策把沾了面粉的手往她脸上抹了一下,留下个白印子,“再笑我就把你包的饺子全吃了。”
云岫也不示弱,抓起面粉往他鼻尖上蹭:“谁怕谁!你还是吃我的!你包的才难吃。”
好不容易将一锅“片汤烩肉丸”煮出来,味道实在谈不上好,但两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一盏孤灯,两个异乡人挤在小小的火炉边,分享着一碗热乎乎的丑陋吃食。
云岫砸吧砸吧嘴,忽然问道:“话说……你这文化课究竟怎么学的?”
谢策一听就炸毛:“……姐你什么意思!我们这种从小习武之人,额……学到我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好好好,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云岫赶紧顺毛。
谢策“哼”了一声:“想当初我上午训练,下午还得赶去上队里给安排的课程,晚上回来继续训练,一天下来累得连狗都不如!”
“你们队里还会安排老师啊?”
“是啊,据说工资还不低呢,不过基本上干不到两个月就跑路了。”
“啊?为什么?”
“……遇到那种不爱换洗衣服、没有养成一天三次洗澡这种好习惯的体育生,一进教室堪比生化武器实验室……你不准笑!我不跟你说了!”
“对了,”云岫嚼着饺子,忽然想起什么,“那……你以前在体校,冬至都怎么过?”
谢策喝了口热汤,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还能怎么过?教练不让喝酒,我们就偷着买可乐,躲在宿舍里打扑克。有一次我舍友买了箱可乐,结果被教练抓了……因为我们要控制饮食,可乐那种含糖量太高的饮料也不能喝……唉,教练大冬天罚我们跑了五公里。”他笑了笑,眼神有点飘,“那时候觉得五公里要命,现在想想,好歹身边有一群人闹哄哄的……也不知道今年他们有没有偷喝可乐。”
故事是好笑的,但云岫的眼睛却有点酸。
她想起以前在家,冬至那天,妈妈会提前半天就开始准备馅料,她最喜欢三鲜馅的,虾仁、猪肉、韭菜剁得细细的,混着包在一起上锅蒸,闻着就香。
爸爸坐在妈妈旁边擀皮,她就赖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喊一句“饺子煮好了没”。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妈妈还会煮一锅汤圆,有芝麻馅的,也有花生馅儿的,咬一口,流心甜到心里。
“以前在家,我妈包的饺子可好看了,”云岫轻声说,“个个皮包馅大,咬开全是汁。她还会在饺子里包硬币,包蜜枣,谁吃到了,谁来年有福气。”
思乡的情绪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在这举目无亲的千年之前,节日的气氛只会加倍放大这份格格不入的漂泊感。
云岫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
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手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了,”谢策收回手,又给她碗里夹了个没破皮的饺子,“至少……这儿还有我呢。虽然饺子丑了点,可也是肉馅的,比那灶房的赤豆粥强多了。而且……咱们总会回去的,不是吗?”
云岫抬起头,见谢策对他咧嘴一笑,那点泪意忽然就憋了回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嗯!这里还有你。虽然饺子是丑,但……是我吃过最特别的冬至饭。”
“不是最好吃的吗?”
“……你心里能不能有点数?”
11. 你是不是吃醋了
自冬至日那晚共享了一碗不堪入口,却让人感到温暖无比的饺子后,云岫和谢策之间的关系像是被打破了一层最后的薄冰,变得真正无话不谈。
一种超越老乡或是战友情谊的亲密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滋长。
日子在一天天过,云岫也愈发适应了“书写机宜文字”的身份。
她常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襦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灵活的手腕,笔下的文书写得娟秀又工整,连营里最挑剔的文书老吏都忍不住夸一句“这字比姑娘家的模样还俊”。
作为现代文科生,云岫的“整理天赋”在这儿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营里小吏写的字多是龙飞凤舞的连笔,抄录文书时常常漏字错行,偏她心细如发,不仅能把卷宗理得井井有条,还总能借着送文书、帮伤兵写家书、给灶房算采买账的由头,在军营各处“串门”。
伤兵营的老卒爱跟她唠前线的旧事,后勤处的小吏会偷偷跟她抱怨粮饷,连灶房的伙夫都愿意多给她盛一勺热汤……云岫就像个灵活的“信息中转站”,成了军营里最“闲不住”也最“吃得开”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不吝啬,云岫端着一摞誊写好的册子往书记房走。
路过伤兵营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因为她知道墙角那几个老卒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消息比驿站的快马还灵通。
此刻,老卒们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晒太阳,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风霜,连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小口,却不妨碍他们搓麻绳的动作。
“听说了吗?金人那边最近不太平,那几个大王又闹起来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卒嗓门最大,手里的麻绳搓得“嘎吱”响,“当初金军的马蹄子都快踏平咱们山头了,现在内讧?最好打个两败俱伤!省得咱们再动手!”
“你想的美哩!”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卒啐了口唾沫,“延安府过来的兄弟说,金人最近在陕北一带大量收皮子,整张的狼皮、羊皮,收得比往年多了三成!这哪是准备过冬?我看啊,是要囤着做甲胄,憋着坏水想再打过来呢!”
“……”
云岫的心轻轻一动,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等转到后勤处时,她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抱怨声。
两个穿灰布吏服的小吏正蹲在地上清点箭矢,其中一个撇嘴道:“王都头那边又要增调五十捆箭矢,说是要加紧操练?上周才领了三十捆,这是把箭矢当柴烧呢?”
“谁知道呢!”另一个小吏往门口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你没发现?赵虞候手下的人最近天天往这儿跑,领的米面油比哪个部都多,可操练时人影都见不着几个……哼!还不是仗着自己身份特殊,趁机捞油水!”
“就是!没见他干多少正经事……”
话音刚落,身旁的同伴忽然就推了他一把:“别瞎咧咧!有人来了!”
云岫赶紧装作路过,端着册子目不斜视地走了,心里却把这些信息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她等到傍晚,走到军营后面的僻静角落和谢策汇合。
云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一边画一边把八卦像献宝一样说给谢策听:“根据‘伤兵营情报点’和‘后勤处情报点’综合分析来看,金军内部估计有矛盾,这是机遇!但他们囤皮子备战,又是危机……那这叫‘危机与机遇并存’!再看咱们这边,王都头要箭矢是要练兵,那就是‘勤奋的友军’,至于赵虞候的人领东西不干活,就是‘潜在的坑货’,你得防着点!”
谢策刚操练完,领口沾着草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蹲在地上,看着云岫画的“鬼画符”,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挠挠头:“姐,你这脑子咋长的?听人唠嗑都能听出‘副本攻略’?我咋就只听见老卒说‘这冬天死鬼冷,脚趾头都要冻掉了’呢?”
“那是你笨!”云岫得意地扬起下巴,用树枝敲了敲他的胳膊,“信息就是力量!下次你去开会,耳朵给我竖起来,别光盯着桌子上的茶水发呆……我不想再听见你跟我说‘吴帅的茶比灶房的好喝’,你是去开会还是去品茶的?!”
谢策:“嘿嘿。”
但说到开会,谢策过两日还真有个低级军官的碰头会。
临去前一晚,云岫拉着他在小屋里“紧急补课”。
“记住了啊,全程给我少说多听!”云岫掰着手指头叮嘱,“别人问你对防务的看法,你就说‘吴帅深谋远虑,我等依令行事即可’……要是有人抱怨粮饷,你就说‘确实不易,但上下同心,必能克服’。记住啊!时机未到!你千万别傻乎乎地真提意见,也别跟着一起抱怨!枪打出头鸟,懂吗?”
谢策如临大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背。
他蹲在地上,手指抠着草席的缝隙,念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末了还傻乎乎问:“姐,要是有人问我‘具体怎么依令行事’,我总不能也说吴帅英明吧?”
云岫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就说‘正在按操练计划推进,细节还需向都头请示’……啧,反正把锅甩给别人就对了!”
等会议结束后,谢策一溜烟跑回小屋,活像是考了满分的学生,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他凑到云岫面前邀功:“姐!我没露馅!真是全程当点头葫芦,他们说东我点头,说西我也点头,张参军皱眉我就皱眉,李校尉笑我就跟着笑!还真有个人问我操练进度,但我直接一句‘按令操练’,他就没话说了!”
谢策一边说,一边模仿当时的样子:身子坐得笔直,头点得像捣蒜,嘴角努力扯出严肃的笑,眼睛却偷偷往旁边瞟——活脱脱一个“表面假正经,内心疯狂刷吐槽弹幕”的模样。
“我当时心里都快喊‘救命’了,生怕说错话,憋得我后背全是汗!”
云岫被他逗得笑出眼泪,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行啊谢策!我看你改行去说相声吧!你可太有才了!”
两人笑作一团,谢策伸手想帮云岫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耳朵尖悄悄红了。
可平静没两天,风波就来了。
这日,云岫去给秦松送文书,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女声,带着点娇嗔,像枝头的黄莺在叫。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隐在门边。
那是宋清的声音。
“……秦叔叔,您就告诉我嘛!那日集市上帮我的那位军爷,究竟是谁呀?我打听了好久,只知道姓谢,是个参军……”
只听秦松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不过倒是带着点长辈式的温和:“哦?竟有此事?军中姓谢的参军也有几位,不知宋小姐问的是哪一位?况且……军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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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综复杂,有些人,还是不知底细为好。”
宋清似乎有些不高兴:“秦叔叔您就会打官腔!罢了罢了,我不问您了!”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宋清气鼓鼓地走了。
云岫正想悄悄退开,却听见里面秦松低声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去,请赵虞候过来一趟。就说……宋家小姐似乎对某些不相干的人起了兴趣,让他……多上心些自家的事。”
云岫闻言,大惊失色!
秦松这话,分明是听懂了宋清的心思,不仅装傻,还要暗中给赵虞候递话!
赵虞候本就倾慕宋清,这下岂不是更要视谢策为眼中钉肉中刺?
云岫再也顾不上送文书,转身就跑,青布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她踩着下摆差点摔个趔趄,手里的文书散了两页也顾不上捡。
云岫一路往操练场跑,风灌进领口,凉得她心口发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得赶紧告诉谢策!
场上,谢策刚结束操练,正拿着一个水囊喝水,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脖颈,汗湿的军袍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膀。
“谢策!不好了!”云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秦松……秦松,他知道宋清在打听的人是你,但他还让手下的人去找赵虞候!你到时候肯定有麻烦!”
“这可怎么办……我敢肯定,秦松那个老狐狸绝对是听出来了!而赵虞候要是知道宋清对你有意思……哎呀,这可怎么办?”云岫急得团团转。
谢策愣了一下,放下水囊,伸手帮她顺了顺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襦裙传过来,让云岫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满不在乎地开口:“我还当什么大事呢,就这?”
“这还不严重?”云岫瞪他。
谢策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又不是真要在这儿安家落户、升官发财、娶妻生子啊什么的,我们是打完仗就要回家的!你想想,现代的火锅、奶茶、WiFi……哪个不比这儿香?”
他顿了顿,凑近她,安抚道:“至于宋小姐怎么样,而赵虞候又怎么想,跟我们有啥关系?等咱们回去了,谁还记得他们是谁?难不成你还想带他们一起回现代喝奶茶?”
谢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坦荡无比,一下子就驱散了云岫心中的焦虑和那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宋清而产生的莫名危机感。
是啊,他们是时空的过客,终归是要离开的。
那些儿女情长、勾心斗角,不过是支线里的小插曲,犯不着为此紧张。
这里的纷扰,与他们究竟何干?
云岫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忍不住也笑了:“对哦……忘了这茬了。吓死我了。”
谢策看着她如释重负的笑脸,忽然起了玩心,故意凑近她,挤眉弄眼地调侃道:“不过……姐,你刚才那么着急,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云岫的脸“唰”一下红了,又羞又恼,抡起拳头就捶他:“吃你个大头鬼!我是怕你被赵虞候那个小人暗算,耽误我们回家大计!谁吃醋了!让你胡说!”
谢策故意夸张地喊“哎哟”,他一边笑着跑,一边回头喊:“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谢策!你给我站住!”
12. 米花糕风波
这两人一个在追赶,一个在逃跑,欢快的笑声随着风声一起蔓延开,把连日来因军务紧绷和压抑的气氛都暂时冲散了。
谢策在前头跑,他时不时还回头冲身后的云岫做个鬼脸:“哎,文科生,跑快点啊,这速度在现代体测都及不了格!”不过脚步会特意放缓了些,生怕对方追得太急摔着。
云岫攥着裙摆追得气喘,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眼里却亮闪闪的:“谢策!你……你别得意!”
眼看自己指尖就要勾住谢策的衣角,云岫心中大喜,可在拐角处却险些不慎撞上一个人。
她急忙刹住脚步,抬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厚重的月白襦裙也遮不住这人纤巧的身姿,宋清带着婢女站在枯树下,显然是被他两的玩闹声吸引了过来。
宋清的目光先是惊喜地黏在谢策身上,眼尾弯起:“谢参军?真巧。”可当她的视线扫到后边云岫时,那点笑意就迅速凝住。
宋清秀眉轻轻蹙起,看着云岫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是……?”
眼见这番场景,谢策也收了玩闹的姿态,他直起身,手掌在身后悄悄冲云岫比了个“别慌”的手势,语气自然地介绍:“宋姑娘,这是我姐姐,云岫。”
云岫也赶紧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宋姑娘好。”
“原来是谢家阿姐。”宋清一听,脸上的戒备马上消散,瞬间换上了一副亲切可人的笑容,对着云岫盈盈一福,鬓边的银钗轻轻晃动,“小妹宋清,见过姐姐,方才没认出,真是失礼了。”
这态度转变之快,堪称川剧变脸。
云岫心里那股刚刚因追逐打闹而升腾的欢快,如今迅速冷却下来。她看着宋清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只能干巴巴地回礼:“宋姑娘客气了。”
宋清似乎心情极好,又转向谢策,笑语嫣然:“上次多谢参军相助,一直想正式答谢。既然今日巧遇谢参军和姐姐,不如由我做东,请二位到舍下小酌一杯,聊表心意如何?”
谢策想也没想就要拒绝:“宋姑娘太客气了,举手之劳,实在不必……”
云岫却突然伸手,悄悄在谢策后腰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老是这么生硬地拒绝人家小姑娘不好,太失礼了。你就去坐坐,免得她一直惦记。”
谢策被掐得一愣,不解地侧头看云岫,脑袋里全是困惑:不想去拒绝不就行了?干嘛要勉强自己?
但是谢策对云岫几乎有种本能的信任和听从,虽然觉得这逻辑很奇怪,还是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宋姑娘片刻。”
云岫于是立刻笑着对宋清说:“宋姑娘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我突然想起书记房还有几份紧急文书等着处理,吴帅催得急,实在不敢耽搁。就让舍弟代我前去,多谢姑娘美意了。”
宋清本意就在谢策,闻言自然不再强求,反而更高兴了些:“既如此,姐姐且去忙正事要紧,不打紧的。”
云岫对谢策使了个“你好自为之”的眼色,又对宋清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
走在回书记房的路上,云岫的心绪有些纷乱。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卷着衣带。
卷了又松开,松开又卷紧。
为什么刚才要阻止谢策拒绝?
为什么看到宋清对“姐姐”身份前后迥异的态度,心里会那么不舒服?
为什么找借口离开,留下谢策和宋清独处后,心里反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还有点……酸溜溜的?
……
云岫推开书记房的门,走到自己的案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文书,只是盯着面前摊开的空白纸张发愣。
“该不会是……吃醋了吧?”谢策之前玩笑的话,突然在她脑海里回响起来。
云岫的心突突一跳,脸颊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就去否认:“不可能!我怎么会吃醋?还是谢策那个傻大个……我只是……只是担心他处理不好这种人情往来,得罪了宋清背后的人,给我们惹麻烦……对!就是这样!我是为了我们回家的‘大业’着想!”
她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份莫名的烦躁和失落却挥之不去。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谢策和宋清站在一起的画面,男的穿军袍,身姿挺拔,女的穿襦裙,娇俏温婉……
倒是真像画里的人。
云岫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个画面驱散。
“我们是要回家的……”她再次默念这个最强的理由,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中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云岫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文书,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毫无意义的墨点。
等到傍晚时分,暮色给黄土墙镀上一层暖光,营区渐渐归于安静,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掠过。
云岫正对着案上的文书发呆,直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才堪堪回过神来,握着笔的手也不自觉停了下来——是谢策回来了。
谢策走进门时带了股风,身上还混着淡淡的米酒香和一种陌生的熏香,那味道熟悉又清雅,和宋清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冲云岫晃了晃手:“姐,你看,这是宋姑娘给的米花糕,味道还不错哦,你尝尝!”
云岫的目光在他沾了糕粉的衣襟上停顿了一会儿,又迅速移回文书,刻意用平淡的语气说:“不用了,我忙着处理文书,吴帅催得紧。”话音刚落,她就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握着笔杆的手指也悄悄蜷了起来。
谢策听到这话,没立刻走过来,反而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虽神经大条,但跟云岫相处久了,也渐渐能捕捉到她情绪的小变化。
往日里自己带点好吃的回来,云岫就算嘴上吐槽,也会忍不住凑过来翻一番,闻一闻,今天却连头都没抬,语气居然还这么冷淡。
谢策走到案边,把油纸包放下,随后又细心地把包装打开。金黄的米花糕透着甜香,谢策拿起一块递到云岫眼前:“真挺好吃的,宋姑娘说是她自己做的,你就尝一口呗?”
云岫偏过脸,避开那块递到眼前的糕点,假装认真看文书:“都说了不吃,甜腻的东西会影响我的思路。”
谢策这下更确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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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了。他放下糕点,盯着云岫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冒出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心脏忽然猛地一跳,笔杆“嗒”地敲在纸上,墨汁晕开了一小片。
云岫强装镇定地回头看谢策:“我?我没有啊,你别瞎想……你赶紧把你的糕点收起来,别影响我干活。”
“不对,你肯定不高兴。”谢策皱着眉,开始认真回忆刚才的场景,“是不是因为我去了宋姑娘那儿?还是因为我带回来了她给的糕点了?”他一边说一边凑得更近,身上的米酒香和熏香混在一起,飘到云岫鼻尖,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云岫被他问得脸颊发烫,干脆放下笔,抱起胳膊瞪他:“我不高兴又怎么样?我、我又为什么不高兴?你跟人家宋姑娘吃着糕点喝着酒,回家反倒还记得给我带一份,可真是‘有心’了。”
谢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两手一拍:“哦!你是嫌我跟宋姑娘待太久了?”
他赶紧解释,语气都急了些:“我没待多久!走路都走了半天!到了屋里,我就喝了一杯她自家酿的米酒,然后还吃了两块糕……她总跟我说些诗词歌赋,但我都听不懂,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回来找你呢。”
“说什么事?说她糕点做得好,还是说她院子里的熏香好闻?”云岫别过脸,嘴上不饶人,可心里的火气却消了点——至少这傻大个没光顾着自己乐。
谢策见她语气松了点,赶紧把油纸包往她面前推了推:“都不是!我是想跟你说……宋姑娘跟我搭话,我总觉得麻烦得很,毕竟我也不想耽误我和她的时间,我以后……以后还是少跟她碰面好。”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而且你刚才那样子,我看着心里不舒服……你别不高兴好不好?”
云岫愣住了。她转头看谢策,只见对方一脸实打实的认真,眼神里没有丝毫敷衍,反而带着点笨拙的在意。
心里的那点酸溜溜的难受忽然就被奇异地平复了。
云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绷住:“算你还有点眼力见。不过这糕点……我就尝一块,免得浪费。”
说着,她拿起一块米花糕塞进嘴里,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糕体软糯细腻,确实比现代的糕点还合口味。
谢策见她吃了,立刻笑起来:“好吃吧?剩下的都给你,我去后山练会儿拳,你别熬太晚,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叮嘱:“糕别放坏了,明天就不甜了!”
等谢策走后,云岫看着案上的米花糕,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
她再次拿起一块慢慢嚼着,心里却悄悄想着:还好这傻大个不算太笨,不然真要被宋清拐跑了……不对!我才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他惹麻烦!
云岫赶紧晃了晃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终于能在纸上写出工整的字迹了。
而谢策从那天起,就真的有在刻意避开宋清。
就算在营区里遇到了,谢策也只是客气地点个头就走,绝不跟她多聊一句。毕竟,他真心记着云岫不高兴的样子,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给两人的“回家大业”添乱。
但只可惜,麻烦往往不请自来。
13. 小参军一言九鼎
深冬的营区边缘,老柳树虬曲的枝桠如铁划银钩般刺向灰蒙的天空,残雪零星挂在其间,随着风发出细微的脆响。
朔风卷着雪粒,噼里啪啦砸在冰冷的甲胄上,一落进领口便化作刺骨的水痕,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策带队巡营归来,玄色劲装外罩着的厚棉衬早已被雪水浸透,肩甲上斑驳的雪沫凝结成了薄冰。他腰间佩刀的铜环也冻得发僵,随着步伐晃动时,还会发出沉钝的撞击声。
每走下一步,积雪中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谢策脚步匆匆,正急着回去见云岫,却被一声裹着寒气的呼唤定在原地。
“谢参军!”
谢策循声望去,只见宋清立在那棵老柳树下,藕荷色襦裙外罩着一件银狐毛斗篷,风帽边缘沾着晶莹的雪粒,将她清丽的小脸衬得愈发楚楚可怜。
婢女捧着雕花食盒,缩着脖子侍立在侧,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宋姑娘?”谢策抱拳,客气地问道,“有事?”
宋清脸颊飞起两抹红晕,目光殷切地看着谢策:“无事……听闻参军巡营受冻,奴家备了些热酒暖汤……”
“军务繁忙,实在不便。姑娘的好意心领了,告辞。”谢策拒绝得干脆利落,转身就想走。
“等等!”宋清有些急了,踩着积雪快步上前,“既如此……那请参军务必收下这个!”
她从婢女手中取过一个精致的锦囊,上面绣着缠枝莲纹,莲瓣间漏出些微鹅黄流苏,熏香混着雪后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
谢策刚要开口,宋清已将锦囊硬往他怀里塞:“里面是暖身的艾香,谢参军军务辛劳,夜里或能用得上。”
谢策眉头微皱,正欲再次拒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哟,这不是谢参军吗?真是好兴致啊!”
赵虞候摇着折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冷冷地盯着谢策:“巡营归来还有美人赠香袋,这福气,末将可是冻着也羡慕。”
赵虞候本意是来寻宋清献殷勤的,不料却撞见这一幕,心中自然是妒火中烧。
宋清见到他,脸上的笑容霎时淡了下去,语气也跟着冷淡下来:“赵虞候。”
赵虞候却仿佛没有察觉宋清的冷淡,目光在谢策和那锦囊上来回扫视,讽刺道:“谢参军如今是愈发得意了,不仅军务‘出色’,这风月场上的本事,貌似也不小啊。”
谢策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将锦囊推回给宋清的婢女:“军中禁用私赠,姑娘收回吧。末将告退。”
随后又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留下宋清一脸失落和赵虞候满腹怨毒。
赵虞候碰了一鼻子灰,在宋清这里讨不到好,又再次将谢策的“不识抬举”全都记在了心上。
他不敢明着对日益得吴帅青眼的谢策如何,便将所有的怒火和刁难,加倍倾泻到了与谢策“关系匪浅”的云岫身上。
赵虞候倒是并不知道云岫对外宣称是谢策的“姐姐”,只以为两人是私相授受的男女关系,言语间更是污秽难听。
于是,云岫的日子骤然难过了起来。
去书记房领笔墨,分到的总是最次等的,甚至有时还是被刻意弄坏的。
分配下来的文书工作量莫名大增,且尽是些繁琐耗时的抄写。甚至她去灶房打饭,都会“恰好”遇到赵虞候的亲信,要么是故意插队,要么是将剩下的、亦或是最差的饭食留给她。
这些委屈,谢策自然全看在眼里。
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若非云岫死死拽住他的手腕,怕是当场就要把那亲兵掀翻在雪地里。
“你别去闹!赵虞候他是巴不得你违反军纪!”云岫虽然也觉得憋屈,但头脑依旧清醒,“他也就这点下作手段了,我们见招拆招便是。”
话虽如此,但谢策看着云岫疲惫的神情,心里又急又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有自己的军务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
当晚,谢策再次熟门熟路地翻窗进屋,云岫走来给他开窗,谢策的目光落在云岫纤细的手腕上,忽然道:“姐,我教你几招防身的招数吧?万一……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是遇到麻烦,好歹能自保,或者干脆给他们几下狠的!”
跳动的烛火映照出了他眼底少见的认真。云岫望着这个与她一同穿越千年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秘密特训”项目新增了“体能课”。
谢策在后山找了个最偏僻的坳地,这里的积雪没过脚踝,摔着不疼。
边上的枯树上还挂着冰棱,谢策折了根光秃秃的树枝,掸掉雪沫子,权当教鞭:“谢老师第一课,先练最实用的挣脱和逃跑。”
“假设有人从后抓你手腕——”他反手扣住云岫的手腕,指腹贴着她发凉的皮肤,似乎还能隐隐感受到底下的脉搏在轻跳,“不要硬挣,要顺着他的力道转体,同时用手肘击打地方的肋下,出其不意!记住,动作一定要快!”
云岫依着谢策的模样照葫芦画瓢,可广袖却被寒风灌得鼓成灯笼,袖口不小心缠上了谢策手里的树枝。她转体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手肘没碰到假想的“敌人”,反倒像个被风吹得直打转的陀螺,眼看就要往前栽。
谢策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掌心触到衣料下纤细的腰线,等云岫站好,又飞快收回。
“我的姐,”谢策忍着笑,把缠在树枝上的袖子解开,“你这动作哪是防身?分明是广播体操的加强版,敌人看了都得先笑够了再跟你动手。”
云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耳尖泛着红,却不服气地瞪他:“有本事你穿这身广袖长裙试试?步子都迈不开,更别说转体了!”
闻言,谢策哑然失笑。他索性蹲下身,指尖在雪地里划出个圈:“行行行……那咱们换个简单的前滚翻,你学着低头、团身,就像……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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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上次滚雪球堆雪人的时候那样,把自己裹成个紧实的球,这样能护住头和内脏。”
云岫深吸一口气,学着他说的要领往前扑。
可她这辈子除了体育课的达标测试,几乎没碰过这类动作,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滚到一半还差点侧翻。
谢策在一旁看得又气又急又想笑,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体能分给她一半。他不由地捶胸顿足:“哎呀我的姐!你这运动神经……真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赏的是‘久坐不动啃书本’的白米饭!”
云岫累得气喘吁吁,没好气地瞪他:“少废话!继续来!我这人最不信“学不会”这三个字!”
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云岫抹了一把脸,抱着脑袋再次往雪地里扑,这次却没掌握好重心,直接顺着坡势滚了出去,像个圆滚滚的雪轱辘,滑出足足三尺远,后脑勺还沾了团蓬松的雪。
“卧槽——姐!”
谢策吓得魂飞魄散,正想踩着积雪冲过去捞人,却没注意脚下的冰棱,脚踝一崴,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接住滚过来的云岫。
两人滚作一团,积雪灌进衣领,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开来,连睫毛上都挂了层细密的雪沫。
“谢策!”
云岫坐起身,再次抹了把脸上的雪,发髻歪在一边,插在发间的玉簪不知滚到了哪里。她又气又恼,指尖戳了戳谢策的胳膊:“你故意的吧?这雪底下全是冰,这……这根本就站不稳!”
谢策举起一只沾满雪屑的手,另一只手笑得直拍膝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成一团雾:“天地良心!我哪知道你滚得比雪球还顺溜?我不行了……姐,我不担心你了,我看你这速度,要是真遇到危险,跑起来估计比兔子还快!”
云岫拧了他一把,蹲下身在雪地里摸索簪子。谢策的笑声渐渐停了,他走到她身边蹲下,帮着一起找。
在这苍茫雪地里的里,周遭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其实……你不用这么逞强。”谢忽然轻声说。
云岫的指尖顿住,雪粒顺着指缝往下落,在她手背上融成小水珠。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我自己要是不撑着,不学着自保,岂不是愿了赵虞候那种小人的如意算盘?”
谢策偏头看她纤瘦的侧脸,明明是副文弱的模样,眼神却透着股韧劲。
他伸长了手,呼噜了一把云岫的头发:“姐,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我啊。”
云岫停止了翻找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谢策收回了手,笑得一脸肆意:“我以前是散打队的,护着你,比让你自己学这些简单多了,而且——”
“你指哪我打哪,”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而坚定,“我优先忠于你。”
雪花悄然飘落,悠悠地停留在谢策的眉睫上。云岫顶着对方诧异的目光,用指尖抚去那一抹白色。
“傻样。”她说。
“……小参军一言九鼎。”
14. 除夕夜献策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雪沫敲打着窗棂。
云岫揣着白日里那点未散的暖意和隐隐的不安,悄悄溜到谢策的住处,想问问赵虞候是否有刁难他。
谢策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屋主正就着灯光擦拭铠甲,见云岫来了,刚想开口问她冷不冷,就在这时,两人的脑海中都响起了那久违的、莫得感情的电子音:
【滴。‘打工系统’阶段性提示:关键战役‘和尚原之战’预计将于六个月后开启。请宿主积极做好准备。】
这声音响得猝不及防,云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打翻桌上的油灯。
谢策也猛地站起身,脸色跟着凝重起来。
“半年……和尚原……”云岫压低声音,心脏怦怦直跳,“机会来了!谢策,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让吴帅采纳我们的策略!”
她快步走到桌边,眼神灼灼发光:“过几天就是除夕!军中必有宴会,吴帅也肯定会召集你们开会商议军务!到时候,你就把咱们之前反复推演的那套‘凭高据险、以步制骑、疲敌断粮’的策略说出来!一定要说得清清楚楚!”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云岫化身最严苛的老师,抓着谢策进行地狱式复习。
她特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谢策对面,手里攥着根树枝,一旦气急了就戳着他的脑袋骂:“我真是……!谢策!你是不是平时训练练傻了?‘疲敌’是让你派小队轮着骚扰,不是让你冲上去跟金人单挑!”
谢策揉着脑袋嘟囔:“这不一个意思吗?都是消耗战……”
“意思个屁!”云岫把树枝往地上一摔,“你那叫莽夫,咱们这叫战术!再记不住,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在此之前,云岫还模拟了各种谢策可能遇到的问题,并逼着他进行脱稿陈述,连每一个手势、每一句语气都反复打磨。
谢策学得头晕眼花,但知道事关重大,也拼了命地死记硬背。
就这么连熬了三晚,直到谢策把策略背得滚瓜烂熟,连云岫编的“地形先占牢,弩箭不可少,夜袭疲敌扰,断粮是绝招”的口诀都能倒着背,才算勉强通过考核。
终于盼到了除夕夜。
军营里难得地弥漫起了节日的氛围。年味虽是凑出来的,但还是透着一股难有的鲜活气息。
伙房的烟囱从清晨就开始冒着烟,炖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焦味,顺着风飘遍了整个营区。炖锅里扔了些腊肉和干菜,在热火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油花浮在表面,亮得晃眼。
士兵们难得不用穿沉重的铠甲,大多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脸上纷纷都有了平日见不到的笑容。
几个年轻的新兵偷偷把伙房给的红布撕成细条,系在矛尖上,风一吹,红布条就迎着飘了起来。
还有人找了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保家卫国”四个大字,立在营门旁,虽然字丑,却没人会去笑话。
谁都知道,这四个字,的确是他们心里最实在的念想。
虽然物资依旧紧缺,但每个士兵都分到了一小碗浊酒和几片难得的肥肉。
营区各处点起了更多的火把,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远处似乎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爆竹声,那是附近州镇的百姓在过年。这声音断断续续,却像根线,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一个老兵喝了口酒,望着爆竹声传来的方向叹了口气:“去年这时候,我家小子还在院子里放窜天猴,今年……”
话没说完,旁边的新兵赶紧把自己的肉递过去:“李叔,你吃我的,我年轻,少吃一口没事!”
李叔眼圈红了,却笑着把肉推回去:“傻小子,自己吃,等明年咱们打赢了,再回家吃顿热乎的!”
对于饱经战乱的百姓和军士而言,如今已是难得的安稳与欢愉。
可在中军大帐内,气氛缺明显严肃了许多。
炭盆烧得正旺,吴帅居中坐着,穿着绣着金线的锦袍,手里把玩着酒杯。脸色虽比平日多了几分和气,目光扫过,众人却依旧不敢懈怠。
吴帅下首两边都坐着人,几位老将皱着眉,手指轻敲着案几。
秦松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捧着个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赵虞候则穿着光鲜的铠甲,时不时瞥一眼帐门,显然没把这“军务宴”放在心上。
谢策官职较低,坐在靠近帐门的位置。他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云岫教的口诀,生怕等会儿忘了词。
案几上摆着酒肉,但显然无人真正畅饮。
酒过三巡,吴帅放下酒杯,目光巡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佳节,本该与众位同乐。然,金人不会因我过年便止了刀兵。前日哨探来报,金军主力似有向凤翔府方向移动迹象,其斥候活动愈发频繁。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帐内一时寂静。张参军左顾右盼,率先起身,拱手道:“帅司,金人狼子野心,动向不明。依末将看,当加派哨探,严令各关隘谨守不出,以不变应万变。”
吴帅捻着胡须,未置可否,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赵虞候见状,急于表现,也连忙起身道:“帅司!末将以为,一味死守恐堕士气!当择精锐之师,主动出击,袭扰其粮道,方可显我军威!”
几位老将闻言,纷纷蹙起眉头。
这下可好,谢策听完赵虞候站起来这般胡说八道,似乎从他身上获取了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同样猛地站起身。
不过谢策起身的动作有些大,差点带倒身后的凳子,引来周遭几声低低的嗤笑。
但谢策浑然不顾,按照云岫反复叮嘱的,抱拳沉声道:“帅司!末将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边缘的年轻参军身上。
这些眼神有好奇,有轻蔑,赵虞候更是投来十分不屑的眼神。
吴帅抬了抬眼:“讲。”
谢策稳定了一下思绪,努力回忆着云岫教的条理:“末将以为,张参军谨守之策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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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稍显被动;而赵虞候主动出击虽是勇,但风险过大。金军铁骑犀利,平原野战,我军胜算不足三成!”
这话一说出口,帐中再次鸦雀无声。
谢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指向和尚原的位置:“末将近日反复勘察地形,以为若金军果真来犯,和尚原乃我军必胜之地!此地势极高,路径狭窄,金贼骑兵优势难以施展!”
“我军应当提前占据险要,挖深沟、筑高垒,广设弩砲!等金军仰攻时,用强弓劲弩挫其锐气!同时,可分派数支精锐小队,轮番夜间袭扰,让敌军夜不能寐,疲其军力!”
谢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军须派遣一支精锐部队,迂回至敌后,断其粮道!金军远来,补给艰难,一旦粮草不继,必生溃乱!”
“届时,我军再以逸待劳,伺机反攻,必能全胜!”
谢策一口气说完,连自己都愣了愣。没想到苦苦背了三天的话,真能被他说得这么顺溜。
谢策不仅将云岫灌输的策略核心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甚至还结合了自己实地勘察的细节,整体下来有理有据,绝非是什么空谈。
几位将领面露思索,更有甚者凑到地图前,指着和尚原的位置低声议论,显然都被这详尽且具有操作性的方案所吸引。
吴帅的目光在地图和谢策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认真考虑。
赵虞候见势不妙,立刻跳出来反对:“谢参军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只怕是纸上谈兵吧!深沟高垒?说得轻巧,人力物力从何而来?断敌粮道?金人粮道岂是那么容易断的?万一派去的队伍有去无回,这责任谁来负?谢参军,你一介武……你一参军,还是莫要异想天开!”
谢策万万没想到会有赵虞候这人跳出来搅局,一下子被他说得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赵虞候所言,不无道理,用兵确需谨慎。”
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松缓缓放下茶碗,难得开口了。
赵虞候刚要得意,秦松话锋却忽然一转:“然,谢参军此策,虽略显稚嫩,却并非全无可行之处。据险而守,以弩制骑,乃应对金军之上策。疲敌、断粮,亦是古来良法。其所言和尚原之地势,确为要害。”
他转向吴玠,拱手道:“帅司,谢参军此议,细节或可商榷,然大略方向,或可一试。相比盲目出击或一味死守,总要多几分胜算。非常之时,或可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策。”
吴帅最终缓缓颔首,沉声道:“谢参军。”
谢策忙答:“末将在!”
“你既提出此策,便由你详细拟个条陈上来。所需人力物力,一并列出。秦书记,你从旁协助核验。”
“是!”谢策强压住激动,抱拳领命。
秦松却轻飘飘地看了谢策一眼,未置一词。
而赵虞候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谢策一眼,悻悻坐下。
15. 猝不及防的眼泪
自那天除夕军宴上得到吴玠的首肯后,谢策像是被上紧了发条,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足了力,全身心地扑在了“和尚原”防务的筹备上。
他眼底因熬夜泛着疲倦的青黑,甲胄下摆经常沾着泥点与草屑,但眼神却褪去了几分穿越初期的茫然与无措,多了些属于军人的沉静与锐气。
谢策开始真正学着以一名指挥官的视角,去审视、去考察这片即将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土地。
在最初的几个月,谢策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
虽然已经到了初春,但秦岭余脉的和尚原依旧寒风料峭,残雪未消。谢策每日天不亮就带着一队亲信兵士出发,马蹄踏碎薄冰,深入和尚原错综复杂的沟壑山峦之中。
谢策深知此战关乎蜀口存亡,更关乎他与云岫能否能够回到现代,因此丝毫不敢懈怠。
他决意不再完全依赖“历史答案”,而要亲自为胜利加上更重的砝码。
于是这日,谢策为了确认一处极为陡峭、在地图上仅是一个模糊标记的崖壁是否适合设置瞭望哨和暗堡,他固执地拒绝了手下兵士的劝阻。
“此处地势奇险,若能被我军所用,便是插在金军眼皮底下的一根钉子!可若被金人抢占,后患无穷!我必须亲眼确认!”谢策说着就褪下了笨重的铠甲,只留里头靛青劲装,露出常年锻炼的紧实胳膊。
他用手指紧扣石缝,脚蹬着微小的凸起,像只猿猴似的一点一点往上挪。
岩石冰冷又坚硬。崖壁上的雪水渗进石缝里,冻得他指尖发麻,石面上还附着着湿滑的苔藓,谢策好几次都差点打滑,但都咬牙稳住了。
可就在离崖顶还有两丈时,谢策伸手去探一块突出的岩石,谁知那石头看着结实,一按竟“咔嗒”响了声,下一秒跟着就往下坠!
谢策心猛地一沉,重心瞬间失衡,他的惊呼堵在喉咙眼还没来得及喊全,整个人就顺着崖壁滑了下去,重重砸在下方的缓坡上。
“咚”的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地上的残雪都被震得飞起来。
“参军!”
“谢、谢参军摔倒了!”
手下兵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冲上前。只见谢策倒在地上,脸色惨白,额角撞破,鲜血混着泥土流下来,身上还有多处擦伤。
受伤最严重的是左臂,以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估摸着是脱臼了。
有人慌忙解下腰带捆树枝,有人跪下来想扶他,谢策却咬着牙骂了句:“妈的……差一点就看着顶了。”
众人哪顾得上管这个,手忙脚乱地就用临时找来的树枝和布条固定谢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回大营。
谢策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书记房。
那会云岫正核对弩箭数目,笔尖刚落在“弩箭三百二十”的字样上,就听得外头兵士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跟着一句“不好了!谢参军摔了!”
云岫笔尖一顿,浓黑的墨汁瞬间污了一大片账目。她脸色霎时就白了,把笔扔在案上,连鞋都没顾上提稳就往外跑。
不知是否是因为跑得过于匆忙,云岫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她一时之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掀开门帘时,帐内的药味混着血腥味直冲她的鼻腔。谢策靠在榻上,军医刚用木板固定好他的左臂,额角的伤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渍还在往外渗,身上的劲装磨破了好几处,沾着脏兮兮的土和雪,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云岫只觉得一股火气混着尖锐的心疼直冲头顶。
“谢策!”云岫的声音跟着变得尖利,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谢策见她来了,原本皱着的眉梢立刻松了,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姐?我没事,就是左手脱臼了,你看我……”
“没事?”云岫几步走到榻前,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谢策!你徒手爬百丈高的崖壁那叫没事?你以为你还是穿越前爬攀岩墙呢?这里是和尚原!下面是石头不是防护垫!你是不是真要等到马革裹尸,才甘心让我们这半年的挣扎全白费?你怎么就这么鲁莽?!”
说完这话之后,云岫气得眼圈发红,这下连身体都在一起发抖。
这么多个日夜里积压的担忧、疲惫,以及在这个陌生时代挣扎求存的巨大压力,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让她只想声嘶力竭地嘶喊出来。
谢策本来还想着插科打诨蒙混过关,见云岫真动了怒,而且话说的如此之重,脸上的嬉笑也渐渐消失了。
他忍着胳膊的剧痛,直起身子试图辩解,语气也硬了些:“我鲁莽?姐,和尚原是什么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连吴将军也说了,这是蜀口的门户,丢了这儿金军就直捣四川了!我不亲自去看,怎么知道哪儿能设哨?哪儿能埋伏兵?历史书说我们能赢,可万一呢?万一偏偏因为我一时疏忽漏了这处,导致这次输了……”
“……你又该怎么回家呢?”
“回家”两个字不知有什么魔力,硬生生敲开了云岫强撑了太久的心防。
她想起两人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从富平溃败的绝望惶恐,到相依为命的挣扎求生,接着就是两人日夜不休的筹划准备,还要抽空应对无处不在的刁难和算计……
他们活得像两只在狂风暴雨中紧紧偎依在一起拼命取暖的幼兽,又辛苦又难过,又劳累又艰辛。
而眼前唯一能和她相互依存的人,此刻额角淌着血,胳膊吊在那儿,灰头土脸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喊疼,而是想着战局,想着……该怎么让她回家。
紧绷着的情绪没理由地就坍塌了。
云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忍,可越忍越忍不住,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谢策这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云岫不高兴。如今见她掉眼泪,谢策顿时慌了神,什么委屈什么辩解全抛到脑后了。
他也顾不得自己胳膊还吊着,手忙脚乱地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又急切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无伦次地安慰:“姐姐姐……你、你别……你可别哭啊!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好!是我太莽撞了!我下次再也不爬了!我保证!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真没事,我皮糙肉厚扛造得很!别哭了,我真求你了……”
云岫没有推开他,反而往里缩了缩。谢策的怀里还带着崖壁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可胸膛却很暖,心跳得有点快。
云岫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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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许久的情绪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出口点,眼泪只想流得更凶。
过了好一会儿,云岫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不好意思地从谢策怀里抬起头,想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子现在估计都红红的,又难堪地别开脸,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谁要你保证这个了。我是……我们是要一起回家的。你……你不准再这样吓我了。”
“嗯!我们一起回家!”谢策重重点头,真是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门外忽然传来轻柔的叩门声和女子关切的声音:“谢参军?听闻你受伤了,小妹特来探望,可方便进来?”
是宋清。
帐内温情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云岫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从谢策怀里弹开,慌忙背过身去整理仪容,擦拭泪痕。
谢策也是一愣,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但还是扬声道:“宋姑娘请进吧。”
门开了,宋清端着一个小食盒,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目光先是在谢策包扎的手臂和额头的伤处关切地流转,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屋内略显异样的气氛以及云岫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发丝。
宋清眼底闪过些许探究,但面上依旧笑得颇为温婉:“谢参军伤势如何?可还严重?我带了些家中所制的伤药和点心,希望对参军康复有益。”
她将食盒放下,又看向云岫,语气保持着疏离的礼貌:“阿姐也在呀。看来阿姐甚是担心参军呢。”
云岫已勉强恢复了平静,转过身,垂下眼睑:“有劳宋姑娘费心。舍弟鲁莽,让姑娘见笑了。”
谢策一声不吭地看着云岫。
他紧盯的目光让云岫忽然感到心绪纷乱,既因刚才的失态而尴尬,又因宋清的突然到来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
谢策的心思全在云岫身上,对宋清的殷勤只是草草道谢,并无多言。
宋清略坐了片刻,见气氛冷淡,也只得讪讪地告辞离去。
帐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外头的风影与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谢策刚要开口说话,目光却先落在了云岫的手上。
云岫垂着眸转身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地轻轻发颤,连带着垂在身侧的衣袖都跟着晃了晃。
她方才在宋清面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没了外人盯着,竟莫名其妙地又从心底冒了上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云岫不敢再看谢策额角渗血的布条,也不敢回想方才在他怀里失态的模样,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些,迫不及待想赶紧走出这帐子,找个没人的地方缓一缓。
“姐。”谢策的声音轻轻传来,他用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别不高兴了,我下次真不爬了,再……再也不让你担惊受怕了。”
云岫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先……先把伤养好再说这些。”
话落,她又慌忙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就要往外走——再在这弥漫着怪异气息和温度的地方待下去,她怕自己那颗狂跳的心和翻涌的情绪会再次失控。
可刚挪开两步,云岫的手腕突然一紧,被谢策伸手牢牢抓了回来。
“云岫!”
16. 备战
云岫的脚步顿在帐帘边,却没有敢回头看谢策,只是僵硬地背对着对方,指尖紧紧捻着粗布帐帘,默默地感受着自己的耳朵尖在逐渐发烫。
谢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颈项,只觉得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涨。
他吸了一口气,不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这事……对不起,是我太混账,光顾着自己那点心思,没考虑到你对我的担心。”谢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云岫的手腕,反应过来后又飞快松开,像是怕唐突了她,“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怕我出事。但我……我真的不是想逞英雄,也不是不要命。”
“和尚原这一仗,我们输不起。哪怕一点点的疏忽,可能就会死很多人,我们可能……就回不了家了。”谢策苦笑了一下,“我摔一下没什么,疼几天就好了。可要是真的就因为我哪里没看清楚,或者是什么地方没准备好,让兄弟们白白送死,让我……让我答应要带你回去的承诺成了空话,那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说到这里,谢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云岫的背影,像是要透过对方的脊背,深深地探进她的心里:“云岫,我知道我懂的没你多,脑子也没你活络,我……不像你那样会制作什么表格,也不像你精通算学,很多时候……我都得靠你。”
“但是现在,我不能再躲在你后面。既然穿了这身甲胄,我就必须学会站在前面。不然哪天等金兵破营,我连挡在你身前的资格都没有。我现在得看得比谁都清楚,这样才能护得住我想护着的人,才能……才能把答应你的事,一件件都做到。”
“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云岫好一阵没说话。
字字句句都砸在她的心坎上。所有的气恼和委屈,在这一刻都被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她在恍惚中仿佛真的看见了谢策在陡峭崖壁上小心翼翼探查的身影,感受到了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对“回家”承诺的看重。
可是要知道就算平衡感再好,那崖壁也不是田径场的平衡木,地下没有软垫,只要谢策踩空一步,那么迎接他的,就是粉身碎骨。
云岫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谢策额角的伤和吊着的胳膊,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傻子。”
谢策见她态度软化,立刻顺杆爬,咧嘴就想笑一个,却不慎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模样滑稽又可怜:“嘶……我是大傻子,不然怎么死活都忘不了给你带胡麻饼呢?”他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朝桌角努了努,“油纸包着呢,我让亲兵跑了三条街买的,还是你最爱吃的那种,边缘嘎嘎焦脆。”
云岫真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伤成这样还贫!快躺好休息!”
不过这次她倒是没再急着走,而是上前帮谢策掖了掖被角,又倒了一碗温水递到他手边。
谢策盯着她的侧脸,这一刻忽然觉得胳膊都不疼了,只剩心里暖烘烘的:“还是姐疼我啊。”
插曲过后,和尚原的备战节奏更快了。
山风裹着日渐变少的雪粒子,天天拍打着军营的帐篷,帐内的气氛却比炭火还热。
谢策伤没好利索,却又开始惦记他的防御工事。
但这次他学乖了,他不再亲自爬高窜低,而是将勘察任务分派给手下可靠的队正。这些队正都是他从军中精心挑选的,个个身手敏捷,十分熟悉山地作战。
“王队正,你带一队人马去东侧悬崖,重点查看是否有小路可通。”谢策指着地图吩咐道,“务必记得带上绳索,那里地势险要,万万小心。”
“得令!”王队正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谢策又转向另一位队正:“李队正,你带人去西侧浅滩,测量水深和流速。金兵若是偷袭,那里是最可能的选择。”
“明白!”
安排完这些,谢策才松了口气,靠在榻上查看云岫绘制的防务图。
云岫的“神经中枢”运转得更加高效。
防务图中的标注清晰且详细,甚至连每个哨位的最佳观测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格又升级了,还别有用心地加入了“风险评估”和“备用方案”栏。
谢策心疼云岫的为了减轻她的担子,特意派来人手帮忙。
可惜他手下的亲兵多是行伍出身,只会握着炭笔抓耳挠腮,将“风险”写作“风佥”,“备用”画成“备月”。
“云姑娘,这‘备月’可是说月明时分才好安排备用?”一个亲兵举着炭笔疑惑地发问,引得帐中一阵哄笑。
云岫无奈执起细木棍,在地上工整书写:“是‘用’字,非‘月’字——诸位务必记牢,若是再写错,谢参军查阅可比训练还严厉。”
话音未落,帐帘掀动,谢策顶着一肩风霜进来:“谁在编排我?”他一边说,一边凑近查看文书,瞥见“风佥”二字不禁失笑,“这字写得,比我……还潦草。”
玩笑归玩笑,正事从不耽搁。云岫指尖点向表格标红处:“工匠坊呈报,新铸弩机齿轮仍是不合用,神臂弓射程短了两丈余。”
谢策正欲皱眉拍案,突然记起受伤的手臂,只得收住手:“肯定是铁料淬火未到位!明日我亲自——”
“你去什么去?”云岫立即打断谢策,将他按回榻上,“据史载,神臂弓齿轮需用熟铁反复锻打。城西有位老匠人,擅制削铁如泥的箭簇,只是性情孤傲。明日我请秦先生批了条子,备足礼金亲往求教。”
谢策看着她条理分明地安排好了一切,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姐!你真是牛人啊!”
云岫没好气地拿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好的那只胳膊:“少拍马屁!快看下一项!”
有时云岫深夜来小屋送文书,会撞见谢策伏案小憩。
他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险些栽进灯盏,油灯暖光映着他的侧脸,地图上还沾着些许口涎。
云岫总是无奈地笑笑,轻轻给他披上件衣服,然后再故意咳嗽一声。
谢策就会猛地惊醒,慌忙抹一把口水,强装精神:“……卧槽!姐?我没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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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睡!我在思考!思考那个壕沟的深度……”
云岫也不戳穿他,只是忍着笑把温热的粥推过去:“思考出结果了?先喝完粥再想。”
然而,帐外的风言风语没断过。
赵虞候见谢策日渐拥有权重,一碰面就阴阳怪气:“谢参军倒是清闲,天天躲在帐里看表格,倒是我手下这些挖壕沟的,手都冻裂了。”
谢策以前会炸毛,现在听了反而只想笑:“赵虞候要是能带头把西边的壕沟挖得比我规定的深半尺,我肯定天天让亲兵给你买胡麻饼——还是焦边儿的。”
宋清也来过两次,次次带来精致的点心和伤药,有一回递锦盒时指尖还擦过谢策的手。
谢策吓得赶紧让亲兵接过来,笑得分外客气:“多谢宋姑娘,军中规矩,属下代收。”
刚好云岫抱着表格进来,撞见这一幕,心里有点发涩,却只淡淡说了句“秦先生让交的物资清单”,把纸放在桌上就走。
见她远去的背影,谢策赶紧追出去,把自己捂暖的羊毛手套塞给她:“刚忘给你了,你手特别凉。”
云岫捏着温热的手套,抬头展颜一笑,正好看见谢策的耳朵尖,红得像帐外的落日。
而那秦松来巡视时,却从不指手画脚。他会站在堡垒旁,看民夫搬运石材,也会拿起云岫的表格,用炭笔在“火攻风险”那栏画个圈:“蓄水池可够用?”
“已经让民夫在堡垒后挖了三个,足够应对小规模火攻。”云岫答得利落。
秦松点点头,颔首不语。只不过他刚转身,远处的谢策就偷偷给云岫竖了一个大拇指。
时序推移,改良弩机终告功成。
这日天色微明,谢策便命人在校场架起新制的神臂弓。工匠们紧张地调试着机括,云岫则拿着算盘在一旁核算射程参数。
“试射!”
谢策一声令下,弩箭离弦而去,撕裂雪幕,精准地钉入两丈外的靶心,深没及羽。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谢策忘情跃起,却扯动伤臂疼得蹲身揉按。
云岫急步上前相扶,二人遥望靶心上颤动的箭矢,相视而笑。
雪粒落满发间,在晨光中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
“姐,”谢策忽然正色道,“待此战终了,我带你去尝临安城的胡麻饼,比这集市的要美味十倍。”
云岫颔首,指尖轻触他未伤的左臂:“好,再晚一些……我们就可以一同归家了。”
帐外风势渐弱,雪霰稍歇。
云岫和谢策,一个运筹帷幄,一个执行落地。一个心细如发,一个勇毅果决。
在这南宋风雪疆场上,他们或许不是最骁勇的组合,却是最知彼此心意的搭档。
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发挥着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能力,彼此支撑,彼此信任。
这种于硝烟萌芽、于困境中滋养的感情,在潜移默化中早已枝繁叶茂,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绚烂绽放。
但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和尚原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
17. 大战前夕
春去夏来,冰雪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时间在忙碌的备战中飞逝。
建炎四年夏初,战云密布,而秦岭深处的和尚原正是草木疯长的时节。
这处扼守川陕咽喉的险地,两侧崖壁如刀削般陡峭,中间一道窄径仅容两骑并行,崖底涧水顺着去年冬天的雪融痕迹蜿蜒流淌,在青石上撞出细碎的水花。
野蔷薇顺着石缝攀援,缀着米粒大的白花,与崖壁间怒放的山杜鹃相映。
殷红的花瓣沾着晨露,若不是风里裹着越来越浓的肃杀气,气氛日益变得压抑,这里倒真像一幅江南画师笔下的山水卷。
新发的嫩绿覆盖了去冬的枯黄,如今本该是个生机盎然的季节。
谢策站在新筑的望楼上,指尖摩挲着垛口的松木。木料是他上个月带着亲兵们特意从山后老林伐来的,表层还泛着浅黄的光泽,未打磨尽的毛刺勾住他的布甲,指腹蹭一到些松脂,黏腻的触感里裹着清苦的木香。
脚下这座五丈高的望楼,也是他带着士兵们一斧一凿搭起来的。
四壁架着碗口粗的横梁,覆上掺了麻丝的茅草与油布,东南角悬着面褪色的“宋”字牙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仿佛在呼应远处隐约的练兵声。
谢策扶着木栏往下望,十里内的山道尽收眼底——哪里是陡坡易守,哪里是浅滩可设伏……全部都早早深刻在他的心里。
他再不是半年前那个连“步人甲”重量都分不清的莽夫体育生了。
“谢参军,西翼的壕沟又加深了三尺!”
王队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谢策的思绪。只见这老兵满脸风霜,晒得黝黑的面庞上沟壑分明,只不过右手缺了根小指。
那是去年富平之战落下的伤。
王队正大步走过来,靴底沾着的泥块落在楼板上:“您瞧,沟宽五尺,深四尺,边缘用夯土砸得实实的,内壁削得陡,金贼的战马就是长了翅膀,这下也是跃不过去!”
谢策转过身,微微颔首,指了指沟底:“做得好。但别忘了在沟底交错埋上竹签,顶端要削尖,再浇上金汁。”
“早备着呢!”王队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西营的陶瓮里,金汁正冒着热气,酸腐味儿能飘三里地,几个小子正用木勺搅着,怕结了块儿烫不死人。等金贼的马腿踩进去,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参军,你这法子可真是起的好!”
谢策的唇角愉快地向上扬了扬。
一年前他初来时,这些老兵看他的眼神满满都是怀疑,毕竟一个连弩机都不会上弦的小子,凭什么来带领他们守和尚原?
可没想到谢策硬是跟着士兵们一起扛木料、挖壕沟,夜里裹着同一张破毯子睡在帐外,手上磨出的老茧比谁都厚。
谢策还私下跟云岫委委屈屈地抱怨过,说这下连之前打篮球磨出的薄茧都被盖过去了。
可好在现在没人再敢叫他“莽夫小子”,只敢恭恭敬敬地叫他“谢参军”。
下望楼时,谢策特意绕去了西侧的弩机台。
那里有三座改良后的神臂弓并排立着,黑铁铸就的弩臂泛着冷光,齿轮组上抹了牛油,在阳光下滑出细腻的光泽。
老工匠李三郎正蹲在地上,用青铜卡尺量着弩弦的张力,学徒阿福则往齿轮轴里塞着麻线。
这法子是云岫教的,说是能减少金属摩擦。
见谢策来了,李三郎连忙起身,把手上的铜尺夹在腋下:“谢参军!”
“不必多礼。”谢策摆手,目光落在弩机的准星上,“试射过吗?”
“回参军,昨日试了三箭!”李三郎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满都是自豪,“最远射到二百三十步,箭簇足足穿透了三重铁甲,钉进了后面的树里!”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这多亏了云姑娘!是她上次蹲在青石板上,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说是什么‘抛物线’,让咱们把弩臂夹角调小三度,又说这样‘射程最大化’。一开始咱还不信,觉得是什么姑娘家的‘符咒’,结果一试,真比原先远了二十步!”
谢策不由想起一个月前的场景,忍俊不禁。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布裙的云岫,蹲在地上写写画画,青石板上满是各种各样的数字符号。
而李三郎凑过去,指着那些符号提问是不是什么地方的驱邪符咒,可把云岫笑得直不起腰,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李师傅,这不是符咒,是角度。你看,箭飞出去是弯的,就像扔石头,角度对了,才能扔得远。”
结果证明云岫是正确的。
谢策至今还记得弩箭破空时那凌厉的呼啸声,以及箭簇没入靶心时众人的欢呼。
谢策嘴角噙着笑,晃晃悠悠地回到主帐时,帐帘一掀,先扑进鼻间的是淡淡的墨香。
云岫正俯在沙盘前,手里捏着几面小旗,红的代表宋军,黑的代表金军,指尖悬在沙盘西侧的隘口上,却迟迟没落下。
夏日的阳光透过帐隙,在她发间跳着碎金,方才画图时汗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云岫手下的这沙盘做得格外精细,连山道上的碎石、崖壁上的灌木丛都用细沙堆了出来,这是谢策照着山上的地形,和士兵们一起堆了三天三夜的。
“这里应该加设一道暗垒。”谢策走到她身边,指尖点在沙盘的隘口处,“两侧是悬崖,中间只有丈宽的路,这可是金军必经之路。我们在暗垒里藏二十个弩手,等金军的先锋过去一半了,再从后面射,断服我他们的退路。”
云岫抬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递过一卷染了墨痕的文书:“你回来了?正好,刚刚收到吴帅派斥候送来的情报。”她的指尖划过文书上的字,声音沉了些,“金军主力已经到了大散关,兀术亲自坐镇,看样子是想从和尚原突破,进逼蜀地。”
谢策展开文书,上面的字是吴帅的亲兵写的,笔锋刚劲,不过显然还带着些战场的仓促。
他想起云岫之前说的和尚原之战,吴氏兄弟就是在这里以少胜多,大败金军,保住了川陕。
而现在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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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这场战役里的“变数”,系统说“打赢才能回去”,倒像是把他们扔进了历史的洪流里。
“比预计的早了整整三天。”谢策的声音很平静,用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从大散关到和尚原,正好穿过一片麦田,他们估计是想趁麦熟前动手。毕竟金军骑兵多,粮草消耗快,麦熟了,他们能就地抢粮。”
半年来的军旅生涯,早已洗去谢策身上的那股少年意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锐利。
那个在体育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将领。
云岫静静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片刻后才伸出手,替他拂去肩甲上的细沙。指尖触到甲片的冷硬,又碰到他布甲下的肩膀,似乎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你变了。”云岫轻声说。
谢策转眸看她,唇角微扬,倒还有些以前的影子:“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云岫笑了笑,手指尖还停在他的肩甲上,“就是觉得,现在的你,更像个将军了。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是能跟士兵们一起扛木料、一起挖壕沟的将军。”
谢策正要回答,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帐帘被猛地掀开,赵虞候带着几个亲兵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光鲜的锦袍,腰间挂着金鱼袋,走路时甲片叮当作响,与周围士兵的粗布甲胄格格不入。
赵虞候脸上还挂着假笑,目光在谢策和云岫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满是讥讽:“谢参军倒真是好兴致,大战在即,还不忘跟红颜知己‘切磋军务’。只是不知,这沙盘上的小旗子,能不能挡得住金贼的铁骑?”
谢策神色不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赵虞候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去查查西营的箭矢储备。昨日我让你清点的弩箭,现在还没报上来,若是战时缺了箭,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虞候碰了个软钉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原本就是来“监视”谢策的,见谢策不听他的,心里本就有气。现在看到沙盘上的布置,更是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谢参军这是学诸葛亮摆空城计呢?就凭几道壕沟、几架弩机,就想挡住金军的拐子马?要知道,去年的富平之战,十万大军都败了,你这几千人,又能撑多久?”
“富平之战败在分兵冒进,与兵力无关。”谢策拿起沙盘边的木勺,舀了一勺细沙,缓缓撒在壕沟模型上,“赵虞候若是忘了,不妨想想去年吴帅在青泥岭的战绩——那也是几千人,也是靠壕沟和弩机,挡住了金军的进攻。我这布置,比吴帅当时还多了暗垒,怎么就挡不住了?”
赵虞候一时语塞。他哪里懂什么战术,不过是想找茬罢了。
红着脸憋了半天,只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悻悻地走了。
云岫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不错啊,你如今怼人都这么不动声色了,以前你可是连跟人吵架都要脸红的。”
谢策拿起一面小红旗,插在暗垒的位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学以致用。”
18. 第二场大战
午后,越来越烈的阳光化作熔化的金液,洒在广袤的大地上,把甲片都晒得发烫。
这边,谢策亲自带队巡查防线,监督士兵们进行操练。
长枪兵排成方阵,枪尖朝着前方,红缨随着动作上下翻飞。
弩手们半跪着,双手拉弦,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得山间的鸟雀都飞了起来。
“手臂再抬高三分,肩要沉,不要晃。”
谢策走到一个年轻弩手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腕。
这小兵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甲胄是从牺牲的老兵那继承来的,穿在他身上明显大了一号,腰间的皮带紧了又紧,依旧是随风在晃荡。
小兵的手在抖,弩弦只拉了一半,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别怕。”谢策柔声说,“你得用腰腹的力气,不是只用胳膊……就当是在校场练习,而且你在家乡不是常拉弓射兔子吗?你就把箭靶当成兔子,瞄准了再放。”
年轻小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按照谢策说的,腰腹用力,弩弦“咔”的一声拉满了。
谢策拍了拍他的肩,刚想说“好样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轰隆隆——”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枣红马从山道上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兵穿着一身染血的战袍,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鲜血浸透了布甲,顺着马腹往下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还没等跑到近前,骑兵便滚鞍落马,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染血的情报,挣扎着大喊道:“急报!金军先锋……突破大散关,正向和尚原杀来!”
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操练的士兵停了动作,目光都聚在谢策身上。
谢策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扶起骑兵,手指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嗯,还好,还活着。
他利索地解开骑兵的护臂,看到箭伤不深,便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云岫用现代知识改良的金疮药,加了止血的三七和蒲公英,比军中的金疮药好用些。
谢策倒出些药粉,撒在伤口上,声音沉稳:“别急,慢慢说,来了多少人?主帅是谁?”
“约……约五千轻骑,主帅是完颜设也马!”骑兵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咳了一口血,“距此……不足五十里,最多一个时辰就到!”
谢策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这里既有老兵的凝重,也有新兵的惶恐,还有些像赵虞候那样的人,眼里藏着退缩。
谢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好!来得正好!咱们这半个月挖的壕沟、筑的堡垒、改良的弩机,正好用他们试试手!”
谢策的笑声倒真感染了众人,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王队正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请参军下令!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杀金贼了!”
“传令!”谢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队据守东翼悬崖,用滚石砸,别让金军从侧面绕;二队防守西侧浅滩,把壕沟里的竹签再检查一遍,金汁备好,等他们踩进去就浇;弩机队全部到隘口的暗垒和望楼就位,听我号令,统一射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记住,和尚原是川陕的门户,咱们退一步,蜀地的百姓就多受一分苦!今日,咱们要让金贼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明白!”
“是!一队跟我走!”
“……”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和尚原顿时活了起来。
士兵们奔跑着各就各位,甲片碰撞的“叮叮”声、弩机绞盘的“嘎吱”声、传令兵的“加急传令”声,混在一起,宛如一首战前的交响乐。
李三郎带着工匠们,正在给弩机上弦,阿福抱着箭囊,跑得满头大汗。
云岫则拿着地图,跟几个队正确认暗垒的位置,偶尔抬头,寻找一下谢策在营地里穿梭的身影。
谢策穿着步人甲,腰间挂着环首刀,似乎是感觉到了云岫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冲她挑眉一笑。
等谢策登上望楼时,风就变得更急了。
他扶着木栏,远眺北方的地平线,那里已经扬起了漫天尘土。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山谷,正朝着和尚原扑来,连望楼的楼板都在跟着微微震动。
谢策皱眉正看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云岫。
云岫站在他身边,也跟着望着远处的尘土,声音很轻地问:“怕吗?”
谢策侧身对上她明亮的眼眸,忽然在心里觉得,打仗似乎不再是天方夜谭,他真有了“背水一战”的感觉。
谢策反握住云岫的手:“我不怕——”
“以前我只会打架,现在我会挖壕沟、筑堡垒、操作弩机……而且还有你在,我怕什么?”
云岫笑了笑,指尖捏了捏他的掌心:“谢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小心。兀术的骑兵很厉害,完颜设也马更是出了名的急躁,容易设伏,但也容易狗急跳墙。”
“放心。”谢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尘土上,那里已经能看到黑色的骑兵轮廓了,“我还没带你去吃临安的胡麻饼呢。你不是说,清河坊那家老字号的胡麻饼,是用芝麻、胡桃仁做的,外皮酥脆,咬一口掉渣吗?等打赢了这仗,咱们就去吃。”
云岫点点头,却没说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静地感受着这即将远去的安宁时刻。
“咚——咚——咚——”
中军帐前的牛皮战鼓突然擂响,鼓声厚重,震得人心脏发颤。
谢策深吸一口气,松开云岫的手,拔出腰间的环首刀,高声喊道:“将士们!金贼已至!今日一战,有死无生!准备迎敌,随我杀贼——!”
远处的金军先锋已经清晰可见,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着隘口压来。
风里裹着尘土和血腥气,山杜鹃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谢策的肩甲上。
谢策转头,对着云岫笑了笑,眼里有少年气,也有将军的锐光:“等着我回来,我们一起吃胡麻饼。”
云岫点点头,声音坚定:“我等你。”
谢策不再犹豫,挥刀指向金军:“弩机队!瞄准——放!”
“咻——咻——咻——”
三支弩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凌厉呼啸声,划破了和尚原的夏日长空,朝着金军的先锋射去。
宋金之间的第二场硬仗,就此拉开了序幕。
云岫的指尖嵌进瞭望台粗糙的木栏,松木的纹路硌得指节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紧绷。
午后的日头正烈,金辉泼在和尚原的石崖上,晃得她眼睛发花,而那道狭窄的隘口后,正涌来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远处战场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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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和尚原的隘口处,黑压压的金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的铁甲反射出刺目的冷光,远远望去,宛如一条巨大的蜈蚣在山谷间蠕动。
即便隔着这么远,云岫依然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那是五千铁骑同时奔腾才能带来的威势。
她攥着木栏的手又紧了紧,指缝里沁出的汗濡湿了木纹。
“放!”
风里忽然裹来一声断喝,那是谢策的声音。
三支巨型弩箭再次从暗垒中呼啸而出,带着死亡的尖啸射向金军先锋。
云岫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最前头那支弩箭穿透了层层铁盾,竟将一个裹着铁甲的骑兵钉在了地上,暗红的血瞬间漫过马蹄。
“中了!”身旁的小书记官激动地跳起来,“中了!”
然而云岫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看见金军的阵型只是稍稍一滞,随即又如同潮水般向前涌来。
完颜设也马显然不是等闲之辈,他立即下令骑兵分散前进,避免成为弩机的活靶子。
“报——!东侧鹰嘴崖发现金军攀岩队!约莫有二百人,正用钩锁往上爬!”
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进指挥所,云岫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下瞭望台,展开地图:“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在鹰嘴崖那边!”
云岫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迅速找到了那个标注着“鹰嘴崖”的位置。
这是和尚原防线的死穴,崖壁陡峭,宋军只派了十几个哨兵驻守,一旦被突破,金军就能顺利绕到后侧,包抄谢策的主力。
那么谢策就危险了。
“立刻传信给王队正,按战前预案,投放滚石和火油!”云岫的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的,但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知道,掌心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滑。
传令兵领命而去,云岫却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案,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刻,云岫无比痛恨自己只是个文弱的女子,不能亲临前线与谢策并肩作战,甚至连替他擦去溅在甲胄上的血都做不到。
“云姑娘,您脸色不好,要不要歇会儿?”小书记官递来一杯温水,眼神里满是担忧。
云岫摇摇头,接过水杯却没喝,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过了一会儿,云岫重新走上瞭望台,从怀里掏出那架谢策留给她的千里镜。
镜筒冰凉,贴在眼上时,战场的细节瞬间撞了进来。
谢策站在望楼上,玄色战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令旗,时而指向西侧浅滩,时而俯身对传令兵交代着什么。
突然,一支流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滚下来。
云岫的心脏在一刻差点停了跳动。
可镜筒里的人只是抬手随意抹了把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道伤口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在镜筒里,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放大了感官里的每一丝恐惧。
“报——!西侧浅滩告急!金军用人海战术强渡,李队正说,再没援军,浅滩就要守不住了!”又一个传令兵跌撞着跑进来,左肩上插着支羽箭,箭杆还在颤。
云岫连忙让人扶他坐下,亲手剪开他染血的战袍。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嘶……”
“浅滩那边……到底怎么样?”云岫拿着纱布的手忽然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19. 二战胜利
“金狗、金狗太狠了......”
传令兵半跪在帐前,肩头的铁甲被劈出一道深痕,在那破碎的玄色战袍下,血肉混着泥沙翻涌,暗红的血珠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传令兵疼得脸色惨白,嘴唇也在哆嗦着,每说一个字都在扯动着伤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云岫面前的案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们根本不把命当命,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就踩着尸体往前冲......李队正的亲兵折损了一大半,连他自己都被砍了两刀......吴帅还说,再这样下去,西侧浅滩就要失守了......”
云岫听得心头发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她虽久居后营谋划,却也知道“浅滩失守”意味着什么。
西侧浅滩那里是和尚原的门户,一旦被金军突破,宋军的防线便会全线崩溃。
云岫心里急得不行,可她偏偏一点不能慌,帐外有等着军令的士兵,还有受伤的传令兵还在等着包扎。
云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从医箱里取出纱布和金疮药,等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纱布缠过传令兵血肉模糊的肩头时,云岫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体的战栗,那是疼到极致的本能反应。
她把动作放得极轻,可在碰到伤口边缘时,还是能听见传令兵倒抽冷气的声音。
“忍一忍,”云岫轻声说,“包好了就能去救济谢参军了。”
这句话像是给了传令兵力气,他咬着牙点点头,原本涣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光。
云岫却在这时猛地想起谢策战前对她说过的话。
那天他站在沙盘前,指尖指着西侧浅滩的位置,面色格外凝重:“姐,你瞧这里水流最缓,且水深不过马腹,依我看这是金军最容易强渡的地方。所以我特意留了一支预备队在后方三里处的松林里,就是为了防备这一手。”
可预备队只有五百号人,而李队正的亲兵已经折损大半,那支队伍够吗?
如果不够,谢策会不会......
……
云岫不敢再想下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直发慌。
“……你稍等,我写封军令。”云岫快步走到案前,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映得她的影子在帐壁上晃荡。
她提笔蘸墨,狼毫笔却在触到纸页时顿住了——掌心里全是汗,把笔杆浸得有些滑,抓不住。
云岫用力攥了攥笔,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写清军令:调山坳预备队驰援西侧浅滩,令床弩队移至浅滩东侧高坡,调整角度封锁对岸,阻截金军后续部队。
写完后,云岫把军令折好递过去,指尖碰到传令兵的手,才发现那双手也冰得吓人。
“……你告诉谢参军,”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让他......务必保重。”
“得令!”
传令兵接过军令,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转身朝着帐外跑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云岫望着那扇晃动的帐门,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精通算术,能在沙盘上算出最优的行军路线,能凭着粮草数目规划出三个月的供给量可如今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竟在忽然之间显得如此苍白。
帐外的风更冷了,隐约能闻到从前方飘来的血腥味,那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一点点钻进帐内,呛得云岫心绪烦乱。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伴随着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吱呀”声,还有士兵们压抑的呼喊:“让让!快让让!医帐在这边!”
云岫起身,快步走出帐外,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担架队的士兵们个个浑身都是泥,有的自己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却依旧咬着牙抬着担架往医帐方向跑。
担架杆上的血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渗,滴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担架上,断臂的伤口处胡乱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裤腿被血浸透粘在砍伤的皮肤上,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军医们提着药箱跑来跑去,额头上满是汗,可伤员实在太多,根本顾不过来。
云岫有些茫然地站着,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抬到医帐门口,腹部插着一支金军的箭,箭杆还在微微晃动,淡青色的肠子从伤口处流出来,沾了满身的血。
他看见云岫站在边上,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声音细若蚊蚋:“娘、娘......我疼......云姑娘,我想回家......”
云岫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认得这个少年,他叫二狗子,年后才满十六岁,是营里最年轻的弩手。
前天傍晚,二狗子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红着脸来找她:“云姑娘……俺想请你帮俺写封家书。俺娘总盼俺娶邻村的翠儿,俺想让你写得好看点,让翠儿知道俺在这儿好好的,等打完仗就回去娶她。”
当时云岫还笑着接过纸,帮他一笔一划地写,末了还加了句“愿平安归乡,早成佳偶”。
可现在,这双手再也握不住那封没寄出去的家书,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也在渐渐失去那些光彩。
“坚持住……大夫马上就来……”云岫握紧少年冰冷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二狗子却像是没听见,又或者是说,他再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云岫,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手便缓缓滑落,垂在担架外。
云岫呆呆地看着他稚嫩的面容,看着他眼角还没擦去的泪痕,再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它从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手下留情,也从不会因为一个期盼就网开一面。
那个说要把翠儿明媒正娶进家门的少年,气息已经随着和尚原的风,消散在这苍茫的人世间。
翠儿还在等吗?
等一个再也不会兑现的婚约。
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云姑娘!云姑娘!”小书记官跌跌撞撞地跑来,他的官帽歪在一边,脸上满是惊慌,“谢参军、谢参军他亲自带预备队去西侧浅滩了!”
云岫猛地惊醒,她站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刹那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转身就往瞭望台跑,木质的台阶被她踩得“噔噔”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瞭望台上的风更大,吹得云岫的头发乱飞,她一把抓起千里镜,颤抖着对准西侧浅滩的方向。
镜筒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浅滩上已经杀成了一片血海,宋军和金军的尸体交错堆积,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水流往下淌,连岸边的石头都被染红了。
硝烟弥漫在浅滩上空,模糊了部分视线,可云岫还是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策身上的步人甲已经沾满了血污,原本银亮的甲片变成了暗褐色,左腿膝盖处的甲片被劈裂,露出里面渗血的布条。
他手里的环首刀已经砍出了缺口,却依旧在他手中稳稳舞动,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谢策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总是冲在最前面,有个金兵举着斧朝他后背劈来,他反倒像是背后长了眼,猛地转身,环首刀顺着金兵的手腕砍下去,那金兵的惨叫还没出口,就被他另一只手扼住喉咙,硬生生按进旁边的血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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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谢策前几天刚教过的年轻弩手,总是喜欢一口一个“参军”地叫对方,此刻却扑在谢策背上,替他挡了一支从侧面射来的箭。
箭杆从少年的胸口穿过去,箭头带着血从背后露出来,弩手最后看谢策的眼神,还带着“参军快走”的恳求。
“这个傻子......”云岫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千里镜的镜筒上。
她抬手擦掉眼泪,再看时,心却沉到了谷底。
完颜设也马似乎发现了谢策的重要性,正调集重兵向他围拢过来。
金兵像潮水似的涌上去,转眼间,谢策和剩下的几十名亲兵就被金军团团围住,成了困在阵中的孤兵。
“不......”云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瞭望台的栏杆,无力地恳求着,“别有事......谢策,求你别有事......”
她看见谢策在重重包围中左冲右突,环首刀已经卷了刃,却还是不肯放下。
一支冷箭擦着谢策的脖颈飞过,在他的护颈甲上划出一道深痕,火星溅起,但他却只是偏了偏头,继续挥刀砍向面前的金兵。
谢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迹,唯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侧悬崖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云岫猛地抬头,看见王队正举着长枪冲在最前面,他头盔上的红缨被血染红,大喊着:“杀!救谢参军!”
王队正原本是去清缴鹰嘴崖的金军攀岩队的,此刻却绕到了金军后侧,硬生生扎进了金军的阵型。
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包围谢策的圈子顿时松动了几分。
与此同时,床弩队也调整好了射击角度,“咻咻”的箭雨声划破天空,密集的箭雨落在金军援军的必经之路上。
有个金兵刚踏上浅滩,就被箭钉在水里,河水翻着红浪,把后面的金兵吓得不敢再往前。
谢策抓住这个机会,大喝一声,环首刀劈开面前金兵的胸膛,带着剩下的士兵冲了出来。
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贴在身上,走路都有些踉跄,却依旧紧紧握着刀,不肯倒下。
谢策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弟兄,又朝着王队正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即继续挥刀,朝着金军的核心阵地杀去。
金军的阵脚彻底乱了。
完颜设也马坐在马上,看着眼前溃败的士兵,看着被染红的浅滩,又看着步步紧逼的谢策,终于咬着牙下令撤退。
残存的金兵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余晖洒在和尚原上,把整个浅滩染成了一片血红。
风也渐渐停了,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士兵们疲惫的喘息。
云岫跌跌撞撞地跑下瞭望台,朝着西侧浅滩奔去。
她的裙摆被尸体上的甲片勾破,脚踝被地上的断刀划了道口子,渗出血来,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她奋力地穿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踩过被血浸透的土地,鞋子早就沾满了泥和血,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急切无比。
快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浅滩边缘的一块巨石旁,她看见了新策。
他靠在石头上,头微微歪着,军医正跪在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左臂的伤口,血还在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布条。
谢策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却依旧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夕阳。
听见脚步声,谢策转过头,看见跑过来的云岫,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活像个打赢了架的骄傲少年:“姐,我们赢了。”
20. 乌龙
云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扑过去紧紧抱住对方。
谢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随即便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下慢慢放松下来。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却坚定地环住云岫,轻轻拍着她的背,沙场带来的戾气在他身上尚未完全消散,但谢策动作温柔温柔地不像话。
谢策的甲胄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甲片缝隙里残留的、已经变得暗沉的血迹蹭脏了云岫的衣裙,可云岫一点都不在乎。
那冰冷的金属之下,是颗有力跳动的心脏,是真实活着的谢策,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能这样抱着她,那么这些都无所谓。
“没事了,”谢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响在云岫耳边,暖流般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寒意,“我说过,会带你回家,吃好多好多胡麻饼的。”
强撑的坚强猝不及防地瓦解。云岫把脸深深埋在他染血的肩头,泪水汹涌而出。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忘了那冰冷无情的系统任务,忘了那些需要殚精竭虑的谋划算计……她只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失而复得、庆幸心上人还能平安归来的普通女子。
“哎哎……怎么哭了啊……”
谢策感觉到肩头的湿热,心中一紧,用粗糙的指腹有些慌乱地擦拭云岫脸上的泪痕。
“别哭啊,”他笨拙地安慰云岫,试图用憧憬驱散她心中的悲伤,“等过几天我们就去吃好吃的……我都打听好了,到时候我每天都去给你买热乎的胡麻饼。”
云岫听着他描绘的平凡未来,眼泪还没完全止住,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又哭又笑地点了点头。
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前方还有更残酷的硬仗,更漫长的荆棘路。
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他们还能并肩看每一次日出日落,这艰难世道里,就永远有光亮,有盼头。
夜幕缓缓降临,和尚原上零星亮起了灯火,像洒在血色大地上的破碎星辰,微弱的光晕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摇曳,固执地为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带来一丝人间的暖意。
幸存的士兵们沉默地打扫着战场,周遭弥漫着血腥、烟尘和压抑的悲恸。
有人找到同伴,相拥着喜极而泣;更多的人却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满地狼藉的尸骸,红了眼眶,却累到流不出眼泪。
云岫坐在谢策身边,就着一盏风灯的光,小心翼翼地替他更换左臂伤口上被血浸透的旧纱布。
谢策疲惫地靠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掠过远处忙碌的士兵身影,偶尔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和她聊起白天的战斗,宛如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他说起王队正如何带人死守侧翼,说起床弩手如何在关键时刻压制了对岸的金军,说起跟随他的弟兄们是何等奋勇……却绝口不提自己身上添了多少新伤,以及左臂这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是如何来的。
谢策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音。
云岫抬起头,正对上谢策看向她的目光。他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眼神里却满是温和的笑意。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本是时空的错位者,本就不该属于这铁血纷争的乱世。
然而此刻,在这里,在彼此身侧,他们找到了比回归故土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生死相托的羁绊,是无论面对何等绝境都能支撑彼此走下去的希望。
这一切本该与他们无关,但此刻是独属于他们的。
风又起了,远处的灯火被吹得明明灭灭,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再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深,营地里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云岫扶着谢策回到他简陋的营帐,帮他卸下那身残破沉重的甲胄。
当最后一块冰冷的胸甲取下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谢策内衬的衣衫几乎被凝固和未干的血迹彻底糊住,紧紧黏在左臂那道狰狞翻卷的伤口上。
“你这……”云岫的声音带着颤抖,清洗伤口的动作轻了又轻。
谢策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试图宽慰她:“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过几天我就又活蹦乱跳了。”
云岫皱着眉头,还想在说点什么,就在这时,两人的脑海中突然又响起了那个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系统提示:和尚原守卫战胜利达成。当前任务进度:1/3。请宿主继续努力,完成所有任务即可返回现代。】
谢策一下就愣住了。
云岫正在上药的手也微微一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返回现代……这个曾经支撑她度过无数绝望时刻的终极目标,此刻听来,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怅惘和茫然。
待云岫帮谢策重新包扎好伤口,已是月上中天。
云岫独自回到自己的营帐,躺下后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白日战场的惨烈景象便如潮水般涌来——传令兵失去血色的脸庞,少年士兵二狗子涣散空洞的眼神,还有漫山遍野残缺不全的尸骸……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好像依旧仍萦绕在鼻尖。
“娘……我疼……我疼啊……”
梦中,二狗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救我……求你……救救我……”
云岫猛地惊醒,冷汗已浸透中衣。
营帐外风声呜咽,如同无数阵亡将士冤魂的哀泣。
她被吓得蜷缩在床角,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与孤寂。
最终,云岫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谢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窗棂轻轻一响。多日的训练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清醒,右手已经摸向了枕下的短刀。
黑暗中,一个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轻巧。
“谁?!”
