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骑砍无双》 第33章 朝鲜布局 第三十三章 朝鲜布局 还是交给王一宁给自己润色润色吧。 不过自己私底下必须要练练了。 写好战报,贾景就没有想这件事了,而是开始准备一切,准备先在镇江城大战一场,然后再撤往朝鲜。 如今的朝鲜国王应该就是那位杀弟幽母的光海君李珲,他肯定不会同意自己带兵进入朝鲜境内祸避的,从历史上看,李珲奉行着周旋明金之间,不背明、不怒金的“中立外交”。 但只是话说的好听一点,李珲私底下还是偷偷的与建奴联系,这让他与自诩为大乾孝子的朝臣围绕外交问题,发生激烈的分歧与争执,一年后,他的侄子绫阳君李倧就发动政变,把李珲赶下来。 但其实贾景对于朝鲜的内政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而是在想如何在朝鲜的这场政变中,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如果后世的记忆没有出错,朝鲜有着“矿物标本室”的美称,最主要矿产资源有金、银、铜、钨、钼、铅、锌、铝、镁、铁、石灰石、云母、石棉、重晶石、萤石、石墨、菱镁和煤炭等。 光说铁矿石,储藏量丰富,铁矿石埋藏量为90——110亿吨以上,且多分布于地表层,易于开采,煤炭资源储藏量也非常丰富,而且大部分都是无烟煤。 这不就是自己以后点科技树的血包。 而且自己完全可以在朝鲜的这场政变中,左右逢源,先帮造反派,要点储藏量巨大的矿产,不对,应该是租,先租个九十九年,想必当时势单力薄的李倧肯定非常愿意。 还有朝鲜国王李珲,没必要赶尽杀绝,扶持起李倧后,就放条路让李珲跑,跑远点,拉起一队人马干起来,自己还可以资助点武器啥的,乘机也租个九十九年。 乱! 就要朝鲜内乱! 让他们无法乱到无法关注贾景的真实目的,乱到贾景真正的发展起来。 意思就是要招贾景为额驸,只要答应,那就来一趟辽阳,辽东南以及你手下的军民一切照旧,不会夺权。 “呵呵!” 贾景看完冷笑一声,然后将这封信烧掉。 可笑,我一个汉人怎么为奴。 ....... 广宁。 巡抚府。 辽东巡抚王化贞依旧在处理逃将,王化贞何尝不想将这些临阵脱逃的将领全都处死。 可惜不敢杀,九边军镇攀枝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别说总兵官了,就连游击将军、参将这些都是各各有关系,王化贞一个都不能动。 真难呢。 坐在木椅上的王化贞有种无力感,不知道接下辽东这个担子是好是坏。 不能杀,那就只能降级任用,但他们只要在军中,打起仗来依旧会跑。 其实如何处理逃将一直都是历任主事辽东官员心头的一根刺,敢处理,那些边军将领就敢不听你的,不处理,每次都阵前带兵逃跑,导致军心涣散,吃败仗,而且好多人都是从开原一路跑回广宁的。 要知道逃兵逃将是最败坏军心的,也是最不能用的,把他们全集一营,跑的整整齐齐,导致军心涣散,分散全军,又会带坏其他兵卒将领。 不过目前他必须要咽下去这口气。 “大人!捷报啊,大胜!” 王化贞刚将文书上的逃将降级任用,就听到大堂外自己幕僚在大喊大叫。 “何事啊。” “恭喜大人,辽东南传来捷报,我军接连收复归服堡、镇江堡,以及辽东南数百里。” 茅瀚满脸惊喜,将一封文书递给了还在愁眉苦脸的王化贞。 王化贞接过文书,翻开仔细看,随后脸上也出现在惊喜的神色。 “大捷啊,这应该是我乾朝自建奴作战的第一胜吧。” 王化贞拍了拍大腿,合住文书,站起身来,高兴的在原地来回踱步。 “恭喜大人,这贾景可是大人一手提拔的,此战应是大人第一功!”茅瀚迫不及待的开始算功劳,并将功劳按在王化贞头上。 “怎能如此,我只不过是一介书生,全赖将士在前线拼死搏斗。”闻言,王化贞乐的开怀大笑,对于茅瀚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有没有建奴首级。” “有的,贾将军送来大约三百建奴首级。” “将此战报好好润色一番,立即送往京师,辽事烦扰皇上已久,也该让皇上高兴高兴了。” 第34章 贾政 第三十四章 贾政 京师。 荣宁街。 荣国府。 作为工部员外郎的贾政刚刚下了衙门,日常在院子里面怒斥贾宝玉用功读书后,就来到荣禧堂与各位清客开始讨论国家大事。 “如今辽东多事之秋啊,前有萨尔浒之败,今有辽沈新败,千里辽土尽丧建奴之手,可叹那姚宗文、冯三元等奸贼,竟敢构陷熊大人,如果熊大人依然经略辽东,何至于此。” “就是,此等误国之辈怎能在朝廷为官。” “兄台!慎言啊。” “咳咳,口误口误,我只是一时之间,悲愤至急。” ... 看着这些考不上进士的清客谈论家国大事,贾政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时不时也提出自己的看法。 “对于辽事我倒有一番见地,想我朝京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精锐满营,数十万之众,熊大人此番经略辽东只要带上二十万精锐京兵,何愁辽事不平啊。” 贾政的想法很天真。 闻言,诸位清客纷纷愣住,心里不约而同出现一个词:‘谬论’。 贾政竟然能昏聩到如此地步,京营的情况谁不知道,营务腐败,军士逃亡、训练废弛,积弱不堪。 更何况,京营营帅贪残无能,个个吃空饷吃的满嘴流油,现在京营还不知道能不能凑出二十万人来。 就算真凑出二十万人,能打吗,不过还是有作用的,起码这二十万人就算是猪也得努尔哈赤吭哧吭哧抓几个月。 “老成谋国之言!” “老爷高论啊!可叹这朝廷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与老爷相提并论。” “妙极!妙极!老爷此论真乃金声玉振,别开生面!” “非胸藏万卷,不能有这般真知灼见!” .... 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一瞬,清客们连一丝不屑的神色都没有露出,就开始夸奖贾政。 顿时荣禧堂一片赞叹之声。 “哈哈哈,过奖过奖,浅显之见而已。” 清客们的谀词让贾政直摸下颌短须,虽然表面还强端着矜持的架势,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不自觉轻轻点着的头,可以看出来他十分的受用。 就在贾政享受着清客们的奉承时,只见一个小厮从正堂冲了进来。 “老爷!大喜啊。” 贾政正捻须含笑,沉浸在一片奉承声中,突然被这喊声惊扰,不悦地蹙起眉头,只见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荣禧堂,衣衫都蹭了些灰,气喘吁吁地跪在当下。 贾政看着面前这极不体面的小厮,尤其是在众清客面前,觉得脸上无光,将手中茶盏往桌案上重重一顿:“我贾家好歹也算清贵之家,最重规矩体统!如今贵客满堂,你为何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面对贾政的疾言厉色的逼问,那小厮被吓住了,一时有些茫然失措,张着嘴,那大喜也卡在喉咙里,忘了要说什么。 “老爷息怒。”一旁察言观色的清客单聘仁立刻笑着打圆场,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没读过书的下人,无非就是如此,莽莽撞撞,不通礼数,也是常情,您老何必为他动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另一清客程日兴也连忙接话,不过话里有话:“单兄所言极是,老爷私下再慢慢调教便是了,只是我近日听说,如今部院纷各位大人府上,规矩极严,就连执役的仆从,也得略识几个字,甚至有的还熟读那四书五经,说话办事,偶尔也能引经据古,如此一比,我们府上……,倒是显得质朴了些。” 闻言,贾政被程日兴描述出来的场景怔住了,就连仆从都熟读四书五经,说话办事引经据古,满院书香啊。 贾政素来自诩诗礼传家,最怕被人说不如别家“清贵”,尤其在这些依附于他的清客面前,更是看重颜面。 当即,贾政便想让清客们帮他教导仆从,每人月钱三十两。 程日兴的目的就是如此,白得三十两,乐的直给贾政道谢。 至于真教导仆从,别开玩笑了,反正程日兴每日让这些仆从自行看书就行了。 教导仆从暂先搁置,贾政回过神来,看了看那小厮还在堂中,脸色沉了沉,看向那小厮的目光更加不善,觉得他这冒失模样,确确实实是给自己,给贾府丢了大脸,冷哼一声,拂袖道:“还不滚下去!呆愣在这里,越发显得蠢笨!” 正当那小厮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要退下后,外面一个一起来的仆从连忙扯住他衣角,低声急道:“蠢材!快说事啊!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小厮猛地一激灵,连忙回到堂中:“老爷恕罪!是...是关于景哥儿的事!” 贾政正要继续跟清客们交谈,听得“景哥儿”三字,缓缓转过头,眼神出现一丝惊疑不定,目光如电射向那小厮:“你说什么?景儿?他……他怎么了,可是尸首找到了。” 满堂的清客们也瞬间收了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瑟瑟发抖的小厮身上。 小厮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话却说得利索了些:“回…回老爷!不是尸首!是老爷您的同僚给透的消息!说今天广宁卫有紧急军函直递兵部,听说是…是景哥儿并没有死,反而立下了泼天大功,在辽东率孤军深入,奇袭得手,一举收复了百里失地,斩获奴首无数!如今皇上龙颜大悦,正召阁老们在乾清宫商议呢!” “果真!”闻言,贾政猛地向前探身,手指紧紧抓住太师椅的扶手,脸上肌肉因极度震惊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而微微抽搐。 “真的。” “哈哈……哈哈哈……好!好!天佑我贾府啊,祖宗显灵!哈哈哈!” “我梦阮兄这一脉,不该绝啊。” 贾政猛地站起身,在巨大的喜讯面前也不顾体统了,在满堂清客面前仰天大笑起来。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此乃社稷之福,亦是老爷教导有方啊,景公子真乃国之栋梁!” “我等早就看出景公子非池中之物,必有腾达之日!” 清客们反应极快,片刻间溢美之词就如同潮水般涌来。 第35章 内阁 第三十五章 内阁 紫禁城,文渊阁。 偌大的厅堂内,唯有纸张翻动与毛笔尖划过奏本的沙沙声,诸位阁臣各自伏案,凝神批阅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牍。 刚进入初夏,但京师的天气却还是有些凉意,角落里,一名当值的小太监屏息静气,悄步走向快要熄灭了的火炉,手中拿着一根铁钩,小心翼翼地探入炉中,轻轻捅了捅那快烧灭了的木炭,几缕细微的火星“噼啪”一声溅起。 小太监又将一旁的几块木炭放了进去,厅堂内顿时腾起一股的暖意,驱散着周遭盘旋的凉意。 小太监虽说小心翼翼,但还是有点动静的,不过诸位阁臣并没有抬头,而是将注意力放在涉及边镇粮饷的紧急奏疏之中。 但是,一道难掩兴奋的声音自门外由远及近,打破了堂内的平静。 “好消息呀,辽东大捷!” 闻言,几位阁老几乎同时停下了笔,抬起头望去。 只见兵部右侍郎崔景荣捧着军函,快步踏进堂内,脸上洋溢着激动之色。 不过首辅刘一燝眉头却一凝,放下手中的朱笔,沉声道:“辽东最近有大动作吗?老夫为何未曾听闻?” “王肖乾此时正忙着整饬溃卒,追查逃将,避战固守尚恐不足,哪来的余力去主动招惹建奴?” 回答刘一燝的是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韩爌,越说,韩爌的脸色越是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对军伍积弊的厌恶:“那这捷报又是从何而来?莫非又是某些边将,胆大包天,杀良冒功?这些军痞,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节,辽事糜烂,人心惶惶,正是需要稳扎稳打之际,岂容他们以此虚功冒赏,败坏边事!” 说着,韩爌的手已下意识地摸向一旁的空白奏本,似乎想要参劾一本。 “自强。”刘一燝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了韩爌即将爆发的怒气,对崔景荣道:“递过来,我看看。” 崔景荣应声上前,将那份的军函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 刘一燝用木刻刀挑破火漆密封,抽出军报,不过寥寥数行,但那双原本透着倦意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随即那张垂老的脸上出现激动之色。 “好啊!辽东大捷!这下皇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刘阁老,如何啊。” “是啊,究竟是何等大捷?”韩爌率先起身,其余阁臣也纷纷围拢过来,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大捷能让皇上睡个安稳觉。 “难得啊,王肖乾这次立大功了。” “是啊,收复辽东南数百里失地,可惜现在没有酒,不然当浮一大白!” “这应该是自与奴作战以来的第一胜了吧。” ... 薄薄的一页纸被众人争相传递,随后个个脸上都出现激动之色。 “这贾景何等人物啊,我未曾听说过辽东有这么一号人物。” 韩爌看着手中的战报问道。 王化贞在上报的时候倒也没有刻意抢功,只是说自己下令让贾景前往建奴后方,见机行事,策应主力,全都照实写的。 其实王化贞人还是相当不错的,贾景也是知道这一点。 虽然他刚愎自用,素不习兵,轻视大敌,但人还是老实的,该是自己的就是自己,不是自己的,也不会去抢。 所以韩爌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贾景孤悬敌后,召集万余辽民,收复辽南二十余岛,擢升为辽东镇戍游击将军。 韩爌询问的对象是兵部右侍郎崔景荣。 如果崔景荣真只是个兵部右侍郎,他可能不知,但如今的兵部尚书王象乾年老目瞆,不欲署部事,所以崔景荣以右侍郎领兵部事,在来之前,崔景荣也了解过,随即开口。 “贾景,现年方二八,没有表字,祖籍金陵人氏,是已经被削爵的一等子兼云骑尉贾茂的后人。” “也是十年前犯了谋逆之罪贾恺之孙。” “半年前,皇上征调京师勋贵入辽,荣宁二府派出的就是此人。” “贾景……贾恺之后?荣宁二府派出的竟是此人?”韩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和一丝讥诮。 贾恺被削爵夺职是太上皇在位的一桩旧案,涉及到政变,其家族也早已败落,沦为京中勋贵圈里的边缘存在,贾景甚至可以说是“罪裔”。 “贾府倒是会挑人!竟从犄角旮旯里找出这么个‘英才’来应付皇差?怕是存了心思让他去送死,好彻底了结旧日牵扯吧!”韩爌可是知道贾府与贾茂的关系密切,当初未尝不是没有两头下注的打算。 “如此说来,此子非但有胆略建功,其出身际遇,也是……耐人寻味,荣宁二府,倒是送了一份‘大礼’给朝廷,也给咱们出了个难题啊。”刘一燝闻言,脸色也沉静下来,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如果只是个贾府的普通支脉,他们几个就能解决,但涉及到太上皇的那件事,那就不得不慎重了。 “交由皇上处理吧。” 刘一燝的这句“交由皇上处理吧”一出口,堂内几位阁老心中都似有一块石头落地。 韩爌立刻接口道:“是极!” 另一位阁老也缓缓颔首,声音低沉:“此事……确非臣下所能轻议,功必赏,过必罚,然其间分寸,非圣心独断不可。” “既然如此,”刘一燝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透着疲惫:“便将此报与兵部所知贾景其人家世履历,一并呈进乾清宫,直达天听吧,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宸断。” “熊飞百进京了吗。”看着当值的小太监将军函送往乾清宫,刘一燝又问道,熊飞百自然就是此番再任辽东经略的熊廷弼。 “到了。”韩爌回道。 “那就抄写一份军函送他府上吧,让他不必对辽事如此悲观,朝廷还是有勇将的。” ....... 乾清宫西暖阁内。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坐在御案后处理公务,此人正是淳化帝,如今也在头疼辽东的事情,不过不是军事,而是忙着清算当初弹劾熊廷弼的那批人。 最近朝堂可谓是非常之乱。 姚宗文、冯三元弹劾熊廷弼的事还有解决,又冒出个逆风输出的,兵科给事中郭巩,上书大骂熊廷弼丧师辱国、假病欺君,捎带着,还骂首辅刘一燝。 结果可想而知,如今朝堂群臣正群情激奋呢,恨不得把这三人全都处死,纷纷上书弹劾。 第36章 秘闻 第三十六章 秘闻 忽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名太监躬身入内,低声禀报:“皇上,文渊阁呈上来一份辽东军函,言称大捷。” “大捷?”淳化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浓厚的兴奋取代,自他登基以来,辽东多是溃败、失地、求饷的噩耗,大捷二字是真陌生,他放下手中的奏本,坐直了身子:“呈上来吧。” 一旁,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亲自接过军函,将其中的那份军报取出,以及那份内阁关于贾景家世履历的条子,恭敬地放在御案之上。 淳化帝几乎是立刻就将那份军报抓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展开,起初,眉头还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对辽东军情的审慎与怀疑。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那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好!好!好!”淳化帝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手掌猛地拍在紫檀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大伴!你看到了吗,辽南大捷啊!收复失地百里,斩首数百级!朕自登基以来,辽东从未有过如此大胜!”淳化帝将那页薄薄的军报递给一旁伺候的王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安连忙躬身,双手接过那页薄纸,稍微瞟了一眼后,脸上堆满了由衷的欣喜笑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此乃主子登基十年以来励精图治、圣德感召所致,天佑我大乾,方有此酣畅淋漓之大胜!辽东将士们仰赖主子天威,建此不世奇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王安的表现看起来十分夸张,但淳化帝极为受用,畅快地大笑起来,多日以来辽东千里尽失的的阴霾似乎被一扫而空,负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后:“不错!天佑我大乾!此番要重重的犒赏有功将士!尤其是这个贾景!以孤军深入敌后,竟能创此伟绩,实乃将才!朕要……” 说着,淳化帝的目光扫过御案,看到了王安一同放下的、那份关于贾景家世履历的条子,话语微微一顿,但兴奋的神色未减,但顺手将那份条陈也拿了起来。 “这是贾府的后辈吗,不输昔日荣宁二公呀。”淳化帝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愉悦的心情浏览着上面的文字。 然而,随着目光看向纸张上的“贾恺之后”、“削爵”、“罪裔”、“荣宁二府”淳化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淳化帝的思绪回到十年前,那应该是永靖四十一年。 而淳化帝,当时的二皇子,正是在这场父兄相残、两败俱伤的巨变中,因其恭俭孝谨,未卷入争端,被朝臣们推到了前台,最终继承了这大乾江山。 看罢,淳化帝缓缓抬起头,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不过眼底深处却一闪而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对于这个差点颠覆了父皇统治的“逆臣”之后,淳化帝没有任何想处理的意思,相反,一个清晰的决断已然形成,他要重赏,要大赏特赏! “传朕口谕,”淳化帝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两份文书,语气却变得异常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辽东之功,朕已知晓,有功将士,兵部依例叙功即可,不可寒了边军将士之心。” “至于贾景,复其祖爵,赏其云骑尉。” “另外,告诉内阁,议功的条陈要快,赏赐要厚,朕要让辽东军民,尽快感受到朝廷的恩泽。” 闻言,侍立一旁的王安心中猛地一震,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复爵?赏还? 作为在宫廷中起伏沉浮数十载,看尽风云变幻的老奴,王安太明白这道口谕绝非依例叙功那么简单,而是释放一个信号,或者是铺垫一个计划。 不过王安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屏息凝神地记住每一个字,应了句“奴婢遵旨。”,便前往文渊阁传旨。 而淳化帝的的思绪,接着来到紫禁城深处,他还是很爱他的父皇,当然,是死了的父皇。 如今他父皇虽在深宫静养,但影响力犹在,身边依旧围绕着一些旧日宠臣,时不时还会传出一些怀念永靖旧政的风声。 而且还因为辽事糜烂,更加频繁的抨击淳化帝。 这些旧势力,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茂一案,是父皇当年亲自定下的“铁案”,他此刻就是要重赏贾茂之后,公然质疑了父皇当年处置的绝对正确性,这也是在明确告知天下,如今是淳化朝,而非永靖旧日。 另一方面,就是淳化帝想对勋贵们释放善意,当年支持太子夺门的,除了贾茂这等勋贵,还有不少文臣。 十年过去了,这些人中有的被清算,有的被边缘化,但也有一部分人蛰伏下来,甚至暗中对淳化帝这位“渔翁得利”的皇帝心存怨望。 重赏贾景,正是向所有在永靖末年那场巨变中遭受打压的势力释放出一个和解与安抚的信号:只要忠于我,为国效力,过往旧怨并非不可消弭,甚至有机会得到平反和恩赏。 第37章 贾母 第三十七章 贾母 荣国府。 贾母的偏院里。 贾母斜倚在榻上,身后是大丫鬟鸳鸯帮着捶肩。 贾母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老君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下面小儿子贾政絮絮叨叨,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母亲,您是不知道,景儿此番非但没死,反而立下了泼天大功,在辽东率孤军,深入敌后,奇袭得手,一举收复了百里失地,斩获奴酋首级无数!如今皇上龙颜大悦,正召阁老们在乾清宫商议叙功呢!”贾政说得满脸放光,仿佛立下这功劳的是他亲手调教出的门生弟子,与有荣焉。 “好了好了,知道了。” 贾母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眼底的笑意深了些,看着贾政脸上一扫往日积郁的阴霾,也兴致勃勃而高兴,“是我儿教导有方,方才使那贾景有如此出息。” 贾母这话带着几分打趣,几分安抚,但并未真将那远在辽东,名字都记不清的贾景和军功放在心上,于她而言,这深宅后院的富贵安宁,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远比那千里之外的刀光剑影和朝廷赏赐来得实在。 “哪里哪里,母亲谬赞了。”贾政被母亲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招手,但脸上的得意却掩不住,“辽东之地,汇聚天下英才,这么久也未见有人能建此奇功,说到底,还是景儿自己争气,有胆略有造化。” 闻言,贾景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显热切:“母亲,您想啊,如今皇上正为此事高兴,内阁也在议功,景儿虽说不是出身咱们东西两府,但也是自小抱养,关系匪浅,这份功劳,终究是要记在咱们贾家头上的!说不定圣上还会有殊恩嘉奖下来!” 贾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早已过了轻易为声威、殊恩这些虚名而动心的年纪。 贾母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警醒, “我的儿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他贾景出息,固然是好事,但须知,福兮祸之所伏,就算那小子天恩浩荡,咱也需谨言慎行,莫要因此招摇,徒惹是非,咱们这样的人家,祖上已经打下天大的功勋,这点功勋不要紧,安稳最要紧啊。” 说着,贾母又想起来十年前的那件事,贾恺与自己夫君在书房商量许久,不欢而散,随后第二天贾恺就被削爵夺职,抄家流放,想到这,贾母更加下定了决心,不能再与贾景有联系,或许如今的皇上可能会赏识贾景,但太上皇,那位在位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弄的满朝文武服服帖帖的皇上还在。 贾母的话让贾政格外扫兴,不过也不敢言语什么,只能在一旁喝闷茶,却听得院外一阵喧哗,脚步声、说笑声传来,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门帘子被掀开,一群人蜂拥而入。为首的正是大老爷贾赦,他脸上亮着红光,一双眼睛因兴奋而显得格外亮: “母亲!天大的喜事!您可听说了?咱们贾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辽东!大捷啊!”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长子贾琏,也是满脸堆笑,笑容里却满是油滑和算计,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似乎盘算贾景能带来多少好处,再后面则是宁国府的贾珍,他虽努力端着族长的架子,但那眉飞色舞的神情也掩不住内心的躁动。 “是啊,老太太,”贾琏抢上前一步,笑嘻嘻的躬身道,“谁能想到那贾景竟有这般造化!孤军深入,收复失地,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都说是咱们贾家祖上余光所致。” 贾珍也捋着短须,故作沉稳的点头附和:“正是此理,此乃祖宗庇佑,家门有幸,想来不日便有恩旨下来,我等还需早做准备,迎接天使,光耀门楣才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兴奋不已,仿佛这功劳是他们自己立下的一般。 贾赦更是直接走到贾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朗笑道:“二弟,你平日里总说族中子弟不堪大用,如今看来,自己倒是藏了条真龙!好!好啊!哈哈!” 贾政被兄长这么一拍,又听众人这般议论,刚刚被压下去的热切心思不由得又活络了几分,只是碍于母亲方才的训诫,不好表现得太过,只得勉强笑了笑,含糊应道:“大哥说笑了,是那孩子自己争气。” 贾母冷眼看着眼前这群激动到失态的儿孙,眉头不可察的蹙得更紧了些,随后重重的将茶盏往身旁的小几上一顿,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声响不大,却足以让喧闹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将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府上最高权威的身上。 “都嚷嚷什么?”贾母的声音不高。“不过是千里外打了个胜仗,是福是祸尚且未知,值当你们这般失了体统在我这里吵闹?” “天恩浩荡,那也是皇上圣明,与我贾家先祖何干,即便有赏赐下来,也是贾景那孩子自己拿命搏来的前程,与你们有何关系?值得你们这般沾沾自喜,妄想着借光沾福?” 贾母的语气愈发严厉:“十年前的事,难道都忘干净了不成?!” 提到“十年前的事”,贾赦、贾珍等人的脸色仿佛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眼中的狂热瞬间褪去,讪讪的不敢再言,喏喏称是。 “都给我安生些!”贾母最后沉声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外面的事,少议论,少掺和!管好自家门户,才是正经!” “去吧,我乏了。” 一番训斥,贾母便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闻言,众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 众人离了贾母,一踏入荣禧堂,方才在院中被强行压下的各种心思立刻又活络起来,各自寻了座位坐下,丫鬟们奉上的热茶都不及喝上一口,贾赦便按捺不住,身子倾向主位上的贾政,迫不及待的开了口。 “二弟啊,”贾赦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咱们兄弟之间,也就不说外道话了,大哥我呢,和珍哥儿在辽东那边有点小生意上的,如今景儿既然在那边立住了脚,还掌了权柄,你看是不是能让他稍稍关照一二?” 被众人推举坐在首位的贾政闻言,有些犯难,他虽也为贾景立功而高兴,但毕竟读过圣贤书,深知武将勾结商事乃是官场大忌,更何况贾景是刚刚立足之时:“大哥,此事太急了吧,景儿虽说立了功,但或许也才刚刚站稳脚跟,此刻便让他插手商事,恐怕……” 第38章 朝野震惊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9章 探春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0章 礼物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1章 清点钱粮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2章 整军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3章 朝鲜国王李珲 第四十三章 朝鲜国王李珲 将视线转移到朝鲜。 王京。 大殿之内,此时朝鲜国王李珲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伏一地、却姿态强硬的大小北派官员,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深深的屈辱在他胸腔里翻腾。 “西八!”李珲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但脸上还得维持着君王应有的威仪。 这帮忘恩负义的蠢材,当初若不是他李珲力排众议,大力提拔,他们这些北派官员能有今日之势,将那些聒噪的南人、西人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羽翼稍丰,竟敢联合起来,行逼宫之事。 他们今日来的目的,李珲用屁股想都知道,无非是让那支在镇江捅了马蜂窝的乾军进入朝鲜境内避祸。 说实话,这个提议本身,李珲内心并非完全反对,毕竟“事大主义”一直是朝鲜的国策,表面上对天朝上国的军队见死不救,于礼法不合,日后清算起来也是大麻烦,更何况,那贾景能击败八旗兵,或许真有点本事,结个善缘也未尝不可。 但让他真正暴怒的是方式。 这些他一手扶植的北派官员,本该是他的心腹臂膀,此刻却集体逼宫,将本可由他乾坤独断,作为恩典施与的事情,变成了一场胁迫,这简直是把他的君王权威踩在脚下摩擦! “诸卿。”李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齐聚于此,口口声声为了宗庙社稷,为了遵循事大之礼,言辞恳切,真是让孤……感动啊。” 说完,李珲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领头的几位大臣:“尔等莫非以为,孤是那等不明事理,不顾大局的昏聩之君?竟需尔等如此兴师动众,来教导孤该如何行事?” “还有一点,尔等食的是我朝鲜的俸禄,穿的是我朝鲜的官袍,站在我朝鲜的王廷之上,所辖所治,也是我朝鲜的州郡,所依所靠,是我朝鲜的百姓!” “那为何尔等今日口口声声、所思所想,却全然是乾国?尔等究竟是朝鲜的臣子,还是他乾国的忠臣?!” 这话里的讥讽和怒意,几乎不加掩饰,堂下一些官员的身体伏得更低了,但为首的几个重臣却依旧挺直着背脊,一副“能做大乾的狗,就是天大的荣幸”的架势。 “王上明鉴!”一位北派领袖缓缓开口:“非是臣等逼迫,实在是军情如火,努尔哈赤此人睚眦必报,其大军不日必至镇江,贾将军虽勇,然孤军难支,若其覆灭,而我朝坐视不理,上国震怒,问罪下来,我等皆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速做决断,允其过江避祸,方为上策!” “西八!” 闻言,李珲这句怒骂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被他死死压回喉咙深处,但眼中的厉色却毫不掩饰。 “让乾军入境,你们可曾想过,努尔哈赤盛怒之下,铁蹄是否会转而踏破我鸭绿江?我边民何以自处?数千张口要吃的粮秣从何而来?若引来战火,糜烂我八道山河,这责任,是尔等来负,还是让孤来负?还是让那些嗷嗷待哺、只想求个太平的朝鲜黎庶来负?!” 李珲的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句句不离黎民百姓,让朝臣们纷纷汗颜。 接下来,就不是是否允许入境的问题了,而是如何入境、何时入境、规模多大、停留多久、粮草何来、如何防备后金报复等一系列具体且苛刻的条件了。 看着眼前朝臣们慢慢退出宫殿,李珲端坐在御座开始思考起他的中立外交,脑中飞速权衡着各方利弊。 不背乾、不怒金,这六个字是他继位以来在夹缝中求存的信条,大乾是朝鲜数百年的天朝上国,法统所在,绝不能公开背叛,而后金则是崛起于卧榻之侧的猛虎,凶悍暴戾,绝不能轻易激怒。 接应贾景,是不得不为之举,否则无法向大乾交代,也寒了国内亲乾派的人心,但如何接应,却大有文章可做。 首先就是准其入境,不限制人数,但他只提供乾朝游击将军能管辖部队的定额粮草,而那些假鞑,也就是被建奴剃发的辽民,休想李珲提供粮草。 然后将其安置在指定的、偏僻的边境区域,形同软禁,绝不允许其自由活动,更不允许其以朝鲜为基地招兵买马、主动出击招惹后金,美其名曰“保护”,实为控制。 随后,李珲立马转身去了书房,拿出一张纸: 【天朝溃兵突至边陲,势不能拒,然已严加约束,绝不容其滋生事端,更不会助其与大汗为敌。】 最后,就是催促其转移,早日送神走,想通了这一切,李珲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郁结稍解。 “来人,”李珲沉声唤道,“传领备边司、承政院……即刻来到偏殿议事。”他需要立刻召见心腹重臣,将这套“阳奉明旨,阴拒实祸”的方案落实下去。 ..... 至于镇江这边,朝鲜王京发来的票文,在一天后,被恭敬地呈到贾景案头,贾景拿着这封措辞恭谨、安排“周到”的公函,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露出一丝看穿一切的讥讽笑容。 票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仰慕天威,体恤将士……特许贾将军并麾下忠勇,渡鸭绿江以避虏锐,路线已为将军规划妥当:可于弥串堡稍作休整,继而途经义州、龙川,最终转进至林畔馆驻扎,彼处粮草已略有筹备,可暂解燃眉之急,以待天兵再图进取。” 写得真是情真意切,考虑周全,连行军路线、中转休整的地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呵呵呵……”贾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票文末尾那三个字“林畔馆”上,贾景要不是知道历史上毛文龙的林畔之战,还真以为朝鲜是想帮他呢。 “弥串堡、义州、龙川、林畔馆……这条路线,哪里是避祸之路?这分明是一条引我入瓮,送给努尔哈赤宰杀的绝路!” 贾景的脑海中瞬间出现历史上毛文龙的结局:正是在林畔馆那个毫无险阻可守的破地方,被后金铁骑轻易击溃,狼狈逃窜,朝鲜 第44章 老奴派兵 第四十四章 老奴派兵 林畔馆位于朝鲜边关腹地,地处鸭绿江一条重要支流的河谷地带,这一地区的地形主要是低山丘陵和河流谷地,而非高山峻岭、一夫当关的险要地形。 所以朝鲜国王李珲的意思,贾景也明白,其潜台词就是,让贾景的部队停留在林畔这样无险可守、易攻难守的边境开阔地带,让建奴军的快速剿灭,甚至于暗中提供贾景的情报给建奴 这样,朝鲜就能两边都不得罪,既全了不背叛大乾的虚名,又暗地里给努尔哈赤递上了投名状。 想到这,贾景冷笑一声,便先叫停渡江的几万辽民,让王一宁乘着沙船直接带辽民前往皮岛。 之前贾景还想着借道朝鲜,好言相商,让朝鲜默许他暂居皮岛,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如今看来,既然他们不要脸面,只想拿我们的头去讨好建奴,那贾景也无需再客气。 而且如果贾景没有记错的话,辽沈之战前夕,其实朝廷群臣内部是有股针对朝鲜的声音,那就是朝鲜其实已经暗中与建奴结盟,群臣虽然不了解实事,但也不傻。 萨尔浒之战,乾军三路大军尽亡,而你朝鲜军队战前降敌,而且成建制被建奴放回朝鲜,还说你不是首鼠两端。 首先就是翰林院的徐光启提出监护朝鲜的奏疏,只要两百人驻扎在朝鲜,就可以使朝鲜不彻底倒向建奴,群臣包括当时的内阁重臣都觉得可行。 但因为朝鲜听说后,哪能容忍自己多个太上皇,特地派了一波使团来京自辩,让朝廷熄了这心。 但是随着乾军被建奴彻底赶出辽东,贾景觉得朝廷肯定会再议这件事的。 而历史上,毛文龙驻守皮岛,何尝没有监护监护朝鲜的意思,所以贾景准备先写一份奏疏,先斩后奏,重启徐光启的计划。 王一宁得令,有些疑惑为啥好好的突然让辽民乘船去皮岛,但还是下去执行命令。 不久后,贾景也得到了努尔哈赤派兵来剿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金复盖三州的汉将传递过来,贾景之前早就用空札和他们取得联系。 王化贞在广宁云集大军,意图渡海进攻海州,着实把努尔哈赤吓了一跳,要知道努尔哈赤如今的局面,岂止是“不好”,简直是陷入了自起兵以来最凶险的四战之地,粮食短缺都只是最小的问题而已。 辽西是二十万乾军,在辽中还有一座广宁的坚城,牢牢钉在努尔哈赤大本营对面,搞的努尔哈赤也只能云集大军对峙,让广袤的辽河平原闲置,无法种田。 还有北面,虽然叶赫部已灭,但蒙古诸部,如科尔沁、内喀尔喀等态度摇摆不定,一旦乾军正面取得优势,这些蒙古人很可能趁机反噬。 东南面,镇江等地被贾景奇袭收复,虽然地盘不大,但政治意义恶劣,这证明乾军仍有能力在后方开辟新战线,煽动辽民反抗,使得辽东南一带风声鹤唳,不得不分兵驻防。 以及反反复复的小人的朝鲜。 如果王化贞真的渡海进攻海州,那努尔哈赤就被迫陷入了两线,甚至多线作战的窘境,海州是辽阳、辽阳的南大门,一旦有失,乾军真的登陆站稳脚跟,与广宁主力齐头并进,后面再有个贾景捅屁股,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努尔哈赤真得回建州打猎去了。 但所幸,从大乾朝廷的碟子回报,经略熊廷弼坚决反对王化贞进攻海州,王化贞如今只是虚张声势,努尔哈赤看破以后,便开始着手解决屁股后面的贾景。 首先派二贝勒代善以及三贝勒莽古尔泰领兵三千,巡视金盖复海四州地方,安抚人心,并把他在汉人中最信任的金州参将刘爱塔调往盖州。 到这,努尔哈赤已经开始猜疑这些汉将了,他不傻,虽然找不到汉将私通贾景的证据,但也能猜到,没有这些汉将睁一眼闭一只眼,贾景能有这势? 同日,努尔哈赤又命四贝勒皇太极、栋鄂额驸何和礼率兵三千从辽阳走辽左八堡,汇合定辽右卫的千余兵马,号称八千,往讨镇江。 不过努尔哈赤是真怕贾景了,连觉都睡不好,生怕这次再让贾景给跑了,大军出发次日,又让侄子阿敏,率领镶蓝旗两千精锐旗兵走辽南支援镇江。 而金盖两州的汉将也在第一时间就向镇江的贾景传递情报。 说到金盖复三州,其实这里镇守的汉将现在都有点慌张。 得益于贾景里应外合攻破镇江堡,辽东南数百里望风反正,还有辽民们争相转告,金盖复三州的汉将还真以为是朝廷大军打过来,觉得形势一片大好,虽然明面没有反正,但背地都是俘满官,杀满兵,结果就这? 如今二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领兵三千,巡视金盖复海南四卫地方,这些汉将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索性,在给镇江堡贾景情报后,金州参将刘爱塔率先投降,而复州游击将军单尽忠则是洗劫掉复州卫城以及周围的堡城后,聚集数万军民跑到大长山岛投奔贾景。 盖州的汉将有样学样,上岛的上岛,投降的投降。 总之,等代善和莽古尔泰带兵抵达的时候,南四卫已经没有一个反贼,只能在岸上看看海鸟。 ..... 而其他两路兵马,皇太极、栋鄂额驸何和礼领着三千兵马,走了好几日了,还在辽左八堡崎岖不平的山路里面爬,如今差不多在斜裂站,距离定辽右卫还有一段距离。 而阿敏率领镶蓝旗两千精锐旗兵在盖州与代善分开向东,沿路收复石门关、大片岭关,现在刚过绣岩城,估计贾景与皇太极打完仗,收拾东西跑路朝鲜,才能赶到,不足为惧。 贾景继续指示常虎在汤站堡待命,扼守险要,而自己却去鸭绿江接送给建奴的大礼。 贾景翻身上马,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向着鸭绿江畔疾驰而去,来到江边,只见一个重兵把守的沙船缓缓靠岸,还抬下来 第45章 大战前夕 第四十五章 大战前夕 打开沉甸甸的木箱后。 映入贾景眼帘的,是码放整整齐齐,一块块被黄布紧密地包扎着的炸药包,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根根盘绕炸药包好几圈的长引线,开箱的一刹那,一股浓烈而独特的硝石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气味,瞬间从箱内弥漫开来,冲入在场每个人的鼻腔。 “这是……”唐良瞪大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虽没有见过此物炸塌城墙,但也见过贾景那天试验,想到这,唐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炸药包……这么多?!” 这是作坊全新版本的黑火药炸药包。 乾同明制,根据明代《火龙经》所述,黑火药比例应该为 10:2:3(硝:硫:炭),而作坊全新版本的黑火药炸药包的比例是75:10:15,无限逼近贾景所知的现代黑火药最佳理论配比。 虽然乾朝本身火药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与现代黑火药理论配比也相差不大了,单纯作为炸药,威力提升并非是天壤之别,但其燃烧更充分、爆速更稳定的特性,对于作为火枪发射药而言,却是质的飞跃,它能赋予弹丸更高的初速、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穿透力,这才是贾景真正看中的。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工匠们的潜力,贾景立马掷下重赏,命令他们在此基础上,开始发明无烟火药。 匠人们虽然不懂什么是无烟火药,但拿着贾景丰厚的奖赏,立刻投身到研究中。 ..... 思绪收回,贾景的目光扫过地上搬下来的十二个木箱。 “一共多少?” “回将军,十二箱,每箱三包,共三十六包。”清点完毕的唐良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三十六包,每包十公斤当量的现代比例的黑火药!其总威力,若集中使用,足以将辽阳城的城墙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但贾景的目的并非攻城。 “都按我的吩咐,加料了?”贾景追问一旁的工匠。 “加了!”炸药包作坊的负责人李普这次带着搭档也到了,闻言,语气带着一丝敬畏,“每个药包里都混装了大量的铁片、碎瓷、瓦砾,还有广宁送来用于铳炮发射的开花弹,上面拆下来的小铁珠全装进去了,保证一旦炸开,方圆十数丈内,寸草不生!” 闻言,贾景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满意神色,这就是他送给建奴的大礼。 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十二箱炸药包全部装上牛车,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运往镇江,贾景和炸药作坊的负责人李普及其搭档在车队中部。 贾景不时地低声与李普交谈,反复确认着每一个细节。 “李普啊,一会儿到了镇江,我会挑选出十几名最机灵、最胆大心细的弟兄,你和你搭档,务必给他们讲清楚,讲透彻!” 贾景特别强调:“爆炸时间的估算是关键中的关键,引线多长,燃烧需要多久?在不同的天气里,会不会有变化?可千万不能出错,不然赔上的可能就是一条甚至几条弟兄的性命!” 一旁,李普和他的搭档神情凝重,闻言皆连连点头,李普更是抹了把额头的细汗,保证道:“将军请放心,将军的大恩小人无以为报,此刻定当倾囊相授,绝不敢有半点疏漏!” ....... 牛车抵达镇江后,贾景将那十二箱沉重的炸药包搬运在城中一处干燥、隐蔽且远离火源的库房内,随后,贾景便在兵卒中挑选了十几名老兵或夜不收,去跟李普学习。 安排完这一切,贾景便回到游击将军府的书房,看着面前那张粗糙的地图,目光再次凝注在“辽左八堡”一带。 地图很粗糙,只是有几个地名,和标注出汤站附近的一处地方。 标注汤站附近一处地方的那里,算是必经之路,地势勉强称得上平坦,周围林木颇为茂密,还有一条年久失修官道的细线蜿蜒穿过。 贾景的计划是今晚先派那十几名老兵或夜不收趁夜色前往,将炸药包埋在合适的地方,然后在原地待命,只要建奴先锋过半,主力进入视野后,早已埋伏好的常虎便率军杀出,摆出一副要在此决一死战的架势。 但并不是真的要在这一决雌雄,而是诈败,往后溃退。 等皇太极收拢好部队,认为敌方溃不成军,大喜过望全力追击的时候,那十几名老兵或夜不收就直接引爆炸药包,那处贾景精心挑选的地方瞬间就变为修罗场,炸他个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然后常虎立刻收拢‘溃兵’,狠狠地杀回去。 所有前置的准备都已就绪:威力巨大的炸药、即将受训的爆破手、以及……最关键的情报。 他现在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常虎、郭长儒他们放出去的探子带回确切的消息。 ..... 翌日早晨。 在书房睡了一觉的贾景便得到了消息。 皇太极的前锋昨天已经抵达定辽右卫,在卫城短暂歇息后,便汇合留守兵马后,于天亮时分,率领四千兵马,朝汤站方向开拔。 辽左八堡这鬼地方山道崎岖,不仅仅是建奴难走,同样也让他派出的探子回报也异常艰难险阻,所以巳时,也就是九点左右,贾景才得到消息,不过现在皇太极差不多也要抵达汤站附近。 汤站是辽左八堡最好走的一段路了,说不定如今皇太极的前锋已经到既定位置跟常虎碰面了。 想到这,贾景便下令按原计划行事。 命令一出游击将军府,镇江城就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般,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剩余的辽民加紧登船。 火枪营的驻地内,步枪连、掷弹兵连也不再是平日里的松散,所有火枪手都被召集起来,基层军官们奔走传达着指令。 士兵们按照训练时排好的队,开始熟练的检查着自己的燧发枪,清理药锅,检查通条,将发放的定装弹药清点一番,然后一一放入腰间的弹囊。 骑兵连也迅速在城门集结。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远方传来的爆炸巨响。 第46章 建奴先锋 第四十六章 建奴先锋 汤站堡外,山林死寂。 常虎和郭长儒,以及他们精心挑选的一千精锐,此时正悄无声息的潜伏在汤站不远处的一片平坦茂密山林之中。 从辽北蜿蜒通向辽东南的老官道,就在他们面前经过。 郭长儒率领五百步兵,潜伏在驿道东南侧的一片高坡密林之后。 这里视野极佳,能清晰的观察到从辽北方向蜿蜒而来的官道,他的任务是先观察敌情,发出让常虎“猛攻”的信号,以及最后关头的进攻。 兵卒们屏住呼吸,刀出鞘,箭上弦,目光死死盯着道路的尽头。 而那十几名背负着引爆任务的爆破手,也分散隐藏在靠近驿道的极佳位置,手指紧紧扣着引线与火绳,这片地方昨晚已经埋下去十几个黑火药炸药包,十几条长长的引线也盘根错节的掩埋在土下,这样确保让所有炸药包都能引爆,也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而常虎则带着五百步兵,远离那片平地,在离此一里以外,潜伏在官道两侧,隐藏的不是很好,只要来敌有心观察,很快就能发现,但常虎这一伙的任务是主动袭击加诈败,所以也不需要什么隐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无比漫长,所有埋伏的兵卒,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 “来了……” 只见远处,一个身穿锁子甲的兵卒沿着官道一路小跑到常虎这边,压低声音说道。 闻言,所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常虎摆了摆手,只见一人悄无声息的向着郭长儒那边跑去禀报,随后,常虎将头从官道下探出,眯起眼睛,向着官道尽头望去。 只见官道远处尘土微微扬起,先是几面旗帜的尖顶从地平线下缓缓冒出,紧接着,便是一队队身着棉甲的建奴兵出现在蜿蜒的官道上,队伍拉得颇长,前锋是轻骑探马,随后,就是将棉甲、铁札甲背在身后的重步兵,中间则簇拥着将领的旗帜。 这应该是建奴的先锋部队,不多,大约只有七八百人。 常虎死死盯着前面的轻骑,计算着距离,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缓缓举起,身后,步兵纷纷提起刀枪,而弩手则将重箭上括机,准备在常虎的一声令下后,就冲上官道。 官道上的建奴先锋似乎并未察觉两侧山林中隐藏的杀机,前锋探马例行公事地扫视着周围,速度并未减慢,主力部队继续沿着道路向前行进,越来越靠近常虎所在的那片官道。 终于,从辽左八堡一路平安无事晃悠过来的轻骑探马,发现了官道两侧有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过为时已晚。 “放箭!”官道下的土坡,常虎站起来猛的喊了一声。 “敌袭!有埋伏!” 那建奴探马凄厉的示警声刚刚脱口,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便被接下来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咻咻咻——!” 只见整整一百名弩手猛地从官道两侧,土坡、灌木、沟壑后探出身躯,手中的强弩早已蓄势待发,同时扣动括机,一片黑压压的重箭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瞬间覆盖了官道上那支毫无准备的建奴先锋! 距离太近了!箭矢几乎是顶着建奴兵的脸射出去的! “噗嗤!噗嗤!” 官道上,到处都是毫无防备的建奴兵被箭矢入肉的噗嗤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轻骑探马最惨了,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地。 紧随其后的就是建奴重步兵了,棉甲和铁札甲都背在身后,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被强弩重箭贴面直射,只能任由箭矢穿透衣袍,深深凿入体内,队伍前列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结阵!快结阵着甲!”队伍中间的建奴将领看着前排兵卒的惨状,只能声嘶力竭的吼叫,试图让建奴兵卒稳住阵脚。 但那一百名弩手根本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一波箭雨的呼啸声还未完全落下,第二波重箭已然离弦,紧接着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这些经验极其丰富的罗多克资深弩手,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射击效率,动作迅捷如机械,上弦、搭箭、瞄准、击发,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有任何间隙,一波又一波的沉重大箭,持续不断地向着官道上混乱的建奴队伍倾泻而下! “举盾!举……”前排,一个建奴牛录刚喊出半句,一支重箭就精准地穿过他臂盾的缝隙,狠狠钉进了他的咽喉。 而那些匆忙将背在身后的铁札甲往身上套的重步兵,更是成了最好的活靶子,甲胄尚未穿戴整齐,行动笨拙迟缓,根本无法有效格挡或闪避,强劲的弩箭轻易地撕裂单薄的棉内衬,甚至直接穿透铁甲片的连接处,将他们连人带甲射翻在地。 五波箭雨泼洒完毕,官道之上,已经成为地狱般的景象。 人马尸体交错,鲜血染红了黄土路面,重伤未死的建奴兵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无人能上前救助,原本还算整齐的建奴先锋队列,在这狂风暴雨般的弩箭打击下,彻底崩溃了,剩余的建奴兵卒惊恐万状,拼命向队伍后方挤去,完全失去了组织。 “杀!!!” 紧接着,在箭雨停止的瞬间,常虎就猛地跃上官道,拔出腰间战刀,而那四百名步兵也早已憋足了劲,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蜂拥而上,瞬间冲上了官道,狠狠冲杀向已然混乱的建奴后续队伍之中。 常虎以有心算无心,又是在建奴队伍混乱的时候发起冲击,一时间,人数占优的建奴先锋部队竟被砍杀的节节败退。 “顶住!别特么穿甲了,先给我顶住。”队伍中间,建奴将领挥舞着长刀,开始组织反击。 在他的厉声呵斥和督战下,一些悍勇的建奴老兵率先反应过来。丢下还未系好的甲胄,赤着膊或只穿着单衣,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长刀、悍不畏死地反身扑向常虎的队伍。 第47章 开始 第四十七章 开始 这些建奴老兵确实是精锐,即便失了先机,甲胄不齐,但那股子亡命的凶悍之气瞬间爆发出来,三五成群,互相掩护,凭着个人武勇和丰富的搏杀经验,硬生生抵住了常虎冲锋的势头。 “铿!锵!” 兵刃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常虎这边虽然占了突袭和局部的装备优势,但面对这群陷入疯狂、以命搏命的建奴老兵,一时之间竟也感到压力陡增,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几个冲得太前的兵卒,瞬间就被数把兵器同时招呼,惨叫着倒下。 不过作为骑砍招募升级的兵种,这些兵卒在比起拼命来,也丝毫不比建奴差。 在斯瓦迪亚轻步兵和精锐营兵以命换命的搏杀下,战局陷入了短暂的胶着和混战。 ..... 就在官道上血肉横飞,厮杀声震天之际,约此地一里外的官道上,一杆白旗竖立。 皇太极端坐于战马之上,面色沉静,眺望着远处官道,腾起的烟尘和与乾军混战一团的先锋,而他身后,则是三千精锐正白旗铁骑,肃立无声,个个皆披三层铁扎甲,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杀伐之气。 随后,一名探马疾驰而至,下马,急促的禀报:“贝勒爷!前方官道遇伏,先锋与乾军接战,对方先是弩手齐发五轮,随后大部队冲杀而出,凶悍异常,我军前锋一时被阻,伤亡不小!” 皇太极侧耳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恼怒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随后,又微微侧头,对身旁栋鄂额驸何和礼冷静道: “果然如此,这贾景,倒有几分胆色,之前我巡视辽南就遭到他偷袭,没想到如今还敢在我大军面前螳臂当车。” 随后,皇太极顿了顿,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当初在海上仗着船只甲械之利,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已是极限,他若以为在陆地上能凭这点人马挡住我大军去路,真是痴心妄想。” 皇太极举起马鞭,指向远处官道,声音陡然转厉:“传令!何和礼率本部一千骑兵,直奔前线。” “嗻!”身旁的栋鄂额驸何和礼毫不迟疑,洪声应命,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拔刀出鞘,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骑兵道:“正白旗的巴图鲁们!随我杀!” 霎时间,千骑奔腾,卷起漫天尘土,朝着前方而去。 等千骑走后,皇太极目光扫过身后剩余的两千步兵,这些精锐早已准备就绪,方才为了轻装急行军所以并未披全甲,此刻,辅兵和弓手们正飞快的帮重步兵们穿戴甲胄。 皇太极的基本盘就是他亲自掌管多年的正白旗兵卒,所以在装备上可谓是丧心病狂,棉铁甲、锁子甲、铁扎甲,三层铁甲,这也是建奴能够屡屡击败乾军,拿下整个辽东的关键因素。 “勇士们!随我冲锋!”等重步兵穿戴完毕,皇太极猛的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前方混乱的战场。 皇太极一马当先,正白旗紧随其后,然后就是穿三层甲胄的重步兵。 而正在与建奴先锋纠缠的乾军中,常虎刚用刀砍下了一个建奴兵的脑袋,汗液和敌人的血糊了他一脸。 常虎喘着粗气,正准备冲向下一个目标,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豁然抬头,循着声音向官道的后方望去。 只见远处尘土冲天而起,千余正白旗铁骑如同一条白色的巨龙,正沿着官道滚滚而来。 任务完成。 建奴的主力精锐已经被吸引过来。 “哔——!!!” 一声尖锐、凄厉、金属撞击声的哨音,常虎掏出脖颈的处的军哨,鼓起全身力气吹响。 一声长哨代表的是撤退。 那些还在与建奴先锋缠斗的步兵营兵卒在听到这熟悉的哨音后,也顾不上面前的敌人,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将对手推开或者是用武器格挡一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转身撤退。 而那名刚刚组织起抵抗的建奴将领在看到面前这伙乾军以最快速度撤退后,先是一愣,随即也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脸上露出狂喜和狰狞混合的表情,举刀狂吼:“贝勒爷的援兵到了!缠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原本被压着打的后金先锋兵卒们闻言士气大振,嚎叫着追杀过去。 不过早有准备的常虎跑的十分利索,一眨眼的功夫,就带着人远离战团。 那名建奴将领见状,气得目眦欲裂,咆哮道:“追!别放跑了一个!” 然而,他的吼声很快就被马蹄声盖住。 第一排如同钢铁城墙般的正白旗骑兵已然逼近,他们无视在前方的追杀的自己人,毫不停留的驱马向前,几十个躲闪不及的后金先锋兵,被军马粗暴的撞倒,然后被后来的骑兵踩踏的不成人样。 率领千余正白旗骑兵的何和礼知道现在情况最适合骑兵冲锋了,在官道上,那伙乾军跑不了多远,但因为建奴将领之前喊的那一嗓子,剩余的建奴先锋兵全堵在官道上。 何和礼和千余骑兵还没追上逃跑乾军,就被自己人逼停,还有好几个骑兵因为巨大撞击落下马来,眼看活不成了。 何和礼只能气急败坏的让骑兵停下来,然后驱离官道上的先锋兵,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太极也带兵马赶到了。 皇太极在亲兵的簇拥下,驱马来到阵前,看着官道上人仰马翻,死伤枕籍的混乱景象,尤其是那些被自家骑兵冲撞踩踏,哀嚎不止的先锋兵,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伤亡如何。” 到这,皇太极也不急着追杀那伙乾军了,对着原定辽右卫参将,也就是如今的先锋将军的建奴将领问道。 那先锋将领见皇太极亲自问话,吓得连忙单膝跪地,头盔低垂,声音带着惶恐和羞愧:“回……回贝勒爷,末将无能,那伙乾军埋伏得刁钻,先是劲弩齐发,伤了我不少弟兄,趁乱又冲杀出来搏命,弟兄们猝不及防,一时吃了大亏,方才……方才又被……”他不敢说被自家主力冲撞,只得含糊道:“……一番混乱,初步清点,死伤恐……恐有两百之数……” 第48章 起爆 第四十八章 起爆 “两百?”马背上的皇太极眉头狠狠一跳,脸上带着震怒,这还不是一场正式的战斗,仅仅是一次乾军埋伏,就付出了两百伤亡? 这对于兵力宝贵的建奴来说,绝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数字,这可不是汉旗和蒙旗,而是正儿八经的建州八旗兵。 皇太极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将领的请罪,厉声说:“一伙溃兵,一伙只知道偷袭的鼠辈,就能让我大金的勇士付出如此代价!你的先锋是怎么当的?探马又是如何放的?” “我看你在在汉人城驻防驻到骨头软了。” 闻言,那将领将头埋得更低,浑身颤抖,不敢言语。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他虽然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给砍了,但也知道目前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皇太极环顾四周,看了看两侧林木茂密的山岭,出了这山,前方就一路平坦了,随即他又看了看官道上挤作一团的队伍,不安涌上心头,那贾景他也是打过交道的,格外的狡诈阴险。 所以现在派这么一支队伍,难道就只是为了迟滞他一下,造点伤亡?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皇太极瞬间做出了判断,他不再看那跪地的将领,目光锐利的扫向何和礼及周围诸将:“此地不可久留,恐有埋伏。” “传令!全军整顿队形,横队加快前进,探马全部散下去警戒,我要在日落前抵达镇江堡。” 短短一里的路,皇太极走的格外谨慎,生怕官道两侧又冒出一伙乾军,于是便让兵卒们纷纷结成密集军阵,但直到走出山谷,预想中的第二次伏击并未发生,反而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地带。 皇太极刚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突然,旁边的何和礼猛的抬手,指向官道远方,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贝勒爷,您看!” 皇太极顺着何和礼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远处官道上,有一伙约百余人的乾军溃兵,丢盔弃甲,队形散漫混乱,正踉踉跄跄,惊慌失措的向前奔逃,甚至有人回头张望,一副生怕被追上的狼狈模样。 “贝勒爷!”何和礼立刻请命,语气急切,“让奴才带骑兵上去吧,那伙乾军肯定也在前面。” 而皇太极的目光则死死盯着那伙溃兵,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马鞍,这伙丢盔弃甲的乾军让他心中的疑虑反而再次升起。 这也太像诱饵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转眼就在开阔地出现一伙毫无威胁、任人宰割的溃兵,这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扔出一块肉,引诱他去咬钩。 但是…… 皇太极看了一眼身边跃跃欲试的何和礼,说实在的,贾景能有多少兵马,撑死五千,而且大部分都是没有经过训练,不着片甲的壮丁。 就算听说有火枪兵和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但伏击他四千整整甲士,开玩笑。 皇太极眼神闪烁,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更加谨慎的决定:“何和礼,你带所有骑兵前去追击。” 闻言,何和礼一愣,觉得杀鸡焉用牛刀,一百溃兵何须千骑,但他不敢质疑,立刻抱拳:“嗻!” 随后,皇太极目光冰冷的扫过前方开阔地:“本贝勒会率主力在此结阵,为你压阵,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不得恋战!” 大军进入到开阔地后,立刻停止了前进,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刺猬,在原地结成了坚固的防御阵型,皇太极和亲兵位于阵中,目光冰冷的遥望着何和礼远去的身影,想看看这伙乾军还有什么手段。 而在开阔地边缘,十几名爆破手,如同蛰伏的毒蛇般,悄无声息的隐藏在茂密的灌木和树林的阴影中,他们身上披着伪装,脸上涂着泥灰,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支旌旗招展的建奴大军停留在预设最佳杀伤范围。 就在何和礼带着千余骑兵刚刚冲出本阵百余步,准备追击那伙乾军‘溃兵’时。 灌木丛中,爆破手头目猛的吹响脖颈的军哨,十几名爆破手闻音,纷纷用火绳点燃手中那粗长的引线。 “嗤——嗤——嗤——!” 引线被点燃后,立刻爆发出耀眼的火花,火花以惊人的速度钻入地底,然后向着远处建奴大军所在地地底蔓延过去。 点燃引线后,十几名爆破手也不看结果,如同受惊的野兔,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向树林深处亡命奔逃。 这一切都在短短几息中完成。 建奴军阵出现了骚动,皇太极听到哨音不安的到处张望,但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硝烟味。 “小心,有埋伏!” 阵中,建奴诸将也是不安涌上心头,但不知道埋伏何在,只能督促建奴兵卒们紧盯周围有没有情况。 正当皇太极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 那十几根在地下疯狂燃烧的引线,也已经烧到了尽头,那十几个被紧紧捆绑的黑火药炸药包被点燃了。 下一刻。 轰!!!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猛的从建奴军阵下方冲天而起。 军阵最前面的千余步兵和何和礼带着的所有骑兵,几乎是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有大半人被吞没、撕碎,残存者也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许多只是靠近,但没有被波及的建奴兵只觉得胸口像被巨锤猛击,耳膜瞬间破裂,鲜血从眼、耳、口、鼻中流出,惨叫着倒地翻滚。 巨大的火球混合着泥土、石头以及……人的残肢和马的躯体,腾空而起。 剧烈的声浪瞬间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 但还没有完,声浪过后,是大量的铁片、碎瓷、瓦砾、小铁珠,挟带着刺耳的尖啸而来。 “噗嗤!噗嗤!噗嗤!” 到处都是铁片、碎瓷、瓦砾、小铁入血肉的声音,那些刚刚从震爆中挣扎着爬起来的建奴兵,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这些高速飞射的破片击中,如同成片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地。 第49章 进入朝鲜 第四十九章 进入朝鲜 皇太极几乎是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被忠心耿耿的亲兵扑下马来,按倒在地,只能乖乖的趴地上,等爆炸声结束后,这才晃了晃懵掉的脑袋,然后被亲兵搀扶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末日景象。 只见原本密密麻麻全是兵卒的防御圆阵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五个巨大,冒着黑烟和火苗的焦黑大坑,周围,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和仍在抽搐哀嚎的伤兵。 满地都是断臂、残腿、碎裂的内脏、扭曲的盔甲。 皇太极的目光又望向何和礼骑兵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烟尘和零星燃烧的树木,以及少数几匹无主战马还在惊恐的奔跑嘶鸣,千余精骑,连同他的妹夫何和礼,几乎……全军覆没。 皇太极此时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一片嗡鸣,还有亲兵模糊的声音,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他心底最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唉,还是靠前了,我之前明明说过的埋后一点。” 远处,官道东南侧的一片高坡密林之后,郭长儒全程看着十几个炸药包起爆,然后吞没建奴大军前部,虽然很高兴,但还是十分恼怒,炸点也偏前了,按照贾景的吩咐应该在建奴大军中军处爆炸的。 不过得益于加入了大量的铁片、碎瓷、瓦砾、小铁珠,还是给予建奴大军很大的杀伤。 郭长儒按照原计划,将脖颈处军哨拿到嘴边。 “哔——哔——哔!” 三声凄厉的长哨,响彻整个官道,早已准备好的五百兵卒翻过高坡,朝着官道上的已经失去战意的建奴大军杀去。 而另一侧,早已等待多时的常虎也率领兵卒再次杀出。 千余顶盔掼甲的乾军出现在面前的官道上。 此时,皇太极也回过神来,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兵,随便找了匹马翻身上去,然后用尽仅剩的气力喊道。 “撤!!!全军后撤!!!离开这里!!快!!!” 建奴军队最后的纪律性发挥了作用,残存的建奴军官们声嘶力竭的驱使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兵卒,搀扶着伤员,丢下近两千具尸体,如同潮水般仓皇的向来路退去。 “贾!景!”率先跑路的皇太极坐在马背上,回头看着掩杀过来的乾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格外的嘶哑扭曲。 要说世界上最恨贾景的,那一定非皇太极莫属了。 上次巡视辽南沿岸,就狠狠的栽了个跟头,被褚英好一番嘲笑。 本来以为这次带领本部精锐可以一雪前耻,没有想到竟然一仗断送近两千精锐。 ........... 而临近黄昏,贾景带着火器营仍在鸭绿江等待常虎一行人归来。 镇江堡已经被搬空了,滞留的辽民也全都被运往皮岛,过程中,朝鲜的岛官有过阻拦,但面对万余辽民也无能为力,只能遣人去往王京通报。 不久后,贾景便看到官道的尽头,夕阳的余晖中,出现了一队人马。 是常虎和郭长儒他们回来了。 队伍越来越近,贾景甚至于都可以看到他们脸上极度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亢奋的神情。 “将军!幸不辱命!”常虎率先骑马赶到,脸上带着傲色,“建奴主力已被我军成功击溃,皇太极吃了大亏!” “斩奴首五百级。” 说着,常虎指向身后的被灰布盖住的牛车。 “这次其实一共有近两千的建奴,可惜很多被炸的不成样。” 说着,常虎开始可惜银两了。 乾随明制,所以战功也是按照首功制来的,每颗真夷首级能赏银五十两,而没有首级,哪怕你杀再多,在官方层面上也无法记功,战后,还会有专门的纪功官或验功御史来查验首级。 不过首功制最僵化的地方就是验首了,通过发型、面容、牙齿等特征区分是真夷还是汉夷,首级还要相对完整一点。 这次,贾景一共炸死近两千建奴,如果全都换算成银两,足足十万两,但是很多都被炸的不成样,估计也过不了官方这一关。 所以常虎才会如此痛心疾首。 贾景也有些心疼,十万两,够他招募五千名斯瓦迪亚民兵了。 而且十万两购买力也很强了,几十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生活开支,而一名普通乾军兵卒的年饷银也大约在十两到二十两之间。 不过转念一想,贾景想到不用炸药包好像也解决不了这么多建奴,这五百真夷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全送往朝廷也能有个两万五白银。 “行了行了,以后还会有机会的,你们收拾收拾,准备渡江了。” 想到这,贾景先让常虎和郭长儒整理人马。 伤亡比起之前,很大。 斯瓦迪亚轻步兵阵亡二十七,伤十一,大乾精锐营军阵亡十三,伤七,就算是罗多克资深弩手也有伤亡。 贾景虽然有些伤感,但也能理解。 方才那场阻击皇太极主力的战斗,虽然没有硬碰硬,但也算是真正的短兵相接,有点伤亡也在所难免。 慈不掌兵。 随即,贾景不再去想这件事情,而是将目光投向对岸。 “全军听令!即刻渡江!目标——弥串堡!快!” 命令一下,等候在江边的近两千名将士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登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只和木筏,桨橹齐动,破开冰冷湍急的江水,朝着弥串堡方向划去。 贾景站在船头,江风扑面,带来刺骨的寒意,心中却在计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皇太极如今遭受重创,暂时无力追击,但另一路,阿敏率领的两千镶蓝旗兵马,按照时间和路程推算,其兵锋应该也快要逼近镇江堡一带了。 他之前能气定神闲的坐镇镇江堡,无非就是凭借炸药包,如今手段用尽,底牌打完,再面对阿敏这支生力军,他麾下这支疲惫之师绝无再战之力。 所以,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跑! 阿敏和皇太极汇合后,肯定也会跨江而来。 所以自己要抢在建奴合围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弥串堡区域,然后进入林畔馆,再慢慢谋图,如今任何的迟疑,都可能被反应过来的阿敏堵死在朝鲜境内。 第50章 广宁 第五十章 广宁 镇江堡。 阿敏勒马立于堡门之前,面色铁青,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寂静的城头、洞开的城门以及空无一人的街道。 他身后的两千镶蓝旗精锐也是鸦雀无声。 一天。 仅仅迟了一天。 阿敏得到命令后便亲率精锐疾驰而来,本以为皇太极会纠缠住贾景,然后自己就可以从侧面碾碎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乾军残部,然而,他如今看到的只有一座空城。 “贝勒。”一名进城查看的建奴小头目小心翼翼的上前:“城内空了,百姓、粮秣、军械,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尽数焚毁,就连井……井也被填了几口。” “四贝勒呢。” 马背上的阿敏没有关心这件事,而是问起四贝勒皇太极。 “回贝勒爷,奴才……奴才不知,奴才带人仔细查探过,城内城外确实未见大规模厮杀的痕迹,城墙完好,并无破损,街面上也无血污尸首……不像是经过恶战的模样。” 说着建奴小头目偷偷抬眼觑了一下阿敏的脸色,又赶紧补充道,试图为自己开脱,也试图解释这诡异的局面:“许是……许是那贾景听闻天命汗遣天兵前来,心生畏惧,望风而逃了?而四贝勒或许还未到....” “行了。”阿敏招手打断下属的言语,转头对身后的将领下命令。 “既然贾贼已经逃了,那就先遣人去往辽阳通报,然后你们分兵把宽甸六堡、险山、新安、嗳阳夺回来。” 阿敏一口气将宽甸六堡及险山、新安、嗳阳等周边要地全部分派下去,便进了镇江堡城。 阿敏坐在原本属于贾景的位置上,短短半天,属下就回来汇报各路人马攻掠周边堡寨的进展,大部分堡寨望风而降,偶有抵抗也迅速被碾碎,一份份“捷报”陆续传来,这才让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正当阿敏准备写一份捷报送往辽阳,一名探马就急匆匆的闯入大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的禀报,有皇太极的消息了。 说到皇太极,被贾景这么一炸,当天一口气就逃到了定辽右卫,但依旧还是惊魂未定,收拢好残兵后,一方面向辽阳请求援兵,一方面准备据城而守。 但等了一天,汤站堡方向的官道始终没有动静,这才带着近两千兵马继续前往镇江,翌日,皇太极这才带着兵马前往镇江堡。 进了镇江城府邸,皇太极端坐在上首,面沉如水,阿敏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沉默给逼了回去,紧接着,皇太极率先开口问贾景如今的位置。 “据不久前朝鲜义州府尹郑遵遣人送来的通报,贾贼所部,已渡过鸭绿江,进入义州境内,按其脚程推算,此刻应当已接近龙川地界。” “现在有多少兵马,我要渡江追击。” 阿敏闻言,急忙开口劝道:“还是先通报一声大汗吧,大汗对于朝鲜方面还是很看重,轻易带兵入境,怕是不好解释。” “贾景非寻常乾将,他能以千人之众,乱我腹地,此番若不能将其一举擒杀于朝鲜,我大金威严何存?日后辽地民众人人效仿该当如何?” “追剿此贼,刻不容缓,岂容文书往来,贻误战机?而且朝鲜若是识趣,也该自缚贾景来献,若敢包庇,便是与我大金为敌,一并伐之!” 听到阿敏的劝道,皇太极面色不虞,他现在恨不得亲手将贾景给砍了。 “不过还是先通报一下辽阳吧。”皇太极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何和礼也阵亡了。” 堂下,阿敏有些不满皇太极对自己趾高气昂,他俩同为四大贝勒,从地位来讲,是不分高低的。 不过阿敏也只能忍了,谁让皇太极是努尔哈赤儿子,而自己只是努尔哈赤的子侄。 不过皇太极此言一出,阿敏楞住了。 “何……何和礼……阵亡了?!”阿敏失声重复了一遍,有些难以置信。 何和礼是谁? 那不仅仅是努尔哈赤的心腹爱将,更是后金开国以来的五大臣之一,归附努尔哈赤后,被授予极高的信任,甚至娶了努尔哈赤的长女,也是从统一女真各部到萨尔浒、沈阳、辽阳等一系列决定国运的大战中一路走来的元勋宿将。官至三等总兵官,地位尊崇,资历极老! 这样一位堪称国柱的重臣,竟然……阵亡了? 阿敏瞬间明白了皇太极为何对追击贾景如此执着了,甚至不惜要亲自渡江。 恐怕皇太极是担心努尔哈赤得到这个消息后会牵连到他,与其回辽阳请罪,还不如先斩后奏砍了贾景的人头再说。 到此,阿敏也没了意见,虽然与皇太极不对付,但还是将两千两千镶蓝旗精锐兵权交出,他也怕无功而返后努尔哈赤会怪罪他。 ........ 视线转到广宁。 辽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熊廷弼也不好继续在京师待着了,领了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等处令后,便急忙带着幕僚和护卫赶到广宁,首先,就是叫停了王化贞继续刺激建奴行为。 经略府邸,气氛凝重。 熊廷弼端坐主位,面色冷峻,一路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却十分锐利,甚至更添了几分迫人的威势,王化贞坐在下首首位,脸色颇有些不自然,他正筹划着趁建奴后方被贾景搅乱之机,大军出击,收复海州呢。 不过不等王化贞先行汇报他,熊廷弼便率先开口,声音沉肃:“王巡抚,本官在京之时,就已详知辽南之事,贾将之举,侥幸得手,然其孤军悬远,败亡无日,现已引得建奴大军倾巢而出,此时恐怕已被追入朝鲜,危如累卵!” 说着,熊廷弼目光如电,看向王化贞:“当此之时,我广宁重地,首要之务乃是稳守,而非浪战,本官一路行来,见你调兵遣将,似有出击之意?” 王化贞闻言,争辩道:“部堂明鉴,如今建奴主力被贾景吸引东去,辽南空虚,正是我大军出击,收复海州、盖州的大好时机,若能成事,便可与贾景遥相呼应,建奴必定首尾不能相顾.....” 第51章 经抚不和 第五十一章 经抚不和 “王巡抚!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你这番言论,才是真正的误国之言!” “遥相呼应?贾景如今自身难保,你指望与他呼应?而且奴酋用兵,岂是你能臆测?大军真离广宁坚城,粮道漫长,地势平坦,正利于建奴铁骑驰骋截杀!到时,非但海、盖两州难下,我出征大军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广宁本镇也因此而空虚,若建奴分一支偏师回击,你又拿什么来守?” “本官再说最后一次!”熊廷弼怕了怕桌案,语气中带着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当前大局,唯有固守广宁,保全国本!绝不可轻举妄动,浪战求功!谁再敢言出战者,休怪本官以扰乱军心之罪,军法处置!” 熊廷弼这一番话,彻底镇住了场子。 下首的王化贞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堂下众将也是神色各异。 最终,这场迎接熊廷弼再任经略的宴会以经抚不和收场。 众人分成两拨,一小波,是当年熊廷弼亲手提拔的将领,寒门出身,选择留在府邸内,另外一大波,则是辽东将门、勋贵出身,选择跟王化贞出门。 看着空荡荡的堂下,熊廷弼神色平常,仿佛是早已预料,去年,自己不就是因为斩杀逃将和阻碍辽东将门、勋贵与建奴做生意,才被弹劾卸任经略,还扯自己什么无谋者八,欺君者三,批的狗血淋头,如今自己再任经略,这些将门勋贵能欢迎自己才怪了。 说到这,其实熊廷弼面对王化贞并没有恨意,在整个辽东都是持悲观的弃地派官员里面,王化贞简直就是一股清流,在此丧城失地,大败亏输的情况,王化贞自上任以来,光请战的奏疏就上了二十几道,这让朝堂上那些只想看到成果的重臣非常满意,要不是他们也算是知道自家军队是什么德行,估计自己这个经略早就被撤了。 但是如今经抚不和,熊廷弼也不知该当如何,而且在来辽东的路上,熊廷弼也了解了下目前辽东的情况。 在经略短缺的这两个月内,王化贞作为辽东巡抚,没有斩杀逃将,得到了辽东将门的支持,所以,如今手握实际兵权和后勤,并且还接手了辽河防线以及前出堡垒。 除了无法调度整个辽东及周边天津、登莱、朝鲜等地外,几乎与经略无二。 也就是说,目前熊廷弼作为辽东经略已经被王化贞架空了。 想到这,熊廷弼忍不住叹了口气。 此时,一名性子耿直的参将忍不住了,抱拳出列。 “部堂大人!王巡抚此举也太过分了!方才,对您未有半点敬畏,更无交还兵权、听从调度之意,各地防务、兵员钱粮,仍旧牢牢抓在他自己手里!这……这成何体统!您老才是朝廷钦命的辽东经略啊!” 话音未落,另一名满脸虬髯的游击将军也猛地捶了一下胸口,怒声道: “说得对!岂止是兵权!此番处置逃将,他王化贞竟然只将逃将降职任用,如此姑息养奸,军法何存?今日若纵容此等鼠辈,末将日后还如何带兵打仗?” 满脸虬髯的游击将军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到通红:“弟兄们在前线浴血搏杀,豁出性命去杀敌,可一想到这些逃将即便临阵脱逃,也不过是降职了事,以后谁还肯死战?只怕下次建奴再来,末将还在前线血战,这些鼠辈早就带着他们的兵一路逃到山海关去了!” “正是此理!” “军法涣散,这仗没法打了!” 闻言,众将也纷纷附和。 熊廷弼听着部下的抱怨,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够了,王巡抚如何行事,自有朝廷公论,本官既为经略,便不能自乱方寸。” 熊廷弼经辽已久,威望很高,一言就让众人熄了声。 随后,熊廷弼的目光扫过众将:“他姑息养奸,我等却不可自废武功!传我军令:凡我直辖之部,及愿遵本官号令者,军法一律照旧!临阵脱逃者,斩!畏敌不前者,斩!乱我军心者,斩!此令,即刻通行各营!” 众将闻言,也只能纷纷抱拳:“末将遵命!” 接下来几日,熊廷弼并没有想要夺王化贞的权,而是在自己的影响范围内,抓军纪、修堡寨。 熊廷弼知道,在大敌面前,经略巡抚两者斗法,最终结果就是一起完蛋,他也不是贪图权利之人,万事商量着来。 不过随着跟王化贞的分歧越来越深,熊廷弼忍不住了,他与王化贞简直是天生犯冲,水火不相容。 对于防务,熊廷弼的意见是在三岔河布置小股侦察兵,然后多置烽火台,保持预警系统畅通,大部队则集结在广宁附近,构筑若干营盘,互为掎角,围绕广宁坚城进行防守。 但王化贞却主张在三岔河岸布防,驻兵五万,以图进取。 对此熊廷弼明确表示反对,暴脾气上来,当面怀疑王化贞是否知兵,辽河狭窄,建奴军骑马就能渡过,到了冬天,河水结冰,渡更容易了,而且沿河堡垒小,难容重兵,这种防线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最终,还是监军御史方震孺支持熊廷弼,王化贞之险议也就作罢。 之后,熊廷弼几乎是见到王化贞, 就要吵一架。 王化贞提出蒙古林丹汗四十万大军来助,熊廷弼则强调蒙古人不可靠,应注重培养自身的力量,熊廷弼主张三方布置策,固守为主,王化贞却越过熊廷弼,上奏疏于朝廷,主张一举荡平。 不过战略上的分歧还是小事。 熊廷弼和王化贞就连各地援军的名号叫平辽还是平东,都要吵,总之吵的都传到朝廷群臣的耳朵里面了。 王化贞为人虽然刚愎,但在朝中也是有人的,不然也不会架空熊廷弼,这点熊廷弼也是知道的,这不,就有科官弹劾了。 熊廷弼这个暴脾气,立马讥讽道:“既然王化贞如此得力,那还要我熊廷弼干嘛。” 总之,熊廷弼是将经抚不和这件事情弄到明面上来了。 第52章 捷报 第五十二章 捷报 面对经巡不和,淳化帝也是颇为头疼,但也不好偏袒谁,回道:朕方惩前铋后,委任能臣。 意思就是经略、巡抚都要用。 其实淳化帝也知道王化贞这小子对辽事有点乐观到头了,要不然也不会启用熊廷弼为辽东经略,但他对熊廷弼的悲观态度也不满意。 最后,熊廷弼你不是提出三方布置策吗,那如今天津巡抚有毕自严,登莱巡抚有陶郎先,广宁巡抚有王化贞,如此三方都有巡抚调度,那你就驻留在山海关,节制三方吧。 然后,熊廷弼灰溜溜的带着部下仆从回到锦州,开始修建锦州防线。 而王化贞,淳化帝则严厉的斥责一番:军国大事,不得使小性子,广宁具体军政还是你来料理,但大方向必须要听熊廷弼。 如此,这道各打五十大板又强行拉偏架的旨意调和才让经抚不和才告一段落。 不过熊廷弼抵达锦州后,仔细观察番辽西地势,加上与好友孙承宗的书信往来,反复商讨,得出一个结论,广宁城防看似坚固,实则内部隐患重重加之孤悬外围,极易被建奴主力围困,一旦有失,则辽东全局崩坏,索性熊廷弼开始在锦州大凌河小凌河一带修造坚堡,寨、墩台,构造出一条纵深的防御体系。 否则广宁一失,乾军将全线溃退至山海关,但山海关作为连接华北与辽东的咽喉,所有兵员、粮饷的集散地,是最后的屏障,不容有失。 依托辽西走廊打造一条防线,才能避免一溃千里,建奴直接冲击关城。 ........ 这天,广宁信使风尘仆仆,将一份来自广宁的紧急军报呈送到刚抵达宁远、正与将领商议加固城防事宜的熊廷弼手中。 堂中,熊廷弼展开军报,目光扫过那一行文字:辽南大捷!贾景阵斩真奴三千,获奴首五百级! 看到这,熊廷弼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锁紧,这让身旁的将领和幕僚们都屏住了呼吸。 “荒谬!” “阵斩真奴三千?获首五百?王化贞是睡昏了头,还是当我熊廷弼是三岁孩童?!”熊廷弼猛地站起身,扫了眼在场众人:“自奴酋起兵以来,我军何曾有过单次阵斩如此之多真奴的战例?萨尔浒、沈阳、辽阳,我大明倾国之力,可曾取得过如此战果?” 熊廷弼越说越气,手指重重地点着那份军报:“那五百颗首级呢?在何处?可曾验明正身?莫非他贾景麾下的兵将,个个是天兵天将,能以一当百,杀得建奴尸横遍野,自己却毫发无伤,如此还要我们作甚?” 这时,堂下信使小心翼翼的开口:“部堂大人,五百颗奴首已于昨晚从辽南岛屿送达,都勘验过了,确实是真奴,而且在辽阳的探子也发来消息,老奴五大臣之一何和礼,也毙于此役。” 闻言,熊廷弼脸上的怒意和讥讽瞬间凝固了,转而出现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勘……勘验过了?皆是真奴?”熊廷弼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还有何和礼……竟然死了?”这个名字,熊廷弼可太熟悉了,那是努尔哈赤的左膀右臂,是后金开国的元勋,其分量,远非寻常甲喇额真、牛录额真可比。 如果说斩首五百级还有可能存在杀良冒功的极端情况,那阵斩何和礼这种级别的人物,是绝对无法作伪的,这种需要建奴核心人物确认的,震动整个后金政局的大事,王化贞和贾景就算有通天之胆,也绝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大堂内,熊廷弼的部下和幕僚们也惊呆了,面面相觑,满脸骇然,刚才他们还和熊廷弼一样义愤填膺,但此刻却都被这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堂内沉默了足有十数息之久,熊廷弼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相信的语气: “贾景……他是如何做到的?” “孤悬海外,缺粮少械,麾下不过是一群残兵和新募之卒……他如何能阵斩何和礼?如何能取得如此……如此骇人的战果?” 不过熊廷弼的这番提问没人能回答。 良久,熊廷弼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用不得不接受事实的语气说道: “将此捷报……连同首级勘验、何和礼死讯等情,一并加急,上报朝廷吧。” ....... 京城。 文渊阁。 当值的中书舍人将一份来自辽东的加急军函呈送进来时,几位阁臣还在为日益吃紧的辽饷和各地营军催粮催饷的奏疏焦头烂额,听闻是辽南贾景的军报,首辅刘一燝揉了揉眉心,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一封求援或请求移镇的文书,毕竟,一支孤军深入敌后的偏师,能存活至今已属奇迹。 刘一燝不耐的拆开了火漆,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字,动作猛地僵住了。 “这……这……” 刘一燝的嘴唇哆嗦着,旁边的韩爌见状,疑惑地探过头来,只一眼,他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瞳孔骤然收缩。 “阵斩真奴三千,获奴首五百级!奴酋五大臣之一何和礼疑似毙于此役?!” 韩爌失声念了出来。 刹那间,整个文渊阁鸦雀无声,伏案的阁臣还有整理文书的中书舍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愕然抬头望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荒谬!”短暂的死寂后,另一位阁老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又是斩首数百?上次是贾景,这次也是贾景?莫非此人是孙武转世,卫霍复生?麾下皆是天兵天将不成?” 这战果太过骇人听闻,远远超出了他们对辽东乾军战斗力的认知。 刘一燝的心脏却在狂跳,用颤抖的手翻到军报附呈的文书,那是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联名的附件,韩爌念了出来: “……经广宁、宁远多方派员会同勘验,五百七十一颗首级,确系真奴无疑,发辫、牙牌、盔甲制式皆可作证……” “……另据多方探报印证,奴酋重臣何和礼确于近日暴卒,死因不明,然其部属缟素,举哀动静极大,时间与贾景所报战役吻合……” “何和礼……真的死了?”念完,韩爌喃喃自语,作为熟知辽事的老臣,他太清楚何和礼的分量了,这不是杀几百个包衣阿哈能比的,这是撼动了后金国本的大事。 第53章 贾景真是一员福将啊 第五十三章 贾景真是一员福将啊 一旁,刘一燝猛地站起身道:“快!立刻转呈捷报,直送司礼监,呈报御前!快!” ..... 乾清宫西暖阁内。 短短一刻钟,淳化帝就拿到了内阁呈上来的捷报。 当淳化帝目光扫过“阵斩真奴三千”、“获首五百级勘验无误”尤其是“奴酋五大臣何和礼毙命”等字眼时,猛的一拍御案,震得茶盏轻响,畅快淋漓的大笑起来: “好!好!好一个贾景!真乃是朕的一员福将啊!” 闻言,一旁的王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大捷,但却暗自将贾景的名字牢牢记在心中。 ‘福将……陛下竟用此词!’王安暗自思索:‘这小子简在帝心啊!如此得圣眷,将来必定飞黄腾达,权势熏天,咱家可得早早留心,结个善缘才是。’ 就在这时,淳化帝的笑声渐歇,沉吟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淳化帝轻轻将那份捷报推向前,对王安吩咐道: “将此捷报,誊抄一份,送到我父皇那边去吧,如此普天同庆之大捷,也该让太上皇他老人家高兴高兴了。” 这句话,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王安心中再次一震,立刻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 万寿宫外。 