谢策低喝一声,正要起身制敌,却被来人一把捂住了嘴。
云岫压低了声音:“别喊!是我!”
谢策瞪大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这才松了口气。他拉下云岫的手,哭笑不得地低声道:“我的姐,你这是要当采花贼还是做刺客?”
云岫的脸一下子红了,好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她支支吾吾,大脑飞速运转找着借口:“那个……我、我帐子里有老鼠!特别大!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老鼠?”谢策挑挑眉,“咱们这营地干净得连耗子药都省了,而且……上次你不是说只要看见一只蟑螂,就要让全军搞大扫除吗?”
“……就是有!超大一只!而且……而且我打地铺睡就行!我绝对不打扰你!我睡觉特别安静,不打呼不磨牙……更不会梦游抢你被子!”云岫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谢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明白了她并非怕什么老鼠,估计是被白日的惨状惊了魂,一个人呆着害怕。
他心里一软,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拍了拍:“上来吧,地上又潮又冷,着了凉更麻烦。”
“不行!你还有伤……”云岫急忙拒绝。
“这点伤不碍事。”谢策不由分说,伸长手臂将她轻轻拉上床榻,“你要是病倒了,谁帮我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
云岫拗不过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躺下。
床榻狭窄,两人几乎是肩并肩贴着。她能清晰地闻到谢策身上金疮药的清苦气味,混合着皂角洗净后淡淡的草木香,对方的气息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今天……今天这一仗,真是……”云岫轻声开口,试图用谈话分散注意力,驱散脑海中那些血腥画面。
“嗯?”谢策望着漆黑的帐顶,“王队正带人顶住侧翼的时候,我这边差点就崩了。还有那些床弩,射得真特么准啊……要不是他们压制了对岸,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天崩地裂的战事,渐渐飘向了遥不可及的未来。
“等回去以后,我打算开个武术馆,”谢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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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感觉自己现在打架……不是,是作战经验,越来越丰富了。”
“你少来!”云岫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回去……那个熟悉的现代世界,此刻感觉竟如此渺茫。
他们真的能安然走到那一天吗?
谢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云岫情绪的低落,侧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别想那么多,有我在。我答应过要带你回家,就一定能做到。”
云岫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不知不觉间,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中,云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这是自大战结束后,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深沉。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帐外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亲兵在帐外高声通报:“谢参军可醒了?吴帅前来探视伤情!”
谢策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瞬间驱散大半,他刚套上外袍,就听见帐帘被“唰”地一声掀开,吴帅带着几名将领大步走入。
“伤势如何?军医可来看……”吴帅话问到一半,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床铺,声音戛然而止。
那床榻上,似乎……不止一个人?
谢策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挡在床前,身体绷得笔直:“末将参见吴帅!”
吴帅疑惑地看了看神色慌张的谢策,又看了看床上那明显鼓起的一团被褥,下意识地就朝床边走去,似乎想坐下细问:“你这是……”
“不可!”谢策几乎是扑过去拦住,急中生智,脱口而出,“那个……床上……有死老鼠!对!刚打死的!血糊糊的,又脏又臭,怕污了帅司您的眼!”
吴帅闻言一怔,正想唤亲兵进来清理,那团被褥却不适时宜地动了动,里面传出一个带着浓重睡意、软糯含糊的嘟囔声:
“谢策……天还没亮呢……你吵什么呀……”
谢策:“!!!”
空气瞬间凝固。
吴帅:“……”
谢策:“……”
云岫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掀开被子一角,正好对上吴帅那双写满震惊与探究的眸子。
“吴、吴帅?”云岫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急忙把被子往身上裹,“我、我是来帮谢参军抄录战报的!昨天抄到半夜,趴在桌上太硬,他让我……让我躺会儿暖床!”
谢策赶紧接话:“对对对!她手写累了了,我让她暖会儿被窝再抄!”
“哦?”吴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说刚打死一只老鼠吗?”
谢策:“……”他忽然很想扇自己两巴掌。
吴帅捋着胡须,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面红耳赤的云岫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谢策之间来回扫视。
忽然,他嘴角缓缓向上扯开,发出一阵爽朗却让两人头皮发麻的大笑:“原来如此!倒是本帅来得不巧了。不过嘛……”吴帅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的光,“你们这床榻着实窄小了些,下次本帅让军需处给你们换个宽绰的——也省得半夜里为了抢一床被子,再闹出什么动静来,哈哈哈!”
云岫:“……”
谢策:“……”
待吴帅一行人离开,营帐里陷入一片死寂。
云岫一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尚带余温的被子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完了完了,这下丢脸丢到大宋了……”
谢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怕什么,反正……”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岫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起,鞋都顾不上穿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跳下床,头也不回地朝帐外冲去,只留下一句带着羞愤的尾音飘在空气中:
“我、我回去整理文书了!”
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谢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低声把话说完:“唉,反正……我早就想让大家知道了。”
21. 庆功宴出逃
和尚原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饱受战火摧残的宋军将士心中。
连日鏖战的疲惫与伤亡带来的阴霾,暂时被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冲淡了些许。
吴帅遂下令,一声“犒赏三军”,让整个营地都活了过来。
虽然物资依旧紧张,但大伙翻遍了粮囤,凑出了几口肥猪,架在篝火上烤得油花滋滋响。
陶瓮里的浊酒倒在粗陶碗中,褐红色的酒液还飘着细碎的酒糟,却引得士兵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盼。
而在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三堆篝火燃得正旺,火星子“噼啪”地往上窜,舔舐着夜色。士兵们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映在褪色的营帐上。
炖肉的香气混着松木的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光着膀子的军汉们举着酒碗,扯着嗓子唱军歌,跑调的调子混着划拳声、笑骂声,周遭都飘着股劫后余生般的松弛。
几个年轻些的士兵围在篝火旁,用刀尖挑着烤得焦香的肉块,明明被烫得直甩手,却还是急着往嘴里送,油汁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也只顾着咂嘴。
好一幅难得的乱世画卷。
庆功宴的核心,自然在中军大帐前的主桌。吴帅坐在上首,黧黑的脸上难得没了平日的肃杀,嘴角勾着笑,手里的酒碗端了又端。
他目光扫过席间,忽然扬声唤:“谢策!过来坐!”
这话一出,席间的喧闹顿了顿。
谢策刚在角落跟老兵碰了碗酒,闻言便站起身。
他的军服洗得很干净,只是左臂仍吊在胸前,绷带下还能看出渗出来的淡红血迹。脸颊上还有一道浅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此战新添的伤,在那眉宇间增添了几分掩的英气。
谢策迈步走向主桌时,不少将领都端着酒碗朝他示意,眼神里满是佩服:
“谢参军好本事!”
“这仗打得痛快,我得敬你一碗!”
“……”
谢策一一应着,走过去在吴帅身旁坐下。
云岫作为书记官,也有列席,只是位置靠外,隐在光影交织的边缘。
她看着被众人环绕、已然褪去青涩、真正成长为一名将领的谢策,心中既有与有荣焉的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他正逐渐融入这个时代,在逐渐发光发热……
而自己呢?
就在她发着愣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宋清提着食盒,从士兵们让开的缝隙里走过来。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梅,在周遭一片灰黑甲胄与军服中,像朵肆意绽开的花,格外惹眼。
宋清的发髻梳得很整齐,还插着支银簪,脸颊微红地走到谢策面前:“谢参军,恭喜大捷。听闻你负伤,我备了些家中秘制的伤药,还有点心,愿你早日康复。”
食盒被宋清递到谢策面前,雕花木纹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喧嚣似乎都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赞同的。
坐在另一侧的赵虞候捏着酒碗的手紧了紧,眼神阴沉。
谢策顿时感到一阵窘迫,他下意识地想去寻找云岫的方向,又硬生生忍住了。
当众拒绝一位高官千金的好意,于礼不合,会让她难堪。
谢策只得站起身,略显僵硬地接过食盒,抱拳道:“多谢宋姑娘厚意,谢某……愧领了。”
端坐主位的吴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捋着短须,目光在谢策、宋清以及远处光影黯淡处的云岫身上掠过,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却并未多言。
云岫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抠着陶碗的豁口。碗里的浊酒晃了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
她看着谢策接过食盒时的模样,看着宋清脸上那明媚又得体的笑,看着周围人那些探究的目光,心里像被什么细针扎了下,闷闷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谢策立了功,有人敬他、念他,是应当的。
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还是顺着心口往下沉,沉到胃里,直往心口泛着酸。
云岫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酒液,连远处传来的笑骂声都听不真切了。
不远处,颜戌端着酒碗,正想往主桌去。
上次比武他输给了谢策,心里本有些不服,可经了和尚原这一战,见谢策带头冲锋、挡在士兵前面的模样,那点不服早变成了佩服。
颜戌想趁这庆功宴,跟谢策碰碗酒,化解之前的芥蒂。
可没想到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的秦松轻轻拦下。
秦松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低声对颜戌说了句什么。颜戌愣了一下,看了看主位那边的情形,又看了看秦松,最终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端着酒碗退了回去。
云岫注意到了这状况,心中一动。
秦松这是在……避免颜戌过去搅扰,或者说,避免任何可能让谢策在宋清面前尴尬的局面?
连颜戌这样直性子的人都懂得审时度势了……那自己呢?
自己此刻上前,又算什么呢?
云岫原本也想过去,哪怕只是说一句“恭喜”,此刻却彻底打消了念头,只觉得那篝火核心的光芒有些刺眼。
她像一只怕光的虫,只想往更暗的地方躲。
云岫悄悄站起身,沿着帐幕的阴影往后退,直到退到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里离篝火远了,风也凉了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等云岫靠在冰冷的帐幕上,刚想喘口气,就听见帐幕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争吵声,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是宋清和她父亲宋通判的声音。
“清儿!你太不知轻重了!”宋通判压抑怒气,“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主动去给一个军中莽……给一个参军送东西?这成何体统!”
“爹!谢参军是此战的英雄!女儿只是聊表敬意,有何不可?”宋清委屈道。
可宋通判的语气愈发严厉:“英雄?哼!一时之勇罢了!他是什么出身?不过一介武夫,侥幸立下功劳,前程未卜!你可知那赵虞候就在席间看着?你此举,将赵虞候置于何地?又将我宋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赵虞候与我何干?我不喜欢他!”宋清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爹!我的婚事……难道就不能由我自己做主吗?”
“胡闹!”宋通判低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任性?赵虞候家世显赫,虽有些……但前途光明,才是你的良配!那谢策,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莫要再痴心妄想,平白辱没了门楣!”
“爹!您……您太迂腐了!”
“……”
后面的争吵声渐渐模糊,云岫靠在冰冷的帐幕上,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她为宋清感到一丝悲哀。在这个时代,即便身为通判千金,锦衣玉食,可婚姻终究是家族利益的筹码,个人的情感微乎其微,女孩们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云岫又觉得更心寒了:宋清尚且有家族可依,有“良配”可择,那自己呢?
一个来历不明、靠着谢策才留在营中的“姐姐”,在这个时代,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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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未来,又在哪里?
在这片属于胜利的喧嚣之下,隐藏着的是不同人各自的无奈、算计与悲欢。
热闹都是他们的,而她什么也没有。
庆功宴的喧嚣声浪一阵阵传来,云岫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阴影里,背靠着帐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碗边缘。
“我这是怎么了?”她自嘲地笑了笑,仰头饮尽碗中浊酒。
酒液辛辣,呛得她眼角泛泪。
就在她抬手拭泪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找你半天了,怎么躲在这里喝闷酒?”
云岫猛地回头,看见谢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他脱下了那身彰显身份的军服,只穿着寻常的棉布劲装,左臂仍吊在胸前,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痞气笑容。
“你怎么来了?”云岫慌忙别过脸,“吴帅那边......”
“我说伤口疼,溜出来的。”谢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手中的酒碗拿过,低头闻了闻,“这酒可真是难闻又难喝,配不上你,以后别喝了。”
云岫看着他这番举动,心头颤了颤,嘴上却不饶人:“你不是该陪着宋姑娘吗?人家特意给你送了伤药和点心,多体贴啊。”
谢策闻言,忽然凑近了些,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她的脸:“咦……我怎么闻着一股子酸味?”
“你胡说八道什么!”云岫猛地推开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谢策低笑一声,不再逗她。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油纸包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云岫拆开时,一股米香裹着热气飘出来,里面是几块米花糕,糕点上还撒着细碎的糖霜,一看便知是精心做的。
“给你留的。”谢策说。
“这是......”
“从宋清送的点心里挑的。”谢策说得理所当然,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对不起,我知道这算是借花献佛。但我记得你爱吃甜的,所以就……”
云岫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糕点,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她忽然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对话,想起宋清那句充满无奈的“我的婚事难道就不能由我自己做主吗”,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无根浮萍般的处境。
“谢策,”云岫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
“……哈?”
谢策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会的。”
“可是这个时代……”云岫想说,这个时代的人,哪有那么多选择?连宋清都不能,何况他们?
“这个时代又如何?”谢策打断她,“又不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是吗?既然来了,那就更不能委屈自己。难道你要因为这里的规矩,丢了我们自己真正的心意?”
谢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云岫的眼角——不知何时,她又掉了眼泪。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所以,现在我还是那句话——我,谢策,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而且你放心,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有我保护你。”
云岫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是啊,他们本就是异数,何必被这个时代的规矩束缚?
“可是宋清她......”她还是有些担心。
“宋清是宋清,我们是我们。”谢策语气坚决,“她的心意,我会好好跟她说清楚,不会让她难堪。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嗯?”
“……我没想。”
谢策没接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22. 发烧
云岫被他看的很不好意思,索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米花糕,甜香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她心里。
远处,庆功宴的喧嚣仍在继续,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老槐树下却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谢策靠在帐幕上,抬头望着星空。
银河满满当当地铺在墨色天幕上。
没有战场硝烟呛人的焦糊味,也没有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只有晚风卷着草叶的清苦掠过耳畔。
连星星都亮得格外真切,好像一伸手就能捻下一颗来。
“云岫……”谢策声音被夜风吹得轻软,目光却没从星河里挪开,“不管什么宋家、赵家,都跟我们没有关系。”
云岫咬着米花糕,轻轻“嗯”了一声。
风裹着松枝燃烧的暖香漫过来,火星子像细碎的金箔,打着旋儿落在云岫垂落的发梢。
谢策瞥见那点微光缀在她乌黑的发丝间,抬手轻轻一拂,火星便化作极淡的烟缕散开,只余下他指尖沾染的松木与她发香的混合气息,在晚风中缠了片刻才渐渐飘远。
云岫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吴帅不会怪罪吗?”
谢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放心,我现在可是他的宝贝将领,他疼我都来不及呢。再说了......”他凑近她耳边,眨了眨眼,“我这不是要照顾更重要的人吗?”
云岫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慢点吃,”谢策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忍不住轻笑,“又没人跟你抢。”
云岫又瞪他一眼,却因满嘴糕点说不出话,只好用眼神表达不满。
二人一时无话,只听着夜风穿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夜色渐浓,庆功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几堆将熄的篝火在风中明灭。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与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为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肃穆。
“说起来,”谢策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今日发饷了。”
云岫好奇地凑过去看。布包里躺着几串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
“这么多?”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谢策得意地挑眉:“吴帅特意多赏了一贯钱,说是给我养伤用的。咱们明日去市集看看?听说最近有商队从南边来,带了些稀罕东西。”
云岫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那......”她掰着手指开始盘算起来,“是该买只鸡炖汤给你补补身子,还是扯些布料做冬衣?眼看就要入秋了......”
云岫说着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谢策……又是一年冬啊。”
“那就都买。”谢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鸡汤要喝,你的冬衣也要做。庆祝我们又活了一年。”
云岫却摇头:“不行,钱要省着花。你的伤需要滋补,还是买鸡要紧。我的衣裳还能穿......”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吹来,云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谢策立即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少来,明日先去扯布。”
这般霸道的关心让云岫心头一甜,她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袍,轻轻点头。
然而,天不遂人愿。
当夜,可能是晚上被风吹的,也可能是这段时间压力过大,云岫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头晕,她并未在意,只当是连日劳累所致。谁知到了后半夜,竟烧得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起来。
云岫是被一阵天旋地转拽醒的。
先是从脊背窜上来一股冷意,冻得她蜷缩起身子,把薄被裹得严严实实,可下一刻,滚烫的热意又从骨血里冒了出来,烧得她额角的碎发都黏在了皮肤上。
云岫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时而看见现代出租屋里亮着的白灯,时而又听见窗外夜市收摊的梆子声,两重世界的声响搅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水……”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得像蚊蚋。喉咙里像是塞了把干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若是在从前,她只要拨通外卖软件,热粥和退烧药就能送上门。
亦若是在父母身边,母亲早该端着温毛巾来擦她的额头,父亲也会坐在床边,把泡好的药水端到她嘴边。
可这里不是现代。
她孤零零地躺在这小院里,身边没有亲人。
云岫费力地偏过头,望向虚掩的房门,心里竟生出点幼稚的盼头:谁能来看看我?
那扇门始终没动过。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掀起床尾的薄被一角,带来一阵凉意,又很快被她身上的滚烫消融。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云岫甚至想,若是就这么烧下去,会不会就能回到那个有空调、有手机、有家人的现代?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喉咙里的干渴压了下去——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有一碗温热的水,哪怕只是用粗瓷碗盛着的、带着点土腥味的井水也好,只要能润润她冒烟的喉咙就行。
越想越委屈,云岫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眼泪是凉的,顺着脸颊滑到脖颈,却被皮肤的热度烘得很快蒸发,只留下一点咸涩的痒。
明明烧得快要失去意识,却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云岫闭着眼,任由那股滚烫的热意裹着她。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
谢策叩门三声,院内却静得只有雀鸟啄食的轻响。
“怪了……走了也不叫我吗?”谢策嘀咕一声,推门而入。走到里头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的呻吟,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云岫?”
谢策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帐幔半垂,云岫蜷缩在床榻内侧,脸色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分外急促。
她似乎听见了动静,眼睫费力地颤了颤,却没能睁开眼,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
谢策几步跨到床边,用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谢策焦急地把云岫翻过来,“不舒服也不知道叫人,你就这么熬着?”
不等云岫回应,他已转身去拧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云岫额上。
冰凉的触感让云岫瑟缩了一下,意识却清明了几分,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轮廓。
这一眼,像是戳破了她昨夜所有的逞强。
昨日里独自对抗的寒意、喉咙里的灼痛、无人应答的孤独,还有对现代家人的思念,此刻都化作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
她本是不想哭的,可是谢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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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谢策……”云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有浓重的鼻音,眼泪越掉越凶,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好渴……头也好疼……”
谢策刚转身要去翻找草药,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又走回床边,俯身时动作放得极轻,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怎么又哭鼻子了。”
他轻叹一口气,赶紧去翻找药箱。
“等我,我这就去煎药。”谢策翻了半天,最后拿起几株确认无误的草药,又叮嘱道,“你再忍忍,我先去给你倒碗温水,很快就回来。”
云岫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泪还在掉,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三七......蒲公英......”谢策凭着记忆回想云岫平日配药的方法,却总是弄错分量。最后索性把能找到的草药都丢进药罐,守在炉前寸步不离。
药煎好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谢策小心翼翼地扶起云岫,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可云岫烧得迷迷糊糊,药汁大多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这样不行......”谢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现代物理降温的法子。他立马打来凉水,用布巾蘸着,一遍遍地擦拭她的额头、脖颈和手臂。
“没事啊。”谢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哄人,“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市集。不是说要买布做新衣裳吗?我听说最近来了批苏锦,颜色可好看了......”
云岫在昏沉中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一只手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开。
谢策乐了:“得,还不放行,这下上厕所还要打报告。”
就这样守到日上三竿,云岫的烧终于退了。
当她悠悠转醒时,看见的就是谢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
“你......一夜没睡?”她虚弱地问。
谢策见她醒来,长舒一口气:“这点熬夜算什么?”
可那微微发抖的手却出卖了谢策心中的紧张。云岫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头一酸,轻声道:“笨死了......”
好在这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
三日后,云岫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日午后,她正在帐中整理文书,谢策神秘兮兮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猜猜这是什么?”
云岫凑近闻了闻,惊喜道:“是胡麻饼?”
“不止。”谢策一层层打开油纸,露出里面金黄的饼子,“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浅碧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锦?”云岫难以置信地抚摸着光滑的布料,“这很贵吧?不是说好要省着花......”
“鸡汤也买了,”谢策打断她,“今早让伙房炖上了,晚上就能喝。”
看着云岫惊喜的模样,他得意地摇头晃脑:“怎么样?不错吧?”
云岫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青年,忽然想起初见时对方莽撞的模样,忍不住唏嘘。
如今的谢策,依然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却已经学会细心体贴了。
“可是......钱都花光了吧?”她还是有些心疼。
谢策满不在乎地摆手:“钱没了可以再挣。倒是你......”他忽然正色道,“以后不许再逞强。有事就跑过去找我,随叫随到。”
云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道:“知道了……”
23. 打酒壶
话毕,云岫的手指再次轻轻抚过那块浅碧色的苏锦,丝绸特有的凉滑细腻触感,与她平日里接触的粗布麻衣截然不同,让她忍不住像触碰珍宝般反复摩挲。
云岫忽然有些想笑。她记起在课本上看到的这些被锁在玻璃柜里当展品的料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让自己在这乱世军营中捧着。
谢策还在正在桌边忙碌,云岫抬眼看向他:“你去市集了?怎么不等着我一起?”
谢策正背对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温热的胡麻饼掰得大小均匀:“等你养好身子骨,那商队早就出关了。”
云岫有些失落地皱了皱鼻子。
谢策将最大、芝麻最多的一块饼仔细挑出来,转身递到云岫面前,瞥见云岫神色不太高兴,笑着说:“我早就跟营里负责采买的兄弟打听好了,过不了几天,还有个更大的集市要开。听说江南来的绸缎铺会带苏绣的料子,还有波斯商人运过来的安息香、乳香,甚至有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珠……都是些稀罕玩意。到时候我带你去,从东头逛到西头,你慢慢看,看够了咱就买。”
“真的?”云岫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连带着之前因伤病显得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桃花色。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谢策递饼的手。
云岫心里一跳,赶紧缩了回去,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膝上的苏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谢策将那块饼又往前递了递,“快,趁热吃,凉了就硬了,你才刚好点。”
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帐帘的缝隙钻进来,金红色的光带在帐内懒洋洋地铺着,落在谢策的发梢上,染得那几缕碎发都泛着暖光,连他额角那道浅疤都被衬得柔和了许多。
云岫看得一时失神,直到谢策又晃了晃手,这才把饼接过来:“……哦。”
光带又掠过云岫放在膝上的苏锦,让碧色的锦面添了层琥珀般的光晕,将小小的军帐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暖室,连角落里堆着的药草包都显得不那么清冷了。
二人对坐在简陋的小几前,分享着同一包酥脆香甜的胡麻饼,芝麻的焦香混杂着帐内淡淡的药草味,形成一种奇特而安宁的氛围。
帐外隐约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提醒着他们身处何方,然而帐内这一方小小天地,却仿佛被时光温柔地隔离开来,只剩下他们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听说,今天……吴帅又夸你了?”云岫小口咬着饼,状似无意地问起,眼睛却悄悄观察着谢策的反应。
“嗯,”谢策咽下嘴里的食物,“主要还是你之前画的那张弩机布置图管用,那天风大,按原来的射程算,弩箭根本够不到金兵的阵型。多亏你在图上标了不同风向的调整角度,金兵冲上来的时候,刚好撞在弩箭上,当场就倒了一片,吃了大亏。”
“那也是你带人顶着箭雨把弩机运上崖顶的。”云岫轻声说,心里泛起一丝甜,她喜欢这种彼此成就,又互相认可的感觉。
帐外是烽火连天、命运未卜的乱世,帐内却弥漫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温馨。
两颗来自遥远现代、曾经孤独无依的心,在这片古老而残酷的土地上,历经生死,相互扶持,终于清晰地找到了唯一能与自己共鸣的归宿。
夜深时,油灯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昏黄的光在帐壁上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岫脸上露出了倦容,眼皮忍不住往下耷拉,握着苏锦的手也松了些。
谢策察觉到了她的困意,利落地收拾好木几,将饼渣倒进布囊里,又把碗碟摞好,才转身去抱了床旧毡毯,随后执意地表示自己要在外间那张硬邦邦的短榻上守夜。
“我真没事了,你不用……”云岫看着他吊着的左臂,忍不住劝说。
“伤兵没资格挑地方,”谢策打断她,“你夜里要是再发热,或者做噩梦了,喊我准没错。我耳朵灵,隔着帐子也听得见。”
月光透过帐隙洒进来,在那块碧色苏锦上流转,银线纹在月光下泛着细闪。
云岫轻轻抚摸着锦面,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
她把枕头往身边挪了挪,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和谢策身上一样的皂角香。
前几日谢策声称要把病毒全部扼杀掉,特意把云岫的枕套拿去洗了。
云岫把脸埋进枕里,鼻尖萦绕着那股清浅的香气,她舒服地叹息一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果不其然,五日后,谢策一大早就赶来叫云岫。
他穿了件干净的青布短衫,头发用布带束好,左臂的绷带松了些,动作比之前灵活多了。
二人穿过营地时,草叶上还沾着晨露,谢策走在外侧,时不时提醒云岫“这边有石头”、“你慢些走”,遇到早起的士兵打招呼,他也只是笑着点头,脚步一点儿没停,生怕去晚了市集人太多,挤着云岫。
“谢队正,带姑娘逛集市啊?”一个年轻的士兵笑着打趣,手里还拿着刚打回来的井水,正准备洗脸。
谢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赶紧拉着云岫往前走。
云岫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忍不住抿嘴笑了,悄悄把自己的手往他那边凑了凑。
两人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市集比云岫想象中还要热闹。
刚到街口,就听见叫卖声此起彼伏:“新鲜的果子,刚从山下摘的!”
“针头线脑,便宜卖了!”
“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
各色货物摆满了街边,有挂着的花布,红的、绿的、粉的,在风里飘着;有堆着的干果,核桃、杏仁、红枣,用粗布袋子装着,散发着淡淡的果香;还有铁匠铺前冒着热气的铁器,铁匠师傅正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火星子溅在地上,但很快就灭了。
云岫看得眼睛都花了,一会儿指着糖炒栗子摊,一会儿又盯着卖糖人的老师傅
“喜欢?”谢策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着问,“等逛完银匠铺,我给你买个糖兔子。”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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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使劲点头。
谢策护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流,手臂轻轻挡在她身前,隔开往来的人。两人步履匆匆,最终在一处银匠铺前停下。
铺子的木头柜台擦得发亮,上面摆着各式银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就是这里了。”谢策指着铺子里琳琅满目的银器,“我想给咱两打一对酒壶。”
银匠是个满面风霜的老人,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见有客来,他连忙从竹椅上站起来,声音沙哑地问:“二位要打些什么?”
等谢策说明来意后,老银匠取来纸笔,铺在柜台上,又递过一支毛笔:“你们说说样式,或者画下来,老夫照着做。要是画不好,老夫也能帮着改。”
云岫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一对宋代银壶——那壶放在玻璃柜里,灯光照着,壶身修长,线条流畅得像流水,壶颈处还刻着缠枝莲纹,雅致得很。
她灵机一动,率先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细细勾勒起来。
墨汁是老银匠刚磨的,浓淡刚好,落在麻纸上,晕开淡淡的墨痕。云岫先轻轻描了个鹅蛋形的壶身,因为怕画错,所以手腕放得很轻,指尖还微微有些抖。
谢策在旁边看着,想帮她扶着纸,又怕打扰她,便只是站在旁边,偶尔帮她蘸墨,还特意把墨锭磨得更细些,让她画起来更顺手。
“这样好看吗?”云岫画到壶颈处,抬头问谢策。
“好看,你画的都好看。”谢策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可。
他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银壶,忽然觉得,只要是云岫画的,哪怕只是简单的线条,也比营里将军用的金壶还要好看。
云岫得意一笑,她想象着湖水轻轻晃着的样子,又在壶颈和壶身的衔接处,画了一圈抽象的波浪纹。
等她画完抬起头时,才发现老银匠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看,嘴里还忍不住啧啧称奇:“娘子这图样倒是新颖,缠枝莲纹有古雅的味,加的这几道线又显利落,既不丢老底子,又别具一格,老夫还是头回见。”
谢策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从云岫下笔时就没移开视线。待她画完,他才忽然指着壶身一侧,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里……能不能加个摩羯纹?”
云岫惊讶地看向他——要知道摩羯纹是当地流行的纹样,多刻在器物上,寓意平安顺遂。
她有些纳闷,谢策平日里不怎么关注这些小细节,怎么会突然想起加摩羯纹?
“额……我昨天特意去问了营里的老兵。”谢策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连脖子都泛起了淡粉色,“老兵说这个纹样吉利,能保平安,加在上面……就是好看!”
他没说的是,昨天去问老兵时,老兵还打趣他“谢参军这是要给心上人打东西啊”,他当时还嘴硬说“就是普通的物件”,却悄悄把老兵说的“姑娘一般都喜欢这种雅致的纹样”记在了心里。
云岫噗嗤一下笑出声,笔尖在摩羯纹的位置点了点:“也好啊,加在这里正好,不挤。”
24. 夜袭
定下图样后,谢策便挽起袖子要给银匠打下手。
老银匠本要推辞,可见谢策执意要参与,便索性指派了些捶打银片的活计,站在一旁指导:“那你试试捶打,力道要匀,别把银片捶歪了。”
谢策学得极快,那双握惯了兵器的手,此刻握着锤子竟也有模有样。银片在他手下渐渐成型,在阳光下闪着亮眼的光。
云岫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参军,此刻像个小学徒般认真捶打着银片,连额角的汗水都顾不上擦,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拿起旁边的布巾,悄悄走过去,在谢策抬手捶打的间隙,轻轻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谢策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转头看向她:“……没事,不热。”
虽是这么说,谢策却还是微微低下头,让云岫擦得更方便一些。
在这个打酒壶过程中,最费力的活计是打磨抛光。
谢策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手里拿着磨石,一遍遍在壶身上打磨。
银屑飞扬着落在他的袖口上,亮晶晶的。壶身渐渐褪去粗糙的光泽,变得温润起来。
“让我试一试。”云岫也来了兴致,从谢策手里接过磨石。磨石有点沉,她握得手心发紧,手指都泛了白。
云岫小心翼翼地打磨起壶颈的波浪纹,生怕磨坏了刚刻好的纹样。
磨石蹭过银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壶颈,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策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她:“轻一点,这边的纹细,别磨平了。”
“那边再磨磨,还有点粗糙。”
不过谢策在说话时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专注的云岫。他站在云岫身侧,手臂轻轻贴着她的胳膊,偶尔见她手一抖,便悄悄用指尖扶着她的手腕,帮她稳住力道。
谢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云岫只觉得手腕发麻,连磨石的重量都忘了。
他们就这般忙忙碌碌过了三日。
每天天不亮,谢策就在屋外等云岫,两人踩着晨露往银匠铺走。
到了铺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连午饭都是老银匠的老伴送来的。
那老太太总提着个粗布食盒,掀开盖子就是热腾腾的小米粥,配着腌得脆爽的萝卜干,偶尔还会带两个白面馒头,笑着打趣两人:“你们俩倒像老夫老妻,一起干活也不觉得累,我家那口子年轻时都没这么跟我搭过手。”
云岫的脸“唰”地红了,低头扒着粥,连眼皮都不敢抬。
待打酒壶进行到最后一步,谢策忽然向老银匠借来刻刀。
他蹲在地上,盯着壶底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刻下一个“X”。
字母不大,刻得也不算工整,有些地方甚至还歪了,但每一笔都格外认真,像在刻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
云岫看着那个“X”,心里一动。
她接过刻刀,在“X”旁边,轻轻刻下一个“Y”。
两个字母紧紧挨在一起,藏在壶底最隐蔽的地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样,就算过了很多年,我们也能认出这是我们的壶。”云岫轻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母,心里像被温水浸过,暖暖的。
谢策看着她,笑着点头:“嗯,只有我们知道。”
老银匠最后给银壶鎏金时,特意把火候调得慢了些。
鎏金液顺着缠枝莲的纹路漫开,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金光,摩羯纹的黑琉璃眼嵌进去后,整对银壶瞬间活了过来。
老银匠用绒布细细擦着壶身,反复看了好几遍,忍不住叹道:“老夫打了一辈子银器,还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缠枝莲绕得正好,不密不疏,摩羯纹的鳞片都立着,连壶嘴的弧度都掐得准,握在手里刚好能扣住指节,你们俩是用了心的。”
谢策和云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捧着银壶往回走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尖,把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
晚风拂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吹得云岫鬓边的碎发飘了起来。
谢策走在她身侧,时不时偏过头看她,见她小心翼翼捧着银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刚想跟云岫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位巡营的士兵刚好牵着马经过,那马见云岫手里的银壶闪着光亮,便好奇地甩着尾巴凑过来,鼻子差点碰到壶身。
谢策连忙伸手拦住,拍了拍马的脖子:“这是我的,不给你看。”
马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跟着士兵慢悠悠地走了。
云岫看得直笑,眼角弯成了月牙:“这马好像也喜欢我们的酒壶。”
“它是羡慕我们。”谢策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憧憬,“等千年以后,要是有人挖出这对酒壶,看到壶底的记号,会不会猜到我们的故事?”
云岫靠得他更近了些,肩膀轻轻碰到他的胳膊:“就算没人猜到,我们自己记得就好。”
谢策点点头,忽然把手里的银壶递到她面前:“其实,这是我想送你的……你收好。”
云岫一愣:“……给我?”
“嗯。”谢策的耳尖悄悄红了,迅速收回手,装作看远处的晚霞,“天快黑了,我们快走吧!营里的鸡汤应该炖好了……”
云岫捧着那银壶,她低头看着壶身上的摩羯纹,黑琉璃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又想起壶底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字母,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回到营地时,夜已经深了。
帐内的烛火还亮着,跳动的光把银壶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缠枝莲纹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云岫把银壶放在枕边,月光从帐隙里钻进来,刚好洒在壶身上,鎏金的花纹泛着柔和的光,比烛火更显温润。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壶身的缠枝莲,白天的画面忽然全涌进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在眼前,让她的心尖都变得软软的。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渐渐远去,靴底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很轻,混着更夫敲梆子的“笃笃”声,衬得帐内格外安静。
云岫又摸了摸壶底的“X”和“Y”,冰凉的银面下,似乎还藏着两个人白天的体温,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把脸轻轻贴在银壶上,鎏金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脸颊,暖融融的。
“真好看啊。”云岫轻声赞叹。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可这对银壶不一样。
它浸过两人的汗水,藏着彼此的心意,刻着独属于他们的记号,是他们在乱世里相互扶持的证明,是比任何信物都珍贵的念想。
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熄灭了。
清冷的月光失去了与暖光的纠缠,如水银般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帐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幽蓝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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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握着那只微凉的银壶,眼皮渐渐沉重,意识沉入梦境。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银匠铺,晨光熹微,空气中漂浮着银屑的冷香。而谢策背对着她,专注地握着锤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银片,“笃——笃——”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奏,不像是敲在银子上,倒像是敲在她微微发颤的心尖上。
下一秒,梦境的安宁被瞬间撕裂。
就在那“笃笃”声还在脑海中回响时,帐外猛地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
那不是寻常夜风拂过营帐的簌簌声,也不是巡夜士兵规律沉稳的脚步声,而是金属剧烈碰撞的刺耳铿锵、人类发出的短促嘶吼、以及一种混乱的闷响。
这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营地深处汹涌而来,即刻间淹没了夜的寂静。
云岫猛地睁开眼,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这才发现帐布竟被染上了一层橘红。
她赤着脚扑到窗边,掀开窗纱一角去看,心顿时沉到了底:远处的营区已燃起冲天火光,浓烟裹着火星往半空窜,把原本清亮的月光都熏得浑浊,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相撞的“铮铮”声混在一起,甚至能清晰听到金人的口音在夜里嘶吼。
云岫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白日里与谢策闲聊,对方说金军的斥候近来在和尚原附近活动频繁,像是在侦察布防……谁能想到,他们竟如此大胆,不仅摸清了路线,还敢在深夜发动如此精准的突袭!
听这动静,分明是一支精锐小队,绕开了主营的重重防线,目标明确,直指谢策的营区!
云岫脑中一片空白,内心涌起一片恐慌,但一种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她行动。
她甚至没空去穿鞋,跌跌撞撞地就往案桌边跑,想找点什么能防身的东西。慌乱中,她碰倒了那只精心保管的银壶,“哐当”一声,泠泠的清水溅了一地,但这微弱的声响即刻间被帐外震天的厮杀声吞没。
云岫什么也顾及不上了,立即抓起那只银壶,冲向谢策的营帐。
刚到帐外,就见两名身着皮袄、辫发盘顶的金兵,正举着雪亮的长刀,狠狠劈开帐帘,狞笑着往里冲。
破碎的帆布条在带着火星的风中飘荡。帐内,谢策显然也是刚被惊醒,正艰难地从榻上撑坐起来,因动作牵动伤口,他的眉头紧锁,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眼看那泛着寒光的刀锋就要迎头劈下!
云岫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和恐惧都被一股巨大的、名为“不能失去他”的洪流冲垮。
她心脏砰砰跳动,紧紧盯着那名离谢策最近的金兵。
“谢策!你当心!”
云岫发出一声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变调的尖叫,找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银壶狠狠砸向那金兵的后颈!
“当——!”
一声脆响!银壶没能击中要害,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铁盔侧沿。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金兵脑袋一歪,痛呼一声,原本砍向谢策心口的长刀随之偏了方向,刀尖只险险划破了谢策的衣襟,在他胸前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就是这电光火石般的间隙!
谢策眼中厉色一闪,身体就着未稳的重心猛地一拧,右手已如闪电般抽出腰间的短剑,顺着对方因吃痛而露出的破绽,直刺而入!
剑尖巧妙地挑开了皮甲的缝隙,没入半寸!
“呃!”
那金兵闷哼一声,长刀“哐当”落地,捂着胸口踉跄倒下。
25. 棒打鸳鸯
另一名金兵见同伴倒地,猩红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间迸出类似困兽般的怒吼。
他双手紧握长刀,刀刃在帐内烛火下劈出一道寒光,直斩谢策毫无防备的后心——这一刀蓄力极足,带着破风的锐响,显然是抱着一击毙命的念头。
谢策刚将短剑从金兵同伴的心口抽出,温热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滑,在剑柄处积成一小滩,一点一点滴落在地。
他的右臂还沾着鲜血,左臂因方才格挡已隐隐作痛。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向左侧拧身,才堪堪避开了要害。
可他躲得再快,刀风还是扫到了肩甲,粗布战衣瞬间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殷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肩线往下流,很快便浸湿了衣襟。
那金兵见一击未中,眼底的杀意更浓,手腕急转,长刀顺势横扫,刀刃擦着地面划过,直逼谢策腰腹。
行云流水间的动作又狠又戾,显然是常年厮杀练出的狠招。
近距离的打斗让云岫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脚步轻挪到金兵侧面,巧妙地避开其视线,在趁着金兵挥刀的间隙,将银壶高高举起,瞄准他握刀的右手腕狠狠砸下!
“砰!”
银壶撞上骨节发出一声闷响,这一下角度极准,恰好砸在金兵发力的腕关节处,他吃痛之下不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长刀险些脱手,动作骤然一滞。
就是这半秒的空隙,谢策抓住机会,左脚向前猛踏一步,靴子踩在地上的血渍里,发出轻微的“嗤”声。他把身体重心压低,手中短剑如闪电般出鞘,先是一把格开金兵下垂的长刀,“叮”的一声脆响后,再借着前冲的力道,短剑直刺金兵心口。
一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金兵闷哼一声,双眼圆睁着倒在地上,鲜血从心口涌出,迅速漫过地面,沾湿了铺在地上的毡毯。
帐内随之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谢策后背还在微微起伏,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方才若不是云岫找准时机的那一下子,他就算能躲开长刀,左臂也必然要添新伤,严重的话还可能影响后续的防务。
谢策踉跄着转身,一把将云岫拉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坚实的墙,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低头时,他先看到了云岫赤着的双脚,心口一哽:“谁让你过来的?知不知道那刀再偏一点,砸到的就是你!”
云岫双手紧紧抓着他染血的衣甲,却没露半分怯色。她抬起头,看着谢策紧绷的侧脸:“……我看着他砍你后背,我不能……站着不动。”
原本到了嘴边的“不能看着你出事”、“不能在这世道失去你”……最终还是硬生生拐了个弯。
“谢策……你为守这大宋疆土拼着命,我不能只会躲在你身后。”
谢策本就急得不行,如今被云岫一番话更是噎得大脑空白。他眨巴着眼睛还想再说些什么,帐外已经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吴帅沉浑的嗓音穿透帐帘:“谢策!你这出了何事?!”
帐帘被亲兵一把掀开,凛冽的夜风裹着火星灌进来。吴帅一身玄色铠甲,甲片上还沾着晨起的霜气,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将领,个个面色凝重,手中的长刀尚未入鞘。
火光落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他们的目光扫过地上两具金兵尸体时,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金兵尸体旁的血液已经漫开,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呛鼻的血腥气。
最让众人吃惊的是,云岫正挨着谢策站着,谢策的手还护在她臂弯处。
这姿态落在他们眼里,难免显得分外亲昵,顿时便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有人低头跟身边的人咬耳朵:“夜半三更,谢参军和云书记怎么在一处?”
“看这情形,怕是早就待在一起了……”
“……”
吴帅被这幅场景气得额角的青筋突起,沉声道:“谢策!到底怎么回事?金兵怎会摸到你帐中?军营的防务是怎么守的!”
赵虞候跟在最后吴帅身后进来,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突然,他眼角瞥见了那只滚落在地、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银壶。
他立刻想起三日前听手下汇报,说看到谢策和云岫一同出了军营,去了镇上的杂货铺。
当时他还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这两人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赵虞候的嘴角勾起一抹假惺惺的笑,往前凑了两步:“谢参军,云书记?这深更半夜的,二位怎会一同在此?”他停顿了片刻,话锋陡然转厉,“这银壶看着眼生得很,莫非二位近日频频外出,就是为了寻这种稀罕物件?想来若不是你们行踪泄露,引来金兵偷袭,我军何至于平白折损人手!有此一劫?!”
吴帅的面色立即沉了下来。他先是关怀地看了谢策一眼,毕竟谢策是他目前最看重的年轻将领。但眼神中含着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失望,仿佛在说“你怎么能犯这种错”。
可等他的视线落在云岫身上时,那目光里只剩下上位者的威严。
赵虞候这话一出,帐内将领们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甚至直接看向云岫。
云岫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看出了几分火气,也不甘示弱地从谢策身后走出来。
她的脚步很稳,只是因为方才砸银壶时太过用力,现在手腕还隐隐发麻,连指尖都在轻微颤抖。
“赵虞候此言差矣。这银壶并非什么稀罕物,只是我和谢参军在集市上寻的。至于行踪泄露……”云岫的目光扫过帐外,“军营西侧的暗哨按例该在亥时换班,可方才我回来时,特意留意了一眼,哨塔上的灯还是前一班的,想来是未按时辰换班,金兵怕是从那里摸进来的。该查的是防务疏漏,而非我与谢参军的往来!”
这次不等赵虞候反驳,吴帅便猛地喝了一声:……胡闹!”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军营重地,岂是儿戏之地!谢策,你身为参军,当知纪律严明,怎可让女子夜半待在你帐中!云岫,你亦该谨守本分,女子在军中,当以缝补文书为重,而非卷入这些是非!”
“此事明日再议,先清理帐内,加强防务,尤其是西侧的暗哨,立刻派人去查!”
说罢,吴帅便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临走时又冷冷地看向云岫。
见帐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谢策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云岫:“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云岫摇摇头,只是拉着他的手,轻声说:“先处理伤口吧,你的肩还在流血。”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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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号角声便划破了寂静,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谢策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去找云岫,亲兵便来传吴帅的话,让他即刻去帅帐。
谢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为了昨晚的事,整理了一下衣甲,就匆匆赶了过去。
帅帐内已经生了火,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吴帅正背着手在案前踱步,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形图,正是和尚原之战的布局,上面用朱砂画的诱敌路线蜿蜒曲折,清晰可见。
这还是云岫当初熬夜画出来的,每一处弯道、每一座山头的高度,甚至连哪里有溪流都标注得极其详细。
听到脚步声,吴帅转过身看着谢策。他的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吴帅用手指点了点地形图上的朱砂线,痛心疾首道:“谢策,和尚原一战你立了大功,我本想提拔你做统领,掌管五百士兵,可你近来的行事,太让我失望。”
谢策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语气急切:“吴帅,昨日之事与云岫无关,金兵偷袭纯属意外,您不能怪她……”
“我没问你昨日之事。”吴帅平静地打断谢策,他走到对方面前,目光沉沉,“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过,儿女情长会误了大事。云岫是个女子,纵使识些字,能整理文书,也不该总跟你搅在一起——大丈夫立于世,当以家国天下为重,以建功立业为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可知军中已有流言,说你为了一个女子不顾军纪?莫要让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绊住了你的脚步,毁了你的大好前程啊。”
谢策张了张嘴,他想说和尚原的计策其实是云岫想的,诱敌深入、借山势设伏,全是她熬夜推演出来的。他想说云岫懂地形、会谋略,比许多男兵都有用……
可吴帅心烦得很,点到为止,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随意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莫要再糊涂了。”
谢策看着吴帅决绝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抱拳行礼,转身离开帅帐,心里却堵得慌。
随后,吴帅又“偶遇”了正在整理文书的云岫。
他看着云岫,平和道:“云书记知书达理,该知‘分寸’二字。谢策年少有为,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总跟他走得太近,于他无益,于你也不妥。”
“……安守本分,各司其职,方能在军中长久。莫要因一时糊涂,误人误己,最后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云岫握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接着就抬起头,坚定地迎上吴帅的目光:“吴帅,我与谢参军往来,是为商议军务,并非吴帅所想的‘儿女情长’。”
她指向在帅帐外训练的士兵们——那些士兵正举着长枪练习刺杀,动作整齐划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却没有一个人会偷懒。
“至于您说的‘分寸’,我理解的分寸,是在其位谋其政。我虽为女子,但也能为守住大宋这疆土出一份力,而非躲在众人后方,看着将士们在前线拼命,自己却只能缝补衣物、整理文书,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吴帅诧异地挑了挑眉:“你能出什么力?舞文弄墨尚可,上战场杀敌,你行吗?就你这身子骨,怕是连弓都拉不开,还谈什么出力?到时候不仅帮不上忙,还要别人分心护着你,你不是累赘是什么?”
26. 落马营
“吴帅,”云岫望着案前神色倨傲的将领,胸口因压抑的愤懑微微起伏,声音却愈发清亮坚定,“花木兰替父从军驰骋沙场十数载,凭的从不是匹夫蛮力,是临危不乱的勇气,更是洞察战局的智慧。”
“而我虽无她那弯弓射雕的武艺,却熟稔周边山川的走势,能辨地势的优劣,论谋略,我未必输于众人。”
说到此处,云岫向前半步,烛影里的身影陡然显得挺拔如松。她字字铿锵地反问:“既是如此,我要为国效力,为何不可?”
为何女子生来就要被框在深宅院落,不能自主决定自己的命运?
为何疆场建功、保家卫国的事,总要被说成“女子不得干预”,难道女子就不能上战场守土安民?
为何世俗的眼光、旁人的偏见……都要成为捆绑她们的枷锁,让女子必须接受他人的摆布,将满腔抱负埋入尘埃?
……
“和尚原之战,诱敌深入、借山势设伏的计策,都是我提的。昨日帐内,我若不砸那银壶,谢策就算能躲开金兵的刀,也必然要添新伤。”云岫指着帅帐内案上的防御部署图,那图纸还摊在那里,上面的兵力数字清晰可见,“而这上面的兵力分配,是我辛辛苦苦算出来的!这些,难道不是出力吗?”
吴帅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满是不信。他摇了摇头,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女子体弱,就算懂些谋略,到了战场上也只会拖累旁人。万一遇到危险,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帮别人?行了,军营不是你逞能的地方。”
“不!我无需拉弓杀敌。”云岫寸步不让,“我可以去前线侦查,绘制地形图,把金兵的营寨位置、兵力部署都摸清楚。我也可以帮将领分析军情,制定战术,让将士们少走弯路,少流血。这些不需要蛮力,却能实实在在帮到大家。”
“吴帅,您说我会拖累谢策,可我明明在帮他,在帮大宋守住这疆土!我不是累赘,我是能并肩作战的人!”
她的话掷地有声,帐外训练的呐喊声隐约传来,帐内却忽然安静下来,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吴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冷意,反倒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好,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云岫的心一下子就“扑通扑通”跳动得厉害。
吴帅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云岫:“城西有个小营寨,叫落马营,近日总遭金兵游骑骚扰,那里只有五十个士兵,大多是刚入伍的新兵,没什么实战经验。条件也简陋,晚上连炭火都不够,每日不仅要巡查十里地,还要防备金兵偷袭,比后方辛苦百倍。”
“你去那里磨炼,若是你能在那里待满十日,且不让营寨折损一人,我便信你能为军中出力,以后军中的事,你也可以参与……若是不能,你便回后方整理文书,再也不许提上战场、议军务的事。”
他一口料定云岫吃不了那份苦,落马营地处偏僻,又是金兵常来的地方,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撑得住十日。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云岫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便躬身行礼:“谢吴帅给我机会,我定不会让吴帅失望。”
她的背部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好像去的不是危险的营寨,而是热闹的集市。
云岫走出帅帐时,晨光已经洒满了营地,金色的光落在地上的霜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谢策正站在帅帐外的老槐树下等她,他穿着一身灰色常服,眉头皱得紧紧的,双手背在身后,显然是等了许久,脚边的石子都被他踢得滚出老远。
看到云岫出来,他立刻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吴帅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让你回后方?我就知道他会为难你,我现在就去跟他说,让他换我去……”
云岫摇摇头。她轻轻挣开谢策的手,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我要去城西的落马营待满十日,吴帅说只要我能守住营寨不折损一人,就信我能为军中出力,日后……”
谢策一听,急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抓住云岫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的姐!那里很危险!金兵游骑随时会来,而且条件特别差,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冬天连炭火都不够!我去跟吴帅说,换我去,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不行。”云岫拉住他的手,“这是我争取来的机会,我必须自己去。你放心,我懂谋略,也会保护自己……而为,我早就想好了,到了营寨先查地形,在周围的山头设几个暗哨,再跟士兵们商量巡查的路线,定个轮岗的规矩,肯定能守住。”
“再说,你忘了吗?我可是文科生啊,本就自带外挂。金兵的游骑多久来一次、会从哪个方向来、每次来多少人,我都能根据之前的记忆算个大概,提前做好准备。”
她狡黠地眨眨眼,伸手拂去谢策肩上的灰尘,郑重地许下承诺:“谢策,我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人,我要和你一起,守住大宋的这片土地。以后,我们不仅是同伴,更是能肩并肩面对危险、一起打胜仗的人!”
谢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意已决,再劝也没用,只能无奈地点点头:“罢了,我劝不动你。只是落马营凶险,条件又苦,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管营里出了什么事,哪怕只是少了炭火、缺了干粮,都要立刻派人给我送信。只要我收到信,纵是翻山越岭,也会马上过去找你。
“在这里,我是你永远的靠山。”
“……好啊,”云岫的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眉眼弯成了月牙,“有你这句话,我更有底气了。
等第二日天天还未亮,云岫就动身出发了。
她背着一个简易的行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只有一卷空白麻纸、一支炭笔,以及那份盖着吴帅大印的调令。
走出院门,就见谢策早已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一位牵着两匹马的老卒。
谢策一直沉默着护送她到营区边缘,等看着云岫翻身上马,才凑上前飞快地说了一句“等你回来”。
云岫回头冲他灿烂一笑,便义无反顾地奔赴远方。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迎着风顽强生长的白杨树。
谢策站在原地,目送着她渐渐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尽头。
心里的担忧明明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他却连叮嘱都都不敢多说。
因为怕多说一句,就会打乱她的决心,或是加重自己的担忧。
而另一边,等云岫到了落马营,她才发现这里的景象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破败。
所谓的营寨,不过是依着一个小山包,用朽坏的木栅栏围起来的一片空地。
栅栏上满是裂缝,有的地方还沾着去年的枯草和泥土,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随时都会散架。
营里只有五顶帐篷,帆布上补丁摞着补丁,边角被风刮得卷了起来,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破棉絮。
站在空地上的士兵们,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年轻人,手上的老茧还没长硬,眼神里满是茫然。
见云岫来了,有人悄悄低下了头,嘴角撇了撇;有人则抬着头直直地看她,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云岫对营中那些或轻视、或疑惑、或戏谑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敛了敛衣摆,就径直朝着营寨西侧那处矮土坡走去。
那土坡虽不高,却是整个营寨的制高点,站在上面,木栅栏内的帐篷、晒场,乃至栅栏外西南方向的开阔谷地、北边的蜿蜒小径,都能一览无余。
此时,天际的晨雾刚被风卷走大半,东边天际的霞光穿透云层,化作细碎的金辉漫洒下来,恰好落在云岫的肩头与发梢,为她一身素色劲装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边,衬得她原本纤瘦的身影竟多了几分不容撼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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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拔。
她抬手将怀中的调令高高扬起,阳光落在那明黄色的麻纸上,棱角分明的吴帅印在光线下愈发清晰夺目,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叫云岫,奉吴帅之命,暂管落马营十日。”她的声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硬生生压下了营中士兵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这十日,我们没有别的心思可费,只有一个目标——守住这里,一个人都不能少!”
这下可好,土坡下的士兵们皆是一怔,方才的轻慢之意淡了大半,望着坡上逆光而立的女子,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异样的郑重。
但他们安静了片刻,立即又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一个高个子新兵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质疑:“凭什么让个女人来管我们?你知道金兵的刀有多快吗?”
云岫平静地看向他:“因为我不用你们保护我,也不用跟金兵拼刀。我知道哪里设哨能先看见敌人,哪里挖陷马坑能绊住骑兵……这些,够不够管你们?”
高个子新兵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
云岫趁机继续布置:“行了,废话少说。现在要两个人,去查探营寨周围三里内的小路、水源、制高点,画出地形图。谁熟悉周边环境?”
这次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黝黑精瘦的老兵往前走了一步。他约莫四十岁,脸上刻着风霜,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布,声音分外沙哑:“我去过西边的山坳,知道有条小路能通金兵的游骑常走的道。”
紧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也站了出来,他眼神灵动,个子不高,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我知道北边有个山泉,冬天也不冻,就是路有点陡。”
“好。”云岫从行囊里拿出空白麻纸和炭笔,递给他们,“标记出每一处水源,记下每一条小路的宽窄,制高点要标清楚视野范围……午时前必须回来。”
两人接过麻纸,点了点头,转身就牵马出了营寨。
云岫又转向剩下的士兵,开始分配任务:“二十人加固栅栏,把旁边的松木砍来,补好裂缝,再在栅栏外埋上尖木;十五人跟着我挖陷马坑,坑深三尺,底铺尖石,间距半尺;剩下的十五人,去营后收集干草,把帐篷的补丁缝好,再烧些热水——都清楚了吗?”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纷纷动了起来。
云岫自己也没闲着,她拿起一把铁锹,走到营寨西南角,放眼远眺。
这里地势平缓,正是骑兵容易冲进来的地方。她弯腰量了量距离,又用脚踩了踩地面,确定土质够硬,才开始挖坑。
铁锹挖进土里时,能听见“咔嚓”声,偶尔会碰到石头,震得她虎口发麻。有个老兵看她挖得好生吃力,想过来帮忙,云岫却摇了摇头:“你们先把栅栏补好,这里我来盯着。”
一整天下来,营寨里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栅栏补得严实了,外面埋上了尖木;西南角挖好了二十个陷马坑,上面盖了些枯草和浮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甚至连帐篷的补丁都缝好了,干草堆在营后,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士兵们看云岫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真实的佩服。
时光在忙碌时流逝得飞快,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落马营的夜晚格外冷,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似的。
而营中分配给云岫的炭火,只有小小的一盆,里面几块炭泛着微弱的红光,热度只能笼罩住一尺见方的地方。她刚进帐篷,就看见两个年纪最小的士兵缩在角落,嘴唇冻得发紫,双手不停地搓着。
“诶,你们过来吧。”云岫把炭火盆推到他们面前,自己则翻出行囊,打算找件衣服盖着。
不过等她一解开,就惊讶地发现行囊里面放着一件厚棉衣。
云岫拿出来一看,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是谢策偷偷给她做的冬衣。
27. 守营
帐篷的麻布被北风裹着雪沫子抽得噼啪作响,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像细针,扎得人皮肤都跟着发紧。
云岫蜷缩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下的坚硬隔着薄薄的褥子硌着身上的骨头,她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把那件粗布冬衣紧紧搂在怀里。
冬衣估计是谢策特意请军需营的老裁缝赶制的,针脚比寻常军衣细密了不少,领口甚至还缝了一层柔软的兔毛。
云岫把脸深深埋进衣领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味道,那是军营里草木与松烟的混合味道,细闻还能闻出谢策身上独有的那股皂香。
这冬衣,是她在这寒冬里唯一的浮木。
云岫轻轻摇着头,直到把那些温情的牵挂压在心底,这才小心翼翼地穿上冬衣。
粗麻布蹭得脖颈有些刺痒,可当那厚重的布料裹住身体时,那刺骨的寒意好像真的被挡在了外面。
膝盖因为蜷缩久了而有些发麻,云岫起身时扶着帐篷立柱才站稳。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那张摊在木箱上的地形图上。
这是老兵白天凭着记忆画的,纸张是从破旧的军帖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的线条也歪歪扭扭。
不过好在老兵用炭笔粗粗勾出的落马营的轮廓,东侧标着“矮坡”,北侧画着几道波浪线来代表山泉,西侧则是一道窄窄的线条,写着“狭道”二字。
云岫端过那盏只剩半盏灯油的油灯,走到帐篷里唯一能透进月光的地方,借着清冷的月色和微弱的灯光,从怀中摸出一截磨得只剩小半段的炭笔。
炭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东南矮坡,视野极佳,需设暗哨,两班轮换。”
云岫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细细盘算着,那矮坡比营寨地势高,能清楚地看到河谷方向的动静,若是金兵真从那边来,暗哨能提前半个时辰进行预警。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会儿,她又添上:“每班两人,时辰一换,忌固定路线”。
先前在大学课上的兵书里学过,固定哨位最容易被敌军摸清规律,如果轮换时换条小路,没准可以防患于未然。
接着,云岫看向北侧的山泉,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北侧山泉,命脉所在,宜挖蓄水池,防敌断水。”
落马营缺水,营里的水源全靠这处山泉补给,若是金兵派人截断水源,不出三日,营里的人便会不战自乱。
她盘算着,得让老兵带人在山泉周围设几个隐蔽的哨点,既能守着水源,又能防备敌军偷袭。
等写到西侧狭道时,云岫的手指再次微微顿住。
那狭道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若是敌军从这里突袭,简直是“一夫当关”的险地,可反过来,若是他们提前设防,这里也能成为困住敌军的陷阱。
“西边狭道,设绊索、响铃预警,可藏三人伏兵,掷石阻敌。”
云岫一笔一划地写着,指尖很快就被寒风冻得僵硬发红,炭笔在指间几乎握不稳,好几次都偏离了预想的位置。
每当这时,云岫就停下来,把双手凑到嘴边,用力哈出几口带着白雾的热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冻得发麻的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反复搓揉着掌心和指关节,直到指尖恢复些许知觉,便又立刻俯身,继续在地图上添注。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炭笔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密,一点一点将落马营的防御细细织起。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那点可怜的炭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火星子在灰烬里闪了闪,彻底没了踪影。
寒气像是被解开了束缚,从帐篷的四面八方涌进来,钻进薄薄的毯子,顺着衣摆往上爬,冻得人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云岫把自己裹成一团,背靠着冰冷的帐篷壁,却毫无睡意。
疲惫感明明像潮水般直涌来,眼皮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可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方才标注在地图上的点位,此刻全都化作眼前的沙盘,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东南矮坡的哨位,得派两个眼神好、手脚麻利的新兵,再配一个老兵带着,既能历练新人,又能稳住阵脚。
嗯,蓄水池明日一早就得动工,得让身强力壮的士兵去挖,再派两人看守工具。
对了!西边的绊索要选粗些的麻绳,响铃得挂在矮树上,不能太显眼,却要保证一有动静就能听见。
除了防御,粮草的问题也压在她心头。
营里的干粮只够吃七日,若是十日之内援兵不到,所有人都得挨饿。
云岫想着,得找个时间让老兵带两个熟悉地形的士兵去山泉附近转转,那边草木茂密,或许能设些陷阱,猎些野兔、山鸡,给大家补充点肉食。
水也要省着用,除了饮用,洗漱只能用少量的雪水……
还有那些新兵,昨日刚到营里时,云岫就见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缩在角落里,眼神里满是惶恐,连拿起武器的手都在抖。
他们大多是被临时征召来的民夫,压根没见过战场,更别提和凶悍的金兵对峙。
可若是士气垮了,即便防御做得再好,也守不住营寨。
云岫琢磨着,或许可以在每日训练后,让老兵讲些以前打仗的小故事,不是讲伤亡惨重的惨败,而是讲以少胜多的巧计,让他们知道,打仗不全靠勇猛,更靠智慧,或许能让他们多些底气。
……
思绪不由自主地越飘飘远,云岫忽然又想起了谢策。
想起他得知她要来落马营时那焦急又无奈的眼神,想起他偷偷塞冬衣时笨拙的关切,更想起在帅帐中,吴帅和众人那充满怀疑与审视的目光。
明明女子亦可领兵。
可是……云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因为握笔和寒冷,已经冻得开裂,虎口处还有磨出的水泡,隐隐作痛。
而且这里还没有温暖的炭盆,没有可口的饭食,没有安全的庇护……这里只有无边的寒冷、未知的危险和沉甸甸的责任。
那些“女子体弱”、“只会拖累”的话语又像细针一样扎进她心里,酸涩的委屈涌到鼻尖。云岫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不行,不能倒下。
落马营不是吴帅给她的考题,是她自己选的战场。
她要在这里证明,智慧与勇气从无性别之分,女子既能在帐中研墨谋划,也能在营前披战甲守城门。
她要让那些轻视她的人看看,她不仅能守住这落马营,还能带着这些士兵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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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下去。打胜仗的那种活下去。
一鼓作气,云岫重新拿起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指尖拂过那些炭笔痕迹,每一笔都藏着她的决心。
疲惫与寒冷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可有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心底升起,像火苗般慢慢燎原、扩散。
十日之约,她必能守住。
后半夜,云岫终于舍得休息,她靠着帐篷壁打了个浅盹,天刚蒙蒙亮,就被帐外的脚步声和咳嗽声吵醒。
她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走出帐篷,就见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在火堆旁,啃着干硬的麦饼,脸上满是倦色。
老兵王哥正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柴火,见云岫出来了,立刻起身行了个军礼:“云书记。”
其余士兵也纷纷起身,只是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与怀疑。
云岫点点头,刚要开口说挖蓄水池和设哨位的事,就见远处的雪地里,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朝着营寨冲来,身上的军衣沾满了雪,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一道擦伤。
“是东边的哨卫!”王哥脸色一变,立刻抄起身边的长刀。
那哨卫冲到营门口,几乎是摔进来的,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云……云书记!河、河谷方向!五里外!五个金兵!骑、骑马带刀!正往这边看!像、咳咳!像是探路的!”
这话一出,营里瞬间炸了锅。
“金兵?!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才五个人?会不会是前锋啊?后面是不是还有大部队?”
“我们就这几十号人,还有一半是新兵,能打得过吗?”
“……”
几个新兵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惊恐,甚至有人悄悄往后退,想躲到帐篷后面。
老兵们也面露凝重,握着武器的手紧了紧,却没人选择发表看法。毕竟他们虽有经验,可兵力实在悬殊,若是金兵真的后续还有援军,落马营简直是插翅难逃。
这下,营中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营地中央的云岫。
有怀疑,有不安,有期待,还有些人等着看她这个“女书记”慌了手脚的样子。
云岫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她若是乱了,那整个落马营就真的要完。
云岫快步走到营地中央那个用泥土和石子堆成的简陋沙盘前,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清了清嗓子就声音清亮而坚定:“都别慌!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嘈杂的营寨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的身影落在沙盘上。
云岫伸手点向沙盘东侧,那里用小石子堆出的“河谷”与营寨之间,清晰地分出两条“路”:“他们只有五人,看动向就是游骑侦察,估摸着不是来强攻的。”
“而从河谷到咱们这里,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是大路,平坦,但视野开阔,咱们在矮坡的哨卫能提前看见;第二条就是西边的小路,狭窄,挨着密林,便于隐蔽,我想,他们十有八九会选这条。”
云岫的大脑飞速运转,昨日在地图上标注的防御点此刻一一浮现,不多一会儿她便想好了法子,语速轻快地喊:“王哥!”
28. 破局 “末将在!”
“末将在!”
王哥立刻上前一步,腰间的旧刀鞘撞到栅栏立柱,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原本略显浮躁的神色已然沉稳,目光紧紧锁在云岫脸上,等待着下文。
“你带上九个人,把营里所有能弄出声响的东西都带上——铜锣、破铁锅、梆子,还有那几面蒙着旧牛皮的战鼓,立刻去西边小路旁的密林中埋伏好!”云岫用手指重重敲在沙盘西侧的凹陷处,加重语气,“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造势!务必藏得隐蔽些,别暴露了行迹,只要看到金兵的马蹄踏入小路中段,就拼命去敲、拼命去喊,多晃动树枝,把随身带的草人举起来晃一晃,制造出千军万马藏在里面的样子,把他们吓退!
“明白!”王哥脚跟一磕,转身就往器械棚走。
路过几个手上攥着兵器却迟迟不动的士兵时,他眉头一拧,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拿家伙!铜锣在灶房梁上挂着,战鼓抬最西边那两面,要是耽误了时辰,都军法处置!”
那几个士兵被他吼得一个激灵,慌忙跟着往棚里钻,其中一个还差点撞翻堆在门口的土坯。
“李二!”云岫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个个子不高却眼神亮堂的年轻士兵身上。
李二猛地站直身体,声音还有些发颤,却依旧大声应道:“在!”
“你带上十五个人,拿上锄头、铁锹,去大路前方三百步的地方挖陷马坑。也不用太深,三尺足矣,坑底埋些碎石……”云岫指着沙盘上的大路,“上面一定要用枯草和浮土盖严实了,撒些碎雪作伪装,切记!做到和路面别无二致!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埋了他们的马,是拖延速度,让他们觉得大路也有埋伏,断了他们的退路!”
“是!”李二攥紧了手里的锄头,快步跑向工具棚。
路过堆放农具的角落时,他特意挑了几把刃口锋利的铁锹,又招呼两个力气大的士兵搬起装碎石的竹筐,十五个人的队伍很快就踏着积雪出发了,脚印在白茫茫的地面上连成一串深色的印记。
云岫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二十多个士兵,他们之中有老兵,也有依旧紧张的新兵:“剩下的人,全部随我守在栅栏后面!弓弩手立刻检查箭矢,给弓上弦,瞄准西侧小路入口的那棵老槐树。长枪兵列三行横阵,守住栅栏东南角的缺口,用土坯把缝隙堵上!”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箭、不准出阵!哪怕金兵到了栅栏跟前,也得等我下令!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最后五个字掷地有声,惊得几个新兵猛地抬头。
得益于云岫的指令条理分明,她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渐渐就压下了士兵们的慌乱。
弓弩手们立刻搬来箭囊,抽出羽箭搭在弦上,手指扣着弓弦,目光紧紧盯着西侧路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长枪兵们互相靠着肩膀站成队列,前两行半蹲,后一行直立,长枪的铁尖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枪杆握得稳稳的。
连刚才吓得掉了长矛的新兵蛋子也赶紧捡起武器,红着脸站到了队列的末尾,紧紧贴着前面老兵的后背。
云岫站在栅栏中央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在西边小路的尽头。此刻,那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云岫的手心因为紧张沁出了冷汗,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营地里能听见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风吹过栅栏的呜咽声,还有远处李二他们挖地时传来的隐约闷响。
有个新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立刻被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他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忽然,矮坡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哨音,像极了山雀的叫声,却比山雀的叫声短促三分。
是金兵动了。
云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自己则微微探身,顺着栅栏的缝隙往西侧望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五个身着黑色铠甲的金兵出现在小路尽头的拐角处。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马蹄上裹着防滑的麻布,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长刀,腰间挂着满满的箭囊,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雪中晃动。他们正放慢速度,警惕地四处张望。
领头的金兵满脸络腮胡,眼窝深陷,勒住马缰绳,用马鞭指了指营寨的方向,低声说了几句女真语,其余四人立刻分散开来,一人留在原地按住腰间的弓箭警戒,三人则翻身下马,弯腰沿着路边的积雪查看脚印,连被风吹淡的痕迹都没放过。
不出所料,他们果然选了西边的小路。
云岫暗自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心。这几个金兵的警惕性,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云岫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金兵们的动向。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缓缓地靠近落马营。
距离王哥他们埋伏的密林越来越近了,那片林子长得茂密,枯枝交错,正好能藏住人的身影。
就在领头的金兵的马前蹄即将踏入密林边缘的阴影时,云岫听见一声清脆的梆子响。
“笃!”
那是王哥他们约定的信号,意味着时机已到。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声响猛然爆发!
“哐哐哐——!”两面铜锣同时被敲响,声音震天动地,连地面都仿佛跟着颤了颤。
“咚咚咚——!”战鼓被擂得地动山摇,看来那几个敲鼓的士兵使出了浑身力气。
还有士兵们齐声呐喊的“杀啊——!冲啊——!”,三十多个人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回荡,层层叠叠,借着风势传得极远,仿佛真的有千军万马藏在这密林深处。
紧接着,密林中的树枝疯狂晃动起来,无数黑影在枝叶间穿梭,有的举着草人,有的挥舞着长枪,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五个金兵完全没料到会有埋伏,吓得浑身一震,座下的战马更是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大声嘶鸣着人立而起。
领头的金兵慌忙死死勒住马缰,身体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脸色煞白地望向密林,手里的长刀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却迟迟不敢往前踏一步。
他叽里咕噜地不知喊了几句什么,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下令撤退,又像是在让手下探路,可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锣鼓声和呐喊声,连林间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大路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吆喝,李二带着两个士兵故意从路边的土坡后探了探身,手里还挥舞着铁锹,随即迅速躲了回去,只留下晃动的茅草在风中摇曳。
金兵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小路有埋伏,只要退回大路就能安全,没想到大路也有宋军!
领头的金兵抬头望了望两侧连绵的山梁,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锣鼓声,眼神里满是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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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把他们包饺子啊!
这下可好,领头的金兵再也不敢停留,狠狠一甩马鞭,朝着手下大喊一声。
五个人立刻调转马头,慌不择路地朝着来路狂奔,路过密林时,胡乱地朝着里面射了几箭,箭矢擦着树枝飞过,连个人影都没碰到。
他们的马跑得太急,好几匹在雪地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很快就消失在雪雾弥漫的尽头。
直到金兵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马蹄声也消失在风声里,密林中的锣鼓声和呐喊声才渐渐停歇。
王哥带着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满是兴奋,他手里还提着那面铜锣,快步跑到云岫面前:“云书记!跑了!真的跑了!那领头的吓得连刀都差点掉了!哈哈哈!”
李二也带着人从大路回来,一个个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挖陷马坑的锄头,看见云岫就笑着喊道:“云书记!我们刚挖好三个坑,还没来得及埋木刺呢,金兵他们就跑了,真是可惜了!”
他指了指身后,几个士兵正扛着没用完的木刺往回走,那些木刺都被削得尖尖的。
营寨里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来。过
了几秒,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赢了!”,紧接着,营地里就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武器,互相拍着肩膀,有的甚至激动得抱在一起,眼眶通红。
几个新兵举着长矛,蹦蹦跳跳地大喊:“我们赢了!我们真的把金兵打跑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云岫,这一次,没有了怀疑,没有了轻视,只剩下由衷的信服和崇拜。
王哥大步走到云岫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末将服了!云书记临危不乱,妙计退敌,比我们这些老兵还懂用兵!我等愿听候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余士兵也纷纷跟着单膝跪地,齐声喊道:“愿听云书记差遣!”
声音整齐划一,在营地上空阵阵回荡。
云岫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微微发热,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她嘴角上扬,露出了来到落马营后的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她走过去,伸手扶起王哥,又示意其他人起身:“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王哥带人设伏及时,李二挖陷阱迅速,各位将士坚守岗位,少了谁都不行。”
她的话音刚落,士兵们的欢呼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亮,更真切。
刚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云岫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北风依旧在吹,雪沫子还在飘,可落马营的营地里,却仿佛升起了一团温暖的火,驱散了寒意。
而这支曾经涣散的队伍,也终于在这场虚惊一场的危机里,真正凝聚在了一起。
前几日还互相推诿的士兵,此刻正搭着肩膀说笑。那几个连弓都拉不满的新兵,正围着老兵请教握枪的姿势。
云岫看着这一切,悄悄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有这样的队伍,再大的困难也能扛过去。
而接下来,云岫暗自思索,计划着抓紧时间完善防御,挖好蓄水池,囤积粮草,还要好好训练新兵。
毕竟,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等着。
但云岫不再畏惧,因为她不是孤军奋战。
29. 天降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落马营裹进一片苍茫的灰蓝色里。远处的山峦渐渐褪去白日的轮廓,只剩下那些连绵起伏的暗影,屏息凝视着这片渺小的营寨。
风裹着雪粒子,刮过木栅栏,发出“呜呜”的声响,既像是旷野里孤魂的低语,又像是远方战场上那隐约的号角。
落马营的士兵们刚用过晚饭,便已自觉扛起了各自的活计。
西北角,两个年轻的士兵正合力修补被风雪吹松的栅栏,他们哈着白气,将新砍的松木牢牢钉进冻土。
而那栅栏旁,有几个老兵围坐在一堆干草旁,借着微弱的天光擦拭武器,布巾在枪尖、刀刃上来回摩挲,偶尔能看到寒芒一闪,映出他们脸上那被风霜刻下的沟壑。
再往东南边走一走,可以看见还有人正弯着腰整理刚从附近村落征集来的干草,枯黄草叶上沾着的雪沫被他们细心地抖落下来,再捆成整齐的草垛,细细地码在帐篷边。
北方凛冽地吹来,云岫裹紧了身上的冬衣,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寒气逮着缝隙就往里头钻。
她沿着营寨的边缘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处哨位。等走到东南边的哨位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值守士兵手中那支芦苇扎成的火炬上。
这是夜间示警营地的关键所在。
“夜间务必盯紧了,”云岫走过去,严肃地叮嘱道,“一旦发现任何异常,不管是人是兽,立刻举火敲鼓,半点不能马虎。落马营这里地势偏,离主力又太远,咱们五十多个人,半点闪失都出不起,明白吗?”
值守的士兵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听云岫这么一说,连忙用力点了点头,双手把火炬攥得更紧了:“云书记放心!我眼睛瞪得溜圆,绝不会让任何东西有机会靠近营寨!”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云岫忍不住乐了,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便转身往营中央的篝火走去。
篝火在寒风中摇曳,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周围士兵的脸庞,也给这片荒凉的山野添了唯一一点温暖的亮色。
几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给彼此揉着冻僵的手脚,有的在低声聊着家乡的事,话语里无一不带着对亲人的思念,亦或者是对战事平息的期盼与渴望。
云岫走到火堆边,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坐下,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这是她简陋的“书桌”。
云岫再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炭笔划过木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落马营寒夜特有的旋律。
落马营里连日来的高度紧张与艰苦条件,早已让云岫身心俱疲。
她眼底积下了浓重的青黑,连厚厚的冬衣都遮不住她肉眼可见的消瘦。她的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愈发清晰,衬得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愈发大了。
云岫有点恹恹地低头思索,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云书记,找你半天了,来喝碗热汤吧。”
云岫一回头,就看见王哥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过来。粗瓷碗里盛着刚熬好的野菜汤,热气滚滚。汤面上飘着几片薄薄的腊肉,那是营里仅剩有的一点荤腥。
“刚从灶房端来的,可劲烫乎着,”王哥把碗递到她手里,“这天儿实在太冷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云岫接过碗,指尖立刻传来一阵暖意。她对着王哥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王哥”,然后小口喝了起来。
野菜汤不算美味,甚至因为野菜没洗干净,还带着些许涩味,可却让云岫在这寒夜里浑身舒畅,连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她一边喝着汤,一边继续凝神计算着哨位轮换的最佳间隔。
因为落马营人少,每个哨位都得精打细算,她既要保证每个士兵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又得确保营地不能出现防御漏洞。
云岫在木板上写写画画,炭笔在粗糙的木头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忽然,栅栏边缘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可云岫的神经却马上紧绷起来。
要知道,这些天的警惕早已让她对任何异常的声响都格外敏感。
云岫猛地抬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挂在身旁的短剑上——那是谢策临走前给她的。
营里的士兵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这个时候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人靠近这里。
难道是金兵去而复返?
金兵游骑虽然被她用计吓跑了,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再回来。
……
云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却没想到,那人的动作敏捷又轻盈,单手一撑木栅栏,身体轻轻一跃,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并不算高的木栅栏,稳稳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谁?!”
云岫压低声音喝问,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栅栏外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缓缓浮现。
他转过身,朝着篝火的方向迈步而来。
火光穿透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线一一勾勒出来。
身上的衣袍沾着未化的雪沫与尘土,赶路的仓促让他的周身寒气凛冽。
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疲惫感,眼下还晕着淡淡的青黑。
可那双眼眸底,却盛着浓稠的担忧。
只这一眼,便让云岫的心脏骤然漏跳了半拍。
“……谢策?”
云岫愣住了,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火堆旁。
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暖流冲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想要立刻站起身扑过去:“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主力部队吗?”