王安捧着那份誊抄好的捷报,正小心翼翼的走向太上皇居住的宫殿,忽然一个身影出现,挡在了他的去路上,来人穿着深紫色的宦官袍服,料子平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王安一见来人面容,浑身一激灵,立刻止步,顺势跪了下去,将手中的捷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恭敬和一丝畏惧: “拜见老祖宗。” 能被内相王安称为老祖宗的,那自然伺候了太上皇一辈子的贴身宦官,所以即便是王安是当朝皇帝身边的红人,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闻言,那老宦官眼皮未抬一下:“起来吧,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值得你这司礼监的秉笔,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往这万寿宫闯?” 老宦官的语气平常,王安的后背却瞬间透出一层冷汗,不敢起身,依旧跪着,小心翼翼的回话:“回老祖宗的话,是辽东刚来的捷报,陛下仁孝,念着太上皇老人家心系国事,特命奴婢将捷报誊抄一份送来,也好让太上皇欢喜欢喜。” 良久,老宦官才发出一声轻笑。 随后慢悠悠的说着“陛下倒是有心了,罢了,东西留下,你回去吧,太上皇近日圣体微恙,刚用了药歇下,不宜打扰,这份孝心,咱家会代为呈报的。” 王安不敢有异议,连忙将奏匣轻轻放在地上,再次叩头:“是,是!奴婢明白,有劳老祖宗了,奴婢告退。” 看着王安带着几个宦官离去,老宦官拿起地上的奏匣冷笑一声,随后走进宫殿。 “淳化那小儿又派人来刺探朕是不是快要死了。” 殿内,太上皇一身玄色道袍,闭目端坐在软榻之上,从形态上看,他确实显出一种老态龙钟之象,然而,细看面容,却并非病容憔悴,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白里透红,呼吸匀长沉稳,全然不似外界传闻的久病缠身油尽灯枯模样。 “主子爷,”老宦官走到近旁,将奏匣举起,声音不高:“陛下那边,差人来给您送捷报,说让主子爷你欢喜欢喜。” “呵呵!”太上皇依旧闭眼,不过却嗤笑一声:“辽东的捷报?无非就是将门勋贵之流杀良冒功、虚报战果的老把戏,或者是走了狗屎运,撞上建奴几个散兵游勇。” “不过。”太上皇缓缓睁开眼睛:“朕倒要好好看看,这份捷报是如何值得他特意送过来。” 接过奏匣,太上皇抽出一张奏本,展开看了起来。 随后,太上皇的目光死死钉在“阵斩真奴三千,获首五百级,经广宁、宁远多方勘验无误”以及“奴酋五大臣何和礼,毙于此役”这几行字上。 “这贾景是何人。” 看罢,太上皇看向一旁的老宦官。 “是开国勋贵贾茂那一支,贾恺之孙。” 老宦官仔细思索一番,随即说道。 .......... 朝鲜。 车撵馆。 好几天的急行军,贾景带着部下在车撵馆小住,将前来虚与委蛇的朝鲜小吏打发走,便马不停蹄的询问骑兵连,身后是否有建奴追击。 “将军,皇太极和阿敏领兵四千,迟一日进朝,此刻应当已在龙川扎营休整。” 自从踏入朝鲜国土以后,贾景就将手头上的骑兵连像撒豆子一样撒了出去,广布眼线,昼夜不息的监视身后那支追兵,自己这番在辽东腹地的折腾,肯定激怒了建奴高层,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四千精锐……皇太极和阿敏亲自来了……”贾景喃喃自语,随后又抬头,继续追问:“沿途朝鲜守军有何动向?” 前来通报的库吉特游击射手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义州龙川、还有各堡闻风丧胆,紧闭城门,未敢发一矢。” “呵呵,那就让他们追吧。” 贾景没有想回头跟皇太极较量一番的意思,而是下令让部队转道前往铁山,前往身弥岛,而不是朝鲜安排的林畔馆,至于身后的皇太极会不会追上来,贾景丝毫不担心。 历史上林畔是建奴的兵锋极限,这片地方多山,还靠近交战之地,朝鲜早就将民众迁往内地,而且贾景还将辽东南的钱粮搬空,皇太极就算刮地三尺,在此地也获得不了任何补给。 所以不必担心皇太极短时间内会不会追上来。 现在贾景开始谋划朝鲜境内的事了。 历史上,李倧与西人党合谋策划仁祖反正,推翻光海君及大北派政权,应该是在两年后,起因是李珲重用大北派势力,在近几年发动了申景禧之狱,幽禁嫡母仁穆大妃,接连处死临海君、绫昌君李佺、永昌大君等多名王族,所以,目前作为绫阳君李倧不得不在惊恐中度日。 自己只要与李倧取得联系,李倧不管贪权还是求生,绝对会答应贾景的要求,而且不说真能推翻李珲,但在其中浑水摸鱼是没有问题的。 第54章 天使仪仗 第五十四章 天使仪仗 想到这,贾景写好一封信,对着一旁唐良说道。 “立刻挑选最机敏可靠之人,不对,是你去,携带我的亲笔信,秘密前往王京,想办法接触绫阳君府或西人党核心人物。”贾景迅速下达命令,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我们愿助绫阳君清君侧,靖国难,不过绝不可留下任何文字凭,信,需当面焚毁,只能意传,不可言明!绝不能授人以柄,让他们将来有反过来拿捏我等。” “将军放心!唐良必不辱命!”唐良没有任何废话,接过那封书信,小心翼翼的贴身藏好,对着贾景重重一抱拳,转身出了驿站门就消失不见。 贾景目送唐良消失。 现在,就看汉城的那位绫阳君,究竟有多想活下去,有多渴望那张王椅了。 ..... 翌日清晨。 贾景军令一变,本欲南下的队伍急转向,直指西北方向的铁山。 车辇馆的朝鲜小吏闻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的赶来,一把拉住贾景的缰绳,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将军不可啊!铁山方向贫瘠,且路途平坦,极利建奴骑兵冲锋,危险万分!还请贵军速往林畔馆暂避,那里更为稳妥安全啊!” “来人,带他跟我们一起走。”贾景端坐马上,冷眼看那惊慌失措的小吏一眼。 身旁的亲兵会意,毫不客气的将那小吏抓起来,大军丝毫不做停留,扬起尘土,朝着铁山方向疾驰而去。 由车辇馆至铁山,道路颇为平坦,利于行军,贾景所部虽然已经疲惫,但军令严整,三日之内便赶至铁山附近,不过他并未急于入城,而是立刻派出探马,反向侦查皇太极主力的动向。 皇太极大军在没有车辇馆小吏的通报后,果然被自己之前的行动迷惑,主力尚在平安道南部山区一带徘徊搜寻后。 而贾景下令全军在铁山附近隐秘处进行短暂休整,埋锅造饭,恢复体力。 休整不过半日,军令再下:全军转向,急速南下,进入黄海道! 这一次,贾景的行军速度更快,几乎是不惜马、人力,一路掠过黄海道北部的城镇,直插海岸方向,数日之内,大军连续奔袭,一口气跑到了仙岩里、宜沙浦等沿海地带。 眼前,便是茫茫大海,而对岸,就是那座在明末辽东战场上意义非凡的岛屿,皮岛。 视线转到皇太极这边。 皇太极与阿敏率大军追至林畔馆,但得到的消息却是贾景已转向西北铁山,他们又扑向铁山,却再次扑空,再得知贾景的消息,已经南下进入黄海道深处。 连续被戏耍,皇太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阿敏更是暴跳如雷,想要继续追入黄海道。 然而,最先要追贾景的皇太极却异常冷静的制止了他。 “不必追了。”皇太极望着皮岛的方向,目光冰冷,“贾景此人,狡诈如狐,其目的绝非简单逃窜,他一路南来,忽东忽西,分明是要将我大军引入朝鲜腹地,拖延时日,耗我粮草,乱我部署。” “再追下去,于我大军无益,反令朝鲜上下惊恐,于我大金日后掌控朝鲜不利。况且,”说到这,皇太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甘,“前面就是海岸,贾景恐怕又要寻老办法,遁入海岛,我等有什么办法?难道要我大金铁骑下海追剿?” 说完,皇太极便下令回去,不过沿途却攻破好几个朝鲜堡寨,斩了几百首级,一方面是警告朝鲜,一方面是拿来顶功,要不然追这么久,不好交代,杀良冒功不只乾朝有。 ..... 贾景抵达宜沙浦后,得到信的皮岛变的忙碌起来,王一宁指挥沙船将这近两千兵卒来往不断送到皮岛。 忙碌了半天,总算是将所有人都送上岛。 皮岛也叫椵岛,位于鸭绿江口东部,是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枢纽位置,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岛屿面积约19.2平方公里,形状极不规则,有很多小港湾,与东南部炭岛之间的海峡有利于避风,可以停靠大型船舶。 面积远比辽南诸岛大,历史上毛文龙能养活几十万辽民,几万军队,靠的就是皮岛以及旁边的身弥岛种田。 最重要的是,这里远离战事,努尔哈赤鞭长莫及。 穿越过来忙活了三个月,贾景总算得到了一块安全的大本营,可以安心发展和种田了。 贾景先将大鹿岛的各种作坊以及钱粮运送到皮岛,然后开始解决外交和内政问题。 首先就是复州游击将军单尽忠,聚集了数万军民跑到大长山岛这件事情。 贾景一直奉行着降将不可用,这次也不例外,派船将单尽忠和他的本部三千兵马,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送往广宁,让王化贞头疼去,余下的数万军民则留在大长山岛,以后择机送来皮岛来种田。 利用送船返回的空档,贾景让王化贞写了一封长信,详细陈述了自己自镇江突围、转战朝鲜、牵制皇太极主力、最终抵达皮岛的经过,并附上了对当前局势的判断以及所需的粮饷、军械支援,然后将信交给心腹,令其随船一同送往广宁,直呈辽东经巡和朝廷。 然而,送信的船只还在海上漂泊,皮岛先迎来了天使仪仗。 为首者是一名神色倨傲的天使,从登岛后脸上的嫌弃之色就没有停过,不过在进入帅帐后,贾景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着痕迹的放进那天使宽大的袍袖之中, 见此,一旁的王一宁和常虎郭长儒纷纷侧过头。 天使仔细一摸袍袖,指尖传来那熟悉的金属触感,随即,原本脸上的倨傲和嫌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那下拉的嘴角,自然的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极其热络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 “哎呦——!”天使又作出一副小女人的姿态,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贾将军您是不知道啊!咱家这一路可是遭了大罪了!入关到广宁,再坐那破船到镇江、皮岛,在海上颠得咱家这五脏六腑都快挪位了!好不容易才到了您这宝地,您瞧瞧,这……这真是……” 第55章 贾政来信 第五十五章 贾政来信 “不过话说回来,贾将军您这才是真辛苦,孤悬海外,还能为朝廷立下如此奇功,阵斩奴酋大将,真是劳苦功高,功在社稷啊。” “朝廷诸公远在京师,哪里知道这前方的艰难,光是这粮饷筹措,就够让人头疼的了,是吧将军?”天使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景一眼,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那锦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您放心!您的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咱家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回到京师,见了皇爷和各位部堂大人,咱家必定据实以奏,把将军和弟兄们的难处,好好的说道说道!断不能让功臣寒心呐!” 天使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仿佛他才是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帐内众将看着这位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的天使,此刻却如此作态,心中纷纷鄙夷。 不过贾景脸上依旧挂着谦逊的微笑,拱手道:“有劳天使费心了,将士们确是不易,但全赖皇上天威,朝廷洪福,末将岂敢言功。” 天使得了好处,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体己话,仿佛与贾景是生死之交,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几分庄重,从身旁随从捧着的锦盒中,先请出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帐内众人,包括贾景,立刻齐刷刷跪倒在地。 天使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利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圣旨前半段内容多是冠冕堂皇的官话,“忠勇可嘉”、“扬我国威”之类,最后那一段才是最重要的。 “擢原镇辽游击将军贾景为镇辽副总兵,辽南之地择机开镇,秣马厉兵,相机进剿,牵制奴酋,以纾辽患。” 圣旨宣罢,众人谢恩起身。 而关于朝廷为贾景复爵这件事,倒没有写进圣旨,还是私底下天使偷偷告诉贾景。 闻言,贾景一时有些愕然。 倒不是贾景不喜欢爵位,而是不敢想,关于他祖上的事情贾景也只是一知半解,现在更是迷惑,当初是怎么被削的爵,如今又是如何复的爵。 贾景相信没有那么简单,到这,他有些头疼了,也没个人在京师给自己传递一下消息。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事,天使读罢圣旨,放下贾景官服和官印就要走,贾景前去客套一番,便让人走了,随即开始看起熊廷弼和王化贞的信。 王化贞的信很简单,就是让贾景积极进取,继续在建奴屁股后面浪。 熊廷弼则是告诫贾景万事求稳,敌不动你不动。 对于王化贞的信,贾景倒觉得无所谓,以后缺银两肯定得找建奴打秋风的。 而熊廷弼,贾景心情挺复杂的,他对于熊廷弼是颇有好感的,无论是事迹还是为人。 熊廷弼原本是武举状元出身,本来是要做将军的,后来被人讥笑,一怒之下考了个解元,考取进士,文武双全,并练的一手好弓,所以熊廷弼远比其他文官统兵经略督师更知兵。 所以辽东这个乱糟糟的地方,在熊廷弼手下当官还是很舒服的,起码不会克扣粮饷,也不会出现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而且熊廷弼当辽东经略,总好过想砍自己脑袋的袁嘟嘟。 至于后世指责熊廷弼第二次经略辽东,导致辽西以东之地尽丧建奴之手,那纯粹是无稽之谈,熊廷弼手底下,王化贞攥着广宁军权,丝毫不将熊廷弼放在眼里,而且朝廷老臣叶向高还是王化贞的座师,兵部尚书张鹤鸣,更是铁了心跟熊廷弼过不去,熊廷弼想要什么支持,张鹤鸣就是不给。 所以明年那场广宁之败,实在是怨不得熊廷弼,但就算如此,广宁之战后四年后,熊廷弼还是因为党争被下狱处死。 想到这,贾景叹了口气,将信收了起来,他也没有办法,如今想要发展起来,那必须要违背熊廷弼的命令,去招惹建奴。 摇了摇头,贾景不在想这件事情,但是却忽然发现京师竟然还有一封信是写给他的,贾景有些疑惑,不过看了眼书封,明白了。 是贾家贾政写的。 作为贾府男主人里面唯一的老好人,贾景对贾政也是好感满满,特别是从记忆里面看,贾政对原主没的说,虽然比不过贾宝玉,但也跟贾环差不多。 贾景拆开信,仔细,果然,信的前大半部分皆是殷切的关怀叮嘱:“闻汝在辽左立功,心甚慰之,然兵凶战危,务须珍重”、“衣食可足?寒暑务必小心”字里行间透着长辈的忧虑与骄傲,这让贾景穿越而来的灵魂也感到一丝暖意。 那份嘘寒问暖的舔犊之情,做不得假。 不过,信件的末尾,贾政笔锋一转,添了几句看似随意的话:“……另,汝赦大伯与珍大哥于辽东略有营生,倘有可能,稍加看顾则个,然需以军国大事为重,切勿因私废公。” 看到这,贾景想到之前在归服堡抓到的那批奸商。 “赦大伯和珍大哥的生意?”贾景低声自语,指尖在信纸末尾轻轻敲击着,“看顾?” 贾赦,贾珍?好大的胆子! 竟敢勾结边商,向建奴输送战略物资,贾景要是将这份信送往朝廷,贾家两府不得安上个资敌、通虏,抄家灭族的罪名。 贾景的眼神冷了下来,倒不是迁怒于贾政,贾政虽然有些事情上糊涂迂腐,但为人端正,决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估计他还以为这两人是真的在辽东做正经买卖吧。 “来人。” “立刻派人,持我手令,前往大鹿岛,调阅之前那批走私货物的全部卷宗,将所有涉案人犯、证物,严加看管。” 我的赦大伯跟珍族长啊,有我在,你们这生意,怕是做到头了。 贾景没有想上交朝廷,毕竟他如今认不认,在外人看来他都在贾府挂着号呢,真要抄家,他也脱不了干系。 亦或者是杀掉这批奸商。 贾景的想法是留下来当把柄,贾赦、贾珍这二人在原著中,搞事的能力可不小,好不容易能拿捏拿捏,不得仔细谋划一番。 第56章 红夷大炮与高产量作物 第五十六章 红夷大炮与高产量作物 想到这,贾景铺开信纸,略作沉吟,便开始提笔逐一回信。 首先是王化贞和熊廷弼。 信中语气极尽谦卑,开头感谢经抚大人的赏识,并且强调自己孤悬海外,全赖经抚大人从中周旋,方得一线生机,随后开始大倒苦水,岛屿荒僻、粮饷匮乏、兵甲朽坏,恳请经抚大人尽快拨发粮饷军械,以便更好地为朝廷效死,牵制奴酋,通篇语气,几乎要把王化贞和熊廷弼视为贾景唯一的依靠和恩主。 随后就轮到兵部和淳化帝了,贾景请教一番王一宁后,便开始提笔。 兵部是一份格式严谨的正式奏报。 详细陈述贾景从镇江起兵的一切过程,然后就是目前为暂避建奴兵锋,不得已转进朝鲜,现暂驻皮岛,最后,重点陈述了番皮岛为辽东海上咽喉,东可窥奴腹地,西可护登莱,北可策应辽西的战略价值,以及当下粮饷断绝、器械匮乏、兵力不足,恳请朝廷速发粮饷军械,并要求朝堂明确皮岛防务归属。 至于淳化帝,贾景想到自己应该算是罪裔之后,所以语气就变得十分小心。 “罪臣贾景谨奏:臣本戴罪之身,蒙陛下天恩浩荡,不弃鄙陋,使效犬马之劳于边陲,臣虽万死,亦难报陛下再造之恩于万一。” “幸赖陛下圣德感召,天威远震,将士用命,始有微末之功,此皆陛下运筹帷幄、神武英断之所赐,臣等不过仰承天威,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今臣暂驻皮岛,此皆因陛下威灵庇护,乃得立足,然岛上的确孤苦,百废待兴......... “伏乞陛下勿以臣为念,保重龙体,则天下幸甚,臣等幸甚!” 写完这四封至关重要的信,贾景长舒一口气。 这四封信,对象不同,但目的是相同的,就是为贾景争取发展所需的时间和物资。 最后,贾景拿出了写给贾政的信纸,笔锋变得柔和,但思绪却更加缜密。 给贾政写信,贾景倒是好好斟酌了一番。 开头以子侄身份,感谢叔父的关怀与挂念,报平安并简述近况,语气恭谨亲切,以全长辈关爱之情,随后就开始透露困境,轻描淡写的提及皮岛艰苦、粮饷艰难、强敌环伺,暗示自身处境虽有功勋却实如危卵。 然后就开始提要求了,贾景虽然对贾府没有好感,但利用一番是没有问题的。 比如在京城给自己传递一下消息,不然朝堂发生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那也太憋屈了。 再然后,就是恳请贾政,自己要借助府上人脉去澳门采买红夷大炮,并重金聘请数名熟谙铸炮、操炮的佛郎机匠师。 如果这个架空世界与明朝历史偏差不大的话,朝堂应该早就以每年五百两白银的租金,让葡萄牙人居住在澳门,来长期进行对火炮的代工,所以如今的澳门,有远东最好的炮厂“卜加劳铸炮厂” 贾景自己要打造火器部队,那怎么能没有火炮呢,贾景之前还想着卡系统BUG,但没有想到那些炮兵训练这么久,系统依然没有任何提示,那贾景只能尝试采买红夷大炮。 而且,如今努尔哈赤恐怕已经开始让俘获的工匠开始仿制红夷大炮,所以发展火炮部队刻不容缓了。 写罢,贾景看着那勉强算是能看的字迹,便让王一宁将这五封信抄写一番,再寄送广宁和京师。 字迹太差了,得练字了以后。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可以求贾政的,那就是粮种。 如今贾景控制的辽南诸岛,一般都种植粟或者是蜀黍,二者都是辽东最主要、核心的粮食作物,耐旱耐瘠薄,生长期短,适应辽东气候。 但说实话,还是远远不够,海岛上能种粮食作物的土地是极少的,也就是石城岛、大小长山岛、广鹿岛还有贾景新占领的皮岛和身弥岛有相当数量的可以种植的土地,至于其他岛屿,养数千军民,粮食加打渔勉勉强强。 而贾景有多少人,原本的万余人,和辽东南新招收的辽民,一共三万多,再加上复州游击将军单尽忠聚集的数万军民。 一共快接近八万人了。 要不是新得了皮岛和身弥岛,贾景连安置辽民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贾景的想法是能不能借助贾府的人脉,找到南美番薯玉米之类的高产量作物,如果贾景没有记错的话,在明末,这些高产量作物就已经传播开来了。 先说玉米,传入的渠道很多,一说是从西亚中亚沿陆上丝绸之路传入西北,二说是葡萄牙人把玉米带往印度,然后传入云南,后推广及川黔。 反正时间大体是在16世纪中叶偏后,嘉靖年间就有对玉米的记载:番麦,一曰西天麦,苗叶如蜀秫而肥短,末有穗,如稻而非实,实如塔,如桐子大,生节间,花垂红绒,在塔末,长五六寸,三月种,八月收。 而马铃薯、甘薯,这俩传入的就比较晚了,直到清初才从台湾传入,不过葡萄牙人早在几十年前,也就是如今,全都传入日本并开始种植,自己现在可以派支人马前往日本寻找。 想到这,贾景不禁乐了起来,真能找到这三种超级粮食,虽然短时间内粮食缺口还是堵不上,但长远来看,他将没有任何发展瓶颈。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玉米、马铃薯、甘薯的产量是肯定是比不上后世产量的。 后世,经过几十年数代人的精心培育,玉米的产量可达到每亩地四百到八百公斤,马铃薯一千五百到三千公斤,甘薯一千五到两千公斤。 不过从明朝记载来看:“又从海外得红薯异种,每一本,可植二三亩,每亩可收得薯一二车,以代粒,足裹百人腹。” 就这产量,对比同时代的水稻、小麦等主粮,简直就是碾压级别的,而且这还是明清政府对于这些新来的、常在账外种植的作物,从不关心,也不会主动培育,去正确的种植。 但是贾景懂啊。 第57章 接触绫阳君 第五十七章 接触绫阳君 “其一为玉米,极为高大,籽粒如珠,可为主食,其二为番薯,蔓生地下,块根如拳,生熟皆可饱腹,亩产惊人,其三为马铃薯,与番薯类似,同样亩产惊人。” 到最后,贾景还是让王一宁将寻找玉米、番薯、马铃薯的要求写在给贾政的信中。 贾景口述完毕,而站在一旁的王一宁手持毛笔,脸上写满了困惑,他努力在脑中构想贾景所描述的作物的模样,却发现一片空白,作为土生土长的辽人,他吃惯了粟米饭、高粱饼,还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奇特的粮食。 王一宁迟疑地放下笔,忍不住躬身问道:“将军,您说的这……这玉米、番薯、马铃薯,恕属下孤陋寡闻,实在是闻所未闻,此三物果真亩产惊人,胜过我等日常所食的粟、黍?” 贾景看着王一宁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也知道这三种粮食确实是有些骇人听闻,所以耐着性子,用最直观的方式解释道: “这三样东西都是漂洋过海而来的异域良种,如今在闽、粤沿海有零星种植,但并没有大规模传开。” 说着,贾景伸出手指,一一比划: “这玉米啊,植株比高粱要高大的多,顶上会长出穗,腰间则会结出棒子,外面包裹着数层皮,剥开以后,里面都是排列整齐的籽粒,这个籽粒磨成粉,可做饼蒸馍,口感犹胜麦面。” “而这番薯和马铃薯,更奇特,果实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番薯的藤蔓匍匐于地表,但根茎深入土中,会结出大小不一的块根,皮色或红或紫或黄,掰开内里或黄或白,生食脆甜,熟食软糯甘香。” “马铃薯同样也是地下结出块茎,形如马铃,故而得名,去皮后或蒸或煮或炖,饱腹感极强,不过口感比不过番薯。” 最后,贾景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先生切莫因为形貌怪异而心生疑虑,此三物关键之处,就在于其产量,在我家乡……呸,在我所闻之处,亩产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寻常百姓种的粟米,而且极其耐旱耐瘠,就算是在沙壤山地,也能生长,若真能得此等粮种,推广诸岛,我镇军民再无饥饿之忧,也能支撑我军与建奴长期周旋。” 王一宁听着贾景生动详细的描述,尤其是那“数倍甚至十数倍于粟米”的产量,眼睛逐渐睁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是那种干实事的文人,所以知道粮食产量的重要性,假如朝廷能够将这些良种推广全国,届时全国上下将无一人饿死。 “此神物若是在全国推广,不,只要在长江下游南直隶和浙江省推广,那岂不是百姓再无冻饿之虞,到那时,家家户户有余粮,父母便有能力送子弟入学蒙馆。”王一宁越说越激动:“届时,人人都可以读书明理,我大乾人才辈出,何愁不能扫清寰宇,再现文景之治!将军,您所求,乃是不世之功业啊。” 听着王一宁越扯越大,贾景不禁有些汗颜。 他哪想过这么多,托贾府去找这三种作物不过是为了私心而已,说不定培育的产量高了,自己还得藏起来,倒不是不想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而是防着建奴来偷。 现在缺粮的不仅仅是贾景,辽阳的努尔哈赤也是穷的叮当响,真让努尔哈赤得到这三种作物,到时贾景估计得在南海玩海岛奇兵了。 ....... 朝鲜,王京。 定远君府外。 临近夜晚,唐良带着几名精干的夜不收,如同幽灵般融入朝鲜王京街巷的阴影之中,按照之前费尽心力才打探到的地址,找到目的地时,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眼前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三进宅院,灰墙黛瓦,门庭冷落,甚至连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门口只有俩无精打采,衣着寒酸的老门房倚在门边打盹,这与他们想象中的王府规制相差何止千里? 这时,一名年轻的夜不收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道:“头儿,咱没找错地儿吧?这他娘的也太寒碜了,这定远君在咱大明好歹也是个王爷宗亲吧,咋混得比咱辽东堡寨里的千总还不如?就住这破院子?” “闭嘴!” 闻言,唐良对那年轻的夜不收厉声喝道,随后也看了看这寒酸的府邸,贾景倒是给过他情报。 如今的朝鲜国王李珲继位后,对于能威胁他王位的人,一直展开肃清,而作为李珲异母弟的定远君也不例外,定远君第三子绫昌君李佺就在几年前卷入谋逆事件而被迫害致死,甚至连定远君在塞门洞的家也因为有“王气”而被光海君夺去,所以才落魄在这。 “都打起精神来。”唐良开始吩咐手下,“这地方越不起眼,暗地里的眼睛可能就越多,分散开,把前后门、还有周围的巷子都给我摸清楚了,看看有没有眼线。” “遵命!”几名夜不收低声应命,瞬间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散入周围的街巷民居之中。 不一会,就又全都汇聚到唐良身边。 “前门没有!” “后面没有!” “南面巷子也没有!” ..... “知道了。”听到手下们的汇报,唐良将声音压得极低:“原地隐蔽,等我信号。” 闻言,几名夜不收再次无声散开,如同阴影般融入墙根、屋角、甚至巷口堆放的杂物之后,彻底失去了踪迹。 唐良自己则带着两名手下,选定在府邸侧面一段相对僻静的围墙,这里墙头不高,两名手下合力将唐良送上墙头。 墙头上,唐良观察了番府内附近有没有人后,便回头接应那两名手下。 悄无声息的落地后,唐良开始仔细观察府内。 府内比外面更加寂静,甚至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巡逻的家丁似乎也并不多,或者说,巡逻的路线和频率都透着一股敷衍和节省人力的意味。 观察完毕,唐良心中有了计较,便带着手下开始朝主屋书房所在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58章 定远君李琈 第五十八章 定远君李琈 潜行了一阵,唐良来到主屋书房附近,相比于其他地方的昏暗,书房窗户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有人在里面点着油灯。 唐良示意两名手下在两侧隐蔽警戒,自己则悄无声息的贴近书房的纸窗,用指尖沾了点唾液,轻轻点在窗纸上,戳开一个极小的孔洞,屏息朝内望去。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一个身着朝鲜贵族常服、面容憔悴却依稀可见雍容气度的中年人,正对着一盏孤灯,眉头紧锁的看着手中的书卷,不时发出几声沉重的叹息。 正是定远君李琈。 唐良不再犹豫,绕到书房门口,对警戒的手下点了点头,随即深吸一口气,用指节叩响房门。 “咚、咚咚。” 叩门声很轻,但在深夜中的府邸格外清晰。 屋内的叹息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声警惕掺杂着些许惊惶的询问:“谁?!”,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对于李琈会说汉语,唐良倒是没有惊讶,李氏朝鲜自诩“小中华”,其贵族士大夫皆以通晓汉文汉语为荣,甚至是进入统治阶层的必备技能,这位定远君会说汉语,再正常不过。 随即,唐良对着门缝说道:“君上勿惊,有要事相商,关乎君上安危前程。” 闻言,书房内定远君李琈有些惊疑不定,第一反应是他的王兄又派人来试探他了,或者是发现在野的西人党接触过自己了。 想到这,李琈有些绝望,不久前,自己的三儿子绫昌君李佺就已经被李珲迫害,没想到这样李珲还是不肯放过他。 到这,屋内沉默片刻。 “惊扰君上,还望海涵,在下乃大乾辽东镇戍总兵贾将军麾下,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有十万火急,关乎君上生死之大事禀报!” 唐良等待一会后便开口。 此言一出,屋内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房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隙。 定远君李琈那张憔悴而惊疑的面孔出现在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唐良及其身后黑暗的院落,确认没有其他人,便招呼让唐良进来后,压低声音,用汉语急促问道: “贾总兵?可是近日在辽南阵斩虏酋何和礼的贾将军?你如何到的王京?又怎会寻到我这里?” “君上莫急,我家将军有信转交。” 油灯的光亮很微弱,黑暗中唐良笑而不语,递上一封书信。 李琈也知道眼前这人只是个送信的,没有再多言语,拆开信后借着油灯的余光读了起来。 写这封信的时候,王一宁不在身边,所以是贾景自己的字迹。 这让精通汉语的李琈读起来十分痛苦,磕磕绊绊读了半天总算明白了,随即那张憔悴的脸上出现几丝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贾景这封信就一个意思,老李啊,你想不想当朝鲜国王,我有兵有粮可以助你。 当然,也没有那么直白,比如天朝早就对蛇鼠两端的李珲不满意了,而且已经有李珲私通建奴的证据,但碍于天朝传统不好干预,但你只要敢反正,绝对会助你。 这封信的前半段是真的,但后半段就是纯胡扯,大乾朝廷不满意李珲是真的,但李珲私通建奴的证据是肯定没有的,而且朝廷重臣也没有给朝鲜换个国王的心思。 所以就连李琈都明白这封信真假掺半,但是朝鲜国王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不过李琈向来优柔寡断无大志,不然当初也不会将自己儿子推出去,如今想到失败过后,李珲会将自己处死,更是害怕的不得了。 对此,唐良看着李琈的脸色也明白了,不过李琈本来就是个备用选项,同不同意都不影响贾景的计划。 所以短暂思考片刻后,李琈还是婉言拒绝。 最后,李琈目送唐良离去,但唐良的离去方向是府后,李琈明白了,但没有想出言询问的意思,而是叹了口气回到书房。 ....... 不同于李琈优柔寡断,他儿子绫阳君李倧当看到信中那句愿助君上清君侧,靖国难的明确承诺时,李倧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之前的心中的阴郁和压抑被狂热所取代。 随后,李倧猛地抬头,看向唐良,语气急切:“写信之人,可是近日在辽南阵斩奴将何和礼,引得皇太极亲征朝鲜,如今暂驻皮岛的贾景贾将军?” 闻言,唐良笑而不语,贾景就怕留下把柄,所以信中丝毫没有露跟脚。 但李倧急了,要不是有求于人,看到唐良这副态度真想骂人。 随后,李倧像是懂了什么事情,没有再纠结写信之人是谁。 “如今我伯父对我全家猜忌日深,随时都可能处死我们,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我和西人党有成事之心,但不知道你们能提供何等援助。”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过你放心,兵、粮、武器,甚至于连火器都有,不过....” 说到这,唐良想起走之前,贾景交代过的事情。 朝鲜统治阶级和贵族剥削平民更狠,中原贵族还讲些情由,但朝鲜统治阶级可不讲这些,什么你的他的,全是我的,而且朝鲜地小人稀,银矿金矿不少,所以朝鲜的统治阶级、贵族、地主个个家底颇丰。 “不过这些不是免费提供,得要银子。” 唐良此言一出,李倧沉默片刻。 “还望转告贾将军,我们虽然势小,但维持贾将军几万大军日常开支是没有问题。” 李倧以为贾景担心大军开拔的粮饷,信心满满的说道。 “不是,只要你们出银子,我们将军就可以给你们经过训练的壮丁。” 看到李倧没懂,唐良出言解释。 意思就是只要给钱,我就给你人、武器,你们自己组织军队。 “不是助饷,是卖兵吗?”闻言,李倧失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眼中的震惊迅速被狂喜取代,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李倧原本以为贾景是要他筹措大军行动的粮饷,这凭借他家和西人党几代累计的财富轻轻松松,但他万万没想到,贾景提供的竟是如此贴心的服务,直接出售成建制的、经过训练的士兵和装备。 第59章 ‘人口买卖\’ 第五十九章 ‘人口买卖’ 若只是单纯的助饷,那他李倧充其量只是个出钱的金主,军队的控制权和指挥权完全在贾景手里,他只能被动等待结果,就算成功了,贾景想反悔他也没有办法,但是直接买兵……这意味着他将拥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 这支力量不受制于朝鲜国内任何一方的制约,将成为他李倧个人最核心、最可靠的权力基石,无论是用于政变,还是用于政变成功后巩固权力、镇压反对派,其价值都是无可估量的。 随后,李倧目光灼灼的盯住唐良:“贾将军欲以何价售卒?又如何交割?” 唐良见对方果然上钩,心中暗赞将军料事如神,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有言,童叟无欺,一分价钱一分货,若君上有意,可先付部分定金,将军便可在皮岛及辽南流民中,为殿下精心挑选健壮忠厚之辈,加以严格操练,并配备相应军械,待殿下需要之时,便可分批、隐蔽送至指定地点,交于君上手中。” “具体价码嘛,一个粗通武艺的壮丁,装备方面,皮甲和刀枪,三十两,还有骑兵,一匹健壮的草原马,外加骑马十多年的壮丁骑手,五十两。” “绝不讲价。” 唐良一口气将贾景吩咐的讲完,就看到李倧死死的盯着自己,满脸的震惊。 唐良报出的价格,如同一声惊雷,在李倧耳边炸响。 “三……三十两?一个步卒?五十两……一个骑兵?!”李倧失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狂喜和兴奋根本掩饰不住,甚至还下意识的计算了一下,组建一支千人步卒三万两!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二万五!这简直是…… 白菜价。 要知道,即便是在朝鲜,想要从头到尾招募、训练、装备一名合格的兵卒,其花费也绝不止这个数,更何况是经历过战火、由乾军精锐训练、并且装备齐全的现成兵员,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果真?”李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生怕自己听错了,“唐将军此言当真?三十两一人,皮甲刀枪俱全?五十两一骑,连人带马?” “绝无虚言!”唐良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家将军一诺千金!皆是辽地逃出的精壮,个个健壮,训练由百战老卒亲手操练,军械皆按大乾边军标准,战马亦是精选!”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倧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 他太清楚这笔交易意味着什么了,自王辰倭乱以来,朝鲜的国力和军事力量就被彻底打残,至今未能恢复元气,如今全国能立刻投入战斗的部队,主要就是守卫王京的都监军,不过万余人,还派系林立。 前段时间,西人党也向他透底,短时间内能集结的家丁千余人,在加上都监军的自己人,大约有三千人支持政变,但这三千人的忠诚度和战斗力都要打上一个问号,而且事成之后,他很可能反而要被西人党掣肘。 但如果……如果自己能直接从贾景这里购买一支几千兵卒,且完全听命于自己的私军,那局面将彻底不同。 想到此处,李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好!好!就依贾将军之价!此事,我做了!” “唐将军,请回复贾将军,定金不日便可奉上!只望将军务必信守承诺,予我能战之锐士!” “我要五百步卒外加一百骑兵。” 听到李倧需要的人马,唐良刚刚掏出的纸笔瞬间顿在了半空,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就这点? 唐良心中瞬间明了,这位绫阳君,看似激动,实则心里那杆秤打得噼啪响。 李倧似乎是看穿唐良的停顿,脸上依旧挂着亲和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解释道:“哈哈哈,不怕唐兄笑话,我虽是王族,但府上开销甚大,一时间也确实挪腾不出太多现银,就先采买这点人马,试试成色,若果真如唐兄所言那般精锐,待我过几日筹措到更多银两,必定大肆采买!” 李倧是这么想的,虽然拥有一支私军很吸引人,但并没有为此失智,所以才买这么一点,贾景能拿的出来,那他自然可以大肆继续采买,如果拿不出,就当助饷贾景了,结个善缘。 唐良心底冷笑一声,不过其实他也能理解李倧,只要人不傻,都会怀疑,一个暂居他国的总兵,怕是自己都没有多少人马。 想通了这一点,唐良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的笑意:“如此也好,便先以这六百人为约,我这就修书,禀明我家将军,只待定金一到,立刻挑选壮丁、配发军械、加紧操练。” 李倧见唐良如此痛快的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笑道:“如此甚好!那便一言为定!” ........... 皮岛。 此时,贾景正岛上抓行政。 筑城、种田、扩军.... 总之各方都得贾景参与其中,仔细规划。 筑城这方面,贾景索性就没有筑城墙,反正建奴也打不过来,简单规划出几个区域,工业区、平民区、行政区,至于商业区,鸟都不来拉屎的地方,以后再说吧。 在贾景确定方案后,水泥作坊率先扩大建厂。 贾景教的土法水泥的制作方法已经相当成熟,作坊负责人在得到贾景的命令后,便开始扩大规模,大肆在辽民中招收学徒工。 月钱一两,上六休一,包吃包住,这么丰厚的条件,皮岛的辽民踊跃参加,这可是比种地赚的多。 可惜第一批只招收五百人,而且条件也颇为严格。 首先就是年龄限制,最低十六最大三十五,身强体壮,还有就是不能留长发,毕竟在工厂中留长发,不安全,而且还会拖累生产效率。 而这些辽民,虽然一直奉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在丰厚的待遇下,还是踏破了水泥厂的门槛。 五百人的名额瞬间招满。 在这样的扶持下,水泥厂每天都有相当规模的水泥出厂,但因为原料问题,始终补不上总需求缺口,只能优先供给工业区、行政区,铺水泥地,建水泥房,和修建港口。 第60章 工业筹备 第六十章 工业筹备 然后,就是农业方面。 已经进入六月份,是粟在辽东的最晚种植时间,如果播种时间再晚点,赶上秋季降温,会导致贪青、空壳增多,造成严重减产甚至绝收,现在抢种的,赶十月份还是有收成的。 而蜀黍的话,比粟更喜温,生长期更长,因此对晚播的限制更严格,现在在皮岛种植,估计会导致植株无法正常成熟,籽粒灌浆不充分,品质和产量锐减。 而且现在还赶上小冰河,说实话种什么都会减产,不过也没办法,聊胜于无。 在找到玉米、番薯、马铃薯这三类高产量作物之前,粮食短缺始终是重中之重的问题。 贾景在辽民中提拔了些老农来做农官,督查辽民在皮岛身弥岛开垦荒地,加紧抢种粮食。 然后,贾景来到工业区的化肥工厂,在水泥工厂扩大以后,化肥工厂也紧跟着扩大。 化肥是现代农业高产量的基石。 但贾景对化肥也只是一知半解,制作方法更谈不上了解,不过也知道化肥就是各种有机物混合在一起,比如稻草、人畜粪便、落叶,甚至于掺杂点动物骨粉、草木灰。 一开始,和水泥工厂一样,化肥工厂受限于原料,产量很低,但随着在各海岛发现鸟类粪便,特别是海洋岛,足够大,也足够偏,几百年荒无人烟,积攒下来海量的鸟类粪便,产量小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供应皮岛和身弥岛都有些产量过剩,还得运到辽南岛屿。 巡视了番化肥工厂过后,贾景又到其他工厂看了看。 硝酸甘油、无缝钢管、边区手榴弹、炸药包、迫击炮..... 不过贾景最要紧的就是炼焦以及高炉炼钢。 辽东以及朝鲜地区,并不缺煤炭资源,所以贾景能通过土法炼焦来获得众多化工产品。 比如汽油、柴油、苯酚、甲苯、硫酸、沥青.....还有最重要的钢。 不过对于这点,贾景也不是很懂,推出具体大方向后,就让工匠们自行研究。 其实贾景的构想,对于工匠来说,并不是很难懂,虽然高炉炼钢没有听说过,但坑式或窑式并不陌生,核心原理也与现代炼焦一致,在隔绝空气或少量空气的条件下,对煤炭进行高温干馏,驱除其中的挥发分,得到固定碳含量高的固体燃料,焦炭。 不过这种土法炼焦对比现代炼焦,还是太过于浪费,成品全靠工匠的眼、鼻、耳来判断火候,成焦率低,生产周期长,而且副产品无法利用,全部浪费,与之相比,大量有毒烟雾和废弃物直接排放都算小事。 贾景只好跟进,努力回忆加重金诱惑之下,工匠们总算有所创新,首先放弃简单地挖土坑,转而建造砖石砌筑的永久性窑体。 长方形联窑或者是圆形倒焰窑,采用多层粘土、沙浆密封,最大限度隔绝空气,再将冷凝焦油后的废气,也就是煤气,通过陶瓷管道引导至窑底的燃烧室作为燃料点燃,不光能实现内部循环利用,还能更稳定的维持窑温。 这样砖窑结构加倒焰设计,可以使产出的焦炭强度更高、杂质更少,能满足大型炼钢高炉对高强度焦炭的需求。 而且副产品煤焦油,虽然以现在的技术分离不出苯、甲苯等化学品,但作为防水剂、防腐剂和燃料,已经有很大的价值了。 不过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工艺升级,从看烟到测温,这有点难,贾景也没有办法,只能工匠们自行解决。 今天贾景来到炼焦厂,就是因为这些工匠在测温上有了突破。 那就是火照,用与煤料相同的泥料做成小试片,从观测孔放入窑内,定期用铁钩勾出查看其烧结程度,以此判断窑内温度和成品反应。 再然后,还有测温锥,虽然没有现代测温锥,但这时候的工匠已经知道不同矿物的熔点不同,可以在观测孔放置一系列不同熔点的金属片,比如锡、铅、锌,通过观察其熔化状态来更精确地判断温度。 看罢,贾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下炼出高质量钢的前提都解决了。 而在如今的时空背景下,拥有一个能产出优质钢材的工厂,其意义远远超出一个普通的生产单位,首先就是军事上的压倒性优势。 如今最强大的火炮无疑是铁芯铜体的红夷大炮,威力很大,但质量很不稳定,炮管常有杂质,容易炸膛,射程和安全性都受限,而且重量通常在两吨。 而贾景想要的是那种野战炮,人力和马匹能拉着到处跑的那种,比如步兵的噩梦,十二磅拿破仑炮。 在有焦炭高炉后,优质铸钢和高强度铸铁将不再是问题,能够整体铸造火炮。 但现在说这些还是为时太早,构建焦炭和高炉炼钢体系,只是铸造十二磅拿破仑炮的前提条件而已。 水力或蒸汽动力的镗床、标准化的量具、火药生产线,个个都不能少,不然,炸膛的风险极高。 总之,现在贾景的工业是提供不了什么援助,甚至于还得往里面砸钱,不过贾景也只能咽下去。 巡视完工厂,贾景吃过午饭,便回到自己简陋的总兵府。 这时,王京唐良的来信也抵达了。 贾景拆开仔细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卖给李倧兵马,只是一步闲棋,因为目前自己还是急需要银子,不管是升级兵卒还是点科技树买粮食,缺口太大。 所以贾景才研究起来能不能卡系统BUG。 从系统招募,一个低级步卒十两,一个低级骑兵二十两,而自己则转卖三十两、五十两,几乎是大半的利润。 而且,说实话,李倧只有使用权,反正这些系统招募的兵卒在这个世界只听命于自己。 哪天,自己命令一下,这些被卖出去的兵卒还不得屁颠屁颠回营,而李倧,花了大价钱,还得帮他养兵马。 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副场面,贾景就忍不住想笑。 那么,贾景这次‘人口买卖’中,一个新兵十两,一个骑兵二十两。 五百个新兵就是五千两,一百个骑兵就是两千两,成本支出七千两。 而李倧要付出两万两。 哈哈哈哈哈。 净赚一万三千两。 第61章 整军 第六十一章 整军 净赚一万三千两白银的巨利,让贾景心情大好,连去军营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这笔横财来得正是时候,极大的缓解了他囊中羞涩的窘境,贾景当下便做出决定,马上给李倧交人。 从在归服堡缴获的两万六千八百两白银中,贾景取出了七千两。 “招募。” 心中默念,那熟悉的光幕再次展开。贾景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斯瓦迪亚新兵:500名 库吉特游击射手:100名 刹那间,军营校场之上,金光流转,六百名装备各异、精悍无比的兵卒凭空出现,斯瓦迪亚新兵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长矛或阔剑,队形严整,而那一百名库吉特游击射手则显得更为剽悍,身着轻便的皮甲,背负软弓,腰挎弯刀,跨下那匹草原马更是健壮。 按照与李倧约定的交货地点,贾景没有让这批兵卒在皮岛多做停留,立刻下令,调集岛上的沙船,运往郭山。 此地距离贾景控制下的身弥岛很近,更重要的是,郭山及其周边区域,是朝鲜西人党势力的重要据点,当地的官员要么本身就是西人党成员,要么已被西人党渗透或掌控,将兵力输送到这里,安全且隐蔽。 到这,贾景心中不禁期待起来李倧再下一批订单,那样自己还可以大赚一笔。 将这六百人运走后,此时,常虎和郭长儒也带着大部队归营。 贾景经过此次朝廷封赏过后,正式成为东江镇副总兵,别看只是副总兵,整个东江镇,也就是辽南诸岛以及皮岛身弥岛,最数贾景大,分路镇守副总兵,只受命于辽东经抚,按照规制,标下满营一万余兵卒,全都吃朝廷的粮饷。 有了朝廷认可的编制和由朝廷负担的粮饷,贾景再无顾忌,敞开营门,从蜂拥而至的辽民、原卫所军户中,精心筛选出五千名身体强健、背景清白的精壮汉子,这些人在建奴治下受尽苦难,如今有了重返大乾军伍、报仇雪恨的机会,士气极为高昂。 另外,贾景还在系统招募花了两万两白银,招募了一千斯瓦迪亚民兵。 加上原先的一千人,火枪营不算,一共七千兵卒。 校场之上,旌旗招展。 贾景一身崭新的武官官服,立于点将台上,俯看下方黑压压的军阵。 目光扫过全场,贾景心中豪气顿生,如今他,坐拥辽南以及朝鲜十余座岛屿,手握七千战兵,更有系统之力相助。 可以说,在辽东南及朝鲜西北海域,贾景已成为名副其实,举足轻重的一方霸主,他的存在,足以影响这片区域的局势,无论是辽东的王化贞还是熊廷弼,或者是隔海相望的努尔哈赤,都无法再忽视。 不过话说过来,贾景这七千战兵看着唬人,但其实有些拿不出手,有战斗力的只有千余人而已,剩下的五千军户精壮以及一千斯瓦迪亚民兵,个个缺甲短刃,真带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农民起义呢。 而朝廷的许诺军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送来?升级士兵也需要海量的经验和时间。 “真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贾景揉着发痛的额角,喃喃自语,空有强兵之志,却无养兵之资,这种感觉足以让人发狂。 “李倧啊李倧,你可得快点动手……快点下订单啊!”贾景心中暗自催促。他急需李倧用真金白银来购买更多的系统兵,更需要朝鲜内部尽快乱起来,只有李珲和李倧正式撕破脸,朝鲜陷入内乱,他才能以调停的名义,光明正大的插手其中,趁火打劫,掠夺朝鲜府库的财富、粮草、矿产来发展自己的势力。 “要不……多找几个‘买家’吧?”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贾景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既然能卖给李倧,那为什么不能卖给其他人?西人党、大北党、甚至于是朝鲜国王李珲。 那位现任朝鲜国王,肯定需要军队来巩固他的统治,镇压潜在的政变,他出的价钱,说不定比李倧更高。 大北党也可以卖点,虽然他们是李珲的铁杆支持者,但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和性命,肯定也愿意倾其所有来购买。 西人党更别说了,被李珲打压这么久,照他们这些视权势如性命的权贵来说,估计比李倧还要恨李珲。 让朝鲜的各方势力,都用从贾景这买来的兵卒去打仗,不仅帮贾景养兵,还负责训练呢。 而且,如果朝鲜各方势力都是自己的系统兵,那朝鲜真就是不足为惧,自己一声令下,那朝鲜全国上下将没有一个可战之兵。 不过这无疑是在玩火,一旦泄露,贾景将同时成为所有朝鲜势力的公敌,而且朝廷也会怀疑,一个孤悬敌后,天天喊穷的总兵,结果悄咪咪的向朝鲜输送数万兵卒。 但在巨大的收益诱惑,以及目前极度缺钱的窘境,贾景觉得可以一试。 朝廷算个鸟,那会自己估计已经兵强马壮了,而大乾呢,军备糜烂成这样,连建奴都解决不了,大不了反了。 想清楚后,贾景回过神来,看着校场上的部队,开始规划军改。 校场一侧的空地上,是千余名体格健壮、装备精良的步兵方阵,这是之前贾景的家底。 那股久经训练,整齐划一的气势,瞬间将新募的六千新兵比了下去。 贾景指着这千余人大声说道:“台下这一千老卒,便是我军之筋骨!他们将会打散,充任尔等之什长、队长、哨官。尔等新卒,需尊号令,勤学苦练,早日将他们的本事,变成尔等的本事!” “常虎、郭长儒听令!” “末将在!”一旁的常虎、郭长儒踏前一步,抱拳应诺,他们作为贾景军报的常客,如今已经是朝廷认可的游击将军,统兵名正言顺。 “命常虎为标兵营游击将军,统辖三千卒!郭长儒为奇兵营游击将军,统辖三千卒!即刻依新制整编所属兵卒,严加操练,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常虎、郭长儒高声领命,脸上洋溢着激动,几月前他们还只是个把总。 第62章 贾政 第六十二章 贾政 京师。 贾府。 贾政独自坐在书房,小心翼翼的拆开了这封遥远辽东辗转而来的家书。 贾政逐字逐句的读着,仿佛能看到那个他印象中沉默寡言、身世坎坷的侄儿,在刀光剑影中奋力搏杀的身影,看到“被俘虏”“阵斩奴酋大将”、等字眼时,贾政那颗添犊之心也不由得紧紧揪起,为贾景捏了一把汗,而读到“侄儿一切安好,叔父勿念”、“全赖叔父往日教诲,方有今日微功”等问候宽慰之语时,一股暖流又涌上心头。 “好…好!好!”贾政不自禁的连说了三个“好”字,双眼微微泛红,仔细的将信纸抚平,然后,目光落到信件后半段,是贾景在求援。 看到这,贾政有些为难,他倒是想帮,但是府中的钱粮都在贾母手中,依着贾母对贾景的态度,怕是不好办。 贾政继续看了下去。 打探消息?这意味着要动用贾家在官场的人脉关系网,这倒是可以,他本来就是工部官员。 让他采买澳门红夷大炮,银钱贾景出,贾政只负责与夷人交涉、长途运输,还可以。 而寻找番薯、玉米等闻所未闻的海外粮种?此事虽看似不如前两项,但是极为繁琐,需要寻访可靠的海商。 总之,贾政看了下来松了口气,还好这些事情他都能帮上忙,子侄在外建功立业,这忙自己必须要帮。 贾政思虑已定,将徽墨研磨得浓淡适中,他首先开始撰写朝廷消息的部分,将朝廷近来因辽东战事而引发的波澜、官员的升迁贬谪,尤其是淳化帝惩治姚宗文、冯三元等事、以及各方势力的微妙动向,林林总总,分条析理的写明。 这些信息虽然敏感,但属于官场常态的通风,尚在安全范围之内。 写罢,贾景将其仔细封好,放在一旁。 然后就是去澳门采买红夷大炮与海外粮种,这件事情不用贾政亲自去办,贾政研磨好墨后,开始提笔给金陵的老亲们写信,不过总归要派个人去盯着。 正当贾政为人选发愁时,忽然想起一事: 他侄儿贾琏,不日便要护送在府中寄居的外甥女林黛玉,南下扬州探望其父、巡盐御史林如海。 贾琏虽是纨绔习气重了些,但为人机变,擅长交际应酬,处理这等需要多方打点、银钱往来的事务,正是他的长处。而且以护送黛玉为名南下,顺理成章,毫不引人注目。 让他顺路前往金陵,凭这些书信和银票,去与老亲们接洽,督办采买之事,再合适不过。 想到此处,贾政心中豁然开朗,立刻扬声道:“来人!” 书房外伺候的小厮连忙应声进来。 “去,立刻请琏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吩咐。”贾政吩咐道。 小厮领命,匆匆而去。 不一会,满身胭脂味的贾琏就赶到了。 贾政最看不过贾链这副作态,冷哼一声。 贾琏立马从刚刚香艳的场景中回过神来,低眉顺眼的等待贾政吩咐事情。 贾政先是告诫一番贾琏房事过犹不及,然后开始说起正事。 贾链一开始听到自己下了扬州连瘦马都不能享受,得立马赶到金陵,说不定还得去澳门那鸟都不拉屎的地方,非常不满。 但听到是为贾景办事,贾链顿时眼冒金光,满口答应。 他父亲贾赦和东府的珍哥儿在辽东赚的盆满钵满,可死活不带上自己,自己这次为贾景采买,也算是在辽东搭上线了,是不是也能做生意赚钱。 一想到以后有了进项,去青楼就不用屋内的脸色了。 贾链更是满脸欣喜。 不过贾政并不知道贾链心里的龌龊,还以为贾链是在京城待久了,依旧在讲贾链去了金陵该去哪家老亲探望。 闻言,贾链满口答应。 ........ 贾政吩咐完贾琏,看着侄儿领命而去,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随后出了书房,踱步来到贾母小院,听到堂内传来贾母与宝玉的说笑声,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贾政站在廊下,仔细斟酌了半晌。 如今东西两府,宝玉虽得宠爱却无意功名,环儿更是不成器,链儿更是只顾沾花惹草,珍哥儿、赦大哥他们…… “唉!”贾政心中暗叹。 族中竟找不出一个能在朝堂上顶门立户的子弟,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贾景,在边关凭军功杀出了一条血路,若我贾家还因循守旧,对其不闻不问,岂不让其他勋贵之家看了大笑话?贾府太需要一个能站到台前,手握实权的人物了。 贾政还是决定通知贾母一声。 新朝新气象,当今圣上对贾景的功劳如此看重,复爵升官,圣旨嘉奖,丝毫未因其出身而有所芥蒂,这分明是圣意所在,欲大力用之!如此,我贾府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正当顺势而为,鼎力支持。 贾政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堂内。 贾母正搂着宝玉心肝肉儿的叫着,见他进来,脸上笑意未减:“政儿来了?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贾政先行了礼,目光却严厉的扫向正在贾母怀里的宝玉,见他一副脂粉堆里养出来的娇惰模样,再对比远方浴血沙场的贾景,心中顿时一股无名火起,脸色一沉,喝道: “孽障!整日只知在内帷厮混,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出去温书!” 宝玉眼见贾政脸色不善,吓得一哆嗦,连忙从贾母怀里起来,喏喏的应了声“是”,低着头,飞快的溜了出去。 贾母见宝贝孙子被吓跑,有些不快,但见贾政面色凝重,便也按下了不快,挥挥手让周遭的丫鬟婆子们也暂且退下。 “好了,有什么要紧事,连宝玉也听不得?值得你这般吓唬他。”贾母语气淡淡的问道。 堂内只剩母子二人,贾政才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将贾景来信的内容,以及在辽东的处境,细细的说与贾母听了。 “母亲,景儿如今虽处境艰难,然圣眷正隆,前程远大,这正是天赐良机,助我贾家重整旗鼓,儿子已吩咐琏儿南下时相机办理,此事关乎家族气运,特来禀明母亲。” 第63章 联姻 第六十三章 联姻 贾母听完,手中捻动着佛珠,缓缓开口。 “你说得轻巧,太上皇……他老人家只是不言不语,可不是宾天了,这满朝文武,有多少是他提拔起来的旧臣?万一……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宫里变了天,到时候发现咱们家扶持他当年亲自定下的罪裔,你想想,那会是个什么下场?顷刻之间,咱们贾府就是灭顶之灾!” 这才是贾母最深的顾虑。 贾母历经几十年风雨,自然看的到其中的机遇,但也能看清其中风险。 贾政闻言,不以为然,凑的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母亲所言极是,不过如今太上皇久病多年,就算没病,也接近大行之年...而且扶持外人,风险难测,难不成我贾家如今真要尽全力去帮那王家,指望那王子腾吗?” 此言一出,贾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太上皇老了,而且已经病了太久,深宫之内,汤药不断,还能撑多久?一年?两年?三年?纵使他旧臣遍布朝野,可一旦归天,有哪些人还能念旧情? 而当今皇上,正值壮年,锐意进取,他才是未来至少二三十年里真正掌握天下权柄的人! 还有王家王子腾,当初贾家耗费了多少人脉,才将他推上了京营总督的位置,本指望他能成为贾家朝中的援助,互相扶持,可结果呢? 王子腾如今因为皇上不喜勋贵,对贾家却越发疏远,甚至隐隐有些瞧不起了,连带着府里的王夫人,仗着娘家兄长的势,在府中行事也不知分寸起来,少了往日的恭顺。 这哪里是扶持了一个盟友?简直是养大了一头白眼狼!指望他?只怕贾家真到了危急关头,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儿啊,说得不错。”贾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犹豫:“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王子腾终究是外人,而景哥儿怎么着,也算贾府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瞻前顾后了,景哥儿这孩子,既然有这份造化,我贾家就该倾力扶持,此刻帮他,他将来若能起来,才会真正念着贾家的好!” “母亲英明!”贾政心中大喜,连忙奉承道,“正是这个道理!此时相助,方显情谊,若等他真的大红大紫起来,不知有多少人想去攀附,到时咱们再凑上去,分量就轻了。” “嗯。”贾母微微颔首,“不过,分寸要拿捏好,不能落人口实,给贾景的帮助,明里不要给,暗里给,宫里那边,特别是与太上皇旧人有关的,依旧要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不能让人看出咱们改了风向。”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贾政郑重应下。 “不过景哥儿还是跟咱出五服了。”不过在贾母答应后,话风一转。 贾政刚因母亲的首肯而心中大定,闻言,顿时愣在当场,实在不明白,母亲方才还分析得头头是道,怎的转眼又在意起这出五服的远亲关系来。 贾母看着儿子这副摸不着头脑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的儿,你怎么还不明白?光是银钱物资上的帮扶,那是交易,是投资,说得难听点,他日贾景若真飞黄腾达,念我贾家几分情面,还几分好处,也就两清了,这关系,不够牢靠!” “不如……亲上加亲。” “亲上加亲?!”贾政猛地抬起头“母亲的意思是……联姻?” “正是此理!”贾母见儿子终于明白过来,满意的点了点头,“景哥儿眼看就要及冠,却尚未婚娶,他父母早亡,家族零落,他的婚事,我这做叔祖母的,过问操持,名正言顺!” 贾政连连点头:“母亲考虑得周全!如此甚好!” 贾政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到贾景虽然名义上是他子侄,但终究不是亲的,但如果将自己女儿探春许配给贾景,都说女婿是半个儿,这才是真正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 贾母也明白贾政的意思,道:“探春……虽是好的,但毕竟是庶出,恐将来压不住阵脚,且她心气高,未必愿意。” 闻言,贾政刚刚燃起的热情,被贾母浇熄了大半,是啊,探春再好,终究是庶出,将来若贾景真能封侯拜将,他的正妻之位,仅是一个庶女,确实显得有些单薄,不仅贾景面上无光,贾家自己也觉得拿不出手。 不过府中如今也没有适龄的姑娘。 林黛玉要给宝玉留着,薛宝钗关系太远。 史家的千金,贾母的内侄孙女史湘云倒是可以,身份尊贵,性格也爽朗,倒是极好的人选,可是……史家如今虽不如以往,但侯门千金下嫁一个刚刚起复、前途未卜的“罪裔”武夫?史家那边是决计不会同意的,这念头想都不要想。 盘算一圈,竟真的只剩下迎春和惜春。 贾母也感到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迎春那孩子,性子太过懦弱木讷,只怕将来……撑不起场面,反而误事,惜春又实在太小,且那性子越来越冷,不像是能安心相夫教子的。”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联姻之计虽好,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良久,贾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罢了,此事暂且压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帮景哥儿在辽东站稳脚跟,等他真立下更大的功业,朝廷封赏下来,身份水涨船高之时,再议婚事不迟,届时,或许局面又自不同。” 她这话既是现实考虑,也留有余地,或许到那时,贾景的地位足以让人忽略正妻的出身,又或许……府中情况会有变化。 “当务之急,是让琏儿把南下的事情办好,粮种、消息、乃至那什么大炮,都是实实在在能帮到他的。有了这些根基,他才能活下去,才能建功立业,有了功业,才有后面的一切。” 贾政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便点头应道:“母亲所言极是,儿子这就再去叮嘱琏儿一番,让他务必尽心办好差事。” 第64章 东江镇 第六十四章 东江镇 等贾政将信寄来的时候,贾景依旧在忙。 贾景在皮岛独开军镇,朝廷的意思是命名为东江镇,因为皮岛位于鸭绿江口以东,与历史无二,贾景也没什么异议。 紧接着,就是朝廷的粮饷以及援兵,终于到了。 经由登莱巡抚陶郎先从登莱运输,没有建奴袭扰,这可比从广宁快多了。 贾景和王一宁兴奋的来到皮岛港口接收物资。 说起来,这登莱巡抚陶郎先也是位老好人,最初调任登州府知府,正逢年成不好,他奏请开海禁,运辽东粮食接济百姓,白莲教胡从魁乘机作乱,受到他的镇压,期间又为百姓建书院、置军田,招募开垦岛田七千亩,积谷三十万石。 辽东被努尔哈赤占领后,陶郎先又从海运道上追回二十万石饷粮,努尔哈赤如今缺粮缺到这种地步,陶郎先功不可末,而如今,从海道逃难到登州的辽民不计其数,按一般官员,早乱了,但他却能按口授田,将强悍者编入军队,选一起过来的人治军,使山东沿海地区秩序稳定如常。 这次朝廷能这么快运钱粮过来,也是陶朗先的功劳。 贾景放弃镇江逃往朝鲜的时候,登莱巡抚陶朗先就立马上奏,请求发放帑银接济贾景,要知道此时朝廷正忙着歌颂圣上,哪有人记得贾景,最终,朝廷批准了“发帑金四万”即四万两白银,并命令登莱巡抚和天津巡抚一同协办。 不过这位老兄最近日子可不太好过,不同于广宁巡抚王化贞朝中有人,陶郎先是实务派官员,经常针砭时弊的上奏疏,而且在最近的熊王不和中,公开支持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策,弹劾王化贞浪战。 于是,袒王攻熊的左都御史淮扬巡按崔呈秀、兵部郎中吴淳夫调转火力,相继诬劾陶朗先,说他拨粮到淮南造船是为私利。 陶朗先当然不承认,上书辩解的同时,还不忘为贾景在山东采买粮食、军械,并催船急送。 皮岛港口,将所有粮食军械卸下来后,贾景看了眼随船小吏送来的账簿,此次通过海运送达的米豆杂粮,一共在三万石左右,极大的缓解了现在的粮食缺口。 其实这些物资朝廷庞大的军费开支中不算大,要知道,今年辽沈新败后,朝廷光直接拨发给辽东的帑银都至少在二百万两以上,更别提调往辽东的各路援军都有数万人之多,这些人的开拔、安家、粮饷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而贾景呢,才拿帑金四万,所以说目前广宁才是朝廷的重中之重,囤积了大量粮饷军械、精兵良马。 这也不怪努尔哈赤急躁躁在明年发动的广宁之战,这么一个蛋糕就摆在眼前,谁不心动。 说到这,局势已经迫在眉睫了,贾景得想办法快速发展起来,广宁可以丢,但不能把这么多军资尽数落入老奴之手,不然努尔哈赤得到喘息之机,肯定先发兵灭了一直在屁股后面搞事的自己。 回过神来,贾景开始下令。 “将方才的粮食清点清楚,归入库房,登记造册,严加看管,每日按定额支取,绝不容许半分浪费或克扣!” 粮食可以说是东江的命脉了。 王一宁和赖勇领命,立刻转身招呼兵卒前去忙碌。 安排完粮食,贾景的目光投向那些跟随粮船一同到来的、显得有些忐忑的援兵和堆放在一旁的军械箱,他迈步走了过去。 箱子被逐一打开,里面大多是些普通的刀枪、弓矢,甲胄也多陈旧,甚至有些还带着锈迹,显然,兵部只是敷衍了事,将一些库存的旧货拨付了过来,但贾景并未动怒,朝廷官员的德行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他也不靠朝廷拨发的军械。 倒是可以卖给朝鲜。 处理完冷兵器,贾景迈步来到了专门堆放火器的区域。 火器部分,是兵部直发的。 大多是老旧的鸟铳和三眼铳,枪管锈蚀严重,许多甚至连配套的火药壶和通条都不齐全,显然是从各个卫所仓库角落里搜罗来的淘汰货。 不过竟然还有火炮,两门弗朗机小炮,看似威猛,但炮身铸件粗糙,膛线几乎磨平,配套的子铳也只有一个,另外还有几门更小的碗口铳和石炮,威力有限,只能听个响,用于守城都嫌不足。 火药,数量不多,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明显受潮结块,需要重新晾晒研磨。 而弹丸,铅子、铁砂倒是给了一些,但也仅够数次小规模战斗之用。 查看完毕,贾景不禁感叹大乾该亡,让兵卒们拿着这样鸟铳上战场,怕是还没有交敌,就被鸟铳炸膛炸死了。 感叹一声,贾景开始思考这些火器的用处,卖给朝鲜不现实,这些火器朝廷都有编号的,被朝鲜发现他倒卖军械,这罪名可不轻。 贾景只能找些匠人,修复、保养这些火器。 不过这两门弗朗机小炮,可以用,倒不是实战,而是让自己好不容易集结的炮兵训练,升级。 然后贾景开始检阅援兵。 这批援兵大多都是从登州、莱州的营兵中抽调而来。 千人左右,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看着贾景头疼无比,然后让人带到军营。 然后,贾景回军帐。 他的总兵府正在紧锣密鼓的用新烧制的水泥修筑,但完工尚需时日,因此,贾景只能在这顶宽大却简陋的军帐中办公,好在天气逐渐转暖,海风虽仍带寒意,但已不似之前那般刺骨,帐内只需生一个小火盆便可抵御潮湿。 帐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案,上面堆满了文书、地图,一个用来放置印信的木盒,一张皮岛及周边海域的详细海图挂在支架上,角落里摆着简单的卧具和一个存放衣物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贾景在案后坐下,亲兵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茶水,呷了一口,就开始办公了。 第一份是王一宁整理的后勤清单,详细罗列了现有粮粮食、军械、药品的数量以及每日消耗预估。 第65章 海盗、刘爱塔 第六十五章 海盗、刘爱塔 关于这点,贾景除了把库内被系统使用过的银两拿出来,去山东浙江买粮外,也吩咐人将缴获的珠宝、文玩字画拿到金陵发卖。 同时,实行粮食配给制,不过战兵及匠户优先保障。 然后就是巡海哨船送来的报告。 记录了近期朝鲜海岸、辽东半岛沿岸建奴的动向,以及海盗的活动情况。 朝鲜海岸、辽东半岛沿岸建奴的动向照常,没什么值得关注。 不过海盗的活动情况却值得关注,比如如今盘踞在东亚海域的李旦。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海盗头目,手底下数十艘大型远洋海船,大小船只近五百艘,麾下船员、战兵估计在四千人以上,更别提还有依附于他的中小海商,短时间能聚拢万余人,其大本营在日本平户,掌控着庞大的海上贸易网络,其势力范围从日本延伸至菲律宾吕宋、台湾乃至东南亚。 不过李旦更像是一个武装贸易巨头,而非传统海盗,从事大乾、日本、东南亚间的三角贸易,生丝、瓷器、白银等。 朝廷视其为海盗,但疲于应付辽东的建奴和内地的天灾人祸,对海上的控制力降到冰点,只能时而剿,时而抚,也因此,让李旦彻底做大。 不过这对贾景而言,是一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变数。 其实贾景与李旦的势力并未交接,甚至于连利益冲突都没有。 不过若能与之建立联系,甚至达成贸易协议,李旦那庞大的船队和网络,就能成为皮岛的私人后勤通道,东南亚那一年四熟且相当便宜的粮食,绝对能养的起自己这些军民。 若与之为敌,皮岛孤悬海外,生命线完全系于海上,若李旦舰队封锁航线,或对其运粮船队下手,皮岛顷刻间便会陷入绝境。 而且李旦与荷兰人、西班牙人乃至日本幕府关系暧昧,其立场一贯飘忽不定,若努尔哈赤许以重利,比如辽东的人口,甚至未来的贸易特权,很难说他不会掉转枪头。 “必须主动出击!”贾景瞬间做出了判断,等待和犹豫只会让主动权落入他人之手。 贾景立刻伏案,写出一道命令给巡海负责人: “加派所有可用哨船,扩大巡逻范围,重点追踪监视李旦部主力船队动向,绘其航线,观其规模,探其意图,严禁与之发生任何冲突,若遭遇,悬挂乾旗,示以友好,观察其反应,所有情报,不分巨细,每日一报!” .......... 盖州参将府。 书房。 此时,被努尔哈赤调往复州的刘兴祚正与刘兴贤闲谈。 谈到刚刚刚刚在皮岛独开军镇的贾景。 刘兴贤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和一丝埋怨:“大哥,你听说了吗?之前攻陷镇江的贾景,听说才不到弱冠之年,如今竟在朝鲜独开一军镇了!朝廷这是摆明了要大力扶持他!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在镇江,咱们就该……” 刘兴贤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早知道就该趁机反正,说不定现在也能博得个类似甚至更高的功名,何必像现在这样,顶着个“汉将”的尴尬名头,在努尔哈赤手下听调,还要被调来调去,从金州换到这复州来。 闻言,刘兴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断了他的话:“闭嘴!朝廷大事岂由得你胡咧。” 眼见大哥动怒,刘兴贤立刻鸦雀无声,不敢再言语。 而刘兴祚,虽然表面呵斥了弟弟,但神色还是有些复杂,他何尝不羡慕?何尝不后悔? 刘兴祚当初为何投奔建奴?不就是因为在乾朝这边,他身为低贱的军户出身,却胆敢冒用儒生衣冠,这在极度重视礼制等级的大乾,是逾越身份的大罪,前程彻底断送,还可能面临严惩,走投无路之下,才投奔了刚刚起势、求贤若渴的努尔哈赤。 因为粗通文墨,脑子灵活,再加上一点运气,他很快得到了努尔哈赤的赏识,从一个小卒被提拔为备御,甚至得到了努尔哈赤亲赐的女真名“爱塔”,以示恩宠。 那按理说,被努尔哈赤如此善待的刘兴祚,更应该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成为大金的忠臣才对。 然而,现实却远非如此。 刘兴祚的神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他大可以跟李永芳那样,出卖良心屠戮同胞,在建奴这边活的有滋有味。 但他到底是幻想过成为儒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仅对高官俸禄感兴趣,对礼义廉耻、善恶是非也看得极重。 “大哥,辽阳那边的动静还是照常送往广宁吗。” 刘兴贤看出刘兴祚的脸色不好,随即谈起正事,他们在辽阳拉拢的汉将传信,努尔哈赤正准备进攻广宁。 “送!”刘兴祚回过神来,“不但要送,还要想尽一切办法,送得更快、更详细!” 随后,刘兴祚猛地站起身,在屋内快速踱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的对刘兴贤吩咐道: “告诉辽阳的人,务必查清努尔哈赤此次出兵的大致兵力、主将人选、预计进兵路线、以及具体时间,哪怕只是一个大概!” 闻言,刘兴贤心中一凛,明白了此事的分量,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必定做得滴水不漏!” 看着刘兴贤出了门后,刘兴祚重新坐稳,叹了口气,希望这次朝廷有了情报可以顶住努尔哈赤的进攻,别又损地折将。 ........... 皮岛南部。 海风卷着湿冷的咸腥气吹过一片荒芜的土地,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是岛上为数不多适合开垦的地方之一。 王一宁挽着袖子,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正与几名被临时任命为“农官”的老者蹲在地上,这些老者多是随军而来的辽民,在老家时便是种地的老把式,经验丰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官抓起一把土壤,在手里仔细捻碎,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王大人,您看这土……颜色倒还过得去,就是这味儿不对,咸气重,还带着股涩味,怕是地力不足,且离海太近,海潮起时,恐有返碱之患。” 第66章 立刻把乾使叫过来,让他跪在我面前解释一下 第六十六章 立刻把乾使叫过来,让他跪在我面前解释一下 另一老者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往下探了探,:“下面是有些土,但碎石居多,种粟黍,怕是不容易活。” 旁边,十几个临时征召来的壮丁,正吭哧吭哧的挥舞着锄头和镐头,费力的清理着地上的碎石和顽固的草根,开垦荒地是极重的体力活,即便这些士卒民夫身体强壮,此刻也已是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气味。 王一宁听着老农官们的分析,面色凝重,他虽不精农事,但也知道这些问题意味着什么,沉声道:“诸位老丈看得透彻,想在此岛开垦,确是棘手。” 顿了顿,王一宁语气转为坚定:“然将军有令,此地必须垦出,岛上万余张口等着呢!再难,也得想办法!” 他看向那些劳作的壮丁,提高声音道:“弟兄们辛苦!今日先开出这几分样田来!看看什么情况,再大力扩垦!将军说了,垦田出力者,额外记功赏粮!” 听到“赏粮”二字,壮丁们的士气似乎提振了一些,锄头挥动得更有力了些。 王一宁又对老农官们吩咐道:“几位老丈,这几日便要辛苦你们。” “王大人放心,老汉们晓得轻重!”老农官们连忙应承下来。 看罢农田的开垦情况,王一宁写了份文书,让人送往贾景拿边,然后自己又马不停蹄的赶往身弥岛港口。 踏上身弥岛的土地,王一宁目光并未停留于身弥岛的农田,他此行的目的并非农事,而是关乎皮岛能否真正站稳脚跟的命脉,矿。 随着皮岛上的炼焦厂初步建成,对煤炭的需求变得无比迫切,贾景早已派出多股精干人员,潜入朝鲜沿岸四处打探煤矿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探子在距离身弥岛不远处的朝鲜宣州府境内,发现了一处储量颇丰的露天煤矿。 消息传回,贾景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立刻派遣一支精锐部队乘船渡海,直接开赴煤矿所在地,以武力强行实施军事管制,圈定矿区,驱逐了原本可能在此小规模开采的朝鲜百姓,并设立了简易的防御工事。 随即,军队在周边朝鲜村庄张贴告示,以粮食、盐铁和现银为报酬,大量招募朝鲜民夫进行开采,对于许多生活困苦的朝鲜边民来说,这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同时,征调船只,组建运输船队,准备将开采出的煤炭源源不断运回身弥岛,再转运至皮岛炼焦。 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动作,自然第一时间就被吓破了胆的宣州府府尹快马加鞭报到了王京朝鲜国王李珲那里。 李珲接到宣州府的急报,惊得几乎从王座上弹起,面色煞白,但当详细看到奏报中提及贾景只是为了开采那无用且毒人的煤炭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不是立刻要攻城略地。 “傲慢放肆的混蛋,这得多藐视我朝鲜,李元翼你这个领议政怎么当的,他贾景要干什么,今日能占矿,明日就能占宣州,后日是不是就要兵临王京城下了?立刻把乾使叫过来,让他跪在我面前解释一下。” 李珲越想越气,猛地望向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目光死死钉在领议政李元翼身上,将满腔的怒火和恐惧尽数倾泻过去。 李元翼被骂得脸色青白,连忙出列跪伏在地,口称“臣万死”,却也不敢多言。 李珲骂完后,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珲粗重的喘息声,臣子们个个低头屏息,心中却都明镜似,李珲这番无能狂怒,说到底,是因为根本没有力量去阻止贾景。 难不成还真要大乾使臣跪李珲面前解释?搞笑呢,而且就算大乾朝廷真的下旨申饬贾景,远水又能救得了近火吗?贾景难道会乖乖听话立刻撤走?更何况,如今大乾对辽东的掌控力早已大不如前,对一个能打的边将更是多有倚重,会不会为了朝鲜这点“小事”去严厉处罚贾景,尚未可知。 ........... 定远君府。 书房。 “如何,我家将军有言,童叟无欺,一分价钱一分货。” 唐良看着看完信件的李琈、李倧父子。 父子二人目光交汇,无声的交流着。 最终,李倧率先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李琈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毕生的决心,也沉重的点了点头。 李倧看向唐良,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请回禀贾将军,他的心意,我们明白了,银两我们一定会备足,只望将军接下来依旧能够童叟无欺。” 唐良心中大定,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君上爽快,我家将军一诺千金,必不相负,既如此,我便不久留,即刻返回复命,日后联络,自有稳妥渠道。” “好!一路小心!”这时候,作为父亲角色的李琈补充道,声音仍带着一丝紧张后的沙哑。 唐良不再多言,再次拱手,悄无声息的从书房消失。 书房内,只剩下李琈李倧父子二人。 突然,李倧猛地一拍大腿,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和兴奋,声音因极力压低而显得有些颤抖: “父亲!咱们的人看过了,那六百兵卒,个个精悍健壮,眼神锐利,行动有素,绝非用假鞑充数的乌合之众!” 李倧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贾景没有糊弄我们,他拿出的是真本事,六百精锐已然如此,若是能有四千……不,甚至只要再有三千四百人,凑足四千之数!以王京京军之羸弱,李珲之不得人心,我等里应外合,未尝不可一试!” 李琈看着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自己的脸上也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绝,他何尝不知李珲对他们这一支的忌惮,再不动手,恐怕迟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倧儿,”李琈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此事……关乎宗庙社稷,关乎咱一门生死,绝不可有半分差池!四千精锐……贾景若能真的给足,确有一搏之力,但后续的粮饷、城内策应、各方打点,还需从长计议, 第67章 拿破仑炮 第六十七章 拿破仑炮 皮岛。 试验场。 此时,贾景正在试验给炮兵升级后,系统赠送的M1841型6磅野战炮,也就是拿破仑炮。 拿破仑炮是几百年后,以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命名的前滑膛炮,由青铜铸造而成,具有火力凶猛、制造和使用简单的特点,分为十二磅和六磅野战炮。 目前贾景的这两门就是六磅野战炮,与现在最先进的红夷大炮相比,这炮威力倒是不大,但最重要的是,这炮他轻啊。 口径为93mm,身管长1.52米,炮重只有389公斤,几匹马就可以拉着到处跑。 不过以后真炼出钢来,贾景还是打算给炮拉膛线,也就是线膛炮。 在炮管内壁刻有螺旋形的膛线,能让弹丸在出膛时高速旋转,保持飞行稳定性,从而极大提高射击精度和有效射程,而这些滑膛炮如拿破仑炮、红衣大炮,炮管内部是光滑的,弹丸飞行不稳定,精度很差。 “将军,准备好了。” 就在贾景回忆线膛炮的时候,亲兵过来通知炮兵准备好发射。 贾景点了点头,开始观看试炮。 “开始。” 在贾景发出命令后,试验场上,那两门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大炮炮口,喷射出耀眼的火光和沉重的实心弹丸。 实心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以惊人的精准度和速度,狠狠砸向远处预设的山坡靶区。 轰隆——! 山坡上土石飞溅!假想为敌的木人在狂暴的冲击力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掀飞,只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坑。 站在一边观摩的工匠和守卫的兵卒们,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眼中充满了狂热。 “换弹种。” 发射实心弹没什么好说的,只能靠动能砸出一条直线,主要对付城墙、舰船和密集方阵,面杀伤效率低,所以本次贾景的巡视对象不是这个,而是其他弹种。 命令一出,M1841型6磅野战炮旁边的弹药手立刻行动,小心翼翼的搬来了与刚才使用的实心铁弹截然不同的弹丸。 周围观摩的匠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还从未见过形状如此奇特的炮弹,纷纷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是不是开花弹。 “装药!” 管理这两门炮的小军官发出命令。 弹药手将一枚卵形爆破弹从弹药车送至炮口。 两名炮手接过药包,由其中的一名炮手将其从炮口装入,并用推弹杆推至炮膛底部。 “放”字一出,炮手便点燃击发管,火焰通过火门上的小孔传入炮膛,引燃发射药。 “轰!” 炮弹呼啸而出,精准的落在远处山坡。 然而,炮弹钻入土中,却沉寂了下来。 就在现场的匠人和兵卒怀疑就这的时候。 “轰隆!!!” 一声远大于之前实心弹撞击声的巨响爆发,只见山坡上,一团混杂着泥土、木屑和火光的巨大烟云腾空而起,待烟尘稍散,只见那山坡上已被彻底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天……天雷!这是天雷啊!”在场的匠人惊得倒退一步,脸色发白。 不过这对经历过攻陷归服堡城墙和击退皇太极的兵卒们来说,还是正常,这还没炸药包的威力大呢。 “装药!” 等炮手用布头杆清理完炮膛后,小军官再次发出命令。 这次装填的是一个锡制圆筒。 “轰!” 目标依旧是那片山坡。 锡筒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爆炸,成百上千颗铅铁小弹丸如狂风暴雨般喷射出去! 噼里啪啦——! 弹幕覆盖了正前方扇形区域,远处用于模拟步兵阵型的木人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碎裂一地,其杀伤密度和覆盖面,令人头皮发麻。 本次试验的是实心弹、开花弹以及霰弹,效果不错。 贾景满意的点了点头,而那些骇然失色的匠人们第一时间想去看看那两门炮。 但他们立刻就被尽职的兵卒们死死拦住:“退后!未经将军允许,不得靠近火炮!” 被拦住的匠人们急得抓耳挠腮,只好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将贾景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 贾景被围在中央,看着眼前这些陷入狂热的工匠,心中很是感慨,本次说是看炮,其实也不尽然,前世自己在短视频不知道看了多少,早看腻了,不过是为了让这群广宁刚派过来的匠人们观摩。 随后贾景抬起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师傅之心,本将明白,然其铸造、弹药之法,皆乃不传之秘,关乎我军生死存亡,不可轻泄。” 闻言,众人脸上瞬间露出失望的神色,但贾景却话锋一转:“不过,本将能将此物展示于诸位,便是信重诸位之能,就是要倚仗诸位,将其仿造出来。” “从明日起,本镇下设炮械所,本将会将会拨付最优等的铁料、铜料、火药,供尔等试铸!” “但切记!”贾景语气转为严厉,“一切须在划定区域内进行,严守机密,任何人不得窥探,不得私传,违令者,军法从事!” “至于这些炮,”贾景又指了指那两门拿破仑炮,“等准备好,自然会让诸位仔细观摩测量,现在,先都回去,平复心绪,能否自产利器,皆系于诸位之手了!” 匠人们闻言,虽然依旧心痒难耐,但总算得到了明确的承诺,纷纷激动的躬身领命,议论着、赞叹着、一步三回头的逐渐散去。 等匠人们散去,贾景开始让炮兵们收拾炮和炮弹,保养一番后送归库。 贾景倒没有试一试的想法,先不说安全不安全,只要是炮都有风险,而且,炮弹也金贵。 这次系统赠送的炮弹不多,实心弹、开花弹以及霰弹各五十枚,着实不过,还是留着使用到战场上吧。 贾景亲眼看着这两门拿破仑炮入库,才回到自己的军帐,刚准备吩咐王一宁明日准备筹备炮械所,贾景才发现王一宁如今还在身弥岛,不在皮岛。 想到这,贾景有些头疼,身边可用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第68章 徐光启 第六十八章 徐光启 常虎脑子简单,虽然干不了什么大事,但对自己忠心耿耿,冲杀也够凶猛,只适合军务。 而郭长儒,对自己也忠心耿耿,脑子很冷静,但把军队那摊子事都丢给常虎一人,贾景不放心。 而戚铭之流,如今地位不高,怕是不好办这事。 贾景忽然想到一人,脑子可以,而且威望也够。 赖勇。 想到这,贾景便吩咐手下去叫。 不一会,赖勇就到了,之前缴获的钱粮盘算完,他便彻底闲着了,现在听到贾景有事唤他,立马奔过来。 赖勇风风火火地闯进帐内,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开口就是:“景哥儿!是不是又有新差事交给俺了?” 赖勇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贾景刚试完炮,心情正好,看他这模样,便存心想开玩笑,板起脸,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嗯,是有点事,刚刚京师来信了,府的赖大总管特意叮嘱,让我这边事了,就把你送回府里去,说外面兵凶战危的,不是个长久待的地儿。” “啊!”赖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扑到贾景案前,急得脸都涨红了: “别啊!景哥儿可不能送我回去,那府里头有啥好的?整天不是看门就是跑腿,要不然就是陪着链二爷、宝二爷他们胡闹,憋屈死了,哪有跟着景哥儿你在辽东痛快,” 赖勇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哭诉:“我赖勇虽然没啥大本事,但给景哥儿你跑跑腿、管管账、看看家当还是没问题的,上次缴获那点钱粮,不是给您盘算得明明白白,我就想跟着您,在这辽东杀鞑子,建立一番功业,将来也能风风光光回府,让赖大那老家伙瞧瞧,我也不是白吃干饭的!” 贾景看着赖勇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跟你开个玩笑,真要送你走,还用得着叫你过来?” 赖勇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景哥儿诶,您可吓死我了……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开不得……” 贾景笑罢,神色一正,说道:“不送你走,是有正经事要交给你办。” 赖勇一听有正事,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道:“景哥儿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要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好!”贾景点点头,“我准备新设一炮械所,此事关乎我军未来命脉,至关重要。” “这炮械所,光有匠人不行,还需要一个信得过、脑子活、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总管一应事务,协调物料、人手,监督进度,更要严守机密,我思来想去,赖勇,你最合适。” 闻言,赖勇虽然不知道炮械所是什么东西,但听着跟管理自家店面似的,立马开口答应下来。 “好!”贾景满意的笑道,“具体章程,稍后会有人跟你细说,记住,此事为军中最高机密,除了相关人等,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赖勇满口答应,刚转身就要冲出去大干一场,就被贾景一声“等等”叫住,只好疑惑的转回身。 只见贾景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伏案疾书,赖勇只好按捺住激动,老老实实在原地站定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贾景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他说道: “你不是嚷嚷着要建立一番功业,将来好风风光光回贾府,让赖大总管瞧瞧吗?” 说着,贾景将桌案上墨迹还未干透的一份文书,轻轻向前推了推。 “喏,看看吧。” 赖勇满心疑惑,凑上前去,瞪大了眼睛仔细观瞧,只见那文书抬头上赫然写着“任命状”三个大字,其下内容更是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兹委任赖勇为东江镇守备……协调粮料兵仗,督察匠役,严守机宜……”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大明辽东镇戍副总兵贾景”的大印。 虽说营军武官并没有品阶,但这意味着他赖勇,一个贾府出来的家仆,从此脱了奴籍。 “这……这……”赖勇看着那份委任状,又猛地抬头看向贾景,嘴唇哆嗦着,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之前说什么“风风光光回府”,更多是嘴上的痛快,从未敢想过真有披上官身的一天。 贾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怎么?一个守备之职就傻眼了,将来若是造炮有功,轰得建奴屁滚尿流,便是参将、副将,也未必不能指望,到时候,岂止是风风光光回府?” 闻言,赖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姿态,而是带着无比的郑重和感激,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 “谢将军提拔之恩!将军知遇之恩,赖勇没齿难忘!必当竭尽驽钝,办好炮械所,若有负将军重托,甘当军法!” 赖勇这番话算是表忠心了,也是告诉贾景他与贾府脱离关系。 贾景拿起填好的空札,起身,亲手将赖勇扶起:“好了,起来吧。” “加衔和出身我会给广宁和朝廷去信,记住,这官身也不是白给,炮械所,我就交给你了。” “奴仆明白。”赖勇站起身,双手微微颤抖的接过那份任命状。 等赖勇走后,贾景又开始提笔,这次倒不是处理公务,而是写信。 给两人写的。 分别是徐光启、孙承宗。 