谢策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借着跳动的火光,急切地、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云岫。
目光先掠过云岫额前被风扫乱的碎发,进而落向她眼下浓重的乌青、扫过她明显瘦削尖细的下巴,最终定格在她因寒累交加而干裂起皮的唇上。
心疼忽然没理没由地涌了上来。
看来,在他缺席的这些日子里,她独自一人承受了不少风霜雨雪。
“……我不放心。”谢策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整个人明显焦灼得不行,“营里都传开了,说前几日有金兵游骑摸到了落马营附近,还说你们只有五十多个人。”
他边说着,边往前凑了凑,目光里的担忧更浓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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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冷?吃的够不够?”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想去碰云岫的脸颊,指尖都已经快要碰到她的皮肤了,却又突然顿住。
犹豫了片刻,谢策才轻轻将手落在云岫的肩膀上,感觉到她衣服下单薄的身躯,心里的心疼又多了几分:“真操了!这里……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谢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简陋得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帐篷——帐篷是用粗麻布搭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破烂,雪粒子从缝隙里钻进去,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地上铺着的干草少得可怜,根本无法抵御冻土的寒气。还有她面前那堆勉强驱散寒意的篝火,火苗微弱,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
看着这一切,谢策心里又急又气。
他恨自己没能掌握大权,恨自己让她一个人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独自支撑。
不过看着谢策毫不作伪的担忧,听着他一连串急切的追问,云岫心里那点连日积累的委屈和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让她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一直强撑着镇定,白天安排防御、训练士兵、处理营里的杂事,应对士兵们偶尔的质疑……夜里还要熬夜修订方案、查哨,从来没在人前露过半分脆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寒冷的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下,只剩下她和篝火时,她也会想家,也会害怕,也会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给她哪怕一点点支撑。
但云岫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镇定下来。她不想在谢策面前示弱,更不想让他担心。
云岫的脸上绽放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和炫耀的笑容,那笑容像冰雪中骤然开放的梅花,鲜活又动人,一下子就驱散了她脸上的疲惫。
“我没事。”云岫语气轻快,活像是在分享一件值得开心的趣事,“你看,营寨好好的,一点损坏都没有!而且我们五十个人,不仅一个也都没少,连伤都没有一个。”
为了让谢策更放心,云岫甚至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个小圈,特意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样子。
“我可厉害了呢,看我略施小计,那几个金兵啊,根本就没能靠近咱们营寨,全部吓得赶紧掉头跑路,估计连咱们营里有多少人都没摸清呢!哈哈哈!”
说罢,云岫不由分说地攥住谢策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将他拉到营寨中央。
那里立着一方简陋却规整的沙盘,基底混着黄土与细沙,被拍得分外紧实,边缘用磨平棱角的碎石细细围拢。
沙面上,几根削得锐利的木签错落插立,或密或疏地标记着营寨栅栏的走向与暗藏的伏兵点位。
一旁的小石子按着方位整齐排开,一颗代表隐蔽的山泉,数颗串联起的则是林间小路。
云岫指着沙盘:“谢策,你看!”
谢策没有即刻低头望向沙盘,反倒微微侧过脸,目光先落在了云岫脸上。
篝火的暖光温柔地漫过她的侧脸,将纤长睫毛投下的浅影,轻轻覆在身前的细沙上,影子随她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晃。
她的眼底正燃烧着因运筹帷幄而生的熠熠光芒,连眉宇间未褪的倦色,如今都被这光芒衬得柔和了几分。
谢策心里一动。
一个人胸怀丘壑、吐露智慧的模样,竟比跳跃的火光更加璀璨动人。
30. 等云将军凯旋归来
“你看这里。”
云岫的眼睛亮晶晶,她指着沙盘西边一个代表小路的凹陷处,那里用细沙铺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我料定他们会走这条隐蔽的小路——毕竟这条路人迹罕至,两边都是树林,地势又低,藏兵偷袭再合适不过,这是他们的最佳选择,但同时,这也是我给他们设下的局。”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沙盘上比划着,试图给谢策重现当时的场景:“我提前让王哥带着人手,拿着锣鼓埋伏在林子里,又让剩下的人去布置陷阱。等他们靠近了,我们再突然敲锣打鼓,制造出有大量人马的假象,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摸不清虚实,自然就会感到害怕。”
云岫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从察觉金兵游骑时的凝神戒备,到推演计策时的算无遗策,再到落马营士兵们依计行事的利落、金兵溃散奔逃的狼藉……每一处细节都带着杀伐决断的爽利,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连日来的压力在此刻全部化作破局后的酣畅,她立在沙盘前,瘦小的身形透着股摧不垮、折不断的韧劲。
那是绝境中淬炼出的锋芒,是智计破局的自信,也是身为女性的铁血气场。
谢策静静地站在云岫身边,没有插话,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因意气风发而泛红的面颊,看她眼底燃着的智慧光芒,看她在这没有回头路的绝境里,非但没被压力打败,反倒如经霜历雪的梅花,在困难中绽得愈发凌厉夺目。
心中那股从得知落马营遇袭消息起就一直紧绷的担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是无尽的欣赏,是为她感到的无比骄傲。
谢策一直都知道,云岫绝非寻常女子。
他叫她一声“姐”,也是实打实的尊重与佩服。
因为云岫既有洞察人心的聪慧,更有扛住风雨的坚韧。
她若不是这般通透强悍,以她一个女子身份,裹挟在满是糙汉的军营里,早就被流言与困境磋磨得寸步难行。
想到这里,谢策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怅然。
如果没有云岫,他不过也是个空有一身牛劲、且对古代战场一窍不通的现代人。
军营里的规矩、战场的凶险、人心的叵测……哪一样都能将他磋磨得遍体鳞伤,估计早就因为撑不下去而被排挤出局,更别提还能回到现代了。
是云岫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拨云见日,为他遮风挡雨,才让他在营中有了立足之地。
而他呢?他有什么用?
越念及此,茫然便如薄雾般漫上谢策的心头。
云岫太厉害了,她懂历史兴衰,能预判敌军动向,她通战略布局,能将一盘散沙的营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好像没有什么难题能困住她,没有什么局面是她撑不起的。
谢策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狼狈。富平战败后,军营人心惶惶,是云岫主动找上自己,坚定地提出合作。
那时候,她已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可她明明也会掉眼泪啊。
那她心底,当真如表面这般从容无畏吗?
她也会害怕吗?她怕什么呢?
她是否也有过辗转难眠的夜晚,为未知的战局害怕?
是否也会为前路的渺茫而感到惶恐?
……
他竟从未细想过。
谢策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依赖着云岫的强大,却好像从未真正读懂过她的脆弱。
可他分明说过,要带她回家的呀。
“回家”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谢策心头炸响,刹那间驱散了他的茫然与犹疑。
谢策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不远处俯身沙盘的云岫。忽然,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云岫正在沙盘上比划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冰凉,指尖因为握笔和处理杂事,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
谢策轻柔地包裹住她冰冷的指尖。
“然后——”
云岫的讲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我知道你能行。”谢策笑着说,“我一直都知道。”
“……”
硝烟未散的旷野之上,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这般紧握的一双手,再加上那个毫无保留给予信任的眼神,仿佛跨越了遥远的时空,穿透了纷飞的战火,漫过了所有的艰辛,一下子就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
云岫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想说些什么,比如“我只是运气好”,或者“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回应他的信任。
谢策也没有再多言,他缓缓松开手,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包裹是用粗布缝的,上面还沾着些雪沫,谢策把包裹塞进云岫怀里。
“里面有一些伤药,还有几块干粮。”他言简意赅地说道,“伤药是最好的金疮药,万一有人受伤了能用……赶路太急了,没给你买饼。干粮是用麦麸和芝麻做的,耐放,饿的时候吃点垫垫肚子。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策没有久留,主力部队还有重要的事等着他处理,而且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到来影响云岫。
在离开之前,谢策又仔细看了看云岫,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随后他摆摆手,转过身朝着栅栏走去,和来时一样,身影敏捷地翻过栅栏,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寒风卷着旷野的尘埃掠过营寨,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得云岫的身影单薄却挺拔。
她怀里抱着那个还残留着谢策体温的包裹,目送着对方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风依旧凛冽,刮过脸颊带着凉意,可云岫的心底,却像是被陡然点燃了一团暖火,驱散了深夜的寒凉,暖得明亮又踏实。
她低头轻轻解开包裹的绳结,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个油纸包,拆开一个,褐色的伤药粉末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
另外几个油纸包里,装着的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芝麻香。
云岫随手在包裹底层翻了翻,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飘了出来。
她捡起来展开一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策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小的等云将军凯旋归来。”
有这样一个人,在远方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等待着自己。
某种深埋云岫心底的情愫,此刻骤然破土而出,抽枝长叶,变得愈发坚定。
他们本是来自现代的陌生人,却因战火结缘,为了同一个“回家”的目标并肩前行。
他在远方筹谋,她在营中坚守,虽在不同的位置,却以各自的方式奋力战斗,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我一定能够面对接下来的一切风霜。云岫想。
然而,谢策天降带来的短暂欢悦尚未在云岫心头完全沉淀,落马营的平静便再次被金军的窥伺打破。
金人的游骑不是肯轻易罢休的角色。初次试探性侦察被云岫以巧计击退,他们显然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个从前任人揉捏、散乱无章的小小落马营,如今怎么会做到防守得滴水不漏,再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呢?
他们自然不信。
更烈的风暴已在暗中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席卷而来。
第七日,子时刚过,月黑风高。
这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刻,营地里唯有呼啸的风声与篝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交织。
云岫裹着一层粗布毯子,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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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在栅栏内侧的阴影里,看似闭目休息,神经却始终绷着。
她从不敢深睡,一直留意捕捉着旷野中每一丝异常的响动。
突然,东南方向的矮坡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啼鸣,像夜枭,却又比真正的夜枭啼叫少了一分野性,多了一丝刻意的规整。
云岫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推醒了身边和衣而卧的王哥,压低声音:“王哥!东南方向有异动。快,去唤醒所有人,不许点火,不许出声,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在王哥的助力下,被悄无声息地传递开来。
原本沉睡的士兵们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唤醒,他们没有惊慌,而是迅速而沉默地拿起武器。弓弩手隐没在栅栏后的阴影里,长枪兵则伏低身体,枪尖从栅栏缝隙中悄然探出。
在极短的时间内,大伙一切准备就绪。
落马营从一片沉寂的营地,化作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收敛了所有气息,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果然,没过多久,几道黑影借着矮坡与灌木丛的掩护,如鬼魅般窜了出来。
他们足尖点地,落地无声,显然是惯于夜袭的老手。
几人分工明确,一人警戒,其余人则掏出腰间匕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栅栏外的绊马索,试图找到一处薄弱缺口,方便潜入营中。
可他们不知,自踏入落马营周围半里地起,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早已落在暗处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当一名金兵的匕首即将触碰到那根最关键的主绊马索时——
云岫的声音骤然响起:“放!”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虽是暗夜,准头或有些偏差,但架不住箭雨密集。
“不好!有埋伏!快!撤!”
金兵头领又惊又怒,低吼声响彻夜空。
几人慌忙挥舞兵器格挡,但哪里挡得住这般迅猛的箭雨?
箭矢破空的锐响与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哼,他们再也顾不上偷袭,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连掉落在地的匕首都顾不上捡,仓皇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脚印,印证着这场偷袭的惨败。
箭雨渐歇,营地依旧寂静,众人都屏息敛声,静静等待云岫的指令。
云岫缓缓站直身体,夜风拂动她的发梢,露出她依旧沉静的侧脸,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对她来说,不过是抬手间拂去的一粒尘埃。
“行了,穷寇莫追。黑夜地形不明,固守营寨才是根本。”
王哥:“那……”
云岫转身下令:“立刻巡查栅栏与陷阱,清点人数,确认有无伤亡与损失。加强四方警戒,明暗哨交替,今夜任何人不得有丝毫懈怠!”
士兵们齐声应和:“是!”
见大伙没有多言就纷纷散开,一个年轻士兵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凑上前,低声询问云岫:“云书记,您真是神了!您怎么会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云岫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她望着东南方向的黑暗,想起了谢策。
她淡淡地笑道:“金兵在前几日白天的侦察里吃了亏,他们怎会善罢甘休?夜袭本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而此刻夜阑人静,正是人最易松懈的当口,也是夜袭的绝佳时机。我提前让哨岗加倍警戒、严阵以待,自然是有备无患。”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了她的深谋远虑。
士兵们看着她在夜色中依旧挺拔的身影,心中的信服早已化为万丈豪情。
这个看似文弱的女书记,不仅有临危不乱的急智,更有洞察先机的远见,能将所有危险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就像这落马营的定海神针,只要有她在,哪怕强敌环伺,众人也敢为之一战。
31. 佯攻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云岫降临落马营的第九日。
营里难得享了两日安宁,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看在落马营连番苦战的份上,大发慈悲地施舍给这群疲惫士兵片刻的喘息时间。
清晨,天色将亮未亮,东方天际只泛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寒雾像轻纱似的裹着整个营寨。
霜华悄无声息地凝结在冰冷的甲胄上,白花花一层,有人迷迷糊糊伸手去拂,指尖刚触到那凉意,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日的戒备与厮杀早已耗尽了士兵们的体力,此刻他们大多裹着单薄的军毯,蜷缩在快要燃尽的篝火旁打盹。
只不过众人的眉头锁得很紧,像是在睡梦中都在提防着突袭。
“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静里,西边狭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起初还隔着雾霭,有些模糊,可转瞬间便变得密集如鼓,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杀啊!冲啊!”的嘶吼穿透晨雾,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
听那动静,少说也有数十人之多,马蹄踏地的声响混着兵刃碰撞的脆响,骤然罩向落马营。
“西边!狭道这边有动静!”
瞭望兵趴在哨塔上,嗓子都喊劈了。
另一个士兵的呐喊紧随其后:“是金兵!这次人好多!”
刹那间,整个营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打盹的士兵们猛地惊醒,慌乱地抓起身旁的武器,长刀与铠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新兵蛋子们脸色惨白,手指因过度紧张而剧烈发抖,连弓弦都拉不直,嘴唇抿得毫无血色。
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由得眉头紧锁看向西边——连续数日的高度戒备,早已让所有人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冷不丁经这么一吓,差点就要当场断裂了。
谁都清楚,这两日的安宁不过是偷来的,金兵最善回马枪,他们迟早会来。
云岫几乎是在第一声马蹄声响起时,便猛地掀开了盖在身上的军毯。
她只觉得心头一凛,脚下步子却不停,疾步冲上了瞭望台。
云岫凝神眯起眼睛,朝着西边狭道的方向望去。
喊杀声愈发震天,马蹄声杂乱如雷,听起来……少说有数十骑正在逼近。
可在呼啸的寒风中,云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这声势虽大,却始终在狭道入口处打转,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似的,丝毫没有向前推进的迹象。
而且,那声音的来源……太过单一了。
云岫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寒雾中隐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飘扬的旗帜,可那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
她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武经总要》,里面记载着金兵战术:真正冲锋时,骑兵的马蹄声该是沉闷厚重的,带着战马负重的沉稳,还会夹杂着甲胄碰撞、兵刃摩擦的钝响,喊杀声里更会混着金人的粗嘎方言,那是独属于草原民族的腔调,粗野而凶悍。
可眼下这声音,却全然不是如此。
喊杀声虽响,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夸张,翻来覆去不过是“杀啊”、“冲啊”几句汉话,半生不熟,像是有人故意扯着嗓子喊给他们听,没有半分金人的粗吼
马蹄声更是怪异,虽密集却轻飘,像是马空在原地打转,完全没有重装骑兵冲锋时那种“地动山摇”的厚重感。
若是真的金兵重骑,此刻脚下的瞭望台恐怕都要跟着震颤。
毕竟真正的冲锋,该像决堤的潮水,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而眼前的动静,倒像是戏台上的锣鼓,只凭着架势唬人玩暧昧,没有半分实质的杀伤力。
云岫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台下慌乱的士兵们高声喊道:“都稳住!这是佯攻!”
云岫笃定的声音穿透了杂乱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士兵们的动作下意识地顿住了,纷纷抬头望向瞭望台上的身影。
“‘料敌在先,方能立于不败’!”云岫继续高声说道,“你们仔细听这喊杀声,有半个金人的腔调吗?再感受脚下的地面,倘若真金兵的重骑过来,连地皮都得跟着震三震,哪会这么飘?他们就是在虚张声势!”
士兵们闻言,纷纷静下心来细听。
果然,那喊杀声里净是生硬的汉话,和之前金兵攻城时那种叽里呱啦的粗吼声截然不同。
再低头感受地面,确实没有丝毫震颤,马蹄声轻得像风吹过枯草。
有几个耳尖的,甚至在风声里听到了空马鞍碰撞的脆响,顿时恍然大悟。
云岫没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当机立断转头下令:“弓弩手听令!瞄准狭道入口,箭上弦、引而不发——不许浪费一支箭!他们想骗我们耗尽箭矢,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还有——”云岫猝然回头,“王哥!你带二十人立刻去南侧加固栅栏,多备些滚木礌石!金兵惯会‘声东击西’,西边是幌子,南边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是!”
王哥高声应道,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点了二十个精干的士兵,扛着工具就往南侧跑去。
“弟兄们跟我走!”
“来了!“
其他士兵也纷纷响应,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
弓弩手们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张弓搭箭,锐利的箭镞在曙光初现的天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却始终引而不发,死死盯着狭道入口的动静。
南侧那边,士兵们挥汗如雨,将沉重的滚木推上栅栏,又搬来一块块礌石堆在旁边,动作麻利而迅速。
就在这时,一个新兵突然指着西边,惊惶地喊道:“旗!看他们的军旗!”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面金军的黑色军旗在晨风中飘摇,上面的白色纹路隐约可见。
可再仔细一看,那旗角翻卷的幅度却小得反常。
此刻晨风吹得正急,营里的军旗都猎猎作响,可那面金军旗帜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似的,只轻轻晃动,毫无张力。
云岫心念电转,瞬间便想通了关键:“是空旗!”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就是在虚张声势,连军旗都是假的!”
旁边一个新兵忍不住就要拉弓射箭,云岫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再等等——你看他们的旗子,风这么大,旗角却没怎么动,分明是个空架子,里面连旗杆都没插稳!他们就是想骗我们出手,耗光我们的箭支和体力!”
话音刚落,狭道里的人影果然晃了晃。大概是见营里既不慌乱也不出击,连一支箭都没射出来,那些“金兵”似乎慌了神,有几个甚至慌慌张张地掉转了马头,喊杀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又过了片刻,马蹄声开始远离,喊杀声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晨雾彻底吞没。
营寨里渐渐恢复了平静。等天亮时,几个胆大的士兵奉命去狭道入口查看,回来时各自手里拿着几样东西——地上只有些凌乱的车辙,那是用木板垫着马蹄伪造出来的痕迹,还有几面画得潦草的金兵旗帜,布料是最粗制的麻布,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甚至还有两面旗上的图案都画反了。
李二捡起一面假旗,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佩服,朝着云岫拱手道:“云书记,您要是晚说一刻,我们怕是真要把箭矢都浪费在这些幌子上了!到时候金兵真的来攻,我们可就被动了!”
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看向云岫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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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满是崇敬。
云岫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曙光,疲惫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指尖触到皲裂的皮肤,微微有些刺痛,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想起穿越初期的自己,第一次见到战场上的尸体时,差点当场吓晕过去,给士兵包扎伤口时,手抖得连纱布都握不住,血溅到身上,恶心了整整一夜,还会做噩梦。
而现在,她居然能凭着书里学来的知识,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军心,识破敌人的诡计。
“兵不厌诈。”云岫轻笑着说道,“我们人手有限,每一支箭、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绝不能浪费在这些虚头巴脑的幌子上。”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以前在大学里读这些兵法史书,只是为了期末考,没想到穿越到这乱世,竟成了保命的本钱,还成了护着这些士兵的底气。
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现在的沉着应对,这九天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她居然还是走过来了。
“唉——”云岫暗自长叹一声,嘴角却带着笑意,“在赵匡胤手下打工,也真是不容易啊。”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云岫站在营寨中央,抬头望着渐暗的天际,心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滚烫滚烫的。
十日之期,就快到了。
明日即是归程。她要护住身后这群信她、随她的将士,护他们毫发无损、安然返乡。
但她更要携一份以文科智慧铺就的答卷,穿越时空,回到属于自己的现代。
世人常说文科生的笔杆子没用,百无一用是书生,笑笔杆子撑不起家国、抵不过刀剑。
可一路的腥风血雨无一不向云岫证明:案头的书从不是无用的纸页,心中的智也从不是空谈的迂腐。
知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文科的底蕴亦非弱质。
凡是知识,便是铠甲,是武器,是照亮黑暗的不灭天光。
很少有人知道,在这极限考验的十天里,云岫几乎是不眠不休。
她与士兵们吃的是同样粗糙寡淡的饭食,硬邦邦的麦饼就着冷水下咽,有时甚至连麦饼都不够,只能分着喝些稀粥。
住的是也同样漏风的帐篷,夜里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根本睡不安稳。
每到夜晚值守,她常常裹着和士兵们一样单薄的军毯,靠在冰冷的栅栏边,和大家轮流休息片刻。
她的手掌因为连日协助挖掘工事、搬运滚木,磨出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渗出血水,与泥土混在一起,疼得钻心,可她只是随便用布条缠了缠,便又继续干活。
脸颊被寒风日复一日地吹着,早已皲裂,涂了些简陋的油脂也无济于事,笑起来时,还会牵扯着伤口发疼。
可即便如此,她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从未有过一丝弯曲。
士兵们早已不再因为她是个女子而心存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信赖。
他们开始真心实意地称呼她“云书记”,年长些的老兵,更是会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唤她一声“云先生”。
他们相信她的每一个判断,严格执行她的每一条命令,哪怕是看似冒险的决策,也没有人会质疑。
第九日的夕阳终于落下,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也染红了营寨的栅栏与甲胄。
云岫站在营寨中央,看着身边这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兵,看着这渐渐恢复秩序与士气的营寨,她知道,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明日的归程,她必将昂首挺胸,带着这份无可挑剔的答卷,带着这些活着的弟兄,平安回去见吴帅。”
32. 众望所归
第十日的朝阳挣脱地平线的桎梏,泼洒在广袤的大地之上。
落马营外,那圈简陋却扎得格外紧实的木栅栏被这鎏金般的晨光层层包裹,粗糙的木纹里漫进暖亮的光晕,连带着栏边凝结的霜花都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最后一缕晨雾消融在天光里,化作细密的水汽漫进风间。夜露的湿润还凝在空气中,可那蚀骨的寒凉却早已被朝阳驱散了。
云岫立在营门前,任凭晨风拂动她略显毛糙的衣摆,在她身后,落马营的五十名士兵整齐肃立。
他们将旧甲胄擦拭得锃亮,腰间兵器寒光凛凛。尽管大伙都面带风霜,眼底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但那股由内到外散发出的沉稳与锐气,与十日前的涣散怯懦判若云泥。
正当云岫准备下令整队出发时,就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蹄声敲击着大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定睛望去,心中微讶——为首者竟是吴帅!
吴帅今日未着戎装,但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威仪,腰束玉带,面色沉肃。
倘若眯起眼睛再仔细瞧一瞧,还可以看见秦松、赵虞候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后,神情各异。
而在队列末尾的亲兵队伍里,谢策正努力绷着俊朗的脸,却始终藏不住眼底翻涌的笑意。
他的目光黏在营门前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半分都不舍得挪开。
到了落马营,吴帅猛地一勒马缰,□□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嘶鸣。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整个营寨:新加固的栅栏紧密又坚固,营内的帐篷排列得十分规整,角落里还堆放着新砍的鹿砦……
落马营处处透着井然有序的备战气息,与他记忆中混乱衰败的模样截然不同。
然而,最让吴帅心惊的,还得是那五十名士兵。
非但一人未少,个个还昂首挺胸,眼神中再无往日的茫然与畏惧,只剩下淬炼后的沉稳坚毅。
最后,吴帅的目光定格在最前方的云岫身上。
他瞥见云岫的衣裙下摆沾着斑驳的泥点,袖口因连日操劳而磨损发亮,脸颊也被寒风刮得粗糙泛红。
然而,这一身狼狈都无法掩盖她此刻的光芒。
云岫任风拂动鬓边碎发,背脊挺得如同山间不畏风雪的劲竹,眼神清亮又坚定,周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智慧、坚韧与从容的独特气场。
云岫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落马营暂代指挥云岫,参见吴帅。十日期满,营寨完好,五十兵卒,无一折损,特此复命!”
说罢,她双手高高呈上一卷文书:“此乃落马营周边山川地形详图,以及后续的防御预案细则,请吴帅过目。”
吴帅没有立刻应声,他翻身下马,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文书,缓缓展开。
图纸绘制之精细,远超他的想象。
山川河流的走向、隐秘的小径、水源的位置……乃至每一处可利用的伏击点、隘口,都标注得一丝不苟,墨迹工整,脉络清晰,可见耗费了云岫巨大的心血。
再看那份防御预案,条理分明至极。哨位轮换精确到时、刻,预警机制层层衔接,应对不同规模袭击的策略详尽周全,甚至连粮草储备明细、伤兵救治点的选址与药材清单都罗列在内。
其缜密程度,远超他对一个“累赘女子”的认知上限。
见吴帅沉默着一页页翻看,秦松等人也忍不住微微探头,脸上难掩诧异之色。
谁能想到,当初被众人视为“逞强”、“儿戏”的女子,不仅奇迹般地守住了这险地,还将一切打理得如此出色!
就在这时,站在吴帅侧后方的谢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文书所吸引,偷偷对着云岫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赞叹:“牛哇牛哇!”
云岫接收到他这带着几分憨直又无比真诚的夸奖,心底一股暖流悄然涌动,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应有的镇定与肃穆。
片刻,吴帅终于合上文书,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云岫身上。
他的目光复杂难辨,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被事实挑战固有认知后的审慎:“你……果真做到了。”
而吴帅身为三军统帅,一言九鼎,当初虽不看好,却也未曾食言,此刻即便内心震动,也得履行承诺。
他正欲开口安排云岫日后职责,身旁一直沉默的秦松却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高声反对:“吴帅,此事还需三思!”
吴帅眉头微蹙,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秦松兄有话不妨直说。”
秦松沉声道:“吴帅,行军打仗非同儿戏,关乎万千将士性命与家国疆土!云岫虽侥幸守住落马营,或许有些急智,然其终究是女子,缺乏真正的沙场历练与厚重经验!参议军机,责任重大,若因一时判断失误,恐酿成无法挽回之后果!望吴帅三思,以大局为重,慎重决断!”
云岫和谢策闻言,皆是一怔,下意识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他们都还记得,秦松此前虽态度模糊,但曾在关键时刻给予过帮助,为何此刻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激烈反对?
而一贯跳出来唱反调的赵虞候,此刻却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并未出声。
然而,秦松的话音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即刻间就激起了滔天巨浪!
站在云岫身后的王哥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大喊:“吴帅!云书记之能,绝非侥幸!这十日,她与我们同吃一锅饭,同睡冷帐篷,金兵夜袭她第一个持剑守栅栏,弟兄们饿了她省下口粮!是她带着我们加固营寨,是她识破金兵诡计,数次救我等性命!我王某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云书记当得起!落马营五十兄弟,心甘情愿听云书记号令!”
“若违此心,天打雷劈!”
这下可好,王哥这一跪一吼,立即点燃了引线。
身后那四十九名士兵没有任何犹豫,“哗啦”一声,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单膝跪地,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坚定的力量,震得脚下地面微颤,尘土轻扬。
五十道声音汇聚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冲天而起,响彻云霄:
“我等愿听云书记差遣!誓死效忠云书记!”
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效忠,让吴帅与所有在场的将领都为之动容,但同时都愣住了。
军中将士自发向一人效忠,本就是极罕见之事,何况对象是一女子!
这已无需任何言语辩解,云岫在这十日里,的确用她实实在在的智谋、胆识与人格魅力,彻底征服了这些桀骜不驯的士兵,赢得了这支队伍毫无保留的忠诚。
吴帅眼中闪过极大的震惊与复杂,他看向云岫的目光彻底变了——这个女子,一次次打破他的预期。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秦松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被这震天的效忠声堵得说不出话来。
吴帅正沉思着,谢策又忽然上前一步,对着他抱拳行礼,声音朗朗:“吴帅!云书记之才,大伙有目共睹!十日守营,运筹帷幄,临危不乱,更难得的是深得军心!末将谢策,愿以自身名誉与前程担保,定当倾力配合云书记,协同防守,共御外敌,护我大宋河山!”
吴帅的目光缓缓扫过气度沉静的云岫,跪地不起的落马营士兵,以及挺身而出的谢策。
他沉吟片刻,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惊讶、审视、权衡……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以及一丝带着无奈却更多是认可的决断。
“好!”吴帅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军心所向,众望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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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参军亦愿鼎力协同,本帅岂能逆势而为!云岫听令!”
“末将在!”云岫心潮澎湃,赶忙上前一步。
“自即日起,擢升你为军中参议,秩同参军,协理军务文书,参赞机要,有权随军参议所有战守之策!”吴帅的目光扫过那五十名士兵,“……而落马营,仍归你直辖节制!与谢策所部互为犄角,共守西线门户,不得有误!”
这个职位,虽无直接统兵的最高权限,却已拥有参与核心军务、建言献策的资格,更实际掌控着一支经过战火考验、对她绝对效忠的五十人队伍,在军中的地位已然不同凡响。
“末将领命!”
云岫心中波澜涌动。这一声,清脆坚定,掷地有声。
她终究凭着一身过人的智慧,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于刀光剑影、阳刚密布的天地里,赢得了真正的话语权,用实力打破了世俗的偏见,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坦途。
谢策望着她接受任命时自信坚定的侧影,百感交集。
云岫彻底展开了她的翅膀,眼眸尽是望向远方的笃定。
从此,她将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间,与谢策并肩而立,一同翱翔。
可惜,主营内欢庆凯旋的热烈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云岫正式就任军中参议一职,不仅有了自己专属的独立营帐,更获许直接查阅、处理核心军务文书的权限。
只是,她与谢策还未来得及细细分享这份沉甸甸的喜悦,甚至没能寻到片刻清净说上几句私话,便被骤然紧绷的军情打断。
大战的阴云再次沉甸甸地笼罩在军营上空。
就在云岫离开落马营、返回主营参与紧急军务会议的次日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冲破了大营的宁静。
快马裹挟着漫天风尘,直奔中军帐而来,骑士翻身落马,高举军报嘶吼出声——
“报——吴帅!落马营昨夜遭袭!”
消息传来,众人皆惊!
云岫更是心头猛地一紧,霍然起身。
那是她亲手搭建的营寨!是她耗费无数心血完善防御的地方,每一寸土都浸着她的付出!
万幸,军报后续传来的并非噩耗:此次袭击的规模不大,反而更像是金兵的试探性突袭。
多亏了留守的士兵牢记云岫先前制定的防御章程,凭借加固后的栅栏、深挖的壕沟等完善工事,再加上灵敏的预警机制,堪堪在夜色中稳住阵脚,成功击退了来犯之敌。
营寨未破,根基尚在,但也有五六名兵士在混战中受了轻伤。
吴帅捏着军报,面色阴沉,沉思片刻后沉声道:“落马营位置已然暴露,往后防守压力只会倍增,再守无益。”
他抬眼看向云岫:“云参议,你即日启程,将落马营全体兵士撤回主营,编入中军序列,充实主防线力量……那处营寨,暂时放弃。”
军令如山,云岫纵然心有不甘,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怅然——那营寨的一木一栅、一壕一哨,都是她连日来废寝忘食的心血,是她在军营立足的第一道印记——却也深知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放弃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当即,云岫便带着两名亲兵,快马赶往落马营安排撤离事宜。
抵达营寨时,王哥、李二等人正在默默收拾行装,气氛很是沉闷。
众人脸上皆带着茫然与不甘,显然还未从昨夜的突袭与今日的撤令中回过神来。
可王哥一眼瞥见云岫,立刻放下手中的行囊,快步穿过人群迎了上来。
他黝黑的脸上布满风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凑近云岫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云书记,这事儿……不对劲,太蹊跷了!”
33. 该怎么去活
云岫眉尖一蹙,眼底锐光微闪,瞬间捕捉到王哥话语里藏着的未尽之意:“王哥,你可是瞧出了什么不对劲?”
王哥往前凑了半步,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都嵌满了疑虑。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云参议,昨夜那伙金贼,真是……邪门得很!他们像是长了天眼,专挑咱们暗哨的死角钻,连营外那些藏得极深的陷坑,都绕得分毫不差。更邪的是——”
王哥左右瞥了眼,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才咬牙续道:“他们偏偏卡着弟兄们换防那半柱香的空隙动手!那拿捏的分寸,不像是胡乱试探,倒像是……像是有人把咱们营寨的布置图,提前摊开给他们瞧过似的!”
云岫心中猛地一沉。
落马营的防御布置,细到暗哨轮岗的时辰、陷坑的深浅方位,皆是她亲手拟定,除了麾下这五十名弟兄,唯一经手的外人,便是昨日她亲手呈给吴帅的那一份!
而袭击……恰恰就发生在她离开主营、返回落马营的途中。
一个令云岫不寒而栗的猜测窜入脑海,但她硬生生将那念头摁了回去——不可能!
吴帅乃三军统帅,是支撑大宋半壁江山的抗金砥柱,怎会做出通敌叛国、自毁长城的勾当?
定是金军斥候太过狡诈,潜伏多日窥得些许破绽,或是某种匪夷所思的巧合罢了。
云岫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她强行压下。她抬手重重拍在王哥坚实的臂膀上:“王哥,莫要胡思乱想。金兵向来狡诈,惯于窥探虚实,能寻到些破绽也不足为奇……如今咱们撤回主营,兵力集中,众志成城,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弟兄们连日戍守,辛苦了。先好生休整,饱餐一顿,养足精神。接下来大战在即,军中正要倚仗你们这些悍勇之士。”
王哥看着云岫平静的神色,到了嘴边的疑虑终究是咽了回去,索性重重一点头:“是!弟兄们的命是您给的,往后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然而,当云岫转身,独自走向自己营帐时,方才强装的镇定渐渐褪去,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锁紧,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沉郁。
她正低头沉浸在纷乱思绪里,脚步不自觉放得极缓。忽然,身侧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轻唤:“想什么呢?魂都飘走了,路也不看了?”
云岫心头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落马营十日的生死锤炼,早已将警觉刻进了她的骨髓。
她立刻反手掏出腰间短刀,手腕一翻,寒光乍现,身体迅速转身,手臂绷紧,便要朝着来人脖颈锁去!
“诶……谢策?”
“……”谢策僵在原地,笑意凝固在嘴角,心里把落马营大骂了八百遍。
这破地方到底把他姐逼成了什么样?这反应速度都快赶上他队里最牛的侦察兵了!
简直是惊弓之鸟!
谢策赶紧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语气夸张地求饶:“……女侠饶命!是友军!友军!”
云岫看清是他,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手腕一转,短刀利落地收回鞘中,眼底重归温润:“你小子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冒出来?”
“还能怎么?”谢策揉了揉鼻子,大喇喇地走到她身边,“看你一个人闷头瞎走,跟丢了魂似的,怕你钻牛角尖,来给你解解闷呗。”
两人很自然地沿着营区边缘那条安静的小路并肩而行。
沉默了片刻,谢策侧过头,目光落在云岫被晚霞柔化的侧脸上,看似随意地开口:“那天晚上,你为了救我砸出去的那个银壶,我后来悄悄捡回来了。”
云岫闻言,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谢策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壶身磕凹了一小块,跟个小坑似的,不过不打紧,我用布包着,仔细收在行囊里了。”
谢策抬眼望向远方如黛的山峦,晚风拂动他的发梢,眉目里带着一种与平日爽朗桀骜不甚相符的憧憬:“等将来……等这天下烽烟散尽,咱们把该干的事干完,能踏踏实实地回去了,我就找最好的匠人,把那银壶修补得跟新的一样。到时候打上最烈的酒,就用这一对壶装着,嘿,也算是咱们在这鬼地方拼过命的纪念。”
他接着转过头来看向云岫:“到时候,你可必须陪我好好喝一杯。”
云岫感觉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这仗还没打完,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你倒好,都开始想那么远的事了……真是没个正形。”
可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却泄露了心底的动容——谁又不曾偷偷期盼过那样的未来呢?
谢策的笑容在夕阳余晖中愈发显得明亮而炽热,但他没有再延续那个关于未来饮酒的话题,只是与云岫并肩望向远方缓缓沉落的落日:“人嘛,总得想得远一些,那样才有奔头。正因为前路艰难,才更要想着打完仗之后的好日子。心里装着念想,手里的刀才能握得更紧,拼起命来才更有劲。”
云岫凝视着天边那轮如血残阳,最后几缕光芒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天地浸染成一片悲壮而绚丽的橙红,而后又被风给撕扯得丝丝缕缕,再也寻不回最初的形状。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在做汇报时写下的那段话。
她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那些悲喜,轻得就跟鸿毛没什么两样,即便是撕心裂肺的哭泣,也会被时代的轰鸣碾得粉碎,连一丁点儿回音都留不下。
纵观史书上下,王朝的兴衰交替,战事的起起落落,不过是被世人轻轻翻过的一页纸罢了。可就是这一页纸的厚度,却裹挟着千万人波澜壮阔却又悄然沉寂的一生。
有人在烽火连天里拼命呐喊,有人在深宅大院里默默垂泪,还有人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满心以为自己能改写些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了旷野中那无人问津的一具枯骨。
现代人站在时间的长河下游,遥望上游的烽火,往昔如同一出褪色的皮影戏。
那些前辈的面容、滚烫的泪水与不屈的呐喊,都成了幕布上静静晃动的剪影。
而我们隔着遥远的岁月长河,把他们的生平当作一个个故事来听,总是轻易就忘了,那曾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生,是真切的悲欢离合。
王朝总会有更迭的一天,再是辉煌的殿宇,到头来也会坍圮成一片废墟;英雄也终有老去的时候,再是挺拔的脊梁,终究会被岁月的重量压弯。
唯有脚下的这片山河,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的出生、挣扎,还有最终的死亡,见证了所有的沧桑变化,却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片刻。
那她呢?
云岫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穿过那轮残阳,望向那片全然未知的前方。
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异数,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当中,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是空中那粒随波逐流的尘埃,风往哪个方向吹,就朝着哪个方向飘去,最终落进某个无人能够察觉的角落,连半点儿痕迹都留不下?
还是暗夜里偶然迸溅出来的一点火星,妄图凭借着微弱的光芒去划破那片黑暗,但很可能在转瞬之间,就被黑夜那张巨大的口给吞噬掉?
未来就像被浓雾严严实实地笼罩着的荒原,她看不到半分方向,也摸不清它的轮廓。
云岫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心底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渺茫,轻轻就将她给淹没了。
“唉。”云岫忽然用手肘轻轻撞了谢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谢策,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穿越,还在现代的话,我们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会不会……平凡些,但至少安稳?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面对这些生离死别?”
谢策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谁知道呢?大概率就是混吃等死呗。我这种体育生,说不定毕业就找个普通工作,天天等着被老板压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活得跟条咸鱼没什么两样。”
云岫显然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直白又真实的回答,刚想细问,就听谢策继续说:“我……其实从小就真没啥正经理想。语文老师让写作文,题目就叫《我的梦想》……我憋了一下午,就写了两百字的‘想天天吃汉堡啃炸鸡喝冰可乐’,还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说我没追求。英文老师问‘whatdoyouwanttobewhenyougrowup’,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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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说‘Idon’tknow’——那时候哪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只觉得远得像天边的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云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叛逆又迷茫的少年谢策,梗着脖子跟老师叫板的样子。
谢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云岫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不许笑!……但说真的,别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我是活一天算一天。我是后来文化课实在不行,高二了才临时抱佛脚跑去走体育特长生的。”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我落后别人一大截,跑个一千五百米百米都能吐出来,举重举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天天累得跟条死狗似的。我爹妈从来不管我,他们总说,男子汉想要顶天立地,哪能靠别人教?什么事都得自己硬抗。”
“我就自己拼了命地练,体考结束又熬夜补文化课,总算没辜负自己瞎忙活的日子,考上了大学,可……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临近毕业,我看着周围的同学都在考证考研,各种规划未来,大家都很努力,我却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自己活着是图啥……你说人活得这么费劲干什么呢?瞎活不也是活吗?”
晚风卷着远处的号角声传来,谢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直到穿到这鬼地方,我才发现,活着真特么挺不容易的。”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今天还能说话的人,明天可能就成了一具尸体。我每天过得提心吊胆,却第一次觉得‘活着’是实在的……说来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自己是啥也不懂,全是靠着你出谋划策,才一点一点没掉队,甚至……还能混出点人样来,在队里建立起那么一丁点威望。”
“可我看着你那么拼命,看着你逼着自己长大,看着你张开翅膀去飞,去证明自己能行……你一直都很累,我却好像什么都帮不上你。”
“其实那天,我大半夜偷偷跑去落马营……我很早就看见你了,看见你累得在火堆边小鸡啄米,看见你冻得直搓手还在画图……我心里……真特么难受。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谢策轻声说,“我好像永远都在依靠你,你在天上搏击长空,我却只能站在地上仰头看着,连给你递把刀都怕添乱。我……我除了会打几个拳,也就只能口头上夸你、鼓励你,实际一无是处。”
云岫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她停下脚步,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不是的,谢策,你听我说……”
“你先让我说完!”谢策打断她,脸颊更红了,但眼神却异常执拗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必须把这些话告诉你。你问我穿进这么个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鬼地方,我能舒坦吗?我当然不舒坦!我夜里骂过街,酒后咒过天,甚至把刀架在脖子上想过一了百了,日日夜夜都念着原来的日子——谁不想窝在安稳里,吃热饭、睡好觉,不用提心吊胆过活?”
话音陡然一顿,他喉结滚了滚,那股焦躁褪去,反倒透出点罕见的郑重:“可后来我琢磨着,我……其实挺幸运的。”
“因为活到这一步,我总算有了像样的理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云岫侧头看向谢策。
谢策望着远处沉沉的天际,轻轻吐了口气:“有理想这事……真好啊。它让我踩在泥里也能站直了,挥刀时不用犹豫,往前走不用彷徨。管它前头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只要一想到理想中的未来,就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天塌下来也能扛住。”
云岫轻声问:“那如果还是没有理想呢?”
“没有就没有呗,”谢策满不在乎,“那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哪怕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也总要活成独一无二的模样,谁也替代不了。”
谢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现在我算是想透了,起点是淤泥又如何?是烂泥塘又怎样?只要我们不认命、不服输,豁出这条命去挣、去闯,总有一天能挣出水面,让那些瞧不上我们的、等着看我们笑话的,都睁大眼睛看看我们最牛逼的样子!”
云岫怔怔地看着他,心底那点关于“历史尘埃”的迷茫,那点关于“自身无用”的纠结,忽然就被这滚烫的誓言驱散得一干二净。
“傻子。”她轻声骂了一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这么想吗?”
34. 并肩而立
“谁还没点不甘心了?”
风卷着战场特有的土腥气掠过,掀动云岫鬓边散乱的发丝,露出她眼底尚未褪尽的迷茫,但又很快被一层自嘲盖得严严实实。
“其实我也恨过……”她声音很轻,“刚穿来那会儿,我真以为自己是带金手指的天选之子,脑子里揣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积淀,竟让我生出不知好歹的狂想,妄想凭这点墨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把大宋这盘烂棋盘活……结果呢?”
停顿的刹那,云岫忽然觉得鼻腔一刺,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竟循着记忆漫了上来,让她恍惚间竟忘了此刻脚下究竟是焦土,还是现代出租屋的地板。
“……姐?”
直到谢策出声提醒,云岫才回过神来:“结果第一次见到尸山血海,我当场就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在这里随处可见,鲜血顺着泥土漫到我的脚边……我蹲在原地吐得肝肠寸断,连腰都直不起来,更别说拿起那柄沉甸甸的刀了。”
“那一刻我才懂,书本上记载的‘尸横遍野’、‘战乱频仍’……全都描不出这里的万分之一残酷。”
云岫的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恨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科生,说好听点,那叫‘百无一用是书生’,说难听点,就是纸糊的。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扛不动刀还见不得血,碰着尸体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yue到直不起腰——谢策你别看着我欲言又止,你给我憋着,认真听我把话说完——我除了脑子里装着些妇孺皆知的陈词滥调,死记硬背些千百年前的道理,简直一无是处。”
“我也做过春秋大梦啊……”她垂下眼,声音带着未散的怅然,“当初在现代职场卷得头破血流,求职offer还被拒得干干净净,我咬牙切齿叫嚣过,不如穿去宋朝讨生活——如今真穿来了,天真地以为凭着‘上帝视角’肯定能躺赢,怎么也该混进朱门大院,戴乌纱穿绫罗,顿顿酒肉不愁,安稳得像只圈养的肥鹅……何来吃苦这一说法?”
“可谁能想到,我竟在这地方滚得一身泥污,夜里听着号角声都能惊坐起来,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呢?”
话音刚落,云岫就见谢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没等对方出声,她就一个眼刀飞过去。
谢策立马噤声,委委屈屈地眨了眨眼。
“……也是到后来我才忽然想通,困住我的从不是这该死的时代,而是我自己。”
云岫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像石子砸进深潭,荡开两圈涟漪便归于死寂:“你心不够硬,刀就跟抹了油似的拿不稳;你眼不够毒,读再多书也只是纸上画饼,被战场的风一吹,那些空泛理论散得比屁还快……这跟你有时候脑子一热,就想提着刀冲上去硬砍的莽劲,本质上是一个道理——都是没找着根的浮萍,看着张牙舞爪,其实风一吹就慌了神。”
谢策一时语塞。
云岫转头看向他,本想扯个笑,眼底却泛起了水光,偏那水光里没半分软弱,全是不甘与较劲:“我心疼你一个人在战场上血拼,心疼宋清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我也羡慕过武则天,掌心能攥住万里江山,说一不二,也向往过花木兰,横刀立马时半点不输儿郎。可我呢?”
她吸了吸鼻子:“我见着血还会下意识发抖,单是适应这战场的号角声、刀剑声,就磨了整整半年……谢策,你说我不是你的累赘,那是什么?”
“你当然不是!你——”谢策急得脱口而出,话没说完就被云岫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硬生生把后半句咽进喉咙,攥着拳头眼巴巴看着她。
“我总瞎想,”云岫没理他的急吼吼,自顾自往下说,“要是我有你那一身蛮力就好了,能挥刀砍杀,不用躲在后面只会动嘴皮子出主意;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就好了,不用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不用为了一个关乎几千人性命的决策,翻来覆去到天快亮还合不上眼。”
“可后来我算想明白了,老天爷撒种子哪管这里是什么地方?金銮殿的金砖上能长栋梁,乱葬岗的荒草里也能活荆棘,你是乔木就该直着腰往上长,别想着趴着躲风雨;是武夫就该凭着拳脚护着自己,别妄想着开出温室里的娇花,那不叫念想,叫自讨没趣。”
云岫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谢策面前:“你能杀穿敌阵,凭的是一身好武艺,是敢以一当十的悍勇,这是你的本事;我能算尽机关,凭的是读过的那些书,是看透的人心鬼蜮,这是我的道理。凭什么我们要被‘文科生’、‘女子生’这些破名头捆住手脚?”
“我站在这里,不是谁的附庸,更不是时代棋盘上可弃的棋子,是堂堂正正、能与你并肩,一起劈开这昏天黑地的另一把刀!
“这世界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云岫的声音掷地有声,“有人天生踩在别人肩膀上登高,有人注定从泥潭里扒着石头起身,但努力从不论出身,它对谁都平等的。”
“知识能跨越千年沉底,勇气也从不是肌肉的专属,运筹帷幄的果断,临危不乱的冷静,要的也是破釜沉舟的决心,照样是铮铮铁骨!”
“抛开那些狗屁的世俗偏见,抛开那些迂腐的时代规矩,只要我们不认命,肯拼命,就能把‘不可能’砸成‘可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谢策的掌心,“我们联手,就要在这历史洪流里,撕碎所有陈规陋习、世俗枷锁,留下属于我们的印记——哪怕被史书遗忘,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
“对!”谢策重重点头,他反手握紧云岫的手,“管他什么时代规矩,什么世俗偏见,什么历史定论!我们一起,把它们全都干碎!”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霞光恋恋不舍地铺在焦土上,将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光芒像是有实质,镀在他们身上,成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金光,映着他们紧握的手,映着他们眼里不灭的火焰。
“我们不做随波逐流的尘埃,不做转瞬即逝的火星,”谢策的声音带着沙哑,“我们要做劈开黑暗的利刃,做重塑天地的力量!”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生死依旧悬于一线。
云岫听着谢策的誓言,心中涌起一阵没理由的安心。她想,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并肩载入史册,或许会被岁月的风沙掩埋,但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了最深最重的印记。
这印记足以对抗时间的虚无,也足以证明:无论身份高低、时代变迁、身处何地,只要拼尽全力去奋斗,就一定能打破常规,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云岫重新抬起头,目光投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河。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这片土地承载着太多的苦难,也承载着他们共同的信念。
誓言是烧红的铁,经战火淬火、内心挣扎,最后成了支撑她的骨头,坚硬且不朽。
因此,自那日暮色中的对话后,云岫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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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负累。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证明自己“有用”的现代人,不再是那个怕拖后腿、怕被嫌弃的旁观者,她真正将自己嵌进了这片战场,认了这城墙为盾,认了这些浴血的士兵为同袍,成了守御大宋疆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被正式擢升为参军后,云岫更是将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头全数投入到军务中。
沙盘上的兵棋推演早已满足不了她,那些刻着山川河流的木片、代表军队的棋子,终究少了些硝烟的凛冽与生命的重量。
她要的从不是纸上谈兵的精妙策略,而是能落地、能救命、能让弟兄们真正活着看到胜利的真章法。
于是,前线阵地成了云岫的书房,伤员营成了她的议事厅,箭楼哨所成了她的观察台。
云岫换上了一身略不合身的轻甲,甲片是旧的,边缘打磨得不算光滑,偶尔蹭过颈侧、小臂,会留下淡淡的红痕,痒得钻心,可她却浑不在意,反而每日天不亮便踩着晨露出门,直到夜色漫过城墙才踏着星光归来。
脚下的路更是从来都没有平整过。有时是未干的血渍,踩上去黏腻打滑;有时是断裂的箭杆,硌得脚心发疼……但她却走得稳稳当当。
那双原本只执笔墨的手,如今能牢牢抠住城墙的砖缝,借着力气攀上城头;能丈量壕沟的宽窄深浅,在纸上画出最实用的防御图。
倘若拿起浸透草药的绷带,她会笨拙地为伤员包扎,指尖触到溃烂的伤口时,心头仍一紧,但再也不会像初时那般瑟缩。
云岫甚至会蹲在阵地前,用手指捻起一把焦土,感受土壤的湿度和硬度,判断金军骑兵的行进速度;也会钻进伤员营,握着老兵的手,听他们讲敌军的作战习惯,讲战场的突发状况……那些压抑的呻吟、痛苦的喘息,甚至是弥留之际的呓语,都成了她分析局势的依据,刻进她的脑海里,化作决策时的考量。
她酷爱爬上高高的箭楼,迎着呼啸而过的冷风,仔细观察金军阵营的炊烟多少、旗帜动向……常常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谢策上来抓人才肯下来。
有一次,金军的偷袭来得猝不及防,弓弦振鸣的脆响撕破天空,密如骤雨的箭矢簌簌钉在城墙砖石上,尾羽兀自颤栗。
那会儿云岫正伏在箭楼的案前记录城防数据,身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位士兵应声倒地,胸前甲胄被利箭洞穿,温热的血珠溅上她的脸颊。
换作初到军营时,这般直面生死的血腥场面,足以让云岫扶着箭楼的立柱,呕出隔夜的口粮。
可此刻,她只怔了一瞬,耳畔的厮杀声、哀嚎声、箭矢破空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反倒逼出了她骨子里的镇定与果决。
云岫立刻矮下身,左臂死死护住士兵的伤口,右手攥住对方的腰带,咬着牙往箭楼内侧拖拽,同时高声呼喊着守城的指令。
“弓弩手压上!守住左侧缺口!医官何在?伤兵快抬下去!”
也是从那天起,云岫愈发清晰地懂得,那些被她一笔一划记录下的伤亡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在地图上轻描淡写的防线,是无数人用血肉筑起的壁垒,每一寸都浸着汗水、忠诚与牺牲。
生命不可轻弃。云岫带着对每个生命的敬畏,对每一寸疆土的执念,在刀光剑影与血火交织中,做出最滚烫也最坚定的抉择。
可再坚韧的意志,终究也抵不过血肉之躯的极限。
35. 风吹残烛
连续几个月,云岫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
那身甲胄早就被风雨磨得失去了原先的光泽,霜气顺着甲片的缝隙往里渗,贴在皮肉上,凉得很。
云岫裹着这一身的寒凉与尘土,在各座阵地间往复奔走。
阵地相接处多是险隘。
上坡时云岫得攥紧腰间的佩剑,借着力道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下坡时她的目光也不敢有半分偏移,得死死盯着脚下松动的碎石——毕竟,稍不留神便可能失足滚落。
风是无孔不入的,它卷着粗粝的沙砾,劈头盖脸地拍打过来,落在云岫的脸上、颈间,是针扎似的疼。
云岫却顾不上去拂,甚至没空眨一眨眼。她一心全部投放在军务上。
渴了,便拔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一口冷水。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她胸腔发紧,忍不住打个寒颤。
饿了,就从怀中摸出一把麦饼,是早已风干的,咬下去干硬得硌牙,碎屑呛进喉咙,惹得她一阵剧咳,却也只是弯腰咳了两声,便抬手抹了抹唇角,匆匆嚼几口就咽下。
阵前局势瞬息万变,多耽搁一刻,便可能多一分变数,多牺牲一条人命。
云岫不敢停,她也不能停。
待夜色漫过营垒,士兵们大多沉沉睡去,只有巡夜的火把在营中晃出点点微光,云岫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参军帐。
帐内烛火如豆,案几上堆满了奏报、舆图与竹简,墨迹层层叠叠,几乎要将桌面淹没。
云岫没有耽搁,坐下来就铺开最末的一张舆图,指尖蘸着微凉的茶水,在山川河流间标记、推演,时而蹙眉凝神,时而在纸上飞快地批注。
烛油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红痕,她也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军营的饮食本就粗粝,掺着砂石的麦饭、寡淡无味的野菜汤,能果腹已是幸事。
可大多时候,她忙得连这点粗食都顾不上碰,常常是清晨揣着的干粮,到了深夜还攥在怀里,硬得能硌疼手心。
长久的劳心劳力,军营里的风寒、潮湿与不眠不休,都如同缓慢侵蚀堤岸的潮水,一点点啃噬着云岫本就不算强健的体魄。
云岫眼底的红血丝积了一层又一层,原本清亮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她的颧骨因连日劳累微微凸起,唇色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只剩一片苍白。
有时云岫伏案推演困倦到极致,也只是伏在案几上眯片刻,耳边稍有动静,又会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去抓身侧的短刀。
她的指尖因长期握笔,已经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指节也有些肿胀。
云岫终究不是铁打的。
所谓的运筹帷幄、一往无前,背后都是血肉之躯在硬扛。
生理的桎梏从来残酷,并非是云岫仅凭一腔孤勇与坚定意志,便能全然挣脱的。
她能强撑着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能咬牙顶住阵前的风霜与压力,却挡不住疲惫感在骨髓里蔓延,挡不住身体发出的一次又一次预警。
只是这份煎熬,她从不愿对谢策言说,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间隙,轻轻按一按发胀的太阳穴,再抬头时,眼底又重聚起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斜斜地照在案几上,映着摊开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奏报。
云岫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可眼底的青黑已经重得遮不住。
她握着笔的手指有些颤抖,却依旧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标注着什么,试图从那些晦涩的文字和潦草的符号里,抠出金军的下一步动向。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的太阳穴,云岫只觉得眼前的字迹在刹那间变得扭曲、模糊,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她身子一晃,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图上,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将原本清晰的疆界糊成一片混沌。
几乎是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谢策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日晒后的热气和汗水的味道,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原本是笑着来的,想和云岫分享校场练兵的进展,可那灿烂的笑容在看到案前的身影时瞬间冻结。
谢策见云岫扶着案几,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栽倒。
“云岫!”
谢策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连甲胄都挡不住那股寒意。
他低下头,瞥见怀中人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以及那失了血色的嘴唇,心中自然是又疼又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这么熬下去,不等敌军打过来,你自己就先垮了!”
云岫轻轻地挣扎了一下:“谢策,我……”
“行行行停停停!”谢策扶着云岫慢慢坐下,随后义正严辞地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你先听着!下一场仗,你放心交给我!可以你把你的策略、你的推演、所有想到的可能,还有应对的办法,都一条条告诉我。我去前面盯着,亲自督战,你必须给我留在后面,好好休息,按时吃饭,睡个好觉!这是命令——你不许反驳!”
“……”云岫倚着他坚实的手臂,大脑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模糊。
她本能地想反驳,想告诉他自己还能坚持,想告诉他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她必须在现场才能及时调整策略。
云岫当然不愿置身事外,她无法想象谢策要独自面对复杂战局的关键时刻,自己却只能在后方无所事事。
可身体的虚弱感却一直在阻碍她,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站直身子反驳了。
挣扎片刻后,云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最终,她极缓慢地、带着一丝不甘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会把所有的可能,都推演出来,把应对的办法,一条条写清楚。你……”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你必须答应我,万事……都务必得要小心。”
接下这副重担的谢策,更是不敢有半点的懈怠。
云岫给他的那些叮嘱,于他而言哪里是什么寻常嘱托,分明是刻进骨血里的军令,便是拆了揉了,每个字都得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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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帖帖照办,半分不敢走样。
他捧着云岫从后方加急送抵的舆图,细细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从隘口的伏兵排布到粮草的屯放方位,再到夜间轮岗的时辰,竟精确到一炷香的长短、一刻钟的分秒。
谢策伏案对着舆图逐一审视,连最细微的一处水源标记都不肯放过,核对得毫厘不爽,比当年备战高考还认真。
只是他这铁血将军的模样,偶尔也会露些破绽。每逢战事胶着,帐内烛火摇曳,谢策对着沙盘蹙眉沉思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摸向腰间悬挂的那只银壶。
明明壶身边角还磕了个小缺口,偏生他宝贝得紧。摩挲着壶身冰凉的触感,他方才还拧着的眉头就会悄悄松些,嘴角甚至还会勾起一抹傻气的笑。
而另一边,帐外寒星尚未沉坠,晓雾初升,漫过营垒的轮廓,云岫却未有片刻停歇。
病气如附骨之疽,缠得她肺腑发紧,每咳一声都牵扯着肋下隐痛。烛火摇曳间,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佝偻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偏那脊梁骨又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执拗。
云岫面前的案上平铺着三张纸,墨迹与纸页的糙感在昏暗中交织。
一张是刚送抵的金军动向密报,墨迹还带着砚台的湿意,字里行间皆是刀光剑影,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张是她凭着记忆手绘的川陕边境缩略图,朱笔重重圈出饶凤关,旁侧密密麻麻注满了小字——何处是绝险隘口、何处有隐蔽水源、守军布防的疏密、甚至当地草木枯荣的时节,连雨天泥泞会拖慢行军速度、雪后冻土不利于扎营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最后一张,则是她默写的历史纪年,墨迹稍淡,唯有“绍兴三年,金兀术攻饶凤关”一行字,被她用墨笔描了又描,笔画深刻,像是要刻进纸骨里。
高烧反复缠着云岫,让她的视线时而模糊,她便猛地抓起案边冷水浸过的帕子,狠狠按在额间。
凉意顺着皮肤沁入肌理,逼得混沌的神智清明几分,她又立刻俯身,指尖蘸着残墨,在纸上继续推演——
金军若从东路来,估计需要三日路程,中途那处狭长山谷可以设下埋伏,滚石擂木倾泻而下,便能断其退路;倘若走西路险道,粮草运输不便,可遣轻骑夜袭,截断其补给线。
甚至连宋军内部可能出现的动摇、连日阴雨对箭矢威力的削弱、守军中老兵与新兵的配合破绽,云岫都一一罗列出来,旁侧标注着应对之策,字迹因体力不支有些歪斜,却依旧一笔一画,工整得不含半分潦草。
生怕谢策那个莽夫哪里不懂。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开合都耗尽心神,云岫却不肯闭眼——她赌不起。
谢策在前线浴血,他的肩头扛着万千将士的性命,也扛着他们两人回家的念想。
她在后方,必须算出一条万无一失的路。
这不仅仅是系统冷冰冰的任务,更是他们挣脱这陌生时空桎梏的唯一指望,是支撑着彼此熬过漫漫长夜的微光。
饶凤关的战火,终究还是如期燃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川陕边境的沉寂。
36. 告白
捷报是踏着晨雾送来的。
快马扬蹄,蹄声打碎了拂晓的静谧,尘土卷着暖意漫进营账,好像连风里都带着几分雀跃。
前些日子依着云岫的计策,宋军扼守险隘,待金军蜂拥而上时,滚石擂木不要钱似的倾泻而下,一下子就把他们砸得人仰马翻。
箭矢更是密如骤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着穿透甲胄的锐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山道上尸身叠着尸身,温热的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淌,漫过碎石与枯草,染得满目猩红刺目,却成了最振奋人心的底色。
谢策在阵前斩了两名金将,战袍浸透的血迹还凝在身上尚未干透,他就迫不及待地传回了字条:“一切如你所料,放大心吧。”
云岫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感觉连日来的咳喘与疲惫都像是被这行字熨帖了,浅淡的笑意终于爬上她苍白的脸颊。
原来同心信靠的滋味这样好,哪怕隔了千山万水,硝烟漫天,那份心意也能够穿破阻碍,成为彼此最硬的铠甲。
可战场从无恒常的胜势,命运的翻覆往往就在一瞬间。
不出三日,前线的消息便如溃堤的洪水般涌来,急转直下得不留半分余地。
先前还沸沸扬扬的捷报余温未散,帐中诸人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下一秒就被接踵而至的急报兜头浇了盆冰水。
那些曾燃得热烈的希望,此刻滋滋地冒着绝望的凉气,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转瞬之间就被灭得干干净净。
情报员撞开帅帐时,靴底的泥血溅在案前青砖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的甲胄歪斜,喘气喘得像破风箱,双手捧着的军报被冷汗浸得发皱起卷:“……参议!北境急报——金狗主力弃了正面防线,分三路抄往侧翼迂回!前锋已踏过青泥岭,距饶凤关不足百里,旦夕即至!”
军报的字迹还算工整,笔锋却急得发颤,墨痕边缘晕出仓促的黑影,像是写报人握着笔的手都在跟着马蹄赶路,连换气的功夫都没有。
云岫硬生生压下咳嗽:“传令!右翼骑兵即刻驰援青泥岭,不惜一切代价缠住敌军,拖到中军抵达!”
“是!”
情报员轰然应诺,转身时甲胄撞出刺耳脆响,身影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帐外。
可不过半个时辰,第二道身影就踉跄着扑进帐中,情报员的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他怀里的军报被血渍染透大半,墨字泡得发胀,笔画抖得几乎成团:“报——!内奸作祟!侧翼布防图被劫……金军摸清了咱们的伏兵位置,驰援骑兵中了埋伏,折损三成……青泥岭,没守住!”
军报上的墨渍与血渍糊成黑红一片,唯有“青泥岭失守”五个字狰狞得令人心悸。
云岫猛地站直身子,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锐响,她弯腰剧烈咳嗽,咬着牙下令:“传令!守将收缩防线,死守饶凤关……寸土不让!我……我即刻亲率中军赶去支援!”
“不好了!”
话音未落,第三名情报员又连滚带爬冲进帐中。
他的甲胄破碎,额角的鲜血顺着眉眼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
这名情报员手里的军报纸角撕裂,边缘沾着暗红的血痂,墨迹被汗水和血水泡得一塌糊涂,只剩一行字歪歪扭扭,勉强能辨清轮廓:“饶凤关……巳时破了!弟兄们苦战六昼夜,粮尽矢绝,守将以身殉国,余下的人被围在城南谷口,退路已断——”
“……什么?!”
云岫浑身一震,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喉间涌上腥甜,没忍住一口血咳在素色衣襟上。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她踉跄着扶住案边,指节攥得发白,硬生生凭着一股子狠劲撑住,才勉强没倒下去。
那张谢策曾给予她慰藉的字条飘然落地,掉在满是推演痕迹的纸页上,晕开点点墨渍。
她颤抖着指尖,在心里一遍遍地唤系统——从急切的叩问,再到声嘶力竭的绝望,而那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始终沉默着,不愿给予一丝回应。
饶凤关之战,竟然……不是她记得的那样?
她押上了毕生所学的历史学识,押上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推演算计,押上了谢策在前线以命相搏的出生入死……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错付?
云岫眼神空洞,茫然地喃喃自语:“明明早已知晓结局,我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知晓答案又如何?
不过是捧着现成的剧本,连依样画葫芦都描摹得面目全非。
刺耳的自我叩问在云岫的胸腔里撞来撞去:“我这样的存在……真的有半分用处吗?”
这种无力感比病榻上的咳血更痛,像是有千万根冰针顺着血脉钻进四肢百骸,冻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每一口都呛着冷意。
她曾以为自己握着“预知”的利器,能劈开命运的迷雾,却原来,她不过是这盘乱世棋局里的一颗死棋,连选择落子之地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自己的位置,都是早已是注定的劫数。
回到现代的希望,此刻渺茫得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
云岫踉跄着躲进营帐角落的杂物堆后,那里堆着破旧的盔甲和粮草袋,锈迹斑斑的甲片刮着皮肤,干燥的麦麸混着呛人的灰味钻进鼻腔,勉强遮住她单薄得像要折断的身影。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断裂,泪水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燥的泥土吸尽。
她厌恶自己记混了历史脉络,恐惧系统的莫测行踪,更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熟悉的故土,再也不能与谢策并肩——哪怕只是隔着千里传信,共享一句“一切安好”的默契,都成了奢望。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收拾兵器的声响,金属碰撞的脆响夹杂着低低的叹息,那些惋惜声音隔着一层帐布飘进来,又模糊又清晰,反复割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云岫蜷缩在黑暗里,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觉得自己像团被雨水打湿的烂泥,死活都扶不上墙。
这边,谢策刚从火线上撤下来,一身征尘没来得及掸,甲胄上的血污混着泥土结在铁叶上,他连口气都没喘匀,就急匆匆地找来了。
他心急如焚地找了半天,几乎翻遍了整个营地,最后在那个堆满破损军械的角落,看见了缩成一团的云岫。
她像被霜打蔫的草,脊背弓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走。
谢策脚步一顿,随后又快步上前,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云岫颤抖的肩膀。
他在她身边坐下,膝盖抵着膝盖,声音沙哑:“……姐?你抬头看看我呗。”
云岫埋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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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谢策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耍起了惯常的小聪明:“……我受伤了。”
这话总算起了作用。
云岫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对不起,谢策,我错了……我可能记混了历史,我们……我们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都是我的错,我太自以为是了……”
“哎哎哎!你胡说什么浑话!”谢策立刻打断她,“这怎么能是你的错?那是破系统自己装哑巴,藏着掖着不说清楚,谁知道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是人,不是能掐会算的神!就算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来,也不能把这乱世的坑坑洼洼全踩准了啊!”
谢策想伸手去擦云岫的眼泪,指尖已经悬在半空中了,最后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比这营地里任何一个七尺男儿都强。没有你,我谢策早成了富平战场上的一捧枯骨;没有你,落马营那五十个兄弟也活不到今天!你看看现在,谁还敢小瞧你这个女参议?谁不把你的计策当救命的章程?你说是不是?”
云岫咬着唇,下唇都咬得发白,还是不吭声。
谢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猫爪子狠狠挠着,又酸又疼。他这辈子糙话那是随口就来,软话却没说过几句,此刻却搜肠刮肚半天,恨不得把心里所有滚烫的话都掏给她听。
于是,谢策两眼一闭:“……云岫!”
云岫用眼角瞥了他一眼。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说,我有理想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云岫摇了摇头。
“那我现在告诉你,”谢策说,“我以前活得那叫浑浑噩噩啊,没理想,没方向,仗着有点蛮力东奔西跑,活着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直到遇见你,我才算真正知道‘活着’是怎么回事——今天能护着你躲过一支冷箭,明天能帮你扛回一袋救命的粮,就算只是在你累得打盹时,替你守着那堆火不让它灭,我都觉得自己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因为你,我总算有了理想。不是年少时应付作文本的虚言,也不是长大后混吃等死的茫然……是在这烽火焚天的乱世里,最实打实的念想。”
谢策往云岫面前凑了凑:“我想同你并肩而立,打赢这场糟践人的仗。护着你不挨刀,牵着你不迷路,踏过尸山血海,从刀光剑影里硬生生闯出来,跟你一起,凯旋而归。”
“现在你看着我——”谢策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捧住云岫的脸,“我说,我要在这颠倒乾坤的时代里,为你,也为我们,杀开一条血路。劈开那些狗屁世俗的偏见,撞碎命运套下的枷锁,挣得所有人实打实的敬畏与尊重,最后稳稳当当站在那片再无硝烟的天地里——那是只属于你,也只属于我的未来。”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就算回不去现代,就算前路满是迷雾,我也陪着你。你想做尘埃,我就做你身边那粒同路的尘;你想做火星,我就做那捧护着你的柴。你想闯,我就替你挡明枪暗箭;你想飞,我就站在你身后托着你……就算你累了想停下来,我也能给你搭个遮风挡雨的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云岫,”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以前我没什么要护着的,现在我有了——”
“我想护着你这束光,护到天荒地老。”
37. 营里不干净
在那一瞬间,云岫觉得谢策的话就像是裹挟着沙砾的热风,带着一种边塞特有的粗粝与灼人,不由分说地撞进她死寂多年的心湖。
湖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那点滚烫的真诚混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
这股力量太过于迅猛,震得云岫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她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云岫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谢策。那层水光模糊了她平时惯有的锐利,反而让她眼底深处那几分不为人知的脆弱与呆怔,无所遁形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孑然一身、只为回家而战的孤魂了。
在这段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有一个人早已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她的心里,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个人就是谢策啊
反观,谢策倒是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的话音在残烟缭绕中悬浮了片刻,那一小会儿的沉默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竟让他在一时之间就慌了神。
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慌乱像没头的野狗似的在谢策身体里到处乱窜,连他的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开始发颤。
谢策语无伦次地攥住云岫的胳膊,急切地解释,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不是……云岫,你听我说,我是说……我喜欢你。不是老乡对老乡的照顾,也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依赖……就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
他喉结滚动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吸进眼底:“我想明白了,我真的彻底想明白了!管他能不能回去,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在这朝不保夕的战场上,所有关于未来的顾虑、身份的桎梏,在生死面前都碎成了齑粉,谢策恨不得将那颗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血淋淋地掏出来,捧到云岫面前让她看清楚——那里面除了她,再无旁骛。
而云岫心中那道由理智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热浪顺着耳膜钻进血管,在身体里奔腾叫嚣,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情愫,那些在无数个生死瞬间悄悄滋生的依赖,此刻像沉睡了千年的火山突然喷发,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犹豫与挣扎。
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无需再说。
下一秒,云岫用尽全身力气扑进谢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她将头深深埋进谢策染着血污与尘土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那味道奇异地让她感到分外安心,让她忍不住想收紧再收紧手臂,好像这样就能抓住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谢策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她。
那双能挽强弓、挥利刃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掌心轻轻覆在云岫背上,既想将她整个人融入骨髓,又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她。
他默默感受着云岫在他怀里微微颤抖,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甜得让他几乎要溺毙在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里。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拥抱。
两人在彼此的体温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弥足珍贵的暖意,试图借此来对抗整个世界的残酷与不确定性。
夜晚依旧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这里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海誓山盟的矫情,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战火纷飞中确认了彼此就是这无边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所以,你是答应……”谢策哑声问,“跟我在一起了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若泰山。
“在一起”无关风花雪月的缠绵,两条孤魂在一起,只为在接下来更惨烈的血战中,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勇气与凭依。
只要想到对方还在,哪怕前路漫漫,也敢咬牙闯一闯。
闻言,云岫埋在他颈窝的脸动了动,闷声答:“嗯……那不然我们这是干什么?耍流氓吗?”
谢策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收了收手臂,随后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发热。
情绪宣泄过后,云岫靠在谢策坚实的肩膀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谢策笨拙却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谢策,”良久,云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内核却已恢复往日的冷静,“我想……你说得对。系统靠不住,历史记载也可能有偏差,或者……正是我们的介入,本身就在改变着轨迹。”
她微微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明明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水光,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彼此。”
谢策见她缓过来,心里一松,就想着驱散一下沉重的气氛,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便又冒了出来:“就是!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是死……呸!我是说,管他那么多,活一天赚一天,跟你一起赚得更多!”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
云岫听着他这不伦不类的安慰,看着他明明疲惫不堪却仍努力想照亮她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
是啊。
既然未来叵测,那就不要再顾虑了。
活一天,算一天。
与其在对未知的恐惧中耗尽心力,不如一头扎进这混沌的当下,清醒地沉沦。
云岫用手背用力擦干泪痕,等她抬起头时,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甚至比之前多了一份挫折淬炼后的沉稳与锐利。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像寒铁经烈火焚烧后,反而生出了更冷的光。
“我明白了,这次失败,是教训,也是提醒。”她的声音逐渐清晰有力,“它告诉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先知’,更要注重当下的情报分析和临场应变。我们的知识是工具,而不是枷锁。”
毕竟历史从不是写死的剧本,而是一场由无数个选择、牺牲与意外共同导演的即兴戏剧。
它没有预设的轨迹,每一个试图看清它、改变它的人,都如同在浓雾里行走,以为自己找到了方向,却不知脚下的路,早已被自己的脚步重新定义。
那些所谓的“必然”,不过是后人回望时,为混乱的过往强行梳理出的逻辑线。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更仔细地搜集信息,更全面地分析局势。”云岫眼中燃起新的火焰,“真正的关键战役,一定还在后面。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谢策狠狠点头:“对!”
巨大的挫折没有击垮他们,反而像一座烧得通红的熔炉,将两人的信任、情感与意志扔进烈火里反复锤炼,最终变成无坚不摧的精钢。
他们不再仅仅为那个遥不可及的“归家”幻梦而战,更是为了彼此,为了证明纵然身在洪流,亦可凭借自身之力与并肩之人,冲破迷雾,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携手杀出一条生路。
他们在生死未卜的战场上,找到了比“回家”更沉重、也更为滚烫的意义——不做随波逐流的浮木,而是要成为敢于搏浪的弄潮儿。
因此,接下来的道路,无论通向何方,他们都将以伴侣与战友之名,携手同行,至死方休。
而这乱世烽烟,终将成为他们爱情与信仰的最好注脚。
所以没过多久,云岫就振作起来,重新伏案于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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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军报前。
烛火将熄未熄,在宣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着她专注的脸庞。
不知不觉间,天光已彻底撕破晨雾,如潮水般涌入营帐,将昨夜的泪痕、血迹与绝望冲刷得干干净净。
桌椅上的刀痕、地图上的剑影,在清冷的光线中无所遁形,却不再让人感到沉重。
云岫眼底的血丝未退,但瞳孔深处那簇曾几近熄灭的火苗,已重新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灼亮。她站在巨大的山川舆图前,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钉死在阵前的旗杆。
她用指尖划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那些代表着关隘、河流与驻军的符号,在她眼中逐渐鲜活起来,化作战场上奔腾的人马与呼啸的风。
“……金人新破饶凤,气焰正盛,那下一步必是寻隙深入,直扑蜀地。”她的指尖落在图上蜿蜒的山脉间,那里用朱笔圈着饶凤关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敌军动向,“这次……我一定不能再有任何侥幸。此前之败……败在自己过于依赖‘已知’的战役节点,忽略了情报网的构建和战场细节的瞬息万变……”
就在云岫正自言自语地沉浸式复盘着战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还在这儿琢磨呢?你不眯一会儿?”
云岫回过头来,目光与刚巡营回来的谢策一碰。
谢策身上一股寒气,甲胄上还带着山间的晨露与尘土,肩甲处新添了一道划痕,显然是夜间巡逻时遇到了小股敌探。
接收到云岫的视线,谢策立刻沉声道:“放心吧,我已经挑好人了,都是山地行走的好手,等会就全部散出去。前出五十里,这次我们不仅要摸清金军主力的动向,连他们埋锅造饭的痕迹、马蹄印的深浅都要记下来!我看他们还拿什么跟我们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让人在饶凤关附近设了暗哨,若金人有进一步动作,我们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云参议。”
是王哥。
云岫偏头看去,见王哥似乎是一夜未眠,眼下泛着青黑,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军报:“末将方才与谢参军复盘了饶凤关的细节,有几处疑点……始终想不通。”
“对,”谢策也眉头紧锁,伸手拧了拧眉心,“金人此次行军路线极为诡异,像是完全摸清了我们的布防漏洞。尤其是最后那波夜袭,他们真是精准地避开了三道暗哨,直扑中军帐——若非我们拼死抵抗,恐怕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谢策用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路线:“但是更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可以从大路进军,却偏偏绕了远路走这条艰险山道,像是算准了我们会在大路设防。”
王哥走到舆图前,指尖也在饶凤关附近的一处山谷停顿:“这里,原本是我们的粮草囤积地,位置极为隐蔽,只有少数几位将领知晓。可……金人偏偏就找到了这里,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更可疑的是,他们似乎早就知道我们的援军会从哪个方向来,提前设下了埋伏,导致援军全军覆没。”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云参议,我总觉得,营里……不干净。”
云岫心中一凛,抬眼看向王哥。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眼神却不怎么自然,显然是话里有话。
“王哥的意思是……”谢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王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饶凤关失守前,末将曾安排了三名亲信探查金人动向,他们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兵,经验丰富,行事谨慎,可他们……至今杳无音讯。”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忠”字,边缘有明显的磨损:“这是其中一人的信物,昨天在乱葬岗找到的,上面还沾着血迹......”
38. 内奸
帐内的氛围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王哥看着云岫和谢策,神色愈发凝重:“眼下正是用兵之际,末将本不该在此刻疑神疑鬼。但此事关乎全军上下的生死存亡,实在不得不防。云参议,谢参军,往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云岫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落在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上,那些代表着敌我态势的符号,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忽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标记,而是化作一张张或狰狞或诡异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幻,如同鬼魅般在她眼前晃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悄然升起,顺着脊椎蜿蜒攀爬,最终在颅顶炸开,让云岫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在此瞬间凝固了。
原来他们面对的,从来都不止是战场上那些挥着刀枪的敌人,还有藏在暗处吐信子的毒蛇。
这些毒瘤就像埋在枕边的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引爆,接着就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自内部的侵蚀,往往比外界的敌人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平日里与你称兄道弟、并肩作战的袍泽,会不会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就露出淬毒的獠牙。
他们了解你的软肋,熟悉你的部署,甚至清楚你何时最疲惫、最松懈。
这种从信任根基处蔓延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让你连呼吸都带着戒备,连枕边的安睡都成了奢望。
云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更加坚定:“王哥提醒得是。此事我会暗中彻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们必须加倍小心,绝不能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她紧接着看向谢策,“谢策,你负责即刻加强营中守卫,尤其是……粮草库和中军帐附近,要做到滴水不漏,连一只苍蝇都别想轻易飞进去。”
“另外……密切关注军中所有将领的动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要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谢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不管是谁在背后捅刀子,只要让我查出来,定不饶他!”
王哥也松了口气,郑重道:“末将愿配合二位,彻查此事,揪出内奸,以正军法!
“好。”云岘颔首,指尖在图上几处关隘重重一点,“既然如此,我们再复盘一下战局——重新部署。”
云岫雷厉风行地传令下去,让众将即刻前来帐中商讨。
帐帘再次被掀开时,一股混杂着血腥、尘土和汗味的气息涌了进来。众将鱼贯而入,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和几分战败后的沉郁。
“敌军新胜,气焰骄狂,利在速战,我军当避其锋芒,诱敌深入。”云岫的指尖划过舆图上的几处隘口,“这几处,需得布设疑兵,多置旌旗,广挖陷坑,让他们每走一步都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对此,弓弩手全部前移,依凭山势,划分射界,日夜演练轮番迭射之法。我们要的不是一阵箭雨,而是一张连绵不绝、毫无喘息之机的网!要让金人知道,踏入这片山地,就是踏入了地狱!”
“对了……粮秣军械乃全军性命根本,绝不容有失。”云岫思索片刻,转向后勤官,“所有囤积点即刻分散隐蔽,增派三倍守卫,日夜巡逻,不得有片刻松懈。运输路线重新规划,多开辟几条隐秘小道,沿途设置明暗哨卡,严密监视。若有半分闪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蕴含的决绝与杀意,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凛,齐齐躬身应诺。
“是!末将遵命!”
“明白!”
众将轰然应诺,原本因战败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竟在此刻被一股同仇敌忾的决心凝聚起来,比捷报传来时更为高涨。
云岫站在帐中,看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忽然明了。
她开始真正学会将史书中那些泛黄的战略智慧,与眼前这活生生的、充满了血与火的战场融会贯通。她不再执着于寻找历史中的“标准答案”,而是开始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创造属于他们的“最优解”。
众人领命离去,帐内一时只余下云岫和谢策二人。
谢策正欲上前,将那未尽的关切说给云岫听,帐外却骤然响起亲兵清晰的通报声:“报——吴帅到!”
云岫微微一怔,与谢策交换了一个迅速的眼神。
吴帅此刻亲至,绝非寻常。他的到来,让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又增添了几分紧张。
云岫忙道:“快请。”
帘帐掀动,一身常服的吴帅大步走了进来,他目光先是落在云岫身上,随即又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谢策,脸上带着惯常的沉毅。
“打扰云参议了,老夫来与云参议商讨一些……对策。”他话语微顿,视线再次轻飘飘地掠过谢策,“不知现在方便吗?”