徐光启不必多言,明末天文学家、数学家、农学家、政治家,中西文化交流的先驱之一,世人知道徐光启在科学上的造诣,但恐怕还不知道徐光启对于军事也有独到的研究和卓越的见解。 这几年,徐光启在朝廷一直从事选兵、练兵的工作,同时,特别注重火炮的制造,曾多方建议,不断上疏,希望朝廷能引进火炮制造技术,而且徐光启还对火器在实践中的运用,对火器与城市防御,火器与攻城,火器与步、骑兵种的配合等各个方面都有所探求。 对于这样的人,贾景恨不得将徐光启收到自己手底下来,但是只能想想。 第69章 孙承宗 第六十九章 孙承宗 徐光启后面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如此朝廷重臣怎么可能会跟贾景一介武夫混。 所以贾景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为了跟徐光启讨要点匠人弟子,通篇信件都是围绕着徐光启感兴趣的“西学”、“实学”、“火器改良”和“抗虏大业”展开。 希望能打动这位东西学精通的大臣,从他庞大的关系网,包括他与传教士的往来中,漏出一两个有用的人才来。 随后,就是孙承宗了,贾景对孙承宗的现状了如指掌,这位未来的辽东擎天巨柱,此刻虽还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天子日讲官,但其“果略英风”的名声早已传遍朝野,无数官员看好他,希望他能取代老迈无能的兵部尚书崔景荣,甚至吏部已经正式推举他为兵部添设右侍郎,意图让他主持危如累卵的军务。 然而,淳化帝坚决不愿放孙承宗离开讲筵,对这些奏请一概拒绝。 不过在明眼人看来,淳化帝将来肯定是要重用孙承宗的,甚至于入阁都不是不可能。 贾景写信给孙承宗,一方面是为了提前联系以后自己的顶头上司,毕竟离明年努尔哈赤攻陷广宁不远了,一方面,也是为了求人才,不求什么进士、举人,有俩秀才就够了。 贾景现在已经认识到人才的重要性,二十余座岛屿全靠王一宁根本忙活不过来,眼看王一宁都瘦一圈了,得帮他减减担子了。 写好后,贾景将这两封信仔细封好,遣人送到京师。 人才问题,贾景实在是没办法,辽东的读书人,早在有战事的时候就撤离了,来不及撤离的,要不去广宁,要不是建奴,所以贾景看着有这么多辽民,但实在是无人可用。 做好这一切,贾景有些困意,便在军帐中小眯一会,等睡起,就得知了唐良从王京赶回来的消息。 贾景急忙出门。 跟唐良一起回来,还有五万两白银。 库房。 贾景走到银箱前,拿起一锭足色的官银,掂了掂分量,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心中大定,两万两是那六百人的,而三万两则是又下单了一千人,这绝不是个小数目,可见李倧父子这次是下了血本,不过侧面证明了他们确实被逼到了绝境。 “好!太好了!”贾景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重重拍了拍唐良的肩膀,“此行辛苦你了,事情办得漂亮,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唐良略一沉吟,回道:“回将军,朝鲜王京戒备似乎比平日更森严些,盘查甚紧,离京时也费了些周折,绕了些路,银子则是分好几批运到的,我听那那运货的口音不相同,可见这父子也不是没有后手。” 闻言,贾景点点头,那是自然,靠政变的有哪个简单。 历史上的仁祖反正,李倧的亲信从王京周围各地带来数千军队,而负责汉城卫戍的训练大将李兴立在政变前就被收买,按兵不动,最后李倧在仁政殿坐着胡床指挥政变,所以不论哪方面,李倧都不是简单的。 不过唐良办事果然机警可靠,竟然还能想到这,随即,贾景又详细询问了与李倧父子会面的细节、对方的状态以及王京的局势。 听完唐良的汇报,贾景心中更有把握,将银子放入箱后,对唐良道:“你此行立下大功,先下去好生休息。” “谢将军!”唐良躬身退下。 库房内,只剩下贾景和五万两白银,看着这些银子,贾景目光灼灼。 ......... 一个月后。 七月。 此时,贾景正在小校场检验自己的火枪营。 贾景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已初具规模的部队,经过一个月的紧急扩编,原本五百人的火器营已扩充至一千人,下辖四个燧发枪连,一个掷弹兵连,一个散兵连,以及炮兵连。 四个燧发枪连,每连150人,构成阵列的核心和中坚,承担主力齐射任务。 一个掷弹兵连,约150人,由臂力强健、胆气过人的精锐组成,配备手榴弹,用于近距离攻坚和反冲击。 一个散兵连,约150人,由射击精准、身手敏捷的老兵或猎户组成,负责游击、侦察和精准狙杀。 一个炮兵连,约100人,两门野战炮。 贾景在照搬拿破仑步兵战术的同时,也微微的创新了下。 “所有连队,横列展开,三排纵深!”??传令兵高声呼喊。 台下部队迅速而动,四个燧发枪连在中央稳稳展开,掷弹兵连和散兵连则分别护卫在阵列的左右两翼。 而最大的不同在于炮兵连的位置,他们被部署在了整个横列的最前方。 这就是贾景的创新。 拿破仑炮以其惊人的射速闻名,可以向假象的冲锋敌阵形倾泻出实心弹或致命的霰弹。 但还有个硬伤,那拿破仑炮射程太短,近距离开炮又容易误伤友军,所以贾景就干脆放在军阵前面,在接阵前最大程度的摧毁敌人的士气和队形。 反正以拿破仑炮的机动性和射速,很快就可以发射完毕,然后马上撤离。 所以贾景还是决定保护一下炮兵连。 等炮击开始后,散兵连迅速化整为零,分散在炮兵连的周围形成一道稀疏的警戒线,他们并非用于正面抵挡,而是用精准的冷枪狙杀敌军军官、旗手等重要目标,并袭扰、迟滞敌军前锋,为炮兵连的安全撤离争取时间。 而完成掩护任务的散兵们,听到特定的哨音后,迅速而有序地撤回本阵,融入左翼的散兵连原位。 此时,敌军好不容易顶着炮火和冷枪,冲到阵前,面对的不再是空虚的炮位,而是已经严阵以待、排成三排密集横队的四个燧发枪连。 贾景看着台下部队根据哨音熟练的进行着战术转换,虽然仍有瑕疵,但整个战术骨架已经清晰可见了,这套战术充分发挥了各兵种特长,强调主动出击和火力层次,尤其是将炮兵前置,完全颠覆了此时乾军通常将火炮置于阵后或营中的保守用法。 第70章 步兵方阵 第七十章 步兵方阵 将常规的防守、冲锋阵型练习完毕。 在唐良的指挥下,火器营的兵卒们开始训练分营纵队。 六个连队分为三组,列纵队前进,遭遇骑兵从侧翼进攻的时候,六个连队会迅速组成方阵防御。 方阵的四面,每一面都由两到三排兵卒组成,所有兵卒都已将长长的刺刀卡上枪口,雪亮的刀尖齐刷刷的向外指去,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令人胆寒的钢铁丛林。 火力层次,方阵内部的兵卒可以安全的装填弹药,然后从前排兵卒的间隙中进行轮番射击,持续输出火力,进一步杀伤和惊扰试图靠近的骑兵。 而且战马也是有灵性的动物,它们天生畏惧尖锐、密集的物体和巨大的声响,即使骑兵驱使马匹冲锋,马匹在面对这片寒光闪闪的刺刀林和震耳欲聋的枪声时,也会本能的减速、转向,拒绝撞上去。 即便有少数被蒙住眼睛或被驱赶至极致的战马冲近,等待它们的也是密密麻麻的刺刀,骑兵在马上很难有效攻击到方阵内的步兵,而步兵的刺刀却可以轻易刺穿马腹或挑落骑兵。 贾景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熟练的从行军纵队瞬间转化为固若金汤的防御方阵,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套源自拿破仑时代应对骑兵冲击的经典战术,也被他成功的移植了过来。 “有了这线列横队进攻,纵队行军转移,方阵防御骑兵的三板斧……”贾景心中豪气顿生,“我这一千火器营,只要弹药充足,指挥得当,即便面对数倍于己的建奴铁骑,也有一战之力,甚至战而胜之。” 贾景检阅完火器营,心中满意,正准备返回军帐处理公务,却瞥见那群不久前由孙承宗设法送来的年轻人们,依旧呆呆的站在原地,目光痴迷的望着校场上不断变换阵型的火器营。 直到贾景的亲兵上前提醒,他们才如梦初醒,慌忙小跑着跟上贾景的脚步。 看着这些大多面带菜色、衣着朴素,眼神中却混合着初来乍到的惶恐与方才所见带来的巨大震撼的年轻人,贾景心中也是了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徐光启和孙承宗在接到信后,倒是有心帮助贾景,但是辽东此等苦寒之地,又有建奴作乱,平白无故谁愿意去。 匠人这方面还算可以,在大乾,匠人虽然重要,但身份低贱,官吏让你去,你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而孙承宗那边,贾景还期盼能有几个秀才、监生来帮忙就好,但现实是残酷的,正值壮年,有志于科举的秀才们正在寒窗苦读,指望他们放弃前程来这海外孤岛是不可能的,而那些科举无望的老秀才,也更愿意在家乡设馆教书或依附宗族,安度余生,不愿来此冒险受罪。 最后,孙承宗只能给贾景找了些粗通文字的,但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参加科举的年轻人,比如商籍、工籍还有一些罪裔之后。 而对于贾景来说,这些人手的到来,意义重大,尽管他们可能没有很高的功名,缺乏经验,但单识字会算数这一点,在文盲率极高的自己麾下,已是宝贵的人才。 王一宁终于可以将一部分繁琐的文书、记账、户籍管理、物资登记等工作分担出去,肩膀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都安顿下来了?饮食起居可还习惯?”贾景放缓脚步,语气平和的向跟在身后略显拘谨的年轻人们问道。 “回……回将军话,王先生都已安排妥当,一切甚好,谢将军关怀!”一个看起来稍大些的青年壮着胆子回答,声音还带着紧张。 贾景点点头:“皮岛虽苦,但在这里,不问出身,只论才干,只问忠心,好生跟着王先生做事,将来未必没有一番前程。” 闻言,这些年轻人眼中瞬间出现希望的眼神。 ...... 回到自己军帐后,贾景开始构想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朝鲜方面依旧是李琈、李倧父子的购兵计划,不过同时,贾景也在接触大北派、西人党等朝鲜官员,这些朝鲜世家可谓是富可敌国,但是他们作为臣子,对于军队这方面还是很慎重,只敢小量的购买。 但也算开了个好头。 贾景没空去管,就交由唐良负责对接。 而辽东方面,建奴很老实,除了在镇江重新屯兵以外,没什么大动作,不过刘兴祚却来信:努尔哈赤意图在入冬之前进攻广宁。 关于这点,贾景是知道的,但具体时间应该是明年才对吧。 贾景觉得应该是自己穿越过来导致的吧。 腹背受敌,还有粮食压力,努尔哈赤不秣马厉兵,大举进攻辽西才怪。 不过这样的话,贾景也得有所动作了,不说正面作战,起码要在努尔哈赤屁股后面搞点小动作牵制建奴主力,不然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不好解释。 从历史上看,努尔哈赤发兵广宁,大战随即拉开,广宁的军事部署分三道防线,一是借助辽河拉筑第一道防线,二是借广宁城外围的西平堡,镇武堡,镇宁堡等构防第二道防线,三是以广宁的城防,做为第三道防线。 努尔哈赤率领六万大军出其不意,越过第一道防线辽河,兵锋直指广宁城外围的西平堡,没过多久,西平之围吃紧,王化贞轻信已经投降建奴的孙得功计策,发动了广宁的全部兵力,让孙得功和祖大寿前往和祁秉忠会合,然后往前线作战,熊廷弼也传令刘渠拔营赴援。 在平阳桥遭遇后金大军后,刚刚交锋,孙得功和参将鲍承先等就领头逃跑,镇武、闾阳的兵力也被打败,祁秉忠在沙岭战死,祖大寿逃往觉华岛。 西平守将副总兵罗一贯待援不至,在城墙上向着北京方向跪拜,然后自刎而死,参将黑云鹤、游击李茂春、张明先等相继战死,至此广宁全军覆没。 而孙得功逃回广宁,还组织叛变,迎努尔哈赤进城,广宁陷落。 第71章 高产粮种消息 第七十一章 高产粮种消息 随后,努尔哈赤接连攻陷义州、平阳桥、西兴堡等40余座城堡,广宁之战后,朝廷可以说是丧失了整个辽东。 不过后金攻克广宁的影响远远不止这些,比如努尔哈赤彻底切断了蒙古各部与朝廷的联系,达到了争取蒙古的目的,史载:广宁被攻陷后,蒙古厄鲁特部十七贝勒来归,上宴劳之,授职有差,喀尔喀五部同来归,从此,蒙八旗也成为了努尔哈赤主力部队。 还有就是攻陷广宁,帮助努尔哈赤渡过粮食危机,仅右卫屯,也就是熊廷弼驻扎之处就有粮草50万石,至于金银财宝更是无计其数。 更重要的是,建奴加深了给朝廷军队不可胜的印象,从此之后,但凡与建奴作战,朝廷军队十有八九都会逃跑。 想到这,贾景不禁叹了口气,广宁失守的直接导火索就是内部的叛变与谣言传播,要不然十四万乾军怎么可能不战而溃,进而丢失广宁,王化贞对乾军实力的太过于自信,而且还过度依赖外部支持,比如联络李永芳作为内应,还希望蒙古的林丹汗十万铁骑,实际上谁搭理你。 不过对于广宁之陷,贾景虽然不想看到,但也没什么办法阻止,自己有战斗力的部队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千人,就算全都是重甲骑兵或者是火枪兵也于事无补。 不过努尔哈赤主力汇聚于辽阳、广宁一带,其后方必然空虚! 贾景可以发兵重新占领镇江和宽甸六堡,进而攻击努尔哈赤的老巢赫图阿拉,牵扯一下建奴主力,虽然无法改变广宁陷落的大势,但起码自己可以在朝中说的过去。 想到这,贾景就准备等复州的刘兴祚传来更具体的消息,再做打算。 如今,贾景最要紧的事,是高产量粮种的消息。 番薯、马铃薯在日本的种植规模很小,加上语言还不通,贾景的人抵达日本后,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接触到懂汉语的当地官吏,一开始日本官吏在得知他们是大乾人,态度还算友好,即便几十年和大乾在朝鲜还干过一架。 当听闻他们是要找海外粮种,瞬间翻脸,虽然没有赶,但也差不多。 一开始贾景也比较疑惑 ,不过在得知如今的日本处于江户时代,懂了。 如今的日本,正处于江户幕府第二代将军德川秀忠在位时期,长达百多年的战国时代正式结束,正处于逐渐锁国的进程中,更是将基督教视为对幕府统治的威胁,直接颁布了禁教令,而且大力驱逐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而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带来的番薯、马铃薯,日本官吏自然也是深恶痛绝,唯恐沾上,影响仕途。 就在贾景怀疑自己的记忆出错,寻找高产作物或许希望渺茫之时,来自京师的信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信是贾政写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信中写道,他虽然起初也觉得贾景所求的海外粮种之事希望不大,但既然答应了,便尽力去办,动用贾府积年的人脉,向那些与海外贸易有牵连的门生故旧、世交好友发出了请求。 结果大大出乎贾政的意料! 那些分散在东南沿海、与海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贾府关系网,在收到“贾府寻找海外奇种”的消息后,不管明白不明白具体要找什么,都将其视为一个向京中豪门示好、巴结的绝佳机会。 一时间,各种奇奇怪怪的海外物种被纷纷献到贾府,其中不乏滥竽充数、稀奇古怪之物,但在这纷繁的献礼中,贾政凭着贾景信中还算详细的描述,竟真的筛选出了几样疑似目标! 贾政在信中表示,他已命人将所有奇种连同一些相关的种植心得,由最可靠的家仆,随同南下的贾琏一行,火速送往皮岛,并再三叮嘱贾景,此等海外之物,习性未知,需小心试种,切勿盲目推广,至于红夷大炮,铸炮尚需时间,已经在催赶了,不日会抵达皮岛。 看完信,贾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贾府的能量如此之大,效率如此之高。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贾景忍不住用力一拍桌案。 如果真送到皮岛,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大规模种植,还需精心培育、选种、扩繁……这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但只要今年能成功试种,摸清它们在辽东沿海气候土壤下的习性,明年开春便可择优选育,在皮岛、身弥岛、大小长山岛等条件适宜的岛屿进行小范围推广。 后年,便可依托这些初步成功的经验,在辽南诸岛及沿海可控区域进一步扩大种植面积,若一切顺利,这些高产耐瘠的作物形成规模,自己就可以大规模的召收辽民,要知道历史上的毛文龙在皮岛聚拢的可是百万辽民,而自己如今还不到十万。 有了高产粮种的盼头,贾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处理起公务来也觉顺畅不少,不过处理公务暂告一段落,便信步走向港口,准备检阅那支新成立不久的东江水师。 说起来,建立水师并非贾景的本意,起初,他麾下仅有五十来条主要用于运输物资、人员和进行沿岸侦查的沙船,这些平底船在内河和近海航行尚可,但船体脆弱,几乎没有战斗力,维持各岛之间的联络和补给已捉襟见肘,根本谈不上组建舰队。 然而,现实给了贾景沉重一击,皮岛孤悬海外,很快便被几股零星的海盗盯上,这些海盗驾着速度快、有一定武装的船只,几次三番骚扰沿海哨所,劫掠落单的运输船,虽然造成的实际损失不大,却极大的威胁了海上生命线的安全。 于是,贾景正式上书朝廷,请求拨付战船,组建东江水师。 结果可想而知,对于贾景索要大型战船的请求,朝廷的反应是置之不理,在朝廷诸公看来,辽东陆上战事尚且焦头烂额,哪有余力去支援一个海外孤岛建设耗资巨大的水师? 第72章 水师 第七十二章 水师 贾景碰了一鼻子灰,但他迅速改变要求,不要战船了,只要沙船,更多的沙船! 这一次,朝廷的反应出奇的爽快。 或许是因为沙船造价低廉,技术简单,又或许是觉得这点要求再拒绝实在说不过去,很快,朝廷便从南方漕运和登莱水师中,东拼西凑的调拨了百十来条大小沙船过来,甚至还贴心的每条船附赠了原船的水手,美其名曰助其成军。 此刻,贾景站在码头上,望着港湾里停泊的这支庞大的舰队——百十来条各式沙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场面倒也颇为壮观。 然而,贾景心里清楚,这支水师的本质,依旧是一支运输船队,缺乏有效的武器最多装备几门小炮或火铳,船体结构也不适合撞击和接舷战,航速和适航性在真正的战船面前也不占优势。 “水师……”贾景暗自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名不副实啊。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支海上保安运输队。” 但无论如何,有了这批船,至少大大增强了各岛之间的运输能力和调度效率,海上巡逻警戒的范围也可以扩大不少。对付小股海盗是绰绰有余了。 “看来,真正可靠的水师,不能指望朝廷。”贾景心中暗忖,“还得靠自己想办法,要么改造,要么……从别的渠道弄真正的战船。” ......... 京城,贾府。 最近,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心情不大好,即便是那位花了八百两银子新纳的、娇滴滴的小妾在身边曲意逢迎,也难展欢颜,整日里阴沉着脸,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原因无他,全因贾景。 想他贾赦,才是荣国府嫡派长房,承袭着一等将军的爵位,可如今在外人眼里,仿佛贾家就只剩一个在海外打打杀杀的贾景了,那些来道贺的宾客,言谈间三句不离“贾将军如何英勇”,倒把他这个正经袭爵的大老爷晾在了一边,这让他心里如何能痛快? 然后,就是担忧自己的生意,这才是他最烦恼的,他与宁国府的贾珍,暗中在辽东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以前辽东混乱,守将多是尸位素餐之辈,打点好了便能畅通无阻,可如今贾景在那头异军突起,俨然成了一方势力,不久前还抓了自己人,断了他的财路,贾政去信,答应的好好的,但私底下没有一点放人的意思,自己寄信询问,倒是回信了,但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这让贾赦跟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去求人,自己拉不下来脸,威胁贾景放人,万一贾景这小子六亲不认,把这件事情捅到明面上,那可是塌天大祸啊。 所以,哪怕新买的小妾再如何卖弄风情,贾赦也只觉得索然无味,烦躁的挥退侍妾,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给贾珍递个话,辽东那边的生意得赶紧想个退路,或者……能不能想办法,让贾政再劝一劝。 想到这,贾赦立马动身,去荣禧堂找贾政,毕竟贾政和贾景有书信往来,关系也近些。 来到荣禧堂外,贾赦也不等丫鬟通报,径直掀帘子就走了进去,未见贾政人影,询问一番小厮,得知贾政在贾母小院,便急匆匆赶过去。 赶到贾母小院,只见贾政正在慢悠悠的喝茶。 “二弟!”贾赦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急切。 贾政抬起头,见是兄长这般模样闯进来,心下诧异,起身:“大哥?何事如此匆忙?” 贾赦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也懒得拐弯抹角,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十足的烦躁和命令的口吻: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辽东那边闹的,景哥儿如今是出息了,翅膀硬了,可他在外边风光,也不能断了自家人的活路不是?” 贾政听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哥此话何意?景儿在辽东为国杀敌,如何断自家人的活路。” “哼!”贾赦冷哼一声,“二弟,你别跟我装糊涂!咱们府上,还有东府珍哥儿那边,在辽东那边多少有点营生,如今景哥儿在那儿搞风搞雨,逮了不少人下狱,这岂不是断了自家的财路?你赶紧的,再给他去封信!” 贾赦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威胁:“告诉他,都是一家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让他行事灵活些,对自家人的船队、商号,睁只眼闭只眼,行个方便,将来他在外边,难道就不需要府里帮衬了?这对他也有好处的!” 贾政听完,虽然不懂贾赦在辽东做何等生意,但也知不是什么正经营生,更加不愿意让刚刚走上正途、颇有前程的贾景拖进这滩浑水,委婉道: “大哥,景儿在军中,自有法度约束,且他刚刚立足,多少双眼睛盯着,若徇私情,恐授人以柄,反为不美,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贾赦见贾政推脱,顿时火冒三丈,“我看你就是不想办!你别忘了,这荣国府现在还是我做主!你赶紧给我写信,不然……” 贾赦的那句不然刚出口,就被堂外一声带着怒意的喝问硬生生打断。 “不然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面色沉郁的走了进来,目光冰冷的看向一脸错愕、僵在原地的贾赦。 贾赦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而且明显是听到了刚才的争执,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母……母亲,您怎么来了……” 贾政也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贾母没理会贾赦的支吾,在鸳鸯的搀扶下走到主位坐下,扫过两个儿子,最后定格在贾赦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 “老大,我还没老糊涂到听不见!你在这威逼你弟弟,是想干什么,啊?什么断了活路?什么行个方便?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和东府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第73章 丫鬟 第七十三章 丫鬟 面对贾母一连串的质问,贾赦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惨白。 “母……母亲……”支支吾吾半天,贾赦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唉……”贾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没说不能赚钱,咱们这样的人家,开销大,老少爷们出门应酬,也需要个体面的嚼裹。” “但是!我没让你们去碰辽东那摊浑水!更没让你们去干那走私的勾当!那可是抄家灭族,掉脑袋的大罪!” “啪!”贾母的手掌猛地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你以为朝廷的法度是儿戏?你以为边关的将帅都是瞎子?还是你以为,靠着府里这点旧日情分,就能保你万事无忧?!”贾母的声音带着冷厉的讥讽,“真要出了事,第一个撇清关系、拿你顶罪的就是那些跟你称兄道弟的人!” “是啊大哥,这次景儿把你人抓起来也算救你一命。” 一旁,贾政也在跟着劝解,还不忘给贾景解释一番。 “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儿子知错了,是儿子糊涂,利令智昏……”贾赦连忙顺着台阶下,“儿子这就……这就把辽东的生意都断了,绝不再沾染分毫!” 贾母看着他,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还需日后察看,但眼下能压住他已是不易,随后疲惫的挥了挥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下去吧,好好想想怎么做才是对家族、对你自己最好。” 贾赦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贾母和贾政,贾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母亲,想来大哥也明白此事的利害,以后应该不会再犯了。” 听着小儿子的劝导,贾母缓缓睁眼,又叹了口气,倒没有想要说这件事情的心情,而是转头询问贾景的年龄。 贾政见母亲不再追究兄长之事,心下稍安,连忙仔细回想了一下,恭敬回道:“回母亲,到今年秋里,也该满十七了。” “十七了……”贾母喃喃重复了一遍“不小了,虚岁都十八了,想想咱家珠儿,在这个年纪已经成了婚,琏儿那时候屋里头,也是丫鬟成群了。” 贾政立刻听出了母亲的弦外之音,连忙应和道:“母亲说的是,景儿如今建功立业,身边却没个知冷热的人,确是不成个体统,只是他远在辽东,这婚事……” “婚事倒不急,但他一个年纪轻轻的爷们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伺候,终究是说不过去的,好歹如今也是有了爵位在身上的人,这般潦草,没得让人笑话咱们贾家不懂规矩。” 闻言,贾政连忙应和:“母亲说的是,是儿子考虑不周。” “我听说皮岛那地方,荒郊野岭,苦寒之地,景哥儿在那儿,怕是连浆洗缝补这等粗活都得亲兵动手,实在不成体统,既然如此,不如就从咱们府里,挑选几个模样标致、性情柔顺、手脚麻利的丫鬟,给他送过去。” 贾政立刻点头赞同:“母亲此议甚妥!儿子也觉得景儿身边缺人伺候,府里家生子里,倒是有几个出挑的,模样性情都是上选,且一家子根基都在府里,最是可靠不过。” “嗯,”贾母满意地点点头,“你去和你媳妇商量着办,务必挑那模样好、性子好、更要紧的是嘴巴严、心里有主意的,选定了,好好教导一番规矩,再备上些衣物用度,尽快派人稳妥的送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务必收下,安心使唤。” “是,儿子这就去办。”贾政躬身领命。 而贾母在鸳鸯的伺候下喝着茶水,心里开始盘算着事。 这贾景她接触的少,以前虽养在府里,但也只有过年的时候过来磕个头,摸不着是什么性情。 但能在辽东那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挣下这份功业,心性手段定然非同一般,绝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善茬儿,只怕是个主意极正、杀伐果断的。 送丫鬟也是避免年轻气盛的贾景在那边随意沾染不明不白的女子,以免自己孙女嫁过去受气,而且从贾府出去的丫鬟,能随时向家里汇报贾景的真实状况、身边人事,相当于最可靠的眼线。 用温柔乡加深贾景对贾府的依赖和归属感。 想到深处,贾母不禁轻笑起来。 “我的宝玉,心性纯良,合该留在府里,安安稳稳地享福,承欢膝下,延续富贵清闲的日子。” “至于外头那些风刀霜剑、尔虞我诈的担子……就让这受了贾家天大恩情的贾景去扛吧,他既有本事,就该为家族遮风挡雨。” “如此一来,里外兼顾,宝玉安稳,贾家也多了一条有力的臂膀,这才是长久之道。” 想到这里,贾母放下茶盏,对鸳鸯淡淡的吩咐道:“去告诉二太太,就说我说的,给景哥儿挑人的事,让她务必上心,要最好的,选好了,带来我瞧瞧。” 鸳鸯得了吩咐,立刻敛衽躬身,轻声应道:“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禀告二太太。” 鸳鸯脚步轻盈而迅速出了贾母的小院,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王夫人所住的院落走去。 到了王夫人处,鸳鸯并未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语气恭谨的传达了贾母的原话:“二太太,老太太吩咐下来,让您费心为景少爷挑选几个妥当的丫鬟送去辽东,老太太特意叮嘱,务必要挑那最好的,模样、性情、手脚、忠心都是顶顶要紧的,人选定了,还需带过去给老太太瞧瞧。” 王夫人听了,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老爷过来说一次,怎么老太太也来说,不过面上还是连忙应承下来:“请回禀老太太,就说我记下了,定当精心挑选,不敢怠慢。” 送走鸳鸯后,王夫人略一思忖,便对身边的心腹丫鬟道:“去,请琏二奶奶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与她商量。” 不多时,王熙凤便带着一阵香风,笑语嫣然的走了进来。 第74章 晴雯 第七十四章 晴雯 “给姑妈请安!不知姑妈唤侄女来,有什么吩咐?”王熙凤笑着行礼,眼神活络,已然在猜测所为何事。 王夫人让她坐下,将贾母的吩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道:“凤丫头,你怎么看?老太太这举动,怕是另有深意,老爷先前也来过,说了要鼎力相助景哥儿的话。” 王熙凤是何等机灵人物,眼珠一转,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她凑近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姑妈,这还用细想吗?咱们府上如今的情形,您是最清楚的,宝玉还小,东府那边,珍大哥倒是能折腾,可尽是不着调的事,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景哥儿,能在刀枪里滚出个前程来,老太太和老爷,这是想着要把他牢牢拴在咱们家这条船上呢!” 说到这,王熙凤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笃定:“送丫鬟?这哪是送丫鬟,这是送眼睛,送耳朵,更是送枕头风,是要让那景哥儿时时刻刻念着咱们府里的好,让他身边都是咱们的人,姑妈,这事儿可得办漂亮了,人选至关重要!” 王夫人闻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你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才叫你来,一起参详参详,这人选,可得仔细挑,既要模样出挑,性子稳妥,更要……绝对可靠。” 王熙凤脸上露出精明干练的神色:“姑妈放心,这事儿包在侄女身上,咱们府里的家生子,哪几个是尖儿,我心里有数,定要挑那模样百里挑一、性情温柔和顺、关键是家里老子娘都在府里当差、底细清白忠心的,绝不能让那些心思活络、或者家里有牵扯的钻了空子。” “嗯,”王夫人满意的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人选初步定了,先带来我瞧瞧,再一起去给老太太过目。” .... 两日后,王熙凤再次来到王夫人房中,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却难掩灵秀之气的丫鬟。 “姑妈,”王熙凤笑着禀报,“我仔细瞧了又瞧,觉着这两个丫头还算妥帖,您先过过目?”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经,抬眼仔细打量,只见左边一个,身量略高,肌肤微丰,面容温柔可亲,眼神清澈沉稳,右边一个,生得模样儿极好,水蛇腰,削肩膀,带有一种柔弱、灵动的感觉。 “这个叫琥珀,是咱们府里老人家的女儿,性子最是沉稳妥帖,针线女红也拿得出手。”王熙凤指着左边那个介绍道,又指向右边,“这个叫晴雯,本是赖妈妈家的丫鬟,不过老太太喜爱,被要到府上教规矩,模样您也看见了,是个伶俐的,但嘴巴严,心里有数。” 王夫人微微颔首,这两个丫头确实都是拔尖的,模样性情看来都符合要求,尤其是家世根基都在府里,让人放心,她又随意问了两个丫头几句话,见她们答得恭谨得体,心中便已认可了七八分。 “等等就带着让老太太掌掌眼吧。” 随后,王夫人带着王熙凤以及精心挑选的琥珀和晴雯,准备去贾母小院。 一行人正安静的走着,廊外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在前面的王夫人和王熙凤低声交谈着,语气轻松,跟在稍后的琥珀,终究是年纪小些,心里藏不住事,她悄悄拉了拉身旁晴雯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晴雯……你……你可知道,咱们这是要被送到哪儿去吗?我这几日听着,像是……像是要送去辽东?”辽东二字,在她这等深宅丫鬟的认知里,几乎等同于苦寒、战乱和遥不可及的蛮荒之地,与京师的繁华安逸是天壤之别。 晴雯比起琥珀来,心思更灵透,也更大胆些,她其实早已从赖嬷嬷和府里的风言风语中猜到了几分,此刻见琥珀害怕,便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镇定和甚至隐隐的兴奋: “怕什么!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她那双漂亮的杏眼扫了一眼前面主子的背影,确认无人留意,才继续飞快地说道: “送去辽东怎么了?那是去伺候景少爷!你忘了?就是那个在辽东立了大功,连皇上都夸奖的景少爷!如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的话冲淡了琥珀心中的寒意:“咱们在府里,再好也不过是伺候宝二爷、链二爷,或是各位姑娘,将来配个小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若是跟了景少爷……” 晴雯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灼热:“那可是在外面建功立业的爷!是将来的爵爷!咱们跟过去,就是开脸的身边人!将来……说不定还有大造化呢!不比在这府里跟一堆人争强?” 琥珀被她这番话说的,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期盼的神色所取代。 晴雯最后叮嘱道:“记住,待会儿见了老太太,机灵点,稳重些!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别自己先露了怯,搞砸了!” 说话间,贾母的小院已在眼前。 屋内熏香袅袅,贾母正歪在榻上,由鸳鸯捶着腿。 见她们进来,贾母抬了抬眼,王夫人上前行礼,笑道:“老太太,按您的吩咐,凤丫头挑了两个人,带来给您瞧瞧。”说罢,示意琥珀和晴雯上前。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丫鬟,琥珀沉稳,晴雯灵秀,确实都是难得的人才,她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细细打量她们的仪态、眼神。 王熙凤在一旁机灵的补充道:“老祖宗,这琥珀是咱们府里家生家养的,最是老实稳重,晴雯嘛,虽说原是赖嬷嬷家的,但自打进府,规矩学得极好,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更难得的是口风紧,心里透亮。” 贾母听完,对晴雯招了招手:“你过来。” 晴雯心中有些紧张,但面上不露,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又行了一礼。 贾母看着她鲜艳伶俐的模样,问道:“在府里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第75章 探春 第七十五章 探春 对于晴雯,贾母确实还有些印象,这丫头模样标致,眉眼间有股灵秀之气,针线活计更是出类拔萃,原本她觉得这等人,留在府里,将来给宝玉使唤倒是极好的,宝玉就喜欢这样鲜活伶俐的。 但此刻,贾母权衡利弊之下,宝玉身边,不缺这么一个丫鬟,但远在辽东的贾景身边,却缺这样个枕边人,将晴雯这样拔尖儿的人送过去,才能显出贾家的诚意和重视。 晴雯声音清脆,答得却十分稳妥:“回老太太的话,府里规矩大,奴婢笨拙,幸得姐姐们教导,日日学着,不敢懈怠。” 贾母点了点头,又问:“若派你去个远地,伺候一位年轻的爷们,你可愿意?怕不怕苦?” 这话问得直接,晴雯心下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不敢犹豫,立刻回道:“能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本分,不敢说苦,老太太和太太派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必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贾母见她答得果断,眼神清正,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简单问了琥珀几句,琥珀的回答也是敦厚稳妥。 “嗯……”贾母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都是好孩子,凤丫头眼光不错。” 这便是认可了,王夫人和王熙凤都松了口气。 贾母最后吩咐道:“既然定了,就好好准备吧,该教的规矩,再细细的教一遍,特别是……到了那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杆秤,一应穿戴用度,都按二等的份例来,别让人小瞧了咱们府里出去的人。” “是,老太太放心,必定办得妥妥当当。”王夫人和王熙凤齐声应下。 下午。 最近因为贾兰在族学被贾代儒夸奖:‘颇知上进,是科举之材’,所以贾政对待贾宝玉和贾环在学业上愈发严厉,不禁要求二人每日必须到族学,而且当晚还得考校。 而贾探春和薛宝钗正在院子里面闲逛,此时,看到贾环一个人在院玩,贾探春轻轻叹了口气,和薛宝钗缓步走了过去。 “环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今儿的书温习了吗,我听说父亲晚上可是要考校的。” “要你管!”贾环最初吓了一跳,不过在看到是探春和宝钗后,学着赵姨娘私下里嚼舌根的样子,把头用力一甩,脸上堆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刻薄和厌恶,“假惺惺的,去讨好你的太太、宝玉就行了,少来管我的事!” “你……!”闻言,贾探春瞬间被气得脸色发白,胸口一阵起伏,尤其是“忘本”、“讨好”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她最敏感的心事上,她虽记在王夫人名下抚养,但生母赵姨娘和弟弟贾环的存在,始终是她内心深处一个复杂难言的结。 贾探春强压下立刻训斥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下去: “贾环!谁教你这么跟姐姐说话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我好心问你功课,是怕你晚上在父亲面前出丑挨罚,你倒好,不知好歹便罢了,还敢出言不逊!” 贾环到底是年纪小,被探春突然爆发的气势镇住,嚣张气焰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服软,嘟囔着:“要你管……反正不用你假好心……而且你马上就要嫁到辽东那个苦地方去了,以后你都管不着了。” “谁跟你说的!” 闻言,贾探春瞬间愣住了,喃喃问道。 “我娘昨晚说的.....是父亲说的。” 贾环上半句话还算利索,但想到赵姨娘昨晚叮嘱他谁都不要说,顿时觉得自己是闯祸了,‘说的’还未出口,便转身跑的无影无踪。 薛宝钗站在一旁,一直安静的看着这对同父母姐弟的争执,神色平和,当听到贾环最后那句话,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又见探春身形微晃,便适时的上前半步,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吧。”薛宝钗见探春脸色不对劲,关心的问道。 “没....没事。”贾探春站在原地害羞到极点,最后抛下一句没事便掩面而去。 而薛宝钗还以为探春是听闻远嫁辽东的消息而难堪,急忙叫丫鬟们去追,生怕探春做傻事。 特别是看到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还愣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薛宝钗不免有些着急,催促道:“侍书,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跟着你家姑娘!” 侍书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刚才愣神,并非因为担心探春,而是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震惊的消息里,自己要去当通房丫头,随探春一同嫁过去。 听到宝钗的催促,侍书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抬眼望向探春消失的方向,却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暗道:“瞧小姐那样子,哪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怕是心里头,早就盼着能嫁过去了吧? 贾环这边,先是慌不择路地跑回赵姨娘房中,语无伦次地说了经过,赵姨娘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先是劈头盖脸骂了贾环一顿“小祖宗”、“嘴没个把门的”,随即又哭天抢地起来,生怕祸事临头。 果然,贾政很快就知晓了,他先是错愕,这婚事他尚在权衡,晚上与赵姨娘同房的时候,想着探春是赵姨娘女儿,便提过一嘴,怎么如今由贾环这般不堪的嚷了出来,简直不成体统,再听赵姨娘在一旁不是请罪,而是哭喊着“环儿还小”、“都是奴才的错”,更添烦躁。 “无知蠢妇!教唆的好儿子!”贾政勃然大怒,当下命人将贾环拉过来,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斥其“不学无术,口舌招尤”,对赵姨娘,则是厉声禁足。 随后,贾政下令严禁再议论此事,然而,三姑娘要远嫁到辽东的消息便传遍贾府。 三姑娘贾探春在府里以精明能干出名,平日王熙凤忙的话,便是贾探春管着事情,而贾探春对于奴仆们的小偷小摸一贯不留情,所以奴仆们对贾探春是又恨又怕。 此番听到贾探春要远嫁辽东那等苦寒之地,或许连性命都保不住,所以府里不管是小厮丫鬟还是老嬷嬷,在闲余之际,都拿出取笑一番 第76章 风言风语 第七十六章 风言风语 “啧啧,平日里何等威风,到底是个庶出的,这不,打发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听说那辽东,冬天能冻掉鼻子,咱们这位娇生惯养的三姑娘,怕不是要哭着想家哟。” “什么‘玫瑰花’又红又香,可惜有刺儿?这回好了,直接插到冰天雪地里,看还能神气几天!” 满府风言风语。 最终,贾母当着众人的面,脸上没了往日的慈祥,只有贾府当家人的威严,以“编排主子、败坏门风”的罪名,下令将两个传的最欢腾的老嬷嬷活生生打生,以儆效尤,这才压下了所有明面上的议论。 不过暗地里依旧在传,这让府中的姑娘们私下里对探春的同情和惋惜有增无减,都觉得她这般才貌品性,竟落得如此结局,实在是造化弄人。 但与外界猜测的截然不同的是,当事人探春的房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气氛。 探春正与心腹丫鬟侍书说着体己话,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那远在辽东的贾景身上,侍书见自家姑娘今天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便故意拿话引她。 “小姐,你说……景哥儿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怎样?听说那边冷得厉害,小姐你这料子单薄了些,也不知合用不合用?”侍书一边整理着针线,一边看似随意的问道。 探春正拈着一枚棋子把玩,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脸上悄然飞起两抹红云,但强自镇定道:“如今都入夏,就算是辽东能有多冷,而且朝廷既用他,总不会短了他的用度。” 闻言,侍书偷笑,凑到了探春耳边说悄悄话。 “死丫头!胡吣什么!”听完,探春顿时羞恼,作势要打,脸颊都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侍书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急忙躲开,而探春却直接将侍书扑到榻上,一边挠着侍书的咯吱窝,一边笑骂:“死丫头,再胡吣试试!” “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哈哈……痒死了……”侍书在榻上扭动着求饶,主仆二人笑作一团。 一时间,闺房内充满了少女嬉闹的欢声笑语。 