云岫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稳应道:“方便。吴帅您请讲。”同时,她给谢策递去一个极轻微的眼神。
谢策会意,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而产生的遗憾,但很快便敛去,他对着吴帅和云岫分别一颔首,便准备退下,去执行方才云岫布置的任务。
“谢策,”吴帅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你也留下。”
谢策脚步一顿,立刻垂首应“是”,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稳稳地立在帐门内侧,将自己融为背景,却又将帐内的一切动静收入耳中。
吴帅大咧咧地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摸着下巴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抬起眼,目光在云岫和谢策之间逡巡片刻,缓缓开口:“近些日子……军中有些传言,不知二位有没有听说。”
谢策下意识想要摇头,但瞥见云岫点了一下头,他也立即跟着点了点头。
云岫迎着吴帅探究的目光,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最近营中确是有些风言风语,不知吴帅指的是……哪些方面?”
她边说,边向谢策做了一个极隐秘的、示意他稍安勿躁的手势。
吴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表情,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他开始东拉西扯,从近日粮草转运似乎比往常迟滞,说到某些营队调防时出现的微小混乱,言辞闪烁,始终不切入正题,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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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
云岫静静听着,直到吴帅的话头再次绕回“传言”二字时,她终于抬起眼,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头:“吴帅,此地并无六耳,您不必再绕弯子了。您今日亲至,莫非是听信了那些……关于营内有内奸的传闻?”
吴帅被她点破,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神色马上收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握住了刀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云参议是明白人。”他沉声道,“本帅执掌大军,眼中自然有自己的看法。指认自己人里有内鬼,这简直是动摇军心、不可理喻……毕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吴帅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但饶凤关之败,诸多环节,细细想来,确有蹊跷。消息传递慢了半拍,侧翼布防如同虚设,金军仿佛未卜先知……桩桩件件,由不得人不生疑窦。”
“我知你二人,虽非血亲,却相依为命,在这军中,算得上是异数。谢策勇猛敢战,云岫你智计深沉,都是难得的人才。更重要的是,我看得出,你们心系此地,与这大宋江山,已然绑在了一处。”
“正因如此,有些话,我只能对你们说。”吴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希望你们能多多留意,军中任何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无论大小,若有想法,皆可直言。”
见吴帅终于摊牌,并真挚地表达了信任,谢策不再沉默。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吴帅,既如此,末将便直言了。末将在前线时,曾数次发觉,金军对我方小股人马的调动反应极快,仿佛……仿佛我们刚抬脚,他们就已知我们要迈向何方。再者,有几处预设的支援路线,待我等赶到时,要么人手迟迟未至,要么来的并非预期中的精锐,衔接之间,漏洞频出。若无人暗中通传消息、刻意延误……实难解释。”
云岫凝神听着,补充道:“谢参军所言,与我所疑相符。内奸未必身居高位,可能只是掌管文书传递、熟知口令信号,甚至是一个能接触到日常调度文书的小吏。其目的,也未必是直接献城,只需在关键节点,稍稍扭曲信息、延迟片刻,便足以左右战局。”
帐内灯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他们压低声音,就着可能的疑点、排查的方向、以及如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暗中调查,商讨了许久。
除了明面的刀光剑影,他们似乎更需警惕来自背后的冷箭——看不见的敌人往往更加致命。
最终,吴帅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谢策的肩膀,又对云岫点了点头。
“好,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一切……暗中进行,务必谨慎。”吴帅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军中安宁,前线胜败,或许……便系于你二人之身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
然而,不一会儿,吴帅的声音又从帐外传来:“谢策,跟上。我还有其他事情要跟你商量。”
刚准备跟云岫腻歪的谢策:“……”
云岫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推了谢策一把:“快去。别让吴帅久等了。”
39. 通敌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云岫一人。
眼看没什么要紧事儿,她就索性将案几上的杂物归拢到一旁,铺开一张新裁的桑皮纸,研好浓墨,拿起狼毫笔,开始重新绘制布防图。
墨线在纸上游走,进而勾勒出山峦的起伏、河流的蜿蜒。
云岫的笔触时而沉凝,刻下败北的锥心之痛;时而凌厉,剖开敌我优劣的肌理。她将大宋这片土地每一寸能借的地利,都掰碎了揉进图纸的经纬里。
云岫不再局限于描摹故纸堆里的旧史,她开始学着以血火为墨、以生死为笺,书写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谢策端着一只粗陶碗,侧身蹭了进来。
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粟米粥,散发着最朴素也最勾人的食物香气。谢策进来一眼便看见伏案疾书的云岫,那会儿恰好有束光从帐帘上缝隙挤进来,在她低垂的侧脸与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勾勒出一圈朦胧而坚韧的光晕。
谢策下意识就放轻了呼吸,踮着脚走得跟小偷似的,等把陶碗轻轻搁在案几角上,他这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乖,先别写了,来吃点东西。仗要打,身子可是本钱,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运筹帷幄,到时候饿晕在沙盘前,传出去还以为我谢策苛待谋士。”
一声“乖”喊得尤为宠溺,云岫笔尖一顿,猛地从那份全神贯注中惊醒,抬眼望来。
她的瞳孔里还带着几分刚从棋局中抽离的茫然,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谢策时,那份茫然便渐渐褪去,染上了些许柔和。
然而,在目光撞上的刹那,昨夜混乱中紧贴的胸膛、耳畔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呼吸、还有那些冲破理智堤坝的滚烫话语,跟炸雷似的,在两人心海里同时轰然作响。
空气都像是带着某种微醺的张力,让人不禁感到头晕目眩。云岫的脸颊迅速漫上薄红,眼睫慌乱地垂下,视线重新落回图纸,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你放着吧。”
谢策也觉得耳根像是被火星燎了下,热度顺着脖颈往上爬。想他平日里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在兵士面前沉稳有度,活脱脱一个运筹帷幄的谢参军,此刻竟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似的手足无措。
他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在云岫脸上多停留,搜肠刮肚想找些话头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繁复的墨线上。
“这处隘口,”谢策伸手指向图纸上一处标记,“我昨日去看过,崖壁下确实是有荆棘,长得密密麻麻的,看着吓人,但并非无法攀援。若是派一队身手矫健的兵士,连夜清理出一条小路,或许可以增设一处伏兵,待敌军经过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说得头头是道,试图展现自己的军事才能,手指也在图纸上轻轻点着,指尖也离云岫的手背不过寸许,眼看再近一点就要碰到……
帐帘却“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力道之大,差点没把帘子甩到旁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帐外的风裹挟着沙尘涌了进来,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帐内疯狂跳跃,一下子就打破了方才的旖旎与静谧。
两人俱是一惊,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宋清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水红色的襦裙,只是今日的发髻歪了半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她呼吸急促得像是跑了几十里路,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潮红,眼眶也是红的,像是狠狠哭过一场,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宋清显然没料到谢策也在,目光在触及他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又浓了几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谢策:“……”
他心里简直要把这不合时宜的打扰骂出花来——这年头,跟对象说句悄悄话、看一眼都这么困难吗?!
先是打仗,再是兵败,将士们人心惶惶,他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想给云岫送碗热粥,顺便看看她,享受片刻难得的独处时光,怎么就这么不凑巧?!
宋清明显有些慌乱:“谢……谢参军……”
谢策眉头一蹙,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心底自然是不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只是语气里难免带了点疏离:“宋姑娘,有事?”
宋清飞快地抬头瞥了云岫一眼,又跟被烫到似的迅速低下头,脚尖在地上不安地碾着:“我……我找云姑娘……有、有要紧事说!”
“所以……”她又偷偷瞥了一眼云岫,见云岫正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才稍微镇定了些,进而抬头看向谢策,鼓起勇气说,“能、能不能请参军……暂且、暂且回避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失礼,连宋清自己都觉得难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谢策与云岫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毕竟,宋清这般不管不顾、目标明确地来找云岫,实属罕见。
云岫心下虽疑,但看着宋清那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也知道她定是遇到了难事,便对谢策点了点头,温声道:“谢参军,您先去忙吧,这里有我。”
谢策担忧地看向云岫,见对方回以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这才对宋清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重了些,似乎是在发泄那点无处安放的憋屈。
转眼间,帐内只剩下两位女子。
几乎是帐帘落下的瞬间,宋清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彻底崩塌。她几步冲到云岫面前,也顾不得什么闺秀仪态,一把抓住云岫的手臂,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云姑娘!云姐姐!求你救救我爹爹!他……他被他们抓起来了!呜呜……”宋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娇俏千金的模样。
云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手臂被她攥得生疼,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放下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宋清的手背,引着她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声音放得极缓:“宋姑娘,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宋通判……他怎么了?”
宋清被她按坐在凳子上,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依旧抽抽搭搭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把原本就有些乱的衣袖抹得更脏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平复一下呼吸,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惶恐。
原来,近日军营中暗流涌动,关于军机泄露、营中有内奸的谣言,真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都到了离谱的境地。
先是有人说看到有陌生男子在军营附近徘徊,形迹可疑;后来又说某帐篷里的士兵半夜说梦话,提到了敌军的部署……到最后,几乎人人自危,互相猜忌,连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同僚都多了几分防备。
而就在昨夜一场小规模冲突后,有人在靠近前线的一处乱葬岗,“恰好”发现了宋通判随身携带的一枚私印,还有几封笔迹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信函残片——说是残片,其实只剩寥寥数字,连不成句,字迹也模糊不清,却偏偏能让人联想到“通敌”、“献城”之类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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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宋通判坚称自己那日因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根本未曾踏出府门半步,身边的仆役和郎中都能作证,私印也早在半个月前就遗失了,当时还在府中四处寻找,惊动了不少人,绝非近日才丢失。
但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些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宋清说到这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提到了赵虞候的名字,恨得牙根痒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就是他!一定是赵虞候那个小人搞的鬼!他早就看我爹爹不顺眼了!”
眼看出了“内奸”这事,赵虞候便跳了出来,在吴帅面前添油加醋,说宋通判手握粮草大权,与敌军勾结,泄露军机,危害极大,还说那私印和信函就是铁证,不容辩驳。
在他的煽动下,不少将士也纷纷附和,毕竟战事吃紧,人人都想找出内奸,赶紧平息这场风波。于是,宋通判自然便成了首要嫌疑对象,被吴帅下令暂时拘禁在营帐中,听候审查,形同软禁。
“可爹爹是文官!他一辈子埋首故纸堆,寒窗熬白了头发,只求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别说杀人,便是杀鸡都要闭着眼手抖,见了血更是要晕过去的性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通敌的内奸!”宋清哭得眼睛红肿,紧紧抓着云岫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云姐姐,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谢参军都好像很听你的安排!求你……求你帮帮我爹爹,他是被冤枉的!一定是赵虞候那个小人陷害!他、他之前向我爹提亲被我爹回绝了,他定然是怀恨在心!”
云岫心说谢策我的安排?先不说军法上他确实不如我通透,再者——咱俩本就是互通心意的关系,他听我的是因为情分,才不是我有什么通天本事啊喂!
但宋清越说越激动,还忽然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由分说地塞到云岫手里,入手沉甸,里面显然是金银之物。
“这是我所有的体己钱,还有几件娘留给我的首饰,都给你!只要你能救我爹爹出来,我……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宋清说着,又要跪下。
云岫连忙用力扶住她,双臂用力,将她稳稳地托住,不让她跪下去。
她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对这位不谙世事千金的一丝怜悯。
这丫头,遇事是真慌乱,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如此直白且天真,跟把珍珠往泥土里扔似的,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却不知有些事,并非金银所能解决。
云岫把锦囊推了回去,正色道:“宋姑娘,这使不得。若宋通判真是冤枉的,我们自当设法查明真相,还他清白。但这些东西,你还是收好——查案不是做买卖,靠的是证据,不是金银。”
宋清看着被推回来的锦囊,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云姐姐是嫌少吗?我……我还可以回去求母亲,把家里的田产地契……”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岫打断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
看着宋清哭得梨花带雨、毫无章法的模样,心想这位大小姐怕是连“贿赂”该怎么送都不太明白,只知道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都捧出来,倒也算一片赤诚,只是用错了地方。
“查案讲求证据,不是靠这些身外之物。你把当时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那枚私印的样式、遗失的细节,还有那些信函残片上的字迹、内容,以及赵虞候和你家的过节,再仔细同我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哪怕是你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许都是关键。”
云岫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比如,谁最先发现的证物?发现的时候,证物是怎么摆放的?赵虞候是怎么在吴帅面前说的?这些细节都很重要,你好好想想,尽量说得清楚些。”
40. 顺水推舟
宋清像是溺水者攥住了浮木,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一边抽噎着抹眼泪,一边含混不清地复述经过。
只不过她的话语依旧颠三倒四,三句不离“赵虞候那卑鄙小人”、“狼心狗肺的东西”、“定是他搞鬼害我爹爹”……末了还不忘吐槽两句对方的公鸭嗓,说听着比刮锅还刺耳。
好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她总算把事情轮廓拼凑了出来。
云岫静静听着,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深沉。
乱葬岗凭空冒出来的证物,来得恰逢其时的“内奸”传言,还有跟宋家素有嫌隙的赵虞候……这潭水浑得很,她在心里猜测,估计是有人在暗处故意搅和。
而她和谢策这两个“大宋编外人员”,不出意外,怕是又被悄悄拽进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里。
宋清还在抽抽搭搭地补充细节,说前段时间赵虞候借着巡查的由头,往她爹住处瞟了好几眼,那眼神黏腻得跟苍蝇似的,当时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现在想来,他定是在打我爹私印的主意!”
“可是,宋姑娘,”云岫指尖在“乱葬岗”三个字旁轻轻一点,“你得知道那处乱葬岗偏僻得很,除了收尸的兵卒,平日里连野狗都懒得去。你爹宋通判证物偏巧在那儿出现,未免……太刻意了些。”
“可……”
宋清喉间的争辩还没拧成完整的句子,帐帘外忽然飘进一声咳嗽——有人在门口踟蹰。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方才还带着几分倔强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想也没想就往云岫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谁?是、是赵虞候追来了?”
云岫抬眼时,帐帘已被轻轻掀开半角。谢策端着个空陶碗站在那里,一张脸绷得四平八稳,正经得仿佛手里托着的不是粗陶碗,而是能定人生死的尚方宝剑。
看清是他,宋清眼睛一亮:“吓死我了……参军!”
云岫的目光在那只空碗上打了个转,语气淡淡:“干嘛来了?”
“哦,我忘了拿碗。”谢祈面不改色地解释,目光在宋清通红的眼睛上扫了一圈,又飞快地落到云岫身上,“刚在帐外听了一耳朵,宋通判的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云岫眉梢微挑,眼底露出一点笑意:“……谢参军这耳朵,倒堪比传闻中的千里耳了。帐外风声多大,这么细碎的话,你也能听得分明?”
“军营里人多口杂,跟菜市场似的,我图清静就找来了,想不听都难。”谢策把陶碗往案几上一放,顺势凑到图纸旁,手指点在赵虞候的营帐位置,“赵虞候这人,气量的确比针鼻儿还窄,一点亏都受不得。先前他腆着脸向宋家提亲,被宋姑娘你婉拒后,脸上没挂住,背地里不知嚼了多少舌根,那怨怼怕是早憋成了毒。”
“可他那副遇着硬茬就缩脖子的怂样,我瞧着,未必有胆子干下构陷上官这等掉脑袋的勾当。不过……宋通判手里握着军中粮草的生杀大权,账目一清二楚,我倒听闻,赵虞候早些日子在粮草上动过歪心思,偷偷克扣、虚报数目,怕是早被宋通判攥了把柄。这么说来……他要除了宋通判灭口,倒也不是没半点缘由。”
宋清听得目瞪口呆,方才还泛红的眼眶里满是震惊,半晌才缓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对!我爹前几日还跟我娘念叨,说粮草账目有些不对头,正想找机会禀报吴帅!绝对是赵虞候干的!”
谢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岫。
云岫心中已然明了。
动机、时机、旁证看似样样齐全,活脱脱一场精心织就的罗网——可偏就是这般“周全”,反倒透着股刻意的痕迹,像是有人生怕旁人看不出破绽,硬将线索一一摆到台面上。
“可宋通判的私印若是半个月前就丢了,赵虞候为何等到此刻才拿出来用?”谢策话锋一转,“还有那些信函残片,笔迹模仿得再像,也瞒不过真正懂笔札的人。”
他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递到云岫面前:“这是我刚让人去军需处取来的,赵虞候上个月申领笔墨的清单。你看,他平日里只用最普通的的松烟墨,粗劣廉价,可信函残片上的却是油烟墨——这墨价贵,他一个虞候的俸禄,可撑不起这般开销。”
云岫展开纸张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这倒是个关键的突破口。”
宋清愕然睁大了双眼,方才稍缓的情绪又起了波澜,急切道:“可赵虞候绝不可能是无辜的!”
“别急嘛,还有更关键的。”谢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让人查了昨夜的值守记录,赵虞候说自己在营帐中处理公文,可实际上,有值夜的兵士瞧见他半夜偷偷出了营,方向正是乱葬岗那边。”
宋清听得又惊又喜,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那这么说,我爹的冤屈能洗清了?”
“还不行。”云岫摇摇头,“这些都只是旁证,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是他伪造证物、陷害宋通判。我们得找到伪造信函的底稿,或是那枚被偷走的私印,才能一击即中。”
谢策连忙点头附和,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云岫被烛火照亮的侧脸上。
跳动的火光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语气莫名软了几分:“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赵虞候的营帐了,他只要有半点动作,我们立马就能知晓。不过……”
他转头看向宋清,神色重又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宋姑娘,接下来你得好好配合我们。赵虞候为了报复,也为了掩盖粮草上的猫腻,定会想方设法逼宋通判‘认罪’。你回去后切莫声张,也万不可单独见他,免得被他抓住把柄,反倒连累了宋通判。”
宋清用力点头,抹掉脸上的眼泪:“我知道了!我都听你们的!只要能救爹爹,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又转向云岫,眼神里满是感激:“云姐姐,谢参军,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之前是我太莽撞,还请你们不要见怪。”
“无妨,情急之下难免慌乱。”云岫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宋清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福,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宋清离去时细碎的脚步声。
方才还浸着义愤填膺的营帐内,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谢策脸上那副同仇敌忾的神色瞬间敛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帐门,肩膀倏地松弛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吐槽:“这宋大小姐,一口咬定是赵虞候,跟按着头念剧本似的,那指向性也太露骨了。”
云岫将目光从帐帘处收回,重新落在那张画了一半的布防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乱葬岗”三个字旁边轻轻敲击着:“嗯,细节经不住细究。赵虞候是蠢,也够坏,但伪造证据、构陷上官这种事,以他的胆子和对军中规矩的浅薄认知,未必敢独自下手,更未必能做得这么‘周全’……这到像是特意摆给外人看的。”
“可不是嘛。”谢策走到她对面,随意地坐在矮凳上,长腿曲着有些憋屈,“乱葬岗那地方,偏僻是真偏僻,但正因为偏僻,一个虞候半夜摸过去,无异于把自己往疑窦里送,风险太大了。而且那油烟墨的门道,宋清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怎么可能懂这些?”
他方才在帐外,也不是全然偷听,实在是宋清的话漏洞太多,才顺势现身。
那份“恰巧”取来的笔墨清单,既安抚了宋清急切的心,又不动声色地把疑点摆上了台面,算是一举两得的巧劲。
“她在利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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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或者说,有人在利用她,借她的口,要把我们的视线牢牢锁在赵虞候身上。”
“说白了就是把我们当枪使呗。”谢策嗤笑一声,“幕后这人打得一手好算盘。赵虞候是个现成的替罪羊,我们本来就跟他不对付,顺着线索查下去扳倒他,既能帮宋通判脱罪,也算替我们自己出口气,简直是‘双赢’的假象。美得他。”
云岫抬眼看他:“那我们是顺水推舟,还是……”
“推,当然要推。”谢策挑眉,“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锣鼓也敲起来了,我们不上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不过,唱哪出,怎么唱,得我们自己定……不,姐,得你定。”
他站起身走到云岫身边,低头看向地图上圈出来的“乱葬岗”:“宋清不是说证物在那儿发现的吗?那我们就去现场看看。演戏得演全套,查案也得接地气。光在这儿分析墨水、笔迹,不如去闻闻那儿的土是什么味儿……要是走了狗屎运捡着点被人遗漏的蛛丝马迹,也算没白跑一趟。”
云岫对他这个提议颇为赞同。
纸上谈兵终是隔靴搔痒,不如实地探查来得真切,现场或许藏着被刻意抹去的痕迹,等着人去发现。
“那……明天一早?”她问。
“嗯,天蒙蒙亮就去,人少清净,不容易被打扰。”谢策点头,随即又打量了云岫两眼,皱起眉,“不过那地方……听说挺邪乎的,你怕不怕?要不我找两个可靠的弟兄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我怕什么?”云岫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饭吃粥还是吃饼,“比这更刺激的战场我都见过了,还怕几座荒坟?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嘴角带着点笑意,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
谢策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得意:“开玩笑!我堂堂现代散打冠军,阳气旺盛得能驱邪避秽,鬼见了我都得绕着走!我是担心你一个姑娘家……”
给点阳光就灿烂,说的大抵就是他这样。
“我没事。”云岫低下头继续完善布防图,“就这么定了。”
谢策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行吧。那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咱们去乱葬岗‘踏青’。”
这说法让云岫笔尖一顿,险些画歪一条防线。
她无奈地瞥了谢策一眼,这人总有本事把严肃甚至阴森的事,说得带上一股莫名的幽默,让人哭笑不得。
云岫摇摇头:“你还真会给地方起名字。”
谢策嘿嘿一笑,抬手揉了揉云岫的脑袋,没再接话。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帐门口,手搭在帘绳上时,又回头看了云岫一眼。
烛火在云岫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将她清冷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与她讨论阴谋诡计时的冷静睿智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反差感。
谢策心头微动,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那粥还温着,你记得喝,别放凉了,伤胃。”
云岫抬眼一笑:“知道啦,啰嗦。”
帐内重归宁静,云岫放下笔,端起那碗温凉的粟米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香清淡,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糯,是她穿越过来这么久,难得吃到的合口味的东西。
云岫慢慢吃着,目光却再次落在地图上“乱葬岗”的标记上。
明日的乱葬岗之行,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拨云见日的线索,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如今,云岫和谢策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既然有人想把他们当枪使,那他们不如就顺着这股力道,反客为主,看看幕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41. 乱葬岗
当翌日的晨雾松松地裹着和尚原的山脊,天色将明未明,四周都还静得很时,谢策和云岫就悄悄地出动了。
两人踩着湿滑小径往乱葬岗走去。他们一前一后,身影浸在雾中,像是被晨光慢慢晕开的两笔淡墨,静得与这山雾融为了一体。
不过这雾很浓,三步开外的人影,全成了模糊的影子。
而且地面上积攒的露水没过多久就浸透了鞋袜,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带起细微的泥泞声响。
云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眉头锁得紧,唇也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任是谁天不亮就往这种埋着不知多少枯骨的地方走,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吧。
何况她心里还沉甸甸地压着别的事,比这化不开的浓雾更滞人呼吸。
正走着呢,前头的谢策忽然停了脚步。
他停得毫无预兆,云岫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她刚想问怎么了,就见谢策侧过脸来看自己。
雾气在他的睫毛上凝了细小水珠,此刻正随着眨眼的动作,倏地滚落。
谢策忽然咧开嘴,对她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姐,脸绷那么紧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去盗墓呢。”
云岫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视线掠过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和脖颈间微微凸起的喉结,那里跟着吞咽轻轻滑动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闷闷地说:“也差不多了。”
“那还是差远了。”谢策放慢步子,刻意落后半步,与云岫并肩而行。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就近了不少,衣角几乎相擦,谢策能闻到云岫发间极淡的草药气息。
“真盗墓的哪有咱们这么正大光明?姐我跟你说,以前在队里练散打的时候,我和队友有回半夜翻墙出去吃宵——”
“你怎么又翻墙。”云岫想起他上回来落马营翻墙的事,忍不住出口打断。
“重点不是翻墙!”谢策讲得眉飞色舞,手还一起比划着,“是翻到一半,才忽然发现墙头上蹲了只大黑猫,绿眼珠子跟两盏小灯似的,直勾勾盯着我们。”
谢策描述得绘声绘色,云岫虽然明知道他在故意分散自己注意力,心神还是不由得被他牵引过去。
“我有个队友胆子明明不算小,平时训练嗷嗷叫,可那会儿,他被那猫一盯,当场腿就软了,手一松,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儿……而我呢?”谢策故意拖长了调子,等云岫的目光终于带着询问落在他脸上,才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继续往下说,“我跟那猫大眼瞪小眼,真是对峙了好一会儿。它不动,我也不动。我就想着,都说猫有九条命,可我这条命可也硬得很,谁怕谁啊?最后,你猜怎么着?”
云岫顺着他的话问:“……它走了?”
“它喉咙里先是‘咕噜’一声,然后‘喵——’,拖着长音,慢条斯理地一甩尾巴,扭着身子就跳下墙头,没影儿了。”谢策摊手,做了个收势的动作,“而我?稳稳落地,深藏功与名。宵夜照吃。”
云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寂静的夜,突兀的黑猫,少年们屏住的呼吸,还有那无声的对峙……
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些,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那队友……后来怎么样了?”
“他啊,在墙根底下龇牙咧嘴地揉了半天的屁股,最后宵夜没吃成,悻悻回宿舍吃泡面去了,还擅自拿了我半包榨菜。”谢策耸耸肩,“所以说啊,这世上好多东西都是自己吓自己。猫是,乱葬岗也是,坟堆子底下埋的都是烂了没了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你越怕,它越能钻你心窝子,攥着你的心跳不撒手。你不理它,当它不存在,它也就没辙了。”
云岫弱弱地反驳:“……我没怕。”
“是,你不怕,”谢策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换作是你,大抵是要径直走过去,伸手就撸一把的。毕竟,猫猫多可爱啊,软乎乎的,有什么好怕的。”
听谢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云岫心里那点沉下去的阴霾,竟真的散了不少。
两人继续前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只是大多时候都是谢策在讲,分享他训练时的糗事:先是把沙袋打漏了,麸皮流了一地,被黑着脸的教练罚跑二十圈,跑得他看见跑道都想吐;再有比赛前偷藏零食,结果吃坏了肚子,上场没多久就小腿肚子抽筋,被人抬下来时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还有一回更衣室的门锁坏了,他被反锁在里面,对着狭小的通风口唱了半小时荒腔走板的歌,最后是教练循着那“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把他解救出来……
“你还会唱歌?”云岫诧异,侧头看他。
印象里,谢策总是动若脱兔,拳脚生风,和“唱歌”这种需要静下来、流露细腻情感的事情似乎不太沾边。
而且,这家伙还敢在那种情境下唱那么大声?
“哦,跑调跑到姥姥家,再翻两座山都找不回来那种。”谢策坦然承认,“后来教练捂着耳朵说,我那歌声比敌人的挑衅更有杀伤力,属于无差别精神攻击,建议我下次上阵对敌直接开嗓,保管让对手未战先溃,耳鸣三日。”
云岫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雾气似乎也因这短暂的笑声松动了一瞬,流动得快了些,前方影影绰绰,开始显出乱葬岗真正的轮廓。
那是一片背阴的山坳,歪斜的墓碑参差不齐地杵着,散乱褪色的白幡挂在枯枝或残碑上,在渐起的晨风中无力飘动,如同徘徊不去的鬼影,诉说着无声的荒凉。
越往里走,那股子阴森气越重。
连谢策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视着四周。
他的步伐依然稳定,但肌肉线条在衣物下微微绷紧,显然是进入了某种预备状态。
雾气在这里变得更加诡异,一缕缕、一团团地缠绕在碑石和枯树之间,随着风势改变着形状。
脚下的路几乎被荒草和蔓藤吞没,露水更重,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寒意。
就在他们要踏入那片墓碑最密集区域的瞬间,变故陡生!
云岫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她本就心神紧绷,这一下身子登时失去平衡,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小心!”
谢策的反应快得超出常人想象。几乎在云岫身形晃动的刹那,他已经出手,揽住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你——”云岫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就在她被谢策揽入怀中的同一瞬间,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挟着沉闷的破空声,擦着她的发梢疾飞而过!
“咚”的一声闷响,狠狠砸在几步外一块凸起的岩角上,碎石屑和湿泥四散飞溅。
那位置,恰恰是云岫方才站立不稳时,脖颈或肩头可能经过的高度。
若是晚上一瞬,若是谢策没有拉她那一下……
云岫的心脏停滞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鼓,后知后觉的恐惧与庆幸交织成战栗,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她被谢策紧紧护在怀里,鼻尖抵着他胸前微湿的衣料,能清晰听见他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
不过这个拥抱其实很短暂,在确认危险暂时过去后,谢策很快松了力道,但他的手并未立刻挪开,而是虚虚扶在云岫肩侧,形成一个稳固又保持了些许距离的姿态。
“有落石。”他低声解释,目光警惕地扫向山坡上方。
云岫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从他怀里退开,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小声说道:“……谢谢。”
谢策的目光从山坡上方收回,落在她通红的耳根和低垂的睫毛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很快被警惕取代。
但他偏偏嘴上却不饶人,反而故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谢什么?咱俩都在一起了,保护你不是应该的?”
“喂!”云岫瞪他一眼,转身就要往前走。
“诶,等等我——waitme!”
云岫忍着笑意,脚下步子加快了。
往里走,雾气就更浓了,密密包裹着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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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坟茔和怪石。
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鞋跟碾过湿滑的泥泞与枯脆的衰草,那些细碎的声响刚冒头,就被风卷着吞下了。
唯有纸幡在雾中轻轻晃动,飘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谁藏在那些坟后,低低地叹着气。
忽然,云岫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擦着她的后颈飞过。
很轻,又很快,擦过皮肤时留下一道微凉的轨迹,估摸着是一小团半湿的土块,或者一颗边缘圆润的小石子。
云岫脚步一顿,以为是谢策又在玩闹,头也不回地警告道:“谢策,你别乱来,这里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然而,谢策的声音从她侧后方几步外传来,他茫然地问:“啥?我乱来什么了?”
云岫心头猛地一紧,倏然回头。
谢策确实站在她斜后方约莫两三米的地方,眉头微蹙,正疑惑地看着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投掷过东西的迹象。
他的表情告诉她,那不是装的。
居然……不是他!
那一瞬间,云岫感觉自己的血液是凉的。
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破碎的纸钱和枯叶,发出窸窸窣窣、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私语,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
远处,那些歪斜的墓碑后面,阴影浓重得化不开,不知道是不是藏着无数双在暗中窥视的眼睛。
“……这里不对劲。”云岫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刚才有东西扔过来,擦着我脖子过去,不是你。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不能待了——”
话音未落,又有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刺破雾气!
这声音对云岫而言真是太熟悉了!
那是箭矢擦过空气的锐响,还夹杂着石块投掷的闷响!
云岫脑子里“嗡”的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一切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谢策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他往后一拽:“有埋伏!快!跑!”
谢策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还带着没能立刻消化信息的茫然,他甚至没完全听清那混杂的破空声具体是什么。
但条件反射的本能救了他。在身体被拉动的瞬间,谢策的肌肉已经自动调整,脚下发力,毫不迟疑地顺着云岫的力道跟上,甚至反客为主,另一只手迅速反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形成一个互相掩护、更利于奔跑的姿势。
两人在嶙峋的乱石、倾倒的碑碣和荒草掩映的荒坟间跌跌撞撞地狂奔!
视线被翻涌的雾气和对危险的恐惧模糊,他们只能靠感觉躲避脚下可能存在的障碍。
云岫根本不敢回头,只死死拉着谢策,凭直觉朝着来时路上记得的一块巨大山岩后冲去。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泛起了血腥味,胸腔火辣辣地疼,腿像是灌满了铅。
短短一段路,在极度的紧张和拼尽全力的奔跑下,显得无比漫长。
直到背脊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岩石,云岫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双腿发软,几乎要顺着岩壁滑下去。
“到、到底怎么了?”谢策也喘得厉害,额角沁出汗珠,顺着颊边滑落。但他的喘息更多是因为剧烈运动,脸上的困惑远大于恐惧,“你听见什么了?我好像只听到一点风声,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箭!还有石头!”云岫急促地打断他,脸色发白,“可能不止一个人,因为方向不一样,远近也不同!这地方绝对不能待,谢策!他们躲在暗处,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得马上回去,回营里叫人——”
“等等。”谢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奇艺地镇住了云岫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溢出的恐慌。
谢策的手掌很温暖,透过湿冷的衣料传递过来,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云岫,看着我。”谢策的声音低沉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抬头看着我,来,做个深呼吸。对,慢慢吸气……再慢慢吐出来。”
42. 弃扇
云岫被谢策捏着下颌强制对视,她被迫依着对方的指令,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山风裹着晨雾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时,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竟真的在这刻意的节律里,寻回了几分章法。
“乖,你仔细想想啊。”谢策见云岫眼底的惊惶稍褪,这才松开手,“如果真有埋伏,对方真想要我们的命,你方才绊倒的那一下子,落下的就不会是几块碎石。而后来擦着你脖颈飞过的东西,更像……是一种试探。”
“那石头是从侧面来的,力道估计控制过,而且箭矢的声音很远,准头也偏得离谱……我觉得这像是在驱赶我们,或者,就像刚才说的,一种警告和观察。”
谢策把目光投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由于雾气弥漫,那里现在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白。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最后给出自己的判断:“而且,就算现在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回营里去搬救兵,那动静也太大了,百分之一千会打草惊蛇。等我们带着人马回来,这一路的痕迹,对方恐怕早就清理得干干净净了,我们什么也查不到。他们既然已经露了头,不管目的是什么,总会留下线索。我们不如……”
“不如将计就计?”云岫顺势接过谢策的话头,心跳仍未完全平复,但理智已顺着他的分析,一点点从惊惶里浮上来。
谢策的话点醒了她。
是啊,若对方真想下死手,方才那片刻的动静,足够让他们两双双去见阎王了。
警告与驱赶,意味着对方心里有所忌惮,或者另有所谋。
仓皇逃离,反倒正中下怀对方,让所有线索都断在这雾里。
“对。”谢策肯定地点头,“他们想吓走我们,我们就偏不走。但……我们也不能硬闯,否则不是送死吗?”
谢策松开按着云岫肩膀的手,身体微微侧开,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然后指向另一条路径。
那是一条更隐蔽、几乎被乱石和灌木完全遮掩的小径,沿着一道早已干涸、布满鹅卵石的溪床延伸,蜿蜒着绕向他们刚才遇袭区域的侧后方。
“我们等会从那边绕过去,贴着溪床走,小心一点。然后看看刚才的动静,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别怕啊,我们只是侦查,一旦发现任何不对,立刻撤,绝不和对方纠缠。”
云岫心头挣扎了一下。
毕竟危险是明晃晃的。对方在暗,他们在明,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未知的陷阱。
但谢策的分析不无道理,没准这的确是唯一能抓住对方尾巴的机会。
错过这次,幕后之人恐怕会彻底隐匿,今日的险、今日的疑,都将成为无头公案,甚至将来会引火烧身,招来更多的祸事。
云岫看着谢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咬了咬牙,将最后一丝犹豫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但我们得特别小心,你走前面,我跟着你。发现一点不对,你就立刻撤,不要管我。”
“哪能不管你,”谢策冲她笑了笑,“没事,你跟紧我,注意脚下和两侧就行。”
两人于是不再多言,屏息敛声,将呼吸压到极轻。
谢策率先踏入溪床,踩在大小错落的鹅卵石上,脚步轻稳,借着石头的棱角与枯叶的掩护,竟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云岫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落脚,全身感官都绷成了弦——不仅耳朵在认真捕捉风声与鸟啼之外的异响,眼睛也在警惕地扫过雾气里每一处晃动的阴影。
沿着溪床迂回前进,湿冷的空气愈发凝重,周遭的死寂也越骇人。
越靠近之前传来箭矢和石块声响的大致区域,气氛越是凝滞。
连风都识趣地停了,只有不知名的鸟在更远的林子里,时不时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啼叫,一声叠着一声。
忽然,谢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向身后摆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云岫立刻刹住脚步,接着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伏低,躲进溪床边一块凸起的巨石阴影里,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只见谢策在前方侧耳倾听片刻,脖颈线条绷紧,几秒钟后,他极其缓慢地拨开面前一丛茂密的灌木丛。
透过灌木稀疏的缝隙,以及前方几块错落巨石的间隙,在乱葬岗边缘一片相对平整、似乎曾被简单清理过的空地上,有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场地中央。
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即使穿着军中常见的、稍微有些磨损的皮甲,也能看出肩背宽阔,四肢健壮。
此刻,这家伙显然是有些焦躁,他正挠着头,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脚步颇为沉重,踩得地上的碎石咯吱作响。
他嘴里似乎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因为距离的原因听不太真切,但那抓耳挠腮、左右张望的姿态,透着一股子心虚和不安。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甚至那头略显粗硬、不服帖的短发……
谢策与云岫几乎同时认出了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骤然绷紧的面部线条里,看到了藏不住的讶异。
那是颜戌。
赵虞候手下的亲兵,那个在校场上被谢策三两下放倒的憨直军汉。
而现在,颜戌正一脸烦躁地抓着头发,对着地上几块散乱的石头和一根歪插在土里的断箭杆发愁,浑然不觉灌木丛后有两道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谢策和云岫屏息凝神地看着不远处的颜戌。
那高大的军汉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时而蹲下查看地上的碎石,时而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不解的模样,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真是邪门,明明听见动静了……”颜戌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过来,他似乎感到十分茫然,“咋啥也没有……”
他俯身捡起那根折断的箭杆,粗大的手指捏着细杆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疙瘩,最后干脆把箭杆往腰间一别,又绕着那几块石头走了两圈,终究没能看出什么名堂。
“啧,晦气。”颜戌啐了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扫过云岫和谢策藏身的灌木丛时,两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好在雾气未散,枝叶浓密,颜戌并未发现异常。他似是彻底放弃了探寻,嘴里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转身踢踢踏踏地朝着来路走了。
脚步声渐远,身影随后湮没在雾里,直至彻底消失在山坳的另一头。
谢策与云岫又等了许久,确认周遭再无异动,这才缓缓从藏身处站起来。
“他就这么走了?”云岫压低声音,眉头微蹙,“什么都没做,就是……来这晃悠几圈?”
谢策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唔,这小子看着是块头大,实际上笨笨的,我觉得他是被人诓来的,或者是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过来查看。但颜戌显然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或者没看明白咋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刚才扔石头和射箭的,肯定不是他。”
颜戌出现时两手空空,身上也没有携带弓弩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那一脸懵懂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会是谁?”云岫环顾四周。
乱葬岗重归死寂,雾气在墓碑间缓慢流淌,唯有风声呜咽。
云岫分外不自在,身上总有一种被不知在哪的视线窥视的感觉,让她倍感头皮发麻。
“此地不宜久留。”谢策斩钉截铁道,“我们先回去。”
两人不再耽搁,只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眼神,便循着来时那湿滑泥泞的小径,迅速而无声地撤离。
他们的脚步看似轻快,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身体始终保持着最低的姿态,几乎是贴着山势和雾气的边缘移动,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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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散在周围环境上,任何一点稍显突兀的声响,都足以让他们的心跳漏跳半拍。
这段撤离的路,真比来时要漫长且煎熬得多。
来时是朝着未知的阴森前行,而此刻,他们的背后像是拖拽着一片窥伺的阴影,蛰伏着许多不怀好意的眼睛。
直到脚下的泥土逐渐变得坚实,周围歪斜狰狞的墓碑和破碎的白幡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口的阴寒湿冷之气才淡去了一丝。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背阴的山坳。
山外,天光穿透了上层稀薄的雾气,柔和地泼洒下来。虽然周围仍旧朦胧,却已不再是乱葬岗内那种灰白。
重新沐浴在这带着暖意的阳光下,两人身上那根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松弛开来。
谢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云岫则微微闭了闭眼,让晨光驱散眼底最后残留的阴霾。
但他们谁也没有完全放松,撤离的步速并未减缓,只是姿态从极致的紧绷,转为一种依旧警惕、却稍微轻松了一点的节奏。
山林在他们身后渐渐合拢,将那一片充满秘密与危险的乱葬岗重新掩入自然的褶皱之中。
等他们离开后不久,乱葬岗边缘,那片刚刚上演了短暂对峙与窥探的空地旁,在一块巨大的、爬满暗绿色苔藓的岩石之后,一道人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踏在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人走到空地中央,目光扫过颜戌留下的凌乱痕迹,随后,他的视线抬起,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薄雾,投向谢策与云岫撤离的那条小径方向。
小径蜿蜒,没入林间,早已不见人影,只有被踩倒的野草和略微翻起的湿泥,显示着这处有人匆匆经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辨不清是嘲讽还是其他什么。
他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山风拂过,带来林间新鲜的草木气息,也卷动着空地边缘残留的稀薄雾气,让他的衣袂微微摆动。他仿佛在倾听风声,又仿佛只是纯粹地待一会,思考着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
他随后抬起一只手,将手伸入宽大的袖中——那袖子的质地看起来颇为讲究,即使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也未见沾上多少污渍——摸索了片刻,取出一物。
那是一把折扇。
扇子合拢着,看不出扇面内容,但扇骨显然是上好的材质,透着温润的光泽,边缘以精细的工艺描着金线。
这人并未将扇子打开,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光滑的扇骨。
他就这样伫立着,摩挲着扇骨,身影在空旷的死寂之地显得格外突兀,又诡异地和谐。
阳光又努力穿透了一些雾气,几缕光线恰好落在他手中的扇子上,描金的线条反射出细碎而跳跃的光点。
若此刻有人能看见扇面,便会发现上面绘着大簇大簇的牡丹,颜色俗艳浓烈,大红大紫,金粉勾边,与这荒坟野冢、衰草寒烟的背景格格不入,甚至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山风再度转强,从林梢呼啸而过,卷起更大的雾气,接着很快将他的身影半掩其中,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就在身影即将被浓雾完全吞没的刹那,他动了。
这人没有再看那凌乱的脚印,也没有再望向小径的方向。他只是很自然地转过身,仿佛只是散步到了这个地方,而此刻该回去了。
他脚步轻缓地朝着与谢策云岫两人撤离方向相反的另一侧,那片更加茂密、幽深、光线难以穿透的原始林莽走去。
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阴影之中。
空旷的乱葬岗边缘,只留下那片被踩乱的空地,以及……
那柄描绘着俗艳牡丹的折扇,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地上。
扇子上的金粉在逐渐透亮的晨光下,闪烁着孤零零的细碎光芒。
43. 丢失的图纸
等云岫和谢策两人回到军营时,晨练早已散场。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错过早膳。
刚踏入营里,就能闻到周遭弥漫着粥米甜香,香气混着清晨未散尽的湿意,构成了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
士兵们排着并不甚齐整的队伍,在几处冒着腾腾热气的粥棚前移动。
他们大多刚刚结束操演,额发鬓角还凝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高强度活动后特有的疲惫。但眼神却是松弛的,全都期待地望着前方那一桶桶稠厚的粥和堆成小山的杂面馍馍。
他们高声谈笑着,互相捶打着肩膀,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洪亮的声音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谢策与云岫也悄然融入一支队伍,安静地排在末尾。
他们身上的气息与周围还有些微妙的隔阂,经历过紧张与窥探后残存的心悸,还尚未被这暖烘烘的日常完全同化。
轮到他们时,伙头兵麻利地舀起两碗热粥,又用木夹子夹了四个杂面馍馍递过来。
云岫伸出手,指尖刚要去触碰那温热的碗沿。忽然——
“谢参军!”
一声带着喘息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只见一名年轻的传令兵小跑着过来,额角见汗,对着谢策抱拳行礼,气息因奔跑而有些不匀:“吴帅请您即刻过去一趟,有紧要军务相商。”
谢策抬眼,与云岫对视片刻,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诧异。
但谢策面上未露太多情绪,只极快地对云岫点了下头。他匆匆将手里两个尚且温热的馍馍一并塞到云岫端着粥碗的手边,压得声音:“帮我拿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的指尖短暂地擦过云岫的手背,很快收回,转身便跟着那传令兵走了。
手里的分量骤然增加。云岫一手稳稳端着那碗略显烫手的稀粥,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攥着四个馍馍。
她被自己这幅样子弄得哑然失笑,打算先挪步回自己那顶营帐,将这份凉了便不好下咽的早膳赶紧解决掉。
正准备走呢,云岫眼角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捕捉到粥棚侧面那片被帐篷阴影覆盖的角落里,缩着两个人影。
是工匠李三郎和他的小学徒阿福。
这两人并未像其他士兵那样排队领膳,也没在工匠聚集的那片区域。
他们挨得很近,脑袋凑在一起,正低声嘀咕着什么。
李三郎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得黝黑发亮的脸膛,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额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与不安。
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汗,眼神飘忽,却又不敢真的望向某处。
而李三郎身后的阿福,更是将“惶惑”二字写满了整张稚嫩的脸。
他死死揪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整个人显得格外手足无措,像只被惊雷吓坏了的小鹌鹑。
最重要的是,他们俩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极其快速地偷偷瞥向云岫这边,又在即将与她对视前,受惊般猛地缩回去。
云岫脚步一顿,心里隐约掠过一丝异样。
她略一沉吟,并未立刻走开,也未高声招呼,而是端着那份沉重的早膳,脚步一转,朝着那片阴影角落走了过去。
云岫把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李师傅,阿福,早。可是……有事找我?”
李三郎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清是云岫,他那张黝黑的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近乎紫红的猪肝色,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阿福更是惊慌失措,低叫了半声,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到了师傅高大却微微佝偻的身躯后面,只敢探出半张惨白的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忐忑,活脱脱一个闯下滔天大祸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大人审判的孩童。
“云、云姑娘……”李三郎张了张嘴,“实、实在对不住,这个……这个……”他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云岫。
这情状,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小事。
“师傅,我……我来说吧。”
阿福鼓起勇气,咬着下唇,一步步从师傅的庇护后挪了出来。
他站到云岫面前,脑袋垂得极低:“云姑娘……您、您前几日交给我们的那张……那张新弩机改良图——就是画了‘偏心滑轮组’和‘省力扳机’……还有、还有标了好多奇怪符号和数字的那张……我、我不小心……给弄丢了!”
说完,阿福把头垂得更低,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不!是我的错!都怪我!是我没保管好!”李三郎连忙抢话,“不关阿福的事!昨儿个下午,我是觉得姑娘这图实在精妙,心里痒痒,就拿出来,想和营里几个手艺最好的老伙计一起参详参详,看看能不能尽快把样机给打出来,也好早点让姑娘安心,让吴帅看看成效……我们讨论得入神,忘了时辰,后来散伙时,我明明记得把图纸卷好收在了工具箱最底层……可、可晚上临睡前,我总觉得不踏实,又去清点了一遍……就、就没了!”
“工具箱锁得好好的,钥匙只有我和阿福有。我们当时就慌了神,点了油灯,把整个工棚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翻了三遍!地上、架子上、废料堆里,连老鼠洞都掏了!可愣是……愣是没瞧见图纸的半点影子!它就那么……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那可是姑娘您熬了多少个夜,费了多少心血才画出来的东西啊!上面那些机关巧思,我李三打了半辈子铁,见了都觉着开眼!又关乎军备大事,是顶顶要紧的物件……我们、我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李三郎话到此处,颓然地叹了口气。
云岫静静地听着,她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老的愧疚得无地自容,少的恐惧得瑟瑟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们的惶恐与自责是如此真实,不似作伪。
可她心下忽然一沉。
那张图纸……岂止是“心血”二字可以概括。
那是云岫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力学原理,一点一点掰碎了、揉烂了,再反复对照这个时代简陋的加工工艺、材料特性,殚精竭虑,熬干了灯油,推演了无数遍,才最终落在纸面上的改良方案。
旁边那些看似随意的“奇怪符号”,实则是简化计算公式,整张图纸都凝聚着她试图在这个时空留下一点有用痕迹的努力。
若能成功试制,军中现役弩机的射速、精度与持续作战能力,都将获得显著的提升。
图纸丢了,先前耗费的精力与时间固然可惜。
但更要紧的,是这张图纸本身所蕴含的“超前”思路与设计,若仅仅是遗失倒也罢了,怕就怕……是落入了“有心人”之手。
无论是被敌对方势力获取,还是被营内别有用心者利用,其可能引发的后果,都远非“麻烦”二字可以形容,甚至可能影响到战局的走向。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于云岫的脑海中碰撞、翻腾。
但她面上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依旧平和:“李师傅,阿福,快别这样。先起来,别急,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师徒二人闻言,俱是一愣,呆呆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茫然。
“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云岫继续说道,“图纸是我亲手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每一处关节,每一个尺寸,还有旁边那些注解,我都刻在脑子里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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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我再默画一份便是,费不了太多功夫。只是要辛苦你们二位,等我画好新的图纸,还得劳烦你们抓紧时间,按照原计划试制。工期紧迫,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李三郎猛地眨了眨眼,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云姑娘……您、您真的不怪我们?丢了那么要紧的东西……您还愿意再画?还信得过我们?”
“图纸丢了,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云岫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追究是谁的疏忽,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把丢失的图纸补上,不能让这件事耽误了正事,误了军中的工期。”
云岫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扫过周围,虽然并无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但她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嘱咐道:“你们先回去歇息,该用膳用膳。这件事,暂且不要对旁人再提起,也别再四处翻找了。东西既然不在工棚,再找也是徒劳,反而可能闹得人尽皆知,引来些不必要的注意和猜疑,于你们、于图纸本身,都无益处。我稍后得空,便动笔重画。”
“云姑娘……您、您的大恩大德……”李三郎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阿福就要躬身下拜。
云岫连忙用胳膊肘虚扶了一下,阻住了他们接下来的动作:“李师傅,快别这样。回去歇着吧,等我消息就好。”
师徒二人这才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营帐拐角,云岫脸上那抹强撑着的浅淡笑意迅速敛去。
一张被她反复叮嘱需小心保管、关乎军事机密的改良图纸,在防守相对严密、人员固定的工匠营工棚里,还锁在专属的工具箱底层……
怎会如此轻易地、毫无征兆地“不翼而飞”?
真的是忙中出错、疏忽大意导致的意外遗失吗?
还是说……这“遗失”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取走”?
……
云岫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碗沿,摇摇头,暂时将心头的疑虑压下,端着那碗早已在秋风中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米油的稀粥,和四个变得冷硬沉重的馍馍,转身,缓步走向自己那顶位于营地边缘的营帐
好在接下来的几日,军营一切如常,操练、巡防、炊烟、号令……全都按部就班。
不过云岫依旧忙得不可开交。白日里需处理日常分派下来的琐碎军务文书,夜里,她又需在油灯昏黄跳跃的光晕下,凭借记忆重新绘制那张复杂的弩机改良图。
灯油燃尽又添,窗纸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蟹壳青,她眼底的疲惫也日益加深。
偶有间隙,云岫会与匆匆归来的谢策交换寥寥数语。
谢策被吴帅召去后,似乎也卷入了一系列紧急的查问与布置,两人往往只能在营地角落、或巡视途中短暂碰面。
交谈的内容多围绕着乱葬岗的发现、颜戌那日的诡异行径、以及吴帅对此事的态度。
可惜所有信息都零碎模糊,暂时还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军营上空积聚,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得愈发湍急。
这一夜,云岫终于将最后一张部件详图勾勒完毕,吹干墨迹后,仔细卷好。
窗外月色清冷,秋虫的鸣叫也显得有气无力。她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正准备就着残灯最后检查一遍图纸,明日一早便送去给李三郎,也好让他们安心开工——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起!
带起的风扑灭了案头本就微弱的灯火,帐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口泻入的些许黯淡的月光和远处营火的余光。
紧接着,一个人影带着一阵风,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冲了进来!
44. 失而复得的扇子
云岫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
她的右手闪电般地滑向后腰,五指收拢,握紧短刀,同时猛地侧身,将半边身体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厉声喝问:“谁?!”
“云姐姐,是我呀!”
一个带着些许急切、欢喜,又因为云岫这声厉喝而夹杂了少许惊惶与委屈的女声响起。
来者居然是宋清。
此时,这姑娘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那双多日来黯淡无光的大眼睛,如今也亮得惊人,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泛着水光。
宋清甚至没等眼睛适应帐内的黑暗,就凭着感觉,一把抓住了云岫搁在案边的左手。
宋清的手很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云姐姐!云姐姐!天大的好消息!我爹爹……我爹爹的冤屈,能洗清了!真的能洗清了!”
云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宣告弄得一怔,手腕被对方攥得有些发疼。
她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本能地升起一丝警觉:“怎么回事?你别急,你慢慢说,说清楚。”
宋清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慌忙松开手,但脸上的光彩丝毫未减,语速依旧快得如同连珠炮,好像只要她稍微说慢一点,这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似的:“是赵虞候!果然是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就在今天下午!有人在乱葬岗那边——就是之前发现我爹爹那枚要命私印的地方,又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是赵虞候的扇子!一把描金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大朵大朵俗艳艳的牡丹,金粉勾着边,在太阳底下扎眼得很!军营里好些人都见过他时不时拿出来显摆,摇啊摇的,说是家传的宝贝,风雅得紧,绝不会认错!”
宋清激动得胸口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连贯地说道:“那人拿着寻到的折扇回来,路上碰见几个同袍,其中有人眼尖,隔着老远就认出了这是赵虞候成日不离手的心爱之物,当即觉着不对劲,一层层报了上去!等吴帅听完了他说的整个经过……比如在哪里捡的,当时周围什么情形啊,当即就拍了桌子,怒不可遏,立刻派人把赵虞候从营房里揪出来,直接给扣下了!”
“现在营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但主流的说法,都说赵虞候是贼喊捉贼,自己不小心把扇子丢在了嫁祸现场,露出马脚,还反过来诬陷我爹爹通敌!吴帅已经下令要详查此事,重点盘问赵虞候!我爹爹……我爹爹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堂堂正正地从那暗无天日的羁押处放出来了!”
“……”
宋清说到最后,已是眉飞色舞,多日来积压的担忧、恐惧、委屈,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乌有,笑得眉眼弯弯。
她再次伸手拉住云岫的手臂,这次是在絮絮叨叨地憧憬父亲出来后的情景——要如何为父亲接风洗尘置办酒菜,要如何报答这些日子帮助过安慰过他们家的人。
最后,宋清还连声感激云岫和谢策之前的奔走与信任,说若非他们坚持细查,恐怕爹爹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从此不得翻身了。
帐内一时只有宋清轻快的声音在阵阵回荡。
这点动静冲淡了寂静,却也反衬出一种奇异的空洞。
然而,云岫脸上的神色,却在最初短暂的惊讶后,迅速变得严肃起来。
乱葬岗……扇子……赵虞候……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组合,与先前的乱葬岗经历、与颜戌茫然的背影、与那驱赶般的箭石、与那诡异的窥伺感……迅速勾连在一起,进而形成一张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网,在她思维的深处缓缓张开,越收越紧。
下一秒,云岫豁然起身!
动作之猛,带得身下那张不甚牢固的胡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案几也被云岫的动作牵动,上面那卷刚刚费尽心力重新绘好、尚未系紧的图纸被她的衣袖猛地扫到,“骨碌碌”滚落在地,展开了一小截,她这会儿也顾不上。
“……云姐姐?”宋清被云岫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她终于从自己那近乎迷醉的狂喜中抽离出来,止住了滔滔不绝的话语,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云岫脸上的表情,“你怎么了?这……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爹爹就要没事了啊!”
真的,是……好事吗?
不对。
这感觉……真的很不对。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好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提线人,在幕后按照某个早已撰写完毕的剧本,一幕接着一幕,严丝合缝地上演这些“巧合”。
而每一个巧合,都精准地敲打在预期中的节拍上。
先是颜戌,那个与宋通判案似乎并无直接关联、却又在敏感时间出现在敏感地点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在乱葬岗露了一面,结果他什么都没做,就带着一脸茫然离开了。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解答”这团迷雾,或者是为了“推进”剧情,就“恰好”有另一个人,“恰好”又出现在乱葬岗,“恰好”在宋通判私印被发现的地点附近,“幸运”地捡到了赵虞候那把独一无二、且辨识度高到几乎等于刻着名字的描金牡丹折扇?
而这把扇子,甫一出现,甚至不需要过多审问与核查,就立刻被所有人欣然接受,成为了钉死赵虞候、洗刷宋通判嫌疑的“铁证”?
云岫不禁感慨:破案效率真是快得令人咋舌,这速度要是放在现代该多好。
赵虞候此人,云岫虽接触不多,但仅有的几次照面,也足以让她判断,他绝非蠢笨无脑、行事毛躁之辈。
他或许傲慢,或许有一些文官惯有的酸腐与算计,但能在军中混到虞候的位置,绝非易与之辈。
他若真是那个处心积虑布局陷害宋通判、甚至可能通敌的幕后黑手,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将自己那显眼且私人化的贴身爱物,偏偏遗落在已经发现过一枚指向性明确的私印、且注定会被他们反复搜查、审视、乃至掘地三尺的乱葬岗?
赵虞候他脑子没泡吧。干坏事还特意带把扇子撑场面,生怕别人认不出他啊。
所以,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反倒……像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急于找个“凶手”来平息事态,转移大伙的注意力,只不过他的栽赃手法略显仓促。
那把扇子与其说是意外发现的“证据”,不如说是一个被精心安排好的“答案”。
那人,或者是某种力量,他们似乎不耐烦了,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写好了名字的“答案”,直接摆到了查案者、乃至所有关注此案的人的眼前,好像在对他们说:看,不用再费心查了,通敌的小贼就是他赵虞候。这个案子可以结了。
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晦暗的幕布后面,耐心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先动一枚看似无关的闲子颜戌,搅动一池水。
再落下关键的扇子,将所有人的视线和怀疑,从最初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宋通判,巧妙地引导向另一个早有铺垫、与宋通判有龃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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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动机能力都更合理的赵虞候。
最终,利用这把“恰到好处”出现的扇子,将所有的罪名、嫌疑、以及急于结案的压力,牢牢地“定格”在赵虞候这枚棋子上。
那么,他们在乱葬岗感受到的那如芒在背的窥视、那警告驱赶般的箭矢与石块、还有颜戌那不合时宜的出现……
或许,都只是这庞大棋局中,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刻意展示的细微一环。
那人非常急切地、甚至是不择手段地,希望赵虞候成为那个“内奸”。成为那个出卖宋军布防、构陷同僚、罪该万死的罪人。
那么,问题接踵而至。
这个在幕后推动一切、翻云覆雨的人,或者潜藏的势力,真正想要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赵虞候若被顺利坐实罪名、迅速处置,对谁而言是最有利的?
谁能从中获得最大的好处,换而言之,避免最大的损失?
也许还能更冷酷地想,赵虞候没准只是一枚弃子,一个被选中的“替死鬼”,用来终结这场可能已经触及某些核心利益的调查。
用赵虞候的“罪有应得”,来画上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最后让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
云岫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帐外,秋虫那原本有气无力的鸣叫,此刻听来也如同无数细碎而诡异的窃窃私语,充满了不详的暗示。
云岫望着眼前的宋清,对方还陷在沉冤得雪的喜悦里,那张年轻明媚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单纯。
可单纯也是一种脆弱。
云岫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一字一句问道:“宋姑娘,你刚才说……找到扇子的那个人。是谁?是谁……在乱葬岗,捡到了赵虞候的扇子?”
宋清被云岫骤然严肃起来的神情和直指核心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几分,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个问题的重量。
宋清的秀眉渐渐蹙起,方才被狂喜冲散的理智,被这严肃的气氛强行拉回了一部分。
“是、是文书房一个姓郑的小文官,不怎么起眼,叫郑书,平日就管些抄抄写写的杂事,没什么人注意的……”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品出不对来了,“是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性子又怯懦,平白无故的……那会儿天都快黑了,他跑去乱葬岗那种阴森的地方做什么?”
疑问一旦产生,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成惊涛骇浪。
无数不合理、不协调的细节开始浮现、串联。
云岫的心一沉。
郑书?一个籍籍无名的文书?
“不起眼”反而更像是一种精心的伪装。
来不及向仍处于震惊与困惑交织状态中的宋清,去详细解释这背后可能隐藏的惊人漩涡与致命危险。云岫当机立断,伸手匆匆按住宋清的肩膀,压低声音:“此事恐有极大蹊跷,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宋姑娘,你听好……你立刻回去,待在帐中,哪里都不要去,任何人问起,除了你父亲可能获释的消息,其他的,尤其是关于谁捡到扇子、以及我们刚才的谈话,半个字都不要对外人提起!记住,是任何人!你等我消息!”
宋清被云岫凝重的神情和严厉的语气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血色尽失,方才的狂喜早已被巨大的不安吞噬,只剩下懵懂与惊惧。
云岫不再耽搁,转身撞开了帐帘,身影迅速没入营区沉沉的夜色之中。
45. 看不见的鬼
走出帐外,夜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云岫步履生风地赶往帅司府。
门外的守卫认出这是如今颇受重视的云参议,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并未阻拦,侧身就让开了通路。
云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手掀开厚重的毡帘。
帐内居然也是灯火通明。
十几盏牛油大烛兢兢业业地燃烧着,连舆图边角虫蛀的小洞都照得一清二楚。
而她要找的吴帅正背着手杵在那幅巨大的山川舆图前,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墙上活像某种沉思者的雕塑。
吴帅侧对着门口,似乎正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令云岫感到意外的是,谢策居然也在。
这家伙立在下首稍侧的位置,一只手规矩地按在腰刀柄上。
毡帘掀动的声响惊动了帐内二人,吴帅与谢策几乎是同时转头看来。
三束目光在过分明亮的烛火下撞在一块儿。
目光相接的刹那,云岫从吴帅那双布满血丝、熬着疲惫、压着凝重的眼神里,品出一丝……“再闹幺蛾子老子就把你们全都突突了”的杀气。
而谢策——谢策瞳孔缩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那眼神翻译过来估计就是六个字:就知道你会来。
乱葬岗那令人心悸的诡谲遭遇、□□蹊跷离奇的失踪、还有宋清刚刚带来的关于“铁证”扇子与文官郑书的消息……这些看似零散、甚至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如今在帅司府压抑的空气里自动拼凑,拼出一张谁都笑不出来的鬼牌。
吴帅见来者是云岫,威严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一丝“该来的终究会来”的慨叹,唯独没有多少意外。
他深深叹了口气:“云参议来了……想必,外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关于赵虞候,关于那把扇子……你也都听说了吧?”
云岫稳住因疾走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上前几步,对着吴帅和一旁的谢策分别行了礼:“回吴帅,末吏方才确实……听闻了一些消息。”
她停顿片刻,选择了一个谨慎的措辞:“一些……颇为令人意外的消息。”
“意外?”吴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苦笑,烛火在他黧黑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何止是意外,简直是邪门透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营里头,怕是真的有鬼,而且这鬼,道行还不浅!”
他锐利的目光在云岫和谢策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云岫身上:“云参议,你心思细密敏锐,老夫是见识过的。对此事,这把突然冒出来的扇子,这个‘恰好’捡到扇子的文吏……你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云岫正要开口,斟酌着如何将心中的疑虑层层剖析,既要点明关键,又不宜在证据不足时过于武断——
吴帅却已像是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或者,是某种直觉让他决定不再等待。
他抬起手,对着帐门外候着的亲兵沉声吩咐:“去,把郑书带进来。现在,立刻。”
云岫眨眨眼:嚯,这是直接把那郑书拘了?
她缩了缩脖子,决定先保持沉默,安静吃瓜。
帐内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片刻后,毡帘再次被掀开。
两名身材高大的亲兵,一左一右“搀扶”着,或者说,押送着一个身影,挪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文吏袍服、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男子。他整个人畏畏缩缩,脚步虚浮,若不是两旁有亲兵架着,怕是随时会瘫软下去。
郑书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上首的吴帅,也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云岫和谢策。
“卑、卑职郑书,叩、叩见吴帅……”
吴帅沉声道:“抬起头来。”
郑书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烛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平庸到几乎没有任何特点、让人看过即忘的脸。
皮肤粗糙,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角堆叠着细密的皱纹。
嘴唇还很薄,此刻还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吴帅等人对视。
郑书的目光在帐内惶恐地游移,掠过吴帅冰冷的面容,掠过谢策挺拔而沉默的身影,然后,无意间,或者说,命运使然般,扫过了站在吴帅侧后方、烛光阴影交界处的云岫。
那张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僵住了。
郑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云岫?!怎、怎么是你?!你……你还活着?!”
这一嗓子吼得直接打破了帅司府内严肃的气氛。
吴帅和谢策皆是一怔。尤其是吴帅,目光狐疑地在郑书和云岫之间来回逡巡。
云岫在郑书抬头的那一刻,也是一怔,随即便认出了此人。
这不就是她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在黄土坡上用不耐烦的语气登记她姓名、笔迹潦草地将“云岫”二字写入户籍簿册的小吏嘛!
当时她一身素衣,形容狼狈,蓬头垢面跟逃荒仔似的,现在……虽然还是一身素衣,但至少像个人了。
也难怪郑书见她跟见鬼似的。
面对吴帅和谢策投来的探寻目光,云岫面不改色。她迎着郑书惊疑不定的眼神,平静地开口:“是我。郑书吏,别来无恙?”
郑书被她这份镇定噎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某种“老子居然被女人压一头”的不忿取代。
他大概是觉得,当年那个狼狈求存的女子,如今竟能站在帅司府里与他“对峙”,实在超出了他贫瘠的认知。
郑书不由得撇撇嘴,小声嘟囔:“……哼,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也就罢了,如今倒是……越发咄咄逼人起来了……”
这话里的酸气和毫不掩饰的轻蔑,让吴帅眉头微皱,谢策的眼神立刻也冷了下来。
但云岫却笑了。
她微微偏头,看向郑书:“郑书吏此言差矣。吴帅面前只论军务,分什么男女?莫非郑书吏觉得,女子不配议论军机,不配在此间说话?那依你看,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时候,您祖上是不是还得写信抗议一下?”
“再者,”云岫脸上的笑容加深,“郑书吏方才惊呼‘怎么是我’,想必是认出了我。既认得,便该知我亦是凭本事、依规矩,得了吴帅和诸位同僚认可,方有今日一席之地。”
“这与我是男是女,有何干系?郑书吏难道不知‘英雄不问出处’的道理?还是说,在郑书吏眼中,这道理只适用于男子?”
这一连串的反问扎得郑书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帅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但面上依旧肃穆。
谢策紧抿的唇角则悄悄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那点与有荣焉的笑意。
帐内其他几位在场的将领文官,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却对这位平日低调务实的云参议刮目相看——好一张利口!杀人不见血啊。
吴帅懒得再看郑书这不上台面的争辩,不耐地挥了挥手,沉声道:“够了!郑书,本帅叫你来,不是听你议论同僚!把你今日如何‘捡到’赵虞候扇子的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他冷笑,“军法从事!”
郑书被吴帅的威势一吓,那点可怜的气节顿时烟消云散,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吞吞吐吐地开始讲述:“回、回吴帅……卑职、卑职也是一时糊涂,听、听营里一些兵油子私下嚼舌头,说那乱葬岗虽是埋死人的晦气地方,但早些年战乱,还有最近打仗,有些……有些体面点的人,或是身上有点值钱物事的,来不及好好收殓,可能就、就草草埋在那儿了……他们说,兴许能捡到点漏,碰碰运气……”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上臊得通红:“卑职家境清寒,又、又有点贪小便宜的心思,就、就鬼迷心窍,想着天蒙蒙亮人少,去碰碰好彩头……结果到了那儿,阴风阵阵,乌鸦乱叫,吓得我魂都快没了,哪还敢细看?匆匆转了一圈,别说金银,连个铜板都没见着!我正想赶紧溜,就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就、就看见那把扇子躺在草丛里,描金画牡丹的,看着挺贵气……我、我就捡起来了,心想总算没白跑一趟……”
“谁知道!”紧接着郑书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谁知道我拿着扇子刚回营没多久,还没捂热乎呢,就被人当成贼给扭送来了!说我捡的是赵虞候的扇子,是在贼赃现场!天地良心啊吴帅!卑职再不堪,也就是贪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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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偷鸡摸狗、栽赃陷害这种事,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就是捡的!真是捡的!”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情真意切,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个卑微的贪财仔,绝无他意。
云岫一言不发地听着,思绪却越来越乱。
一个贪财的小吏,一个“恰到好处”出现在乱葬岗的扇子,还有一个迅速被锁定为目标的赵虞候……这环环相扣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这事绝对另有他人!
可那个真正将扇子“丢”在那里的人,此刻,又藏在何处?
该不会正躲在哪个角落嗑着瓜子看戏吧。
云岫的目光,悄然与谢策再次相接。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与决意。
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郑书的哭诉声渐渐止歇,帅司府内重归一种压抑的寂静。
烛火跳跃,映照着吴帅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眉头紧锁,指节轻轻叩击着铺着舆图的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轻响。
云岫垂眸静立,并未立刻对郑书的供述发表任何看法。
在如此多的统帅面前,未经深思熟虑的判断和轻率的质疑,都容易显得过于幼稚。
良久,吴帅终于挥了挥手:“……带他下去罢,好生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如蒙大赦又忐忑不安的软脚虾郑书带离了帅帐。
“其他人也散了吧……云参议,谢参军,你们留下。”
诸将依次离开帅帐府。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吴帅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到谢策和云岫身上,那眼神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深处。
这短暂的静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这两人感到压力山大。
“此事……”吴帅终于开口,“扑朔迷离,真伪难辨。宋通判的私印,赵虞候的扇子,还有这个贪财的小吏……看似环环相扣,指向明确,可偏偏……”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太过顺畅了,顺畅得反倒让人心头发毛。”
云岫心中一喜,吴帅跟自己想到一块了。
吴帅踱到舆图前,背对着两人,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回荡:“本帅会加派人手,仔细看管赵虞候与宋通判,也会详查近日所有出入乱葬岗附近的记录。军中……不能再出乱子了。”
“但谢参军,云参议,”他接连转过身,加重语气,“你们二人,一个勇毅果决,敢闯敢战;一个心思缜密,才干出众。本帅……是看好你们的。”
吴帅意有所:“这乱世之中,前程似锦,亦如履薄冰。路要一步步走正了,才能走得长远。有些歪门邪道,一时或能得利,终是取祸之道。莫要……辜负了本帅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你们自己这一身本事。”
云岫和谢策心中俱是一凛,同时躬身应道:“谨记吴帅教诲。”
吴帅似乎真的有些心力交瘁,不再多言,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对外声张。”
两人行礼,沉默地退出帅司府。
直到抵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谢策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的云岫。
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谢策往她身旁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这事你怎么看?”
云岫望着远处营火,沉默三秒,忽然摸着下巴嘀咕:“大宋的就业市场这么宽松吗?还能跨专业再就业?”
谢策:“……说人话。”
云岫见谢策一脸黑线,没忍住噗呲一笑:“就那个郑书,上次见他还是基层小吏,怎么现在变文官了?”
谢策耸耸肩:“谁知道呢。”
“唔……但话说回来,我觉得……赵虞候应该不是幕后黑手。”
谢策讶异地挑眉:“哦?怎么说?”
云岫转过脸,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女人的第六感。”
谢策:“……”
谢策被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方才在帅帐中的压抑感一下都散去了不少。
他故意又凑近一步,闻到云岫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故意带着点委屈向对方控诉:“姐,你这第六感……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特别想……”
46. 暗流藏锋
“你想都别想。”
云岫似乎早已洞悉谢策下一句要吐出什么混账话,敏捷地往旁跳开半步,将两人之间那点暖昧的距离骤然拉大。她还刻意挺直了背脊,下颌微微扬起,月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冷银色的边。
云岫把表情端肃得近乎凛然,义正辞严地截断了谢策尚未成形的话头:“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儿闲扯。李三郎那群工匠还眼巴巴地等着我的□□试制新样呢,要是耽误了正事,吴帅真能把咱俩扒了皮挂辕门上,给新兵当活靶子练箭。你且在这儿慢慢‘望月兴叹’吧。”
话音落地,她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脚下生风,扬起的衣角在月色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当真是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多停留一瞬都是在虚度光阴,浪费时间。
“诶——等等!”谢策伸手想去拉,指尖只堪堪擦过她的袖角,连一丝一缕都没能攥住,徒留一手空落落的夜风。
这下可好,他方才脸上那点为了撒娇而刻意装出来的卖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成了实打实的失落。
失落来得如此真切,以至于谢策周身那股子张扬跳脱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抽走了一半,若是他真长了毛茸茸的耳朵尾巴,此刻定是双双无力地耷拉着,蔫得像被寒霜打透了的狗尾巴草,连绒毛都透着一股子沮丧。
他眼巴巴地望着云岫那毫无留恋的背影,只能无奈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嘟囔,语气幽怨得能拧出半盆酸水来:“行吧行吧,正事最大……咱们云参议日理万机,夙兴夜寐,怕是比官家还要忙上三分,眼里心里全是军国大事、图纸文书啊!哪还有半分空闲心思,来搭理我这游手好闲、只会耍刀弄枪的‘闲人’呐……”
云岫其实并未走远。她看似步履匆匆,耳朵却始终支棱着,将身后那点抱怨一字不落地捕捉了去。
啧,把这货丢进河里都能泡出二两绿茶来!
云岫脚步一顿,像是被那话里的幽怨给“钉”了一下,当即就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挣脱了薄云的遮蔽,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辉之中。
云岫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狡黠又明亮的光彩。她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噙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纵容笑意,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不远处那个身高腿长、但浑身都裹着一层浓重“丧气”的青年。
谢策正独自沉浸在自己脑补的“被无情抛弃、独自对月伤怀”的大戏里,情绪酝酿得正浓,冷不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马枪”杀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的幽怨还没来得及转换,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没等他迟钝的神经反应过来这戏剧性的转折意味着什么,云岫已经出动了。
她像只瞅准了时机的灵巧小猫,足尖轻盈一点,几步便折返回来。
趁谢策的大脑还停留在一片空白之际,她快速贴近,微微踮起脚尖,小巧的下巴仰起,发梢扫过他的下颌——
然后,云岫飞快地将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谢策因惊愕而微微绷紧的脸颊上。
“啾。”
一触即分。
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膜,也重重地撞进了彼此的心底。
谢策整个人石化在原地,瞳孔在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映出云岫近在咫尺、又飞速退开的剪影。
紧接着,滚烫的热意以被亲吻的那一点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
谢策的裸露的皮肤瞬间爆红,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而云岫呢?
她在完成“偷袭”后,早已迅速往后跳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安全距离。
月色朦胧,看不太清她的脸上是否也飞起了红霞,但那双平日里沉静从容的眼眸,如今往左看往右看到处乱瞟,就是不敢再与谢策对视。
她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怕被抓住,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走了!”。
然后,当真如同背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转身就跑,纤瘦的身影眨眼间便彻底融进了营帐交错投下的阴影里,生怕晚一步,就会被谢策抓个“现行”。
谢策还在原地站着,活脱脱一根立得笔直的旗杆。
夜风不知趣地卷着草木的气息拂过,却丝毫吹不动谢大参军心里那轰然炸开的绚烂。
那动静,那感觉,约莫能惊动十里外的巡夜岗哨,能让整片山野的蛰虫都噤声。
谢策就那么站着,过了好半晌,才缓缓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柔软触碰过的地方。他碰得很轻,生怕用力重了,就会将这美得不真实的梦境碰碎。
紧接着,一个压不住的傻笑慢悠悠地爬上他的嘴角,从最初的浅淡、试探,最好渐渐扩张至整张脸庞,连眉梢都染上了神采飞扬。
他望着云岫消失的方向,无形的尾巴得意洋洋地翘到了天上,恨不得对着月亮嚎两嗓子:“……还是我姐疼我呀。”
半月时光,在紧张备战与琐碎军务的罅隙里悄然滑过,快得像指间攥不住的沙,等回过神来,早已没了踪影。
吴帅对于赵虞候与宋通判的处置,并未出乎谢策与云岫的预料,他们两人双双被释放,各自回到了原先的营帐。
原职虽然并未恢复,身上还背着“待查”的嫌疑,行动也受一些限制,但至少不用再蹲在那暗无天日、气味难闻的囚帐里,也算得上是不痛不痒。
明面上的理由,自然冠冕堂皇——仅凭乱葬岗案发现场里发现的那几件指向模糊的私人物品,远不足以坐实“通敌叛国”这等足以株连九族的泼天重罪。
何况二人皆是官宦出身,在朝在军,或多或少都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在确凿的铁证出现前,轻易动不得。
私下里的门道,谢策与云岫都心照不宣。
这无非是吴帅在复杂军情与内部暗涌中,不得不施展的平衡手腕。把两颗可疑的棋子暂时挪出风暴眼,既不毁掉,也不重用,以此稳住军中可能因此案而浮动的各种势力,避免在敌情未明时,先自乱阵脚,落入他人可能早已布好的陷阱深处。
这是一招稳棋,也是一招险棋,透着无奈,也透着老辣。
云岫得知消息时,正独自面对着案头一卷前线斥候刚送回的地形图。
她的指尖捏着狼毫,只淡淡“嗯”了一声,笔尖在“鹰嘴崖”三个字旁重重画了个圈。
谢策则是在尘土飞扬的校场练箭时,听匆匆赶来的亲兵附耳禀报的。
彼时,他正挽着一张新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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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硬弓试射,弓弦绷紧如满月,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贲张流畅。
听着汇报,弓弦绷紧又倏然松开,箭簇“嗖”地离弦,稳稳钉进了百步外箭靶正中央的红心圈里,深入木靶,箭羽犹自震颤不休。
他随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从那颤动的箭羽上移开:“知道了。”
乱葬岗那日的怪异窥伺、□□离奇的失踪、还有接二连三看似巧合实则都很诡异的“发现”……都像那支深深没入草靶、暂时隐去了锋利箭镞的箭矢。
表面上,踪迹已隐,风波暂息。可站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谢策,还是云岫,心里都很清楚——箭,还在那里。隐患,也从未真正消失。
它只是暂时蛰伏,隐入了更深的阴影里,等待着某个猝不及防的时机,或许就会从最意想不到的暗处,骤然射出,直取要害。
释放二人的次日,吴帅就亲自召集了一场军议,规模颇大,点将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站了一片披甲执锐的将士。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这位久经沙场、鬓角已染霜华的老将,稳稳地站在点将台的高处,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自有一股山岳般的沉稳气势。
吴帅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刚毅、或犹疑的脸庞,他沉默片刻,开口说出的话字字铿锵,穿透了整个校场:“仗,还要打!金贼的骑兵,还在边境线上日夜窥伺!这道门,咱们守住了第一次,就得给我守住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将他们彻底打疼、打怕,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袍泽之间,平日操练较劲,有些摩擦、产生些误会,是军中常事!但刀口,必须一致对外!本帅信你们,信你们绝大多数的儿郎,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家国在前,没有人会真的糊涂!”
“过去的事,自有军法官依律查证,轮不到旁人私下揣测、嚼舌根子,扰乱军心!”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眼下军情如火,大战在即,容不得半分耽搁!从今日起,各营、各队、各哨,各司其职,收起杂念,整军!备战!让那些在关外虎视眈眈的金贼好好看看,我大宋儿郎,砍不断的是脊梁,冻不僵的是热血,灭不掉的,是与生俱来的血性!”
“……”
这番话,哪里是澄清,分明是老帅以强势的手腕,一边给惶惑的众人喂下定心丸,一边进行着激烈的战前总动员。
他硬生生地将营中因“内奸”疑云而滋生弥漫的沉闷气氛、观望情绪与信任裂痕,以“大敌当前、同仇敌忾”为粘合剂,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
军营里那股半死不活的萎靡劲儿被这番雷霆之言一扫而空,士兵们打磨擦拭着手中的刀枪剑戟,修补加固着身上的甲胄片札,在军官的呼喝声中,更深地挖掘壕沟,更高地垒砌壁垒,更密地布置鹿砦拒马。
他们眼神里的迷茫与对彼此的猜忌褪去了许多,多了几分被主帅的“信任”与“血性”召唤催生出来的狠劲,整座军营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肃杀又高速的氛围里,一刻不停地准备着,酝酿着下一场必然到来的风暴。
而在这股肃杀的备战洪流中,云岫和谢策也被裹挟着碰撞出了更澎湃的浪涌。
47. 女侠娶我
云岫的谋划与推演,愈发缜密周详,也愈发……不留余地。
她案头的图纸与文书简直是堆积如山,沙盘上的敌我标记一日比一日繁复精密,不同颜色的小旗代表着彼此的兵力部署与战术意图。
营里接连不断的怪事,让云岫的战略思维从被动防御转换为了主动进攻。
她不再着眼于单一的如何加固防线,而是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如何巧妙地诱敌深入,如何在险要之地设下致命的埋伏,如何以佯动调动敌军,再以精锐痛击其软肋,再如何用最小的己方伤亡,去换取敌军最大程度的混乱与损失。
云岫身上那股子在绝境中被催生的狠劲,得以完全展开,那便是步步为营,招招见血,竟半点不输那些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沙场老将。
而谢策,则成了云岫这套愈发凌厉复杂的战术体系中,最趁手的那把“刀”。
不,或许说,是她延伸出去的臂膀更为贴切。
云岫那些熬红了眼睛推演出的结果,或者是那些写在纸上、画在图上、有时甚至显得天马行空的指令与构想,到了谢策手里,总能被他迅速地拆解领会,转化为清晰的军令,接着贯彻到每一支小队、每一处哨位。
谢策把大半时间都泡在防线最前沿,不厌其烦地校验新设暗垒的视野与射界是否无虞,反复测试李三郎等人日夜赶工试制出那改良弩机的杀伤威力。
他身上那副轻便皮甲,似乎永远沾着前沿阵地的泥土或是清晨草木的露水,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干涸发暗的血污。
这导致只要谢策的身影往某个哨位上一站,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周围的士兵们的心里便会无端地多出一分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底气。
当然,军营里那些森严的规矩,大多是做给给外人看的。
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谢策总有他自己的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云岫那总是灯火熄得很晚的营帐——翻小窗还是走大门,取决于云岫当晚有没有锁窗。
见了面,两人会就着案头一盏摇曳孤灯的微弱光芒,肩并着肩,头挨着头,对着铺开的地图或是沙盘上低声而快速地讨论、争执。
为了一个伏击点是否足够隐蔽,为了某段壕沟的走向是否利于反冲击……他们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
哦,几乎都是云岫胜。
不过更奇妙的是,在激烈的争执后,共识总比分歧增长得更快,常常是一番“吵”下来,原本模糊的方案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完善。
漫长的夜里,烛火悄无声息地燃去半截,案头温热的茶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窗外的天色也由浓黑转为蟹壳青时,两人才惊觉又是一夜将尽。
他们就像两把在越来越炽烈的战火与越来越复杂的局势中,被反复捶打淬炼而磨砺的宝剑。
一把剑尚未完全出鞘,可那透过鞘隙渗出的锋芒,已足以让明眼人心生凛然。
另一把剑则是锋芒毕露,剑光所至,所向披靡。
而当这两把剑心意相通,并肩而立把剑锋共同指向某个方向时,所汇聚而成的,便是一种无坚不摧的信念与力量。
那方向十分清晰——守住这里,守住身后的土地与百姓,然后……活着,一起杀回现代!
前路依旧是血雾弥漫,杀机像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何时便会暴起噬人,战报上的伤亡数字依旧触目惊心,后勤粮草的压力也一日重过一日,暗处的窥探更是从未真正消散,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可奇怪的是,无论是云岫在深夜独自对着摇曳不定的烛火,核对错综复杂的战局时,还是谢策在黎明独自踏上危机暗藏的山道,去巡查那些偏远的岗哨时,他们的心里,却不再有最初被抛入这个陌生时空、卷入这场残酷战争时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与茫然。
谢策对此得出的结论是:“那是因为有哥给你撑腰,挡在前头,你自然心里踏实,睡觉都忒香。”
云岫闻言,当即从图纸上抬起头,甩过去一记眼刀。
谢策立刻“嘿嘿”干笑两声,半点骨气也没有地光速认怂,举手作投降状:“错了错了说错了!是有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云姐姐您罩着我,小的才能狐假虎威,在前头瞎蹦跶。全靠姐姐栽培,姐姐指点!姐姐威武——”
插科打诨之下,藏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懂得与支撑。
那感觉,就像两个人背靠背,硬扛着走过了这么一个漫长的黑夜,就在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吞噬殆尽的刹那,遥遥天际线上,竟破天荒的透出了一缕熹微。
这预示着,哪怕黑夜再长,白昼也总会降临。
而最要紧的是,这一回,他们闯过刀山火海,踏遍荆棘丛生的来路,身边终于是有了人,再也不必独行。
光阴荏苒,又是小半月倏忽而过。
周遭的草木褪尽残绿,尽数染上深秋的苍黄,风卷着枯叶扫过营垒,给这里的氛围增添了几分萧索。
肃杀之气本就随着小规模接战而日渐浓郁,今日却奇异地掺了丝活泛的喜气。
因为李三郎师徒领着几个得力工匠,耗了近一个月,总算把云岫重绘数版、反复改良的新型弩机组装妥当了。
这消息好比滴进滚油的冷水,当即在沉闷军营里炸出一阵的欢腾,吴帅一拍案,试射地点便定在了前日刚加固好的东侧城台。
那城台依山而建,视野敞亮得很,谢策天不亮就拽着云岫登了台,美其名曰“监工验收”,实则那点心思,云岫闭着眼睛都能瞧出三分。
两人并肩立在垛口后,初升秋阳斜斜铺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交叠在粗糙墙砖上,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在台下的空地上,新弩机在晨光里泛着冷硬金属光,构件比旧式精巧不少,看着就有一股锋利劲儿。
李三郎捧着箭矢小心翼翼校准,阿福攥着绞盘把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周遭围了几圈伸长脖子的兵将,连吴帅都亲自来了,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弩机上。
“都准备好——放!”李三郎一声令下。
阿福猛扳机关,“嘎嘣”一声脆响,弩弦震颤间,箭矢破空而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带着远超寻常弩箭的凌厉呼啸,撕裂风幕,竟直直钉进百步外的靶心,尾羽嗡嗡震颤,许久未歇。
“好!”
“正中红心!”
“……”
喝彩声轰然炸开,兵卒们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亢奋,吴帅也微微颔首,眼底浮起赞许。
谢策看得眼睛发亮,抬手狠狠拍在垛口上,力道大得险些震落墙砖:“卧槽!成了!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难不成里头藏着兵书遁甲?”
他兴冲冲转头要与云岫分说,却见她嘴角虽挂着浅淡笑意,目光却半点没落在靶上,反倒盯着弩机发射后的机括、箭矢轨迹,连周遭兵将的神色都没放过,那份沉静与周遭的热烈格格不入,偏又能奇异地融在一起。
谢策心头那点雀跃莫名就淡了,化作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在胸口蠢蠢欲动。
趁众人注意力全黏在试射上,他悄咪咪地往云岫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快要贴紧她的肩膀。
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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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吹得云岫鬓边碎发扫过脸颊,谢策看得心尖直发痒。
“……咳。”谢策清清嗓子压下胸口的躁动,眼睛死死盯着台下准备第二轮试射的弩机,语气倒是装得十分漫不经心,“那个……云参议,你看,这新弩机首射告捷,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云岫目不斜视:“李师傅他们辛苦了,自然该赏,回头我拟条子呈报吴帅。”
“谁要赏他们了?”谢策当即打断,转头瞧她,“我说的是你赏我。”
云岫这才斜睨他一眼,脸上瞧不出波澜,耳根却悄悄爬了层绯红,声音压得极低:“谢策!众目睽睽……你给我注意点分寸。”
“哪里众目了?他们都看下面呢。”谢策理直气壮,又往前凑了凑,“就一下?上次……上次那回不算数,我还没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想起半月前那蜻蜓点水的脸颊吻,谢策的心头又是阵阵酥麻,恨不能把时光掰回来再仔细感受一次。
云岫索性装聋作哑,转头去望远处层叠山峦,只留给他泛红的耳廓和绷得笔直的下颌线:“什么上次?谢参军在说什么,末吏怎么听不懂。”
“你……”谢策被她这装傻充愣的模样气得一乐,可又拿她没办法。他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就往地上坐去,演技拙劣地令人发指,嘴里还不停地哼哼唧唧:“不行了不行了,旧伤复发,心口疼……需要云参议特殊治疗才能起来……”
谢策一屁股坐得结实,背靠着垛口墙,仰脸瞧她,那副“你不亲我我就不起来”的无赖架势,配上他在军中威名赫赫的俊朗模样,反差大得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云岫被他这幼稚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正想呵斥点什么,忽然听见城台楼梯处传来李二急慌慌的喊声:“云姑娘!云姑娘可在上头?吴帅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紧急军务相商!”
云岫神色一凛,当即应声:“即刻就来!”
她低头看向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谢策,咬了咬下唇,飞快扫了眼四周——万幸,近处没人留意这边。
云岫迅速俯身,温软的唇瓣在对方微张的唇上轻轻一碰,便转瞬分开。
谢策整个人再次僵成木桩,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唇上那点触感像道细电流,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窜开,连指尖都麻了。
云岫亲完,依旧是不敢看他,转身就要冲下楼。
就在这时,谢策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空白过后是滔天狂喜。谢策脑子一热,什么军纪、什么场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他猛地伸出手,结果伸手没拉住云岫的手,反倒一把抱住了她还没迈开的……小腿。
抱得死紧。
“女侠!娶我!”谢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脸上傻笑藏都藏不住,“我鞍前马后跟着您快两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忠心的小跟班就是我!您不能光亲不给名分啊,求负责!求转正!”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抱大腿”和胡言乱语惊呆了,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又羞又急,低喝道:“谢策!你放手!这像什么样子!”
她用力想抽回腿,奈何谢策抱得死紧。
“不放!除非你答应给我个名分!哪怕是个通房……哎哟!”他话没说完,脑袋就挨了云岫一记狠拍。
“胡说什么!快松开!李二要上来了!”云岫急得直跺脚。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李二大约是等得心急,没见人下来,又听说有紧急军务,便自己跑上来寻人了。
48. 伏兵偷袭
云岫的心尖猛地一揪,一股急火撞得她气血翻涌,当下便铆足了浑身力气,狠狠地一挣!
而谢策的耳朵还比她更尖些,那渐近的脚步声刚擦着风传过来,他那点被搅得七零八落的理智便瞬间归位——这幅场景,是怎么也不能叫外人撞破的。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松了手,谢策更是顺着云岫挣脱的力道,极其浮夸地“哎哟”一声,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坐回了地上,活脱脱一副被人狠狠推开的狼狈模样。
于是,当李二喘着粗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台时,撞入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幕极具冲击力的场景:他们那素来英明神武、战功赫赫的谢参军,正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脸上还挂着点没回过神的懵然。
而他们睿智冷静、手段了得的云参议,则站在几步开外,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但一只脚保持着往前伸出的姿势,脚尖有些微微上翘,瞧那架势,竟像是方才抬腿、结结实实地踹了对方一脚,力道还没完全收回来似的。
李二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先前在落马营就见识过云岫的“狠辣”,在营里也见过她“教训”谢策的场面——虽然十有八九是谢策嬉皮笑脸地凑到云岫跟前,各种插科打诨、故意招惹,只为了讨得对方一记无奈的白眼,或是一句没好气的呵斥,然后独自一人傻乐上半天。
当然,云姑娘那性子,真要是被惹急了,下手也是丝毫不带含糊的。虽不至于真下死手,但那力道,也足够让皮糙肉厚的谢参军呲牙咧嘴好一阵。
电光石火间,李二那算不上复杂但足够朴实的头脑,已然脑补出了一出“冷面女参议怒踹登徒子将领”的年度大戏,还十分自觉地将谢策划进了“一片痴心错付,反遭拳脚相加”的苦情男配阵营里,还是那种尽管被打倒在地但仍痴心不改的缺心眼类型。
一时间,李二看向地上谢策,那眼神里简直要溢出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同情与不忍——谢参军多好的人啊!打仗冲锋是一把好手,排兵布阵也没得挑,待底下弟兄们更是没话说,有赏一起分,有难一起扛,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就偏偏就栽在了云姑娘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上呢?
瞧这屁股墩儿坐得,怕是被踹得不轻啊,真惨,太惨了!
不过同情归同情,李二心里跟明镜似的,论远近亲疏、论立场归属,他可是云姑娘这边的人!
是云姑娘将他从落马营那个泥潭里带出来,给了他焕然一新的机会和信任啊。
这份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于是,李二狠狠一咬后槽牙,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同情戏码强行按下。他深吸一口气,将腰杆绷得笔直,眼神死死钉在脚下的青砖缝隙里,连一丝一毫的眼角余光都不敢往谢策身上乱瞟。
他对着云岫,结结巴巴,努力想掷地有声地表态:“云、云姑娘!不……云参议!我李二对天发誓,方才什么都没看见!莫说是上刀山下火海,就算是天打雷劈,我也绝不会把您……您教训谢参军的事儿,往外多说半个字!就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我、我坚决支持您!拥护您!”
最后那三个字,李二喊得铿锵有力,简直比歃血为盟的投名状还要郑重三分。
云岫:“……”
谢策:“……”
两人俱是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表忠心”砸得半天没回过神。
云岫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李二估计是误会了,竟以为是她动手“殴打”了谢策,而非撞破了别的什么。
她刚要张口,试图解释这荒唐的误会:“李二,你……”
一旁的谢策也回过了味,尴尬地咳嗽一声,手撑着地,略显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他试图挽回几分自己那在李二心中碎了一地的形象,不过语气有些无奈:“李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刚才只是……”
就在这时——
“咻——砰!”
一声尖锐到刺耳、绝非宋军任何一种联络或号令的响箭啸音,猛地从远处试射空地的方向席卷而至!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相击的脆响、还有弩箭齐发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绞弦声,汹涌澎湃地涌了过来。
那声音的质感,那弩机运作时独特的机械声响……竟与方才不久,李三郎他们兴高采烈试射新改良弩机时,分毫不差!
甚至连那箭矢命中目标的闷响,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城台上,三人的脸色纷纷一变。
云岫与谢策几乎是同时扑到垛口边,身体紧紧贴着粗糙的墙砖,循着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声音源头,竭力望过去。
只见,方才还一片欢腾、充满了工匠们自豪笑声与兵士们兴奋呼喝的试射空地,此刻,居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了一片惨叫连连的人间炼狱!
不知何时,居然冒出来一批身穿杂色衣甲的伏兵,他们从侧翼的山林与早已挖通的隐秘地道里蜂拥而出,行动间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狠戾,狠狠夹击宋军将士与工匠们!
双方迅速绞杀成一团!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单方面袭击!
而最让云岫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些伏兵手中握持的弓弩,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寒光,让她可以看清其结构、外形,甚至那独一无二的加大了弩臂与偏心滑轮组的比例……几乎与她呕心沥血设计、李三郎他们方才试射成功的改良弩机一模一样!
只是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对方显得更为粗犷,但大体几乎没差。
看来,敌人不仅掌握了他们今日在此处试射新式武器的绝密情报,更是已经在他们大规模列装之前,抢先一步造出了同款,并带上它,来屠戮它的创造者与原本的使用者!
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了云岫的四肢百骸,冻得她牙关“咯咯”发颤。
而那支带着异响的响箭,不仅撕裂了方才还弥漫着喜悦的空气,也撕碎了东侧城台下,宋军刚刚凝聚起来的那一点微薄信心。
因为变故来得太过于突然。
上一秒,众人还在为新式弩机那惊人的威力和射程而欢呼雀跃,憧憬着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如何给金贼以迎头痛击。
可在下一秒,生死便已在咫尺之间,血色很快淹没了所有的希望。
云岫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晕眩。但身体的本能,以及数月来浸淫军务养成的条件反射,却让她在喊杀声炸开的刹那,厉声喝道:“敌袭——!全员戒备!弓弩手上弦!掩护下方同袍撤退!”
她的声音穿透了最初的混乱,那些原本负责城台警戒、或是被安排在此观摩新弩试射的兵卒,被这声厉喝惊醒,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惊骇,但都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慌忙奔向固定的弩机位,有人迅速摘下背上的弓箭,嘎吱嘎吱的绞弦声、弓弦绷紧的嗡嗡声依次响起,刀剑出鞘的冷光在城头闪烁……一双双眼睛都在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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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地锁定着下方汹涌而出的伏兵。
在云岫出声的同时,谢策也动了。
他猛地从垛口边弹开,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快地冲下城台,一边狂奔,一边“锃”地一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口中迸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指令,喝令附近几个小队的队正:“甲队!乙队!立刻前出接应!交叉掩护!弓箭手压制左侧矮墙!丙队守住退路隘口!快——”
谢策的声音因为疾奔和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因此这些军官先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进而开始竭力收拢着散乱的部下,组织起仓促的抵抗,企图为下方那片炼狱中挣扎的试射队伍,打开一条生路。
可城下的空地,早已是一片修罗场。
伏兵的人数不算极多,但来得时机刁钻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
他们并不与混乱中的宋军进行长时间的近身搏斗,他们只是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端着那些与宋军新弩一模一样的改良弩机,在相对安全的中近距离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攒射!
他们专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那些身上带着明显工匠标识、或是正在试图操纵或保护新弩机的人下手!
箭矢破空时尖锐的啸音,与宋军将士中箭时发出的闷哼、短促的惨叫、以及身体重重倒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交响曲。
温热的鲜血在秋日的阳光下肆意迸溅、绽开,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染红了泥土,也染红了散落的弩机零件,景象十分触目惊心。
“保护李师傅!保护弩机!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了也不能留给金狗!”
谢策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阿福的流矢,刀锋与精钢箭杆猛烈相撞,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拼尽全力,试图在乱军之中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阵型,哪怕只是暂时的、局部的,也能为撤退争取更多时间,减少伤亡。
可那些伏兵显然深谙袭扰之道,一击即走,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迅速分散,隐入乱石、矮墙后,时不时又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几支索命的冷箭。
每一次出现,几乎都伴随着宋军一方的惨叫与减员。
云岫在城台上看得心急如焚,十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垛口边缘,一颗心仿佛被放在滚油里反复煎炸,煎熬得很。
下方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映在她眼底:李三郎被两名拼死护主的亲兵架着,踉跄着往后撤退。他黝黑的脸膛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扭曲着,肩胛处那支深入骨肉的箭羽随着他的动作剧烈颤抖,刺目的血红早已浸透了半边衣襟,而且仍在不断洇开。
阿福抱着半截被砸坏的弩机零件,脸上糊满了血污与惊惧。
还有一位年轻的弩手,被一支弩箭径直贯穿了脖颈,他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瞪大了一双充满了不甘与茫然的眼睛,就仰面轰然倒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他刚刚才学会操作的弩机把手……
而谢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雄狮,在乱军与箭雨之中左冲右突,刀光闪烁,试图稳住越来越溃散的阵脚,救下更多陷入绝境的弟兄。
可他有限的注意力,终究还是被这全方位的袭击给残忍地分散了。
谢策既要分心观察全局,指挥调度那几个小队进行有限的反击与掩护;又要时刻警惕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冷箭,挥刀格挡;还要在危急关头,扑过去救援身边陷入险境的袍泽……
“谢策!小心左边!”云岫忍不住失声惊呼。
但还是晚了一步。
49. 谁会信她
谢策刚挥刀劈翻一名试图从正面扑上来的伏兵,他左臂旧伤未愈,转动本就有些滞涩,如今尚未完全收回,在身体重心还微微偏移的刹那间——
一支弩箭,从侧翼一处被流石砸塌了半边的矮墙废墟后,猝不及防地暴射而出!
角度极其刁钻,恰恰抓住了谢策这转瞬即逝的防御空档,直取他毫无防备的左半身!
“噗嗤——!”
谢策身体猛地一震。
那支弩箭深深没入了他的左上臂,鲜血瞬间浸透了他左臂的衣袖,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指尖,砸落在地面上。
“参军!”周围的亲兵与就近的士兵见状,不由得骇然惊呼。
谢策闷哼一声,脚下打了个趔趄,幸亏右手迅速以刀拄地,才没当场给脚下的血泥磕出个响头。
他原本因为激战而泛红的脸颊,即刻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与溅上的血污混在一起,顺着坚毅的下颌线条滚落。
身边的手下反手一刀,将那趁机扑上来的一名伏兵劈翻在地,可他连偏头看一眼谢策的空都没有,粗砺的嗓音破开厮杀声:“参军!还撑得住吗?!”
谢策低头看了一眼血流如注的左臂,又抬眼望向周围越发恶劣的局势,以及不断倒下的弟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色。
不能再硬拼了。
敌人的目标极其明确,准备异常充分,战术执行得还滴水不漏。
再这么纠缠下去的话,这批承载着全军技术希望的宝贵工匠,这些参与试射的精锐兵士,以及那些刚刚诞生的新弩机……怕是真的要尽数折在这里,全军覆没!
那将是比一次战场失利更惨重的损失!
“撤——!”谢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交替掩护!往城台方向撤!丢掉所有重器械!快——!”
命令下达的同时,也相当于承认了惨败。残存的宋军开始且战且退。
有人不甘地丢下刚刚还视若珍宝的新弩机,有人咬紧牙关扶起受伤的同伴,一步一血印,挪得比蜗牛还慢……
而那些伏兵,似乎也已然达到了他们最主要的战术目的——最大程度杀伤宋军有生力量,摧毁或缴获新式武器,进而打击宋军士气。
他们并未进行不计代价的穷追猛打,只用手中的改良弩机远远地吊射,冷漠地收割了几条落在后面的生命,便如同他们突兀地出现一般,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了来时的那片山林、乱石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之后,只留下一地狼藉与尸体。
宋军撤退的路,从试射场边缘到城台闸门下,直线距离并不算长,不过百十来步。
可这百十来步,可以说是每一步都踩在血泪上,浸透了无边的屈辱与彻骨的悲凉。
当最后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踉跄着扑进城台,身后那扇包铁闸门便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轰然落下,将外头的炼狱和里头的残喘,隔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士兵们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再加上体力耗得大,一个个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狼狈地瘫坐着,有些甚至直接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似乎还未从那场突如其来的屠杀中真正醒过神来。
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血腥味浓得呛人,闻一口都能把隔夜饭呕出来。
清点伤亡的结果,很快便被面色惨白的书记官报了上来:参与今日试射的工匠与精选兵士,共计一百二十余人。当场阵亡十七人,还几乎都是被弩箭一击毙命;负伤者多达三十余人,其中重伤、失去战斗能力者过半;轻伤的也好不到哪去,人人挂彩。
李三郎肩头中箭,阿福被保护得比较好,只受了些皮外伤。
谢策可就惨了,左臂箭伤颇深,箭簇甚至带着倒钩,取出时造成了二次伤害,失血不少,伤口需要精细缝合与严格消毒,以防溃烂化脓,后续必须即刻进行更深入的治疗与静养。
最令人心头滴血的,是那几架刚刚试射成功、承载着全军希望的新式弩机。它们或被伏兵故意损毁、拆解,或因撤退仓促被遗弃在战场上,竟无一带回!连核心的偏心滑轮组等重要部件,也尽数失落!
这意味着,不仅是人没了,他们整个新式武器项目的阶段性成果,也被人连根拔起。
敌人不仅杀人,更是诛心。他们彻底掐灭了宋军刚燃起来的那点技术火苗,还有那点可怜的希望。
失败的阴云、敌军手持己方新式武器的后怕、以及营里有“内奸”的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猜疑,在营中迅速蔓延开来,渗透进每一颗惊魂未定的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很快便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与互相指责。
恐惧需要出口,愤怒需要目标,而眼前这显而易见的“背叛”,成了最好的宣泄口。
“肯定是有人把咱们试弩的消息泄露出去了!”
“何止是消息!你眼睛瞎了吗?没瞧见那些金狗手里端着的弩,跟咱们李师傅他们刚刚造出来的新家伙,一模一样吗?!连扳机护圈上那道云参议特意让刻的防滑纹路都分毫不差!完整的图纸肯定早就被人偷了,他卖给了金贼!”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这他娘的是要断送咱们所有人的活路啊!!”
“还能有谁?!能接触到完整图纸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人……”
“休要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李师傅他们为了这弩机,带着徒弟们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吃了多少苦头,手上全是烫伤裂口!他们怎么可能通敌?!你这是要寒了工匠营所有弟兄的心!”
“那你说怎么回事?!啊?!难不成这图纸还能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和尚原,飞到金贼的大营里去?!还是说云参议她……”
“……”
后面的话,被旁边的人猛地捂住嘴,硬生生堵了回去,但那双通红的、充满怀疑与愤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云岫所在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愤怒、恐惧、不信任、猜忌……这些人性最阴暗的情绪,如同无数条毒蛇,在幸存者惊魂甫定的心底蜿蜒游走,吐着信子,寻找着可以噬咬的目标。
有人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工匠队伍,眼神里满是怀疑;有人警惕地环视着四周,仿佛身边的每一个同袍,都有可能是那个背主求荣的叛徒。
李三郎与阿福等核心工匠,更是被几个情绪激动、刚刚失去了亲密战友的兵士,面色不善地团团围住,厉声质问,语气充满了不善与逼迫,仿佛他们已经被认定了,就是铁打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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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闻讯赶来的军官,厉声呵斥众人保持冷静,不得扰乱军心,强调一切需等吴帅与军法官调查,可那股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猜忌与分裂的暗流,却早已汹涌澎湃得难以遏制,几乎要将这刚刚遭受重创的营垒,从内部彻底撕裂。
云岫只觉得心乱如麻。
谢策的伤势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那刺目的血色与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她无法安心坐下,匆匆交代了书记官几句善后事宜,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想立刻赶往伤兵营,看看谢策的情况。
同时,图纸泄露的问题也沉甸甸地压在云岫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可是她一笔一画,熬尽了心血,揉合了两个时代的知识与智慧,经过了反复推演、修改,才最终勾勒出的成果,是她在乱世中试图抓住的一点微光,是改变战局的可能,更是无数像李三郎这样的工匠,付诸汗水与希望的存在。
谁能想到,这成果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人胸膛的利刃!
那种被自己人背叛、心血付诸东流,更是间接害死了那么多同袍的痛楚与自我拷问,几乎要将云岫整个人吞噬殆尽,她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个内奸,扒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
云岫心中堵着这口气,刚迈出几步,甚至还没来得及走下城台的阶梯,便看见一队甲胄鲜明、神色肃杀的精锐亲兵,簇拥着一个人,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来人自然是吴帅。
吴帅自然也没想到今日居然会有突发事件。他还穿着一身简便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披风。
此刻,他正走得极快,披风下摆带起猎猎风声,脸上惯常的沉稳与威严早已不见,眉头死死拧成一个死疙瘩。
而让云岫心头骤然一紧的是——吴帅的身旁,赫然跟着谢策!
谢策的左臂已经被军中郎中紧急处理过,用干净的麻布层层包裹,做了初步的止血与固定,但洁白的绷带上,依旧有新鲜的血迹在不断渗出,染红了一片。
他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干裂,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吴帅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扫过人心惶惶的士兵,最终,停在了云岫的身上。
云岫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图纸是她画的,改良的思路是她提的,整个项目的核心推动者是她。能接触到完整图纸的人,在营中屈指可数。
李三郎等工匠嫌疑固然不小,但她这个“源头”,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尤其是在这新弩机甫一试射成功,便立刻遭袭,还造成了如此惨重损失的局面下……
纵使她问心无愧,坚信自己的清白。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群情汹汹、急需一个交代来平息恐惧与愤怒的时刻……纵使她有百口,又该如何辩白?
谁能信她?谁又会信她?
百口莫辩的恐惧让云岫的指尖冰凉一片,她停下脚步,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她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颤的呼吸,静待着那可能到来的质询,甚至是当场拘押。
吴帅定定地看了她半响,没说话。
片刻的沉默后,他抬起手,对着云岫所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示意她走上前来。
50. 毫无保留的信任
云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前去。
她清清楚楚察觉到,满营的目光都攒着劲儿地往她身上落。
视线如果可以传递力度,云岫估摸着自己早就成了营门旁边那尊用来唬人的破稻草人,是被钉得死死的那种。
走到近前,距离吴帅和谢策不过几步之遥。云岫再次垂下眼眸,敛去所有翻腾的情绪,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厉声质问是少不了的,劈头盖脸的斥责也是应有之义,甚至是连最坏情况下的当场扣押,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应对的措辞。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未如期落在她的头上。
吴帅先是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营地,扫过那些惊魂未定、彼此猜忌、眼中带着血丝与泪光的将士,再掠过地上尚未干涸的斑斑血迹,以及被丢弃在一旁、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断裂兵刃与弩机碎片……
然后,吴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幅度之大,看得云岫都忍不住担心他那副早已不算年轻的身子骨,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被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与痛惜给撑裂。
吴帅的声音紧接着炸响开来:“都看见了?啊?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睁大眼睛,把你们那眼珠子擦干净,给老子看清楚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试射场方向,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凸起:“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一群蠢货!让人家金贼的探子,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摸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咱们藏着掖着、当宝贝疙瘩似的新家伙什,人家居然看了个精光,还摸了个透彻,连哪儿有个螺丝松动都摸得一清二楚!更可笑的是……他们还敢他娘的反过来!用咱们自己人费尽心血造出来的东西,杀咱们自己人!”
“伤亡!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三十多个躺在那里哼哼唧唧的兄弟!这些人,昨天还跟你们一起喝糙酒、啃硬饼,今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抔黄土……这些都是血淋淋的账!!”吴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更要命的是什么?!啊?!更要命的是‘军中有内奸’这五个字!被他们用咱们弟兄的血,用咱们工匠的命,用咱们的新弩机!死死地!钉在了咱们所有人的脑门上!”
被吴帅目光触及的人,无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是慌忙移开视线,连半秒钟的对视都不敢有。
在这乱世军营里,人心是最廉价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东西。
“……而云参议!”
吴帅忽然将话锋转向云岫。
在场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对这位图纸设计者的追责,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若是云岫被拿下,自己该如何站队,才能保住一身皮囊。
可吴帅的声音,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出演。
“云参议呕心沥血,熬干了灯油画出来的图纸!李三郎他们领着工匠营的弟兄,没日没夜,手上磨掉了几层皮,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泡破了又结茧,茧子又磨破,赶工造出来的新弩!”他的声音里满是痛惜,“那弩,咱们还没来得及捂热乎,还没来得及拉到战场上,让那些金贼好好尝尝被穿肠破肚的滋味!就……就成了金贼手里的凶器!反过来屠戮咱们的兄弟!屠杀咱们的工匠!”
“本帅现在,就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是哪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偷了云参议交给李师傅保管的图纸!转手卖给了金贼,换那几两腌臜钱,是不是打算拿着那钱,去给自家祖坟买块坟地?!”
“第二,又是谁!把今日试射的时间、地点,泄露给了敌人?让金贼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打咱们一个腹背受敌!”
“有胆做,没胆认吗?!给老子站出来!!现在!立刻!站出来——”
“……”
偌大的军营之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深秋傍晚的寒风,卷动着残破的旌旗,发出单调而凄凉的猎猎声响,与远处伤兵营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在越来越沉的暮色中低低回荡,交织成一曲悲怆的背景乐,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动弹,更没有人出声。
方才那些还红着眼眶争执不休、互相攀咬猜忌,恨不能扑上去扯烂对方衣领的人,此刻也都敛了所有戾气,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模样,倒像一群方才还张牙舞爪抢食,转头就撞见猎户的田鼠,乖觉得可笑。
可沉默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好事。它明晃晃地昭告着,那个沾了十七条人命的罪魁祸首,定然就藏在这堆沉默的人影里。
他或许正挂着和旁人别无二致的惊魂未定,冷眼旁观这场自乱阵脚的闹剧;或许假意垂着头,用发丝或是衣襟遮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窃喜;更或许,早已在心底扒拉着算盘,下一次该拎出谁来当替罪羊,卖出多大的价钱,才能换得自己这具贪生怕死的皮囊,多苟活几日。
不过云岫却偏偏愣住了。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因为吴帅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而骤然一松,让她生出一丝近乎眩晕的恍惚,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彻底淹没。
她原本以为,在这“铁证如山”的局面下,吴帅会第一个将矛头对准她这个图纸的“源头”。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思考着如何在不引起更大混乱的情况下,配合调查,一点点证明自己的清白,在猜忌中守住工匠营的心血,守住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的性命。
可吴帅没有。
他这番看似厉声疾呼的质问,实则巧妙而坚定地将“云参议”推到了一个明确的“受害者”与“立下功劳却反遭窃取”的“功臣”位置上。
他将所有的矛头,都毫无保留地,指向了那个偷窃图纸、泄露机密的“内奸”,将云岫与李三郎等工匠,从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嫌疑泥潭里,暂时剥离了出来。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是在军心最为涣散、人心最为惶惑的时刻,一位主帅,用自己的权威,做出的最有分量的表态。
云岫忍不住,极轻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吴帅沉重的背影,看向站在他身侧的谢策。
谢策居然也正在看着她。
他的脸色很苍白,暗红的血迹在白色绷带下缓缓渗出,晕开一小片狰狞的痕迹,想来是因为失血过多,唇色也很淡。
谢策仿佛看穿了云岫的内心,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五个字:“吴帅看得清。”
“……”
难以言喻的热流忽然猛地冲上云岫的眼眶。她不得不迅速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将那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是了。吴帅能坐镇一方,统领数万大军,与金贼周旋多年而不倒,能在乱世之中,守住大宋这一方残破的疆土,又岂是那般容易被表象蒙蔽、被情绪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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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的庸碌之辈?
他或许早在图纸离奇“丢失”的那一刻,便已心生警惕;或许在乱葬岗出现那把“恰到好处”的扇子之后,便对营中潜伏的暗流,生出了更深沉的警觉与怀疑。
他比所有人都更清醒,也更懂得权衡利弊。
他想告诉众人:内奸另有其人,休要自乱阵脚,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
吴帅要做的不是揪出一个替罪羊草草了事,而是要将所有人的怒火与注意力,重新引导回寻找真正的叛徒、一致对外的轨道上。
这份信任,不仅稳住了云岫的心神,更斩断了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嫌疑与非议。
可眼下的困境,并未因吴帅的一番话而彻底解除。他的厉声质问,自然是不会得到丝毫回应。
那个狡猾的内奸,依旧潜伏在暗处,军中的恐惧与猜忌,也并未因吴帅明确的态度而烟消云散。
它们只是被这更强大的权威与怒火,暂时强行压制了下去,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依旧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一旦找到一个突破口,便会再次喷涌而出,将这片早已残破不堪的营地,彻底吞噬。
吴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知道,今日,是断然揪不出那内奸了。
强行逼问、大动干戈,只会加剧恐慌,只会让营垒从内部更快地瓦解,只会让那些金贼的探子,在暗处笑得更欢——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要的就是他们自相残杀,自乱阵脚。
他不能如了他们的愿。
“好,好得很!”吴帅忽然冷笑一声,“都不肯说是吧?都打算把这腌臜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是吧?”
“行!”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本帅不逼你们。但你们给老子记住——军法如山,铁面无私,今日之事,绝不容就此含糊过去!绝不!”
“传本帅将令——自即刻起,全营进入最高级别戒严状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私下串联交谈!哪怕是想去茅房,都得找两个巡逻兵跟着!”
“各营区之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互通往来,不得传递任何物件!巡逻队增加一倍,十二个时辰轮换,给老子盯紧了营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哪怕是一只老鼠,一只麻雀,从这个营区飞到那个营区,都得给老子查清楚来历!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上报!延误片刻,以通敌论处!”
“各营区主官,互相监督,各司其职!再发现任何可疑行迹、听到任何可疑言论,隐瞒不报者,与内奸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吴帅深深地扫视了全场一眼。
“都散了!”
“该治伤的,立刻送去伤兵营,全力救治!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保住那些还能喘气的弟兄的性命!该整顿的,立刻整顿防务,加固营垒,今夜谁也别想安睡!谁也别想抱着侥幸心理,蒙混过关!”
“还有——谁再敢煽动人心、扰乱军心,一律军法从事,斩立决!”
说完,吴帅便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背影,在秋日沉沉落下的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绝得像一座矗立在乱世之中的孤山,背负着万千将士的性命,背负着这片疆土的兴亡,也背负着一份无人能懂的疲惫与孤独。
满营的将士,站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面面相觑。
云岫也站在原地,望着吴帅离去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直到谢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行啦,休息去吧。”
51. 力不从心
戒严令下的军营,活像一口被生铁锅盖死死按住的沸水锅。
表层是巡逻队浇淋出来的死寂,锅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暗浪,士兵心中的不安、猜忌、怀疑,还有无处不在的惶惑,全被无声无息地煮着,随时都可能冲破那薄弱的表层,喷溅出滚烫而致命的浆液。
往日里疏疏落落的巡哨,如今也密集了许多,巡逻队员的靴底碾过深秋冻得梆硬的泥石,发出整齐的“嚓、嚓”声,惊起了帐角蛰伏的蛾子。
与此同时,士兵们之间的交谈,也都被强行压在了喉咙深处。
往日同袍间勾肩搭背的亲昵、荤素不忌的玩笑,这会儿全敛成了擦肩而过的眼神试探,连拍一下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都要先犹豫上半秒,确认好对方的反应,方才敢落下。
在这营中,每个人都像是行走在薄薄的冰面上,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与猜疑。
而谢策因左臂那处颇深的箭伤,被吴帅亲自拎着后脖颈,强令留在营中休养,连日常巡视都暂时免了。
军令如山,他不敢不从,可那颗心却比身体更加焦躁难安。
这家伙天生是块上了弦就松不开的料子,闲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偏偏这伤口,又因那日救援李二时用力过猛、连日奔波,加上撤入城台后军医药物紧缺、处理得不够及时,竟真有些发炎恶化的迹象。
红肿非但未消,反而向四周蔓延开一片暗红色,疼痛也变成了更加绵长磨人的隐痛,动辄牵扯得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却还得硬撑着,不肯在人前——尤其是云岫面前,泄出半分呻吟。
不过比这伤口持续的肿痛更堵得他心口发闷的,是前些日那场猝不及防的小规模巡逻战。
彼时,他们的小队在防线外围例行巡查,谁知竟与一小支意图不轨的金军斥候狭路相逢。
双方迅速交上手,刀光剑影,箭矢横飞。
尤其是李二那小子,杀得兴起,热血上头,在谢策已经大喊“撤退!”时,他竟然还不管不顾冲在了最前头,脱离了小队阵型的掩护。
恰恰就在那时,有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悄无声息地从侧翼的乱石后疾射而出,直取李二毫无防备的后心!
谢策当时站位稍侧,眼角余光瞥见那抹寒芒,心头猛地一沉,厉喝一声:“李二!趴下!”
同时,身体本能地就要扑过去,将人拽开。
可就在发力的一刹那,左臂那处该死的伤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令他手脚冰凉的“力不从心”。
旧伤叠加新伤,肌肉筋腱的响应慢了半拍,力道也泄了大半!
于是,就这么电光石火间的迟滞,谢策扑救的动作慢了那么一瞬。
若非李二听见吼声,下意识地往旁边猛地一扑,摔了个狗啃泥;若非谢策拼着左臂伤口彻底崩裂的风险,咬牙用右臂拼尽全力将摔在地上的李二往后狠狠一拽……李二恐怕就要变成剑下亡魂了。
饶是如此,箭簇还是擦着李二的手臂飞过,带走了一小块皮肉。
而谢策自己,则因这超越伤臂承受极限的用力,左臂伤口处的绷带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那一刻仿佛有无数根烧红钢针同时攒刺,疼痛猛地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
谢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他闷哼一声,脚下虚浮,竟站立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栽倒在土地上。
事后,军医重新为他处理崩裂的伤口时,脸色很是难看。
“谢参军……唉,你消停会吧!”
“……”
谢策自己,则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他心头翻涌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的“窝囊感”,和一种“护不住身边弟兄”的无力与自责。
那种眼睁睁看着危险降临,自己却因伤拖累、动作迟滞,险些酿成大祸的懊悔与后怕,比伤口的疼痛更甚百倍,闷得他想要咆哮,却又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翻腾都咽回肚子里。
这些糟心事,他半分都不想让云岫看出来,更不愿让她为此分心劳神。
云岫肩上的担子早已够沉了。
图纸泄露、新弩被仿、试射场惨遭伏击……这些事情混在一起,让她在这营地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再加上营中气氛日益紧绷,还有吴帅那边层出不穷的军务……哪一样不是压得人脊梁微弯,累得抬不起头来?
他谢策,是打定主意要护着她的,是要做她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刃的,不是来给她增添无谓的担忧,做那只锦上添不了花,反倒可能引来麻烦的累赘的。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营垒的旗杆尖。
云岫刚从那间堆满了各地军报与文书的书记房里走出来,连日熬夜核对防务与损耗清单,让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神情也有些疲惫。
但心情颇佳。
因为此时此刻,她袖中揣着昨日好不容易从军需官那里磨来、据说疗效更好的新配外敷金疮药,打算趁着巡查伤兵营的机会,去看看谢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虽然那家伙每次见她,都摆出一副“老子好得很,活蹦乱跳”的欠揍模样。但她心里还是放不下。
等路过位于营地边缘那片专门用来堆积破旧帐布的营区时,一阵不算大的训斥声,夹杂着熟悉的求饶,飘进了她的耳朵。
“你个小兔崽子!脖子上顶着的那个玩意儿是拿来凑数的吗?!啊?!”
声音很是粗豪,似乎是王哥。
云岫脚步微微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王哥正拧着眉头,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拎着李二的耳朵,正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他。
而李二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却半句反驳都不敢有,只耷拉着脑袋,缩着肩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委屈。
看着这军营特有的管教场面,云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弛了一丝。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王哥身后不远停下,轻声开口:“王哥,这是怎么了?李二又闯什么祸了?”
王哥闻声回头,见是云岫,脸上的怒色收敛了些,手上拧着李二耳朵的力道也先松了三成。
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云姑娘,您来得正好,给评评这个理!这混小子,天生的丢三落四、毛手毛脚的毛病,就是改不了!前儿刚领的备用箭囊,说丢就丢!自个儿急赤白脸地回头去寻,也不跟队里弟兄打个招呼,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我的老天爷啊,您是没瞧见当时那情景……”
王哥越说越气,又狠狠瞪了李二一眼。
李二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还好,真是老天爷保佑,谢参军当时正好带着另一队人在附近巡防,远远瞧见他鬼鬼祟祟的……”
李二小声辩解:“我不是鬼鬼祟祟……”
王哥一个眼刀瞪回去:“……往回摸,觉得不对劲,眼疾手快冲过去把他拽了回来!就差那么一点点,那金狗的绊马索和箭矢就要招呼到他身上了!”王哥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说起来,真得多亏了谢参军反应快。可这混小子莽撞,倒害得人家谢参军为了救他,伤口……唉,我正打算押着他,去给谢参军好好赔个不是,负荆请罪呢!”
李二捂着通红的耳朵,闻言更是愧疚得无地自容,小声道:“我、我就是急着想把箭囊找回来……那里面是咱们队刚补充的箭,金贵着呢,跟咱们的备用粮饷似的……”
“粮饷?!粮饷能有你小命金贵?!”王哥眼睛一瞪,怒气又涌了上来,扬起手作势又要敲他脑袋。
“王哥。”云岫轻轻摆了摆手,拦下了王哥的动作,“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谢策的性子您也知道,最是护短,断不会因为这事真跟李二计较的。他救人,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责任。您也别太苛责李二了,经此一事,他定会长记性,下次多留心,莫再这般冒失便是。”
云岫这话本意是打圆场,给双方台阶下。
可李二却像是被这话触动了某根心弦,猛地抬起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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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浓烈愧疚与深深担忧的神色。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结结巴巴道:“云、云姑娘,谢参军他……他救我的时候,好像……伤得不轻……”
云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接着,她听到自己开口询问,声音比想象中要紧绷得多:“你说什么?他怎么了?你详细说。”
“唔……”李二被云岫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说话更结巴了,“我、我当时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被谢参军拽回来摔在地上,回头看见他……他脸色白得吓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还、还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什么‘这胳膊怕是要废了’……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我、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而且……而且我看谢参军这几天,好像心情都不太好,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帐里待着,也不怎么出来跟弟兄们说笑比武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救我,伤加重了,所以……”
云岫打断了他越来越凌乱的猜测:“你说他伤得很重?!”
李二被她的气势慑住,缩了缩脖子:“就、就是脸色一直不好看,那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好像怎么放都不得劲……而且,王哥昨天去送饭……”
后面的话,云岫已经听不清了。
零碎的词句在她脑海中,迅速拼凑成一幅令她自己心惊胆战的画面。
云岫再也顾不得寒暄,只匆匆对王哥点了点头:“王哥,李二没事就好,您先带他回去。我……我先去看看谢策。”
说完,不等王哥回应,她已然转身,朝着谢策营帐所在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起初,云岫还是竭力维持着仪态的快步疾走,步履虽快,尚算平稳。
可走着走着,心头的焦灼就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云岫的脚步越来越快,裙裾拂过地面干燥的草茎,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到最后,几乎是不顾形象地小跑起来。
谢策的营帐,孤零零地立在靠近马厩的一角,位置有些偏僻,平日里少有人经过,此刻更显寂静。
厚重的粗麻帐帘虚掩着,并未完全落下,留着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窄缝,透出些许昏暗的光线。
云岫此刻早已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戒严期间不得随意串营”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直接抬手,一把掀开了那道虚掩的帐帘,就这么闯了进去。
帐内光线果然偏暗。唯一的光源,是挂在低矮帐顶中央的一盏小小油灯,灯芯大概许久未剪,火苗显得微弱而跳跃,将帐内本就有限的物件,拉出忽长忽短、扭曲晃动的影子。
而谢策正背对着门口,靠坐在那张行军榻上。说是行军榻,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铺了层薄褥的简易床铺罢了。
他大概刚处理过伤口,或者只是疼得懒得动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色棉布里衣。
衣襟并未完全系好,微微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锁骨,以及胸膛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左臂被一条不太干净的布带高高吊在胸前,绷带边角松散,被一种带着腥气的黄水与暗红色的血渍浸染得发暗,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肤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长发失去了发带的束缚,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他线条紧绷的颈侧。
谢策微微侧着头,目光怔怔地望着对面帐壁上那片被摇曳灯火投射出的光影,连有人猛地掀帘闯入带来的气流扰动和脚步声,他都未曾察觉。
云岫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臂上那片刺眼的红肿——这绝对不是正常伤愈期该有的样子!
肿胀的范围比前几日她匆匆一瞥时大了许多,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紫红,与周围相对正常的肤色形成骇人的对比。
更要命的是,此刻,谢策周身萦绕的那种气息,与平日里那个飞扬跳脱、仿佛永远充满活力与狡黠的谢策截然不同。
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云岫失声喊道:“谢策!”
52. 为什么不开心
谢策虎躯一震!
紧接着,他就像是一个偷藏了赃物被当场抓包的顽劣孩童,或者说是像一个衣衫不整时遭遇登徒子闯入家门的良家公子——总之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谢策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过榻边散落的青色外袍,胡乱地往身上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那敞开的衣襟,还有那只丢人现眼的伤臂,全都藏起来丢到外太空去。
但他的动作太大,也太急,毫无意外地牵扯到了左臂的伤口。
“嘶——!”
这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策的五官因为骤然加剧的疼痛而瞬间拧紧,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姐?你、你怎么来了?”谢策强作镇定,试图稳住声线,但声音却因为伤口的剧痛和心底的慌乱,绷得发紧。
尽管如此,他还不忘强撑着,搬出平日里那套插科打诨的调调,若无其事地跟云岫拉规矩:“这大白天的,你怎么不先敲个门、通传一声再进来?吴帅可是三令五申,营中戒严,不许随意走动串营……你这般莽撞,要是被巡逻的弟兄们撞见,这可怎么解释好……”
谢策一边语速略快地絮絮叨叨,一边手忙脚乱地继续拉扯着身上那件裹得乱七八糟的外袍,试图将那只伤臂遮得更严实,好让他看起来更“体面”点。
然而,他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那抹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了脖颈,与那苍白的脸色形成了极其可怜的对比,彻底出卖了他强装的镇定。
云岫压根不吃他这套推诿敷衍。
什么军中规矩,什么旁人闲话,此刻在她眼里,全都轻如鸿毛。
她几个大步跨到行军榻边,眉头蹙起,目光紧锁在他拼命想要藏起来的左臂上:“谢策!别乱动!你再乱拧,伤口要是裂了,我绝对不替你找军医缝合!快!让我看你的伤,立刻!”
谢策望着她这副寸步不让的模样,就知道今日这关定然糊弄不过去。
于是,他反倒收敛了那点狼狈,随即扯出一个漫不经心到有些欠揍的笑,右手飞快挡在左臂前,舌尖打了个转,嘴上当即开起了火车:“哎呦,我的好姐姐,这可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
云岫见状,索性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睨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行,你尽管编,我就站在这儿看着,看你能扯出什么天花乱坠的鬼话。
“俗话说得好,‘男女授受不亲’,‘婚前不同房,婚后……’呸,不是这句!”谢策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虚,偏还硬撑着装纨绔,故意把话搅得颠三倒四,“反正就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这胳膊就算是擦破点皮,那也是男子臂膀,哪能让你说看就看,说瞧就瞧?您这气势汹汹的样子,知情的晓得您是关心则乱,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您这是急着要对我霸王硬上弓呢……嘿嘿。”
“谢策!”
这两个字,云岫是咬着后槽牙吐出来的。
她是真急了,也是真被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惹毛了。
“少跟我在这儿东拉西扯,胡言乱语凑数!让我看你的伤口!现在!立刻!马上!我数到三!”
谢策给她唬得一惊:“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女侠,你小声点,等会儿真把巡夜的招来了……”
“你给我闭嘴!”云岫根本不听他的。她本就为数不多的耐心,早已被胸腔里的担忧消耗殆尽。
谢策还在垂死挣扎地哼哼唧唧,直到被云岫一瞪,浑身的嬉闹劲儿才消停了,总算难得地老实了下来。
云岫伸出手,不容分说地去扯谢策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线时,那股子逼人的强硬却骤然收了力,化作极其轻柔的力道,一点点揭开那层欲盖弥彰的布料。
外袍滑落,那只左臂终究无所遁形,但糟糕得远超云岫所有的最坏预想。
绷带缠得潦草至极,一看就是谢策自己凭着一股子蛮劲胡乱绕的,边角处早已松垮地垂落,毫无章法可言。
黄白色的脓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渍,将原本粗糙的麻布绷带浸得透透的,染出一种污浊不堪的深褐,凑近了,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
更令人心惊的是谢策手臂的肿胀,从肩关节下方一路蔓延到手肘,肉眼可见地比右臂粗了近一倍,皮肉绷得发亮,连青筋都被胀得扭曲变形。
这哪里是什么“一点小发炎”,一点“皮肉伤”?
这分明是伤口感染得彻底恶化,炎症早已浸进肌理深处!
若再这般拖延下去,得不到有效的医治,溃烂一旦伤及筋骨血脉,恐怕真要应了他先前那句无意识说出来的丧气话——这只胳膊,就真的要废了!
“……为什么?”云岫抬起头,声音因为震惊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找军医好好处理?为什么要自己硬扛着?”
“……”谢策别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没想瞒你,真的。就是……觉得,一点小发炎,不碍事的,扛一扛就过去了。而且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皮糙肉厚的,挨两顿疼算什么?总不能整天躲在你身后……哼哼唧唧,撒娇喊疼,给你添堵吧?你肩上的事已经够多了。”
云岫没有说话。
但有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窜进眼眶,烧得她眼底发潮。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太苦了。
这乱世浮沉里的活着,怎么就这么苦。
但现在,不是她能哭的时候。
云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痛,从随身系着的小布包里,一一取出备好的干净纱布、一小壶烈酒,还有那包成色极好的新配金疮药。她又俯身搬过榻边那只矮矮的小木墩,顺势在谢策身旁坐下。
指尖先蘸了点烈酒,将纱布一角浸湿,这才缓缓开始清理谢策伤口周围的渗出物。
她已经刻意避开了化脓的中央患处,从边缘那些干涸的血痂开始,一点点擦拭,一点点剥离那些黏连在皮肉上的脓渍与血痕,生怕多用一分力,就再添他一分疼。
纵然她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缓,可当沾了烈酒的纱布触碰到发炎红肿的皮肤时,那种火烧火燎的锐痛,还是让谢策浑身猛地一颤。
他立即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很紧,连腮帮子都鼓出几分硬气,喉咙里只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哈”声。
云岫的手一顿,随即一言不发地继续。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帐内很安静,只有云岫偶尔撕扯纱布时发出轻微“刺啦”声,还有谢策因为剧痛而无法完全控制的抽气声。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不安地跳动,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帐壁上,明明紧紧挨着,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鸿沟。
云岫的动作向来利落,清理脓渍、涂抹金疮药、缠裹新纱布,一气呵成。
纱布缠得松紧恰到好处,既足以锁住药效,又不至于压迫到谢策肿胀的臂膀,还能让脓水顺利排出。
她面上看着一直很平静,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她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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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被铺天盖地的担忧砸得波澜滔天。
到最后,云岫还在那圈纱布末端,轻轻地打了一个小巧蝴蝶结。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谢策。
谢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因为隐忍疼痛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云岫迎着他的目光,心头的酸涩更重,语气却很强硬:“伤口暂且这样处理,药每日换两次,绝对不能沾水,不能发力,更不准再自己胡乱拆绷带。”
谢策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了片刻,云岫才问出了那个从进门时,就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刚才……为什么会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发呆?”
她太了解他了。
谢策是天生的行动派,是那种闲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的性子。
就算受了伤,被强制留在营中休养,按照他以往的脾性,也定然会找些法子折腾——或是摆弄那些缴获的军械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或是靠着帐门晒太阳,跟路过的小兵插科打诨,占点口头便宜。
又或是缠着书记官要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装模作样地翻看,实则通篇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但他总能用各种荒唐又鲜活的方式,让自己“动”起来,让身边的一切都染上他的烟火气,染上他的光芒。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对着帐壁上变幻的光影,独自发呆,浑身都透着一股黯淡无光的死寂。
你从来都是光芒万丈,像永不熄灭的野火,像穿透漫天阴霾的烈日。
你怎么能……怎么能允许自己,变得这般死气沉沉,这般黯淡无光?
这句话,云岫没说出口,却藏在了眼底的心疼里。
谢策被她问得一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扯个玩笑,随便找个理由混过去——比如“我只是闲着无聊,在数蚂蚁呢”,比如“我在琢磨怎么收拾李二那小子,让他长长记性”,甚至可以说“我在思考人生大事,比如晚上吃什么”。
这些借口,他信手拈来,以往百试不爽,总能轻易糊弄过去,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与不甘,用玩笑轻轻掩去。
可当他迎上云岫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俏皮话,那些他戴了将近二十年,用来伪装洒脱、掩饰不安的面具,如今都像是被一盆温水当头浇下,一点点软化,最终,只余下一片空茫的苦涩。
他骗不过她。
谢策有些艰难地别开脸,目光重新投向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那点光微弱得连帐内的黑暗都照不亮。
谢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岫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帐顶的油灯都燃尽了半盏灯芯。
就在云岫抿了抿唇,准备再次开口,用更温和的方式引导他说出心事时——
谢策的声音,终于低低地响了起来。
“我的胳膊……好像,真的出问题了。”他用右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臂的绷带,“不是疼的问题。疼,我能忍。擂台上断筋裂骨的疼,我都忍过来了,这点疼算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拼命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里面……像是有根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被死死地拧住了。稍微想用一点力,比如我想抬起来,想握紧拳头,整只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那种感觉……很空,很无力,就像这只胳膊,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53. 有意思吗
“我以前练散打的时候,这只左臂就受过很严重的伤。”
谢策说着,目光就越过营帐顶上那道漏进来的天光,眺望着远方。
恍惚间,他仿佛穿透了漫天烽火与千年尘烟,看见了那个年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擂台上的事,你应该也知道的,拼到最后,哪里还有什么技巧可言?全靠着一股子不死不罢休的狠劲,赌的是自己的骨头比对方硬,戾气比对方重。”
“而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执拗,也太想赢了……有一场比赛,我真是硬着头皮逼自己打,打到最后……断了两根主筋腱,骨头也裂了。医生看着我的片子直叹气,说,‘年轻人啊,我就算给你接得再规整,后遗症也会跟着你一辈子的’。”
“可我偏不信邪。”
这句话又说得极其谢策。
“复健疼得死去活来,但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萎缩的肌肉重新练了回来,把僵硬粘连的筋腱慢慢撕开,我熬过了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深夜,但我就是要把医生说的那些狗屁断言,一个个踩在脚底下……后来,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至少好到能重新站上擂台,能打出一套像样的组合拳,能再去拼一次我想要的东西。”
“我以为……那场断筋裂骨的噩梦,早就过去了。”
“没想到……”谢策的声音陡然轻了下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一支冷箭,居然就让我彻底栽了……”
谢策明明把话说得很轻,云岫却听出了一种撕心裂肺的不甘。
就像是猛虎困于樊笼,雄鹰折翼于荒野,像是你拼尽全力挣脱了一场劫难,却又一头栽进了另一场荒唐的局面中。
“说来可笑,姐。”谢策忽然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知道吗?我刚才居然还在想,要是老天开眼,能让我们活着回到原来的世界,我是不是还能再站上散打台?是不是还能打出当年那套让对手胆寒的组合拳?是不是……还能再赢一次?哪怕就一次,拿到那个我拼了十几年,却始终差那么一丁点的冠军奖杯。”
“呵。”一声低低的嗤笑溢出他的唇间,“可想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还得看老天爷的心情……还冠军?”谢祈摇了摇头,指尖碰了碰吊着的左臂,疼得眉头蹙了一下,却笑得更凉,“真是痴人说梦呢。”
“谢策……”
云岫的心,忽然就像是被泡进了最浓最烈的酸液里,又涩又胀。
人这一辈子,比狠话更熬人的,是那些烧着心窝子的真心话。
这类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一把无形的刀,旁人听着无关痛痒,唯有那些揣着同款委屈、熬过同款绝境的人,才会被这把刀扎中心尖。
云岫很清楚,散打对于谢策来说,不仅仅是一份爱好,或是一份用来谋生的职业。
这是谢策在那个有些灰暗的青春里,手上握着的,唯一一束肯照亮他前路的光。
于是他拼尽全力练了十几年,将所有的汗水、热血、不服输的倔强,以及内心深处对“强大”与“被认可”的执念,全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擂台上。
每一次挥拳,都是他在与命运搏斗,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而且,对于一个将身体机能锤炼到极致的运动员来说,身体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命。
旧伤复发,左臂无力,那种“或许再也无法回到巅峰”、“或许毕生努力终将付诸东流”的隐忧,远比伤口的疼痛更磨人,远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凶险。
它能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骄傲而坚韧的灵魂。
更何况,他们两个人此刻的处境,是如此荒诞而残酷。
被困在千年前的南宋,卷入这场血肉横飞的战争,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归家之路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
那份对未来的茫然,对归途的渴望与不确定,再叠加这份梦想破碎的绝望,层层裹挟,足以压垮任何一个钢铁浇筑的人。
而谢策,能撑到现在,能在她面前强颜欢笑,插科打诨,甚至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已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
尽管心里很不好受,但同时云岫也明白——她不能垮。
他们两个人,是这乱世里彼此依偎的两株野草,总得有一株,要挺直脊梁,拼命向着天光生长;总得有一个,要点亮一盏微光,护住另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
云岫用力地眨了眨眼,将眼底翻涌的热意强行逼退。
她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转动起来,努力搜刮着所有能安慰他的话语:“谢策,你别灰心。”
话音刚落,云岫忽然出伸手,轻轻握住了谢策的右手。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留有一些厚茧,手掌却有些冰凉。
云岫用力握了握,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伤口发炎只是暂时的!这说明你的身体在对抗病菌……这不是坏事!我们好好消毒,每天按时换药……我再去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更好的消炎药材,或者请教军中有经验的老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土方子……你的身体底子那么好,那么能扛,恢复力比一般人强得多,怎么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绝对不会的!”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吴帅。”云岫咬了咬下唇,“我去求他,求他准许我们出去一趟——就我们两个!我们不走远,就去附近的村镇,去寻访民间的郎中,去寻找药铺里更好的药材。吴帅他……他虽然严厉,但心里是明白的,而且他还那么信任我们,肯定知道伤势拖延的后果……他一定会同意的!”
“等我们出去了,我们去逛逛这南宋的市集……好不好?”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目光期许地看着谢策,“你不想看看古时候的市集是什么模样吗?不想看看皮影戏班子怎么演那些江湖恩怨吗?我们去走一走,就当是散散心,就当是……为我们多攒一点谈资,回去以后,也好跟那些同学吹吹牛。”
“……”
云岫一口气说了很多,恨不得把手头所有能想到的盼头,都一点点塞进谢策空洞的心底。
她还在盘算着,要打听哪个村镇有出名的骨科郎中,要设想市集上可能有的新奇玩意儿,再畅想回去之后,怎么帮谢策制定复健计划,怎么陪他重新站上擂台。
云岫。眼底闪烁着一种不肯屈服的光芒,拼尽全力,想要为谢策撑起一小片暂时没有风雨的天空。
可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就见谢策缓缓地转过头。
“没事,”他忽然轻轻地说,“反正……练散打,好像……也没什么用。”
云岫心里咯噔一下。
谢策的目光,渐渐变得空茫而遥远。
他仿佛忘记了这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的营帐,忘记了外面日夜不休的战火硝烟,只沉浸在那个他曾经拼命奔赴、但也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却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彻底失去的过往里。
“大家不都这么说吗?体育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会打拳踢腿,什么都不会。”
谢策的声音平铺直叙:“我们这种人,努力半生,拼尽全力,流干了汗,拼断了骨头,最后能安安稳稳找个三流学校,混一份体育老师的工作,按月领点死工资,混一口饱饭吃,不用再为下一顿发愁,就算是谢天谢地,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毕竟啊……”他偏过脸,微微仰起头,目光再次越过那道天光,“真正厉害的人,他们不仅天赋异禀,运气还爆棚,早就凭着一身本事飞出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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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能站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身披国旗,坦然接受全世界的掌声与荣耀,光芒万丈。”
“而我们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只是一群……被困在泥沼里的红尘蝼蚁。”
“我们拼尽全力,咬牙挣扎,流尽汗水,耗尽青春,一遍遍摔倒,再一遍遍爬起来,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谢策的指尖微微蜷缩,握住了云岫的手,“可到最后,也只是在徒劳地寻找……寻找一种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方法,让自己也能够长出翅膀,逃离这泥沼。”
这番话,说得太过哲思,太过沉重,完全不像那个平日里只会插科打诨、挥拳相向的谢策能说出来的话。
因此,谢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伤春悲秋”给惊到了。
他像是有些懊恼,又像是觉得荒诞,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茫然也被疼意冲散了几分。
谢策试图让语气恢复一点往常那种混不吝的调调,但那调子却显得异常干涩:“啧,真是见鬼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果然是‘苦难出诗人’,这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日子,倒是把我这一个只会打拳踢腿的粗枝大叶体育生,逼得快要……快要成个满口‘之乎者也’、悲天悯人的酸文人了。”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云岫。
那一瞬间,谢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稚子般的迷茫。
云岫被他看得心烦意乱——那是谢策这两年里,从来没敢露过半分的模样。
下一秒,这个在□□前沉得住气、在尸山血海里抬得起头的青年,问出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哲学难题:“姐……努力,真的有用吗?”
云岫张了张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策……”
那些提前盘算好的安慰、拼命构想的希望图景,在这句话面前,忽然都成了纸糊的幌子。
她一时语塞,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姐,我们在这鬼地方,拼死拼活,也快两年了。”谢策垂着眼,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着,“图纸画了,弩机造了,仗,我们也打了,人,我们也救了……可是,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哑:“除了这一身伤,除了这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责任,除了对回家越来越渺茫的希望……我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回去?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谢策像是在问云岫,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片居高临下的苍穹,“就算真有天大的奇迹,能把我们拽回那个有手机、有高铁、有外卖的世界,那这两年呢?这些日子里受过的伤,淌过的血,那些倒在我面前、再也没能爬起来的弟兄,还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吊着的左臂,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
“还有这只可能一辈子都废了的胳膊……又算什么?一场荒唐透顶的白日梦?一次花钱都买不来的失败穿越体验?”
“我爹妈……他们是不是早就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呢?本该在大学里好好赶论文、泡图书馆、跟同学斗嘴,而不是在这里,当一个随时可能埋骨荒丘、连尸骨都找不到的兵?”
“而我和你,我们拼了命想要守住的这里的一切……到底,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流的每一滴血,是不是……根本就毫无意义?”
就像两粒微不足道的沙,一头扎进茫茫无垠的深海,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甚至连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海水磨得干干净净。
“真的有意思吗?”
谢策再次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声音更低,低得近乎呓语:“或许,不是努力没有用……”
“是我根本就没用吧。”
55. 我保证
“先是高中选文科,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文科没用的,将来喝西北风都找不到风口’,再到后来的高考志愿填报,家里亲戚全跟赶集似的围了一屋子,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差点没把我淹了。三姑扯着我的胳膊叹,二叔拍着我的肩膀愁,连最疼我的外婆都皱着眉劝,说什么‘读历史出来能干嘛?难不成去刨祖坟?’……后来我好不容易考上个研究生,本以为能扬眉吐气,谁能想到导师看到我的研究方向,也拍着我的肩膀直叹气——‘这年头,纯理论研究……难啊。’”
云岫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放得很轻,却凿得谢策耳膜发震。
“都说没用?那到底什么才算有用?学那些……对我指手画脚的人么?”云岫扯了扯嘴角,“他们多厉害啊,是拯救了银河系,还是发明了永动机?都没有吧。既然都没有,那凭什么拿着自己那套早该进棺材的尺子,到处评估别人的人生?”
谢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云岫看着谢策有些怔然的神情,用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继续说了下去:“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坑蒙拐骗。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站的每一寸地方,都是凭我脑子里的东西、身上的本事,光明正大换来的。我立足于世,能养活自己,还能偶尔……试着去改变一点什么。那我就是很了不起。”
帐内寂静,只有她清凌凌的声音,直直戳进谢策心底:“我的价值,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谁,还能有资格去定义。”
“所以,谢策,”云岫又捏了捏他的手,“你别总把自己往泥里埋,更别拿别人那套不知所谓的尺子,来丈量你自己。你真的……很好。”
“不管你怎么看待自己,也不管旁人拿什么秤砣称你,说你这里长了那里短了,还是这里轻了那里重了,”云岫的唇角轻轻一牵,漾开一抹清淡的笑,那笑意点亮了她清丽的眉眼,霎时间便有了顾盼生辉的韵致,“在我这儿,你永远是那个在战场上横枪立马、所向披靡的谢参军。”
眼波流转,像春水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云岫的眼眸里头,独独盛着一个谢策。
“是你给了我撑下去的力量,是你让我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生出‘必须活下去’的念头,生出‘一定要跟你一起回去’的执念。”云岫舌尖抵了抵上颚,嗓音有些发颤,“如果你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找不到方向的话……那么,你就把我当作你的‘驱动力’吧。”
心脏忽然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那句在云岫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会在如今喷涌而出的话,就这么顺着舌尖,自然地淌了出来:“因为我很爱你,谢策。”
“为了能和我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去。为了……能一直这样看着我,守着我。也为了,让我能这样,一直、一直地爱着你。”
云岫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手背。
咫尺之间,呼吸相缠。
靠得太近了。近得能闻见谢策身上淡淡的药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云岫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认真地问:“……好吗?”
谢策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这双眼睛,清澈又坚定,莽撞地撞进他心底某个蜷缩了太久的角落。
那片荒芜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地方,忽然就被这束光劈开了一道口子!
冻土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冰封的河面寸寸碎裂,常年积聚的阴霾与自我怀疑,如同遇到烈日的积雪,“嗤”地一声化成了水。
紧接着,一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起来的暖流,从那道裂口里汹涌澎湃地涌了出来,以摧枯拉朽之势,淌遍四肢百骸,冲散了连日来淤积的消极。
连左臂那恼人的疼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汹涌的东西暂时压制了下去。
谢策当即反手,死死攥住云岫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拽了过来。
“谢策!当心你的手——!”
云岫的惊呼声只来得及在喉咙里滚了半圈,便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谢策怀里跌去。
谢策忍着左臂伤口的剧痛,稳稳地扣住她的后脑勺,而后微微俯身,唇瓣结结实实地落了下去。
起初是笨拙的碰撞,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但这微笑的不和谐,很快就被那排山倒海的爱意吞没,变成了缠绵的厮磨。
谢祈吮吸着云岫的气息,她也笨拙地回应,舌尖相触,仿佛有细密的电流窜遍全身,那种酥麻战栗的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致命,麻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险些站立不住,却又让人甘之如饴。
帐外的风,好像停了。
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声,更夫敲打梆子报时的清脆声响……所有的声音都淡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再也无法侵入这方寸之地。
天地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喧嚣褪尽,战火暂歇,偌大的军营里,只剩下这一方狭小昏暗的营帐,和这对忘情拥吻的情人。
周遭流淌着彼此交织的气息,他们胸腔里盛满了滚烫的爱意。
一吻终了,云岫气息不稳,脸颊绯红,嘴唇还残留着被肆意亲吻后的润泽。
她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憋了许久的气,调整一下狂乱的心跳,谢策就埋首,将脸颊贴在她的颈窝里,鼻尖依赖般地蹭着她颈侧肌肤,激得云岫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脖子。
就在她以为这家伙又要开始耍赖,或者说什么混账话时,却听见谢策闷在她的颈窝里,笃定地说:“你肯定能回去的。”
云岫一愣,随即心头一松,涌上一股巨大的欣慰——他终于振作起来了,开始畅想未来了。
她刚想顺着这话头鼓励谢策几句,比如“是我们一起回去”。
可谢策却像是怕她没听清,或者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明确,急急忙忙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保证。”
谢策一副“老子一言九鼎”的郑重模样,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认真劲儿又回来了。
云岫心头那点酸涩的欣慰,忽然就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柔软。她轻轻地拍了拍谢策的脸:“行,你说了算。我们一起回去。”
翌日清晨。
尽管昨夜云岫已经仔仔细细地为谢策清理了伤口,重新上好了药,还包扎得妥妥帖帖。
可那片顽固的红肿,还有谢策偶尔因牵扯伤口而瞬间拧紧的眉头,都让云岫的心悬着空中,怎么也放不下。
任凭谢策在旁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好转”的胳膊,嘴里嘟嘟囔囔地试图蒙混过关:“哎呀,真的没事了,姐你看,这都能动了!就是点小伤小炎症,咱们自己养养,过两天,铁定好得利利索索……”
云岫懒得理他。这家伙的德行就是“报喜不报忧、死要面子活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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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无表情,一把拽住他完好的右臂,硬拖着这位还在试图展示“康复成果”的谢参军,在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时候,就守在了帅帐之外。
初冬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两人在帐外等了一小会儿,靴底都快冻透了,才得亲兵通传。
掀开带霜气的毡帘进去,帐内炭盆烧得正暖。吴帅坐在主位案几后,眉头微锁,对着摊开的地图沉思着。
而令云岫和谢策略感意外的是,下首椅子上,居然坐着久未露面的秦松。
这位昔日的文官谋士,自乱葬岗扇子事件、赵虞候被扣又释、宋通判解除嫌疑后,便一直称病不出,几乎淡出视线。
此刻出现在这里,脸色比记忆里更苍白憔悴,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灰败,身上半旧的文士袍空荡了些,衬得他身形更显单薄。
云岫和谢策进来时,隐约听见秦松正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声与吴帅说着什么,内容还是绕不开乱葬岗那件事之后,军营里这一连串让人头疼无比的乱子。
吴帅揉了揉眉心,对着秦松叹了口气:“……秦松兄,你这一病就是这些时日,营中诸多事务,唉,积压的、新冒头的,真真是乱成了一锅粥,千头万绪,叫人……”
后面的话,因为他们的进入而自然中断了。
秦松听见动静,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目光在云岫和谢策身上极淡地扫过,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垂下了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一副心事重重、不欲多言的模样。
吴帅看见他们联袂而来,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目光在谢策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上顿了一瞬。
云岫上前一步,对着吴帅恭敬行礼。
她没有废话,直接将想趁着今日天气尚可、外出为谢策寻访高明郎中或特效药材的请求,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
云岫把话说得很有技巧,既点明了谢策身为参军,左臂伤势若继续拖延恶化,恐将严重影响其个人战力乃至后续可能的重要作战任务;又充分考虑到了当前营中戒严、不可擅动的禁令,提出了可以让王哥带队,路线规划明确,保证日落之前必定赶回的周全方案;甚至还暗示了一下,若能寻到良药或良医,或许对营中其他伤员的恢复也有裨益。
方方面面,考虑得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既显示了公心,又饱含私谊的担忧,态度不卑不亢,理由充分正当。
吴帅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面露沉吟。
炭盆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云岫的心,也跟着那敲击声,微微悬起。
沉默片刻,吴帅终于抬眼,目光在云岫坚定而担忧的脸上,以及谢策虽面色不佳却依旧挺立的身影上扫过,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谢参军此番为救同袍负伤,伤势关乎个人安危与军中战力,确实不能轻忽拖延。准了。”
云岫心头一喜,当即松一口气。
吴帅继续吩咐道:“着王队正全程随行护卫。路线按你们所拟,速去速回,务必在日落关营门之前赶回。沿途谨慎,莫要节外生枝,更不可与任何不明身份之人接触。”
云岫连忙拉着谢策一同行礼:“多谢吴帅体恤!”
事情既已敲定,两人便准备告退,好去尽快准备出营事宜。
可云岫的脚步刚动了动,准备转身,却又莫名地顿住了。
56. 灭口
云岫忽然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侧的秦松。
秦松依旧垂着眼帘,脊背微微佝偻着,活脱脱就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接着,她又将目光转向案几之后的吴帅。
吴帅已经重新将视线落回了摊开的舆图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军务。
那件在心底压了许久、关于在乱葬岗遇见颜戌的事情,此刻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不上不下地堵在云岫的喉咙口,硌得她有些发慌。
之前她迟迟不敢贸然禀报,实在是顾忌太多。
一来是时机不对,证据也稀薄得可怜,毕竟她和谢策不过是远远一瞥,连对方具体在做什么都瞧不真切。
二来是牵涉太敏感,颜戌是赵虞候的人,赵虞候那人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再加上前阵子他自己也摊上事了,上报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来也是怕打草惊蛇,若对方真的是在替人办事,这一嗓子喊出去,怕是连半点后续的线索都摸不着了。
更重要的是,云岫不能只考虑自己,还要顾及谢策。他们俩如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稍有一个不慎,可能就得面临满盘皆输的局面。
不过,眼下的情形,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吴帅方才准了他们出营求医的请求,言语间虽无过多的温情,却是实实在在透着几分体恤与信任,这无疑是个好信号。
况且秦松也在场,他也是乱葬岗事件的相关调查者,没准听了还能从中透出一星半点旁人不知的信息。
更何况,乱葬岗的阴影,自那日起就从未真正散去。
从宋通判那枚私印诡异地现世,到后来图纸的莫名泄露,再到试射场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差一点就将谢策置于死地……桩桩件件,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不动声色地串在了一起。
线头藏在暗处,线尾却攥在某个黑手的掌心,隐隐约约,总要指向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或许,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云岫不必拿出什么确凿的证据,也不必妄下定论,只需要将这件事轻轻提一句,让吴帅心里先有个底——知道有颜戌这么个人,曾在那般敏感的节点,在乱葬岗那个地方,行迹诡秘地徘徊过。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像是生了根发了芽,再也压不下去了。
云岫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不语的秦松,像是突然察觉到了她的踟蹰。他抬起头,先看了云岫一眼。
下一秒,秦松竟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了起来,十分善解人意地对吴帅拱了拱手:“吴帅既有军务缠身,松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也不等吴帅回应,便转身朝着帐门走去。步履依旧显得有些虚浮迟缓,背影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看着竟让人心生几分不忍。
帐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了两下,最终归于平静。
帐内,霎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云岫偏头看向谢策,谢策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有了定心针,云岫立即转身面对吴帅,压低声音:“吴帅,末吏还有一事,斗胆禀报。此事……关乎乱葬岗。”
吴帅目光一凝:“讲。”
云岫稳住心神,斟酌着措辞,将那些不宜外传的细节尽数隐去,只拣着关键的部分缓缓道来:“约莫半月之前,在乱葬岗发现宋通判私印后不久,末吏曾与谢参军因故,暗中前往过一趟那里……但我们并未敢过多逗留,只匆匆探查了片刻便准备离开。可就在离去之前,我们于远处,隐约瞧见有一道人影,正在那片区域附近独自徘徊。那人的神色举止,瞧着……颇为可疑。”
“何人?”吴帅身体微微前倾。
再次与谢策对视一眼,云岫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赵虞候麾下亲兵,颜戌。”
“颜戌?!”吴帅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去那鬼地方做什么?你们可看清他在干什么?有无什么异常举动?”
“我们当时离得较远,加之晨间雾气未散,视线受阻,未能看清他的具体举动。”谢策适时接过话头,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只远远望见他独自一人,一直在低头搜寻什么,看着似乎还有几分焦躁。但颜戌在那里逗留的时间并不算长,之后便匆匆离去了,瞧着行色匆忙,不知道……是不是在怕什么。”
“由于当时情况不明,又牵涉到赵虞候麾下之人,我们唯恐打草惊蛇,或是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是以……未敢声张。只想着先暗中留意此人动向,待寻得确凿证据,再向吴帅禀报。”
吴帅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陡然加快,“笃笃”的声响在帐内回荡着。显然,这个消息让他意识到,军中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沉吟了许久,目光在云岫和谢策脸上来回扫视,默默在心里评估他们话语的真实性与这个消息的分量。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又过了好一会儿,吴帅才缓缓开口:“此事……本帅知道了。颜戌……”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末了才沉声道,“本帅会着可靠之人,暗中查探其近日行踪与动向。你们今日所言,干系重大,切勿再对第三人提起。在未有确凿证据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末吏明白。”
“末将明白。”
云岫与谢策齐声应诺,躬身行礼。
“去吧。”吴帅挥了挥手,“好生准备出营之事,一路务必小心,切记速去速回,莫要节外生枝。”
“是。”
两人再次行礼,这才转身,一前一后,轻轻掀开厚重的毡帘,缓步退出了帅帐。
帐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铅灰色的云层,直直地洒落下来。光线亮得有些刺眼,晃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云岫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那口浊气吐出去,她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被挪开了些许,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身旁的谢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云岫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声地松了口气——至少,他们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只可惜,他们两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帅帐一侧,那个被帐体投下的阴影,与堆放着兵器辎重的角落,共同构成的一处视觉死角里。
一个本该早已离去,返回自己营帐安心“养病”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蛰伏在那里。
是秦松。
他根本就没走远。
方才,他虽说先行告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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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虚浮地走出帅帐,可前脚刚跨过帐门的门槛,后脚便拐进了这个隐蔽的角落。
如今,他又屏声静气,将自己的身形藏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秦松将耳朵紧紧贴在那并不算特别隔音的厚重毡帘上,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帐门的方向。
云岫在帐内禀报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对于在全神贯注倾听的秦松来说,那些关键的字眼,还是不可避免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乱葬岗……”
“……颜戌……”
秦松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泛着青黑,看着竟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眼眸还闪过一丝极其狠戾的杀意!
云岫在帐内说得其实相当谨慎,不过是一句“看见颜戌在乱葬岗徘徊,神色可疑”。
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耳中,顶破天了也只当是一场巧合,或是颜戌那小子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事,甚至可能是云岫他们瞧走了眼,认错了人。
可这话落在秦松耳中,不亚于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
结合着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这句话,立即就被他本能地解读成了最危险的信号!
颜戌!
这个赵虞候麾下的小亲兵,他怎么敢去乱葬岗?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说……他是不是已经快要发现什么了?!
还有云岫和谢策……这两个人,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
无数个不详的念头像是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秦松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结了。
不,不行。
绝对不能让颜戌把话说出去。
任何可能的纰漏,任何可能的隐患,都必须被死死掐灭在萌芽状态。
秦松脚步极轻地挪开,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移动。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与书卷气,如今荡然无存,反而露出来一种冷冰冰的决断。
他脚步一转,就朝着与自己营区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秦松计划去的地方,是军营里最偏僻的一角。
那里是低级军官、普通士兵,还有一些打杂的辅助杂役轮值休息的营区。人员流动性极大,成分更是复杂得像是一锅大杂烩,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最是容易藏污纳垢,也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最重要的是,那里,恰好也是颜戌这类低级亲兵驻扎的地方。
原本刻意表现出来的虚浮脚步,霎时间变得稳定而迅疾,秦松的步伐轻快,落地无声,半点病态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走路的姿态,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久经训练、善于隐匿行迹的熟练。
他穿过清晨营区渐渐开始喧闹起来的人流,巧妙地避开那些可能认出他的面孔。他低着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士兵,穿过堆放着辎重粮草的空地,穿过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脚步不停,直直地朝着军营外围那片低矮嘈杂、混乱不堪的营区而去。
秦松要去找颜戌。
在这个连风都开始带上些许暖意的清晨,在这片看似军纪严明、实则暗流汹涌的军营之中,他要去执行一项“清理”工作。
那就是灭口。
57. 暗流涌动
颜戌的营帐空得能跑马。
冷风卷着帐帘边角,“哗啦”一声脆响,把里头那股子人去帐空的寂寥劲儿,抖搂得一干二净。
帐内的铺盖卷得歪歪扭扭,兵器架上空空如也。
同帐的兵卒正蹲在门口擦刀,见秦松缓步走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找颜戌啊?那小子一早就让人使唤去采买了,背着个空褡裢,屁颠屁颠跑的,说是得摸黑才能回得来。”
秦松脸上半点波澜没起,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步子迈得分外虚浮,一步三晃,依旧是一副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咳血的德行,好似风一吹,他那单薄的身影就要被卷走,看着可怜得紧。
秦松刚踏出这片低矮杂乱的营区,拐过一个堆满了破旧盔甲的拐角,险些就跟一个慌里慌张冲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秦、秦先生?!”
来人是李二。这家伙手里还攥着个刚从伙房顺来的炊饼,被秦松撞得踉跄两步,炊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满身泥。
李二看清来人,吓得魂儿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忙不迭地站稳,胡乱抹了把脸,恭恭敬敬地行礼:“您、您怎么跑这犄角旮旯来了?您这身子骨,不是该在帐里静养吗?”