而此时,房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探春和侍书急忙收拾好凌乱的衣领。 “探春妹妹笑啥呢?说给我听听。” 只见贾宝玉掀帘而入,笑呵呵的问道,随后,迎、惜春,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加上各自容貌姣好的丫鬟鱼贯而入。 “诸位姐妹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探春恢复平日爽朗的性子,招呼侍书去拿果茶。 见此,众人纷纷对视一眼,探春此时不应该不想远嫁辽东,整天以泪洗面吗。 探春见众人神色有异,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而非平日的轻松说笑,心下立刻明白,但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热情的张罗着:“宝姐姐快坐这边,林姐姐你身子弱,别靠着窗,二哥哥,你挡着门了。” 语气依旧爽利,行动间裙裾翩跹,哪有半分愁云惨淡、以泪洗面的模样。 史湘云心直口快,挨着探春坐下,拉着她的手便道:“三姐姐,你……你没事吧?我们都听说了……”话说一半,被旁边的薛宝钗轻轻扯了下袖子,便住了口,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关切的看着探春。 林黛玉倚在椅背上,玉指抚着茶盏边缘,在探春脸上看了一圈,见她眼角眉梢虽略带羞涩,却并无悲戚之色,心中诧异,便淡淡一笑:“看来我们是白操心了,三丫头这般光景,倒像是得了什么好事。”说着,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方才侍书正在整理的那些明显是男式规格的厚实料子。 贾宝玉平日最厌听“嫁人”、“远嫁”之类的话,原本满心想着要如何安慰这个即将失去自由的妹妹。 此刻见探春非但不悲,反而比平日更添几分鲜活动人的颜色,不禁愣在原地,心中喃喃道:“怪不得妹妹还能笑得如此开怀,原来……原来竟是不怕的?” 贾宝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惑,甚至有一丝失落,仿佛探春理应和他一样,视此等世俗安排为牢笼才对。 薛宝钗将一切尽收眼底,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打圆场,将话题引开:“不过是姐妹们寻常聚聚而已,偏你们一个个眼神古怪,方才我们在来的路上,看见路边四季花,煞是喜人,正商量着过两日去起个诗社,就以四季花为题,三妹妹觉得如何?” 探春感激的看了宝钗一眼,顺势接话:“这个主意好!我正嫌近日闷得慌。” ...... 皮岛。 此时,贾景正在军帐中和众人商量怎么策应主力。 努尔哈赤意图进攻广宁的消息,贾景并没有大肆传播,只是告知王一宁、常虎、郭长儒等人。 简陋的地图上,辽东的山川城池依稀可辨。 王一宁紧锁眉头,手指在广宁与辽沈之间反复比划,半晌,终究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随后,王一宁转向贾景,语气沉重:“将军,若从朝廷角度,乃至从救援广宁的角度论,我军唯有行险一搏,尽起精锐,以主力出汤站、险山,做出直捣辽阳、沈阳的姿态,同时派偏师出宽甸六堡,奔袭建奴旧都赫图阿拉,可逼努尔哈赤回师,缓解广宁压力。” 说到这里,王一宁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贾景,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是此策风险极大,我军倾巢而出,皮岛空虚,若建奴分兵来攻,或朝鲜有变,则根基尽失,再者,长途奔袭,以我孤军深入虏巢,胜负难料,恐有去无回,此乃为他人火中取栗,非智者所为....” 接下来,王一宁没有再言语,他是知道贾景野心的,不只是单纯的为朝廷,更像是当年的辽东王李成梁。 贾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王一宁这番话算是彻底归心,不然肯定会让自己不惜一切代价解广宁之围的。 贾景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的点在皮岛上,然后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囊括了辽南沿海的大片区域。 “广宁之围,于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朝廷和建奴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这正给了我们难得的喘息之机。” 第77章 谋划 第七十七章 谋划 贾景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牵扯建奴主力是肯定要做,但过程中为自己谋一点好处是可以的。 比如趁老奴的注意力全在广宁城,自己上岸收复失地。 不过对于贾景这个想法,王一宁明确表示反对。 “将军三思啊!广宁之围若解,努尔哈赤必定回援,咱们兵力单薄,如何挡得住八旗铁骑?届时非但城池得而复失,只怕好不容易积攒的大军都要葬送在此!” “王先生此言差矣。”贾景面对王一宁的反对,并未有什么情绪:“我并非是要火中取栗,我还没那么大胃口,不论是金复盖州还是辽东内地的堡城,咱们都没有把握守住,不过你们看这边。” 说着,贾景手指着地图上宽甸六堡的位置,王一宁、常虎和郭长儒抬眼望去。 宽甸六堡,是昔日李成梁所筑,史载此六堡:“南捍卫所,东控朝鲜,西屏辽沈,北扼强胡,盖全辽屹屹之局防,国家永永之大利也。”同时,这六堡所处之地土肥水美,东临朝鲜,既有货物贸易的便利,又能大大开拓土地从事粮食生产,以至生聚日繁,有六万四千户。 不过之后,李成梁以宽奠六堡之地孤悬难守为由,选择弃守,导致此时还弱小的建州女真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这片沃土,让努尔哈赤得以在此休养生息,逐步坐大,成为朝廷之心腹大患。 不过现在不是在讨论李成梁和努尔哈赤有什么勾当。 宽奠六堡这片地方可以说是努尔哈赤的龙兴之地,但在辽沈之战后,建奴的重心逐渐转移到水陆交通便利的辽河平原,而宽甸六堡虽然土地肥沃,但因为道路实在是崎岖,还缺乏水道,转运艰难,重要性已大不如前,守备也松懈无比。 不然,当初为何贾景刚攻陷镇江,宽甸六堡就这么快响应反正。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努尔哈赤的目光和精兵强将都集中在广宁,他就算能料到我们会有动作,但也只会将注意力放在沿岸镇江、金州,而不是宽甸六堡。” “而且收复宽甸,其利有三:其一,此乃奴酋起家之地,象征意义重大,收复它能沉重打击建奴士气,其二,此地东控朝鲜,西窥辽沈,如同楔子打入敌后,可长期牵制、骚扰建奴,使其腹背受敌!其三,这片沃土正是我军急需的。” “至于王先生所忧,此地缺乏水道,不利大军机动与补给,而我军,背靠鸭绿江,有水师之利,若虏酋真不惜代价而来,咱们便利用这千山万壑与之周旋,劫其粮道,或伺机歼其一部,事若不可为,则可携缴获物资,退守皮岛。” 贾景的这一番话,格外的有理有据。 常虎和郭长儒听得两眼放光,他俩不懂什么弯弯绕绕,只觉得贾景指哪打哪就行,不过这计划听着就带劲,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将军!下令吧!这仗有的打!” 而王一宁,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再次审视地图,确实,相比于进攻其他地方,宽甸六堡目标更隐蔽,而且地形对于防守方也很有利,尤其是对于拥有鸭绿江控制权的贾景而言,退路相对安全。 王一宁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将军深谋远虑,思虑周详,非属下所能及,如此看来,收复宽甸,确是一步险中求胜、利远大于弊的妙棋,属下赞同!” 见此,贾景心中大定,一拳轻轻砸在地图上宽甸的位置:“好!既然如此,常虎、郭长儒,去整备登陆人马吧,动作隐蔽些,王先生,筹备粮秣军械,再拟一文,届时宣示宽甸六堡,以安民心!” 闻言,三人应诺一声,便出军帐而去。 而贾景则在军帐中继续规划。 这半天说给这三人的,其实只是初步计划而已。 手握骑砍系统和正在发展的工业,贾景可没那么胆小。 宽甸六堡此等丰腴之地肯定是要拿在自己手中的,然后以此为生产基地,播种玉米、马铃薯、甘薯等高产粮种,大力发展农业,彻底解决了粮食问题。 至于努尔哈赤的八旗大军,是个问题,但并不棘手,等努尔哈赤攻下广宁,估计已经入冬了,天寒地冻的,加上后勤难以跟上,到时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况且努尔哈赤的正面压力并没有减缓,广宁之战过后,新任辽东经略王在晋上任,这位可是出了名的结硬寨,打呆仗,必定会全力经营关宁防线,稳扎稳打,努尔哈赤面对这样一个乌龟壳,还敢轻易倾巢而出,将主力长时间置于辽东东南山区,他就不怕王在晋趁机捅他辽沈老巢,老奴不是蠢人,两线作战、腹背受敌的险境,他绝不会轻易涉入。 所以,努尔哈赤最大的可能,是派一支偏师前来试探、骚扰,意图将他逼走,但只要贾景能顶住最初的压力,迅速在宽甸六堡站稳脚跟,快速在六堡各个要道用水泥筑城,努尔哈赤最终很可能被迫默认现状,因为他的主要战略方向,仍在西面的山海关,还有北面的蒙古各部。 这一点从原位面的历史上就可以看出,天启五年,毛文龙都快打到清河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不还在死磕宁锦防线。 想清楚后,贾景也出了军帐,去巡视刚刚开始培育的粮食。 皮岛,新辟的试验田边。 贾景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尚且带着凉意的泥土,面前这片被寄予厚望的土地,已经按照他的要求,翻土施肥。 “玉米、马铃薯、甘薯……”贾景低声念叨着这些作物的名字,心中快速盘算,如果贾链那边一切顺利,种子以最快速度送到皮岛,恐怕也已经入秋了。 贾景叹了口气,他不是农学专家,只知道个大概,这些未经现代农业改良的古老品种,生长周期必然漫长,而在辽东这种无霜期短的地区,如果播种太晚,等到秋末霜降,庄稼还没完全成熟,一场早霜就能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导致绝收。 第78章 皮岛新气象 第七十八章 皮岛新气象 “不能等,也等不起。”贾景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土地,常规方法不行,就必须用非常规手段。 贾景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农官和几名老农吩咐道:“这些海外新种,何时能到尚未可知,且其习性如何,我等也不全然知晓,不能干等。” 他指着田地道:“传我的令,立刻抽调人手,在这片试验田上,搭建草棚!” “搭棚?”农官和老农们面面相觑,一脸困惑,种地还需要搭棚子?闻所未闻。 贾景知道他们难以理解,只能尽量用他们能懂的方式解释:“对,搭棚!你们也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就霜降了,不能再种粮,不然会绝收,而用木料做骨架,覆上厚厚的茅草或油毡,可以保温防霜。” “一方面是不知这些新种是喜光还是耐阴,是怕旱还是怕涝,搭起棚子,正好可以同时试验,观察它们在何种环境下长势最好!” “而且海岛上夏秋多风暴,幼苗脆弱,一场大风就可能被摧毁。有棚子遮挡,可保幼苗安全。” “此事至关重要,立刻去办!所需木料、茅草、人力,优先调配!” 农官和老农们虽然觉得此法闻所未闻,有些匪夷所思,但见贾景态度坚决,也只好领命而去,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好奇,开始组织人手砍伐木料、收集茅草,在这片试验田里热火朝天地搭建起一个个简陋大棚。 ....... 皮岛,新城行政区。 相较于港口和平民区的喧嚣,行政区显得安静许多,这里位于岛屿相对中心、地势较高的地方,是贾景规划中的行政中心。 经过近两个月的发展,这里的变化肉眼可见,但远谈不上繁华,最显眼的,便是几栋刚刚落成、在这个时代显得颇为奇特的建筑,使用水泥砌筑的三层小楼。 这些楼房样式简洁,墙面是水泥特有的灰白色,平整而坚固,窗户开得很大,以求更好的采光,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方盒子结构,没有任何雕梁画栋的装饰,但在这片以木材、泥土和茅草为主要建材的海岛上,已然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这几栋小楼,正是贾景用来安置从孙承宗那里求来的罪裔之后的地方。 而这些人,就是贾景未来的文官体系雏形。 此刻,在其中一栋小楼的二层,一间充当临时办公区域的房间里,几个身着长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闲聊,木桌上铺着皮岛的地图和各类文书。 乔鸿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矿点和新垦田亩,感慨道:“不过两月光景,竟能筑起此等坚屋,开出这许多田亩,甚至……连朝鲜那边的矿也……贾将军行事,真是雷厉风行,难以常理度之。” “确实,不过强占朝鲜矿场,朝廷那边,辽西那边,得知此事后不知会如何看待?” 其中一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审慎,虽然他身为罪裔之后,但对于朝廷还是格外的敬重。 闻言,乔鸿开口为贾景辩解道:“在下以为,贾将军非常人,行非常事,皆是为在这绝地中求一线生机,如今局面,循规蹈矩唯有坐以待毙,朝廷、辽西如何看待,现在还不在我等考虑范围,不过我等既受孙大人所托来此,当务之急,是竭尽所能,助将军将眼下局面稳住。” “乔兄所言极是!”一个面容清瘦,名叫韩垣的年轻人率先响应:“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这数万军民的吃饭问题,新垦之地,产出还未到时候,朝廷粮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而朝鲜这边说是给粮,每次推三阻四也就罢了,还缺斤少两,贾将军虽设法开源,但终究是杯水车薪,我近日核算,岛上存粮仅能支撑三月有余,必须得想个法子了,不然长此以往,恐生内变。” 韩垣说出“存粮仅能支撑三月”这番话后,众人纷纷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他们虽然自诩学识不差任何人,只是因为身世无法科举,但到底还是年轻,面对这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事情,还是无能为力。 “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这时,众人中一直沉默寡言的一位青年开口道。 “按丁口,战兵、匠户、民夫、老弱重新核定每日口粮,确保一线战力优先,杜绝虚耗。 鼓励渔猎,组织专人加大出海捕鱼,以肉食补充粮食不足。 严查仓储,设立专人审计钱粮出入,严防克扣、贪墨及火患。” 乔鸿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李兄思虑周详,此三策切中要害,需得立刻禀报将军,由他定夺,我等可先将此议连同李兄的节流之策,一并整理成条陈,呈送上去。” “乔兄说的是!” “我等这就草拟条陈!” 几位年轻人再次振奋起来,脸上因激动而泛红,迅速铺开纸笔,开始将方才讨论的节流、渔猎、审计,分条析理,字斟句酌地落于纸上。 他们身份特殊,都是罪裔之后。 他们父辈祖上,或许曾因党争、案狱、或站错队而获罪,导致家族衰败,子孙被边缘化,无法参加科举,仕途无望,空有才学却只能沉沦下僚,甚至只能依附于某些权贵做个清客幕僚。 是孙承宗,这位在士林中仍有清望,且敢于任事的老臣,看到了他们的才干和不甘,才暗中安排,将他们这批“有才学却无出路”的年轻人,送到了贾景这个同样被视为异数和罪裔的将军麾下。 皮岛,这片海外孤悬、危机四伏的绝地,对别人来说是险境,对他们而言,却是一个挣脱出身枷锁、凭自身本事安身立命、甚至可能洗刷门楣的宝贵机会。 条陈很快起草完毕,乔鸿仔细审阅一遍,确认无误。 “我这就亲自送去给将军。”乔鸿站起身,将墨迹吹干,小心地卷好。 其他几人也纷纷起身,目光中充满了期待,这不仅仅是一份建议,更是他们向贾景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第79章 林丹汗 第七十九章 林丹汗 乾朝对于北方的战略是 “以蒙制金” ,对蒙古各部采取抚赏为主的政策,通过开放边境互市,赏赐金银布帛、粮食铁器,并授予蒙古首领都督、指挥使官职,极力拉拢蒙古,旨在构建一条从西面牵制、甚至夹击后金的战略防线。 而努尔哈赤也是想到联蒙抗乾 ,如果不打破乾蒙之间的这种潜在联盟,那自己将永远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所以努尔哈赤崛起后对蒙古一直采取 “软硬兼施” 的策略。 今年三月,努尔哈赤连续攻陷了乾朝在辽东的统治中心,沈阳和辽阳,此举意味着后金完全占领了辽河以东的大片土地,实力急剧膨胀,而辽沈的迅速陷落,也向蒙古部落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乾朝不可恃,而后金兵锋势不可挡,这对原本与乾朝结盟、依靠乾朝赏赐的蒙古部落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特别是科尔沁部,因为与后金接壤而且较早发生冲突,在被努尔哈赤打服后,科尔沁部就已经准备通过联姻与后金结盟。 还有内喀尔喀五部,这些部落位于后金西北,与后金接壤,是乾蒙联盟的前线,在努尔哈赤的军事压力和利益诱惑下,内喀尔喀五部中的一些首领,如卓里克图洪巴图鲁早在之前就已与后金有了往来,辽沈之战后,往来变得更加频繁。 而察哈尔部的首领林丹汗,也是四十万蒙古名义上的共主,对于乾朝在辽东的拉胯,反金意愿突然变得不那么强烈,即便他从始至终与自称水滨三万女真之主的努尔哈赤势同水火。 特别是辽沈失陷后,面对广宁王化贞几次三番传来的书信,让他尽起兵甲相助的要求。 【蒙古各部带甲数十万,老奴非敌....】 宽大的汗帐内,弥漫着牛羊肉的腥膻气息,林丹汗此时烦躁的揉着额头,面前案几上摆放着这次广宁乾使再次送过来的书信以及礼物。 “唉……”苦思半天,林丹汗叹了口气,对左翼三万户大臣说道:“乾使那边,好言安抚,多赠些牛羊,送他们回去吧,就说我部今岁草场不丰,马匹羸弱,需时间休整积聚,伐金之事……容后再议。” 闻言,左翼三万户大臣并未立刻领命而去,他须发皆白,是部族中的老成持重之辈,此刻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大汗,”老臣最终还是开了口:“如此回复乾使,只怕……会寒了广宁的心,也让我部失了信义啊,王化贞虽不堪,但其背后终究是大乾,若我等坐视辽西有失,待老奴彻底扫平辽东,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蒙古了。” 林丹汗闻言,烦躁的一挥手:“这些道理,本汗岂会不知?但你看大乾,辽沈重镇尚且不保,区区辽西又能支撑几时?那王化贞空有大志,实则外强中干,我部儿郎的性命,难道要为他们填那无底洞吗?” 说着,林丹汗站起身,在铺着兽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语气激动:“努尔哈赤是恶狼不假,但大乾如今已是病入膏肓的老虎,看着吓人,实则爪牙不利,本汗现在出兵,胜了,好处是乾朝的,我部损兵折将,败了,更是万劫不复,科尔沁那几个部落,早就跟努尔哈赤眉来眼去,就等着看本汗的笑话呢!” 老臣沉默片刻,知道大汗说的是实情,但他仍有忧虑:“大汗明鉴,只是如此拖延,若辽西真被攻破,大乾怪罪下来,或者……努尔哈赤以为我部怯弱,转而先来攻我,又当如何?” 林丹汗停下脚步:“所以本汗才说容后再议,并未把话说死,就是要让大乾觉得还有指望,不敢轻易弃守广宁,让他们继续和努尔哈赤消耗,同时,也要让努尔哈赤有所顾忌,不敢全力攻辽,更不敢轻易西进。” 林丹汗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角,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草原和散落的毡房:“至于努尔哈赤他若真敢来,我蒙古草原辽阔无边,有的是周旋的余地。” 说到这,林丹汗顿了顿:“另外……派人秘密去接触一下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五部,看看他们到底和努尔哈赤走到了哪一步。” 老臣闻言,不敢再多言,躬身道:“是,老臣明白了,不过内喀尔喀五部那边不久前送来万头牲畜,让大汗您去与老奴接触,希望能早日换回宰赛大汗。” 老臣补充的这句话,让林丹汗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内喀尔喀五部……送来了万头牲畜?”林丹汗的声音冰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本汗去和努尔哈赤接触,换回宰赛?” “是。”老臣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内喀尔喀!”林丹汗怒极反笑:“他们这是把本汗当成什么了?难道他们忘了自己身体里流的是谁的血?不想着如何雪耻,却想着用牛羊去摇尾乞怜!” 林丹汗猛地一拍案几:“这牲畜,本汗一头都不会要!原封不动给他们退回去!告诉他们,宰赛是内喀尔喀五部的大汗,要救,也得用勇士的马刀和弓箭去救!想用牛羊换回尊严?做梦!” 老臣被林丹汗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劝道:“大汗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内喀尔喀五部此举固然可恨,但若直接拒绝,恐将其彻底推向努尔哈赤……” “推就推!”林丹汗正在气头上,厉声打断,“这等首鼠两端、毫无骨气的部落,留在身边也是祸害!本汗宁可他们明着反,也好过在背后捅刀子!” 但林丹汗毕竟是枭雄,发泄过后,强行压下了怒火,喘着粗气冷静下来。 宰赛是达延汗的第六子,按辈分是自己的叔叔,也是内喀尔喀五部的共主,几年前,率万骑援乾抗后金,铁岭城破次日遭努尔哈赤突袭被俘至今。 抛开亲戚这个理由,救宰赛回来很处很大。 第80章 宰赛 第八十章 宰赛 宰赛,作为内喀尔喀五部的共主,其反金立场是众所周知的,要不然也会被努尔哈赤俘虏至今,如果能把宰赛换回来,以他在部族中的影响力,很有可能将目前摇摆不定,甚至倾向后金的内喀尔喀五部,重新拉回自己这边,至少能极大削弱努尔哈赤对蒙古的渗透。 与之相比,自己暂时放下身段,去和努尔哈赤做一次交易,用牲畜换回宰赛,虽然面子上有些难堪,但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想到这里,林丹汗心中那股被羞辱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至于派兵硬打?林丹汗他不是没试过! 不久前……辽沈之战期间,努尔哈赤主力围攻辽阳,沈阳相对空虚,他当即命令蒙古左翼三万户的大臣锡尔呼纳克杜棱洪台吉,率领内喀尔喀部的卓里克图、达尔汉巴图尔、巴哈达尔汉等将领,凑出两千精锐骑兵,长途奔袭沈阳,趁乱营救被羁押的宰赛。 然而,沈阳城防坚固,后金军抵抗顽强,蒙古骑兵擅长野战,却缺乏有效的攻城手段,而更让林丹汗担忧的是,努尔哈赤在辽阳的胜利来得太快,一旦后金主力回援沈阳,他派去的这两千骑兵很可能全军覆没,迫不得已,他只能咬牙下令撤退。 权衡利弊之下,林丹汗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老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威严,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起来吧。” 待老臣起身,林丹汗沉声道:“你的话,不无道理,黄金家族的荣耀固然重要,但部落的生存和壮大更是根本,宰赛……确实值得一救。”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语气变得果断:“那万头牲畜,就收下吧,再选派一个足够机敏、又熟悉努尔哈赤那边情况的人,带上本汗的亲笔信和部分牲畜作为见面礼,去接触努尔哈赤。” “态度不必卑躬屈膝,但要表明我赎回宰赛的诚意,可以暗示,若能放回宰赛,或可暂息兵戈,具体条件,让使者临机应变。” “老臣明白!这就去办!”老臣回道。 ....... 辽阳。 此时距离努尔哈赤下令准备进攻广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目前大臣贝勒们关注的重心并不是此事,而是努尔哈赤决定放弃刚建好的辽阳城,迁都沈阳。 鉴于努尔哈赤的威望,大臣贝勒们虽然不敢明面上反对,但还是隐晦的提出刚在辽阳建好都城、宫殿,又迁都沈阳的话,太过劳民伤财。 而努尔哈赤给出的迁都理由是沈阳四通八达,便于对辽西发起进攻,而且有河流水运可用,附近还可以渔猎,足以满足大军生活所需。 辽阳东面是连绵山脉,北、西、南三面有太子河、浑河、辽河等河流作为屏障,若论防守,较沈阳更有优势,但对防守有利,对出击就是障碍了,别人难攻进来,你也难出去,盘锦一带的沼泽地行军更是困难。 而沈阳北依长白山余脉棋盘山,南临浑河,西面是蒲河、更远处有辽河,攻守兼备,既可以凭浑河、蒲河做有效防守,又容易出击。 西可直指辽西走廊,进逼乾廷关隘,北可控扼蒙古诸部,东可抚定女真故地,南可威慑朝鲜。 面对努尔哈赤给出的理由,诸位贝勒大臣听完,倒没有被说服,只是碍于努尔哈赤的威望,不敢有异议。 其实努尔哈赤晚年后干了很多昏聩的事情。 比如努尔哈赤攻占辽沈之前,对辽东汉人的态度是恩养尼堪,恩威并行,让汉人服从女真人的统治,但在攻陷广宁之后,努尔哈赤又下令,对作乱的辽民不论贫富,均皆诛戮,一时之间,辽东汉人抗拒者被戮,俘取者为奴。 在屠杀辽民的同时,努尔哈赤又颁布“圈地与计丁受田令”,通过这项政策,让女真人大肆抢夺辽民的土地。 如此残暴的对待辽民,激起整个辽东,不管是心存故国还是安于现状的汉人的反抗情绪。 而努尔哈赤最臭的一步棋,无疑是接受了林丹汗赎回了宰赛的请求。 ....... 辽阳城。 林丹汗派来的使者刚走,期间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并献上了代表着万头牲畜的丰厚礼单,其唯一请求便是赎回被俘的宰赛。 努尔哈赤大喜,几乎就要答应。 不过殿内,深知蒙古内情,尤其是了解宰赛其人的范文程,立马意识到其中的风险,急忙劝谏道: “大汗,不可啊!宰赛此獠,在内喀尔喀五部中威望极高,且性格刚烈,对我和大金仇恨入骨, 今日若放虎归山,必定煽风点火,集结部众,他日必成我心腹大患!请大汗三思!” 闻言,端坐于上的努尔哈赤,脸上不满的神情。 “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劝谏的范文程,又看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皇太极。 “林丹汗为何此时前来求和赎人?还做出如此卑微姿态?正是因为他内部不稳,诸部离心,他怕了,他需要宰赛回去帮他稳定内喀尔喀五部。” “你们以为,放回宰赛,是增强了林丹汗的力量吗?”努尔哈赤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恰恰相反!宰赛回去,蒙古才会更乱!” “第一,宰赛被俘多时,其部众、牧场已被其他首领蚕食瓜分,他如今一无所有的回去,岂会甘休?必然要夺回旧产,内喀尔喀五部内部必起纷争!” “第二,林丹汗赎他,对他有恩,但以宰赛桀骜不驯的性格,他会真心感激、屈居人下吗?不会!他只会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甚至会更加跋扈。林丹汗想用他,反而可能被其掣肘,一山难容二虎!”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努尔哈赤眼中寒光一闪,“我今日放回宰赛,便是向所有蒙古部落昭示,顺我者,即便如宰赛这般与我为敌者,亦可生还,逆我者,方有灭顶之灾,此举,可分化蒙古诸部,让那些摇摆不定者看到与我大金交好的好处,这远比杀了宰赛,激起蒙古同仇敌忾要高明得多!” 第81章 贾琏来岛 第八十一章 贾琏来岛 努尔哈赤的一番话,说得殿内群臣贝勒们哑口无言,表面纷纷露出叹服的模样。 而皇太极垂手立于众贝勒前列,面色虽然平静,但心中对他父汗近来的某些策略,比如对乾朝过于急躁的进攻,对辽民过于严酷的镇压,存有异议,认为现在应当注重稳固根基、招揽人心,然而,却牢牢闭紧了嘴。 不仅是他,站在他身旁的代善、莽古尔泰,以及稍后一些的多尔衮、多铎、阿巴泰等人,无一不是如此,他们都是努尔哈赤百年之后,最有实力和资格角逐汗位的人选。 正因如此,在如今这位威权日重、猜忌心也越来越强的父汗面前,他们更加谨小慎微,不敢提任何不同意见,更不敢有丝毫反驳。 毕竟有前车之鉴,比如广略贝勒褚英。 几年前,努尔哈赤带兵出征乌拉部,期间,褚英与四个僚友立誓,焚书告天,诅咒努尔哈赤、诸弟和五大臣,祈祷努尔哈赤被乌拉击败,并企图在战败后闭城不纳努尔哈赤。 而努尔哈赤在灭掉乌拉,凯旋赫图阿拉后,此事败露,努尔哈赤虽震怒无比,但终究念及父子之情,只是将褚英监禁起来,希望他能悔过自新。 然而,在今年关键的辽沈之战期间,暂时恢复自由的褚英,却再次因酗酒贻误战机,并且不止一次对幕僚扬言自己即位后将杀死与自己作对的弟弟和大臣。 前不久,努尔哈赤见褚英无悔改之心,认为留着他是个祸害,遂将他处死。 众贝勒虽然在背地里拍手叫好,但也对于努尔哈赤猜厉威暴的感官更上一层,更加的噤若寒蝉,要知道努尔哈赤的同母胞弟舒尔哈齐也是死在他手下。 ......... 辽东,广鹿岛。 碧波荡漾间,只见一支规模不大却旗帜鲜明的船队缓缓驶近,为首的是一艘体型修长的广船,桅杆上高悬的“贾”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醒目。 岸上,东江镇派驻广鹿岛的岛官史恺,带着十余名手持简陋刀枪的民兵,紧张的注视着海面,广鹿岛临近建奴重兵把守的金州卫,所以任何不明船只都可能是建奴的伪装。 直到看清那面“贾”字旗,史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但眼中的警惕之色未减。 船队靠稳,跳板放下。 只见从那艘广船上,率先走下一个穿着体面,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的小厮,脚一沾地,便用挑剔的目光扫了一眼荒凉的海滩和史恺等人寒酸的衣着,随即扬起下巴,喊道: “喂,你们这管事的呢?快,赶紧给我们准备些热乎吃食和干净的水,爷们儿大老远从登莱赶过来,肚里早就没油水了,动作麻利点儿!” 史恺身边的一个年轻民兵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忿之色,刚要开口,就被史恺一把按住。 史恺自己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谦卑又为难的笑容,拱手道:“不知船上大人是谁。” “什么大人,我家少爷是京城贾府琏二爷。” 闻言,史恺点了点,名字对的上,前几日皮岛那边确实有公文来,说近日会有一支船队途经各岛,要求各岛务必照应好,千万不能被建奴截获。 “这位小哥辛苦了,只是……您也看到了,咱们这广鹿岛地瘠民贫,平日里兄弟们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款待贵客,有些鱼干、粗粟饼和野菜汤,若是不嫌弃……” “什么!”那小厮不等史恺说完,便尖声打断,眉头拧成了疙瘩,“就给我们吃这些猪食,贾将军可是求我们来办事的,就拿这个招待?去,想办法弄点肉来,再不济,弄点精细米面也行!” 闻言,史恺心中暗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脸上依旧陪着笑:“小哥息怒,实在是没有啊……这岛上情况,您一看便知,要不,您和贵客先随我上岛歇歇脚,喝口热水?” 小厮还想再嚷嚷,这时,只见广船上又走下一年轻公子,身着锦缎长袍,外罩挡风裘皮坎肩,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从跳板上缓步走下,正是贾琏。 那小厮快步赶过去:“少爷,您怎么下来了。” 贾琏摆了摆手,没理会那小厮的谄媚,目光落在史恺那谦卑又带着几分窘迫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岛上荒凉的景象和民兵们面有菜色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此地的艰苦。 他虽在京城养尊处优,但并非完全不识时务,不然贾政也不会将这件事情交给他办。 之后,小厮挺直了腰板,对着史恺说道:“这是我们荣国府的琏二爷,还不快好生招待!” “行了,出门在外的,哪那么多讲究。”贾琏开口,语气比那小厮平和了许多:“叨扰大人了,我们船上还有些吃食,我们就在此稍作休整,补充些淡水,还要赶着去皮岛见你们将军。” 史恺闻言,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贾二爷体谅,小的感激不尽,营房已经备好,热水立刻送来。”说着史恺侧身让开道路,“二爷,这边请。” 贾琏微微颔首,迈步向前,随口问道:“这一路过去,海上可还太平?附近建奴船只多吗?” 史恺紧跟半步,落后一个身位,恭敬的回答:“回二爷话,建奴也只敢在陆上逞威风,不过还是有几艘小船的,但像二爷这样规模的船队,他们是不敢轻易招惹的,只是如今海上也不太安宁,除了官军和建奴,还有些……别的船队,二爷还需多加小心。” 贾琏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在史恺的引导下,向着岛上那片低矮简陋的营房走去,心中则盘算的,尽快完成这趟苦差,将那些海外奇种交给贾景,然后看看能否在这位突然崛起的族弟这里,再捞些别的好处,这广鹿岛的贫瘠,让他对皮岛的期待值也降低了不少,只盼着贾景那边能有些油水,不枉他这千里奔波。 第82章 皮岛见闻 第八十二章 皮岛见闻 营房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几张粗糙的木床和一张桌子。 贾琏坐在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椅子上,民兵立刻奉上热水,他浅啜一口,眉头微蹙,显然对这水质不甚满意。 史恺亲自端来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二爷,先擦把脸,去去乏,吃食马上就热好,望二爷海涵。” 贾琏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从此地去皮岛,还需多久?” 史恺一边拧干布巾递给贾琏,一边答道:“回二爷,若是顺风,三日便可抵达皮岛。 贾琏点了点头,正说着,民兵也端来了从船上拿下来热好的吃食,一些白面饼和肉干。 贾琏没什么胃口,就着热水啃了几口就放下了,随后就看到史恺和两名民兵正拼命吞咽着口水。 贾琏沉默片刻,他虽纨绔,但并非毫无心肝,亲眼见到这海外孤岛的艰苦,再对比京城的繁华,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随后挥了挥手,对一旁的小厮道:“去,把咱们船上带的精细米面和肉干,分一些给弟兄们。” 小厮有些愕然,但不敢违逆,应声而去,史恺和旁边的民兵闻言,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神色。 “二爷,这……这如何使得!”史恺连忙推辞。 “拿着吧,”贾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们守在这苦寒之地,也是为国效力。”他这话一半是出于些许同情,另一半,也是想结个善缘,毕竟这些都是贾景的部下。 很快,小厮搬来了几袋米、面粉和几条肉干,这些东西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这广鹿岛,无疑是雪中送炭。史恺和民兵们千恩万谢。 休整了约莫一个时辰,补充好淡水,贾琏便起身告辞,史恺亲自送到码头,态度远比之前更加恭敬热忱。 船队离开广鹿岛,驶入苍茫大海。 贾琏来到甲板透气,任由略带腥咸的海风吹拂面庞。 “这贾景……倒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贾琏喃喃自语,语气复杂,起初对这趟苦差的抱怨,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他原本只想着能否捞些油水,如今却真切的感受到,贾景在这海外的处境是何等的艰难。 记忆里,贾景的模样和性情也不像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半日之后,广船桅杆上的瞭望哨突然传来呼喊: “前方发现船队!规模不小!” 贾琏心中一紧,立刻举目远眺。 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逐渐清晰,看方向,是前方驶来的,随着距离拉近,他能看清那支船队约有七八艘大小船只,虽形制不一,但航行间颇有章法,不似商旅,更非散乱海盗。 “应该是东江的船。”眼力极好的老船工辨认出了旗号,高声禀报。 闻言,贾琏稍稍松了口气,他可是久闻建奴的残暴,生怕自己被建奴给捉去,但随即又被眼前这支船队的状态吸引了注意。 这些船只吃水不深,船体上可见修补的痕迹,甚至一些船帆上也打着补丁,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沧桑。 不过让贾琏亮眼的是船上的士卒,甲胄齐整,个个肤色黝黑,身形精悍,眼神锐利,默默的操船、警戒,行动间透着一股沉默而干练的气息。 这与他在天津、登莱见过的那些疏于操练、暮气沉沉的水师兵卒截然不同。 两支船队缓缓靠近,对方一艘哨船率先驶来,船头一名军官抱拳高喊: “来的可是京里贾二爷的船队?奉贾将军令,特来迎候二爷!” 贾琏连忙走到船舷边,拱手回应:“正是贾琏,有劳诸位兄弟了!” 闻言,哨船上的军官露出笑容:“二爷客气,将军已在皮岛等候多时,特命我等前来接应,以防海上不测。请二爷船队随我等来。” “好!烦请兄弟引路!”贾琏朗声应道。 ...... 航程顺利,中途又在獐子岛靠岸补充了淡水,约莫过了大半日,只见远方海平线上,一座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随着距离拉近,皮岛的全貌展现在贾琏眼前,与他想象中纯粹的荒凉不同,皮岛沿岸能看到新建的简易码头,码头上人影绰绰,似乎正在忙碌,岛上山峦起伏,一些关键制高点上隐约可见哨塔和工事的轮廓,更远处,似乎还有新建的房舍和开垦的田亩痕迹。 “二爷,前面就是皮岛了。”引航的哨船靠近,船上的军官高声提醒。 贾琏的船队在皮岛水师引导下,缓缓驶入主码头区域,离得近了,码头上繁忙的景象更显清晰,壮丁们正在将物资从船上卸下,扛着木料石块的工匠穿梭往来,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和军官短促的口令声,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木材的清香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码头本身是新建的,以原木和粗石垒砌,虽然简陋,却异常坚固。 但最让贾琏侧目的是,他看到了码头旁一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灰扑扑的、前所未见的材料,有工匠正用水搅拌着,砌筑一小段矮墙,那正是皮岛水泥工厂产出的水泥。 “这是何物?似石非石,似土非土……”贾琏心中惊疑不定。 船刚靠稳,跳板放下,贾琏整理了一下心情,正准备下船,却见码头上一行人早已等候在此。 为首者,正是贾景。 身为东江镇戍副总兵,贾景并未穿着盔甲,而是一身利于行动的靛蓝色劲装。 贾琏近一年不见贾景,只见贾景身姿似乎比以前更加挺拔,面容不再是白皙,而是古铜色,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双原本可能还带着些许少年意气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锐利如鹰隼,顾盼之间,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度。 这与贾琏记忆中那个在贾府略显沉默、甚至有些边缘化的罪裔子弟,判若两人。 贾景身后,跟着几名文武属官,文官如王一宁,虽衣着朴素,但气质沉静,武将如常虎,铁塔般的身躯散发着悍勇之气,他们肃立其后,姿态恭敬,显然对贾景心悦诚服。 第83章 来意 第八十三章 来意 “琏二哥,一路辛苦了!”贾景率先拱手,声音清朗,带着真诚的笑意,迎上前来。 “景哥儿,快莫要多礼,真是折煞为兄了,”贾琏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下船,拱手还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惊叹,随后开始上下打量贾景,语气中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感慨,“许久不见,贤弟真是……当真是刮目相看,为兄在京城便听闻贤弟在辽东屡建奇功,真乃我贾氏千里驹啊!” 闻言,贾景笑着摆手:“琏二哥过誉了,皆是将士用命,朝廷洪福,此地风大,不是说话之所,快请入营,我已备下薄酒,为二兄接风洗尘。” 贾景亲热的拉住贾琏的手臂,引着他向营地方向走去,同时目光似不经意间扫过正在卸船的货物,低声问道:“琏二哥此番南下,诸事可还顺利?家中叔父、老太太可都安好?” 贾琏哈哈一笑:“老太太和叔父身子都硬朗,只是时常挂念贤弟,至于火炮,为兄已按叔父的吩咐,与金陵的老亲们接洽过了,正在加紧采办,一有消息,便会尽快设法运来,而那些东西全在船上了。” “有劳琏二哥费心了。”闻言,贾景心中一定,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倒没有急着去看,继续与贾琏把臂同行,言笑晏晏走向营地。 .... 今日用来招待的酒水,是贾景工坊自己酿的高度白酒,吃食也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辽东野味,所以贾琏不禁食欲大开,大快朵颐起来。 酒过三巡,帐内气氛愈发融洽。 贾琏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贾景看着他,心中对这位琏二哥的评价也愈发清晰。 贾琏此人,虽然毛病不少,嗜色喜新、风流成性,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但贾景更清楚,贾琏并非一无是处,比如在贾府年轻一辈里,他算是唯一一个对荣国府有实际用处的人。 贾琏擅长交际应酬,处理庶务,与外界的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贾府采买物资、打理田庄、应付官面文章,都离不开他,而且还富而好礼,对底层仆役、百姓,从不刻意强梁霸道,甚至偶有怜老惜贫之举,在贾府那堆爷们里,算是有几分基本的良知和责任心。 所以,贾景对贾琏的态度,是既有亲戚情分,也带着一份基于其能力的实用考量。 “景哥儿,”贾琏放下酒杯,语气真诚了些,“不瞒你说,这次出来,看到你在这海外孤岛上打下这番基业,为兄是既佩服,又……又有些惭愧。”他摇了摇头,“跟你比起来,为兄在京城那点营生,简直是不值一提。” 贾景给他斟满酒,笑道:“琏二哥何必妄自菲薄?京城是繁华之地,亦是是非之海,府里上下下,里里外外,多少事需要二兄周旋打点?如果没有琏二哥你在外奔波,恐怕府里的老太太都待不安宁。” 这话说得贾琏心里舒坦,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还是贤弟看得明白,你放心,日后但凡你这需要什么,无论是军需还是其他,只要来信,必定想方设法给你弄来,为兄在京城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随后贾琏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贤弟,有句话为兄不知当讲不当讲……” “琏二哥但说无妨。” 随后,贾琏便将自己也想掺和贾赦贾珍在辽东的生意的事说了出来。 其实光送这些东西,是用不着贾琏亲自来押送的,如果不是想跟贾景商量生意上的事,贾琏懒得在海上奔波这么久。 此言一出,贾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咔哒!”一声,酒杯与木桌猛地碰撞。 贾琏被贾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不禁在心中暗骂贾景这小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琏二哥,你可知,赦大伯和珍大哥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贾景不等贾琏回答,便冷冷的自问自答:“是资敌!是通虏!是将粮食、铁器、药材,送到正在与我大乾将士浴血厮杀的建奴手中,每一石粮,都可能变成射向我军士卒的箭矢;每一斤铁,都可能铸成砍向我百姓的屠刀!” “我贾景在东江,日夜所思,是如何多杀几个建奴,如何保住这身后万千黎民,而你们……”贾景目光如炬,逼视着贾琏,“却在背后做着这等勾当?” 贾琏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冷汗涔涔而下,慌忙摆手:“贤弟息怒,息怒,是为兄糊涂,是为兄猪油蒙了心,我……我绝无此意,我这就回去告诉赦大伯,这生意做不得,做不得!” 贾景见他知错,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琏二哥,我念在兄弟情分,今日之言,只当从未听过,你回去后,也该劝劝赦大伯和珍大哥,趁早收手,此事若被朝廷知晓,或是被我查到实证……休怪我不讲情面,军法从事。” 贾景的这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贾琏耳边,让他浑身一颤。 “是是是!贤弟放心,为兄一定把话带到,一定!”贾琏连连保证,再不敢提半个生意的字眼。 经此一事,帐内的气氛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融洽,贾琏心中惴惴,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酒足饭饱过后,贾琏就起身告辞,不过贾景却没有任何动作。 贾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和不满瞬间涌上心头,他贾琏在京城里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琏二爷,何时受过这等冷遇?就算你贾景如今是总兵官,可我好歹是你族兄,千里迢迢给你送来急需的物资,你就这般态度? 就在贾琏强压着羞恼,准备拂袖而去的时候,贾景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琏二哥且慢。” 贾琏脚步一顿,虽未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显是在听。 贾景不紧不慢的站起身,走到贾琏身侧:“方才二兄说的那些生意,是取死之道,小弟断不能应允,不过……” 第84章 生意 第八十四章 生意 贾景刻意顿了顿,看着贾琏的侧脸:“我这倒真有一桩能赚大钱,且于国于民、于你于我都有大利的生意,不知琏二哥,可有兴趣?” 贾琏原本的不满和去意,被‘赚大钱’和‘于国于民都有利’这几个字瞬间勾去,狐疑的转过身,看向贾景,脸上依旧带着些许不快,但眼神里已重新燃起了探究和贪婪的光:“哦?景哥儿说的是……什么生意?”他语气谨慎,生怕再触了贾景的霉头。 贾景微微一笑,引着贾琏重新坐下,亲手给他斟了杯热茶:“琏二哥既然知道赦大伯和珍大哥做这种事情,那应当也知道如今辽东的皮毛人参利润最丰。” “这个自然知晓。”贾琏点了点头,随后又觉得贾景这人虚伪,刚刚还跟自己说这是资敌,是通虏,如今又跟自己这么说。 “哈哈,与建奴做生意自然是不可,但辽东又岂止只有建奴。”贾景看出贾琏的想法,满脸正色的说道。 “琏二哥呀,建奴有的,我皮岛自然也有,你只管卖出去。” “所得利润,琏二哥占大头,我只需抽四成,用于养兵,琏二哥赚的是安稳钱,光明正大,此乃公私两便,岂不比那掉脑袋的走私,强上百倍?” “而且皮岛地处要冲,控扼通往辽东、朝鲜乃至倭国的海路,还可组织商队,采购江南丝茶瓷货,打着……嗯,就说为皮岛军民采买军需物资的旗号北上,船队抵达皮岛海域,我派战船接应护航,保你平安穿过这片最不太平的水域,直抵朝鲜、甚至与倭国商人交易。” 贾琏听得眼睛发亮,心脏砰砰直跳,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有贾景的军队护航,风险大减,利润丰厚,而且名正言顺,甚至还能得个“支援前线”的美名,相比之下,贾赦贾珍那点偷偷摸摸的勾当,简直上不得台面。 贾琏脸上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谄媚:“妙啊,为兄……为兄方才真是糊涂了,竟去想那些歪门邪道。” 说着,贾琏开始盘算自己的本钱,自己这些年攒的体己钱,加上……王熙凤那里肯定还能再抠出一些来,而且这等好买卖,她定然不会阻拦,实在不够,或许还能拉上薛姨妈家参一股? 这来回一趟,怕是比他过去几年捞的总和还多,而且做得好了,这就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景哥儿放心!”随后,贾琏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包在为兄身上,我这就回去筹措本钱,联络货商,定将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绝不辜负景哥儿的信重。” 贾景看着贾琏这副模样,微笑着点头:“如此,便有劳琏二哥了,具体细节,你可与王先生详谈。” 送走贾琏,贾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乔鸿等人呈送的关于粮食危机的条陈上,和贾琏做生意,无非也是粮食上的开源节流罢了。 .... 直到晌午,贾琏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讨好和些许自得的笑容,而更让贾景目光一凝的是,贾琏身后,竟跟着两位身着锦缎衣裙、容貌俏丽的少女! 这两位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个身着浅碧,气质温婉,低眉顺眼,一个穿着杏红,眉眼间带着几分伶俐和好奇,悄悄抬眼打量这军帐陈设。她们虽非绝色,但在这粗犷简陋的军帐中,宛如突然绽放的两朵娇花,显得格格不入。 贾琏见贾景目光落在二女身上,连忙上前一步,搓着手笑道:“景哥儿,方才为兄走得急,忘了件要紧事,你孤身在这海外艰苦之地,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怎么行?老太太特意为你寻了两位妥帖人儿,名字分别叫琥珀和晴雯,都是府里的好人家女儿,性情模样都是拔尖的,留在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也好解些寂寞。” 贾琏刻意加重了老太太特意。 当贾琏说出“琥珀和晴雯”这两个名字时,贾景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琥珀没听说过,但晴雯,贾景可是有所耳闻,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之首,贾宝玉房里的四个大丫鬟之一,怎么被老太太送到辽东了。 贾景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位因“老太太”名头而更显紧张的少女,并未看贾琏,只朝帐外吩咐:“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带这两位姑娘去旁帐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贾景语气不容置疑。 “是!”亲兵领命,便要带二人下去。 而琥珀和晴雯则是在听到贾景那不容置疑的吩咐,以及感受到亲兵公事公办的态度时,心中那份因“老太太特意”而产生的些许底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她们偷偷抬眼,飞快的瞥了一眼端坐主位、神色淡漠的年轻将军,不敢有任何迟疑,只得低下头,惴惴不安的跟着亲兵退出了军帐。 帐内再次只剩下贾景与贾琏。 贾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忍不住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埋怨和不解:“景哥儿,你……你这未免也太……这可是老太太的一片心啊!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身边放两个可心的人伺候,本就是常理,你这般推拒,岂不是辜负了长辈关爱,也……也显得不近人情了些?” 贾景这才转眼看他,目光依旧沉静:“琏二哥,我又没说不收,只是在军营之中,此事若传扬出去,将士们会如何想?朝廷会如何看?岂不寒了数万追随我至此的军民之心?” “替我回禀,老太太厚爱,孙儿感激不尽。” 闻言,贾琏这才露出笑容,说实话,对于这俩悄人儿,他也是眼热的紧,如若不是王熙凤管的太严,这琥珀和晴雯也未必能送到皮岛来。 之后,贾琏继续询问起生意的事情,王一宁总管东江镇十余岛屿行政,虽然种种事务都能说的上话,但大方向还得得靠贾景。 第85章 粮种 第八十五章 粮种 一番交谈过后,初步确定了双方的合作事宜,贾琏心满意足的告辞。 “景哥儿,留步,一切包在为兄身上!”贾琏朝着岸上送行的贾景用力拱了拱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且等着我的好消息。” 贾景站在岸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容:“琏二哥一路顺风,我就在皮岛待二哥大展拳脚了。” “哈哈,借你吉言!”贾琏大笑一声,意气风发的转身下令,“开船!”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扬起风帆,向着南方的海天之际而去。 贾琏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盘算,回到金陵后,首先要动用贾家的老关系网,联络几家信誉好、实力雄厚的大商号,然后去薛家走一趟,这等稳赚不赔的好买卖,薛姨妈和宝钗定然有兴趣参股,还要去寻几个精通海事、熟悉北方航路的老掌柜……这来回一趟的利润,光是想想就让他心跳加速。 更重要的是,这条商路一旦打通,凭借皮岛的地理优势和贾景的武力护航,几乎就是垄断的买卖,这可比在京城里仰人鼻息,靠着府里的例钱和外面一点零碎营生要强出百倍,他甚至已经看到了王熙凤在得知这笔巨大财源时,那又惊又喜、对他刮目相看的眼神。 望着贾琏的座船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贾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沉而冷静。 贾景转身,对身旁的王一宁吩咐道:“王先生,与贾琏对接的具体事宜,就劳你多费心了,账目一定要清晰,货物出入也严格核查,另外,他下次北上的船队规模、人员构成,需提前报备,好安排接应护航。” “属下明白,定会谨慎办理。”王一宁躬身应道。 贾景吩咐完王一宁,便径直走向码头旁临时搭建起来的几座仓库,这里存放着贾琏此番北上带来最让贾景心心念念的东西,高产量粮种。 守卫仓库的兵士见贾景到来,连忙行礼并打开库门。 库内,几个特意分开存放的木箱和麻袋被小心的放置在干燥的草垫上。 贾景走上前,亲手打开其中一个麻袋,伸手探入,抓出了一把金灿灿、颗粒饱满的玉米种子,那独特的形状和色泽,让他心中一定。 贾景又查看了另外的箱子,里面是带着芽眼的马铃薯和保存完好的甘薯,数量虽然不算极多,但作为第一批试种的种子,已然足够。 “好!好啊!”贾景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仔细检查着这些种子的状态,确保它们保存完好。 “立刻去请几位农官老师傅过来!”贾景对亲兵吩咐道。 不一会儿,几位被任命为农官的老者匆匆赶来,当他们看到这些前所未见的种子时,也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贾景对他们说道:“诸位老丈,这便是本将之前提及的海外高产作物,此物名为玉米,此为马铃薯,此为甘薯。”他一一指点介绍。 “如今时节已稍晚,常规播种恐难成熟,但我们在试验田搭建的草棚正好派上用场!”贾景语气坚定,“请诸位老丈立刻组织人手,将这些种子,分别在不同草棚内,以不同间距、深度试种下去!务必详细记录每日生长情况!” 他拿起一个马铃薯,指着上面的芽眼:“尤其这马铃薯,切割块茎时,需确保每块带有一到两个健壮芽眼,甘薯则需先育苗……”他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基本种植要点,尽可能详细的告知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农。 老农官们虽然对这等新奇的种植方法感到诧异,但见贾景如此重视,也都不敢怠慢,连忙应承下来,招呼人手,小心翼翼的将这些珍贵的种子运往试验田区。 而贾景看着农官们带着种子离去,心中充满了期待,如果一切顺利,皮岛未来就能实现粮食自给了。 随后,贾景便去巡视军营,直到临近酉时才饥肠辘辘的回来。 贾景刚掀开帐帘,一股饭菜香味便扑面而来,只见帐内,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下,一张小几上整齐的摆着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两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贾景,一边摆好碗筷,一边闲聊,当听到脚步声后,纷纷转过身来。 正是刚刚被贾母送来的琥珀、晴雯两人。 “将军回来了。”开口的是琥珀,声音轻柔,带着女子特有的软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见将军一直未归,想必军务繁忙,便擅自备了些饭食……都是些粗陋东西,望将军莫要嫌弃。” 一旁的晴雯也跟着行了礼,却没那么多弯绕,她快人快语,还带着一丝在贾府时就有的伶俐劲儿,接口道:“这些吃食是登州运来的,还算嫩生,这鱼也是刚送来的海鱼。”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贾景。 贾景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明烈似火,随即,目光又扫过那几样明显花了心思的菜肴,心中不由一暖。 贾景走到几前坐下,中午之前与贾琏那顿,因为要说事情,没吃多少,现在确确实实是饿了。 贾景拿起筷子,先夹了几筷,入口清脆咸香,又尝了尝那清蒸的海鱼,火候恰到好处,确实远胜平日的军灶伙食,于是,抬头对两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味道很好,有心了。” 琥珀见他满意,脸上露出恬静的笑意,轻轻为他盛了一碗热汤,动作优雅,而晴雯见他没有责怪,反而夸赞,眉眼也弯了起来,带着几分小得意,忙不迭的又将另一碟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顿饭可以说是贾景穿越过来,吃的最满意的一次。 吃饱后,贾景开始处理公务。 晴雯手脚利落的收拾了碗筷,便端着食盘轻快的退了出去。 而琥珀则安静的留了下来,走到书案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开始为贾景细细的研墨,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韵律感,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细微的沙沙声,不显嘈杂,显然是在贾府练过。 第86章 洗漱 第八十六章 洗漱 贾景随手拿起一份,是王一宁关于与贾琏商队对接细则的条陈,借着琥珀磨出的浓淡适宜的墨汁,他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琥珀就在一旁默默侍立。 直到夜深,贾景才处理完大部分紧急公务,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琥珀适时递上一杯刚沏好,温度恰到好处的热茶。 “时候不早了,你也下去休息吧。”贾景接过茶,对琥珀温言道。 “是,将军也请早些安歇。”琥珀柔顺的应道,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军帐。 之后,贾景慢慢啜饮着热茶,便准备洗漱睡觉了,明天,他还得招募李琈、李倧父子的购兵订单。 贾景如常朝帐外吩咐了一声:“来人,备热水。” 本以为会是亲兵应声而入,不料帐帘一掀,是去而复返的晴雯,脸颊泛着红润的光泽,眼神也亮晶晶的。 “将军,热水外面的军爷去准备了,即刻便好。”晴雯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雀跃。 正说着,两名亲兵抬着盛满热水的木桶进来,稳妥的放在帐中隔出的简易屏风之后,便低头退了出去。 晴雯见状,很是自然的便上前一步,近身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新气息,伸手替贾景解下外袍的系带。 贾景身体几不可察的微微一僵,他穿越至今,还未有人服侍过,还是如此贴身,且由晴雯这般性情的女子来伺候,一时之间颇有些不适应,不过看着她忙活,倒是没拒绝这份好意。 外袍被轻轻褪下,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晴雯的动作利落却不失轻柔,只是微红的耳根透露了她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镇定。 贾景走到屏风后面,刚准备脱掉贴身里衣,踏入浴桶,就发现晴雯竟也亦步亦趋的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攥着巾帕,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在等待进一步的吩咐。 贾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到她这副呆愣中带着点懵懂的模样,与记忆中伶俐泼辣的样子形成有趣反差,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侧过头,对着她轻轻的笑了一声。 “好了,这里不用你了。”贾景目光落在她仍攥着外袍的手上,示意拿过来:“一路从京师赶来,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息吧。” 晴雯被贾景这么一笑一看,脸上如同火烧般,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再不敢多待一刻,将巾帕塞到贾景手上,含糊的应了声“是……奴婢告退!”,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是踉跄着冲出了屏风,随即帐帘响动,脚步声迅速远去。 贾景听着她仓皇逃离的动静,无奈的摇了摇头,踏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淹没身体,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晴雯方才那副窘迫的模样却在脑中挥之不去,让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这丫头,风风火火,心思倒也单纯。 贾景刚洗漱完毕,用巾帕擦干身体,正换上干净的里衣,却听见帐帘又是一响。 抬头看去,竟是晴雯去而复返,她脸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尽,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刚刚沐浴完、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贾景,但手上却抱着一床棉被,径直走向床铺。 “这是从贾府带来,老太太特意让我们给你带上。”晴雯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强自镇定的微颤,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的将原本床上的撤下,铺上带来的新棉被,还仔细的将被角抻平。 贾景看着她这副明明羞窘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不禁莞尔,系好里衣的带子,温声道:“有劳你了。铺好便快去歇着吧。” 得到贾景的回复,晴雯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迅速将床铺整理妥当,然后几乎是头也不抬的行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告退。”便再次转身,脚步匆匆的消失在了帐外。 这一次,帐帘落下后,外面再没响起折返的脚步声。 贾景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新换上的棉被,果然厚实柔软。 ...... 翌日。 离贾景军帐不远处。 晴雯正蜷在并不算厚实的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梦里似乎还是昨夜将军帐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和温热的水汽,忽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推她。 “快起。”是琥珀的声音。 晴雯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隔绝那扰人清梦的声音。 琥珀见她这般,叹了口气,手上加了点力道,又推了推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快别睡了,天马上要亮了,还得去准备将军的早膳和热水,你忘了老太太让咱们来是做什么的了?若是头一天就怠慢了,让人瞧了去,像什么样子?”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晴雯的睡意,睁开眼,便看到琥珀那双眸子。 “知道了知道了……”晴雯揉了揉眼睛,不情不愿的坐起身,嘴里还小声抱怨着,“这海岛上的鬼天气,比京城里冷多了,被子都潮乎乎的……” 琥珀没理会她的抱怨,已经转身开始利落的整理自己的床铺,一边整理一边说:“快些收拾,我去看看厨下有什么可用的,你收拾好了去将军帮助穿衣。” 晴雯吸了吸鼻子,感受到帐内清晨的寒意,也彻底清醒过来,掀开被子,动作麻利的开始穿衣梳头,虽然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不一会便收拾干净,朝贾景的军帐走去 帐外值守的亲兵认得她,见她过来,并未阻拦,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晴雯在帐帘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这才轻轻掀帘而入。 帐内,贾景显然也已起身,正背对着她站在床榻边,似乎刚穿上中衣,外袍还搭在臂弯里,正准备自行穿上。 “将……将军,奴婢来伺候您更衣。”晴雯连忙上前,声音比昨夜平稳了些。 第87章 招募 第八十七章 招募 贾景闻声转过头,见她已然收拾得整整齐齐,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他并未多言,只是顺势松开了拿着外袍的手,微微张开双臂,默许了她的服侍。 晴雯暗暗松了口气,收敛心神,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她仔细的为他披上外袍,理顺衣领,系好衣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比昨夜更多了几分谨慎和妥帖。 贾景垂眸,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与昨夜那个莽撞跟到屏风后的丫头判若两人。 更衣完毕,晴雯又迅速将床铺整理好,动作干净利落。 “将军,早膳和热水稍后便送来。”她退后一步,垂首禀报。 稍后,在琥珀和晴雯两人的服侍下,贾景用过早膳,并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暗纹直身袍,这身衣袍料子考究,做工精细,正是贾府从京中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穿在身上,合体而舒适。 贾景整理了一下袖口,感受着衣料的光滑触感,不禁感叹贾府的体贴。 穿戴整齐后,贾景便前往银库,用系统招募兵卒。 银库内外皆有亲信把守,见到贾景,纷纷肃然行礼。 贾景独自一人进入库房深处,这里堆放着不少箱子,其中一部分是尚未动用的库银,另一部分则是已经被系统扫描过的银两。 贾景走到那堆特殊的银两前,心念微动,沟通了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这次李琈、李倧父子下的订单很多了,一千兵卒,加上之前的,已经足足有三千了。 换算成银两的话,也就是说李琈、李倧父子已经输送皮岛八万多两白银了,这个数字让贾景都微微动容。 八万两,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明朝朝廷平均每年拨给整个东江镇的粮饷,刨除实物,白银也就十几万两上下,而现在,仅仅是通过与李倧父子的“秘密交易”,他获得的,就几乎相当于大半个东江镇一年的饷银。 “这李氏父子,为了那张王椅,还真是舍得下血本。”贾景暗道,朝鲜贵族和王族的积累,果然不容小觑。 不过,贾景也很清醒,知道这更多是快钱,他估计,以李氏父子的财力和实际需求,再购买两千左右,凑足五千之数,大概就是极限了,届时,这笔“军火贸易”的收入就会锐减。 到时候,也该接触西人党和大北派的官员了。 思绪收回,贾景不再犹豫,意念锁定那一万两白银。 招募——斯瓦迪亚新兵,一千人。 在皮岛某处僻静且被封锁的营区,一千名身着简易皮甲或布甲、手持长矛或简易刀盾的斯瓦迪亚新兵已然凭空出现,他们眼神最初有些茫然,但很快变得坚定,静静的列队站立。 吩咐好水师将这一千兵卒运送到朝鲜后,贾景便着手准备老奴进攻广宁后,自己该做的事情。 进攻宽甸六堡的难处不是很大,这六堡撑死也就近千建奴兵,更不用说还有义民,所以有常虎和郭长儒盯着就够了。 贾景考虑的是如何牵扯建奴主力,老奴绝对不会因为宽甸六堡的失陷而分兵。 贾景的目标是建奴旧都赫图阿拉,赫图阿拉与宽甸六堡的意义截然不同,这是努尔哈赤崛起之地,是后金政权的第一个都城,是他们的龙兴之地,承载着巨大的政治象征意义和精神力量。 若是赫图阿拉被攻击,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足以让努尔哈赤,让整个后金高层震动,甚至是恐慌。 贾景的思维飞速运转,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我不需要打下赫图阿拉,我只需要让努尔哈赤相信,我有能力威胁到赫图阿拉,甚至已经兵临城下。” “派出一支精锐偏师,不需多,千人足矣,但必须是最悍勇、最擅奔袭、最熟悉山地作战的老兵,让他们伪装成建奴溃兵或猎人,从宽甸方向潜入,不走大路,专挑密林山径,直插赫图阿拉,” “沿途不必纠缠,遇小股敌人则速歼,遇大队则隐匿,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快速度抵达赫图阿拉城外!” “抵达之后,不必攻城,而是在周边多点出击,焚烧粮草、袭击巡逻队、截杀信使,甚至可以在夜间拿着炸药包炸塌一断城墙,同时,广布谣言,就说乾军大将贾景,已亲率数万大军,自海上而来,奇袭旧都!” 这样老奴即便是攻下广宁城,也绝不敢再西进。 贾景也可以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 广宁城。 此时距离刘兴祚传来努尔哈赤想要进攻广宁的消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王化贞的想法当然是主动出击,而熊廷弼则是强烈反对,那就只能吵了。 不过二人还算是顾大局,没有传的人尽皆知,不然复州的刘兴祚就惨了。 既然书信来往说不通,王化贞索性就上报朝廷,由淳化帝和内阁阁臣以及本兵商议。 对于王化贞,兵部尚书张鹤鸣一贯是所奏请无不从,自然是满口同意王化贞的计划,并且再次弹劾熊廷弼畏战。 而淳化帝和内阁阁臣则是好好考虑了一番,这回终于是偏向熊廷弼了一次。 “王化贞何其狂悖!”淳化帝将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愠色,“辽沈之败,殷鉴未远!丧师失地,犹在眼前!他不思稳守要隘,整军经武,却几番欲浪战求功,视军国大事如儿戏吗?!” 首辅刘一燝也沉声道:“陛下圣明,熊廷弼所言‘固守广宁,稳扎稳打’方是老成谋国之策。广宁若失,则山海关门户洞开,京师震动!岂能任由王化贞以国运为赌注,行此冒险之举?” 韩爌等人也纷纷附议。 最终,朝廷的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回广宁: “辽东巡抚王化贞,轻言浪战,罔顾实际,所奏进兵之事,断不可行!着其谨守城池,与经略熊廷弼和衷共济,稳固辽西防线,不得再有妄动!倘因冒进致有疏失,定从严治罪!钦此。” 第88章 八旗 第八十八章 八旗 王化贞扬言请兵六万进战,一举荡平建奴,这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可能。 远的萨尔浒之战就不说了,不久前的辽沈之战,整个辽东精锐尚且一败涂地,如今你王化贞仅凭广宁现有兵力,且多为新败之师和各地拼凑之众,就妄言“荡平”?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淳化帝和内阁阁臣都开始怀疑王化贞是否为广宁巡抚的妥善人选,不过有熊廷弼的前车之鉴在,熊廷弼刚下任,整个辽东就丢了,要真换王化贞,广宁再丢了咋办,也只好继续让王化贞在广宁待着。 ........ 朝廷明确否决主动出击的旨意送达广宁,如同一盆冰水,将王化贞满腔建功立业的热血浇灭。 然而,王化贞并非轻易认输之人,既然主动进攻不行,那就在防御上做文章。 接着,王化贞开始召集广宁诸将,着手部署如何防御。 “传本抚军令!即日起,沿三岔河险要之处,设立六座大营,每营配置精兵,设参将一员总领营务,守备二员辅佐,划定防区,分守各处要道、津渡!” “西平堡、镇武堡、闾阳驿……这些地方都要给我守住,我要在这三岔河畔,布下一道铁桶般的防线,让建奴未近广宁,便先碰得头破血流!” 帐下诸将闻言,不少人面露惊愕和犹疑。 将兵力分散部署在漫长的河防线上,这……这风险是否太大了?一旦某一点被突破,很可能引发全线崩溃啊。 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忍不住出列劝谏:“抚台大人,分兵守河,是否……是否过于行险?若虏酋集中兵力,攻我一点,恐……” “住口!”王化贞不悦的打断他,“我将防线前推,正是要掌握主动,建奴若来,必先渡河,我六营互为犄角,可半渡而击之,岂不比困守孤城,坐待敌军来攻要强上百倍?!” 他见众将仍有疑虑,语气转为强硬:“此事本抚意已决!休得多言!各部即刻按令行事,勘察地形,构筑营垒,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众将不敢再劝,只得领命而去。 王化贞看着将领们离去的背影,胸中豪情再起,外有蒙古为援,内有李永芳为间,自己再凭借这道的沿河防线,将来犯的建奴大军阻挡在三岔河对岸,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然而,在经略行辕的熊廷弼得知此部署后,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蠢材!蠢材至极!”熊廷弼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三岔河防线漫长,无险可恃,分兵六营,力量分散,此乃兵家大忌!王化贞此举,非是防御,实是自断臂膀,将主动权拱手让于奴酋,努尔哈赤正愁找不到我军主力决战,他倒好,把兵力摊开来送到人家嘴边!” 熊廷弼当即就想向朝廷上奏,可叹他虽为经略,却无法直接撤销巡抚的军事部署,尤其是朝廷刚刚支持了他稳守的意见,更不便在此刻与王化贞再次爆发激烈冲突,他只能紧急下令,要求各部在构筑河防营垒的同时,务必保持警惕,并暗中调整广宁本城的守备,做好最坏的打算。 ......... 辽阳。 努尔哈赤已经做足进攻广宁的准备。 辽东各地的建奴兵、汉军开始集结,最终在海州附近的大营驻扎。 汗帐内,努尔哈赤高踞汗座,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帐下济济一堂的贝勒、汉军将领,以及远道而来的科尔沁部援兵。 这些就是目前努尔哈赤的全部兵力。 作为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直接掌控实力最强的正黄旗和镶黄旗,之后便是共治国政的四大贝勒,大贝勒代善掌正红旗、镶红旗、二贝勒阿敏掌镶蓝旗、三贝勒莽古尔泰掌正蓝旗、四贝勒皇太极掌正白旗。 而镶白旗,则由刚刚被处死的褚英之子杜度掌管。 满洲宗室有个传统,父亲获罪死后,并不影响其子被任用,比如,努尔哈赤处死舒尔哈齐后,其子阿敏依然位列四大贝勒,褚英被杀,长子杜度也可以掌管镶白旗。 八旗每旗平均兵力约七千到一万战兵,一共八万满洲战兵,不含蒙古和汉军部队,这可以说是努尔哈赤的核心军事力量了。 随后,便是汉将。 李永芳、金砺、石廷柱、鲍承先,最后,努尔哈赤的目光停留在刘兴祚身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看重: “爱塔!” 刘兴祚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躬身:“奴才在!” “尔素悉汉事,广宁情状,还需尔等多用心!”努尔哈赤话语中带着笼络与期望。 “嗻!奴才必竭尽全力,效忠大汗!”刘兴祚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恭敬应答。 努尔哈赤满意的看着帐下这文武济济的场面,霍然起身,声若雷霆: “乾廷无道,天佑大金,广宁之役,关乎国运!尔等当同心戮力,奋勇向前!” “半月后,祭旗出征,踏平广宁!” “谨遵大汗之令!踏平广宁!” 帐内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大汗,让我当先锋吧,我一日夜内必到广宁城下。” 努尔哈赤军令一下,一个如同熊罴般的身影便猛地踏出一步,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彪悍:“大汗!让俺当先锋吧!”三贝勒莽古尔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胸甲砰砰作响,“俺率正蓝旗儿郎,一日夜内,必到广宁城下,把那王化贞的胆给吓破!” 他这话带着五分的勇猛,三分的鲁莽,还有两分对头功的势在必得,帐内不少熟知他性格的贝勒将领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努尔哈赤看着自己这个勇冠三军的儿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未等努尔哈赤开口,站在一旁的四贝勒皇太极缓缓出声。 “广宁非寻常小寨,熊廷弼虽与王化贞不和,但其人深谙守城之道,王化贞更是在三岔河布下六营,互为犄角,我军若贸然以精骑强冲,恐正中其‘半渡而击’之下怀,徒增伤亡。” 第89章 大战前夕 第八十九章 大战前夕 莽古尔泰一听就急了,梗着脖子反驳:“四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瞻前顾后,何时才能拿下广宁?就该以雷霆之势,打他个措手不及!” 帐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努尔哈赤端坐其上,面无表情的听着两个儿子的争论,他心中自有计较,莽古尔泰的锐气需要鼓励,但皇太极的谋略其实更符合他的想法。 自己虽然有八旗战兵八万,但与幅员万里,子民万兆的乾朝相比,每一名战兵皆弥足珍贵,不可轻掷。 努尔哈赤的目光锁定刘兴祚,点名道: “爱塔!” 刘兴祚心头再次一紧,连忙出列:“奴才在!” “此番进军广宁,便由爱塔统领汉军各部为先锋,并调拨盾车、火炮,为大军前驱!”努尔哈赤的命令清晰明确,“你的任务,便是稳步推进,逐一拔除明军沿河营垒,扫清通往广宁城下之障碍!可能做到?” 这道命令,意味着努尔哈赤将最危险、最艰苦的攻坚战前期任务交给了汉军,这既是利用汉军善于筑城、攻坚的特点,也是一种保存自己核心实力的现实考量,甚至隐含着一丝对降将的消耗和考验。 刘兴祚自然是懂这点的,所以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只能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用最恭敬坚定的语气应道: “嗻!奴才领命!必不负大汗重托,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军扫平前路!” “好!”努尔哈赤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又看向莽古尔泰和皇太极: “莽古尔泰,尔率正蓝旗精锐,于汉军侧后压阵,伺机而动,若遇明军主力出城救援,则予以迎头痛击!” “皇太极,尔统筹中军各部,稳扎稳打,待爱塔扫清外围,便是你等全力攻城之时!” “谨遵大汗之令!”三人齐声应命。 莽古尔泰虽然没能抢到最先交锋的机会,但得了压阵和机动的任务,依旧可以展现勇武,便也不再争执。 而皇太极则平静领命,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帐中谁人不知,他皇太极素来主张善待汉人,重用汉军汉将,甚至多次向努尔哈赤进言,应当将汉军纳入八旗,由归自己率领。 这番部署,汉军必然损失惨重,努尔哈赤未尝没有敲打自己的意思。 ...... 一回到自己那顶略显偏僻的军帐,刘兴祚脸上强装的镇定和恭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焦虑和紧迫,立刻屏退了左右亲兵,招呼弟弟刘兴贤过来。 “快!把门帘掩好!”刘兴祚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张。 刘兴贤赶到,见兄长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照做,随后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大哥,怎么了?” “你听清楚了,大汗命我统领汉军为先锋,携盾车火炮,攻打广宁沿河六营!” 刘兴贤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把咱们汉军往火坑里推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兴祚打断他,眼神锐利,“建奴的主攻方向、兵力配置、战术、甚至大致的时间都已明确!必须立刻把消息送出去!晚一刻,广宁就多一分危险。” 刘兴祚快速走到帐内最阴暗的角落,从一个隐蔽的行囊中取出特制的细小竹管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借着帐外微弱的光线,用几乎看不清的细微笔迹写道。 【奴令汉军先锋,携盾车炮,稳步拔尔河防六营。莽古尔泰侧后压阵,皇太极中军继进。速备!】 刘兴祚写罢,他小心的将纸条卷起,塞入竹管,用蜡封好。 “兴贤!”他将竹管郑重的交到弟弟手中,目光灼灼,“老规矩,那边自有熊经略的人接应!” “记住!”刘兴祚死死盯着弟弟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此事关乎无数人性命,关乎广宁存亡,更关乎你我身家性命,绝不容有丝毫差错,一旦感觉不对,立刻销毁,人撤回。” “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刘兴贤将竹管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如同鬼魅般溜出军帐。 而刘兴祚独自留在帐内,只能祈祷广宁方面能抵住建奴的这次进攻。 ..... 镇武大营。 刘兴祚的这份情报,虽然被以最快速度送到广宁,但到达熊廷弼的案头时,已经是三天后。 当亲信幕僚将那句简短却石破天惊的内容低声念出时,熊廷弼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发白。 【奴令汉军先锋,携盾车炮,稳步拔尔河防六营。莽古尔泰侧后压阵,皇太极中军继进。速备!】 “果然……果然如此!”熊廷弼猛地站起身,在堂内急速踱步。 “努尔哈赤老贼!好算计!用汉军消耗我沿河兵力,保存其八旗根本,莽古尔泰掠阵,皇太极压轴……这是要将我广宁外围一点点碾碎啊!” “来人!”熊廷弼厉声喝道。 “末将在!”几名值守的将领立刻涌入。 “传我军令!”熊廷弼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立刻将此情报急报王巡抚,告诉他,河防各营,务必依托工事,死守待援,绝不可浪战出击,尤其要小心建奴的盾车和火炮。” 必须通知要王化贞,尽管对方未必会听,随后,熊廷弼又将目光看向总兵刘渠。 “刘渠!命令广宁城中所有兵卒,即刻整装,随时待命,一旦河防任何一营告急,立马支援。” “还有!”他猛地转向一旁的心腹幕僚,语速更快,“立刻加急,将此情报直送皮岛贾景处!告诉他,‘虏已动,河防危,广宁急,望火速出并牵制建奴主力!’” “末将、属下,遵命!”刘渠与幕僚齐声领命,立刻转身冲出堂外。 而熊廷弼独自站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那条蜿蜒的三岔河和其上的六个营垒标记。 “王化贞啊王化贞……你若再一意孤行,这广宁,这辽西……唉!”一声沉重的叹息,包含了无尽的忧虑、愤怒和无力。 第90章 溃败 第九十章 溃败 八月。 努尔哈赤在辽阳留下一部分兵力后,便挥师西进,八旗军、汉军,再加上科尔沁部蒙古军,共八万大军,直扑三岔河。 一日间,努尔哈赤就过了海州,抵达牛庄驿,不过大军行动并非一味狂飙突进。 前锋是由刘兴祚率领汉军及部分包衣阿哈,携带盾车、云梯和少量火炮,两翼则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及其他部分骑兵游弋警戒,清理敢于靠近的乾军侦骑或小股部队,而努尔哈赤亲率两黄旗、皇太极的正白旗等主力,以及科尔沁蒙古兵,稳居中央。 三岔河东岸,牛庄驿。 努尔哈赤的大军在牛庄驿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人马喧嚣,一股肃杀之气直冲对岸。 之后,努尔哈赤下令,命令刘兴祚率领的前锋先行,沿三岔河多段架设浮桥,方便大军通过。 刘兴祚不敢怠慢,立刻率领他的汉军前锋部队,携带着盾车、木料和少量火炮,推进至三岔河畔,准备架设浮桥。 刘兴祚架桥的过程中,已经做好被对岸乾军袭击的打算,正思考着让炮打歪一点,以免给对岸的乾军造成过多杀伤。 然而,当刘兴祚指挥部队小心翼翼地靠近河岸,准备迎接想象中的箭雨和炮火时,眼前出现的一幕却让他愣住了。 对岸那些原本应该严防死守的乾军小型堡寨、哨垒,此刻一片混乱,依稀可见守军的兵卒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丢下旗帜,甚至抛下了武器,正在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一些低级军官试图弹压,却根本阻止不了。 想象中的激烈抵抗没有发生,河岸边只剩下一些空荡荡的工事和狼藉的脚印。 “……?”刘兴祚麾下的汉将都有些茫然失措,他们都做好了苦战、血战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手竟如此配合。 刘兴祚心中五味杂陈,对乾军的糜烂至此感到无比悲凉和愤怒,立刻将情况飞马报与后方的努尔哈赤。 后金中军大帐。 努尔哈赤闻报,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阵洪亮而充满讥讽的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王化贞!好一个画地而守,未见我军锋,便已望风而逃!此等庸才,也配与大金为敌?” 努尔哈赤当即下令:“刘兴祚,不必犹豫,全力架桥,莽古尔泰,派出游骑,沿河哨探,若遇到溃兵,尽数剿杀,不可令其逃回广宁!” 闻令,刘兴祚只好督率汉军和包衣阿哈,更加卖力的架设浮桥,木材被源源不断运来,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和呼喝声中,一座座简陋却坚固的浮桥逐渐向对岸延伸。 很快,前锋部队便与对岸的西宁堡隔河相望。 西宁堡,正是王化贞沿河六营之一,位于大辽河与三岔河交汇处的关键节点,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按照王化贞的理论,一旦后金军从此处渡河,西宁堡守军便可率兵杀出,施行“半渡而击”。 然而,此刻西宁堡的守将李宗乾站在堡墙上,望着对岸后金军前锋密密麻麻的人马、森严的阵势,以及那快速成型的数座浮桥,脸色早已煞白,至于王巡抚什么“待敌半渡而击”的命令,早已经抛到脑后了。 “紧闭堡门,所有人上堡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击!” 李宗乾想到广宁孙得功前番给自己的信,叹了口气,最终嘶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随后点了自己最信任的几十名亲兵,低声道:“随我出堡吧。” 在堡内兵卒惊愕、疑惑,李宗乾命人打开了西宁堡的堡门,在几十名手无寸铁的亲兵簇拥下,向着河岸边正在延伸的浮桥方向而去。 此时正在督促进度的刘兴祚,很快接到了游骑的禀报:“禀大人,西宁堡守将李宗乾,率亲兵数十,出堡而降!” “带过来吧。”刘兴祚叹了口气。 很快,刘兴祚的亲兵便将李宗乾带了过来。 “刘将军!刘将军!末将李宗乾,恭迎天兵!”李宗乾隔着老远就躬身作揖,声音带着讨好。 闻言,刘兴祚眉头紧锁,冷声嗯了一声。 李宗乾见此,还以为刘兴祚不满意,连忙道:“将军明鉴!末将早已心向大汗,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报效!如今大军至此,末将愿效犬马之劳!”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精明”的神色,“此段河道水情,末将最为熟悉,何处水流平缓,何处河床坚实,了然于胸,末将愿亲率部下,为将军架设浮桥,助天兵早日渡河,建立功业!” 这番话一出,连刘兴祚身后那些见惯了阵仗的汉将们都有些哗然,不战而降已属罕见,这降将居然还主动帮着敌军架桥去打自己人?这底线……未免也低得有些惊世骇俗了! 刘兴祚看着李宗乾那副急于卖身投靠的嘴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和荒谬感,不过面上只是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挥了挥手:“好生看管起来,立刻将此消息飞报大汗!” 消息传到中军,努尔哈赤再次朗声大笑。 “不战而下西宁堡,王化贞小儿,识人之明不过如此,传令莽古尔泰,骑兵即刻过河,控制西宁堡,接收降兵,大军加速架桥,今日之内,我就要突破三岔河!” 刘兴祚架好浮桥后,努尔哈赤便下令大军过河,突袭背临三岔河的西平堡。 而对面沿岸重新聚集的乾军未发一矢,望风而逃。 这些被王化贞指派驻守前沿据点的乾军,大多是新募之兵或从辽沈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士气本就低落,当他们亲眼看到对岸遮天蔽日的后金大军,看到那如林的刀枪和狰狞的盾车,尤其是看到彪悍的满洲骑兵已然渡河,在马背上发出呼啸时,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他们的意志。 