李二脸上堆着的关切,真挚得连一丝掺假的余地都没有。在他眼里,秦松是吴帅跟前的红人,是读过圣贤书的文官,更是个病秧子,风吹吹就倒的那种,哪能来这种兵痞扎堆的地方晃悠。
他简直是把这位素来沉默寡言、却深得吴帅倚重的书记官,当成了需要小心呵护的瓷娃娃。
秦松的眼帘倏地垂下,将眸底尚未散尽的冷戾严严实实地盖住。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温和得有点软弱,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病气。
秦松配合着轻轻咳嗽了两声:“无妨,躺久了骨头都僵,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这儿了。”他状似随意地抬了抬下巴,“李二兄弟这是……”
“嗨!我找王哥说点事儿。”李二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憨气十足,“那先生您慢走,可千万别累着!这天儿凉,当心再受了寒!”
“有劳挂心。”秦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脚步蹒跚地朝自己营帐方向挪去。
那细瘦的背影,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声:“这读书人啊,身子是真不行。”
可当秦松转过一个拐角,彻底消失在李二的视线里时,那蹒跚的步子骤然稳了、快了,像是瞬间卸了千斤重担,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样子。
他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己那间飘着浓重药味儿的营帐。
刚一进门,秦松反手就“咔哒”一声,闩上了门。
帐内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张硬板床,桌上堆着几卷兵书和公文,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香,烟雾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气。
秦松却嫌这药味碍事,抬手便将香炉掀翻在地,香灰撒了一地。
他动作极快地脱下身上那件沾着药味的文士袍,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灰扑扑的短打。这短打料子粗糙,却胜在贴身利落,穿在身上,连走路的风声都能小上几分。
秦松又走到床榻边,弯腰掀开床板,从帐角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摸出几样东西:一把巴掌长的薄刃短匕,匕身泛着幽冷的光,一看就淬了东西;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粉末,打开一角,便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还有两根特制的细长铁签,一头尖,一头弯,能当暗器,也能撬锁,都的是杀人越货的好东西。
秦松仔细地将这些物件一一贴身藏好,短匕塞进靴筒,粉末揣进衣襟,铁签收进袖管,位置顺手又隐蔽,确保抬手投足之间,绝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做完这些,他侧耳贴在帐门上,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营区里的喧嚣声、操练声、吆喝声……全都清晰地传了进来,混杂着远处战马的嘶鸣,构成了一幅军营独有的图景。
秦松的耳朵却像装了筛子,精准地过滤掉所有无关的杂音,只捕捉着他想要的信息。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近及远,清脆的蹄铁敲击地面的声响,渐渐隐没在营区的喧嚣里——是谢策和云岫,带着寥寥数人,出营去了。
秦松冷笑一声。
装病卧床这些时日,可不是真为了养病。
他可是吴帅倚重的幕僚,是能在军帐里运筹帷幄的谋士,哪能真被这点风寒打倒。他不过是借着病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躲在暗处,看清楚那些跳梁小丑上蹿下跳的把戏罢了。
尤其是谢策与云岫这两个变数。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参军,一个是心思缜密的文书,两人凑在一起,屡次搅局,坏他好事,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今日他们离了军营的庇护,孤身出镇,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秦松不再耽搁。他吹灭了帐内的烛火,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蛰伏许久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闪出营帐。
他脚步轻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巡逻的士兵从他身边走过,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营区里,还藏着这样一个来去如风的黑影。
秦松朝着谢策等人离去的方向,衔尾追去。
几乎是秦松前脚刚离开那片营区,后脚,中军大帐里,吴帅便处理完了手头的紧急军务。
案几上的公文摞得老高,可吴帅硬是半点心思都沉不进去,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脑子盘旋的,都是云岫方才禀报的那番话。
颜戌,乱葬岗。
还有秦松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那是他的老友,也是他最得力的幕僚。
两人相识多年,从并肩作战的少年郎,到如今坐镇一方的将帅与谋士,情谊深厚得很。
秦松病了这些时日,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总不见好,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着实让人忧心。
吴帅思忖片刻,起身披了件外衣,决定去秦松的营帐走一趟。
一来是探望老友,二来……也能顺便问问,他对乱葬岗那摊子烂事,有没有什么新的头绪。
秦松心思细,看问题向来透彻,或许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谁知刚走到秦松的营帐外,守在门口的亲兵便迎了上来,拱手回话:“回吴帅,秦先生说帐里气闷得慌,约莫一刻钟前,就出去散步了,至今还未归来。”
散步?
吴帅皱了皱眉,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秦松是什么性子?
素来谨慎,平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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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必要,连营帐的门都懒得踏出去。他这辈子,除了兵书就是谋略,哪有散步的闲情逸致?
更何况,他如今是个病得下不了床的人,竟有精神出来散步?
但吴帅想起云岫提到的颜戌,念头一转,索性抬脚,朝着颜戌所在的营区走去。
路上若是能遇上秦松,正好叙叙话,解解心头的疑惑。
若是遇不上,顺便探探颜戌的底,也是好的。
颜戌是赵虞候的人,赵虞候那厮素来与自己不对付,他麾下的人出现在乱葬岗,绝非偶然。
巧的是,吴帅走到颜戌那间空荡荡的营帐附近,就瞧见李二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兵卒比划着什么。
他站在人群中间,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不知在说些什么热闹事,引得周围的兵卒阵阵哄笑。
“吴帅!”
李二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来人,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推开身边的同伴,快步上前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嗯。”吴帅淡淡颔首,目光扫过那扇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帐门,帐帘翻飞,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景象。
他淡淡地问道:“可见到颜戌了?”
李二眨了眨眼,心里头嘀咕开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秦先生来找颜戌哥,这会儿连吴帅也来了……难不成颜戌哥背地里偷偷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是说,他要走大运了?
虽然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嘴上却半点不敢含糊,利索地回道:“回吴帅,颜戌哥一早就被派了采买的差事,背着褡裢出营了,估摸着得天黑透了才能回来呢。”
吴帅眉头蹙得更紧:“……采买?”
他麾下的采买差事,向来有专人负责,轮不到亲兵掺和。
更何况,颜戌是赵虞候的人,赵虞候那厮护短得跟护眼珠子似的,平日里连骂都舍不得骂一句,怎么舍得让自己的亲兵去干这种跑腿打杂的活计?
而且,他分明记得,今日并无任何额外的采买任务下达。
李二见吴帅面露疑色,连忙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噢……是、是赵虞候想喝酒了,馋那口‘杏花春’,说是城里酒坊才有,外头买不到,就让颜戌哥跑一趟……”
“……”吴帅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为了一口酒,把自己的亲兵支使出去大半天?这倒像是赵虞候那混不吝的作风。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说罢,就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李二看着吴帅渐行渐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怪了怪了,秦先生找,吴帅也找……难不成颜戌哥这是要时来运转,升官发财了?”
旁边的兵卒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你小子想啥美事儿呢?升官发财能让两位大人物亲自找上门?依我看,怕是……”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只朝那空荡荡的营帐努了努嘴,又“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幸灾乐祸。
李二被他笑得心里头直发毛,又是一阵抓耳挠腮。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总觉得这平静的军营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没声儿地,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
58. 华氏医馆
与此同时,军营外的小镇。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像一条蜿蜒的银带,顺着镇口的老槐树一路延伸至尽头处,那里孤零零地杵着座小院。
门楣上悬着块陈旧木匾,刻着“华氏医馆”四个瘦金体,不过年深日久,漆皮大块剥落,露出了底下皴裂的木纹,一道道沟壑里嵌着灰,看着便知是经了好些年头的老铺子。
云岫和谢策翻身下马,缰绳往院门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一拴。
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未落的残叶,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倒衬得这小镇愈发清静。
先前在营中忽悠吴帅时,云岫说得分外恳切,只道让王哥带队随行。
实际上……这两人对着憨厚的王哥连哄带骗,硬是把人支去了镇口守着,美其名曰:“外围警戒,随时策应。”
“吱呀”一声脆响,两人刚推开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便有一股气息扑面而来——有草药的清苦,带着薄荷与艾蒿的凛冽,混着陈年木料的沉郁,还隐约掺着点灶火的烟火气。
并不算好闻,但却奇异地能让人心头那点躁动瞬间平复下来。
这小院收拾得极其干净。……青砖铺就的地面扫得不见半分尘土,连墙角的青苔都长得规整。
檐下横搭着一根竹竿,晾着几捆扎整齐的草药,叶片上还凝着晨露,晶莹剔透的,风一吹,水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墙根下蹲着两口粗陶腌菜坛子,坛口封着油纸,压着块青石,烟火气与药香缠在一起,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荡着,透着股与世无争的安然。
坐堂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红润得很,全然没有寻常老人的暮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指甲修剪得干净,一双眼睛尤其有神,不似饱经风霜的浑浊,反倒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看人时那目光落过来,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脏腑。
“老先生。”谢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手臂带伤,冒昧登门,望您能出手诊治。”
老者颔首,自称华乙,也不多话,只示意谢策坐下。
他伸出三根枯瘦却稳当的手指,搭上谢策的脉门,闭目凝神片刻,又抬手掀开谢策左臂上的布条。
伤口周围红肿未消,隐约透着点乌青色。华乙竟还凑近轻轻嗅了嗅,眉头一蹙。
“箭簇不净,戾气入肉,兼之劳累过度,气血瘀滞,化热成毒。”华乙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言简意赅,“所幸没伤着筋骨根本,你年轻,底子厚,还能救。”
说罢,他转身往后堂走,不多时拎出一只粗陶罐子。
罐口一打开,一股浓郁又古怪的气味就飘了出来,呛得谢策差点没忍住,直皱眉。
里头是黑乎乎的黏稠膏药,颜色像极了灶膛里掏出来的炭灰。
“祖上传下来的祛瘀生肌膏,用料麻烦得很,但对付这种外伤淤毒,还算对症。”华乙说着,拿竹片刮了一坨膏药,手法娴熟地往谢策伤口周围敷。
药膏刚敷上去时一片清凉,顺着皮肤肌理渗进去,伤口的胀痛感一下就减轻了不少。可没过多久,那股清凉就变成了隐隐的灼热,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底下轻轻扎着,说不出的古怪。
谢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那罐黑黢黢的膏药,又看看老头那副“信我准没错”的高深表情,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怕不是遇上江湖骗子了吧?
虽然……这膏药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而趁着华乙给谢策处理伤口的功夫,云岫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医馆。
药柜上的抽屉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又清秀,角落里晒着的药材分门别类,捆扎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是个细致讲究的人。
她心下稍安,又见华乙不似寻常郎中那般絮絮叨叨推销药材,反而有些沉默寡言,便试着搭话:“老先生悬壶于此,战乱年间,想必甚是辛劳。”
华乙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撩起眼皮看了云岫一眼,淡淡道:“辛劳谈不上,混口饭吃罢了。这世道,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功夫计较辛劳不辛劳。”
云岫想起军营里那些受伤的兵卒,想起小镇上流离失所的百姓,顺着话头道:“是啊,百姓流离,生计艰难。老先生仁心,在此济世救人,已是莫大的功德。”
或许是云岫的态度太过平和真诚,不似寻常兵将那般粗豪,也不似村妇那般愚昧。
华乙又打量了她几眼,神色稍缓,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功德不敢当。只是见多了生死伤病,能救一个是一个罢了。姑娘倒是通透。”
他一边用干净的布条给谢策包扎伤口,一边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云岫听:“这仗啊,打来打去,苦的都是底下的人。粮价涨得没边,药石更是难找。昨天还有对母子上门求医,孩子发着高热,却连几味退烧的寻常草药都抓不齐……唉。”
华乙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只是那声叹息里的无奈,听得旁人心里发酸。
云岫却忽然觉得,这老郎中抱怨起世道来,有种耿直又带点别扭的可爱。
她便捡些不涉及军机的见闻,和他闲聊起来,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草药药理。
华乙起初只是偶尔应一声,后来见云岫言之有物,竟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话虽依旧不多,但可以看得出,他对这个“不像普通女子”的访客,多了几分交谈的兴趣。
谢策的手臂被华乙包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粽子”,他试着抬了抬,伤口处的胀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只是这造型实在有些滑稽。
他忍不住问道:“华老先生,您这膏药……到底是什么原理?方才敷上去,感觉甚是奇特。”
华乙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收拾着药罐,吐出四个字:“祖传秘方。”顿了顿,又颇为傲然地补充了一句,“说了你也不懂。”
谢策:“……”
得,看来是真有点“神神叨叨”的。
云岫在一旁瞧着谢策吃瘪却碍于老者身份不好发作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只觉得这老郎中通透又促狭,实在有趣得紧。
她的目光扫过院角自在生长的青苔、檐下随风轻晃的药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半是好奇半是玩笑地问道:“华老先生,您信神佛吗?我瞧您这医馆,不求香火,不摆供案,倒透着股道法自然的清净意思。”
华乙正弯腰将熬药的陶罐轻轻放回灶边的陶架上。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身形在晨光里映出一道清癯的剪影,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神佛?你心中有,便有;心中无,便无。不过是世人给自己寻的念想,或是寄托,或是慰藉。”
“这治病救人的行当,”他缓缓直起身,伸手拂了拂衣摆上沾染的草屑,淡淡道,“有时候靠药石精良,君臣配伍得当;有时候……也靠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法,一点病人自己的念力,一点老夫这双手的分寸。”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卷起几片干枯的药叶,落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旋,又轻轻贴在门槛边。
华乙终于侧过脸,视线略过谢策还缠着布条的手臂,又落回云岫脸上:“但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见多了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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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多了世事浮沉,既不信虚无缥缈的神佛庇佑,也不靠什么天命眷顾。只信自己这双摸过无数脉象、配过无数药方的手,还有祖宗传下来的、实打实能救人命的这点本事。”
伤口处理妥当,云岫掏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华乙抬手接过,掂了掂分量,也没推辞,径直塞进腰间的布囊里,没有半分扭捏。
两人齐声说了句“多谢老先生”,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华乙的声音:“等等。”
云岫和谢策同时回头,眼里都带着几分诧异。
华乙站在药柜前,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模糊。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眼神却依旧清亮。
华乙朝两人招了招手:“相逢即是有缘。老夫看你们二人……还算顺眼。过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把个平安脉,不收钱。”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两人都有些意外。但见老者神情不似作伪,便又折返了回去。
华乙先示意云岫伸出手。他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品,片刻后松开,深深看了云岫一眼:“姑娘心思缜密,思虑过重,脉弦而紧。弦绷得太紧,易断。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总会有。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云岫心头微震,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隐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望着华乙。
轮到谢策时,他依样将手腕放上脉枕,神色平静,却在华乙的手指搭上时,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这次,华乙搭脉的时间明显长了些。他的眉头先是轻轻蹙起,似有察觉,随即又缓缓舒展,恢复了平静。
华乙抬起眼,上下打量着谢策,那高深莫测的目光看得谢策莫名有些紧张,连旁边的云岫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谁知华乙忽地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谢策慢悠悠道:“小伙子……精力挺旺盛啊,脉象洪盛,底子是不错。但年轻人,也得知道节制。尤其是伤筋动骨的时候,更要清心寡欲,固本培元,莫要让外邪趁虚而入,懂吗?”
谢策:“……”
云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脸颊瞬间飞红,狠狠瞪了华乙一眼,又羞又恼。
这老头!真是为老不尊!
谢策更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抬手便要收回手腕。
华乙却忽然指尖一沉,又按住了他的脉,只一瞬便松开,没再多言。
他仿佛没看见两人的窘态,收回手,挥了挥袖子,做出送客的姿态:“行了,脉也把了,话也说了,走吧走吧。”
两人如蒙大赦,匆匆道了声“告辞”,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人面红耳赤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再次触碰到门板时,华乙的声音第三次从身后传来。
这一次,老者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随意或调侃,反倒颇为郑重:“两位,前程路远,世事纷扰。老夫多嘴一句,行路时,多留个心眼……留意身边的小人。莫要让一时大意,折了根基。”
话音刚落,不等两人回头追问,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里间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挑起,华乙的身影没入其后,进而消失不见。
随即,那扇通往外堂的小门,被轻轻然却坚决地关上了,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59. 杀机
从医馆出来的路上,云岫脑子里冷不丁就冒出来华乙那句“精力旺盛”,紧跟着便是谢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
她越想越好笑,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谢策本就没从那股子尴尬里挣脱出来,被她这么一笑,更是窘得手足无措。
偏生胳膊被缠得像个粽子,连抬手挠挠头掩饰都办不到,只能梗着脖子,故作凶悍地瞪了云岫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给自己找补:“那老头……就是个为老不尊的老顽童!神神叨叨的,指不定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对对对,绝对是!”
云岫笑得更欢了。她快走几步追上去,从后面一下扑到谢策没受伤的那侧臂弯里,双手环住他的腰,仰着脸看他,眼底盛着碎金似的阳光:“好啦好啦,不提那个老顽童啦……但你看这天多好,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听说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关了,咱们……不如逛逛呗?就一小会儿!”
谢策哪里抵挡得住她这般模样,心头那点羞恼被撞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软塌塌的温热。
但他还是故意绷着脸,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嘴硬道:“……就一小会儿。王哥那帮人还在镇口杵着呢,耽误了回营的时辰,回头又要叨叨咱两。”
两人便真像寻常小镇上的年轻眷侣,沿着不算繁华却热热闹闹的街巷慢慢踱着。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路旁的小摊上摆着些粗糙却别致的泥人,有色彩艳俗的年画,还有个卖糖画的老师傅,手里的小铜勺翻飞,浇出一串活灵活现的龙,引得一群半大孩子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吵得像群小麻雀。
云岫时不时就被这些新鲜玩意儿勾住脚步,凑过去看上半晌。
谢策则绷紧了神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又时刻警惕着周围可能潜藏的危险。
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打算抄近路回镇口时,云岫眼尖,忽然猛地一把扯住了谢策的衣袖,压低声音:“快看!”
巷子那头,有一个熟悉的魁梧的身影正从杂货铺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差点把人都埋进去……不是颜戌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
谢策反应极快,迅速拉住云岫,两人猫着腰,闪身躲到巷子拐角那堆半人高的废弃木料和破竹筐后面。
他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敢各自露出半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外觑着。
只见颜戌似乎是已经把东西买齐了,正站在一个卖散装酒的摊子前,挠着后脑勺,跟摊主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得仔仔细细,买了两壶酒,又笨手笨脚地拴在包袱上,动作看着笨拙得很,神情却格外认真。
“……怎么就馋那‘杏花春’呢?这鬼天气,酒坊早关了门,这陈年烧刀子也不差啊……啧,赵虞候这张嘴,可真难伺候……”
谢策和云岫快递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颜戌果真是奉命出来采买,顺便还给赵虞候置办了点“年礼”。
看着他那副憨头憨脑、甚至带点傻气的模样,两人心头那点因乱葬岗偶遇而生的疑云,似乎又淡了几分。
这人实在不像是能玩转阴谋诡计的料子,倒更像个被人支使来支使去的老实人,一头闷驴似的。
又耐着性子观察了片刻,见颜戌再无别的举动,只是拎着那堆东西,迈着大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朝着出镇回营的方向走去,谢策和云岫才悄悄从藏身处退了出来。
“看着……不太像。”谢策低声总结。
“嗯,”云岫点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些人看着老实巴交,指不定就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或许,他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想起华乙临别时那句“留意身边的小人”,云岫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阴翳。
这世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那些看似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的究竟是菩萨心肠,还是豺狼算计。
见云岫想出神了,谢策抬起手,呼噜了一把她的头发:“走吧,不想了,别让王哥那家伙等急了,回头又要编排咱们。”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灰色的身影如同与墙壁融为一体,静静伫立着,将巷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秦松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颜戌出现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狠戾起来。
他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目送颜戌走远,又看着谢策和云岫从藏身处出来,低声交谈几句后也朝着镇口方向离去,这才缓缓从阴影里踱出来。
秦松对这小镇的地形熟门熟路,三拐两绕,就抄了一条更近更隐蔽的小路,提前赶到了颜戌回营的必经之地。
那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边缘。这里离军营虽然不远,但树木遮天蔽日,荒草长得没了膝盖,风一吹过,还会发出“呜呜”的声响,人迹罕至,是个动手的好地方,颜戌大声喊“救命”,估计都没人听得见。
秦松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布短打,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和又略带疲惫的病容。
他甚至还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掩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听着就像个久病未愈的文弱书生。
不多时,颜戌沉重的脚步声和不成调的哼歌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
秦松适时地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脚步虚浮地倚着树干,像是走累了正在歇息,正好与颜戌打了个照面。
“秦先生?”颜戌见到他,停下脚步,粗声粗气地打了声招呼,脸上带着一丝惊讶,“您怎么在这儿?身子好些了?”
“是颜戌啊。”秦松放下帕子,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和善,“好多了,只是躺久了,浑身都僵得慌,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走着走着就走远了,有些乏力,正想慢慢往回走呢……咳咳……”
他又适时地咳了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颜戌是个实心眼的,见他这副样子,立刻热心肠地说道:“先生可是要回营?我扶您吧?或者,我帮您拿点东西?”
可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包小包,又看看秦松空空如也的双手,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秦松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不必扶。只是……方才在那边林子里,见到几株难得的草药,想采回去炮制,奈何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什,也不好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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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期待地看向颜戌,“颜戌兄弟若是不急着回去,可否……帮老夫一个小忙?那边有块扁平的石板,正合用,只是有些沉,老夫这身子骨……实在是有心无力。”
颜戌一听是帮忙搬东西,还是采药这种“正经事”,半点没犹豫,立刻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应道:“没问题!先生带路!不就是块石板吗?多大点事儿!我力气大得很!”
秦松感激地点点头,引着颜戌朝树林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荒草没了膝头,藤蔓纠缠着树干,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阴森。
走到一处藤蔓缠绕、乱石堆积的僻静角落,秦松才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长条石板。
那石板边缘锋利,上面还沾着些湿滑的青苔,看着确实有些分量。
“就是这块了。有劳颜戌兄弟。”
颜戌不疑有他,立即将手里的大包小包随意放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搓了搓手,弯腰就去搬那石板。
就在颜戌弯腰发力,浑身肌肉绷紧的瞬间,秦松动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浸透了烈性麻药的汗巾,气味刺鼻。他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从颜戌背后猛地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捂住了颜戌的口鼻!
“唔——!”
颜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巨大的惊骇和骤然吸入的刺鼻气味让他双目圆睁,强壮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向后抓挠,想要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
但秦松显然早有准备,他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紧紧贴在颜戌的背上,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抓挠,双臂死死锁住他的脖颈和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麻药的效果来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颜戌的挣扎就越来越弱,眼中的惊怒和茫然逐渐被一片涣散取代,强壮的身体化作一摊烂泥,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松冷静地松开手,任由颜戌瘫倒在地。
他俯身,用手指探了探颜戌的鼻息,确认只是昏迷,呼吸微弱但尚有,这才直起身。
接着,他动作十分利落地将颜戌拖到更隐蔽的荆棘丛后,用枯叶和断枝严严掩盖住。
做完这一切,秦松才拾起颜戌放在石头上的东西,尤其是那两壶酒,他拎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间的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秦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的荒草和一块孤零零的石板。
远处镇口,王哥等得有些心焦,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好半响才终于看见云岫和谢策并肩走了回来。
谢策那包成粽子的胳膊尤其显眼,隔老远都能看见。
“哎呀我的谢参军、云参议!你们可算回来了!”王哥迎上去,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再等下去,我都快以为你们俩趁机私奔了!”
云岫脸一红,谢策则面不改色地胡扯:“王哥瞎说什么呢!行了行了赶紧的,咱们快回营!”
三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翌日清晨,军营的宁静是被一阵破了音的惨叫生生撕裂的。
60. 风云突变
彼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干净,一队例行巡逻的士兵特意抄了条近路往操练场走去。
这条路需经过了中军大帐侧后方的杂物角,这里堆着锈蚀的断刀、朽烂的营帐支架,荒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平日里别说人,狗都不乐意来这撒泡尿。
谁料刚拐过帐角的立柱,打头的兵卒“哎哟”一声,脚下一滑,半条腿陷进了软烂的泥地里。
那泥又冷又黏,糊了他一裤腿,兵卒顿时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地正要拔腿,眼角余光却先瞥见了脚边的东西。
那瞬间,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公鸡,到了嘴边的粗话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娘嘞——!死人啦!”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硬生生撕破了清晨的沉寂,惊得远处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连帐外值夜的卫兵都浑身一激灵,连忙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泥地。
只见颜戌的尸体就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四肢僵硬地舒展着,毫无生气。
他身上的军袄沾满了泥浆和血迹,身下还洇开一大片早已半凝固的血渍,黑红相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乱糟糟地散落着他昨日出镇采买的东西:米粮袋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花花的米粒混着泥浆,滚得哪儿都是;油纸包着的肉干摔在地上,油纸破了,肉干上沾了泥和血,看着犹为恶心;还有几枚铜钱、一小捆粗布条,东一个西一个地嵌在泥里。
最扎眼的要数两个碎裂的陶制酒壶,陶片四溅,残留的酒液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闻一下就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兵卒当即就捂住了嘴,连连干呕。
而真正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是颜戌的死状。
他的脖颈处豁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裂口边缘还沾染着暗红的血痂和琥珀色的酒渍。
而那“凶器”,似乎就是散落在尸体旁的几片锋利的碎酒壶瓷片,上面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和毛发。
现场一片狼藉,泥地上有挣扎的痕迹,周围的荒草被踩得东倒西歪,瞧着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可诡异的是,颜戌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挣扎的狠厉,反而残留着昏迷未醒的茫然,以及生命最后一刻骤然袭来的极具痛苦。
他五官扭曲,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像是至死都没明白,自己究竟遭了什么殃。
“快!快去请军医!再报给吴帅和赵虞候!”带队的校尉强压着心头的惊惧,声音发颤地吩咐道。
军医被火急火燎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老头子衣裳都没穿整齐,披着件棉袍就跑了过来。
他蹲在尸体旁,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先是探了探颜戌的鼻息,接着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用一根银针拨了拨脖颈处的伤口,半晌才颤巍巍地抬起头,对着围上来的将领们摇了摇头:“没救了……是被碎瓷片割喉,失血过多而亡。具体时辰,还得再仔细查验。”
就在这时,最先发现尸体的那个兵卒突然瘫坐在地上,手指向颜戌尸体旁不远处的血泊,声音带着哭腔:“将、将军……那、那里……还、还有一样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瞥见那摊粘稠的黑红血泊里,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精雕细琢着蟠龙纹,莹白温润,质地通透,即便沾了血污,也难掩其华贵,在惨淡的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枚玉佩,在场的几个核心将领都认得。
那是吴帅的贴身之物,一枚从不离身的蟠龙玉佩!据说这玉佩是先帝所赐,吴帅佩戴了二十余年,除了沐浴更衣,从未摘下来过。
可玉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这些爆炸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瞬间就在军营里炸开了锅。
赵虞候的亲兵,横死在吴帅的中军大帐附近!
死状凄惨蹊跷,现场还遗留着吴帅的贴身玉佩!
一时间,流言蜚语在营地里疯狂蔓延。
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说吴帅与赵虞候素来不对付,前几日还因为粮草调度的事吵得面红耳赤,吴帅如今下死手,目的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还有人揣测吴帅这是要铲除异己、清洗军中,而颜戌只是个倒霉的牺牲品。
更有甚者,直接把此事和之前的图纸泄露、试射场伏击案串起来,说军中怕是早已被内奸渗透,保不齐明天就得哗变,到时候大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营地里人心惶惶,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残留的士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低迷的恐慌。
谢策和云岫也是尚在睡梦中,就被亲兵大叫着拍醒了。
那亲兵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颤,说是出了人命大案,吴帅让他们立刻去帅帐议事。
这两人哪敢耽搁,匆匆披衣起身,从各自营帐往帅帐赶。
一路上,见士兵们神色慌张,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云岫心头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不小。
果然,赶到帅帐时,帐内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帅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怒到了极点,却又在强行克制。
下首站着几位核心将领和文官。其中,赵虞候面色最为灰败,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案几上那枚沾染了血迹的蟠龙玉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攥成了拳头,恨不得扑上去跟吴帅拼命。
他麾下的几名将领也面带怒色,看向吴帅的目光全都带着敌意。
人群里,秦松站在角落,眉眼低垂,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像是被这场面吓得不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云岫起初还不明所以,直到听了身旁将领的低声禀报,尤其是听到那枚“不该出现在现场的东西”竟是吴帅的蟠龙玉佩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谢策亦是身躯一震,原本还带着些许睡意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事儿蹊跷得离谱!
吴帅是什么人?半辈子浸在刀光剑影里,行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的沉稳。他与赵虞候纵然有再多龃龉,哪怕真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也绝不会用这种蠢笨到家的方式动手。
除非吴帅被猪油蒙了心,或是突然失智成了傻子,才会干出这种自毁前程、自寻死路的蠢事。
而根据吴帅身边的亲随证实,这枚玉佩昨夜就寝前还好好地佩戴在吴帅腰间。偏偏今早起来,吴帅在换衣时才发现玉佩不翼而飞,正派人四处寻找,谁也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出现在颜戌的血案现场。
尽管吴帅在军中威望极高,大多数将士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觉得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可面对案几上那枚沾血的玉佩,再加上秦松等几位文官看似言辞谨慎、实则步步紧逼的质疑,饶是吴帅有百口,也难以辩白,脸色愈发难看。
“玉佩为何会出现在凶案现场?还请吴帅……给个说法。”秦松率先开口,“昨夜帅帐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人绝无可能潜入帅帐盗走玉佩。敢问吴帅昨夜行踪,可有旁人佐证?”
他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吴帅身上。
“……”吴帅哑口无言。昨夜他处理军务到深夜,之后便独自在寝帐休息,确实没有旁人全程陪同。
见吴帅沉默,另一位平日里就爱挑刺的文官立刻跟上:“颜戌乃是赵虞候麾下得力亲兵,素来忠厚老实,与人无冤无仇。吴帅与赵虞候此前在军务上……呵呵,多有龃龉。此事发生在帅帐附近,又有玉佩为证,怕不是巧合吧?”
第三位文官更是火上浇油:“如今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将士们无心操练,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怕是……难以服众啊!长此以往,军心必散,前线防务堪忧啊!”
“是啊,吴帅,此事关乎重大,不能不查!”
“总得给赵虞候和死去的颜戌一个交代吧?”
“……”
一句句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吴帅的身上,也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头。
赵虞候的情绪愈发激动,他指着吴帅,声音嘶哑:“……你我虽有政见不合,但你怎能如此狠心!颜戌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你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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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下此毒手!”
“赵虞候,你休要血口喷人!”吴帅猛地一拍桌子,也站起身来,怒视着赵虞候,“本帅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等栽赃嫁祸之事!此事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离间你我,搅乱军心,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离间?”赵虞候红着眼眶冷笑,“现场只有你的玉佩!除了你,谁还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枚玉佩?你别再狡辩了!”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当场动手,帐内的将领们急忙上前劝阻。
为了平息愈演愈烈的谣言,为了不给暗处的敌人可乘之机,也为了暂时安抚赵虞候等人的情绪,在几位高级将领和监军文官的“共同建议”下,吴帅被迫暂时交出了部分指挥权。
他的行动受到了严格限制,虽未被直接扣押下狱,却已是变相软禁在自己的帅帐之中,非紧要军务不得外出,连饮食起居都有士兵“照料”。
帐外的护卫增加了一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把吴帅当成了嫌疑犯看管。
这一变故,对全军士气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吴帅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被紧急召来、尚有些懵然的谢策和云岫身上。
吴帅的眼神很复杂,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而是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地下达了命令:“即日起,由谢参军暂代前线防务指挥之责,统筹各营巡逻与布防,务必加强营区戒备,严防外敌偷袭与内部作乱!云参议岫协助处理军务文书,整合各方情报,调度后勤补给,同时彻查颜戌之死一案,务必找出真凶,还本帅一个清白,还颜戌一个公道!”
“其余将领各司其职,安抚麾下士卒,不得擅自妄动,更不得传播谣言,扰乱军心!”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吴帅最后硬气道,“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莫要让奸人诡计得逞,寒了将士们的心,毁了我军根基!”
这个命令下达得十分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谢策与云岫,这对近来表现突出的年轻组合,不仅能力出众,而且背景相对“干净”,与各方势力都没有太深的瓜葛,是此刻平衡局势、勉强维系这支军队不散架、不内乱的唯一人选。
也是吴帅在绝境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出帅帐时,冬日的阳光金灿灿地洒满了营地,但落在身上时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营地里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到谢策和云岫出来,都下意识地住了嘴,神色各异地看向他们。
两人站在帐外,互相看着对方,久久没有说话。
短短一夜之间,军营风云突变。
暗处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一击便直指核心,意图昭然若揭——就是要离间军心,就是要扳倒吴帅,就是要让这支军队,从内部开始腐烂、崩溃,不战自乱。
而如今,保卫军队的重任,查明真相、揪出内奸的艰巨使命,乃至维系前线岌岌可危的防务……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重重压在了他们的肩头。
杀机四伏,前路茫茫,不见尽头。
谢策活动了一下左臂,那处伤口被早上的寒气一激,疼得更厉害了。
他低头瞥了眼裹得严实的绷带,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低声吐槽了句:“这破班真是越干越往鬼门关里走,再这么折腾下去,小命都得搭在这军营里啊。”
云岫迎着风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谢策,苦笑道:“……可不是么。”目光扫过营中人心浮动的景象,她又长叹一口气,“但路都走到这一步了,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刀山火海,哪儿还有退路可寻?”
事已至此,的确没有退路了。
要么扛住这漫天风雨,把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揪出来,要么就陪着这支军队一起沉沦。
横竖都是殊死一搏,倒不如咬着牙往前冲。
谢策挑了挑眉,被她这股不服输的劲儿逗得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胳膊:“那就接着干。反正都已经半只脚踏进泥潭了,索性放手一搏,看看这‘宋穿打工人’的命……够不够硬。”
云岫被他这句“宋穿打工人”说得一怔,随即失笑:“燃烧吧,打工人!”
61. 永绝后患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军营可以说是千万分的压抑。
年关将近,往年这个时候,营地里早该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光景。
兵卒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搓着手掰着指头算年节的赏钱,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今年会不会分着块带膘的好肉;伙房的烟囱里终日飘着肉香和酒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就连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帐篷的帆布,那呼啦呼啦的声响里,都裹着点辞旧迎新的盼头,透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今年倒好,遍地都是死寂的愁云惨雾。
主帅被疑,行动受限,跟软禁没两样。袍泽惨死,凶手逍遥法外,连点蛛丝马迹都抓不到。
内奸的阴影爬在每个人的脊梁上,冷不丁就叫人打个寒颤。
兵卒们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琢磨今儿个的操练,而是先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能保住项上人头,就已是天大的幸事,谁还有闲心盼着过年?
云岫和谢策,则是被径直推上了急速旋转的磨盘中心,开始了这辈子最焦头烂额的一段时光。
他们不仅要应付颜戌家人那悲恸欲绝的质问与哭泣,还要在流言四起的泥沼里,像两头疲于奔命的老黄牛,竭力稳住军心,一遍遍重申纪律,强调大敌当前,内部的信任比黄金还珍贵。
但这话说得多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大大小小的战报雪片似的飞来,防务调整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物资调配的账本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那些鸡零狗碎的人事纠纷——张三嫌李四哨位离伙房远,王五抱怨赵六抢了自己的被褥……桩桩件件,都快把两人给淹没了。
谢策对着那堆能埋人的文书,不止一次哀嚎过:“真是一刀把我捅死,也比淹死在这些鬼画符里强!”
最棘手的还不是这些。
由于吴帅的“特殊情况”,许多原本他一句话就能拍板的事,如今都得经过以秦松为首的那几位监军文官的过目与合议。
秦松那病秧子的脸色,倒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可处理起公务来,却是一丝不苟,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
他提出的质疑,往往专挑最关键的地方。要求提供的佐证,更是繁琐到令人发指,什么军令记录、物资清单、人证签字,少一样都不行。美其名曰“程序严谨,以免再生纰漏”。
这套流程看似无可指摘,却极大地拖慢了办事效率。许多紧急军情,就这么被耽搁在层层审核里,前线的将领怨声载道,一封封急报催得人上火。
谢策和云岫夹在中间,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天天不是在解释,就是在去沟通的路上,磨破了嘴皮子,累垮了身子骨,心力交瘁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常常是谢策刚从校场或是前线回来,盔甲上的寒霜都没化,就拎着马鞭冲进书记房,跟云岫核对文书。
云岫则是眼圈乌青,像是被人揍了两拳,靠着浓茶硬撑着,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地图间反复核对,生怕出一点差错。
他们唯一的喘息间隙,是在深夜。
巡逻的脚步声渐远,营地里只剩下风过营帐的呜咽。两人才能挤在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快速交换彼此打探到的信息,然后,给对方一个疲惫的拥抱。
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靠着,汲取一点支撑下去的力气。
好不容易,靠着严密的戒严和高压管控,营中表面上的骚动略略平息。
两人终于觑得一个夜深人静、巡逻换岗的宝贵空当,跟做贼的似的,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吴帅被“保护”起来的营帐后方。
那里有一扇极小的气窗,位置隐蔽得很,被丛生的杂草半掩着。
谢策守在外面,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云岫则凑到那道缝隙边,将声音压得极低,把这一个月来的情况,拣关键的要点一一禀报:军心浮动到了什么程度,文官们如何掣肘,前线防务做了哪些调整,物资缺口有多大……还有他们暗中观察到的一些可疑迹象,尽可能简洁地说明白。
缝隙后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吴帅嘶哑低沉的声音,还能听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辛苦你们了。太不容易了……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了全军……”
云岫的鼻尖猛地一酸。
这位一生刚毅、宁折不弯的老将,此刻承受的屈辱、压力与内心的煎熬,远比他们要深重千百倍。那是英雄落难的不甘,是被奸人所害的愤懑,更是眼睁睁看着军心涣散却无力回天的痛苦。
谢策也凑近了些,隔着那道缝隙,刻意岔开这沉重的话题,问出了盘旋在两人心头许久的疑问:“吴帅,那晚……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的玉佩,怎么会落在凶案现场?”
缝隙里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老夫……也觉后怕,更觉茫然。”吴帅自己也十分困惑,“那日晚间,我因惦记颜戌之事,也因心中烦闷,便想去寻他问问,到底在乱葬岗看到了什么。谁知到了他营帐附近,却不见人影,只听同帐的兵卒说,他一早便出营采买,要摸黑才能回来。我便在附近走了走,想等等看,也算是散散心……后来,约莫三更天,便回了自己的营帐。玉佩……入睡前分明还在老夫腰间,系得死死的。”
“谁能如此轻易取走老夫的贴身之物,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血案现场?营中戒备不可谓不严,老夫帐外,更是有亲兵彻夜值守……”
云岫和谢策在窗外对视一眼。
吴帅的叙述,与他们之前打探到的情况略有出入,但关键信息完全一致——吴帅确实在案发前去寻过颜戌,且全程独自一人,没有旁证。
“我们……那日外出寻医,在镇上也曾遇见颜戌。”云岫低声补充,将颜戌如何买了米粮肉干,如何在酒摊前磨蹭许久,如何小心翼翼地给赵虞候打了两壶酒,还有他嘴里嘟囔的那些抱怨的话。
几个人隔着那道狭小的缝隙,将零星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一条模糊的线索渐渐浮出水面:颜戌采买完毕,在回营的路上遇害,案发地点,很可能就在那片连接小镇与军营的小树林里。
吴帅苦笑了一声:“颜戌那身板,壮得像头牛,等闲三两个壮汉近身,都未必能轻易制服他。凶手……恐怕不止一人,且行事极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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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狠辣,怕是个惯犯。”
“不一定需要多人。”谢策沉声道,他想起华乙老先生那句“留意身边的小人”,也想起颜戌那副憨直缺心眼的样子,神色凝重,“若是熟人,趁其不备,用些阴私手段……比如下药,或是偷袭,一人足矣。”
谢策的话音刚落,云岫就脱口而出:“是熟人作案!绝对是营里的人!否则无法解释凶手对地形、对巡逻规律的熟悉,更无法解释……”她压低声音,“更无法解释吴帅玉佩失窃之事!能接触到您贴身物品的,范围很小,就在您身边!”
“可……可是谁能拿到我的东西呢?”吴帅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那几日,我心神不宁,身边伺候的,皆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兄弟,断不会有二心……”
谢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忍不住低咒一声:“怎么又扯到偷东西、丢东西的戏码了!这破案子,是跟这些玩意儿杠上了是吧?没完没了了!”
他这句无心的抱怨,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云岫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偷东西……丢东西……
郑书!
那个在乱葬岗“捡到”赵虞候扇子的小文吏!
云岫猛地想起,那日郑书被带去问话时,战战兢兢的模样,还有他说过的那句话——“听营里一些兵油子私下嚼舌头,说那乱葬岗……兴许能捡到点漏!”
当时只当是他贪小便宜,如今想来,这话里的破绽简直大得离谱!
“郑书!”云岫急切地对着缝隙低语,“吴帅!谢策!是郑书!那个发现扇子的郑书!他说他的消息来源,是‘听营里一些兵油子私下嚼舌头’!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他,引他去当那个‘发现者’!如果我们能找到当时跟他说这话的人……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缝隙后的吴帅呼吸明显一滞,随即,那一直黯淡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光亮:“对……郑书!此人胆小贪利,骨头却软得很,若加以威逼利诱……或许真能问出些线索!”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吴帅却很快冷静下来:“但此事需万分谨慎,切不可打草惊蛇。你们如今是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且,时候不早了,巡逻队快过来了。辛苦你们,先回去吧。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云岫和谢策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夜长梦多。两人匆匆应了声,又叮嘱了吴帅几句保重身体,便如同来时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各自返回自己的营帐。
就在他们靠近吴帅营帐的那一刻,一道黑影,早已悄然缀在了他们身后。
秦松伏在更远处的阴影里,他屏声静气,将那道缝隙里传出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月光偶尔穿过厚重的云层,洒下一缕清辉,照亮他半边隐在黑暗中的脸。
秦松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他也没有去理会离去的云岫和谢策。
他身形一转,朝着军中低级文吏和杂役聚居的简陋营区飘去。
秦松的目标依旧明确得可怕。
郑书,必须立刻封口。
永绝后患。
62. 第三场大战
然而,郑书显然被上次那暗无天日的拘禁吓破了狗胆。
他如今成了惊弓之鸟,打死也不敢独自守帐,硬是死缠烂打着拽了三个同样胆小怕事的文吏,又拖上两个无权无势的老杂役,挤在一间狭小逼仄的通铺里。
那屋子堪称军营版的“群租房”,四张硬板床把空间挤得密不透风,人多眼杂不说,夜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热闹得堪比市集。
但郑书裹在破旧的被褥里,听着身边这些鲜活的声响,反而能勉强合眼——至少,想找他麻烦的家伙,总不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事实证明郑书是对的。
因为秦松已经在暗处观察了他整整三晚。
第一晚,秦松隐在帐外的树阴里,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死死地盯着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
屋内人影晃动,烛光透过窗纸映出重叠的剪影,隐约还飘来些声响。
秦松原本打算趁着夜半换岗的间隙,制造一场小小的“意外”,让巡夜的兵卒“不慎”打翻灯笼,引燃那间屋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郑书灭口。
可没等他动手,就见三个巡逻兵卒并肩走过,火把的光芒将窗下的角落照得一清二楚,那点纵火的心思就被硬生生掐灭了。
第二晚,秦松换了个藏身之处,这次是缩在粮草堆的缝隙后,浑身裹着干草,只露出一双眼睛。
粮草堆离那间通铺不远,能看到门口的动静。他计划着在天快亮时,伪装成起夜的兵卒,敲门讨水,趁郑书开门的瞬间,用匕首一刀封喉,再伪造成逃兵作案的假象。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到四更天,就见两个巡夜的兵卒拿着长矛,慢悠悠地在屋子周围转了三圈,嘴里还闲聊着家常,足足说了半盏茶的功夫。
到了第三晚,秦松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
他躲在帐角的阴影里,指尖抠着墙壁上的泥灰,脸色比墨还黑。
军营自颜戌之死后,戒备森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夜的兵卒不仅人数加倍,还带着猎犬,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营中每一个角落,连柴房后的老鼠洞都难逃视线。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连锁反应,到时候别说灭口郑书,怕是他自己都要被当成刺客,乱箭穿心而死。
秦松算计万千,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单独下手、且保证不留半点痕迹的绝佳机会。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像指尖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能感觉到,云岫和谢策那边的调查,虽然缓慢,却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正朝着他的方向步步逼近。
他们查颜戌的死因,查军粮的损耗,查那些流言蜚语,每一次调查,都像是在秦松的心尖上划开一道小口,虽不致命,但足够让他坐立难安。
不能再等了。
秦松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犹豫,被彻骨的狠厉彻底取代。
既然暂时无法干净地清除内部的隐患,那就借助外力,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让漫天烽火把营帐烧成灰烬,让生死存亡的危机转移所有人的视线。
再不行,就借着敌军的刀,一举摧毁这些碍事的绊脚石!
秦松暂时放下了郑书这个未必可靠的小卒。
他的目光一转,越过军营高大的辕门,投向了营外那片漆黑的旷野——那是金军大营所在的方向。
那里,有一群虎视眈眈的饿狼,正等着撕碎宋军。
这些年潜伏在宋军内部,凭借吴帅的信任与自己的步步为营,一点点搜集、整理,秦松手里握着些足以颠覆战局的关键信息。
其中有关于宋军的几处防御薄弱点,比如仙人关西侧那段城墙,年久失修,斑驳不堪,守城兵力也仅有三百余人,是典型的“纸糊防线”。
也有关于几个前线指挥官的用兵习惯与性格弱点:镇守和尚原的张将军刚愎自用,听不进属下建言,最喜欢正面硬刚;负责粮草转运的李校尉优柔寡断,遇事总爱拖延,常常错失最佳运输时机;还有那几位副将,有的贪功冒进,有的畏敌如虎,各自的软肋他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秦松还掌握着粮草转运的隐秘路线与时间。那些维系大军生存的生命线,何时出发,何时抵达,途经哪些驿站,甚至护送兵卒的人数与装备,他心里都门儿清。
这些信息,被秦松用特制的暗号与密语,仔细誊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上。他不敢用寻常笔墨,特意用了西域传来的隐形墨水,需用特定的草药水浸泡才能显形,以防中途被人截获。
深夜,秦松偷偷溜出营帐,将绢帛藏在营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那是他与金军接头人早已约定好的隐秘地点,树洞里铺着干草,外面用一块松动的树皮遮掩,看着与其他树木基本无异。
绢帛被悄无声息地传到对面的金军大营。
反观另一边,云岫和谢策,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拜访”那个被吓破胆的郑书。
他们被营中的一堆烂摊子缠得焦头烂额。文官的掣肘从未停歇,他们对着军营里的大小事务指手画脚,一会儿弹劾军饷发放迟缓,一会儿指责军备维护不力,连士兵操练的阵型都要横加干涉。
受吴帅行动受限的影响,营中大小事务虽有几位副将协同处理,却总免不了各自为政,互相推诿。
再加上那些若有似无的流言,一会儿说颜戌是被冤杀,一会儿说金军即将大举进攻,搞得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云岫和谢策只能一边安抚将士,一边应对文官的刁难,一边从那些杂乱无章的蛛丝马迹中,艰难地拼凑真相的轮廓。
而在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刻,一场更为猛烈的暴风雨,已然在千里之外的旷野上集结,挟着雷霆之势,朝着蜀地门户轰然降临!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骤然冲破了军营的平静!
驿卒浑身浴血,铠甲破碎不堪,脸上布满了尘土与血污,连头发都被汗水和血水粘成了一绺一绺。
他连滚带爬地扑进中军帐,不顾满身的泥泞与伤痛,嘶哑着嗓子吼道:“前线告急!金兀术亲率十万大军压境!铁浮屠、拐子马精锐尽出,直扑仙人关!关隘摇摇欲坠,守将请求援军,十万火急!”
战报被鲜血浸透了大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战火硝烟与死亡阴影。
第三场大战,就在这样一个内忧未平、外患已至,人心惶惶的寒冬末尾,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秦松递出的“毒信”,在数十里外的金军大帐中,掀起了决定性的狂澜。
金兀术拿到情报后,如获至宝,当即调整部署,集中全部兵力,直扑仙人关。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大营,可系统却沉默着,没有给予任何提示。
谢策看着云岫紧锁的眉头,故作轻松地安慰道:“别紧张,估摸着又是兀术那老小子,想给自己找点事干罢了。他们打了这么久,都还没占到半点便宜,无非是想换个地方碰碰运气,撑不了多久的。”
临行前,云岫正替谢策整理甲胄,手指仔细地系着甲胄上的系带。
谢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捏捏:“放心,哥去去就回。仙人关天险在那儿摆着,他们想攻破,也得看看自己的牙够不够硬。这回要是打赢了,功劳簿上记你一大笔,回头咱两再溜出去玩,你想吃什么哥都给你买,别说城里那家最火的糖葫芦,就是西域进贡的葡萄干,哥也给你弄来。”
云岫拍开他不安分的手,瞪了他一眼:“少贫嘴。战场刀剑无眼,你自己小心些,别总想着逞强。我……等你回来。”
“嗯……等我。”谢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汇入开拔的队伍,铁甲摩擦声铿锵作响,渐渐远去。
战事初起,似乎印证了谢策“普通攻势”的判断。
前方传回的消息还算乐观,宋军凭借仙人关天险,据险而守,滚石、擂木、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硬生生顶住了金军第一波凶悍的冲锋。
谢策带去的生力军更是作战勇猛,他调度得宜,抓住金军进攻的间隙,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击,不仅打退了金军的攻势,还缴获了不少马匹和军械。
捷报传回,中军帐内紧绷的气氛略略一缓。
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文官,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开始互相道贺,似乎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这日午后,又一波前线军报送达。
传信兵风尘仆仆,他快步走进中军帐,当众呈上了谢策亲笔书写的军报。
云岫端坐于暂代主位的侧席,秦松与几位副将、文官分列左右,帐内一片肃然,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传信兵展开军报,朗声诵读起来。
军报内容详实,条理分明,先是详细汇报了敌我态势——金军虽人数众多,但连日攻城,伤亡惨重,士气已然低落;宋军这边,将士用命,防线稳固,只是伤亡也不在少数。
然而读到后半段,笔锋忽然一转,带上了谢策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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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飞扬意气,那传信兵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贼势虽众,铁甲虽坚,然我关险兵精,将士用命,初战已挫其锋。彼辈惯恃蛮力,不知变通,破之不难。唯粮秣转运需再加紧,箭矢损耗亦巨,盼后方速筹。待某梳理防务,寻隙再击,必不让彼辈猖狂太久,定要将金兀术那老小子打回老家去,让他知道我大宋将士的厉害!”
云岫细细听完,提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看来局面尚在掌控之中,毕竟谢策还有心思在公文中“嚣张”,说明前线的情况远比想象中要好。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对帐内众人道:“谢参军前方辛苦,战况既稳,诸君便各司其职,务必保障后勤供给,粮草、箭矢、药品,缺一不可,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散去。
那传信的小兵却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趁人不备,飞快地凑到云岫案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正、比公文书信小了许多的纸块,迅速塞到她手边,压低声音:“云参议,谢参军特意嘱咐,这封信要亲手交给您,旁人不能看。”
说罢,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长舒了一口气,冲着云岫拱了拱手,便快步退了出去。
云岫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那纸块拢入袖中。
这个小动作极其细微,没能逃过正走到帐门口、状似无意回望一眼的秦松。
秦松的脚步骤然一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
谢策在前线浴血奋战,居然还有闲心私下传信给云岫?
是儿女情长,在这生死关头还不忘谈情说爱?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
……
联想到自己刚刚传递出去的那些关键情报,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爬上了秦松的脊背,让他浑身不安。他面无表情地扫过云岫平静的侧脸,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回到自己的营帐,秦松快步走到案边,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最后一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情报。
他绘制了宋军几处隐秘粮道和预备队调动路线的详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最关键的节点,他还根据谢策的用兵习惯,在反复推演后,得出了最可能被选作设伏的几个地点。
这些情报,本是他留着以备万一、或是待价而沽的筹码,是他的底气。
如今,却被那封突如其来的私信逼得,不得不提前抛出,孤注一掷。
“谢策,云岫……你们最好别坏我的事。”秦松低声呢喃,“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和宋军一起,葬身沙场。”
他迅速将情报誊写在绢帛上,召来自己最信任的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信领命,立刻换上普通兵卒的服饰,悄然溜出了军营。
秦松站在营帐门口,望着亲信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赌的是金兀术能抓住这次机会,一举攻破仙人关;赌的是这场战火,能彻底埋葬所有的真相与隐患;赌的是他能在这场乱局中,能渔翁得利,步步高升。
夜深人静,军营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云岫回到自己的营帐,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摇曳的烛光将营帐照得温暖而朦胧,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方小小的纸块,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张牙舞爪、力透纸背的大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写信人那股子憋不住的跳脱劲儿:“纸短情长,我很想你。”
就这么直白,就这么谢策。
云岫的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眼底的疲惫与紧绷,刹那间都被这八个字轻轻拂去,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雪。
她将信纸凑到鼻尖,似乎闻到了上面沾染的、独属于谢策的温暖气息。
云岫接着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策写这封信时的模样:或许是躲在临时搭建的军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身边还堆着一堆军情文书;或许是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战,脸上带着灰土和汗渍。
而谢策咬着笔杆,绞尽脑汁,想写点什么能让她安心,又想表达自己的思念,最后憋了半天,只写出了这八个字,还十分得意地咧嘴笑,觉得自己实在是才华横溢,能把这么深沉的感情说得如此简洁有力。
“大傻子……”云岫低声呢喃,将信纸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烛火将她温柔含笑的侧影投在帐壁上。
“我也很想你。”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快打赢吧……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63. 王哥被俘
人这辈子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希望刚冒头,就会被按死”的戏码。
云岫前一日还因为前线捷报松了口气,觉得这场仗虽凶险,总归是有几分胜算。
谁又能想到,她转头就被现实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个大耳光。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鸡鸣都还没有响起,一道踉跄的身影就冲破了辕门的晨雾,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来人是个浑身是血的斥候,铠甲碎成了好几片,裸露出来的皮肉上满是伤口,有的还在汩汩冒血,有的已经凝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的战马脱力倒地,口吐白沫,在辕门外抽搐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斥候也顾不上,立即嘶吼着冲破了值守兵卒的阻拦,直扑中军帐:“急报!急报!王队正……王队正他……”
话没说完,他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每咳一声,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
等他断断续续把话说清楚时,军营瞬间就炸开了锅!
昨日中军议事后,云岫与几位核心将领根据最新探得的情报,临时拟定了一项机动计划。
王哥,也就是王队正,奉命率领一队精锐兵卒,赶往一处偏僻隘口外设伏,目标是截断金军一支可能绕后偷袭的迂回偏师。
这计划做得极为隐秘。路线、时间、人员都是反复推敲后才定的,按理说,不该有泄露的可能。
可现实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王哥一行人在即将抵达预设伏击地点时,非但没能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反而一头撞进了对方早已严阵以待的重兵埋伏圈!
金军像是知道他们会来,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箭矢如雨,刀光如练,把那片狭小的隘口变成了修罗场。
这场战斗打得极其惨烈。宋军精锐虽奋勇抵抗,怎奈寡不敌众,又陷入重围,一时间死伤惨重。
王哥为了掩护部下突围,亲自断后,手持长枪,杀得浑身是血,最终力竭,被金军生擒活捉。
后续赶去接应的宋军也遭遇到了埋伏,损失不小,不仅没能救回王哥,连前线的局部防线都因此出现了混乱。
而谢策在前线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稳固防线,一边要应对金军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原本握在手中的突袭主动权,就这么硬生生易了手。
等云岫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正在帐中与几位后勤官核对物资清单,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云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嘱咐几句加快进度,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卒慌张的呼喊:“云参议!前线急报!十万火急!”
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那传信兵就已经冲进帐内,脸色惨白:“王队正……王队正他被俘了!伏击计划……失败了!”
“嗡”的一声,云岫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浓黑的墨汁溅了出来,在刚刚理清的账目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这……这怎么可能?!”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了调,“设伏计划是昨日才定的!路线、时间……都是最高机密!金兵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提前设下反埋伏?!”
帐内的几位后勤官也吓得面面相觑,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难道……是内奸!
这个念头迅速划过云岫的脑海,让她浑身一寒,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个隐藏极深、手段狠辣的内奸,不仅还在活动,没准就在昨日参与拟定计划的中军帐核心决策层之中!
他能接触到最机密的军情,并且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递出去,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云岫心乱如麻,指尖冰凉,正想下令彻查昨日参与议事的所有人。
忽然,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的机械音,终于姗姗来迟地响起:
【系统提示:关键战役“仙人关之战”进入激烈阶段。请宿主及时把握时机。】
【警告:此战历史伤亡率极高,变数已生,请谨慎应对。】
这下,心真是沉到了谷底。
系统确认了。
这就是历史上那场以惨烈著称、尸骨如山的仙人关大战!
而且,因为内奸的存在和情报的泄露,原本的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偏移,变数已生!
王哥的被俘,可能就是这“变数”带来的第一个恶果!
大事不妙啊!
云岫哪里还顾得上核对什么物资清单,她匆匆披件外袍,抓起案上的令牌,就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出中军帐,朝着软禁吴帅的营帐狂奔而去。
夜色深沉,军营里的火把明明灭灭,映着她慌乱的身影。晚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云岫满心满眼都是“必须立刻放出吴帅”的念头。
吴帅征战多年,经验丰富,此刻军营人心惶惶,又有内奸作祟,必须让他出来主持大局!
帅帐外守卫森严,门口站着四个面无表情的亲兵,见云岫疯了似的冲过来,连忙上前阻拦:“云参议,深夜至此,有何要事?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让开!”云岫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我有紧急军情要向吴帅禀报!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亲兵面露难色,却还是不敢擅离职守,只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允许她隔着气窗说话。
云岫把脸凑过去,语无伦次地将王哥被俘、伏击计划泄露、内奸就在中军帐核心层的推断,一股脑地倒给了里面的吴帅。
“吴帅!您快想想办法!现在只有您能主持大局了!那内奸藏得太深,我们根本抓不到!再这样下去,前线的弟兄们就要遭殃了!”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过了会,吴帅的声音才传了出来:“竟有此事……王兄弟他……他一向勇猛,怎么会……”
震惊与痛惜之情溢于言表。云岫听得心头一酸,眼眶当即就红了。
“吴帅!不能再拖了!”云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不可能是内奸!这些日子您被严密看管,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条件!必须立刻放开您……我们需要您出来主持大局!”
她转头看向帐外看守的亲兵,厉声道:“开门!放吴帅出来!一切责任我来承担!出了任何事,都与你们无关!”
亲兵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为难。
他们内心其实也相信吴帅的为人,可军令如山,没有上面几位文官的共同手令,他们根本不敢擅自动手打开营帐的锁。
其中一个领头的亲兵硬着头皮说道:“云参议,并非我等不遵令,只是没有手令,我们实在不敢……”
“你们……”云岫急得想骂人,却被帐内吴帅的声音打断了。
“云岫,云参议,你冷静。”吴帅反而冷静了下来,“切莫慌张,更不可在此刻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可是……”
吴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敌暗我明,此刻妄动,只会让那奸贼藏得更深,甚至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情,造成更大的破坏。王兄弟……身陷敌手,老夫心中亦如刀绞。”
“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稳住。老夫在此,并非全然无用。你如今在外,便是老夫的眼睛和耳朵。我们依旧可以像之前一样,互通消息,暗中布局。你需冷静观察,仔细排查,找出真凭实据,一举揪出那内奸。至于王兄弟……谢策在前线,必会设法营救。我们要相信他,也要相信王兄弟的命硬,能撑到我们救他的那天。”
“……”
吴帅沉稳的话语,渐渐浇灭了云岫心头狂乱的恐慌和冲动。
是啊,她现在是代理指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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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无数将士的主心骨。她若先乱了阵脚,下面的人只会更慌,到时候军营人心涣散,金军再趁机进攻,后果不堪设想。
王哥身陷敌营,更需要他们冷静筹划营救,而不是在这里蛮干,让事情变得更糟。
云岫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吴帅,我明白了。是末吏失态了,险些坏了大事。”
“无妨。非常之时,难免心焦。”吴帅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先回去,仔细想想,昨日参与议事的都有谁,谁能接触到完整的计划细节,谁又有机会将情报传递出去。我们……从长计议,切勿打草惊蛇。”
“是。”云岫依言应下,对着气窗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等来时的那股急怒与冲动褪去,心中就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对王哥安危的担忧。
云岫的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异常艰难。夜露打湿了她的鞋袜,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过一片营房时,云岫隐约听见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墙角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李二。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格外伤心。
听到脚步声,李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到来人是云岫,他立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泣不成声:“云、云姑娘!是真的吗?王哥……王哥他真的被金狗抓走了吗?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颜戌哥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王哥又……咱们营里是不是被诅咒了啊!怎么倒霉的事都让咱们遇上了!”
李二的哭声引来了附近几个巡逻兵的侧目,他们停下脚步,脸上同样写满了忧虑和不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云岫。
云岫心中一凛。
李二的崩溃,巡逻兵们的眼神,都在提醒着云岫:此刻,她就是这营中许多人茫然无措时的支柱和希望啊。
于是,云岫弯腰扶起李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力:“李二,别慌。消息是真的,但王队正是为了掩护弟兄们突围才陷入敌手,他是条汉子,是好样的!谢参军在前线,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王队正受苦,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回来!我们在这里,更要稳住阵脚,做好后勤,守好大营,不能自己先乱了方寸,让奸人和金狗看笑话!”
李二抽噎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是……可是前有颜戌哥,后有王哥……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呜呜,那天吴帅来找颜戌哥,后来秦先生也来找过他……我还跟人开玩笑说颜戌哥要发达了,被两位大人物惦记着,谁知道……谁知道他就这么没了……”
云岫正拍着他的背安慰,听到“秦先生也来找过颜戌”这几个字,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秦松?
他也去找过颜戌?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发现让云岫心头疑窦丛生,但此刻她心乱如麻,最要紧的是赶紧去盘问一下郑书。
云岫便只随口追问了一句:“除了吴帅,还有谁去找过颜戌?你说的秦先生,是秦松吗?他什么时候去找的颜戌?”
李二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就、就颜戌哥出事那天早上……秦先生也到我们那片营房转悠,我刚好碰见他了,他还跟我说话来着,问我见没见到颜戌哥,说他身子不好,出来散心……我跟他说颜戌哥出营办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哦了一声,就慢悠悠地走了……”
云岫点点头,心思已经飞快地转到了郑书身上。
她匆匆又安慰了李二几句,让他先回去休息,莫要胡思乱想,也别到处散播恐慌情绪。
然后,便脚下生风,小跑着朝郑书所在的那片营区疾行而去。
64. 初现端倪
云岫一路疾行,路过好几处营房,都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显然,王哥被俘的消息已经传开,营中人心浮动。
她心中愈发焦急,脚步也更快了些。
低级文吏和杂役的营区远不如主将营房规整,门口只有两个守卫站岗,手里的长枪斜倚在肩上,眼皮耷拉着。
见云岫急匆匆地赶来,他们才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然惊醒,脸上满是诧异,连忙挺直腰板上前行礼:“云参议,深夜至此,有何吩咐?”
“郑书在哪?”云岫直奔主题,“我有要事问他,立刻带我去见他!”
守卫不敢耽搁,连忙领着云岫往里走。
营房的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守卫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云岫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油灯如豆,隐约能看见郑书正佝偻着背,坐在通铺边缘,就着那点微光,痴迷地数着手里几件零碎的金银首饰。
有嵌着劣质宝石的银簪,有磨得发亮的金戒指,还有几块成色不一的玉佩,形状各异,一看就不是成套的物件。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块玉能换两斗米……这个金戒指够打一壶酒了……”
他正说着,门忽然就被一把推开,带进一股冷风,也带进了云岫急促的身影。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郑书被惊得浑身一哆嗦。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看来人是谁,而是手忙脚乱地将手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往怀里塞,塞进衣襟,塞进袖子,有块玉佩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一屁股坐了上去。
有猫腻!
心急如焚的云岫看到郑书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这家伙当初在乱葬岗捡到赵虞候的扇子,说辞就漏洞百出,如今又私藏这么多来历不明的财物,要说和王哥被俘、颜戌出事没关系,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几步跨到郑书面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礼教规矩,一把揪住郑书的衣领,竟硬生生将他提溜了起来!
“这是什么?!”云岫怒道,“说!哪儿来的?!”
郑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彪悍举动给弄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嗬嗬”作响,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有惊恐的喘气声。
房门本就未关严实,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的吏员杂役。
他们本就闲得发慌,听到动静就纷纷凑了过来,有的躲在门外探头探脑,有的从窗户缝隙里偷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是怎么了?云参议怎么跟郑书动起手了?”
“谁知道呢,郑书那德行,指不定干了什么亏心事。”
“小声点,没看见云参议气成那样吗?”
“一个妇道人家,这么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
“……”
云岫揪着郑书的衣领晃了晃,郑书的脑袋跟着前后摆动,他的脸色更白了。
“说话!哪儿来的?!”
郑书这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感受到门外投来的目光,又想到自己平日里受的窝囊气,长期压抑的怨气猛地冲了上来。
他用力挣脱云岫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你……你……!”郑书指着云岫,手指哆嗦,“你有权有势了不起吗?升了官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妇道人家,硬闯男子住处……成何体统!哎哟喂,可真是吓死我了!大家都来看看啊!云参议要杀人啦!要仗势欺人啦!”
门外围观的人虽然不敢大声附和,但窃窃私语声更响了,看向云岫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异样。
云岫心头火起,更觉难堪。
她不怕查案艰难,不怕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却最烦这种胡搅蛮缠、试图用三纲五常来绑架人的伎俩。这郑书分明是理亏,却偏偏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着实令人作呕。
云岫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真给这厮两个大嘴巴子让他清醒清醒,又强行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闲得慌?散了!”
云岫循声望去,只见赵虞候不知何时到了。
他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倨傲与阴郁,眉峰紧蹙,像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不过他并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看热闹的人。
众人见是他,哪怕心里未必服气,但也不敢违逆,嘴里喏喏连声,转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赵虞候这才将目光投向屋内,隔着一段距离,与云岫对视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停留,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清个场,随即转身,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书见观众被赶走,靠山没了,顿时偃旗息鼓,不敢再大声嚷嚷。
他缩在墙角,惊疑不定地看着云岫,时不时又偷眼瞄一下门口,生怕赵虞候去而复返,或者云岫再扑过来对他动手。
刚才云岫那股子狠劲,着实把他吓着了。
云岫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唯一的出口,目光冷冷地盯着郑书:“现在清静了。你可以继续喊,看看还有没有人来‘救’你。”她顿了顿,“不过,你最好先想清楚,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你就别想踏出这扇门半步。我说到做到。”
郑书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对上云岫的眼睛时,又怯懦地缩了回去,嘟囔道:“你……你想问什么……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还不行吗……”
“我问你,”云岫一字一顿,“你手里那些金银珠宝,哪儿来的?”
郑书眼神飘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是……是我自己的……一直存着的……”
“你自己的?”云岫冷笑,“你一个小小的文书,每月俸禄不过二两银子,家中既无恒产,也无经商的门路,凭什么能攒下这些东西?真是你‘自己’慢慢攒的?还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偷来的?或者……干脆就是你出卖军情、通敌叛国的卖命钱?!”
“你血口喷人!”郑书猛地跳起来,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不是汉奸!我没有通敌!我对吴帅忠心耿耿!那些钱……那些钱是我捡的!对!是捡的!”
“捡的?”云岫挑眉,“在哪儿捡的?乱葬岗?你上次不是说,在乱葬岗除了那把破扇子,屁都没捡到吗?怎么,这才过了几天,乱葬岗就遍地是宝贝了?还是说,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哪里有横财可发?”
郑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嘴里又在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云岫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她站直身体,有些不耐烦地问:“郑书,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怎么会想到去乱葬岗‘捡’东西?谁告诉你的?或者说,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乱葬岗那种地方,阴气重,晦气足,平日里除了抬尸体的兵卒,根本没人愿意靠近。
郑书一个贪生怕死的文吏,若不是有人刻意引导,绝不可能想到去那里“捡”东西。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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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郑书被她逼人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半晌,他像是终于崩溃了,双手捂住脸,叹气道:“云姑娘……云参议……您饶了我吧……我、我真是鬼迷心窍……但我对天发誓,我不是汉奸!我没杀过人!我真不敢啊!那些东西,我就是看着值钱,想捡回来换点银子,改善一下生活……”
“我相信你不是汉奸,”云岫立刻接口,语气放缓了些,“至少,乱葬岗的扇子,吴帅的玉佩,还有王哥被伏……这些事,你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掺和。我只要你一句实话——当初,是谁,或者你听到了什么,让你觉得乱葬岗有横财可发?”
或许是云岫那句“相信你”起了作用,或许是郑书自己也到了心理承受的极限。
他放下捂脸的手:“是……是有一天,我路过……路过秦先生营帐,无意中……听到秦先生身边的一个侍从,跟另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他们说什么……乱葬岗那边,以前打仗的时候埋过不少有钱的商贾,还有一些战死的小军官,乱世里没人收殓,棺木都被野兽刨开了,说不定有值钱的陪葬遗落在外面……”
“还说什么,最近营地看得严,大家都忙着防备外敌,那种晦气地方没人去,正是捡漏的好时机……我……我当时正好手头紧,欠了赌坊的钱,又贪心,就……就记在心里了……过了几天,趁着没人注意,就偷偷溜去了乱葬岗……”
秦先生?侍从?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松!又是秦松!
李二刚才说什么来着?
对!颜戌出事那天,秦松也曾去找过颜戌!
一个病弱的文士,会在军营里“散心”散到偏僻的兵卒营区?
乱葬岗的消息,是从秦松身边人“无意”泄露给贪财的郑书,引诱他去那里,从而让赵虞候的扇子“恰好”被发现,将嫌疑引向赵虞候,混淆视听。
再往前……图纸失窃时,秦松在场;赵虞候扇子出现时,他在场;每一次议事,他都在场,而且总能提出看似公允实则拖延或引导方向的意见……
无数的疑点被“秦松”这个名字,串联成一条线索!
云岫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原来,敌人一直就在他们身边,披着温文尔雅、病弱无害的外衣!
郑书见她久久不语,脸色煞白,眼神空洞,以为自己的话惹来了滔天大祸,吓得魂飞魄散。
他双手合十,对着云岫不停作揖,声音带上了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云姑娘!云参议!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听了那么一耳朵!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您饶了我吧!我真没杀人!钱我都不要了,都给您!您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着吓得几乎要尿裤子的郑书,云岫估计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不过是个被贪心冲昏头脑的小角色,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郑书胡乱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你在这里待着,别乱跑,也别跟任何人说今天的事,包括你听到的关于秦先生侍从的话。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我唯你是问。”
说罢,云岫就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李二营房的方向,再次狂奔而去!
她需要立即确认!
秦松那天去找颜戌,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颜戌的失踪,是否与他有关?王哥被俘,是不是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云岫的身影在夜色中疾驰。
营区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只有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65. 我有一计
营房那边的骚动,虽被赵虞候压了下来,但风声还是飘进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秦松正对着案上一盏孤灯出神,心心念念着谢策那封“私信”。
正愁着呢,心腹又闯进来禀报,说云岫连夜闯了郑书的住处,两人不仅起了激烈争执,还险些动了手,动静闹得不小。
“坏事了。”秦松心底“咯噔”一声,暗骂出声。
郑书那贪财怕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当初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特意让心腹侍从演了那出“无意间透露乱葬岗藏有横财”的戏码。
他料定这蠢货必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扑上去,届时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发现”赵虞候遗失扇子的完美工具,将那盆脏水稳稳泼在赵虞候身上。
得知云岫亲自找上门强硬逼问,秦松猜到以郑书的胆量及那点可怜的心智,恐怕撑不住几下,就把事抖搂干净了。
现在再去灭口郑书?
秦松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太晚了,动静大不说,还毫无意义。
云岫既然已经怀疑到这一步,郑书说与不说,自己估计都被列入了“嫌疑人名单”,杀了郑书,反倒坐实了心虚。
那……
秦松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更为毒辣的念头浮现出来。
还有谢策啊!
只要谢策一死,前线必定大乱,云岫和吴帅便会孤立无援。
到时候,金兵那边……或许可以再浇一桶热油,让这场战事彻底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另一边,云岫正一路疾奔,再次冲到了李二所在的营房外。
夜风灌满了衣襟,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淦!姑奶奶活这么大,体测八百米……都没跑这么卖力……”
这时,夜已深沉,李二本是睡得鼾声震天,忽然被急促的拍门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惊醒。
他揉着惺忪睡眼,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打开门,见到云岫这副脸色惨白、额角冒汗的模样,当即吓得睡意全无,舌头都打了结:“云、云姑娘?你咋了?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出、出啥大事了?!”
云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又大口呼吸了几下,才勉强顺过气来。
她一把抓住李二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你快,把那天……就是颜戌出事前天,你见到秦先生去找他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李二见她神色严峻焦急,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努力调动着困成一团浆糊的脑子,一边磕磕巴巴地叙述起来。
他本就不善言辞,说话没什么条理,加上半夜被突然吵醒,思绪更是混乱,翻来覆去地说着车轱辘话,半天没说到重点。
“你别急,慢慢想,”云岫耐着性子,一边帮他梳理思路,一边连比划带追问,“秦先生当时穿的什么?说话语气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咳嗽、扶着墙之类的?”
足足折腾了半刻钟,云岫总算从李二混乱的叙述里,捋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她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是说,秦先生当时跟你说,他身子不好,走不动了?”
“是啊,”李二用力点头,“我看秦先生脸色确实不太好,白得很,走路都有点飘,说话声音也轻,还……还咳嗽了两声呢,听着挺虚的,像是真病得不轻。”
李二的话音落下,云岫的心头猛地一震。
所有的线索、异常,还有那些看似巧合的节点,此刻皆化作无数条溪流,不可阻挡地汇向了同一个深潭——那个温和病弱、沉默寡言,淡出人们视线,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关键位置的身影。
秦松。
云岫缓缓直起腰,夜风吹动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刻,暗处的毒牙就可能咬向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谢策,可能是吴帅,也可能是这摇摇欲坠的防线本身。
她匆匆谢过李二,叮嘱他此事不可外传,便立刻转身,趁着夜色正深,避开了主要通道上那几队巡逻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软禁吴帅的营帐后方。
望着那不算太高的栅栏围墙,云岫咬了咬牙。
她把心一横,学着谢策的样子,后退几步助跑,脚下发力,猛地一跃,双手死死扒住粗糙湿冷的墙头。
墙头的碎石硌得手心生疼,云岫的脚尖在土墙上胡乱蹬踏借力,险之又险地……把自己“挂”在了墙头上。
“我滴妈!云岫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点了个赞,可还没等得意完,手心就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那一下摔得着实不轻,疼得云岫龇牙咧嘴,眼泪都差点飙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不亚于敲锣打鼓。
“什么声音?!”
附近值守的亲兵立刻警觉,低声呼喝,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灯笼昏黄的光线也开始在周围扫来扫去。
云岫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连滚带爬地缩进墙根最深最浓的阴影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灯笼的光晃到了墙根,亲兵狐疑地朝阴影处照了照,光柱在她藏身的地方反复扫动。
云岫能看到那亲兵腰间的佩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酒味。
情急之下,云岫急中生智,或者说狗急跳墙,心一横,捏着鼻子,憋着气,模仿着野猫被惊扰时的叫声,细声细气、颤颤巍巍地叫唤起来:“喵——呜——喵~”
那叫声算不上惟妙惟肖,倒也有几分相似。
提着灯笼的亲兵脚步一顿,光柱又在阴影处扫了两圈,没看见人,只隐约瞧见墙角似乎有团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像是野猫受惊后缩了回去。
他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只野猫……吓老子一跳。”说着,又用脚尖踢了踢附近的碎石块,确认没什么异常,才骂骂咧咧地转身,提着灯笼渐渐远去。
云岫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好险……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待亲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云岫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从阴影里一点点挪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蹑手蹑脚地蹭到吴帅营帐侧面的气窗下。
她不敢再出声,便摸起脚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轻轻砸了砸窗棂。
“笃、笃。”
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吴帅那张疲惫的脸,很快出现在了窗纸的缝隙后。
云岫赶紧打手势,指指门口值守的方向,做出“走开”的口型,又指指自己,做出“钻进来”的动作,反反复复好几次,生怕吴帅看不懂。
吴帅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总算看清了窗下这张熟悉又沾着泥灰的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紧接着,那惊讶又化作了哭笑不得的叹服。
这女子……当真不是一般人!
这想法简直比军营里最滑头的老兵油子还野!
吴帅强憋着笑,对着窗外的云岫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转身,故意加重了脚步,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的亲兵沉声道:“方才是什么动静?仔细搜查过了吗?”
亲兵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禀:“回吴帅,像是只野猫蹿过去了,末将已经仔细查看过了,并无异常。”
“嗯,”吴帅声音略显不耐,“本帅心烦意乱,睡不着,想喝口热茶醒醒神。你去伙房看看,这个时辰还有没有热水,沏一壶浓茶来。要快。”
亲兵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吴帅,这深更半夜的,伙房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怕是……”
“怎么?”吴帅声音陡然一沉,“本帅如今连喝口热茶的吩咐,都不管用了?”
亲兵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声:“不敢!末将这就去!”
趁此间隙,云岫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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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从帐帘特意留出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落地时双腿还有些发软,差点跪倒在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冰凉一片,全是刚才吓出来的冷汗。
吴帅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眼神却又亮得灼人的模样,想笑,又觉心酸,更有一股说不出的激赏涌上心头:“云参议,你真是……让老夫不知说什么好了。”
云岫顾不上客套,摆摆手示意低调。
等喘匀了几口气,她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将自己如何找到郑书,如何步步紧逼,从他口中逼问出“秦松侍从故意泄密”的关键信息,又如何连夜找到李二,核实了秦松在颜戌出事前的种种异常举动,以及如何将秦松的在场时机、先前的提议、看似合理的反常行为,与所有疑点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的完整推断,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地说了出来。
吴帅起初还带着几分听“天方夜谭”的心态,毕竟秦松在他身边多年,一直是沉稳干练、忠心耿耿的模样。
可越听,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到最后已是面沉似水,眉头拧成了疙瘩,捻着胡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一方面震惊于云岫的心细如发、反应迅捷,竟能在千头万绪的局势下抽丝剥茧,于重重迷雾中将目标锁定得如此精准。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却涌起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抗拒。
秦松?
那个跟了自己十年有余,从微末之时便追随左右,一直以温和谦逊、足智多谋面目示人的文官?
他会是隐藏最深、手段最狠、要将整支军队拖入深渊的内奸?
帐内那盏油灯的光晕在吴帅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
云岫猜出了他的矛盾与挣扎,立即正色道:“吴帅,我知道这推断骇人听闻,秦先生素有声望,与您相交多年,情谊深厚,我也打心底希望……是我想错了,想多了。”
“但诸多线索、诸多‘巧合’都指向,这不是猜测,而是唯一的合理解释……退一万步说,如果秦先生无辜,那我们暗中查证,也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若……万一,他真是那条一直蛰伏在我们身边的毒蛇,那我们此刻的犹豫,便是对前线万千将士的不负责任,是对那些枉死袍泽的辜负!”
“家国之下,袍泽性命之前,私交情分,罪责同论。吴帅,您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吴帅闭了闭眼,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是这个道理……老夫岂会不懂。颜戌,王兄弟……还有那些因此枉死的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接着睁开眼:“只是……证据呢?仅凭郑书和李二这两个人的证词……一个贪财怕事的小吏,一个憨直没心眼的兵卒,还有这些基于推断的串联,不足以钉死他。”
“秦松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老夫比谁都清楚。他敢这么做,恐怕……早已想好了退路,甚至准备好了反咬一口的说辞,说不定还会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你我身上,说我们构陷忠良。”
云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顾虑,立刻接话:“吴帅,光靠被动查证,太慢,也太被动了。前线危急,内奸在侧,毒牙悬颈,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搜集证据。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引蛇出洞,甚至……”
吴帅追问:“甚至什么?”
云岫一字一顿地说:“逼他现形!”
“哦?”吴帅看向她,“你有何计?”
云岫凑近了些,贴在吴帅耳边,细细地将自己那大胆的计划说了一遍。
吴帅听完,沉默了良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闪烁,映照出他眸中剧烈变幻的光芒。
最终,他缓缓道:“此计……甚是凶险。若不成,不仅打草惊蛇,还让他有了更充足的防备,你我恐有性命之忧,前线亦将雪上加霜,再无回旋余地。”
云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直视吴帅的眼睛,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坏笑:“吴帅,兵行险着。如今我们已是背水一战,退无可退。您……愿意信我这一回吗?”
66. 引蛇出洞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寒星尚未褪尽,秦松便如往常一般,起身用铜盆中凉水拍打面颊,细细整理着身上的文士袍服,接着推开门。
凛冽的晨气裹挟着霜风灌入衣襟,他微微拢了拢外袍的襟口,这才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缓步而去。
清晨的营区,除了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营地里回响,便是各处灶房开始生火造饭的动静。
路过一片营区时,有几个凑在灶火旁等锅煮沸的士卒,引起了秦松的注意。
他们纷纷搓手跺脚抵御着寒意,脑袋却凑得极近,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神情鬼祟,眼角眉梢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兴奋,不知道摸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秦松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凝神细听。
先是一个声音沙哑的士卒说道:“……听说了吗?昨儿后半夜,中军那边动静可不小!吴帅发了天大的火!那吼声,隔着半个营区都隐隐约约能听见,吓得老子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可不是咋的!”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立刻接口,手里比比划划,“我正好在附近巡夜,亲眼看见吴帅的亲兵队,直接冲进那边的通铺,把李二那小子从热被窝就提溜出来了!那架势,跟抓江洋大盗似的!到现在……人好像还没放出来呢!”
“李二?他犯什么事了?偷军饷了?还是私通敌寇?”第三人疑惑地问。
“谁知道呢!”沙哑声音哼了一声,“不过……我有个在书记房帮忙抄写的老乡,天没亮偷偷跟我漏了点口风,说这事儿……好像跟昨天云参议亲自去提审那个郑书有关!”
“郑书?就是那个在乱葬岗捡到赵虞候扇子、后来又被关起来的酸丁?”
“对,就是他!听说郑书那怂包软蛋,在云参议手里没撑多久就招了……招出来的东西,可邪乎了!”沙哑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旁人愈发好奇。
“快说快说!招啥了?”
沙哑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军官或其他闲杂人等注意,才神秘兮兮地说道:“说是……李二那小子,之前不知道在哪儿得了风声,知道乱葬岗那边‘有宝贝’,故意跑去跟郑书显摆,还一个劲怂恿他去寻宝!郑书本就好财,架不住李二说得天花乱坠,动了贪念,这才鬼迷心窍摸着去了,结果就‘捡’到了那把要命的扇子!”
“啊?李二?是……他怂恿的?!”年轻士卒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不能吧?李二看着挺憨厚老实的啊,平时有点莽,没啥心眼,怎么会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沙哑声音嗤笑一声,“这年头,演戏谁不会?再说了,无风不起浪,郑书干嘛无缘无故攀咬他?肯定是心里有鬼,或者……被李二坑惨了,想拉个垫背的呗!”
“也是……不过听说李二被提溜过去后,在吴帅帐里耗了一宿了,哭天抢地,赌咒发誓,死活不认这事儿,说郑书是血口喷人,还说要跟郑书当面对质……”
“……”
议论声虽然压得低,但秦松刻意放缓了步调,聚精会神之下,也听得七七八八。
果然。
郑书那蠢材,终究是扛不住压力。
秦松心底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他早就料到,以郑书那贪生怕死的性子,根本经不住敲打,招供只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攀咬的对象……竟然是李二?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李二与郑书,一个是粗鄙武夫,一个是酸腐文书,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这攀咬显得生硬而缺乏逻辑,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不过……秦松眼底的轻蔑渐渐转为一丝玩味的笑意。歪打正着,或许更好。
李二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众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分散开,反而省了他一些事,也多了些可以利用的空间。
秦松不再停留,继续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帐内暖意融融,暂代吴帅处理日常军务的云岫坐在主位上,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书,竹简与纸张错落摆放,墨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其余有资格参与晨议的将领,以及以秦松为首的几位文官幕僚,也都已陆续到齐。
将领们大多身着甲胄,甲叶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文官们则穿着统一的文士袍,面色沉静,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与邻座交谈,气氛算不上轻松,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秦松神色如常,安然在自己位于文官首座的位置上落座,微微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吴帅的一名亲兵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加急简报,神色凝重地开始汇报刚刚收到的、来自前线的消息。
简报的内容,出人意料地带上了一丝“积极”的色彩,可以说是连日来难得的好消息。
大致意思是:经过昨日从早到晚的激烈交战,宋军各部在付出巨大伤亡后,终于稳住了阵脚,顶住了金军数轮凶猛的冲击,没有让战线进一步崩溃。
甚至,在左翼某处山坳,一支宋军偏师利用复杂的地形优势,成功实施了一次漂亮的反击,小有斩获,不仅当面击退了金军前锋,还夺回了昨日丢失的一处次要高地,打乱了金军的进攻节奏。
虽然整体压力依然巨大,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后续补给也面临严峻考验,但至少,金军那种势如破竹的势头被初步遏制住了,前线局势有所缓和,各部回报的士气也有所回升。
帐内众人听罢这简报,紧绷了多日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线。
连日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宋军上下对未来的期望早已降到了冰点,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哪怕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好转”苗头是暂时的、局部的,对于急需一点光亮的众人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这至少证明了他们并非全无还手之力,证明昨日的血没有白流,将士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在众人脸上露出些许难得的喜色时,云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秦松。
他听得十分认真,腰背挺直,神色专注。当听到左翼反击成功、夺回高地的具体战果时,他还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随之浮现出欣慰的神情。
云岫在心里哼笑一声。
真是无可挑剔的忧国忧民忠臣良相啊。
亲兵汇报完毕,立即垂手侍立在一旁,看向云岫,等待她的指示。
云岫定了定神,示意亲兵可以退下了。
待那亲兵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帐内重新恢复寂静,她才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当下,开始主持今日的晨间军议。
“诸位,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暂稳局势,实乃幸事,值得庆贺。”云岫先定了基调,随即切入正题,“但……王队正为掩护同袍撤退,断后阻敌,不幸失陷敌阵被俘之事,我们却不可不虑,更不可久拖不决。王队正身为军中老卒,追随吴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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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熟知我军内部诸多情状,一旦落入金贼之手,若被其严刑拷问,吐露实情,后果不堪设想。心腹之患,远比一城一地之得失更为紧要,此事必须尽快解决。
“为今之计,除了让前线各部继续向金军施压,设法分散其注意力,寻找营救良机之外,或许……我们还可另辟蹊径,双管齐下。”
云岫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和文官的脸,将他们脸上的每一丝反应都收入眼底,然后才不慌不忙地道出自己的提议:“不如,由军中选派一名胆大心细、口才出众,且对金贼内部情形有所了解的勇士,携带一部分……并非我军紧要核心机密、却能显示‘诚意’的物资或金银,假意前往金营交涉,尝试以‘民间’或‘私下’的渠道,赎回王队正。”
帐内寂静了一刹。
随即,这个提议就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冷水,反对之声立刻迭起,立即打破了帐内短暂的安宁!
“万万不可!云参议,此计太过凶险!”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率先开口,“金贼凶残狡诈,毫无信义可言,派去的人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他们岂会轻易相信这所谓的‘私下交涉’?只怕最后人财两空,连派去的勇士也要白白牺牲!”
“是啊!云参议三思!”另一位文官也附和道,“若此事被识破,非但救不回王兄弟,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意识到王队正的重要性,从而对其施加更残酷的刑罚,将王兄弟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此乃下下之策,断不可行!
“更何况,我军新败,士气本就受挫,此时派人向金贼‘求和’赎人,恐会动摇军心,让将士们误以为主帅怯战,不敢与金贼正面抗衡,反而会影响后续的战事!”
“……”
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言辞激烈,但核心意思却十分明确:此计太冒险,成功率极低,副作用极大,得不偿失。
云岫并不急着反驳,也没有流露出被质疑的恼怒。她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
等这第一波激烈的议论声稍稍平息,帐内的气氛重新缓和了一些,她才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秦松,语气恭敬地问道:“秦先生久在军中,阅历丰富。不知……您对此议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跟随着云岫,齐刷刷地投向了秦松。
秦松仿佛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云岫在空中短暂接触了一瞬,随即又平静地移开。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认真权衡利弊,反复斟酌。
“云参议此议……”秦松斟酌着用词,“虽属行险之举,但……未尝不可一试。”
此言一出,帐内反对的声浪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诧异或深思的神色。
秦松在军中资历深厚,因常年参赞军机、屡献“良策”,声望不低,他的表态往往能影响很多人的看法,甚至能左右局势的走向。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秦松正色道,“王队正被俘,确为我军心腹之患,若不尽快营救,夜长梦多,恐生变数。以常规战阵之法解救,也难如登天,金军防守严密,几乎没有可乘之机。”
“若能以奇计尝试救之,纵有风险,也值得斟酌一番……何况,此举或可一石三鸟,探听金营虚实是真,尝试营救王队正是真,若能借此机会,向金营传递些许真假难辨的消息,动摇其内部军心,更是意外之喜,何乐而不为?”
67. 冲谁来的
秦松这番分析说得头头是道,句句踩在要害上。
他既顺理成章肯定了云岫提议的可行性,又跟剥洋葱似的,把那些没说透的潜在好处也一一拎了出来。
原本在众人眼里算是盲目冒险的“险招”,经秦松这么一点拨,竟多了几分战略层面的深谋远虑,褪去了不少荒唐感。
然而,就在不少人脸上露出“好像有点道理”的神色,甚至悄悄点头表示赞同,觉得这事儿或许真能试一试的时候,秦松话锋倏然一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若只是携带寻常的金银财帛前往,未免显得我方诚意不足,格局太小,也容易被金贼轻视,甚至可能……被他们黑吃黑,最后落得个人货两失的下场,得不偿失。”
云岫心里一动,立刻顺着他的话头追问:“秦先生有何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心里却暗自腹诽:来了来了,这老狐狸不知道又要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
秦松端着架子,慢悠悠地说道:“依老夫浅见……或可命其携带少许‘□□’样品。”
“□□”三字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要知道,□□可是被宋军严格保密、只当作压箱底宝贝的杀手锏啊!
其配方与制作工艺被管控得严严实实,只有寥寥几位核心人员知晓,平日里哪怕是军中使用,都要层层登记,更别说当作“礼物”送给敌军了。
万一出了半点差池,这不就是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平白无故地捧给对手吗?
秦松却仿佛没看见众人骤变的脸,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假称这是我军近日研制成功的利器秘方,愿以此等诚意,换取王队正一人平安归来。金贼素来贪利,更对我军火器素有忌惮与觊觎之心,见到这般‘重宝’,必然更易心动,谈判的筹码也自然抬高,营救成功的可能性,或能增加几分……即便最终未能成功,些许火药样品,于我军整体大局而言,也无甚大碍,不足为虑。”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提议……何止是狠,简直是疯!
将严格控制的火药样品送入敌手,哪怕只是少量“样品”,其背后的风险与象征意义,都远超金银财帛万倍。
一旦失控,被金军琢磨出黑□□与制作工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无异于养虎为患,迟早要给宋军带来灭顶之灾!
云岫听得心中“啧啧”称奇。
秦松果然不会顺着她的思路简单表态,而是要在其中加上自己的“料”,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以便局势朝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他这一步棋,看似是为了提高营救成功率,谁知道藏着多少阴私算计。
云岫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换上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正要开口,引导众人就此提议的细节、人选、风险控制等方面进行更深入的讨论,把这场各怀鬼胎的戏继续演下去——
“报——!”
一声凄厉而急促的尖吼,突然从帐外传来。
紧接着是阵阵凌乱不堪的脚步声,来人仿佛身负千斤重担,又像是身后有索命恶鬼在穷追不舍,脚步踉跄不稳,“咚咚咚”地砸在地面上,震得众人心里发慌。
“噗通——!”
帅帐那层厚重的毡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不堪、脸上糊满了黑红污迹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狼狈不堪地砸在帐中央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甲叶碰撞的脆响与身体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场面十分触目惊心。
传令兵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与血迹,也顾不上疼得龇牙咧嘴的膝盖,就保持着匍匐的姿势,艰难地抬起头。
他那布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望向主位方向,用力嘶喊:“不、不好了!大、大事不好!北侧……北侧三号隘口……守、守军被敌诱骗!金贼……金贼假扮溃败的友军,手持伪造的求援令旗与信物……守军……守军信以为真,开门接纳……结果、结果……”
传令兵剧烈地喘息着,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云岫不禁担心他是否下一秒就会接不上气,直接昏厥过去。
“守军主将……被、被潜入的敌国死士当场刺杀!副、副将临阵……临阵倒戈!还、还胁从了部分兵卒……集、集体献关投降了!”
……啥?!
短短的几句话,不亚于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开!
帐内所有人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凝固成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号隘口?!
那可是连接前线与后方粮道的咽喉要道,更是支撑整条东北防线侧翼的关键所在!
明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平日里驻扎着精锐部队,防御工事做得固若金汤,一直被认为是防线中最稳固的一环……怎么会突然失守?!
“金、金兵已趁乱大举突入!隘口已失!防、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金军骑兵正沿着缺口向内猛烈穿插!前、前线各部侧翼完全暴露,阵脚大乱,快……快顶不住了!求、求援!速发援兵啊——!”
最后一句话,传令兵几乎是哭喊出来的。他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什么?!”
“三号隘口失守?!这……这怎么可能?!”
“集体投降?!主将被刺,副将倒戈?!天哪……这是要塌天了啊!”
“完了……防线一破,金军铁骑长驱直入,后方粮道就危险了!一旦粮道被断,全军……全军都有被分割包围、活活饿死的危险!”
“……”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之前那点因为前线简报带来的微弱“好转”感觉,立即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击得粉碎!
所有人脸上的喜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队正被俘,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体精英的损失,虽然痛心,但尚不至于动摇根本,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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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整支建制部队,在如此关键的隘口,主官被杀,副官率领部分士卒临阵倒戈,献关投敌,导致整段防线门户洞开……这是足以颠覆战局的致命打击,很可能会带来灭顶之灾!
“肃静!”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秦松猛地站起身,一声低喝,压过了帐内的嘈杂。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他,混乱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此刻,已非计较一人安危得失之时!更非惊慌失措、自乱阵脚之时!”秦松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三号隘口失守,防线缺口已成!金贼铁骑瞬息可至,后方粮道与我军主力都面临巨大威胁!当务之急,头等要务是火速选派得力将领,率领精锐敢死之师,不惜一切代价,驰援缺口所在!必须抢在金贼大队人马站稳脚跟、扩大战果之前,将缺口堵住!重新建立稳固的防线!”
“哪怕是用人命去填,用血肉之躯去堵,也必须把那个口子给我封上!否则,金军切断粮道,分割我军各部,前后夹击……那便是全军覆没、玉石俱焚之局!孰轻孰重,还需老夫多言吗?!”
秦松掷地有声的号召,很快就将众人从恐慌与绝望中,强行拉回了迫切的现实危机上!
是啊,现在不是哭天抢地的时候,防线缺口必须立刻填补,这是关乎全军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迟疑和侥幸!
连原本想就“赎人”细节,尤其是“携带火药”的提议与秦松再多周旋几番的云岫,也不得不承认,秦松的确抓住了当前最核心的问题。
与堵住防线缺口、避免全军崩溃相比,营救王队正的计划,确实必须立刻让路,甚至无限期推迟——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人都没了,救回一个王队正又有什么用呢?
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秦松转向了脸色凝重的云岫,平静地问道:“云参议怎么看?老夫所言,是否在理?”
“……秦先生所言极是。”云岫迎上他的目光,沉声说道,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秦松继续说道:“值此危难之际,正是需要猛将力挽狂澜之时。谢参军勇毅果决,临阵机变,用兵灵活不拘常法,屡立战功,且……他对北侧三号隘口一带的地形,应该颇为熟悉。”
“如今前线危急,缺口处情势瞬息万变,正需他这般胆大心细、敢打敢拼、能扛重任的将领,率领精锐前往,方可有望在乱局中稳住阵脚,堵住缺口,力挽狂澜。”
“不知……调谢参军立即前往三号隘口,主持堵缺防务,云参议以为……可否?”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云岫身上,带着期盼、带着审视,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屏息敛声地等待着她最终的决断。
嗯?啥意思?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冲我和谢策来的?
云岫的心一沉。
这家伙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又是肯定提议,又是抛出火药样品的险招,结果全都是烟雾弹。
现在告诉我,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呢?!
68. 不能退
云岫无法去想象,三号隘口会是一副怎样的人间炼狱。
大地吸饱了士兵们滚烫的鲜血,金军铁蹄肆意践踏其上,狂欢的嚣嚷、得意的狞笑能把亡魂惊醒,逼着他们再看一眼自己残破的尸身。
胜利让他们獠牙毕露、亢奋不已,他们踩着尸骸互相推搡,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心中就恨不得立即顺着这道裂口,把整条宋军防线当烤全羊给啃了。
而隘口残存的宋军呢?
主官脑袋搬家,同袍临阵反水,防线在眼皮子底下彻底崩坍……这接二连三的暴击,早把他们的士气砸进了十八层地狱。
那些兵卒怕是早已肝胆俱裂,要么撒丫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么缩在残垣断壁后瑟瑟发抖地等死。
建制?指挥系统?
拉倒吧,内部都乱成一锅粥了。
那本该是易守难攻的险要地势,经此一番惨烈争夺,再加上叛军里应外合,关键的制高点和要道,十有八九已落入金军手中,成了他们绞杀宋军援兵的屠宰场。
这会儿派人过去,哪里是所谓的“主持堵缺防务”?
分明是把人往最凶险的火坑里推!
说好听点,谢策过去是“力挽狂澜”,难听点,就是让他跳进绝境,去完成一个“用鸡蛋碰石头”的史诗级任务。
简称送死。
生还的希望?
微乎其微,约等于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
秦松打的好一副阴毒狠辣的算盘,借刀杀人都借得这般冠冕堂皇!
他手里捏着“军情紧急”、“大局为重”这把尚方宝剑,名正言顺,让人无从反驳。
他把自己的杀意,裹在忧心国事、举贤任能的糖衣里,做得天衣无缝。让云岫明知道那是穿肠毒药,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咽下去,还要违心称赞他思虑周全、公忠体国。
一时间,强烈的戾气在云岫胸中轰然炸开,直冲头顶。
她恨不能当场拍案而起,指着秦松的鼻子大骂:你安的什么狼子野心?!为何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让谢策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险?!
你究竟是想堵缺口,还是想借金贼的刀,除掉你眼中钉?!
可是……
秦松的理由,听着竟该死的无懈可击。
至少此时此刻,在这军情如火、人心惶惶的帅帐里,在绝大多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将领和文官耳中,这提议真值得发一朵小红花。
你想想啊,谢策的勇猛剽悍、临阵机变,还有那股敢跟敌军硬碰硬的狠劲,在整个和尚原都是挂了号的。
他就是那种最适合被扔进乱局里的将领,旁人束手无策,偏偏他还能搅动风云,逼出几分奇迹。
虽然……这“奇迹”出现的代价往往十分惨烈。
更何况,不久前谢策还奉命巡查过整条防线,对三号隘口一带的山势、隐秘小路、水源分布,还有那些能守的节点、易破的软肋,都做过细致的勘察,亲手绘过简易作战图。
这事儿,不少参与过军议的人都看在眼里。
论起对那片地界的熟悉程度,谢策甩了那些常年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对三号隘口只有个模糊概念的将领八条街。
在众人眼中,当此危急存亡之际,火都烧到眉毛了,谢策跳出来是顺理成章,是水到渠成,不选他简直天理难容。
除了谢策,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云岫若此刻因一己私心断然反对,先不说会不会动摇军心,让所有人都怀疑她因私废公、置全军安危于不顾,反而会把谢策是她最大软肋这事儿,明晃晃地摆到台面上,给秦松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递刀子。
秦松必然会反咬一口,摆出那副痛心疾首的嘴脸,痛斥她“为一己之私贻误战机”、“置数万将士生死于不顾”!
现在全军都岌岌可危了,这罪名扣下来,足以把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信任她的吴帅。
到时候,云岫纵有百口也难辩。
军法如山,谁听你扯什么“借刀杀人”的阴谋,只会看见你“阻挠救援”、“贻误军机”的“事实”。
届时,谁还愿意在绝境中死战?谁还相信上峰的命令是出于大局?
云岫只感到喉头发紧,指尖冰凉,说不出话来。
前进是万丈深渊,后退是刀山火海,左右皆是荆棘丛生,她动弹不得,连喘口气都觉得艰难。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短短几秒。
云岫强迫自己抬起眼帘,迎上秦松的目光。
她的眸子里翻涌着愤怒,不甘,却唯独没有半分退缩。
“秦先生……所言极是。”云岫从冻僵的脏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话语,“在此危局,防线洞开,确需一员勇将,即刻前往,力挽狂澜。谢参军……勇毅善战,胆识过人,且……前番巡查,对三号隘口一带地形了若指掌,确为……当下最合适之人选。”
胸腔里的心脏在加速跳动,全身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云岫两眼竟有些发晕。
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就依秦先生所言。调……谢参军,火速点齐本部可用之兵,并……从就近营区抽调精锐补充,令其……即刻整军,驰援北侧三号隘口。”
“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隘口,堵住缺口,稳定战线!为后续大军调动、重整防线,争取至关重要的时间!纵战至最后一人,亦不得后退半步!”
这番话让帐内不少人听得心头一凛,看向云岫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敬佩其决断,为其冷酷而心惊,也暗暗摇头,觉得这女子太过无情。
云岫说完,连一眼都不敢、也不愿再看秦松。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秒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就会控制不住当场吐出来,或是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撕碎他那层伪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是人是鬼。
她也刻意避开了其他人的目光——那些释然的、忧虑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都让她觉得刺目。
云岫又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奇异地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稍微镇定了一线。
她维持着表面那层摇摇欲坠的镇定,转身,一步步,朝着主位侧后方,那张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印信的案几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膝盖发软,脚底虚浮,全靠一股意念硬撑着。
在案几后站定,云岫伸手铺开那张空白熟宣,攥起狼毫笔,笔尖蘸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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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浓墨,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该写点什么?
云岫脑中一片茫然。
极度的紧张、愤怒和恐惧,冲垮了她的思绪,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谢策浴血奋战、最终力竭倒下的惨烈画面,耳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狂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我真的要亲手签发这道军令,用我的笔、我的名义,将谢策推向危险吗?
我真的要送他去那九死一生的绝地,任金贼的铁蹄啃噬、任叛兵的冷刀暗算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凭秦松将刀架在全军的脖子上,逼我低头?
凭这世道的荒唐、战场的凉薄,凭一腔忠勇竟要沦为奸人手中的棋子,凭真心相待便要被人捏着软肋往死里戳?!
这该死的命运啊!这操蛋的战局!
可,我……能退吗?
见云岫握着饱蘸浓墨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秦松出声提醒:“云参议?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烦死了!这老狐狸,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
不行!
退一步,便是将整个宋军的防线拱手让人!
认了,便是谢策的死,便是奸人的胜,便是让这腌臜的算计得逞,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拍手称快!
不!我不能退!
绝不能就这么认输!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策去送死!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去死死抓住!
电光火石间,云岫灵机一动。
她狠狠咬着下唇,将那翻腾欲呕的悲愤与绝望,一股脑压进心底最深处,再抬笔时,已然运笔如飞,笔走龙蛇,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一个个字。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力透纸背,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与勇气,也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机锋。
写完最后一个字,云岫立刻伸手取过那方吴帅交予她的虎符印信,蘸满鲜红的朱砂,手腕一顿,稳稳地盖在文书末尾。
鲜红的印文,扎眼得很。
云岫拿起那张军令,小心翼翼地折好,转身,亲手交给早已候在一旁的传令兵,声音沙哑:“八百里加急。即刻出发,送往谢参军处。令他……接令之后,不得有片刻延误,火速整军,依令而行!”
“得令!”传令兵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军令,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而出!
沉重的脚步声急促地敲击着地面,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帐外凛冽的寒风中,朝着前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传令兵消失的背影,云岫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秦松的杀招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此刻终于图穷匕见,妄想将他们逼入死地。
可秦松千算万算,怕是漏了云岫这一手。
漏了她这个来自异世、不按常理出牌、且为了所爱之人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女人。
“今日军议,暂且到此。”云岫打断了帐内依旧弥漫的沉重与窃窃私语,“前线军情瞬息万变,诸将各归本营,即刻整顿兵马,清点械甲,安抚士卒,随时待命,听候后续调遣!不得有误!”
匆匆丢下这句话,云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
69. 传令兵
军议散了场,帐外都是人心惶惶的议论声。
有人脚步急促地四散而去,有人三五扎堆着窃窃私语,话题都绕不开云岫的那桩决议。
人群中,只有秦松逆着这股惶惶之气,既不停步,也不侧目,就这么慢悠悠地,独自往自己的营帐走。
帐子深处有条狭窄通道,秦松径直穿过去,走到后院一处隐蔽的角落。
这里堆着些破旧兵器、朽烂的木头和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碎石块,荒乱肮脏,连苍蝇都懒得多飞,却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处暗地。
脏乱就是最好的伪装。
在杂物堆后,有一扇藏得严严实实的厚重木门,木色暗沉,与周遭的污渍融为一体,若非知根知底,任谁也瞧不出这破地方竟还藏着这么个去处。
门前立着一名心腹,见了秦松,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便悄无声息地让开了通路。
秦松推门而入。
屋内昏沉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几缕惨淡天光,勉强勾出室内的轮廓:几只朽坏到看不出原貌的木箱,散落一地的粗麻绳,角落里还蜷缩着一团人影。
那人穿一身宋军传令兵的号服,布料上沾着泥污与干涸的血渍,被粗麻绳以极其专业的手法捆得结结实实,绳结都勒进了皮肉。
传令兵脸上的青紫淤痕叠着旧伤,口鼻处凝着发黑的血痂,嘴巴被一团臭烘烘的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含糊的“呜呜”声。
听见开门的响动,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着秦松。
这才是真正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传令兵,老王。
老王的靴底嵌着碎石,裤腿被荆棘划开深浅交错的口子,露出的皮肉上凝着干涸的血痂,混着泥浆结成硬邦邦的壳。
他和护卫历尽千辛万苦,冲破金军游骑的层层拦截,在漫山遍野的混乱中,哪怕流矢擦着耳畔飞过,怀里的战报也始终被揣得极紧。
那是沾着同袍血、浸着阵前火的紧急战报,是多少人咽气前,还在盼着能送出去的真相。
老王把它死死揣在怀里,像揣着数万将士们的性命,揣着大营最后的希望,不眠不休地奔袭。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冲开一道口子,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执念——把这封战报,安稳送回大营。
终于,营地的轮廓在远方隐隐绰绰,连营前飘着的炊烟都看得真切,风里似乎都带着营中灶火的气息。
再跨几步,再撑一下,他们就能踏入安全地界,就能让那份沉甸甸的讯息见得天日,就能让那些死去的同袍,死得明明白白。
可偏偏,在这临门一脚的地界,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一场早有预谋的“意外”。
林间静得反常,两名黑衣蒙面人突然从树后窜出,没发出半分脚步声,只寒光一闪,老王身边仅存的两名护卫便已应声倒地。
那两人伤痕累累,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因此没有半分反抗,便两眼一闭,先一步去了。
护卫脖颈处的伤口利落得可怕,切口平整,下手又快又狠,绝非寻常山匪所能为。
老王心头一紧,刚要抽腰间的短刀,后颈便挨了一记狠厉的闷棍。
力道之大,让他连闷哼都没能发出,眼前瞬间炸开一片漆黑,整个人被拖拽着坠入密林深处,枯叶与腐土的气息呛入鼻腔,成了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
再次悠悠转醒时,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刺骨的剧痛。四肢被粗麻绳勒得发紧,磨得皮肤生疼。
他想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破布,只能挤出模糊不清的呜咽,那声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打了个转,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老王拼尽全力挣扎着扭动,指尖在脏污的地面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泥土。
怀里的战报,没了。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遇上的根本不是山匪,而是冲着那份战报来的黑手。
如此清楚他的行踪,还能在靠近大营的地界悄无声息地动手……
那黑手,是藏在暗处的“自己人”!
秦松走到老王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老王怒瞪着他,眼眶眦裂,嘴里发出含混的骂声。秦松侧过头,对旁边侍立的心腹轻轻摆了摆手:“弄死吧。处理干净,别留任何痕迹。”
心腹眼中凶光一闪,郑重地点了点头,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老王彻底罩住,也隔绝了那几缕本就不多的天光。
老王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命运,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求生欲,喉咙里的“呜呜”声陡然变得凄厉绝望,被捆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剧烈地扭动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秦松连余光都没再给他半分。他转身,从容地走出了这间即将成为无名墓穴的杂物间,反手轻轻带上那扇厚重的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道即将消散的气息。
再跨一步就是营门……
再快一点就能送达……
老王的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
那份真实的战报,会被永远地埋葬在这片黑暗里,与他一同烂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黑暗中,老王缓缓闭上眼,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秦松立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那扇门,微微仰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垂着眸,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侧面
片刻后,那扇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心腹走了出来,身上沾着一丝极淡的、尚未被风吹散的血腥气,神色却很平静。
他走到秦松身后,恭恭敬敬垂手禀报:“先生,处理妥当了,干净利落,保证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
秦松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望着远处的虚空,若有所思。
心腹等了片刻,见他没应声,又小心翼翼地低声唤了一句:“先生?”
秦松这才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心腹脸上。他沉吟了两三息,忽然开口:“疤脸能不能截住今早接了云岫那封军令,往前线送的那个传令兵?”
心腹愣了一瞬,随即脑中飞速盘算起来,片刻后压低声音回话:“先生,那传令兵从中军大帐直接出发,走的是营中主干道,此刻怕是已经快到谢策防区了。那地方耳目众多,这会儿强行动手截杀,风险太大。一个不慎,就容易暴露。”
秦松闻言,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点了点头,似乎本就没抱太大希望,或者说,这个选项在他心里的优先级原本就不高。他目光闪烁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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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又问:“那么……如果我们无法在半路截下令箭,那便换个法子。”
心腹心领神会,立刻道:“先生的意思是……制造意外?”
秦松淡淡道:“前线混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援军遭遇敌军精锐游骑的伏击,损失惨重,主将不幸殉国……也是常有的事,不是吗?”
“明白。”心腹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狠厉的精光,“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秦松挥了挥手:“做得自然些。”
心腹立刻躬身退下。秦松独自站在原地,又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该变天了吧。”他喃喃道。
而此刻,在前线一处临时垒起的、到处是豁口的石砦之后,气氛是另一种滚沸的焦灼。
简易到堪称寒酸的工事后方,伤兵压抑的呻吟、军官嘶哑的呼喝、铁器碰撞的铿锵刺耳、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战地交响曲,无休无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军士们像提线木偶般往来奔忙,有的扛着石头修补工事,有的弯腰搬运箭矢,还有的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同袍往后抬。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生死无常。
谢策正半蹲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矮墙后,头盔随手丢在脚边,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绺贴在额前,脸上蹭着黑灰和几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左臂依旧用布带吊在胸前,看那活动幅度,显然伤处依旧恼人。
他右手在一张摊开的牛皮地图上比划,对着身边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小队正,语速极快地下达着防御布置。
“甲队带剩下的三架弩,全给我挪到那块凸岩后面去,角度给我调刁钻点,别瞄人,专射马腿!马倒了,骑手就是活靶子!乙队多备滚木礌石,弓手散开,呈扇形隐蔽,给我死死盯住那条灌木缝,金贼的斥候最喜欢从那儿像耗子一样钻进来探路,一旦发现,格杀勿论!丙队……”
话音未落,谢策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冲过满是尖锐碎石和尸体残骸的坡地,手脚并用地朝着他这边猛冲过来。
那人嘴里还发出极其不专业的嘶吼:“参、参军!谢参军——!有您的军报!加急军报——!从中军大帐来的——!”
小伙子的说话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还破了音,尖利得刺耳,在这相对嘈杂却也自有秩序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业余。
谢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心里暗骂:哪个营里跑出来的愣头青?传令兵是这么当的?吼得跟家里房子塌了似的,生怕对面山头上的金贼斥候听不见这边有个送加急军报的官儿?
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当靶子标点吗?!
前线正吃紧,左翼的防御刚布置到一半,伤兵还没来得及后送,粮草也捉襟见肘,一堆破事烂账理都理不清……
这又是添什么乱呢!
谢策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身边正凝神听令的小队正们稍等,自己先准备打发这个毛毛躁躁的传令兵,让他“滚一边待着,等老子忙完再说”。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那传令兵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音量又硬生生拔高了一截,几乎是吼破了喉咙:“是云参议——!云参议的亲笔加急——!她亲手交给我的——!”
70. 危险
“云岫”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拥有特殊频率的电流,野蛮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谢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什么?!
姐……亲笔写信慰问我来了?
还是加急的!
谢策猛地抬起头,写满不耐的神情骤然一变,双眼迅速锁定那个跌跌撞撞冲到近前的传令兵。
待那传令兵勉强在碎石堆上站定,喘着粗气,双手颤抖着捧上一封军报时,谢策才借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这是一张轮廓刚开始显现出刚硬线条的面孔,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色因为剧烈奔跑涨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
片刻后,谢策才认出来人。
这小伙子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吴帅亲兵队里一个还算机灵的新兵,姓陈?还是程?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小陈。
小陈平时主要负责帅帐外围的站岗护卫,腰杆挺得笔直,偶尔跑跑腿传个不那么紧急的口信,印象里是个挺守规矩、做事一板一眼的小子。
他怎么忽然干起前线传令这种高风险、高强度、而且对路线熟悉度、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要求不低的活儿了?
营里的人手已经紧缺到这地步了?连站岗的“门面”都拉出来当加急使?
谢策心中纳闷,伸手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军报,随口问道:“小陈是吧?你咋跑前线来了?队里专门递送战报的老王呢?那家伙可是营里有名的‘铁脚板’、‘活地图’,跑前线这条路跑了几十遍,今天偷懒了?”
谢策问得随意,纯粹是出于对生面孔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以及对小陈工作专业性的强烈质疑。
毕竟,战报传递,尤其是这种加急军令,是前线与后方之间最脆弱的生命线,关系到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和整个战局的判断,容不得半点马虎业余。
一个平日里只负责站岗的亲兵,熟悉从大营到前线的路径吗?知道如何规避金军游骑经常出没的高风险区域吗?
有应对突发遭遇战的急智和身手吗?万一路上被金军游骑截了,军令落入敌手怎么办?
小陈显然没料到谢策会先问这个。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参军,您说啥呢?今天早上……营里没有见到传令兵呀?至少……我没听说,也没看见。”
“没有?!”谢策的声调下意识拔高了一点,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可能?!我们昨天在左翼山坳打的那个反击,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好歹是个胜仗,斩首三十七级,夺回了一处能俯瞰侧翼通道的高地!”
“战报是我亲自盯着书记官写的,等确认斩获数字和战况描述无误才用印发出去的!按照惯例,最迟今天天亮前,就该有专门的传令兵送到相关将领和后方参议们手中,让他们知道前线具体情况,好做后续判断!怎么会没有?!”
信息就是生命线。胜仗的消息能鼓舞摇摇欲坠的士气,败仗的消息能警醒大家及时调整策略。
没有消息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
小陈被谢策问得有些慌神,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努力回想了一下帅帐外的情景,还是摇了摇头:“参军,真的没有。我早上天不亮就在中军帐外轮值,但凡有从前线回来的传令兵,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而且要是真有捷报传到,营里就算不敲锣打鼓,也该有点动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谢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老王,还是在骂这诡异的局势。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决定先把这事儿按下,又问:“那你们今天早上晨议……都说了点啥?营里气氛咋样?云参议有没有什么新指示?或者……特别的安排?”
小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眼神飘向别处,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
挣扎了片刻,他才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具体的军机大事……我也说不太清,我就站在帐外头,隔着厚毡帘,听不真切!但是……好像……今天晨议上用的军报,是云参议……编的……”
小陈说完,立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策的神色。
谢策:“……?”
……编的?
我的姐,这是过家家吗?!
你在决定数万人生死的军议上,伪造前线简报?!
这罪名够砍十次脑袋了,而且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但是……
等等,云岫在晨议上……自己编了一份前线简报?
云岫是什么人?出了名的谨慎细致,责任心比山还重,做任何事都力求稳妥,从不越雷池半步。
别说伪造军报,就算是战报上的一个数字,她都要反复核对三遍,确保万无一失。
可小陈却说,云岫自己编了一份前线简报?
这不可能!
除非……
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倏然窜上谢策的脊背,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云岫冒险这么做,只能说明真正的、应该准时送达大营的前线战报,出了问题!
或者是,营里出了天大的问题!
谢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小陈:“云参议为什么要这样?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小陈被他骤然改变的气场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参、参军,我真不知道啊!云参议没跟我细说,就让我赶紧送信,还叮嘱我……路上小心,送到后提醒您……务必小心行事,三思而后行。”
“帐里气氛,有点……怪,”小陈努力搜刮着贫瘠的词汇,试图描述那模糊的感知,“好像有人吵了几句,但很快又压下去了。秦先生……秦先生说了不少话。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他的声音……有点……怎么说呢,更……更坚持?还是更急?”
本该送达的捷报失踪,云岫被迫伪造简报,秦松在场且“说了不少话”,小陈这个非专业传令兵被临时启用……谢策在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营里出事了!
很可能是内奸作祟,且已经渗透或影响了信息传递系统!矛头极有可能直指他,或者云岫,或者他们两人!
云岫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他发出警报!
谢策心头警铃疯狂大作,但近两年战场生活磨砺出的本能,让谢策面上迅速收敛了所有的惊疑,只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小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小陈见他语气缓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抄的是平时巡哨队走的小路,很偏僻,路上只碰到一队咱们自己人往回运伤兵的,还帮他们推了把车。别的……真没遇上啥。”
“嗯,”谢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复命吧。路上依旧小心,别走原路,绕一下。见到云参议……告诉她,信我收到了,让她……自己也万事小心。”
小陈如蒙大赦,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应道:“是!参军!”
随后转身,迈开轻快了不少的步子,快步离去。
谢策站在原地,先若无其事地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匆匆而过的士卒脸上扫过,又望了望远处金军阵地方向隐约飘起的烟尘,确认没有异常的窥视或靠近。
他这才走到一处相对避风的断墙后,背对着外面,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军报边缘那鲜红刺目的火漆封印。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
谢策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缓缓展开。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笔迹。
确实是云岫亲笔无疑,他绝不会认错。
但仔细看,这封信上的字,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云岫写字向来工整,力透纸背却含蓄内敛,如同她本人,外柔内刚,一切尽在掌控。
可这封信上的字,笔画间却透着一股破纸而出的“力”与“意”,某些起笔、转折、收锋处格外“肆意”或“凝滞”,好像书写者的本人在极力控制着某种翻腾欲出的剧烈情绪,以至于那惯常平稳的笔锋,都带上了情绪的棱角。
军令的正文内容言简意赅:“着谢策接令后,即刻点齐本部并抽调附近营区可用精锐,火速驰援北侧三号隘口。该隘口疑似遭敌渗透,出现防线漏洞,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控制,堵住缺口,稳定战线,为后续大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此令,云岫。”
格式标准,挑不出任何明面上的错处。
但……三号隘口?
谢策心里“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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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那个地方他太知道了,地势险要,卡在连接东北防线侧翼和后方的咽喉要道上,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方,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可昨天深夜,谢策还接到过从那边传回的战报,只说有小股金军斥候骚扰,但防线稳固,暂无大碍。
怎么一夜之间,那里就“疑似遭敌渗透”、“出现漏洞”了?
还严重到需要从别处抽调精锐、火速驰援的地步?
而且,按照常规逻辑和军中信息传递流程,如果三号隘口真的出了大问题,首先接到求援信号的,应该是他们这些在前线不同地段、与三号隘口有直接协同关系或距离较近的部队指挥官,或者是更高一级的、负责协调那片区域的将领。
消息应该像水波一样,从震中向四周扩散。
可现在的情况是,消息怎么反而“倒流”了?
先一步从后方大营、以这种加急军令的形式,传到了他这个并非隘口直接负责将领的手中?
这不合常理!逻辑链条是断裂的!
除非……三号隘口出事的真实消息,根本就没能正常传达到前线各部,信息链在某个环节被硬生生掐断了!
反而是大营那边,通过某种“特殊渠道”,先一步知道了隘口的情况,然后抢在真相扩散前,发出了这道调兵军令。
可这“特殊渠道”是什么?
难道军中的某些“耳目”,已经灵通到能越过正规军报系统,抢先获知前线具体隘口的实时动态?
还是说……这“动态”本身,就是人为制造或放大的?
谢策在云岫身边“耳濡目染”、“被迫升级”了这么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挥拳头砍人的愣头青。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其中的矛盾与诡异之处:
本该正常送达大营、鼓舞人心的前线捷报杳无音讯——信息“消失”了。
而尚未被前线普遍知晓的三号隘口危机,后方大营却“未卜先知”,抢先一步发出了调兵军令——信息“超前”了。
一好一坏,一显一隐,这信息传递的“选择性堵塞”与“超前预知”,透着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
目的何在?调动他谢策的兵力?把他引向三号隘口?
可那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是真的防线漏洞需要填补,还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谢策将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压住,注意力重新聚焦,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研读这份军报,不放过任何一点笔画的细微差异、排列的疏密、顿笔的轻重。
忽然,谢策的目光在“隘口”二字与后面“堵住”二字之间的留白处,微微一顿。
那里乍看只是正常的行文间距,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若将前后几个字,用一种跳跃视角,在心里将它们重新“连线”……谢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隘”字的右下角,那一长捺的收笔处,墨迹似乎有一个微微向上挑的细小弧度。
那不像云岫平时干净利落的收笔,倒像是原本要顺势写出一个勾,或者连接下一个笔画,却又在最后一刹那被强行顿住、收回,留下一个细小“顿点”或“挑刺”的墨痕。
而顺着这个“点”的隐晦指向,隔了几个字,在“不惜一切代价”的“惜”字左半部分,那个“竖心旁”的写法……似乎也比她平时的习惯,稍微“舒展”了那么一丝。
这太细微了,如果不是对云岫的字迹熟悉到骨子里,每一个偏旁部首的习惯写法都烂熟于心,并且事先就带着“这封信必定有鬼”的高度警惕去审视,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差异。
它们完全可以被解释为,这是书写者在书写时,心情激荡而导致的微小变形。
谢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加速鼓动。
他闭上眼,在脑中快速构建起一个虚拟的画面,将那些有“异常”的笔画、顿点、微妙的连带关系、某些字的部首进行拆解、组合、排序……
片刻后,谢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如果把那些细微的笔触变化连缀起来,排除掉干扰项后,指向的是一个简短的英文单词——
“danger”。
危险。
71. 偷袭
晨议结束后,云岫转身便冲出了中军大帐。
深冬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一记结实的耳光,抽得她脸颊生疼,但也抽醒了那被愤怒和恐惧搅麻的神经。
云岫定了定神,脚步一转,直奔帅帐。
她再一次选择了那条险中求生的“捷径”——翻墙。
帅帐外围的警戒,因为近来戒严和内奸疑云,比往日森严了数倍。
栅栏后,亲兵巡逻的脚步声规律且沉重,火把的光晕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映照得周遭的帐篷、辎重和枯树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诡谲阴森。
云岫躲在不远处一座堆得高高的粮草垛后,借着阴影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巡逻队的行进间隙和视线死角。
她抬手将碍事的裙摆利落地撩起,屏息敛声着寻找着合适的时机。
趁着两名巡逻兵转身的刹那,云岫猛地从阴影中窜出,脚尖点地,轻盈地避开地面上的枯枝碎石,迅速朝着栅栏下的一处视觉死角冲去——那有两根歪斜的木桩,中间的缝隙比别处稍大,恰好被一丛挂着冰棱的爬山虎藤蔓遮掩。
云岫手脚并用,指尖抠住木桩粗糙的缝隙,掌心按在湿滑的木头上,借住藤蔓的拉力和木桩的凸起,贴着栅栏向上攀爬。
木刺毫不留情地扎进掌心,云岫皱了皱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却一声没吭。
比起上次险些被当成靶子射,这次的攀爬称得上“行云流水”。
“呼……”
当云岫终于有惊无险地翻过栅栏顶端,双腿稳稳落地,顺势向前一个利落的翻滚卸去下坠力道,最终蹲伏在帅帐后方那片堆着些杂物的阴影中时,她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老天爷!小女子居然无师自通了战术前滚翻!
虽然掌心火辣辣地疼,衣衫上沾了不少灰尘和未化的雪屑,头发散乱,还挂着几片枯叶和细小的冰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云岫却丝毫不敢停留,抬手把发丝胡乱掖进帽檐,立即摸到了帅帐的后侧。
这里有一扇用于通风和紧急撤离的小侧门,门板是实木,边缘还包着加固的铁皮,看起来很不起眼。
云岫按照之前与吴帅约定的暗号节奏,用指关节极轻地敲击门板——“笃、笃、笃”,停顿两个心跳的时间,再敲——“笃、笃”。
门内立刻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来,随即,门从里面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李二紧张的脸探了出来。
这小子精神头倒是不错,眼底虽有熬夜的青黑,眼神却很亮,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吃着什么零食。
“云姑娘!您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二压低声音,连忙侧身让开,生怕动作慢了耽误事。
云岫像条滑溜的鱼,迅速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寒气。
李二则像做贼一样,紧张兮兮地将门重新闩好,还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帐内比外面温暖太多,炭盆里的上等银丝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爆裂声,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驱散了酷寒,也让帐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炭香。
吴帅并未如往常般坐在主位案几后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而是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身上的常服有些皱褶,领口最上面的那颗盘扣也松开了,露出一截中衣的领子,估计是一夜未得安眠,焦虑得连基本的仪容都顾不上了。
听到身后异动,吴帅浑身汗毛一竖,猛地旋身。看清来人是云岫,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怎么样?晨议情况如何?咱们杜撰的军报……没被瞧出破绽吧?”
云岫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过真的传令兵赶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是三号隘口疑似失守,防线出了漏洞。秦松借着这由头,举荐谢策领兵去‘力挽狂澜’。”
“三号隘口……”吴帅怔怔地重复这个地点,难以置信地追问,“出问题了?!”
“对,”云岫说,“在此之前,秦松不仅主动提议,还‘好心’完善了我的赎人计划,他建议我们携带少量□□样品作为‘筹码’,以增加赎回王哥的胜算。”
吴帅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旁边的桌案,咬牙切齿地骂道:“火药?!他竟敢……这一旦出事,整个宋军的防线都可能受牵连!甚至……可能给金贼送去实物把柄!好阴损的心思!”
“不止如此,”云岫继续道,语气愈发严峻,“吴帅,秦松在营中的根基,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得多,情势危急,刻不容缓。”她上前一步,“秦松的网已经收紧,绞索正在落下。谢策在明处,危如累卵,随时可能殒命……而我们在暗处,也未必安全,他既然敢肆无忌惮地行事,必然留有足以自保的后手。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抢在他发动下一波攻击之前,打乱他的步骤,掌握主动权!”
吴帅站在原地闭目凝思,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与秦松撕破脸,意味着营中极有可能爆发内乱,军心涣散不说,他要承担的风险和责任,更是重如泰山。
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但若不行动,后果可能更加不堪设想。整个宋军防线从内部被瓦解、崩溃,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所有人都得一同陪葬。
片刻后,吴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云岫,一字一句道:“听你的。”
云岫心头一松,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她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那就按我们昨晚商议的计划进行。”
云岫的目光转向一旁,看着努力缩着身子的李二。
李二察觉到云岫的目光,立刻像被通了电似的挺直腰板,把嘴里最后一点食物囫囵咽下去,喉咙动了动,紧张地看着云岫,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李二,”云岫道,“还记得昨晚我让你反复练习的那个‘配合’动作吗?”
李二连忙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每一个步骤,我闭着眼都能做出来!”
云岫给了吴帅一个眼神,眼神交汇的瞬间,无需多言,彼此都已明了对方的心意。
一切准备就绪。
吴帅会意,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朝着帐外喊道:“来人!”
帐外有两名亲兵正恪尽职守地立于门前,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忽然听到主帅的呼唤,虽然有些疑惑,但不敢有丝毫怠慢,互相看了一眼,便齐声应道:“在!”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厚重的毡帘,迈步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充足,两名亲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光线,接着,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了主位之上!
上面端坐着的,竟然是云参议!
云岫一身利落的戎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皮裘,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或局促,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亲兵瞬间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吴帅呢?
云参议怎么会坐在主帅的位置上?还如此坦然自若?
主帅刚才明明叫了“来人”啊,他却不见踪影?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巨大的困惑和突如其来的场景错位,让两人的身体僵在原地。他们忘了是该先行礼,还是该开口询问,或者该立刻退出帅帐,但注意力完全被气定神闲的云岫所吸引,全身的思维都用来处理这诡异一幕。
就是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两名亲兵愣神的电光石火之间,隐藏在厚重帐帘两侧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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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吴帅和李二,骤然暴起!
吴帅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老将,动作迅猛,出手狠辣,直扑左侧那名身材较高大的亲兵!
他一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另一只手配合着身体的迅猛冲撞力道,闪电般绕到对方手臂外侧,狠狠一别对方的肘关节!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那亲兵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捂住的闷哼,手臂瞬间传来剧痛和脱力感,软了下去。
同时,吴帅脚下使了个极其巧妙的绊子,借着对方身体因疼痛而本能前倾的力道,猛地将人往下按、向侧面带倒!
李二则凭着年轻力壮的蛮劲,猛扑向右侧那名稍显瘦削的亲兵!
他整个人像一张甩出去的大网,死死“挂”在了对方背上,双臂勒住对方的脖颈,双腿则紧紧缠住对方的腰腹,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使劲往下扳!
李二用尽全力,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场面一度充满了喜感,但效果却出奇地好。
那亲兵猝不及防下盘被锁,呼吸受阻,整个人被带得向后踉跄,重心全失。
“呃!”
“嗬……”
两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但也同时被两只手掌捂住,传出来时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气流被强行阻断的嘶声。
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晕头转向,眼前阵阵发黑,手臂胡乱挥舞了几下,踢蹬了几下,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渐渐垂了下去,身体瘫软。
云岫也在第一时间从案后弹起,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和破布。
待吴帅和李二将两名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亲兵彻底撂倒在地,她立刻上前,配合着他们,动作麻利地将两人分别捆成了粽子,绳结打得又紧又死,确保他们绝对无法自行挣脱。
接着再拿起破布,不由分说地紧紧塞进他们的嘴里,从嘴角勒到脑后,打了个死结,防止他们苏醒后试图用舌头顶出或发出任何呜咽声。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除了最初那两声被捂住的闷哼、身体倒地时的闷响和短暂的挣扎摩擦声,几乎没有发出更大的动静。
吴帅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看着地上两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亲兵,又看了看同样松了口气的云岫,以及那个正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李二。
云岫低声吩咐:“快,把他们拖到里面隔间藏好。”
吴帅和李二立刻动手,一人拖一个,将两名被缚的亲兵拖到了帅帐内的小隔间里。
隔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个上了铜锁的樟木柜子。吴帅将两人费力地塞进狭窄的床底,用厚厚的毡毯盖好,边缘压实。然后,他从外面将隔间的门轻轻掩上,只留下一条细缝用于透气。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重新在帅帐中央汇合。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计划第一步成功的些许放松,以及对接下来更大冒险的凝重。
“走!”云岫不再犹豫,率先朝着侧门走去。
吴帅最后环视了一眼自己这间帅帐,紧了紧身上的深色披风,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毅然转身,跟在云岫身后。
李二自觉地断后,紧张地留意着帐外的动静,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
云岫轻轻掀开帅帐侧后方那扇小门的门闩,先探头出去,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巡逻队经过,只有寒风卷起的雪沫子在地面上翻滚,才示意两人跟上。
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帅帐,迅速消失在路径复杂的营区深处,朝着他们下一步计划的目的地潜行而去。
72. 替身队伍
看完这份军报,谢策先是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藏,紧贴着左臂下方那个靠近心脏的位置。
云岫这“暗语”,设置得真是又险又巧!
内奸就算把眼珠子贴到信纸上,用放大镜一寸寸地照,也想不到这调兵文书里,会藏着这么个“天书”般的警告。
这是来自语言的降维打击啊。
但紧接着,那点微弱的哭笑不得就迅速被愤怒所淹没。
谢策很快就意识到:这真不是什么正常的调兵遣将,而是一个针对他而精心布置的杀局!
有人想借金军之手,或者说,想利用三号隘口可能存在的危局,把他彻底埋葬在那里!
云岫看穿了,却无法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谢策冷静思考着对策。
对方是冲他来的,目的是置他于死地。
那么,他该如何应对?
硬抗军令不去?
这纯属茅坑里点灯,找“死”。
他不就把“违抗军令、贻误战机”的铁证,双手给敌方奉上吗?
那帮人怕是做梦都在盼着他犯这种蠢,到时候连罗织罪名的功夫都省了,直接拖出去砍,还能落个“肃正军纪”的美名。
难道真要傻乎乎跑去三号隘口,一头扎进那个火坑?
那更得是脑子被门夹了。三号隘口那地方,现在指不定埋了多少刀斧手、架了多少弓弩,就等他这只傻鸟自投罗网。
关键时刻,谢策那被现代散打和古代战场反复捶打、淬炼出来的狡猾小脑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他想起以前在队里,教练叼着烟,眯着眼教他那些“上不了台面”,但关键时刻能救命的“阴招”。
美名其约“战术欺骗和心理博弈”,俗称“挖坑等人跳”。
比如在擂台上,明明能一拳KO对手,偏要故意卖个破绽,脚步踉跄一下呀,或者露出肋下空当,故意缩着脖子装怂,把“我不行了”写在脸上。
那时候,对手准会眼睛一亮,心头一喜,觉得胜券在握,立马忘了防守,嗷嗷叫着全力扑上来。
而就在对方旧力刚卸、新力未生,警惕性降到最低,没准儿已经开始琢磨赛后该摆几桌庆功酒的那一瞬间——谢策就会猛地暴起,要么是刁钻的低位扫踢,要么是快如闪电的摆拳,专打对手的破绽,逆势翻盘。
教练管这叫“请君入瓮,后发制人”。
总结起来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管你咋回事,老子只按自己的节奏来!”
谢策咂摸了一下这话,忽然觉得,现在这局面,跟当年擂台上的情况,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对方以为自己用“军令”和“大局”这两座大山,能把他逼到死角,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躲在暗处,搓着手,等着看他像牵线木偶一样,一步步走向预设的屠宰场。
行啊,那他就“遂了”对方的意。
只不过,得按他自己的规矩来。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谢策脑海中迅速成形。
但这个计划需要有一个人配合,去替他扮演那个“走向陷阱”的主角。
谢策的目光,缓缓扫过硝烟弥漫、人影憧憧的前线营地,最终,投向了不远处一块旌旗略显张扬的营区。
那是张将军的防区。
这位张将军,在整个和尚原守军中那是“威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打起仗来像头红了眼的蛮牛,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立下不少战功的资本。
但缺点也同样突出。他刚愎自用,脾气火爆,听不进属下尤其是文官的建言,极其瞧不起“耍心眼”、“玩诡计”的谋略,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一力降十会”。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集结麾下精锐的部队,找个开阔地,跟金军“对砍”,看谁先怂。
因为这种简单粗暴的风格,张将军没少吃埋伏、中圈套,损兵折将。
但同样因为这种悍不畏死、猛打猛冲,他也真刀真枪地砍下过不少金军将领的脑袋,立下过实打实的战功。
在部分同样崇尚武力、头脑相对简单的士兵中颇有威望,觉得跟着这样的将军打仗“痛快”、“不憋屈”。
但在高层将领和那些靠脑子吃饭的谋士眼里,张将军就是个让人头疼不已、时常需要擦屁股的“莽夫”。
谢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或许,张将军的“特质”,正好可以被他利用起来,成为破局的关键棋子。
想好之后,谢策整理了一下神情,刻意让眉头锁得更紧,嘴角往下撇,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才朝着张将军的营区走去。
张将军此刻正像座铁塔似的杵在一处土台上,对着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部下,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下一波反冲击该怎么打,声音洪亮,隔老远都能听见:“……下一波,就照老子说的打!别管他几路来,咱们就一路去!集中所有劲弩,给老子往他们人最密的地方狠狠射!射完就跟着老子的旗往前压!刀锋对准脖子砍!谁退后半步,老子先砍了他!”
谢策清了清嗓子:“张将军!”
“谢参军?稀客啊!你不在自己那鸟窝守着,跑俺老张这里来做甚?”张将军见到谢策走近,粗声粗气地招呼,倒是没什么架子。
毕竟谢策也是凭实打实的战功和敢拼敢杀打出来的名声,在这点上,张将军看他还算顺眼。
谢策先是恭敬地抱拳行了个礼,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张将军,实不相瞒,小弟……摊上大事了。”
“哦?”张将军挑了挑他那对刷子似的浓眉,铜铃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感兴趣的光芒,“啥事能把你这小子难成这样?金狗又耍新花样了?”
谢策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做出一副“此事机密,不可外泄”的神秘状,从怀里掏出那封军令,只展开前面写有正式调令的部分。
“您看,张将军,中军急令,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谢策指着“三号隘口”、“火速驰援”等字,苦着脸道,“让我立刻点兵,去填三号隘口的窟窿!说是防线有漏洞,金狗可能钻进去了!”
张将军凑近了些,眯着眼扫了一下那文书,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满脸的不以为然:“三号口?那破地方老子知道,是险要。昨儿个后半夜,老子还收到过那边的消息,说稳当得很,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怎么睡一觉起来,就要填窟窿了?中军那帮子吃笔杆子饭的,就会一惊一乍,听风就是雨!怕是又哪个酸秀才做了噩梦,当成军情了!”
“谁说不是呢!”谢策立刻顺着他的话头,演技全开,“但军令如山啊!白纸黑字,印信齐全,不去就是违抗军令,是掉脑袋的罪过!而且……我私下听到点风声,说三号口那边,金狗可能是佯攻,故意露出破绽,实则在那一片的山坳和林子里,埋伏了重兵!就等着咱们的援军傻乎乎地冲上去,好来个瓮中捉鳖,一口吃掉!这摆明了……是个专坑援军的死陷阱啊!”
张将军眼睛一瞪:“陷阱?金狗就喜欢玩这些下三滥的阴招!是陷阱又怎地?老子还偏不信这个邪!正好,把埋伏的狗崽子一起端了!砍了埋伏的,再去堵口子,一举两得!怕他个鸟!”
谢策心里暗赞一声“上道”,脸上却摆出更愁苦的表情:“将军神勇,自然不惧千军万马,万夫不当!可小弟我……唉,您看看我这儿,”他指了指吊着的左臂,“不大利索啊,重伤未愈,勉强能动。手底下这些弟兄,跟着我连日苦战,折损不小,活着的也个个带伤。实在是……心里没底啊。这么硬碰硬地去填坑,怕是有去无回,白白送了性命是小,辜负了吴帅和云参议的信任,耽误了军国大事,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那吊着的胳膊和灰败的脸色,显得格外“软弱”和“怂包”。
张将军闻言,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谢策那“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营中稀稀拉拉的士卒,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但很快,那鄙夷就被一种“老子果然比你强多了”的优越感和“拯救弱者”的英雄豪情所取代。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闷响:“瞧你那点出息!一个陷阱就把你吓尿了?咱们当兵的,吃的就是刀头舔血的饭,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中军既然下了死命令,那就是军情需要,天塌下来也得顶上去!你不敢去?你怕死?好!俺老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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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策心中大喜,面上却做出犹豫挣扎状:“这……这怎么行?军令是明确下给我的,指名道姓要谢策去,岂敢劳动将军大驾?这……这不合规矩啊!再说,这……这毕竟是风险极大的任务,万一……万一将军您有个什么闪失,那我……我岂不是罪上加罪?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放屁!什么规矩不规矩!”张将军不耐烦地一挥手,差点打到谢策脸上,“军令是给你谢策的,但也没说不许俺老张帮忙!前线军情紧急,哪来那么多死规矩!这样,你把你的军服、还有这令箭,都给俺!俺穿上你的皮,带上俺手下最精锐的五百儿郎,替你走这一趟!功劳?哼,功劳算你的也行,算俺的也行,俺老张不在乎那点虚名!主要是不能让金狗小瞧了咱宋军爷们儿!不能让他们以为咱大宋无人,一个陷阱就吓趴下了!”
谢策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而且是个又厚又暖的羽绒枕!
但他深谙“欲擒故纵”之道,脸上依旧摆出“这怎么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的纠结模样,又“挣扎”着推辞了几句,言辞恳切,句句都在强调“风险”和“责任”,把张将军衬托得愈发高大勇武、义薄云天。
最后,在张将军要发火骂娘、准备用武力“说服”他的时候,谢策才“勉为其难”、“感激涕零”地同意了,握着张将军的手:“张将军高义!今日之情,谢策没齿难忘!他日若能生还,必结草衔环以报!”
“少来这套酸词儿!”张将军嫌弃地甩开他的手,但脸上分明写着受用,“赶紧的,脱衣服!令箭拿来!”
两人迅速“交接”。谢策“依依不舍”地交出自己的军服,张将军则豪爽地拍板,点齐他手下最彪悍的五百精锐,准备“替”谢策去三号隘口“大展拳脚”。
谢策最后“不放心”地叮嘱:“张将军,此去凶险万分,定要小心金狗埋伏,切莫贪功冒进,中了圈套!若事不可为,及时撤退,保存实力便是大功一件!切记切记!”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您老最好一头扎进埋伏圈,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张将军听得耳朵起茧,大手一挥,只觉得谢策啰嗦得烦人:“晓得了晓得了!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听捷报吧!等俺老张砍了金狗主将的脑袋,回来跟你下酒!走!”
他翻身上马,对着集结完毕的五百精锐猛一挥手:“儿郎们!跟老子走!去三号口,砍金狗去!”
“吼——!”
五百壮汉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队伍打起了谢策的“谢”字旗号,在张将军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卷起漫天尘土,气势汹汹地朝着三号隘口的方向开拔而去。
目送着那支“替身”部队消失在烟尘和山道的拐角处,谢策脸上精心维持的“愁苦”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招手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亲兵,低声迅速吩咐:“甲队,你立刻回去,把我们营里脑子活、眼神好……最重要的是嘴巴紧的弟兄,不管原来什么职位,给我挑五十个出来。动作要快,但不要声张,让他们把武器带好,远远吊在张将军队伍的侧后方,保持隐蔽。一旦发现异常,不用等我命令,能帮就帮!明白吗?”
“乙队,你指派两个你手下腿脚最快、最熟悉这一带山野小路的兄弟,立刻出发,抄能最快抵达三号隘口侧后方的小路,找个既能俯瞰隘口大致区域、又能隐蔽自己的位置。”
“你们的任务是观察,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注意隘口本身的动静,注意张将军队伍抵达后的情况,注意有没有其他方向来的、身份不明的队伍活动,注意金军的反应……一有异动,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带回来!”
两个亲兵队长神情肃穆,重重点头:“是!参军!”
“去吧。小心。”谢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谢策自己则活动了一下左臂,换上了一套普通队正的陈旧皮甲,抓了把尘土,在脸上和脖颈处用力抹了几把,跟着混入队伍里。
“想借刀杀人?”谢策望着张将军队伍远去的烟尘,“小爷我就陪你玩玩这出‘将计就计’!”
山风呼啸,卷起尘土,掠过残破的营寨。
“看看最后,是谁掉进谁的‘瓮’里!”
73. 鱼咬钩否
张将军领着五百精锐,打着“谢”字旗号,盔明甲亮,刀枪并举,沿着九曲十八弯的山道,浩浩荡荡地朝着三号隘口方向开拔。
这队伍看着整齐,实则一点也不,众人的脚程快慢不一。
年轻卒子恨不得把马蹄子跑出火星,老兵油子则有些磨磨蹭蹭地拖着后腿,这些动静凑在一起,难免会有些杂乱:马蹄踏碎石子的脆响、脚步声的拖沓、盔甲摩擦的窸窣……搅合成一股蛮不讲理的声浪,撞得林间栖鸟扑棱棱地飞上天,连路旁的枯草都被卷得漫天跑,在队伍后头拖出条土黄色的长尾巴。
这般大张旗鼓,自然逃不过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
秦松的那两位心腹,打这只队伍离营就一路跟了上来。
这两人都是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隐匿的本事自然练得炉火纯青。他们缩在道旁乱石堆与枯藤缠出来的阴影里,呼吸放得又细又长,像极了两块长了眼珠的顽石,紧紧黏着那支越走越近的队伍。
当看到队伍前头那个身披专属皮甲、外罩绣着“谢”字徽记的战袍,身形高大得跟座小山似的家伙,正扬着马鞭嗷嗷喊,嗓门粗得能震落枝头残雪,不断催促部下“快点走,误了军机军法处置”时,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黑面的心腹率先松了口气,眼底还飘着点“果然如此”的得意。
“错不了,就是谢策那莽夫。”黑面心腹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屑,“你看那甲胄,那战袍,还有那股子恨不得把嗓子眼喊破的劲儿,跟先生说的一模一样。先生真是神算,这小子果然乖乖领了军令,往咱们设好的死局里钻。”
旁边的心腹左脸颊带着一道细长旧疤。他也跟着黑面点点头,但眉头却没完全舒展开,眼神里还挂着点疑虑:“模样架势是像,但……总觉得今儿个这谢策,壮得有点过分?这嗓门也太响了!隔着这么老远,还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嗨,还能为啥?”黑面心腹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临战了呗,要么气血直往上涌,要么就是前些日子的伤好利索了……再说了,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了将军的行头,说话自然硬气三分,谁都恨不得把天吼个窟窿。不过你放心,先生安排得滴水不漏,三号隘口那边的‘惊喜’,保管让他有来无回。军令如山,他就算心里犯嘀咕,也得硬着头皮上。
疤脸暗自琢磨了一番,觉得这话在理,是自己想多了。
他们本次的任务很明确:确认谢策是否真的来了,必要时给金军搭把手,确保谢策死在三号隘口,最好是“英勇战死”,连尸骨都凑不齐。
如今鱼儿已经咬钩,正向网中央游,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
“我在这儿盯着,看他怎么进鬼门关。”黑面心腹往草丛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从怀里摸出两块硬邦邦的干粮,“你赶紧回去给先生报信,就说‘鱼儿已入网,正欢天喜地往锅底跳’……顺便问问先生,还有别的吩咐没?要不要咱们事后去清理清理现场,确认一下那家伙的死讯,带点信物回去,让先生放心?”
疤脸的心腹应了声“好”,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小心点,别暴露了,也别靠太近,流箭不长眼。”
说罢,他才借着地形掩护,迅速消失在山林小径之中,朝着大营方向疾行而去,脚步看着挺轻快,估计心情松快了不少。
留下来的黑面心腹,就继续远远吊在队伍侧后方,借着嶙峋的山石和没掉光叶子的林木掩护,不紧不慢地跟着那醒目的“谢”字大旗。
他啃着干粮,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会儿就能看到一场好戏,这趟差事倒是不亏。
与此同时,在那支队伍的末尾再往后些的沟壑阴影里,真正的谢策正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潜行。
他在脸上抹着混合了草汁的泥灰,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那只受伤的胳膊用多层布带紧紧绑在身侧,尽量减少晃动带来的刺痛,也避免露出破绽。他还故意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脊背微微佝偻着,步伐拖沓,活像个被战事磋磨得没了精气神的老兵油子,混在亲兵堆里,毫不起眼。
谢策走在队伍侧翼稍靠前的位置,既能透过林木缝隙看清前方张将军那支“明星队伍”的动向,又能余光兼顾身后的亲兵是否跟紧、隐匿是否得当。
距离拿捏得刚刚好,不算太远不算太近,既不容易跟丢,又不至于被前方的人、或者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哨探发现。
但谢策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内奸既然费了这么大心思设局,绝不可能单纯指望金军能万无一失地干掉他。
路上会不会有埋伏?隘口里有没有内应?
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阴招?
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半点松懈不能有。
就在张将军的队伍离三号隘口还有数里地的时候,风里已经传来了战鼓的闷响、兵刃交击的铿锵以及隐约的喊杀声。
谢策早先派出去的两个腿脚伶俐的小兵——阿柴和石头,已经抄着更隐蔽险峻的羊肠小道,率先爬到了一处能俯瞰三号隘口全局的背阴高地。
两人趴在草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往隘口方向望。
这一眼望下去,他们的心一同沉到了谷底。
昨日黄昏传回消息,声称还算稳固的三号隘口关城,如今已经是烽烟四起,周遭一片狼藉。
关墙多处破损,巨大的豁口像是被怪兽啃食过,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宋军的赤色旗帜只剩下寥寥几面,在残破的垛口上和凛冽寒风中苟延残喘般地飘摇。而金军那狰狞的狼头大旗,则嚣张地插在主关楼的最高处,以及两侧能俯瞰全局的山崖制高点,在硝烟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子耀武扬威的得意。
且在关城前的空地上,金军甲士列成严整的阵型,弓弩手控弦待发,长枪密密麻麻,显然是已经控制住了关城外围和大部分关键区域。
只有在关城内部深处,那断壁残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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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听到零星激烈的交战声和金铁交鸣声,夹杂着宋兵的怒吼和金兵的嚎叫。
不过真正让两人瞳孔骤缩的是,在关城那扇被撞得半塌的城门洞附近,有一根临时立起的木桩,上面赫然绑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血污和青紫,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嘴都被脏污的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正是失踪多日、生死未卜的王哥!
在王哥身边,几个手持弯刀、面目凶悍的金兵守一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脸上还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期待,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糟了!王哥!”性子更急的阿柴忍不住低呼一声,“金狗真把王哥绑在这儿了!这是想干嘛?祭旗?还是……诱饵?!”
另一个小兵叫石头,年纪稍长,经历过几次恶战,更沉得住气。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关城内的交战区域和金军的布防,脸色越发凝重:“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糟糕……金军不是‘疑似渗透’或者‘制造混乱’,是实打实拿下了大半个关城!剩下的兄弟恐怕撑不了多久,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可王哥被绑在城门最显眼的位置,分明就是个又毒又狠的饵,等着钓咱们的援军!张将军他们要是就这么不明所以、一头热血地撞上去……”
后果不堪设想。
那五百精锐,恐怕会一头扎进金军早已张好的口袋里,被优势兵力围歼,到时候别说救王哥了,反而可能加速他的死亡。
阿柴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烧眉毛的急迫。
阿柴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石头哥……咋办?”
石头咬了咬牙,快速做出决断:“咱们得分头行动!你脚程比我快,对那条近路也熟,立刻原路返回,去报告谢参军!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尤其是王哥被绑在城门当饵、金军已经控制了关城大半、关内还有兄弟在苦战的事!让他千万谨慎,别中了圈套,赶紧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阿柴急忙追问:“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继续观望,盯着王哥和城门附近的动静。”石头指了指下方,又指了指几处便于机动和制造混乱的位置,“如果发现金狗要伤害王哥,或者有什么别的突发情况,我就想办法弄出点动静……哪怕扔块石头砸他狗头,或者学两声狼叫、喊一嗓子‘着火了’也行!总比干看着强!”
阿柴知道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重重点头:“好!石头哥你保重!千万小心!我快去快回!”
石头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他将身体伏得更低,选了一处既能观察城门动向、又便于他制造骚乱后撤离的草丛,紧紧盯住了下方。
阿柴也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心急如焚,转身就沿着来时的险峻近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回赶。
他必须抢在张将军的队伍一头撞进陷阱之前,把消息送到谢策那里!
74. 真假谢策
崎岖陡峭的山路布满了碎石和倒伏的枯木,荆棘的尖刺毫不留情地划破阿柴的衣裤和皮肤,他却跟没知觉似的越跑越快,脑子里就一根筋——快,再快些!
翻过一道陡坡,前头便是片稍缓的松林,林间小径里却忽然晃过一道人影,快得像道阴魂。
阿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身滚入旁边一丛灌木后,赶紧屏住呼吸。
半晌,他才敢用指尖捻开一点缝隙,眯眼望出去。
只见那人穿一身常见的灰布粗裳,放平常扔在农户樵夫堆里都挑不出来,怪的是头上扣了顶旧斗笠,檐角压得快抵到眉骨,脸上还蒙着块深色布巾,只露双眼睛和半截额头——多此一举的遮掩,反倒显得鬼鬼祟祟。
怪人。
阿柴仔细观察那人的身形步态。脚步匆匆,落地却很轻,行走时肩背发力的模样,半分没有山民常年扛柴挑担的沉滞,反倒透着股练家子的利落,像军营里出来的。
难道是金兵的探子?
第一个念头冒出来,阿柴又立刻掐灭。
金军探马要么轻骑奔袭,要么是山地里的精怪,哪有独自徒步、还蒙着脸在偏僻小路上晃的。
好在那人竟似没察觉灌木丛后藏了个吓破胆的小兵,径直走过阿柴藏身的地方,朝着山下大营的方向去了。
阿柴惊魂未定,但有股强烈的疑虑涌上心头。
这荒僻小径,一头连着刚陷落的三号隘口,一头直通大营。这人从隘口来,往大营去,藏头露尾的,难不成跟三号隘口失守、王哥被俘有关?是内奸派来递消息的?
绝不能就这么放他过去!
但阿柴转念又想起,赶回去给谢参军报信才是头等大事,跟上这家伙不仅耽误时间,万一打草惊蛇,自己这条小命怕是要搭在这山里。
可若这人真是关键,就这么放他过去,岂不是放虎归山,往后再想抓,比捞水里的月亮还难。
念头在脑子里撞得噼啪响。电光石火间,阿柴咬了咬牙,决定冒个险。
他计划先跟上去一段,摸点线索,至少确认那家伙的身份去向,同时给后面的自己人留个记号,万一自己折了,这线索也能留着。
等那人再走远些,身影快被林木吞了,阿柴才敢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拍掉身上的枯叶冰碴,指尖都在颤抖。
他吐出一口气,借着树影山石遮着,贴着地面远远缀了上去,确保那道灰影能留在视线里,像只藏头露尾的小耗子,时隐时现。
跟了半里地,阿柴越看越觉得膈应,后脊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那人的步幅,肩背的弧度,偶尔左右瞥视时露的侧脸轮廓,怎么看怎么眼熟——很像秦先生身边那个闷葫芦侍从!
那侍从总是低眉顺眼地站在秦松身后,话少得像个哑巴,阿柴就见过一次,还是去中军大帐外围送修补的旗子,远远瞥了一眼,却记了个牢。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股阴沉沉的死气。好像……那人颊侧还有道浅白的旧疤,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而这人刻意蒙着脸,身形步态与那侍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脚都有些发凉。
秦先生的侍从,蒙着脸,鬼鬼祟祟地从三号隘口方向,沿着偏僻小路回大营?!
这绝对有大大的问题!
现在怎么办?掉头回去找石头哥报信?
可一来一回,这人早没影了,石头哥还盯着王哥,他也脱不开身。
冲上去擒拿?
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对付个普通金兵都费劲,万一碰上个硬茬,怕是连喊救命的功夫都没有。
只能留线索!
让后来人知道这里有问题,知道这问题跟秦松有关!可线索又不能太明显。
阿柴急得眼角发红,余光扫过四周,路旁的松林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
松树!
他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松树!
阿柴再次放慢脚步,拉大与前方那人的距离,趁着对方拐过一个急弯的宝贵片刻,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碎石。
他窜到一棵树干粗壮、树皮皲裂、上面还有块天然瘤节的老松树旁。
阿柴先用石块使劲刮掉瘤节旁巴掌大的老树皮,露出底下浅些的木质,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在上面深深刻了个向上的箭头,直指大营方向,又在箭头旁,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那是一个不太圆的圈,正中心被狠狠点了一下,像颗粗陋的松果。
青松的松,秦松的松,军中之人瞧着这松果,再瞧着这棵松树,总能品出点端倪吧。
刻完标记,阿柴的掌心都被粗糙的石块边缘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将石块扔掉,心中默念:老天开开眼,一定要让自己人看到,也一定要被看懂!
阿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再次跟上去,身影又没入了林间阴影里。
另一边,谢策混在潜行队伍的末端,心中的不安感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
他派出去侦查的阿柴和石头迟迟没有回报,前方已经能听到三号隘口传来的震天厮杀声,隐约看见关城上空的黑烟。
不能再等了。
多等一刻,张将军那五百弟兄就多一分险,王哥就多一分难,关内残存的兄弟,也会多一个倒在刀下。
谢策低声跟身边亲兵队长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隐蔽,按原计划远远跟着,盯紧周遭的可疑人马,万万不得贸然行动。
交代完,他闪进林间小路,脚下生风,往前疾冲。
谢策心里清楚,张将军那性子,是个点火就着的炮仗,怕是早按捺不住了。
果然,谢策前脚刚拐过一道山弯,后脚就听见了张将军的咆哮,震得林叶簌簌落。
残破的关城轮廓就在眼前,燃烧的屋舍冒出滚滚浓烟,残存的宋军旗帜在风中凄厉飘摇,震天的喊杀和金铁交鸣无不狠狠刺激着这位以“莽”著称的将军,让他热血沸腾,双眼发红。
张将军远远看到城门处似乎绑着个人影,又听到关内深处激烈的宋语吼声和抵抗声,顿时一股“救援袍泽、夺回关隘”的豪情与怒火直冲天灵盖,将谢策之前那些“小心埋伏”、“切勿冒进”的“唠叨叮嘱”,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儿郎们!随俺杀进去!救出被俘的弟兄!把占咱地盘的金狗赶出去!砍了他们的狼头旗!杀——!”
张将军猛地举起那柄沉重的大环长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咆哮,一夹马腹,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半塌的城门就猛冲了过去!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他身后的五百“精锐”也被主将这不顾一切的勇悍所感染,发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跟着主将猛扑向关城!
阵型在冲锋中开始散乱,但气势却达到了顶点。
隐藏在暗处、正啃着干粮看戏的黑面心腹,瞥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将最后一点干粮渣咽下去,拍了拍手。
好,很好,谢策果然如先生所料,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一点就着,这么快就带着人一头撞进了预设的陷阱里。
黑面心腹找了个视野更好的土坡,坐下来,准备好好欣赏这场借刀杀人的好戏。他的指尖摸向腰间的小弩,检查了下弩箭,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若是那“勇不可当”的谢策命大,没被金军砍死,他不介意补上一箭,送他上路,让先生的计划一点纰漏都没有。
而隘口前的战斗,在张将军的队伍撞上金军防线的那一刻,迅速炸开了锅!
金铁交鸣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嘶吼声,惨叫声,混着马蹄声……隘口前的那片空地,眨眼睛就成了血肉磨坊。
张将军这通不管不顾的猛冲,当真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夯在了关城外围金军的脑门上。
城门本就狭窄,断木、碎石、翻倒的粮车、燃烧的旗杆……乱七八糟堆得插脚的地方都难找。两股裹着铁皮和人肉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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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硬生生撞在一起,直撞得人仰马翻,绞杀得跟团乱麻似的,分不清谁是谁。
刀光剑影映着滚滚黑烟,血点子噼里啪啦溅在焦黑的断墙上,眨眼就凝成了暗红的冰片子。断胳膊断腿混着破碎的甲片飞起来,又“啪叽”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
怒吼、咆哮、惨叫、哀嚎……全搅和在一块儿,听得人后颈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将军是真悍,一把大环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劈山裂石的狠劲,刀刃破空的啸声听着都瘆人。
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四个拦路的金兵,刀刃卷了口,上边挂着碎肉和布条,而他自个儿铠甲上糊的血痂都结了层硬壳,黑红黑红的,活像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煞神,可他硬是半点没减速,反倒越杀眼越红。
张将军这“只攻不守,要死一起死”的亡命打法,跟捅了马蜂窝没两样,很快就引来了一群金军悍卒,连带着两个眼冒凶光的小旗官,几人配合默契,刀枪棍棒全往张将军身上招呼,硬是把他缠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张将军左冲右突,往前挪不动半尺,往后退半步都得挨上两三刀,硬生生陷入了最苦最累的鏖战。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的刀却没停,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中气倒是十足。
黑面心腹猫在半截塌了的箭楼废墟后面,借着垛口的缺口看得门儿清。
他心里一边暗惊这“谢策”果然名不虚传,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一边又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冷笑——蠢货就是蠢货,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蚁多还能咬死象呢,这是把自己往阎王爷的刀口上送,还嫌不够快。
黑面手里攥着架淬了剧毒的小弩,他好几次眯起一只眼,用弩机上的望山套住那个在战团中心左冲右突、格外扎眼的“谢策”,食指搭在悬刀上,微微用力。
可战场实在太乱了。人影晃得跟走马灯似的,忽近忽远,忽左忽右。“谢策”身边那几个亲兵拼死护着他,用身体挡刀,用兵器格挡流矢,护得密不透风。
再加上“谢策”自己跟个没根的野草似的,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毫无规律可言。
黑面心腹瞄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一个绝对稳妥、能确保一箭毙命还不会误伤金兵的射击角度。
贸然出手,箭矢万一被格挡,或者射偏了,搞不好还得把自己藏身的位置暴露了,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黑面心腹暗骂一声“蟑螂命”,悻悻地松开了悬刀上的手指,把弩机稍稍放低,倒也不急,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战场中心。
他看得明白,这“谢策”就是瓮里的鳖,网里的鱼。金军正不断从关内调兵过来,越围越厚,耗也能把他活活耗死在这里。
就算他真能天神下凡,杀出重围,外面还有先生安排的其他“惊喜”等着呢。
退一万步,关内制高点上那些金军的神射手,总有一个能逮到机会给他来一下狠的。
所以他只需抱着弩,耐心等着捡现成的,必要时补一箭就行。
而被当成“固定背景板”、牢牢绑在城门木桩上的王哥,早就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位穿着谢参军甲胄、勇猛得吓人却也险象环生的将领,在乱军丛中杀得浑身是血,几次都差点被冷枪捅中,一颗心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焦灼难耐,又像瞬间坠入了冰窟,绝望透顶。
可惜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反绑的手腕被麻绳磨得皮肉外翻,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把麻绳浸得透红。
王哥恨不得立刻崩断这该死的绳索!哪怕只能踉跄着捡起地上一把豁了口的断刀,冲上去替那位“谢参军”挡一刀也好!
就在这时,战场边缘的阴影里,有人悄悄绕开了正面的激烈战场,直扑城门木桩的方向!
谢策一路潜行急赶,刚抵达战场外围的隐蔽处,就看到张将军陷在重重包围里苦战,也一眼就瞥见了木桩上那个正在徒劳挣扎、血染半身的人影——王哥!
75. 温润君子
营区的另一侧,靠近辎重营那片低矮拥挤的通铺房附近。
被吴帅的亲兵队“客客气气”地“请”去帅帐,关押询问了一天一夜外加半个白天的李二,终于被放出来了。
李二耷拉着脑袋,眼圈乌黑,眼袋浮肿,脸上写满了“委屈倒霉”和“怀疑人生”,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像一只被狠狠踹了几脚的落水狗,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几个平日里跟他关系不错的兄弟,还有几个纯粹是闲得没事干的小兵,见李二以这副凄惨模样出来,纷纷像闻到腥味的苍蝇,“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李二!李二!你没事吧?吴帅没把你咋样吧?打你了吗?用刑了没?”
“就是啊,听说吴帅前几天发了好大的火,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营里都戒严了,连只耗子路过都得查三代!到底为啥把你抓进去啊?你犯了啥事了?”
“郑书那孙子真说是你怂恿他去乱葬岗捡宝贝的?你俩啥时候勾搭上的?你跟他去那鬼地方干啥啊?那地方能有啥宝贝?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他脑子被驴踢了?”
“……”
李二被众人簇拥着,五花八门的询问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他更是觉得委屈憋闷到了极点。
他哭丧着脸,对着同伴大倒苦水:“我真不知道啊!我比窦娥还冤!郑书那王八蛋,脑子里怕不是进了屎吧?干嘛一口咬死是我怂恿他的?我跟他都不熟!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你们说……我没事怂恿他去那鬼地方干啥?那地方除了冻得硬邦邦的死人骨头,就是能把人吹跑的阴风,我能捞着啥好处?金子?银子?连个铜板都没有!”
李二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了。他双手比划着,气急败坏地怒骂:“吴帅问了我一晚上,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我真不知道啊!我能干啥啊我?我李二就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就是……我就是那天想去找王哥说点事,结果没找到王哥,反而先碰见了吴帅在那边转悠,后来又撞见了秦先生……吴帅可能看我那天毛毛躁躁、东张西望的,就觉得我有鬼……可我真是冤枉啊!我就是跟你们平时逗闷子、瞎胡闹呢!哪知道会摊上这种事!”
有人立刻追问道:“那郑书呢?吴帅怎么不把郑书抓来,跟你当面对质?让他当面说清楚,到底是不是你怂恿的!”
李二闻言,用力一挥手,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对个屁!郑书那孙子跑了!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吴帅派人去抓,连根毛都没抓着!要不然能关我这么久吗?肯定是心里有鬼,怕我找他对质露馅,干脆溜之大吉了!可把我坑惨了!”
“跑了?!”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郑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在戒严如此森严的军营里,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
这一下,反倒更坐实了郑书“心里有鬼”的嫌疑,也让李二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同伴们将信将疑。有人觉得李二说得也有道理,他平时虽然莽撞爱吹牛,但确实没那个脑子策划这种事;不过也有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李二肯定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
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趣他道:“李二,该不会是你跟郑书合谋干了啥坏事,现在他跑了,把你卖了吧?你小子可别在这儿演戏了!”
李二立刻跳脚,脸红脖子粗地反驳:“放屁!我跟他合谋个锤子!我现在困死了,脑子跟糨糊似的,啥也不想说,我要回去补觉!谁也别吵我!”
他拨开围在身边的人群,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住的通铺营帐快步走去。
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秦松穿了身普通的文士便服,青灰色的布料,样式简洁,混在几个同样刚结束文书工作的低阶文吏中间,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众多文职人员中最普通的一个。
他听着李二的“诉苦”,细细品咂着每一个字。
原来吴帅那天也去找过颜戌?而且是在自己之后?
这个消息让秦松心头微凛。
吴帅对颜戌起了疑心?还是说,吴帅也在暗中着调查什么?
那个老东西,果然没那么简单。
不过,李二这个憨傻莽撞的小兵,竟然在同一天撞见了吴帅和自己去找颜戌?
呵,这倒是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证人”。
秦松之前只当李二是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利用郑书的攀咬将他扯进来,不过是为了分散吴帅和云岫的注意力,扰乱他们的调查方向,顺便给谢策那边添点堵,让他们自顾不暇,没工夫深挖。
可如今看来……这颗棋子知道的似乎有点多了,而且他出现的时机和“表演”,也未免太“恰到好处”了些。
虽然李二未必能说出什么直接指证自己的证据,他刚才说的话也大多是抱怨、辩解和情绪发泄,可信度在明眼人看来并不高。
但在这种人人自危、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的敏感时期,不管是什么指向性的言论,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有心人更深入的调查。
一旦有人顺着李二的话,真的去追查颜戌的失踪,再顺藤摸瓜查到自己与颜戌那“偶然”的接触……那就又多了一件麻烦事。
留不得了。
心中杀意已定。秦松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起来像是也在为营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烦恼和无奈,与周围文吏们的议论声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李二。务必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最好是让他“意外”身亡,或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边又有些纳闷。派去三号隘口那边确认情况、并伺机“协助”谢策“光荣赴死”的两个心腹,怎么一个都没回来复命?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
按时间推算,今天中午就该有消息传回来了才对。
难道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是谢策那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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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预期行事,提前察觉或识破了自己的计谋,做出了应对?还是金军那边配合不力,或者……根本没等到谢策?
心中那丝不安扩散开来,越洇越大,越收越紧。
如果三号隘口那边不顺利,谢策没能按计划死在那里,那么自己精心布置的这局棋,就会出现一个难以弥补的纰漏。
后续的许多部署——进一步打击吴帅威信、彻底掌控营中话语权、与金军那边的“合作”继续加深——都会被打乱,他将陷入被动。
到时候,他或许需要亲自去一趟前线附近,动用更危险的手段,来确保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消除谢策和云岫这两个麻烦的变数。
正思忖间,秦松看到李二已经钻进了那顶破旧的通铺营帐,帐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景象和声响。
秦松随着散去的人群,朝着自己的营区方向走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秦松走入内室。内室陈设简单,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樟木箱。
他走到樟木箱前,掏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锁扣。接着又从樟木箱的底层,取出了一个特制的小皮囊。
那皮囊做工极为精细,是用鹿皮鞣制而成,触手柔软顺滑,防水防潮,一端连着一根细长中空的竹管,竹管末端被精心削尖,十分锋利,便于将里面的东西吹送出去。
皮囊里装的是秦松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中弄到的一种药性极烈的麻药。
据卖药的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麻药无色无味,粉末状,极易溶于水或酒,见效极快,只需极少量,便能让人在一两个呼吸之间陷入深度昏迷,至少三个时辰内无法苏醒,且事后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后遗症或可检测的痕迹。
除非是宫廷御医级别的专人进行极其细致的查验,普通人压根别想察觉,只会被认为是突发晕厥或旧疾复发。
秦松仔细检查了一下皮囊的密封性,轻轻挤压感受着里面的粉末状物质,确认没有任何泄露;又对着从透气孔漏进的微弱天光,眯起眼看了看竹管的通畅度,确保没有堵塞。
然后,他将小皮囊小心地塞入左边袖中一个特制的暗袋里。暗袋的位置经过精心设计,既不会影响他日常的书写、行走等动作,又能让他在需要时,以最自然的姿态,迅速取出并使用。
做完这一切,秦松将樟木箱重新锁好,推回原位,用脚将地上的痕迹抹平。
铜镜立在案边,铜绿爬满边缘,映出的人影带着几分朦胧。秦松走过去,指尖先捻了捻衣襟下摆,再顺着袖口一路抚上去,最细微的一道褶皱都不肯放过。
镜中人果然如他所愿,嘴角的那抹笑意谦和有礼,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秦先生真是温润君子”。
秦松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调整着面部肌肉。末了,他还对着镜中人微微颔首。
仿佛方才那个满手杀机、清点杀人工具的家伙,是被这屋里的书墨气熏出来的幻觉,与他半分干系也无。
76. 雪地逃亡
同一片冬日山野,一条偏僻的小径。
雪是静的,山也是静的,枯木被积雪压低,风卷着碎雪掠过枝桠,把沉甸甸的白絮簌簌地抖落下来。
天地间只剩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深浅不一的足音敲在雪地上,步子踩碎薄冰,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空山里荡开,又很快被落雪吞掉。
雪沫子沾在眉睫,凉得人眼睫微颤,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转瞬又散。
宋通判走在前面,裹着件半旧的厚棉袍,兜帽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每隔几步,他便警惕地回过头,竖起耳朵,连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都要仔细分辨半晌,生怕下一秒就会有手持刀枪的追兵,从那弥漫的雪雾深处钻出来。
宋通判一只手死死攥着女儿宋清纤细的手腕。
宋清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深一浅,绣着精细缠枝莲纹的素色裙摆被肮脏的积雪浸透,下摆结了层薄冰,又被泥泞和枯草叶糊得不成样子着。
鞋袜早就湿透了,脚趾也被冻得发麻,可比起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这点冰冷反倒显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看着父亲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宋清胸口堵着的不解与不满渐渐胀了起来。
“爹,”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出营?还……还走这种连野兔都嫌荒僻的山路?”
宋通判被这声问话吓得一哆嗦,慌忙回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嘘——!你小声点!我的傻闺女,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现在营里是什么光景?赵虞候那把破扇子的风波刚勉强压下去,紧跟着就是□□泄露、试射场遇袭!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要人命来的!吴帅被变相囚禁,军中戒严一日紧过一日,天天拿着名册抓‘内奸’,宁可错抓,不可错放!这……这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眼看就要乱套,要出大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拽着女儿的胳膊,脚步踉跄地继续往前走:“这时候不走,等刀真的架到脖子上,想跑都来不及了!那时候连阎王殿的门朝哪边开都找不着!”
宋清被拽得又是一个趔趄,膝盖“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一块暗藏在雪下的石块上,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强忍着疼稳住身形,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手腕用力,试图挣开父亲的钳制:“就算要走,为什么不能光明磊落地去向吴帅,或者向云参议禀明?爹爹您虽暂未复职理事,但乱葬岗的嫌疑已然洗清,总归是朝廷命官,不是囚犯!何至于像做贼似的避人耳目,仓皇出逃?”
“你蠢啊!”宋通判急得跺脚,也顾不上保持低声了,“吴帅?吴帅现在自身难保!你没听说那些私下里的流言吗?帅帐的守卫全换了生面孔,进出核查严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有人说……有人说吴帅早被人暗中控制了,就是个空架子!这时候去申请离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心里有鬼,想趁乱逃窜吗?到时候别说走不了,直接把你我当成奸细同党抓起来,扔进军法处的黑牢里,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宋清被父亲这番危言耸听的话给震住了,脸色白了白。
父亲素来温文儒雅,讲究体面,鲜少这般失态惊惶,可见他是真的怕极了,怕到了骨子里。
可宋清心底那点被云岫潜移默化种下的念头——凡事要光明正大,要依理而行,危难面前更不应只顾自保——却像颗顽固的种子,在这冰天雪地里,非但没有轻易低头,反而顽强地探了出来。
她忽然甩开了宋通判的手,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宋通判都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宋清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委屈却倔强地抬着头:“可我们什么都没做!爹爹您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为什么要逃?这一逃,反倒坐实了别人的猜疑!就算……就算营里真有危险,留下来和大家一起扛,一起查明真相,难道不比这样不明不白地逃亡强吗?爹,您平日里教导女儿的圣贤道理,难道都是……都是假的吗?”
“清白?呵!”宋通判惨笑一声,“清儿啊清儿,你还是太年轻,把这世道想得太干净了!‘清白’二字,在太平年月或许还能当个护身符,在这乱世,可最是廉价无用!它抵不过别人一张上下翻动的嘴皮子,更抵不过藏在暗处的冷箭和栽赃!爹爹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见得还少吗?”
“你知道有多少自以为是的清官能吏,最后都莫名其妙栽在了‘莫须有’的罪名上,死得不明不白吗?!咱们这次能侥幸脱身,已是祖宗在天之灵保佑,烧了高香!如今风云再起,漩涡更大,我们留下就是活靶子!为了我宋家不至于绝后……顾不上那么多了!什么道理,什么体面,能有命重要吗?”
宋通判见女儿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倔强,不肯挪步,心中又急又气,扬起手作势要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这么不懂事!非要气死爹爹,把我们都害死在这里不成?!”
宋清见父亲真要动手,种种复杂感情翻涌上来,刹那间激出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叛逆与勇气。
她迅速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跑!
绣着莲花的裙摆飞扬,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她才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仓皇逃离!
她才不要背叛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对“另一种活法”的向往!
“清儿!你给我回来!别胡闹!快回来!”宋通判见女儿竟然真的跑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和体面,连忙压低声音,嘶哑地喝喊,“快回来!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豺狼虎豹不说,要是动静大了,引来巡山的兵士或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咱们就全完了!一个都跑不掉!”
宋清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却更加决绝。她只顾埋头往回跑。
心里乱糟糟的,有对父亲懦弱逃避的深深不满,有对前路漆黑一片的未知恐惧,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愧疚感——仿佛这样逃走,就是背叛了营里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人,背叛了脚下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风刮得更紧了,呼啸着卷起雪沫子和地上的枯叶碎石,劈头盖脸地打在宋清脸上、身上,生疼。
眼睛被风刮得几乎睁不开,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来,瞬间就被冻在睫毛上。
忽然,她脚下一滑,像是踩在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上,重心一下失衡,“啊呀”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没完全喊出口,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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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结结实实地向前扑摔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手掌下意识地按下去,按在了结冰的泥地上,火辣辣的刺痛,掌心肯定擦破了。膝盖更是狠狠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硬物上,钻心的痛感顺着骨头缝迅猛上窜,疼得她眼前发黑,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清儿!”宋通判见状,也顾不上害怕暴露了,连滚带爬地赶过来,伸手扶起女儿,“摔着哪儿了?疼不疼?让爹看看!”
宋清被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作响,在父亲笨拙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刚才踩到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枯黄杂草半掩着的雪坑,雪层明显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人形的浅窝,边缘的雪被压得瓷实,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压过、或者有人在这里挣扎过。
而那雪坑的边缘,赫然露出一角深色的的布料。料子是军中士卒常见的粗麻布,染着靛青色。
最刺目的是,那布料上面,凝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的暗红色血渍!
顺着那角染血的布料,目光再往下移一点,一只僵硬青紫的人手,五指不正常地蜷缩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就那么直挺挺地伸在肮脏的积雪和枯草之中!
“啊——!”
宋清短促地尖叫了半声,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后半截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眼睛惊恐地瞪大到了极限,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打战。
她颤抖着,指向那个恐怖的雪坑:“爹……爹!你看……那、那是……手……有……有人……”
宋通判正全神贯注地查看女儿的伤势,闻言,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
只一眼,便如遭九天雷霆,轰然劈中天灵盖!
雪坑里,有一具僵硬多时的尸体,半掩在肮脏积雪和枯黄杂草下!
死者身上穿着宋军传令兵特有的靛青色号衣,衣襟被粗暴地扯开,露出的胸口处,有一道狰狞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渍浸透了内外衣衫,在身下的雪地里洇出一大片令人作呕的痕迹。
他的面容扭曲狰狞,双眼圆睁,不知是不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唇张着,似乎想发出最后的警告或咒骂,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一刻。
“呃……嗬……”
宋通判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声,双腿一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他脸色惨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具尸体。
他一个养尊处优、大半辈子都在笔墨纸砚和案牍公文里打转的文官,平日里连厨房杀鸡都要掩面不忍看,何曾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如此骇人的死状?
更何况,这死人还穿着自家军队的号衣——是和他们同属一营、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袍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方才还吓得浑身发抖的宋清,在看到父亲几乎崩溃的反应后,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像一瓢剧烈摇晃的浑水,泥沙在惯性里翻滚、冲撞,待到力竭,便缓缓沉底,浊浪退去,泥沙渐沉,水色渐清。
在那一瞬间,宋清脑子里什么都没剩,只清晰地想起了云岫。
77. 分头行动
眼见王哥被捆成粽子,谢策来不及细想张将军那边该如何破局解围,救人要紧啊!
好在那些金军的注意力,十成里有九成九都被那支打法凶悍的“援军”给牢牢吸走了。不断有金军的小队从关内各处涌向城门方向,试图歼灭这支胆大包天的宋军。
城门附近,看守王哥的金兵原本有四个,如今有三个都伸长了脖子,探着身子往那血肉横飞的战场边瞅,嘴里还叽里呱啦地大声议论着,比手画脚,既兴奋又紧张。
只剩下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的金兵,时不时会回头瞥一眼木桩,但眼神也飘忽不定,警惕性早被前方的激战削去了一大半。
谢策一头匍匐在草丛中,见两个金兵正凑在一起,指着张将军的方向,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完全背对着木桩。
而另一个年纪大点的金兵,大概是箭囊松了,正弯腰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箭矢,后颈和整个后背都暴露无遗。
好机会!
谢策猛地从一截断墙后窜出来,左臂虽然有些影响他的平衡和发力,但右手中那柄短刀已然出鞘!
“噗嗤!”
“呃啊——!”
两声将近重叠的、利刃割开皮肉和气管的闷响。
那两个背对着木桩,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的金兵,在同一瞬间感到喉间一凉,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堵塞了气管。
他们只来得及从被割开的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的闷哼,便双眼暴突,软塌塌地向前扑倒在地,手脚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弯腰捡箭囊的老金兵听见身后传来异样的响动,骇然转头!
他立即意识到不妙,手闪电般摸向腰间的弯刀刀柄!
谢策的短刀已经递到了他胸前不足三尺,刀尖寒光闪烁,直指心窝!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由于刚才的扑杀动作太过激烈,不可避免地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撕裂似的剧痛猛地窜上来。
谢策闷哼一声,刀尖微微颤抖,动作难以控制地出现了偏斜,向前递出的角度偏了那么要命的毫厘!
在生死搏杀间,毫厘之差,便是阴阳之隔!
那老金兵也是从恶战中侥幸存活下来的百战余孽,千钧一发之际,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章法,就地往后一滚,虽然动作蹩脚地像只被踢翻的乌龟,好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谢策那直刺心窝的致命一击。
谢策的刀尖“嗤啦”一声,只划破了他胸前的皮甲和里面的棉衬,带出一溜纷飞的棉絮,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有宋狗摸过来了!救饵——快喊人!”
那老金兵又惊又怒,一边手忙脚乱地起身,一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扯开那沙哑的破锣嗓子,就要发出凄厉的呼救,召唤附近所有能听见的金兵!
完了!
被绑在木桩上的王哥,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眼看着谢策为了救自己,冒险突袭,却又因旧伤复发而功亏一篑。而那老金兵一旦呼救成功,附近至少还有几十个金兵会马上扑过来,将谢策置于死地。
他真是急得目眦欲裂,肝胆欲碎!
王哥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或许是绝境中被逼到极限的潜能,或许是袍泽将死的刺激。
他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脖颈和脊背的肌肉绷紧发力,竟将那根碗口粗、深深砸进冻土里的木桩,都带得“咯吱”一声,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王哥借着绳索的弹性和身体后仰积蓄的全部力量,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硬生生拔起了木桩,狠狠向前一撞!
“砰!”
这一下撞得真是结结实实,正正撞在谢策毫无防备的后腰上,连王哥自己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
谢策猝不及防,被撞得重心前移,向前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扑倒在地上。
他愕然回头,低喝出声:“王哥你……”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嗖”的一声破空尖啸!
一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落射出的淬毒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狠狠地钉入了那根捆绑王哥的木桩上!
箭杆没入木头足有半尺,箭尾的雕翎还在剧烈地“嗡嗡”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余响!
谢策顺着方向望去,远处制高点,竟有个一直死死盯着城门“诱饵”的金军神射手!他就等着救饵的人出现!
谢策马上反应过来,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贴身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好险!就差那么一点点!
而那个侥幸没死的老金兵,正张大嘴巴,第二声更凄厉的呼救眼看就要冲破喉咙——
一道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摸到了金兵身后。
是石头!
这小子动作快得惊人,一手死死捂住金兵的嘴,五指深深陷进对方的脸颊肉里,另一条胳膊从后面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扳,两人一起滚倒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老金兵被捂得双眼暴突,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双腿疯狂地踢蹬弹动,双手拼命地向后胡乱抓挠,指甲在石头的手臂和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石头就跟八爪鱼似的紧紧缠在他身上,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用全身力气压制着他,死活不让他发出半点有效的呼救,也不让他挣脱。
谢策反应也很快,立即一个箭步冲上前,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短刀毫不犹豫地往下猛刺!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刀锋穿透皮甲,深深没入那金兵的心口,直至没柄。
金兵疯狂的挣扎停止下来,暴突的眼中迅速失去光彩。
谢策和石头都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连忙冲到木桩旁。
谢策右手握紧短刀,飞快地割断捆绑王哥的麻绳。石头则手忙脚乱地掏出王哥嘴里的破布,动作太急,扯得王哥嘴角生疼,忍不住又“呜呜”了两声。
“咳咳……咳咳咳……谢、谢参军!还有石头!你们……”王哥重获自由,大口呼吸着空气,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都红了。但他很快就压下情绪,焦急地看着远处激战正酣、杀声震天的张将军,“那位是……哪位将军?他……”
“是张将军,他替我来的。”谢策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语速飞快地追问,“王哥,你怎么样?手脚还能动吗?有没有伤到骨头或者内腑?三号口到底怎么回事?关内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多少兄弟活着?金军布置如何?”
王哥忍着全身的酸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脚踝,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回答道:“死不了!就是些皮肉伤、冻伤,还有绳子勒的!骨头没事,内腑……应该也没大碍,就是饿得发昏!”他喘了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三号口……是周麻子那王八蛋反了!这孙子早就被金贼重金收买,许了高官厚禄!昨夜子时,趁着大家防备最松的时候,是他突然带亲信动手,杀了毫无防备的主将,然后偷偷打开了西门!”
“金贼的大队人马早就在外面埋伏好了,城门一开就涌了进来!我们一部分兄弟被分割在关内几条主要街巷和营房里,拼死抵抗……我是带着手下几十个兄弟断后,想夺回西门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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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权,给其他人争取时间往里撤的时候,力竭被擒的。”王哥“呸!”了一声,“金狗把我绑在这,就是想用我当饵,引咱们的援军来救,好把他们引入埋伏圈,一网打尽!关内好几处十字路口、巷道拐角、还有那边的烽火台和瞭望楼,都藏着他们的弓弩手和重甲兵!就等着咱们往里钻!”
果然是里应外合!只是实际情况比预想还要糟糕!
内奸竟是掌握实权的副将,一出手就直取要害,断了关城的根本!
这时,石头忽然脸色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急声道:“参军!您来的路上没碰到阿柴吗?”
谢策一怔:“阿柴?没碰到啊。我走的小路,一路上除了风声,什么人都没见。”
石头的脸“唰”地白了:“不可能啊参军!我们分头行动的,他脚程比我快,抄的是‘一线天’那条最近的小路回去给您报信!”
谢策心一沉。阿柴若是真走了“一线天”,自己没碰到他,要么是阿柴记错了路,走岔了,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要么就是……他在那条险峻的小路上,遇到了来不及发出任何信号的意外!
而后者的可能性,在这内奸潜伏、杀机四伏的环境下,显然要大得多!
谢策立刻追问:“他走的是具体哪条分支?靠近哪个方位?”
石头一边用手比划着方向,一边语速极快地描述:“就是靠近北坡崖壁的那个入口!旁边有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老槐树,特别显眼!小路很窄,入口处还有块像鹰嘴的凸出石头!沿着小路一直往上爬,翻过最陡的那段,就能远远望见隘口这边的烽火台尖顶!”
“来不及细想了,也等不了了。”谢策当机立断,“王哥,你熟悉关内每一寸地形,现在还能不能找到可靠的弟兄?我需要你想办法接应一下关内还在抵抗的兄弟,能救多少是多少,尽量把他们带往相对安全、易守难攻的位置集结。同时……”他看了一眼远处依旧在苦战的张将军,“注意张将军那边的安全,别让他把命丢在这儿。他虽然莽撞,但毕竟是条敢打敢拼、忠心为国的真汉子,也是咱们宋军不可或缺的勇将,不能就这么白白折在这里。你想办法制造点混乱,吸引一部分金军注意力,帮他分担压力,找机会脱身!”
王哥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熊熊的战意:“能!我知道还有几处弟兄可能在死守!粮仓后面的矮墙、城隍庙的大殿、还有靠近东门的那排营房!那有条废弃的排水暗沟通往北街,我能从那儿摸进去!张将军那边……您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拖也要把他拖出来!”
“石头,”谢策转向身边的少年,“你跟我走。我们立刻回去,和后面潜伏的弟兄汇合。然后,想办法沿着阿柴可能走的路线去找他!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首,弄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石头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是!参军!我跟您去!”
三人不再有丝毫耽搁。谢策和石头合力,将虚弱但意志十分坚定的王哥搀扶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谢策从旁边一具金兵尸体上,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弯刀,塞到王哥手里,又将自己怀里最后一小包止血生肌的金疮药,也塞给了他。
王哥没有推辞,紧紧握住刀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又指了指城墙根下一处被半掩着的洞口,压低声音道:“我从这儿钻进去。这暗沟年久失修,但直通关内北街的后巷,那边地势复杂,金狗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么仔细,应该有弟兄在。”
目送王哥那略显踉跄的身影,费力地钻进那个狭小的洞口、消失在黑暗里,谢策和石头对视一眼。
“走!”
78. 刻痕
冬日的山林,是被冻僵的沉寂。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上去似乎随时都会洒下新一轮的雪粉。光秃秃的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臂,直直地伸向苍穹,凛冽的寒风打着旋儿擦过,带起的呜咽声裹挟着雪粒和冰碴子,劈头盖脸打在行人的皮肤上。
地上那层薄雪被风掀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冻硬的黑土,连一丝活气都寻不见。
在这寂静的山间,只有谢策与石头匆匆往回赶,准备与五十名潜伏的亲兵汇合。
两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方才的搏杀和一路潜行的颠簸下,谢策左臂又开始抽痛起来。
不过身体上的疼痛,反倒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神经都绷成了拉满的硬弓弦,半点不敢松懈。
石头原本走在前头探路,忽然顿住了脚步,身体猛地一矮,迅速缩到了一块岩石后面,反手朝谢策比了个“噤声隐蔽”的手势。
谢策向侧后方一滑,顺势贴在一株树干粗壮的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微微侧头顺着石头刚才示意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望过去。
前方不远处,在一棵虬枝盘结、树皮皲裂的老松树下,赫然印着几行杂乱的脚印!
脚印将雪地踩得泥泞不堪,与周围相对完整的雪面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谢策和石头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瞅见了浓浓的疑惑。
这条小路偏得很,平日里除了巡山的猎户和偶尔抄近道的传令兵,极少有人走。
且在这战事紧张、风雪封山的时节,除了他们这些人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谢策也打了个手势,示意石头留在原地负责警戒和掩护,自己则贴着地面,谨慎地朝着那棵老松树的方向,一点一点匍匐前进。
石头点点头,端起了随身携带的□□,弩箭上弦,弩机抵在肩窝。他半蹲在岩石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谢策艰难地挪到了老松树附近,伏在雪地边缘,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杂乱的脚印。
脚印的朝向大多朝着山下营区的方向延伸,但也有几枚指向山上三号隘口的方向。
谢策蹙眉琢磨,而石头在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蹲在他身旁。
不过石头的目光,很快移到了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发现了什么。
“参军,您看这儿!”石头压低声音,指着那处。
谢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离地大约一人高的松树皮上,有一块形状怪异的树瘤。在那块树瘤的下方,有着与其他陈旧纹理截然不同的刻痕!
谢策凑近细看。树皮上似乎被人用某种尖锐的硬物,用力刻下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指向营区方向。
而在箭头旁边,还刻着一个略显歪扭的图形。像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圆圈中心深深地点了一个点。
刻痕很深,边缘翻起的木茬还是带着水分的白色,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石头盯着那奇怪的图案,满脸都是困惑和不解,低声嘀咕:“这是……阿柴刻的?他以前留标记接头,要么摆几根特定方向的树枝,要么垒几块石头,或者用刀在不起眼的地方划个约定的暗号……可从没见他这么……这么直接在树上刻画的啊。而且这符号……啥意思?”
谢策退后一步,再次审视着杂乱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树干上的箭头和古怪的圈点符号,大脑飞速运转。
“阿柴在这里刻下标记,说明他当时遇到了某种突发情况,这种状况让他必须留下信息,以告知后来者,”谢策沉声道,“但他又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所以才选择了这种相对隐蔽的方式来提醒我们。”
谢策走到箭头指向的方向,也就是朝向营区的方位,模拟了一下刻记号的人可能站立的位置和视角,尝试还原阿柴当时的心境和动作。
“箭头指向营区……说明他最终的决定,或者他想要传达的信息,与营区有关。而这个圈圈加点的符号……就是他想告诉我们的、促使他改变计划的关键原因。但这个圈圈加点的符号……代表什么?是阿柴自己临时起意刻的吗?”
石头也蹲下身,用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圈圈点点上比划:“箭头……是方向,这个明白。圈圈……是个啥?陷阱?包围圈?还是……什么东西的象征?阿柴以前跟他爹进山打猎学了不少土法子,会用不同形状、不同摆放的石头代表不同的动物窝点或者危险区域,比如圆石头代表兔子洞或者安全水源,带棱角的尖石头代表野猪窝或者有毒的浆果丛……可这圈圈里有个点……”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这算个啥形状?像颗豆子?还是……”
谢策凝神思考着——阿柴原本的任务是回营,找到他,然后报告三号隘口的情况。
“石头,”谢策忽然开口,“阿柴是回去找我的对吧?目的是把三号隘口的消息带给我。”
“对啊,我们约好的,分头行动,他去报信,我留下观察。”石头点头确认,不明所以。
“那他如果遇到了我,或者顺利把消息带给了我,他还有必要、有时间,额外在这么一棵树上,留下这么个指向营区的标记吗?”谢策问道。
石头一愣,随即用力摇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肯定不用啊!消息带到,他的任务就完成了!除非……除非他遇到了别的事,是比报信更重要的事!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没去找您!”
“没错,”谢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留下这个标记,很可能意味着——他在来找我的路上,遇到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这种变故,导致他无法继续完成‘找到我并报信’这个首要任务。而这个变故带来的新情况,其重要性可能超过了向我报信本身!”
“所以他当机立断,决定改变原计划,冒险转向营区方向,去处理这个新发现。这个标记,就是他留给随后到来的我们的线索,告诉我们他的去向,以及……他遭遇或发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石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有道理!参军您分析得对!阿柴那小子,机灵得很,如果不是天大的事,他绝不会放着火烧眉毛的三号口军情不管,临时改道!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所以才急着要回营,但又怕我们跟丢了、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才留下这个记号!可是,他……他不会已经……”
石头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担忧,没敢把那个最坏的可能性说出口。
“那么,是什么事呢?”谢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符号上,“关键就在这个圈圈点点里。阿柴想告诉我们,他在回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石头也死死盯着那个符号,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反复念叨:“圈圈……点点……松树旁边……松树……”他忽然猛地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激动地压着嗓子道,“参军!我想起来了!您看这棵树!这不是普通的树,这是棵老松树啊!我们这一带,松树可不多见!阿柴为什么非要在这课树上刻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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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策被他突然的激动弄得一怔,这才看向那棵作为背景的老松。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脚印和刻痕上,对这棵树本身并未过多留意。
石头继续快速说道:“我们山里土生土长的猎户,有时候不直接叫‘松树’,有土名叫‘青针树’,或者因为树形像塔,叫‘塔松’。但阿柴他爹,以前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采药人,教过阿柴不少辨认草药和山货的本事!有一种特别珍贵的菌子,就喜欢长在老松树的树根附近,叫‘松茸’!那菌子没开伞的时候,顶头就是个小圆球,开了伞,伞盖中心也是凸起一个小圆点!阿柴小时候跟他爹采药,最喜欢找这个,找到了能卖大钱!他常在沙地上画着玩,画的就是一个圈,中间点个点,说是‘松茸宝宝’!”
还有!”石头喘了口气,眼睛亮得吓人,又补充道,“松树结的松果,您知道吧?一层层鳞片包着,剥到最里面,不就是个小小的、硬硬的芯儿吗?那形状,仔细看,不也像个带点的圈!阿柴会不会是用这个形状,来暗示‘松’?或者跟松树直接相关的东西、地方、甚至……人?!”
“松?”谢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积蓄已久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脑海中连日来积聚的迷雾,照亮了那些散乱线索背后,某个一直若隐若现、却又被惯性思维下意识忽略或排斥的轮廓!
秦松!
那个在吴帅身边多年、深得信任、几乎成了吴帅另一只眼睛和耳朵的首席幕僚!
如果……如果那个隐藏最深、手段最狠、编织了这一切死亡罗网的内奸,就是秦松本人!
那么,许多看似矛盾、不合逻辑的环节,就能被一条逻辑链条串联起来!
秦松利用自己多年来积累的资历、声望、对吴帅性格和军中事务的熟悉,以及那张温和无害、让人难以设防的面具,精心编织了一张大网!一张要将宋军一网打尽、彻底清除的死亡之网!
阿柴在回营报信的路上,很可能撞破了秦松或其同党的某些秘密行动,所以才被迫改变行程,冒险回营示警,并留下了指向“松”的标记!
但如果真是秦松,吴帅……吴帅他知道吗?他是被完全蒙蔽了,还是身不由己?
云岫不知置身于何等险恶的境地?她是否已经察觉?是否正在孤身与虎谋皮?
谢策不敢再沿着这个方向深想下去。
“石头!”谢策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回营示警!阿柴可能有危险!云参议在营中,处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百倍!”
石头愣了下:“现在?立刻回去吗?可参军您……三号口那边,张将军他们还在苦战,王哥也刚进去,我们那五十个兄弟还等着接应,还有金军的埋伏没摸清楚……您走得开吗?”
是啊,他走不开。
谢策摁着发疼的额头,咬了咬牙——他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就这么扔下一切,贸然独自回营!
张将军那边战况未明,王哥生死未知,五十名亲兵还在等待命令,三号隘口的金军布防和后续动向必须有人盯着!
他是这支潜入小队的核心,是此刻这片区域唯一的主心骨!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打在脸上。
“石头,”谢策抬眼看向石头,“……我走不开。这里离不开我。但是,营里的警告,必须尽快送回去!”
石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张地看着他。
谢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能不能……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吴帅的帅帐?”
79. 女儿要回去
军营里没有温柔光景。这地方生来就与“舒适”八字不合。
宋清半扶半搀着父亲宋通判立在漫天飞白里,寒风无孔不入,在旷野上横冲直撞,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砭骨的寒意漫上来,她的牙关抵着牙关,止不住地轻轻打颤,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冰棱之中。
天寒地冻,宋清被寒意冻得迟钝的神智,却不受控地、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云岫。
营中放眼望去全是糙汉,他们说话像打雷,走路带着风,举手投足都是刀枪棍棒的硬气,偌大一座军营,被铁与血堆得密不透风。
而在这其中,云岫就是那位异类般存在,却又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女子。
云岫总是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不施粉黛的脸上,皮肤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
最吸引宋清的是云岫那双眼睛,静时深不见底,动时锋如精钢。谁和她对上一眼,就能知道这人心底有山有壑,有扛得住世事倾颓的定力。
宋清每每念及,心头都会涌上一层向往。
当初父亲蒙冤下狱,一夕之间家宅倾颓,天塌下来不过眨眼功夫。她吓得魂都飞了,手足无措,只会掉眼泪。
云岫却能沉着冷静地为她据理力争。
后来,宋清偶然撞见云岫在处理军务,对方也是那般专注坚毅。她当时就觉得,哪怕外头天地翻覆、烽烟四起,云岫也能稳稳扛住属于自己的那片天。
不过,营里关于云岫的闲话,倒是能装好几车。
有人真心叹服,说一介女流能在男人堆里扎稳根,智勇双全,是百年难遇的巾帼英豪;也有人酸得牙倒,背地里嚼舌根,说她行事狠辣不留情面,半点没有闺阁妇人的柔顺温婉,简直“不像个女人”。
更有那冥顽不灵的老古板,抱着根深蒂固的偏见,阴阳怪气,暗戳戳揣测她不过是靠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才混得一席之地。
凡此种种,聒噪得很。
可在宋清眼里,那些闲言碎语都不算数。云岫更像一道裂天黑电,猝然照进她从前那方四四方方、被父亲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天地。
宋清原本以为,女子一生不过琴棋书画、吟风弄月,往后相夫教子、打理后宅,只有一条安稳却逼仄的路,走到头便是一生。
是云岫让她朦朦胧胧地明白,女子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哭,也可以自己挺直腰杆,勇敢地迎上前,面对危局,拆解乱局,去面对,去分析,去抗争,甚至……挺身护着旁人。
她也可以为公理,为真相,为脚下这片土地和千千万万素未谋面的人,去拼上一身血肉,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不计代价,不问死生。
这份潜移默化的影响,如同一剂强心针,慢慢注入了宋清的心田。
她努力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了身体本能的不停颤抖,强行忽略了下巴和手指的刺痛。
宋清忽然不再害怕那具尸体,反而觉得,这具曝尸荒野的躯体,在凄厉地诉说着某种被刻意埋葬的血腥真相。
军营里的风波——乱葬岗的扇子、失踪的图纸、试射场的伏击、吴帅的被囚、父亲之前的蒙冤……或许,它们远比父亲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环环相扣、还要凶险万分!
这具死在这里的传令兵尸体,会不会就是其中缺失的关键一环?
宋清伸出手,用力抓住了父亲还在颤抖不已的手腕。
“爹,”她稳声道,“我们必须回去。就算您不想回,害怕回……就算前路真是刀山火海,女儿……也要回去。”
宋通判愕然抬头,浑浊的泪眼模糊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眼前的少女,脸上还带着摔落时沾上的肮脏雪沫和泥点,嘴角有一丝磕破的血迹。手掌擦破了皮,鲜血混着泥雪,糊成一团。膝盖处的裙子明显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她显然受了伤,疼得眉头紧蹙。
可她的眼神,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决绝,还有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这点光芒刺破了宋清脸上的狼狈和稚嫩,让她整个人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都拔高、挺立了起来。
宋清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国家危亡,江山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死伤枕藉,马革裹尸。甚至……甚至有人像这位袍泽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曝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宋清的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但这次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悲悯和愤怒。
“我们呢?我们身为大宋子民,食君之禄,受民之奉。爹爹您更是身负朝廷官职。如今国难当头,营中疑云重重,奸佞或许就在暗处窥伺。我们却只想着苟全性命于乱世,想着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溜走,只顾自己逃命?”
“我们又逃到哪里去呢?天下大乱?何处能安?”宋清轻轻摇了摇头,“爹,我们不能走。就算我们今日侥幸逃了,从此也不过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流亡之身。我们的根在这里,我们的家就在这里,我们该与之共存亡、该用性命去守护的土地,也在这里!”
“爹,女儿必须回去一趟。我要去找云参议。我要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我不知道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滔天的阴谋,有多少魑魅魍魉在暗中作祟。但我知道,云参议是明白人,是心里装着大局、眼里看得清是非,是手上真能做事、肩上敢扛事的人!我相信她不会怕,也不会躲!”
“我以前是胆小,是懦弱,是没主见,事事听爹爹安排。”宋清握紧了宋通判的手,“但今天,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因自己的怯懦,看着这片土地落入宵小之手,看着忠魂埋雪、真相蒙尘!”
宋通判怔怔地看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闺女。
宋清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可脸上那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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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采,却让他心头狠狠一震。
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掌心里、连风都舍不得吹重一点的小姑娘,在这一场风雪里挺直了脊梁,长出了能迎风的硬翅。
羞愧、震动、感慨、欣慰、还有一丝迟来的、属于读书人骨子里那点早已蒙尘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血性和气节……多种复杂的情绪,猛烈地交织翻涌在宋通判心头,快要将他那具被恐惧浸泡得酥软的躯体彻底淹没、冲垮。
浑浊的老泪涌出了眼眶,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凝成了细小的冰粒。
宋通判哆嗦着,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
“清儿……清儿啊……”宋通判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是爹……是爹老糊涂了!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明理了一世,临到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反倒被这官场倾轧、被这生死恐惧,吓破了胆,迷了心窍!糊涂啊!真是糊涂透顶,白活了这许多年!”
他用力抹了把脸,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你说得对!咱们不能走!爹……爹也不走了!爹陪你回去!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散架了,也不能再当逃兵!更不能……更不能让我的女儿,我宋家的女儿,一个人去面对这些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爹……爹还没老到提不动笔,更没怂到挺不直腰!”
看着父亲泪流满面,却挣扎着挺直了些的脊背,宋清鼻尖猛地一酸,泪水也涌上眼眶,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但她强忍住了,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用力点了点头:“嗯!”
宋清搀扶着父亲,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具传令兵的尸体,走到不远处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旁,让父亲坐下休息。
“爹,您先在这里歇口气,定定神,缓一缓。”宋清替父亲仔细拍打着身上沾满的雪泥和枯草,“女儿这就回营,去找云参议。您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走,也千万别……再想着一个人跑了,好吗?等女儿回来接您。”
宋通判重重点头:“好,爹听你的。你……你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
“嗯!”
宋清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被积雪半掩的尸体,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营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山路蜿蜒曲折,积雪湿滑难行,冰冷的雪水不断灌进早已湿透的鞋袜。寒风如同刀子,从四面八方刮来,割在脸上生疼,几乎让宋清睁不开眼。
她的身影在空旷寂寥、只有风雪呼啸的山野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单,却又那么义无反顾。
宋清的眼神越过重重山峦和风雪,望向营区方向。
前路藏着怎样的阴谋与凶险,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生是死,是明是暗,她也不知道。
但她一定要回去,把这冰封雪埋之下的黑暗发现,带回仍有光明和希望存在的地方。
她要让那些要让那些藏在暗处草菅人命、践踏忠诚的鬼蜮伎俩,曝于天光,无所遁形。
80. 狭路相逢
在确认“谢策”那支队伍一头扎进了三号隘口后,刀疤脸心腹便踩着荒径碎雪,风一般地往大营赶。
越靠近营区,巡逻的哨卡和往来的人影便渐渐多了起来。
为免引人注目,疤脸在一处僻静林子停下脚步,左右扫过枯木乱石,确认无人窥伺,才抬手扯下脸上碍事的深色蒙面巾,随手塞进怀里,又拢了拢身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把衣襟扯得严实,刻意压着肩背,扮成个刚从外营办杂事归队的寻常辅兵。
疤脸调匀气息,低垂着头,朝着营区侧后方那道守卫最是松垮、查验也越是敷衍的的破旧侧门走去。
彼时天色阴沉,寒风料峭,路上行人皆缩肩埋首,只顾着赶路避寒,没人会多瞧一个不起眼的辅兵,这倒省了疤脸不少麻烦。
穿过堆着的废弃木料,再拐过破旧营帐的乱场,就是通向侧门的狭窄小径。
疤脸刚要抬步转过去,斜刺里突然撞过来一道慌不择路的人影,直直朝着他怀里扑来!
疤脸反应极快,脚下微微一错,侧身让开半步,右手闪电般地按向了腰间的短刀,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袭击的准备。
待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冲过来的竟是宋通判家的小丫头宋清。
宋清此时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裙摆沾满了血污泥点与冻硬的雪水,湿冷地贴在腿上。发髻散了大半,几缕被汗浸透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角脸颊,鼻尖与耳朵冻得发紫,唇色褪得只剩一层薄白,唯有额角渗着细密冷汗,与冻僵的脸颊形成极诡异的对比。
看样子,她是拼了命地跑回来的。
宋清心不在焉,压根没料到拐角有人,自个先被吓得魂飞魄散,低低“啊”了一声,踉踉跄跄退了半步。
方才在山路上连滚带爬,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停下来才发觉自己腿肚子直打颤,膝盖也酸得发软,她只得扶着旁边的歪木桩,弯着腰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疤脸迅速挤出几分木讷的温和神情,眼神却在宋清周身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放缓了声音,听着倒像个不善言辞却好心肠的老实人:“宋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需不需要……搭把手?或者,我送您回去?”
疤脸记得这姑娘。宋通判的独女,性子单纯,没什么心机城府,以前在营中偶遇,总是低着头、垂着眼,细声细气地应一声便匆匆走过,像只受惊的小鹿。
偶尔被他撞见问话,也是问什么答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把底细套个干净,是最好摆弄、最不会惹麻烦的那类人。
宋清心神不宁,下意识地接口:“哎哟,是你啊……我、我要去找云参议!有急事!”
云参议?
刀疤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悄悄攥紧了。
这个节骨眼上,宋清一身狼狈地从营外方向跑回来,慌慌张张、失魂落魄,开口就是要找那个近来屡次搅局、精明得可怕的云岫?
能有什么“急事”?
联想到自己前日刚在偏僻林间干净利落地“处理”掉那个从三号隘口逃回的真传令兵,联想到先生的计划正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再联想到云岫那女人素来心细如发,难保不会从某些蛛丝马迹中察觉端倪……
疤脸于是多嘴追问了一句:“找云参议?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传达?还是宋姑娘您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这荒郊野岭的……不妨先与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换作平日,以宋清那点浅显的心性,被人这么“诚恳”地一哄一骗,关切地问上几句,怕是早把路上如何摔跤、如何看见那具传令兵尸体、父亲如何惊恐崩溃、自己又如何下定决心回营报信的事,像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了,说不定还得掉几滴委屈害怕的眼泪。
可今日不一样了。
父亲带着她仓皇出逃的懦弱,又在半路折返回来的转变,冰天雪地里那具狰狞尸首带来的视觉与心灵的双重冲击,以及自己咬着牙、忍着痛、顶着寒风跑回来的那份悲壮决心……这一连串坎坷经历,让这个一直生活在父亲羽翼下、循规蹈矩的深闺少女,心境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坚定的变化。
宋清本是要顺着疤脸的话头说下去,忽然又顿住了——等等!这人是秦松的心腹侍从!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条偏僻的乱场小径上晃悠?
秦松此刻该在帐中理事,或是称病不出,他的贴身侍从,不该在此处游荡才对。
这些念头一转,宋清立刻清醒了大半。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故作轻松地搪塞:“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闷得慌,想找云姐姐说说话,都是女儿家的闲事。”
可疤脸又是什么人?常年替秦松处理脏事,察言观色、辨人心思,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宋清这飘忽的眼神、生硬的掩饰、越强调没事越是露馅的模样,在他眼里跟把“撒谎”写在脸上没两样。
疤脸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这丫头,十有八九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情!很可能是跟传令兵尸体、或者先生的其他安排有关!她现在慌慌张张跑回来,急着要找云岫,就是要告密!要把她看到的东西捅出去!
计划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半分变数都容不得,这宋清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搅屎棍,必须立刻摁住,绝不能让她见着云岫。
疤脸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眯了眯眼,一字一句地问道:“宋姑娘……真的,没什么事吗?”
宋清被他这骤然改变的气场所慑,心头警铃大作,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真、真的没事!我先走了,云姐姐该等急了!”
说罢,她转身就想快步离开。
然而,就在宋清转身的刹那,疤脸一步踏前,左手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宋清痛呼一声,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同时,疤脸右手寒光一闪,一柄冷冰冰的锋利短刀,已然抵在了宋清的后腰要害处!
“现在,”疤脸心腹凑到宋清耳边,压低声音,“可以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了吗?宋姑娘?”
军营外二三里地,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
积雪厚厚地盖着枯黄的衰草,嶙峋的怪石从雪被下戳出来,风穿过石缝和枯木,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幽幽地叹气,又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痛苦地呻吟。
这里真是偏得很,平日里连砍柴的樵夫都嫌路远不来,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
赵虞候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及踝的积雪,慢慢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锦袍,料子虽好,边角却已有些磨损,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领口的毛有些稀疏。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酒坛子,坛身是粗陶的,贴着张早已褪色发白、边缘卷起的红纸,上面墨笔写的“杏花春”三个字,也淡得快看不清了。
赵虞候在乱石堆里来回走了几步,最终在一处稍显平整、背靠着一块巨大山岩的地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脚,有些粗暴地踢开表面的积雪,露出底下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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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口子的黑黄色泥土。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甚至连个土包都没有,就是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坟头了。
赵虞候沉默地站了片刻,脸上没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刻薄相,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疲惫。
寒风卷起他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
半晌,赵虞候弯腰,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略显笨拙地撕开酒坛口那层早已干硬的泥封。
浓郁而辛辣的酒香随之漫开,在冷空气里飘出老远。他就这么拎着酒坛往冻土上浇,清亮的酒液“哗啦啦”地砸在雪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痕迹,酒气混着寒气往上飘。
“喏,上好的‘杏花春’,老子托人从城里最好的酒坊弄来的,自己都舍不得抿两口,怕喝完了没处寻。”赵虞候低声嘟囔,“今儿个都给你了。算是……给你陪个不是。”
“是我的错。当初硬要把你从老家山沟里拽出来,拍着胸脯跟你爹娘保证,说跟着我赵虞候,有肉吃有酒喝,有前程,能光宗耀祖……你爹娘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盼着你出息,又舍不得你远走。”赵虞候轻轻摇了摇头,雪粒落在发梢,“你若留在老家,守着几亩薄田安分过一辈子,便不会……不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把命丢在这儿。”
“你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蠢?”
酒液还在汩汩地流,坛子在他手中渐渐变轻。
赵虞候的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到了下头……机灵点,别傻乎乎地再被人当枪使了。找个好人家投胎,下辈子投到太平盛世去,别再碰上打仗,也别再碰上……我这样的上官了。”
酒坛终于空了。赵虞候晃了晃,确认最后一滴也落尽了,沉默地又站了一会儿,任由寒风将酒气吹散。
最后,他随手将那空了的粗陶酒坛,丢在旁边一个半埋着枯草的雪堆里,发出“咕咚”一声沉闷的响动。
赵虞候抬手,用手掌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抹去溅上的冰凉酒渍,还是抹去眼角那一点或许只是被寒风吹出的湿意。
“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
“……走了。”
赵虞候低声说了一句,就紧了紧斗篷,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走。背影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有些落寞。
许是心绪依旧不宁,胸中那股郁气并未因祭奠而完全消散;又或是这冬日的山路实在难行,赵虞候也不想立刻回到那个乌烟瘴气、处处透着诡异的军营里去。
他并未选择直接返回军营的最近路径,而是鬼使神差地选了一条稍远、但更加僻静荒凉的小路,想一个人再静静,理理脑子里那团乱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路前方一处被枯藤和嶙峋乱石半掩着的拐角后面,隐约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还有压得极低的人语声。
赵虞候脚步一顿,放轻了动作侧耳倾听。
似乎有两个人的声音,分别是一男一女。
男的声音含混不清,却透着一股强硬。女的声音则有些发颤,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赵虞候眉头微皱。
这荒郊野岭的,谁会在这里?
听声音,似乎离自己不远。他悄悄往前挪了几步,借着石块的掩护,探头望去。
只见小径上,秦松那个总是阴着脸的疤脸侍从,正半拽半胁迫着一个年轻女子往前走。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宋通判家那个平日里总低着头、细声细气的闺女宋清!
81. 齐心协力
赵虞候纳闷了。
疤脸和宋清?
这两人就像两味药,一味砒霜一味甘草,八竿子打不着的配伍,结果如今居然肩挨着肩、臂蹭着臂,走在山道上。
赵虞候眯起眼,借着石缝往外瞧。
噢,不是“走”,是疤脸“挟”着宋清。
疤脸的右手若有若无地拢在宋清身侧,而宋清的步履虚浮,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在打颤。
宦海浮沉十几年,军中也混了有小半辈子,赵虞候自认不是什么明察秋毫的青天老爷。平日里插科打诨、和稀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时候居多,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喝酒绝不看公文。
但这等摆在眼皮子底下的猫腻,他要是还看不出来,这双眼睛真是可以剜了喂狗。
赵虞候联想到近来营里那一桩桩诡异离奇的事情,想起颜戌那小子死得不明不白、现场还留下吴帅玉佩的蹊跷,想起军中暗流涌动、人人自危的氛围……一股邪火混杂着某种被冒犯的怒意,还有对这乌烟瘴气军营彻骨的失望,“腾”地一下窜上他的天灵盖。
他今天非要替天行道。
赵虞候于是眼珠一转,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硬来肯定不行,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欺负地痞无赖尚可,对付疤脸这种走路都带着煞气的练家子,上去就是送人头。
得智取。至少,得先把水搅浑。
想开后,赵虞候悄悄退后几步,猫着腰绕到另一侧乱石堆后,理了理衣襟,施施然踱步而出。
他摆出一副恰好路过的模样,尾音拖得老长:“哟,这不是秦先生跟前那位……疤脸兄弟?还有宋姑娘?真是赶巧了嘿。这冰天雪地、哈气成冰的时辰,二位怎么有这般雅兴,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荒山野岭来……散步?”
赵虞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扫了个来回,尤其在宋清惨白的脸上停了停,才慢悠悠续道:“还挨得这么近?这要是让营里那些闲着没事干、舌头比裤腰带还长的混账东西瞧见了,怕不是明天就能编排出七八个版本的‘风流韵事’来咯?”
这声音突兀地砸进死寂的山道,把全神贯注控着宋清的疤脸惊得手一紧。
宋清被掐得痛哼出声,身体晃了晃,差点腿一软瘫倒下去。
疤脸脑中急转——营里早有传闻,说这赵虞候没皮没脸,专爱逗弄宋通判家这个胆小如鼠的闺女,见面总要撩拨几句。
他于是迅速敛了眼底凶光,挤出一抹尴尬的笑,躬身道:“原来是赵虞候。小的奉先生之命,护送宋姑娘办点事。”
“哦——”赵虞候抱着胳膊,这一声“哦”拐了九曲十八弯,意味深长,“私事啊……”
他目光钉子似的落在宋清脸上。
宋清心脏狂跳,后腰的刀尖还在提醒她命悬一线。可赵虞候的出现,不啻于绝境里陡然垂下的一根蛛丝——细,但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尖叫和身体的战栗。
她不能放跑这机会。
宋清开口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内容也说得颠三倒四:“赵、赵虞候!我父亲……没、没事!真没事!我父亲他心里不痛快,想、想出来散散心,结果在这山里迷、迷了路!我不放心,出来寻他,正好遇上这位大哥,就、就搭伴儿一起找路……对!找路!这山路太难走了!”
宋通判近来因之前的事情闭门不出、低调行事,营里稍微长点心的都知道。
他怎么可能突然“心里不痛快”跑到这鬼地方“散心”?还不小心“迷了路”?
而宋清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又干什么独自摸到这深山老林来“寻人”?
换作平日,以赵虞候那张刻薄起来能气死活人的嘴和专爱看人笑话的性子,早该劈头盖脸一顿嘲讽。
可如今他看着宋清那双眼睛,里面明晃晃写着“我在说谎,快救我,求你了”,再结合疤脸那掩饰不住的诡异和紧绷,电光石火间,他懂了。
这丫头是在用蹩脚的方式喊救命呢!
疤脸自然也听出了宋清话里的荒唐,脸色一沉,正想开口找补,却被赵虞候抢先一步:“宋通判也是,一把年纪了还尽添乱!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出点事,让同僚们怎么想?”
这话得以说出口,赵虞候也不演了。
他直接朝宋清招了招手,摆起了那套平日用得十分顺溜的官架子,义正辞严道:“宋姑娘,过来,跟本官走。本官顺路带你回营。这军营重地,规矩体统还是要讲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个大男人在这荒山野岭挨得这么近、拉拉扯扯的,传扬出去,对你、对宋通判的名声都不好。秦先生那边,本官稍后自会去说明。”
疤脸:“?”
疤脸险些气笑。
赵虞候跟他讲“成何体统”?讲“军营规矩”?
这家伙在营里是什么德性,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贪杯好酒,讲究吃穿,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偷懒绝不勤快,跟下属称兄道弟没大没小,跟同僚吵架时那刻薄话是一套接一套,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时候在乎过什么男女大防、什么体统颜面?
他自个儿就是营里最不守“体统”的那一批人里的佼佼者!
现在倒是摆起道貌岸然的官威来了,话里话外,分明是要把宋清从他手里抢走!是铁了心要搅和进来!
疤脸不是蠢货,自然就听出了赵虞候的弦外之音和真实意图。他心中杀意更炽,袖中的短刀蠢蠢欲动。
但赵虞候毕竟官职不低,在营中也有自己的一批部下和影响力。若当场翻脸,动起手来,就算自己能迅速解决赵虞候和宋清,可万一动静闹大了,引来巡山或路过的兵卒,对他和秦先生的计划将是毁灭性的打击,更加不利。
眼珠在眼窝里飞快地转动了几下,疤脸在迅速权衡利弊后,决定暂时隐忍,先顺着赵虞候的话,把人交出去,稳住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
只要人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先放他们走,自己再悄悄尾随,找更僻静、更稳妥的机会,把这两个碍事的家伙一起……
准了!
疤脸强行在脸上挤出更“诚恳”的笑容,顺势松了松对宋清胳膊的钳制,但手指依旧虚搭着,留了后手。
同时,为了不激化矛盾,他握着短刀的右手,极其隐蔽地从宋清腰后移开,悄无声息地缩回自己宽大的袖筒里。
不过,他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宋清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官!
腰后那如芒在背的致命威胁感骤然消失了!
威胁小了,那么机会就来了!
宋清猛地抬起眼,毅然地看向赵虞候。
赵虞候被她这骤然变化的眼神看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眼神怎么一下子这么凶?跟要吃人似的?跟刚才那小白兔样判若两人?老子没看错吧?还是被吓疯了?
就在他这愣神的刹那,宋清猛然侧身,用尽全身力气,一记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的手肘,狠狠撞向身旁疤脸的肋下!
“啊!”疤脸被撞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弯下了腰,手指不由自主地从宋清的胳膊上松脱开来
“你这个叛徒!内奸!放开我!”宋清立即尖声大叫起来,“赵虞候!他是内奸!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云参议!快去救人——!”
刀疤又惊又怒,五脏六腑都气得快要炸开!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丫头,不仅敢突然发难,还直接不管不顾地喊破了他们最大的秘密!这简直是找死!
疤脸直起身,嘴里骂了句极其肮脏难听的粗话,左手就要去捂宋清那张坏事的嘴,右手则闪电般探向袖中,要抽出短刀,马上就毫不留情地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来个透心凉!
宋清早有防备,或者说,她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防备不防备,全凭一股本能和狠劲在支撑。
见疤脸的手伸来要捂她的嘴,非但不躲,反而对准疤脸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嗷——!”
疤脸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惨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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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杀招慢了半拍。
“宋清小心!”赵虞候见状,也顾不上多想内奸不内奸了,眼前这疤脸是要杀人灭口啊!
他大喝一声,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
但他一个养尊处优、大半精力都用在酒桌和享乐上的文官,哪里是疤脸这种刀口舔血的凶徒的对手?
赵虞候刚扑到近前,疤脸眼中就凶光暴射,反手一记狠辣的肘击,重重砸在他胸口!
“砰!”
赵虞候只觉得胸口像被狂奔的烈马踹了一脚,气闷欲炸,眼前金星乱冒,痛哼一声,踉跄着倒退七八步,“噗通”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还没等他站稳缓过气,疤脸手中的短刀已然再次扬起,朝着惊慌失措的宋清劈去!
刀势又快又狠,直奔宋清脖颈!
“嗤啦——!”
赵虞候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强忍剧痛再次扑上,竟是用自己的肩膀去挡那刀锋!
灰鼠皮斗篷、锦缎棉袍,连同里面的中衣,被齐刷刷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棉絮翻飞。
紧接着,火辣辣的剧痛从肩头炸开,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里外衣衫,在那片狼藉的衣料上,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血红!
“嘶——!”赵虞候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他咬着后槽牙,抖着腿,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吓得魂飞魄散的宋清前面,冲着石化的她嘶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喊人!快去营里喊人啊!找云岫!找吴帅!找谁都行!快去——!”
见到这么多鲜血,宋清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刚才那股子拼命的气势的狠劲熄灭了大半,她手脚冰凉,浑身发软,一时竟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疤脸眼中凶光大盛,既然已经见了血,动了手,那就更不能留任何活口了!赵虞候也必须死!
“都给我去见阎王!”
疤脸狞笑一声,暂时撇开那个吓傻的宋清,刀锋一转,寒光凛冽,指向了挡路的赵虞候,脚步一踏,就要扑上结果了这个碍事的文官!
就在这千钧一发、赵虞候闭目待死、宋清惊恐失声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重击,自疤脸脑后炸响!
剧痛与强烈的眩晕感如海啸般淹没了疤脸的意识。他眼前金星乱舞,继而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截烂木头般往前一头栽倒。
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掉在雪地里,寒光溅起几点雪沫。
乱石堆后,阿柴灵活地窜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棍,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喷在冷空气里。刚才那一下,是他攒足了全身力气,实打实砸下去的。
赵虞候反应极快,忍痛扑上去,用身体死死压住疤脸的半边身体,将他摁在雪地里。
阿柴也扔了木棍,扑上去压住另一半。
两人像叠罗汉似的,把还在晕眩中的疤脸牢牢制住。
“快!宋姑娘!快去叫人!”赵虞候喘着粗气,冲着还在发愣的宋清喊道。
宋清被这一声喊回魂,目光落在雪地上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刀上。
她猛地一个激灵,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宋清以惊人的速度,弯腰捡起了那把短刀。
然后,在赵虞候和阿柴惊愕的目光中,在疤脸徒劳的挣扎和含糊的咒骂声中,宋清紧紧攥着刀,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撒开丫子朝着军营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裙裾飞扬,在皑皑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她带着哭腔的喊声,远远传来,回荡在山谷:“我要去找云参议——!你们先压着吧——!!!”
阿柴:“……”
赵虞候:“…………”
被两人死死压住、头晕眼花、又惊又怒、憋屈到极点的疤脸:“………………”
82. 对付恶犬
“你哑巴了吗?!”
一声怒喝,炸响在云岫的营帐里。
这里被临时改作了审讯室。帐中昏昧,只悬着三盏油灯,火苗被不知从哪道缝隙钻进来的寒风扯得乱颤,映着钉在椅子中央的疤脸。他被军中捆重刑犯的手法勒得结结实实,脊背被迫挺得笔直,连低头喘口气都显得费力。
疤脸低垂着脑袋,唯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带喘的呼哧,昭示着这人还活着,且活得极不服气。
阿柴紧紧抱着他那根“立下赫赫战功”的粗木棍,在疤脸的椅子旁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喋喋不休,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对方脸上:“……云参议!吴帅!你们信我!我从那条小路就跟着他了!这小子蒙着脸,鬼鬼祟祟从三号口往回溜,半路撞上宋姑娘,还拿刀威胁人家!他绝对有大大的问题!搞不好被杀的传令兵就是他动的手!您瞧瞧他这张脸,这身煞气,能是什么好人吗?!”
宋清紧挨着云岫站着,一只手揪着她的衣袖,听到阿柴的话,立刻用力点头:“对!就是他!拿刀逼着我往山里走,还想杀我灭口!赵虞候过来救我,都被他反手一刀划伤了肩!呸!现在倒装起死狗来了,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贼!”
被点到名的赵虞候,此刻正歪在角落里一张铺了旧毡毯的胡床上,形象颇为狼狈凄惨。
肩头的伤口已经由军医草草包扎过,白色的绷带上渗着血渍。锦袍被刀锋划开老大一道口子,沾满了泥污、雪水和凝固的血块,灰鼠皮斗篷也脏得不成样子。
失血加上惊吓,抽走了赵虞候大半的精气神,他的脸色比糊窗户的纸还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一手按着伤处,一手软垂在身侧,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听见阿柴和宋清一唱一和的指证,赵虞候也只是从鼻子里勉强挤出两声有气无力的哼哼,算是应和。
被人一刀见红,这体验实在算不上愉快,尤其是对于他这么一个更擅长动嘴皮子和酒杯的庸人来说。
远处,李二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我的亲娘哎,这叫什么事儿?秦先生身边的心腹是内奸?还敢光天化日动刀行凶?连赵虞候都挂了彩,躺在那里只剩半口气……
再看看云姑娘这脸色,这架势,今夜怕不是要把大营的天捅出个窟窿来?
佛祖保佑,菩萨显灵,疤哥您行行好,赶紧招了吧,这位云参议今日……可半点不像往日那般好说话啊。
此刻的云岫的确不好说话。自消息传回,疤脸被捉拿归案,她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她是真的怕。
怕谢祈出事,怕自己一路咬着牙撑到现在的判断,到头来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结果,而疤脸是破局的关键。
在云岫身后,吴帅抱着双臂,靠在支撑帐顶的木柱旁,眉头紧锁,脸色沉郁。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荒诞混乱的一幕:被捆成粽子的嫌犯;激动得跳脚、恨不得扑上去再补两棍的少年;满脸愤恨、眼圈发红的姑娘;带伤呻吟、狼狈不堪的文官;还有缩头缩脑、心惊胆战的亲兵;以及身为主审、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的云岫……
吴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好一座军营,国之屏障,怎么就成了这般藏污纳垢、牛鬼蛇神横行、连白日都敢动刀杀官的鬼地方?!
可不管众人怎么急眼,疤脸依旧垂着头,对所有的指控、怒骂、审视,恍若未闻。
他也真是不好受。阿柴那一棍子敲在后脑,力道十足,直到现在他还觉得脑仁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滚,阵阵眩晕和恶心感不断上涌,眼前时不时发黑,看东西都带着重影。肩膀和手臂也被粗糙的绳子勒得发麻。
不过最让疤脸煎熬的是心理。他没想到自己会栽,还是栽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小丫头和一根更意想不到的闷棍之下。
先生的计划不能暴露,自己身陷囹圄,多说多错,不如闭紧嘴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再不者……至少死得痛快些。
但坏就坏在,阿柴那没完没了的指控,宋清那尖锐的指责,还有赵虞候那有气无力的哼哼,都在反复刮擦着疤脸紧绷的神经。
他自诩也是刀头舔血、替秦松处理过不少“麻烦”的狠角色,何曾受过这等“聒噪”的羞辱?
尤其是阿柴那小子,一口一个“就是他”、“绝对有问题”,简直像只赶不走的臭苍蝇!
终于,在阿柴又一次激动地挥舞着木棍,差点戳到他鼻子时,疤脸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
乱发被这剧烈的动作甩开,露出底下那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眼睛布满骇人的血丝,他狠狠瞪了阿柴一眼。
疤脸艰难地转动脖颈,又把目光投向云岫和吴帅,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一句:“你们……别太得寸进尺了!”
“……”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被捆得如同待宰牲口、脑袋还在嗡嗡作响的恶贼,居然用这种口气,威胁审问他的将领和参议?
有点缺乏对自身处境的基本认知了。
阿柴离疤脸最近,难免被他那凶狠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木棍,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清也猛地往云岫身后缩了缩,揪着衣袖的手指更紧了。
赵虞候则掀了掀沉重的眼皮,从喉咙深处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隐约像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不知死活……”
李二把头埋得更低。吴帅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看向疤脸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摆这副狠样给谁看呢?
唯独云岫脸上的怒意,在疤脸这句色厉内荏的“威胁”出口之后,反而奇异地收敛了一些。她微微偏头,看着疤脸愤怒的脸。
“哟,”云岫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原来不是哑巴呀?”
疤脸:“……”
“这话,”云岫慢条斯理地说,“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
疤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闷气猛地堵在喉咙口,噎得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气血翻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却只能把那口恶气狠狠咽回去。
他在心里恶毒地咒骂:这女人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罗刹!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般阴阳怪气地挤兑人,还不如一刀捅死我来得爽利!
云岫却像是忽然已经失去了和疤脸继续废话的耐心,默默在心中思索。
作为一位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刑侦剧、权谋剧、各种攻心审讯的桥段,那她可看得太多了。
云岫深知,对付疤脸这种心狠手辣、意志顽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寻常的恐吓、逼供、甚至酷刑,往往收效甚微,没准还会激起其更强的逆反和死志。
要撬开疤脸的嘴,就得击垮他最坚硬的心理防线。用一些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超出他认知和承受范围的手段。
但太过残酷血腥的刑罚,不合她的底线,也容易授人以柄;过于复杂的连环计策,眼下军情如火,瞬息万变,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
唯有用未知的恐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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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才能碾碎掉他所有的坚持和幻想。
想到这里,云岫脸上那点的玩味忽然收敛,转而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在昏昧跳跃的灯光下,那点笑意让她看起来十分幽深难测,隐隐透出几分令人心底发毛的“邪性”。
帐内所有人都捕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行,”云岫最终淡淡开口,“我就不信,我撬不开你的嘴。”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阿柴,赵虞候,”云岫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看好他。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帐,不得与他交谈,不得给他松绑,更不许喂水喂食。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好好‘冷静冷静’。”
阿柴忙不迭地点头,赵虞候又是哼哼唧唧两声。
云岫随即转向吴帅,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吴帅被她刚才那神秘的一笑和如今的指令弄得有些怔忡,心中疑窦丛生:这云参议到底想做什么?不用刑?不连夜突审?就这么干晾着?这能问出什么?
但鬼使神差地,看着云岫坦然自若的神情,吴帅竟将到嘴边的疑问压了下去,默默点了点头。
“李二,宋姑娘,”云岫的目光扫过角落和身边,“你们也跟我来。”
宋清立刻松开一直揪着她衣袖的手,毫不迟疑地跟上。
李二一个激灵,低着头一路小跑过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岫不再多言,率先抬手,“哗啦”一声掀开厚重的帐帘。
霎时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气,呼啸着灌入帐内,吹得灯火疯狂摇曳,也吹起了云岫额前的碎发和衣袂。她一步踏出,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没入帐外那一片沉郁的天色里。
吴帅略一迟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也抬脚跟了上去。
李二与宋清紧随其后。
厚重的帐帘再次落下,将内外隔绝。
审讯室内,灯光似乎因人员的离开而黯淡了少许。只剩下被五花大绑的疤脸,以及两个奉命“看管”他的男人——一个抱着木棍、警惕瞪眼的半大少年,一个肩头染血、半死不活的文官。
疤脸瞪着云岫离开的方向,心中那点因愤怒而强撑起来的硬气,在云岫那莫名其妙的一笑和轻描淡写的“撬开你的嘴”之后,竟开始有些动摇,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不继续审?那笑容是什么意思?撬开嘴……用什么撬?
疤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未知的恐惧,远比看得见的刀枪棍棒,更能折磨人心。
帐外,吴帅望着低垂欲压的云层,满心疑惑如同乱麻,终究是按捺不住,紧走两步,与云岫并肩,压低了声音问道:“云参议,你方才那是……?”
云岫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先是抬眼望向中军帐的方向,接着才侧过脸看向吴帅。
“吴帅,”云岫义正严辞道,“军情如火,刻不容缓。谢……不,将士此刻还在前线浴血,我们没有时间,去跟一个硬骨头玩水滴石穿的那套。”
吴帅立刻追问:“你有对策了?不妨直言。”
云岫狡黠地笑了一下。
“吴帅,”她看着吴帅的眼睛,缓缓道,“对付一条凶悍顽固的恶犬,有时候……不一定非要我们自己动手,去跟他比拼牙口,去硬碰硬地抡棍子。”
云岫的目光再次投向中军帐的方向。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让养狗的人,自己来收拾。”
83. 等到你了
傍晚的风卷着碎雪扑进大营,一则消息便似冷油锅里泼进滚沸的热油,顷刻间炸得满营人仰马翻。
据说是秦先生身边那两尊门神般的侍卫——疤脸与黑面,出了塌天大祸。
疤脸被五花大绑架了回来,黑面则脚底抹油,趁着混乱跑得无影无踪。
糟的是,疤脸死了。
这消息是赵虞候的亲兵抖搂出来的。那小子手舞足蹈比画得颠三倒四,唾沫星子随着急促的话语喷出去三尺远,惊得周遭围听的兵卒纷纷后仰:“……赵虞候回营路上,好巧不巧撞破了疤脸持刀挟持宋姑娘!那厮凶性大发,刀都明晃晃地亮出来了!赵虞候上前阻拦,被疤脸一刀划开肩膀,血当场飙出来,溅了半面青石山道!千钧一发之际——嘿!阿柴那浑小子,不知从哪个雪窝子里蹿出来,纵身一跃抡起碗口粗的枯木棍,‘砰’的一声狠夯在疤脸后脑壳上!人当场就懵了,白眼一翻,直挺挺栽进雪窝里!”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又接着道:“吴帅和云参议原想严刑拷问,谁知那厮倒硬气,不等动刑竟直接咬舌自尽了!血沫子糊得满脸都是!李二那小子就在边上,亲眼瞅见的!”
李二早挤在人堆最前头抻着脖子等,闻言立刻探出头,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唾沫比那亲兵飞得更凶:“俺亲眼瞅的!千真万确!疤脸被押进军法处时,嘴角淌着血,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眼珠子瞪得跟翻了肚的死鱼一般,白多黑少,硬是一个字都不吐!秦先生平日里温文尔雅,见谁都笑着说话,身边竟养着这等吃人的豺狼虎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惨啊!”
宋也清立在人群外围,她的脸色有点白,裙摆沾着山间的泥污与碎雪,下巴却扬得高高的:“他们想杀我灭口。因为我看见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不该看见的?
宋清抿紧了唇,垂落眼睫,只留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这沉默在有心人眼中,可比敲锣打鼓更能搅乱人心。
当场便有人飞快地交换眼色,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有人则探头探脑,目光投向秦松那顶过分安静的营帐,恨不得透过厚重的毡帘,窥出里面藏着的隐秘。
众人皆是一片唏嘘,叹着可怜秦先生温厚良善,竟与这等小人同食同寝数年,当真是险象环生;又说今日若非赵虞候恰好撞破,还不知这两个煞神要在营中掀起多大的风浪,酿成何等祸事。
唏嘘声里,秦松营帐那一线微弱的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寒风轻轻晃了一下,明灭不定。
秦松本人把自己关在帐中,背靠冰凉的门板,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听闻疤脸死了,秦松倒是不痛心。
疤脸是他豢养了七年的死士,替他挡过明枪暗箭,替他灭过知情之口,替他将无数条人命送进了阴曹地府。
死士本就是刀口舔血、以命换命的玩意儿,早死晚死横竖都是一死,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这蠢货偏偏死在这节骨眼上,挟持一个弱质女流都能被人当场拿住,死便死了,还死得这般招摇过市,把满营上下的目光全引到自己身上,烤得他皮焦肉烂,如坐针毡。
当真是个累赘,早该弃之不顾的废物。
不过比起疤脸,真正让秦松坐立难安的,是跑了的黑面。
黑面逃了,乍一听是天助我也的好事,但秦松很清楚那小子的秉性。
油腔滑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满嘴没几句真格的。这些年跟在自己身边,笑脸相迎,恭顺殷勤,秦松从未真正信过他半分——信一个连亲娘都能卖了换酒喝的寡义之徒?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想到这里,秦松不禁暗自担忧,万一这软骨头落到云岫手里呢?
一想起云岫那双看人时仿佛能剖开皮肉、直见心肺的眼眸,秦松后脊梁便窜起一阵刺骨的恶寒,浑身汗毛倒竖。
那女人不是善茬。她若擒住黑面,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那厮贪生怕死,能扛过几轮?
一天?两个时辰?还是……短短一刻钟?
他会不会为了苟全性命,把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件一件、仔仔细细、连根拔起地全抖搂出去?
秦松在帐内焦躁地来回踱步。从案头走到帐门,从帐门折回案头,来回踱了十几趟,脑中千百个念头如走马灯般飞旋、冲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阵阵发疼。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疤脸已死,且死无对证。只要他咬死了一概不知情,最多落个“驭下不严”的罪名。
侍从行凶,主家失察——罚俸、申斥,顶天了闭门思过三日,根本伤不到他的根本。
至于黑面,只要他人没被云岫擒住,那女人就拿不出实证,翻不起半分大浪。
只要没被抓……
这个念头刚在秦松心底落下,帐外就骤然炸开一阵嘈杂!
人声鼎沸,喊杀震天。秦松屏息凝神,隐约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撞进耳膜:“抓住了!抓住了!”
“黑面那狗贼抓回来了!”
“……”
秦松心尖一颤,整个人踉跄着扑到帐门边,透过那道细窄的帘缝,向外窥去。
昏黄的天映着漫天飞雪,一群亲兵簇拥着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走过来,那人穿着灰布衣裳,肩上沾着未拍净的草屑与泥渍,头上扣着一顶破旧蓑笠,压得极低,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
黑面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整个人蔫头耷脑,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皮囊,被人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虚浮,狼狈得不堪入目。
“这就是黑面?还真逮着了!”
“捆成这副模样,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嘴硬得很,一路上屁都没放一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
人群推推搡搡,裹着那灰衣人,浩浩荡荡往帅帐方向涌去。
厚重的毡帘一掀一落,就隔绝了帐外窥探的视线,只余帘布犹自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秦松望着帅帐,心跳得飞快。
黑面落网了。但估计还没招——至少,帅帐内没传出半分动静,没有凄厉的惨叫,没有刑具落地的咣当声,也没有审问官陡然拔高的厉喝,死寂一片。
他攥紧袖口,心底竟悄悄浮起一丝侥幸。
不多时,帅帐的毡帘便被狠狠掀开。
云岫大步跨了出来,抬手抹了把额角,嘴里骂骂咧咧:“嘴倒是硬,撬了半天,半个字不吐。行,骨头硬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帐外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个个满脸好奇,云岫不耐烦地挥挥手,厉声道:“散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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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说罢,她转身便走远了。
秦松悬着的心再次稍稍放下,暗自嗤笑。
黑面平日里油嘴滑舌,可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他倒显出几分愚忠来。
到底是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十年光景,就算是一条狗,也喂熟了,晓得护主。
秦松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胸腔里慢慢沉淀。
既如此,也该他出场了。
侍从闹出这等泼天大祸,他若还缩在帐中“养病”,反倒显得心虚有鬼,不如主动出击,当着吴帅的面,把这盆脏水原封不动泼回去。
秦松整了整衣冠。抚平衣襟的褶皱,理正腰带的玉扣,将眉宇间那点惊惶用力压下去,换上一副沉痛、疲惫、被无辜牵连却仍强撑着体面的神情。
他对着斑驳的铜镜俯下身,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眼角微红,是方才惊惧未褪;眉峰紧锁,是忧心营中安危;嘴角向下抿着,是悲愤,是失望,是一个忠良被奸人所累却无处申诉的愤怒与委屈。
很好。
秦松掀帘而出,步履沉重,神色哀戚,缓缓朝帅帐走去。
守在帐外的亲兵认得他,略一迟疑,还是侧身让了路。
秦松抬手掀帘而入,入目是一片昏暗。
帐内炭盆不知何时已熄灭,只剩几缕残烟袅袅升起,呛得他鼻尖发涩。唯一的光源是角落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灯,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
秦松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昏暗,才看清中央地上蜷缩着一个灰衣人。
他依旧被五花大绑,瘫在冰凉的地面上徒劳地挣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秦松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
吴帅不在。云岫也不在。连个看守的亲兵都没有。
秦松疑惑了片刻,随即暗自冷笑。
云岫那女人,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心思浅得很。以为把人扔在这儿冷一冷、饿一饿、晾几个时辰,就能撬开死士的嘴?
她根本不懂,死士的骨头是用寒铁铸的,皮肉是用厚牛皮裹的,心肝是用顽石刻的,寻常的酷刑手段,化不了他们的铁石心肠。
秦松也没空多想,快步上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叫人逮个正着!”
地上那人挣动得更剧烈,喉咙里“呜呜”作响,脊背弓起又落下,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秦松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刀。刀刃出鞘,在暗影里闪过一线寒芒。
他俯身去割那人腕上的绳索,嘴里低声埋怨:“疤脸死了,咬舌自尽的,你可知晓?蠢货,死便死了,偏死得这般招摇,把满营的眼珠子全引到我身上来。累赘,早该弃了的累赘——你呢?你可曾招了什么?云岫那女人问了你什么?你说,你到底说了没有!”
话音刚落,“呼啦”一声,帐内四角骤然亮起!
数盏早备好的油灯同时点燃,火舌吞吐跳跃,瞬间将帅帐内每一寸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秦松的手猛地一抖,小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让他僵在原地,一时竟动弹不得。
一道清凌凌的冷笑,慢悠悠从他背后传来:“终于等到你了,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