军官弹压不住,士兵毫无战心,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就瞬间丢弃了旗帜和兵器,转身就向后方逃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整个前沿防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乾军兵卒只顾亡命奔逃,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第91章 半渡而击 第九十一章 半渡而击 西平堡。 分路副总兵罗一贯站在堡墙上,面色凝重,努尔哈赤大军逼近三岔河的消息,那些从沿河哨垒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已经告诉了他。 “建奴……建奴主力真的来了!好多旗号,数不清的人马!” “他们在架桥,好多地方都在架桥!” 溃兵们语无伦次的描述让罗一贯感到烦躁,挥了挥手,便让亲兵将这些带下去。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各就各位!” 罗一贯环视着身边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目光灼灼:“我罗一贯,受国厚恩,必与此堡共存亡!尔等若惧,现在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若愿留下,便随我杀奴报国,青史留名!” “愿随将军死战!杀奴报国!”堡墙上,不管将还是兵都群情激昂,呼喊声震天动地。 他们大多都是辽人,家园被毁,亲人罹难,与老奴有着血海深仇,此刻更是退无可退。 罗一贯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开始部署防御。 “佛郎机、鸟铳、三眼铳,都给老子架在堡墙上,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先放一枪一炮,等建奴攻城,再给老子往死里打!” “弓弩手,检查箭矢,弦上弩,听号令齐射!” “擂木、滚石、金汁,全部就位,检查堆放位置,确保随时可用!”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堡内的五千兵卒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随即,罗一贯的目光投向身旁一名的将领:“黑云鹤!” “末将在!”黑云鹤抱拳应声,声若洪钟。 “点齐堡内所有精骑,随时待命!”罗一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要你趁建奴渡河,阵型未稳,前后脱节之际,率精骑突出,冲他一阵!不必恋战,以袭扰、杀伤、焚毁其器械为主,打乱其渡河节奏,挫其锐气后,立刻撤回!” 闻言,黑云鹤毫无惧色,脸上反而露出嗜战的兴奋:“将军放心!末将定让建奴知道我辽东铁骑的厉害!” “好!”罗一贯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下令: “派快马,再向广宁求援!禀明我部死战之决心,并请熊经略和王巡抚速发援兵!告诉他们,西平堡若失,广宁门户洞开!” 信使领命,飞奔下墙,跨上快马,冲出堡门,向着广宁方向绝尘而去。 罗一贯安排完一切,转身面向三岔河方向,手按剑柄,岿然不动。 西平堡地位三岔河要冲之地,如同一颗钉子,牢牢楔在广宁防线的关键节点上,自己这里必将成为建奴重点攻击的目标之一。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罗一贯喃喃自语,仿佛已看到了对岸那无边无际的敌军旗帜。 ....... 此时,等刘兴祚将浮桥架好后,努尔哈赤便命令大军过河。 按照努尔哈赤的既定方略,本应由刘兴祚率领的汉军先锋率先过河,稳固桥头堡,逐步清除乾军的前沿工事,然而,早已按捺不住的三贝勒莽古尔泰,眼见浮桥已成,立功心切,根本不等中军号令,猛地一扬手中的大刀,咆哮道: “正蓝旗的勇士们,随我过河!拿下西平堡,头功是我们的!” 莽古尔泰麾下的三千正蓝旗精锐骑兵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如同决堤的洪水,根本不理会在旁正准备结阵渡河的汉军,催动战马,冲上还有些摇晃的浮桥。 “父汗!三哥他……”皇太极看着远处正蓝旗骑兵抢渡的情景,眉头紧锁。 而努尔哈赤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并未立刻下令制止,他知道莽古尔泰的脾性,不过有时候这种不顾一切的猛冲,反而能收到奇效,若能一举拿下西平堡,对广宁士气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由他去吧。”努尔哈赤沉声道,随即下令,“让刘兴祚等下再过,过河后先抢占要地,巩固桥头,策应莽古尔泰!” ...... 就在莽古尔泰率领的三千正蓝旗精骑渡河过半,人马俱在浮桥之上,行动最为迟缓、阵型也难以展开的紧要关头。 只见西南方向,烟尘大作,蹄声如雷。 千余乾骑毫无征兆的飙袭而来,气势惊人,马速极快,显然养精蓄锐已久,就等着这一刻。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面目凶悍,正是黑云鹤,他按照罗一贯的谋划,早已埋伏多时,就等着建奴渡河半途,阵脚松动之际,给予迎头痛击。 “建奴受死!”黑云鹤一声暴吼,手中长刀直指河心略显混乱的莽古尔泰部。 千余精骑紧随其后,以楔形阵狠狠凿向刚刚过河的正蓝旗精骑,箭矢如同飞蝗般率先泼洒过去,紧接着便是雪亮的马刀和长矛。 “不好!有埋伏!”莽古尔泰又惊又怒,他尚在浮桥上,指挥不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过河的近千人被这支乾军骑兵狠狠切入,人仰马翻,箭矢则被射进密集的渡河队伍中,惨叫声顿时响起,尚未登岸的骑兵们纷纷落入河中挣扎,而登岸的部队则仓促转身迎战,阵型大乱。 “结阵!结阵!不要乱!”莽古尔泰挥舞着大刀,声嘶力竭的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黑云鹤的骑兵来得太快,太猛,而且他们根本不与建奴纠缠,一击得手,利用速度优势,在莽古尔泰部完全组织起有效反击之前,如同旋风般掠过,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混乱。 广宁城。 “报——!禀抚台大人,建奴……建奴已渡过三岔河!沿岸的外围哨垒……守军……守军溃散了!”传令兵连滚爬爬的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惶。 “什么?!!”王化贞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令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精心布置的沿河防线,他寄予厚望的半渡而击,竟然在敌军尚未真正攻击核心营垒之前,就在前沿土崩瓦解。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王化贞气得浑身发抖,又惊又怒。 第92章 孤城 第九十二章 孤城 熊廷弼接到同样的战报,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畏敌如虎,军心涣散……王化贞误国啊!”他早就料到分散兵力、缺乏纵深的河防体系极其脆弱,却没想到会溃散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前沿的崩溃,意味着后金主力可以几乎毫无阻碍的直扑西平堡等核心营垒,所谓的“沿河六营互为犄角”已成笑谈。 “刘渠!”熊廷弼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点齐兵马,随时准备出城!西平堡……绝不能丢得太快,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 ........... 后金大军。 黑云鹤的果断出击,确实打了莽古尔泰一个措手不及,正蓝旗的先头部队在渡河过程中遭遇迎头痛击,损失了一些人马,河面上漂浮起后金兵的尸体,攻势为之一挫。 然而,这点挫折对于久经战阵、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后金大军来说,不过是汹涌波涛前的一朵小浪花。 中军大旗下,努尔哈赤面无表情的听着战报,莽古尔泰气急败坏的请求自己已经渡河的正蓝旗袭击,要一雪前耻。 “够了。”努尔哈赤声音冰冷,制止了莽古尔泰的躁进,“乾军敢出战,是欺我大军未集,若因这等小挫便怒而出击,岂非正中了对方下怀,乱了我方寸?”?” “我料那乾将,侥幸得手,此刻必已胆寒,绝不敢再出营半步。”努尔哈赤语气笃定,“传令下去,各旗按原定序列,继续架桥,稳步渡河!” 说完,努尔哈赤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莽古尔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警示:“莽古尔泰,你的勇武,要用在关键时刻,而非逞一时之快,整顿你的人马,待大军过河,自有你厮杀之时!” “嗻……”莽古尔泰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父汗严令,只得咬牙退下。 ....... 临近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映照着三岔河畔骤然升起的肃杀之气,经过一整日的紧张渡河,努尔哈赤的八万大军尽数踏上了东岸土地,人马带起的尘土尚未完全沉降。 努尔哈赤并未给大军任何喘息之机,更未给西平堡调整部署的时间,渡河成功的锐气正盛,他毫不犹豫的挥军直指广宁防线的最前沿,背靠三岔河的西平堡。 这座堡寨,如同楔入努尔哈赤进军路线上的一颗钉子,必须首先拔除。 八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原野,直逼西平堡下,在其东面扎下连绵大营,旌旗蔽空,刀枪如林,鼓角之声震天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努尔哈赤用兵,向来追求全歼,不留后患。 “莽古尔泰!” “皇太极!” “在!”两位贝勒应声出列。 “尔二人各领一偏师,从左右两翼,给我死死围住西平堡!不许放走一兵一卒!”努尔哈赤的命令冷酷而决绝。 “嗻!” 刹那间,两支精锐的骑兵洪流如同巨兽伸出的两只利爪,从主力大军中分出,莽古尔泰率部扑向西平堡北侧,皇太极则包抄向南,铁蹄轰鸣,烟尘滚滚,很快便完成了对西平堡的合围! 堡寨的西面是三岔河,如今东、北、南三面皆被后金大军封锁,西平堡瞬间变成了一座孤岛。 而西平堡全堡,也只有五千兵卒。 西平堡。 守将罗一贯站在堡墙之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和已然完成的合围态势,脸色凝重如水,他麾下仅有五千兵马,面对的是超过自己二十倍的敌人,且是后金最精锐的力量。 “虏势大,围困已成……”罗一贯深吸一口气,对左右副将沉声道,“然我等受国恩,守此土,唯有死战而已,传令下去,加固工事,检查火器,准备血战!同时,向广宁求援!” ..... 围城之势已成。 努尔哈赤远远望着西平堡那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城墙,眼神冷漠,他并未急于投入八旗精锐,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要先试探猎物的虚实和反抗力度。 他轻轻挥了挥手。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打出旗号。 很快,一支约千余人的汉军部队,在少量满洲拨什库的督战下,推着数十辆简陋的盾车,缓缓向西平堡逼近。他们队形松散,神色大多惶恐不安,显然是被驱赶上来送死,用以消耗乾军守城物资和精力的炮灰。 “放箭!” “火铳手,瞄准盾车缝隙,打!” 堡墙之上,罗一贯冷静指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火铳轰鸣,白烟阵阵,冲在前面的汉军顿时倒下数十人,发出凄厉的惨嚎,但他们被身后的督战队用刀枪逼迫着,只能硬着头皮,躲在盾车后面,缓慢而艰难的向城墙脚下蠕动。 偶尔,也有乾军的佛郎机跑发出怒吼,实心铁球砸入汉军队列,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缺口,引起更大的混乱。 这场试探性的进攻,从开始到结束很短,汉军在堡墙下丢下了两三百具尸体,连城墙都没摸到,最终在乾军愈发猛烈的反击下狼狈退却。 后金御营中,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等人冷静的观察着整个过程。 “这西平堡守将,倒是员硬骨头,指挥得法。”皇太极评价道。 “哼,困兽之斗。”努尔哈赤不以为意,“其火器、箭矢消耗必巨,传令下去,休整片刻,换一队人,再攻!我倒要看看,他这西平堡,能撑到几时!” 他对身边的莽古尔泰和阿敏吩咐道:“你二人率本部骑兵,游弋于广宁方向,若乾军敢来救援,就地歼灭!” 就在努尔哈赤以及后金高层都认为,在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和猛烈的攻势下,西平堡这座孤立的前沿堡垒必将迅速陷落,甚至可能在天黑前就插上后金旗帜之时,战局却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西平堡的守军,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战斗力。 当刘兴祚的主力汉军推着盾车,掩护着步兵,试图靠近堡墙堡墙上突然爆发出密集的火铳射击声和火炮轰鸣,西平堡守军操作着堡内储存的火器,对准盾车缝隙和敌军密集处猛烈开火,铅弹如雨,瞬间放倒了一片冲锋的汉军,成功遏制了后金军第一波强有力的攻势。 第93章 试探 第九十三章 试探 即便有部分汉军冒着箭矢火器冲到墙下,架起云梯,守军也毫不慌乱,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下,烧沸的金汁,顺着墙垣倾泻,带起阵阵凄厉的惨叫,守军将士死战不退,用长矛、刀剑将攀上城头的敌军一次次捅落、砍翻。 后金军的攻势,在这块看似不大的硬骨头面前,竟然受挫了! 预期的闪电战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战,刘兴祚的汉军在堡墙下留下了不少尸体,却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消息传回后方中军,努尔哈赤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没想到,王化贞布置的这座前沿堡垒,竟然如此难啃! 莽古尔泰闻讯更是暴跳如雷,认为汉军无能,几次向努尔哈赤请命,要求派他的正蓝旗精锐上前,一举踏平西平堡。 然而,皇太极却微微蹙眉,他看向面色阴沉的努尔哈赤,谨慎的开口:“父汗,西平堡抵抗顽强,出乎意料,然其毕竟孤堡一座,亦难久持,若此时便动用三哥正蓝旗精锐强攻,即便拿下,伤亡恐亦不小。不若……” 他顿了顿,提出另一个方案:“令刘兴祚继续围攻,牵制其兵力,我军可分兵绕过西平堡,攻击其后方的镇武堡等其他营垒,一旦其他营垒告破,西平堡孤悬在外,军心必乱,届时或可不战而下。” 闻言,努尔哈赤依旧阴沉着脸,有些不满意皇太极的计策。 “本汗自十三副遗甲起兵,反乾暴政以来。”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的质感,瞬间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那些尸山血海的征战岁月,“何曾如此……如此谨慎过?!” 努尔哈赤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压抑的暴烈: “萨尔浒!我面对数路乾军合围,何曾步步为营?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逐一击破!方有今日之基业!” “开、铁!沈、辽!哪一座坚城,不是被我八旗勇士一鼓而下,摧枯拉朽?何需与敌军在河边纠缠,玩这架桥拔寨的把戏?!” “王化贞无知小儿,分兵守河,自寻死路!熊廷弼徒有虚名,此等对手,也配让我大金雄师如此小心翼翼,耗时费力?!” 努尔哈赤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皇太极,也扫过帐内所有将领: “我八旗劲旅,野战无敌!要的就是以泰山压顶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将敌人连同他们的胆气,一并碾碎!而不是在这三岔河边,跟他们对耗!” 努尔哈赤这番话,瞬间激起了帐内众多以勇武著称的贝勒、将领的共鸣,尤其是莽古尔泰,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恨不得立刻请战。 而皇太极眉头微蹙,但他深知父汗的脾性,此刻绝非争辩之时,只是垂首不语,心中快速思索着如何既能顺应父汗的锐意,又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努尔哈赤发泄完心中郁气,看着帐下群情激昂的将领,便知道军心可用,他虽对皇太极的稳妥之策不满,但也并非全然否定。 “等明日,刘兴祚再次携盾车火炮,攻打西平堡!”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帐中每一个将领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如若不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猛地喝道。 “在!”莽古尔泰亢声出列,眼中凶光毕露。 “若汉军明日仍不能克西平堡,便由你亲率正蓝旗巴牙喇,给本汗踏平西平堡!” “嗻!我定将西平堡踩碎,鸡犬不留!”莽古尔泰兴奋的低吼,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了。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随即又看向皇太极:“皇太极,你部为中军,策应全局,若广宁镇武方向来援,你知道该怎么做。” 皇太极心领神会,沉声应道: “父汗放心,我已遣游骑渡三岔河广布耳目,无论广宁还是镇武方向的乾军来援,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 广宁城。 最初的慌乱过后,王化贞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建奴大军压境的恐怖景象和河防各营雪片般的告急文书,终于让他那被一举荡平的幻想冲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意识到,如果坐视河防营垒被逐个拔除,广宁将彻底成为孤城。 “不能等了!”王化贞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必须增援河防!” 他立刻下达命令: “孙得功、祖大寿!即刻率领广宁城中三万兵马,火速出城,东进奔赴三岔河,增援各营!务必依托营垒,将建奴挡在河对岸!” “再传令给镇守闾阳的祁秉忠,命他率麾下一万兵卒,同样向东移动,策应河防,与孙、祖二将互为犄角!” 孙得功、祖大寿接到将令,不敢怠慢,立刻点齐广宁城中的三万兵马,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有原本的卫所兵,有新募的壮丁,也有各地调来的客兵,士气高低不一,此刻仓促出城,队伍显得有些混乱。 孙得功骑在马上,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而祖大寿则眉头紧锁,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他知道,河防那边的弟兄们正在苦苦支撑。 与此同时,驻守闾阳的大将祁秉忠也接到了命令,他是一员经验丰富的宿将,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但军令如山,他立刻整顿兵马,一万将士带着悲壮的气息,离开相对安全的闾阳,向东开进,准备与孙得功、祖大寿部会合,共同增援。 镇武大营。 得到熊廷弼的命令后,总兵刘渠立刻点齐麾下两万兵卒,厉兵秣马,东进驰援。 一时间,广宁周边乾军主力几乎倾巢而出,数路大军从不同方向,齐刷刷的扑向三岔河战场,旌旗蔽日,人马喧嚣,规模浩大。 翌日。 西平堡。 罗一贯一夜未下城头,目光沉静的望向东方,那里,后金大军营地准备再次出兵的动静即便隔着很远距离也能隐隐传来,他知道,昨日后金两拨进攻只是试探,而真正的攻击,就在今日。 第94章 战报 第九十四章 战报 广宁的援军不可能立刻就到,昨夜,他已经下令全军饱餐战饭,抓紧一切时间休整,检查军械,加固工事,此刻,堡内虽只有区区五千守军,但士气并未溃散。 天刚微微亮。 刘兴祚再次携盾车火炮,以及数万汉军进攻西平堡。 城上城下,箭矢交错,炮声隆隆,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上午,凭借着城墙优势和守军的顽强,西平堡守军的伤亡尚在可控范围内,罗一贯指挥若定,守军们用箭矢和火炮一次次击退试图靠近城墙的汉军。 然而,战至午时,战局开始倾斜。 在努尔哈赤的严令和督战队的刀锋下,汉军顶着巨大的伤亡,终于摸到了城墙根下,一架架沉重的云梯被竖起,死死搭上垛口! “快!把云梯推下去!” “火炮呢!瞄准梯子打!” 守军的压力骤然倍增,他们必须探出身子,冒着城下如雨的箭矢,去推拒那些附满了敌军的云梯,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从城头跌落,更有凶悍的汉军甲兵顺着云梯猛攀而上,挥舞着沉重的兵器,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 城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每一寸垛口都在激烈争夺,刀光闪烁,鲜血泼洒,尸体层层堆积。 罗一贯早已拔剑在手,亲临最危险的地段,他的亲兵也在不断倒下,但他依旧嘶声力竭的指挥着,填补着每一个缺口,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城墙一旦被多处突破,等待他们的就是屠城。 “顶住!给我顶住!广宁的援军就在路上!”罗一贯挥舞着长剑,将一个刚刚冒头的后金兵劈下城去,溅了满身的血。 守军的伤亡开始急剧上升,体力也在飞速消耗。 所幸的是,汉军率先坚持不住。 “不行了!顶不住了!” “退!快退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汉军如同堤坝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迅速蔓延开来,前排的汉军开始不顾一切的向后溃退,任凭身后的督战队如何砍杀呵斥,也无法阻止这恐慌的洪流,整个进攻阵型瞬间土崩瓦解,如同退潮般向后涌去。 城头上,已经杀得筋疲力尽的守军,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退了!退了!” “我们守住了!守住了!” 罗一贯拄着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溃退的敌军,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沉重,他清楚,这绝非结束,努尔哈赤,绝不会甘心失败,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不要松懈!”他用沙哑的声音嘶吼道,“救治伤员,抢修工事,清点箭矢滚木!快!建奴很快就会再来!” 守军们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清理城头的尸体和血迹,将阵亡的同袍抬下去,将还能使用的箭矢收集起来,民夫们则拼命的将新的滚木礌石运上城头。 ....... 后金大营。 努尔哈赤端坐于上位之中,面沉如水,他横扫辽东,罕逢敌手,如今竟在这座小堡城前受挫,久攻不下,还折损了不少兵马,这让他心中既怒且惊,望着西平堡方向,努尔哈赤最终叹了口气,决定再用老套路。 “向西平堡内,传入招降信。” 努尔哈赤的信中无非是许以高官厚禄,威胁屠城之类的言辞。 恰在此时,刚从辽南四卫押送粮草抵达大营的李永芳闻讯赶来,当听闻努尔哈赤准备招降西平堡守将,心中一动,立刻出列躬身道: “大汗,奴才与那西平堡守将罗一贯,昔日曾有几分交情,若大汗信得过,奴才愿亲笔修书,遣一能言善辩之士送入城中,陈说利害,或可劝其来降,免动刀兵,亦可显大汗仁德。” 努尔哈赤闻言,目光锐利的扫了李永芳一眼,利用降将去劝降故友,攻心为上,这正是他惯用且擅长的策略。 “准。”努尔哈赤吐出一个字,“你若能劝得罗一贯来降,便是大功一件。” “嗻!奴才定竭尽全力!”李永芳心中暗喜,若能兵不血刃拿下西平堡,他在大汗心中的地位必将更加稳固。 李永芳立刻回到自己帐中,铺纸研墨,开始写信,这封信,他写得极为用心,字里行间充满了故友之情和设身处地的关怀。 西平堡。 一名后金使者举着白旗,来到城下,高喊奉李永芳将军之命,有书信呈交罗将军。 信件被迅速送到正在巡视伤兵的罗一贯手中。 罗一贯展开信件,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又刺眼的字迹,当他看到“李永芳”的落款时,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尤其是读到“各为其主”、“审时度势”、“高爵厚禄”等字眼时,他胸膛剧烈起伏,因疲惫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对着堂下等待回音的使者说道。 “李永芳!背主求荣之贼!有何面目与我称兄道弟?!” “我罗一贯,生是大乾人,死是大乾鬼!” “想要西平堡?” “尔等且用命来填!” 于是,罗一贯斩其使者,也在城中竖起招降旗。 ......... 就在西平堡遭受努尔哈赤猛攻的同时,皮岛,总兵府。 新落成的总兵府矗立在皮岛中央,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经过一个月的晾干通风,终于可以入住,贾景正看着晴雯指挥亲兵将一些必要的文书、舆图和私人物品从简陋的军帐搬入府内。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神色凝重,快步穿过尚在整理的前院,将一份刚从辽西通过海路紧急送来的军情呈到贾景面前。 “将军,广宁急报!” 贾景接过军报,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西平堡……努尔哈赤亲至,数万大军猛攻……”贾景低声念出关键信息,而周围忙碌的亲兵也不自觉的放轻了动作。 贾景很清楚西平堡的战略地位,它就像广宁伸出的一只拳头,顶在最前面,一旦西平堡失守,广宁门户大开,整个辽西防线都将动摇。 第95章 袭击赫图阿拉 第九十五章 袭击赫图阿拉 贾景估摸着西平堡现在应该已经失陷了。 历史上,这场广宁之战维持了大概十五天左右,从后金渡过辽河到乾军主力崩溃、主帅弃城,决定胜负的关键进程其实只有三四天,剩下的时间都是后金军接收广宁城以及追击溃兵。 对于西平堡、广宁的陷落和辽西全面失守,贾景无能为力。 即便他现在将皮岛和辽南诸岛的所有兵力,凑出近万人,全部投入到广宁战场,又能如何?面对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的、士气正盛、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后金主力,这点兵力投进去,无异于杯水车薪,飞蛾扑火,除了徒增伤亡,让自己辛苦积攒的本钱损失殆尽之外,根本无法扭转战局。 贾景甚至可以想象到那惨烈的景象,广宁城破,军民溃散,后金铁骑肆意追杀,辽西走廊尸横遍野,数十万辽民哭喊着涌向山海关。 不过广宁方面的全面溃败,对贾景也不是没有好处,广宁一失,乾军在辽东的最后据点崩塌,山海关直接暴露,如此一来,孤悬敌后、牵制后金侧翼的皮岛战略地位将急剧上升,到时,朝廷再不愿意,也必须更加重视这支海外孤军。 “来人!”贾景沉声下令。 “传令:水师即刻起,加大巡海范围,重点巡弋辽东半岛西海岸、三岔河口一带,遇有我大乾溃兵、难民,尽力接应回岛!” “命令各岛,加快营房修建,准备接收安置人口!” 广宁失守,必然会有大量不愿屈服于后金的辽民逃往海边,或试图渡海求生,这将是贾景吸纳人口、扩充兵源和劳动力的绝佳机会,必须立刻派出所有能动的船只,前往辽东沿海巡弋,接应、收容难民。 在下令各岛准备接收难民后,贾景也开始准备自己该做的了。 郭长儒已经带着千余精兵,顺着鸭绿江直冲努尔哈赤的腹地:赫图阿拉。 而常虎如今也点齐五千兵卒,准备乘船进攻宽甸六堡。 ...... 赫图阿拉城外,密林之中。 郭长儒和他麾下千余精兵,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的潜行至赫图阿拉城外,经过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但每个人都紧紧盯着远处那座在晨曦中显露出轮廓的坚城。 赫图阿拉并非中原意义上的坚城巨邑,它更像一个大型的、依山而建的土石寨堡,是努尔哈赤起家的根本之地,象征着后金的龙兴,虽然主力尽出,但此地留守的兵力绝不会少,且必然是忠诚可靠的精锐。 郭长儒伏在一处山脊后,仔细观察着城头的守备情况、巡逻队伍的间隔,心中飞快的盘算。 强攻绝无可能。千余人攻打一座有所准备的城池,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且郭长儒的任务并非攻克赫图阿拉,贾景给他的命令是“尽其所能,扰其根本,撼其军心”,换句话说,就是要在努尔哈赤的老窝里点一把火,让前线征战的后金军心神不宁,哪怕只是短暂的混乱,也能为西平堡乃至广宁方向减轻一丝压力。 “都听清楚了,”郭长儒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哨长吩咐,“我们人少,不跟他们硬拼。你们身手好的,想办法摸到靠近粮仓或者马厩的地方,用火箭,给我放火,火越大越好!” “而且在城外几个方向,多布旗帜,夜间擂鼓呐喊,制造我军大军来袭的假象” “其他人随我埋伏在通往赫图阿拉的官道上,若是有小股传令兵或者运输队经过,给我吃掉它!截断他们的消息和补给!” “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乱,不是让他们死!打完就按预定路线撤退,明白吗?” “明白!”几位哨长低声领命。 很快,千余精兵如同水滴入沙,迅速而无声的分散开来,融入赫图阿拉周边的山林与阴影之中。 .... 皮岛军营。 经过几个月的紧急操练,这一万余新募的兵卒中,只有三千余人经验满值,可以升级为精锐营军步兵,他们穿着边军盔、环臂甲和内衬铁片的布面甲,背后挂三眼铳、手提红缨长枪,腰挂长刀。 这三千新晋战兵,加上贾景原本麾下的一千多老兵,勉强凑足了五千之数,这便是贾景此刻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力量。 当日,停泊在港口的数十艘沙船升帆待命,五千兵卒们以哨、队为单位,在军官的低声催促下,秩序井然却又迅速的踏过跳板,登上摇晃的船只,沉重的脚步声、兵器甲胄的碰撞声、以及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贾景看着最后一名兵卒登船,跳板被收起,才对的常虎叮嘱道:“此次进攻宽甸六堡我就交给你了,一切按既定方略行事。” “将军放心!”常虎抱拳,神色肃然,转身上船。 贾景目送船队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在亲兵的护卫下返回总兵府,此次将进攻宽甸六堡的任务交给常虎,他心中还是较为放心。 船队出了皮岛,先沿着朝鲜沿岸,来到獐子岛,进入鸭绿江,直抵镇江堡。 镇江堡的守将和几百建奴兵看着江面上数十艘大型沙船以及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乾军兵卒,没有犹豫,干脆利落,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不堪的弃城而逃,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组织,直接打开堡门,疯狂逃窜,只留下了一座空空荡荡的堡寨和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辎重。 常虎站在船头,看着不战而下的镇江堡,啐了一口:“呸!没卵子的怂货!倒是省了爷爷一番手脚!” 常虎并未下令登陆占领,只是派了几艘小船和几百兵卒靠岸接收镇江堡,确认堡内确实空虚后,便下令船队继续向着此次真正的目标,宽甸六堡的方向,溯流而上。 途中,不时的有几艘沙船分出,载着数百精锐,扑向九连城、险山堡、镇夷堡等这些。 这些堡寨,被一一拔除,不仅扫清了宽甸六堡的外围,更切断了宽甸六堡与辽阳等地的部分联络通道,还能起到迷惑敌军、使其无法判断贾景真实主攻方向的作用。 第96章 占领宽甸六堡 第九十六章 占领宽甸六堡 常虎带着大军在江面稍作集结,便开始登陆,如同出闸猛虎,直扑宽甸六堡腹地。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宽奠堡、长奠堡、永奠堡、大奠堡、新奠堡、苏奠堡等大大小小十余座城堡,在努尔哈赤的战略重心西移后,驻防力量已被大幅抽调和削弱,留守的是少数真虏甲兵和大部分汉军,眼见数千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乾军突然兵临城下,早已魂飞魄散。 一些堡寨的守军试图凭借工事固守,但在常虎毫不留情的指挥下,东江军架起随船运来的轻型火炮进行轰击,战兵们则扛着简易云梯发起了凶猛的突击,抵抗很快就被粉碎。 更多的堡寨,则是望风而降,堡门大开,守军弃械,跪地乞活。 这片被熊廷弼称为八百里新.疆、皆据膏腴之地落入贾景的手中。 任务完成得出奇顺利,常虎接收各堡后,一方面向辽民张贴安民告示,将部队驻守在北、西面群山的要道堡城,防止就近的后金军反扑,一方面也派船去往皮岛报信。 而贾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尽在计划之中,就在在常虎走后不久,皮岛的港口就已经再次忙碌起来。 这一次,驶离港口的船队装载的并非兵卒,而是一桶桶、一袋袋沉重的水泥,以及大批神情既紧张又兴奋的工匠,这些是皮岛水泥厂近几个月来的几乎全部库存和核心技术人员,紧随其后的是又一批搭载着援兵的船只。 ....... 西平堡。 刘兴祚麾下的汉军如同退潮般败退下来,在城墙根留下了大量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而莽古尔泰,在努尔哈赤的命令下开始带着两旗人马开始攻城。 与汉军不同,这些八旗战兵装备更为精良,战术也更加娴熟凶悍。 最前排是重步兵,披着多层重甲,手持长刀,如同移动的铁塔,顶着城头下来的箭矢和火铳,悍不畏死的冲向城墙。 弓箭手则在后方利用盾车和同伴尸体的掩护,进行点射,每一箭都能精准的将城头上的守军射落。 莽古尔泰本人更是亲自督战,在他的驱策下,两旗人马如同疯狂的狼群,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西平堡。 面对八旗精锐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西平堡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多处垛口发生了惨烈的白刃战,守军往往需要付出数条人命才能将一个凶悍的巴牙喇砍下城去。 城头的压力瞬间达到了顶点。 “快!长枪手顶住!火铳!火铳瞄准了打!” “滚石!快扔滚石!” 就在罗一贯挥剑格开一名攀城建奴的长刀,声嘶力竭的鼓舞士气时,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左眼传来! “呃啊——!” 罗一贯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下意识的伸手捂住左眼,只见是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还有温热的血液。 “将军!” 身旁的亲兵发出呼喊,涌上来将罗一贯护在中间。 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罗一贯的神经,让他几近晕厥,但他知道,他绝不能倒下,他若倒下,西平堡的军心将在顷刻散去。 “滚开!”罗一贯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用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前方依旧在疯狂攀爬的建奴,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不许乱!老子还没死!” 罗一贯一把扯下腰间的衣袍,胡乱的缠在血流如注的左眼上,鲜血迅速渗透布条,在他脸上染出大片骇人的猩红。 罗一贯独眼圆睁,状如疯魔,再次举起已经砍出缺口的佩剑,指向城下: “杀敌!杀敌!!” “为将军报仇!” “杀光这些狗鞑子!” ....... 城外,目睹这一切的努尔哈赤脸色阴沉的回了中军大营。 帐内气氛压抑,诸贝勒、大臣皆屏息凝神,不敢轻易出声。 良久,努尔哈赤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 “此人,真豪杰也,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他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最终落在皇太极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给莽古尔泰,暂停攻城。”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面露不解,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为何要停? 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继续说道: “乾军就凭一口气死守,我军连日强攻,士卒亦疲,此刻再攻,徒增伤亡。” 他话锋一转,杀意凛然: “围死他们,断绝一切外援可能,我亲眼看到那乾将头中箭,血流不止,撑不了多久,待其力竭气衰,军心涣散,便是城破之时!” “传令各营,轮番休整,保持围困,多派哨骑,广布警戒,绝不能让广宁一兵一卒靠近西平堡!” “嗻!”众将恍然大悟,齐声领命。 下完令后,努尔哈赤便扭头看去一旁的蒙古使者。 是林丹汗派来的,努尔哈赤用屁股都能猜到是啥,让他立刻停止对广宁的进攻。 想到林丹汗,努尔哈赤便不禁冷笑,前不久,这位自诩蒙古共主的林丹汗,才刚低声下气的与自己谈判,用金银牲畜赎回了在铁岭之战中被俘的宰赛。 努尔哈赤原本以为,林丹汗至少能安分一段时间,却没想到,此人转头就忘了疼,竟敢如此迅速的派人来对自己指手画脚。 “大汗有令,广宁乃至辽西,乃是我蒙古影响所及之处,尔等女真擅自兴兵,搅扰地方,已危及我部利益,大汗命你即刻停止对广宁的进攻,退出辽西!否则……” “否则怎样?”努尔哈赤不等他说完,便冷冷的打断,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讥诮,“否则,林丹汗就要率领他的蒙古铁骑,来与朕一较高下吗?” “回去告诉林丹汗!” “广宁,是我的!辽西,也是我的!” “他若还想让他那些部落子民在草原上安稳放牧,就管好自己,缩回他的察哈尔去!若再敢来聒噪……” 努尔哈赤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那使者面前,眼中杀机毕露: “我不介意,在踏平广宁之前,先率八旗儿郎,去他的草原上,好好‘狩猎’一番!让他掂量掂量,他那点家当,够不够我八旗勇士们分!” 第97章 乾军主力 第九十七章 乾军主力 这番话,霸道绝伦,将努尔哈赤对林丹汗的轻蔑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蒙古使者被努尔哈赤的轻蔑气得脸色通红,却又不敢在对方的地盘上发作,只得恨恨的一甩袍袖:“好!好!你的话,我一定带到!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如此狂妄!” 努尔哈赤看着使者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林丹汗的警告,在他眼中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翌日。 正在围困西平堡的努尔哈赤得到了消息。 辽西方向,有大约六万的乾军正在支援西平堡的路上。 根据努尔哈赤对辽西的了解,这几乎是广宁乃至辽西乾军能动用的绝大部分机动力量了,熊廷弼和王化贞这是要拼死一搏,救援西平堡。 帐内的后金贝勒们得知后,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流露出狼群见到猎物般的贪婪和战意,对他们而言,在野外歼灭乾军主力,远比攻打坚城要痛快得多! “好啊!来得正好!”这次,代善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他们敢出来,就让他们尝尝我大金铁骑的厉害!” 努尔哈赤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诸子和大臣,最终落在地图上援军来的方向,心中瞬间已有了决断。 “传我军令!”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大帐。 “我亲自带领大军,并蒙古左右营骑兵,即刻出发,前出至辽河畔,择险要处列阵,全歼乾军。” “嗻!”众贝勒们轰然应诺,脸上满是嗜血的战意。 “而西平堡交由刘兴祚围困。”努尔哈赤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罗一贯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援军被阻,其心必乱,我要在消灭乾军主力前,看到西平堡的城头上,插上我大金的旗帜!” “嗻!” .......... 努尔哈赤的军令一下,数万后金大军和蒙古骑兵开始开拔,得益于孙得功的情报,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三波乾军的动向。 这伙乾军虽然有六万之巨,但一如当年萨尔浒之战那般,分散开来。 孙得功祖大寿率领的三万兵马虽然是从最远的广宁出发,但却是最早抵达三岔河。 而祁秉忠和刘渠则是还有一段距离。 孙得功和祖大寿的三万大军驻扎在平阳桥附近,听着远处西平堡方向传来的炮声,孙得功下令暂停行军。 中军帐内,祖大寿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躁之色,他按着腰刀,对端坐不动的孙得功急声道:“孙兄!西平堡炮声未绝,还在死战!我军既已至此,当速速渡过三岔河,逼近西平堡,哪怕不能立刻解围,也能牵制奴兵,分担堡内压力!为何在此停滞不前?若是贻误战机,致使西平堡有失,我等如何向经略、巡抚交代?又如何对得起罗堡内将士!” 孙得功抬起眼皮,瞥了祖大寿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却显得格外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训诫的口吻: “祖兄弟,稍安勿躁,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岂能不经休整便贸然浪战?奴酋狡诈,兵力雄厚,若前方有伏,我军贸然渡河,岂非自投罗网?” 他转过身,看着祖大寿,意味深长的补充道:“况且,祁总兵和刘总兵的兵马尚未抵达,我军孤掌难鸣,还是等诸军汇合,再齐头并进,方为万全之策。” 祖大寿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孙得功是王化贞的心腹,此次出兵又以他为主将,军令难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后金大营。 正当努尔哈赤准备亲自带兵全歼那股远道而来的乾军时,只见一名信使着急忙慌的闯入营帐。 “大汗!不好了!赫图阿拉!赫图阿拉遭袭!” “什么?!”努尔哈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一把揪住来者的衣领,声如寒冰:“说清楚!何处来的敌人?情况如何!” 那信使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辽阳来报,是……是乾军!打着贾字旗号!人数不明,但极其悍勇狡诈,他们绕过宽甸六堡,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城外,四处纵火,焚烧粮草,而且听闻辽南沿岸各堡也来报,皮岛方向出动大规模船只,恐怕是要进攻赫图阿拉。” “贾景——!” 努尔哈赤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贾字旗号,那可不就是皮岛的贾景。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就能穿过重重防线,直接摸到了自己的老巢!赫图阿拉!那里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大金的根!是凝聚八旗人心的象征!一旦有失,军心必然震动,甚至可能引发内部不稳! 此刻,西平堡眼看就要攻下,广宁门户大开,而且自己也找到辽西乾军的主力……可后方却起了如此滔天大火。 “父汗!”皇太极闻讯也已快步赶来,脸色同样凝重无比,“赫图阿拉遇袭,非同小可!贾景此獠,意在围魏救赵,乱我军心!” 莽古尔泰也怒吼道:“定是那贾景小儿的诡计!父汗,给儿臣一支兵马,儿臣回师去宰了他!” 努尔哈赤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即将陷落的西平堡和看不见的乾军主力,又猛地转向东方赫图阿拉的方向。 继续攻打西平堡或者是全歼乾军主力,或许下一刻就能拿下,但赫图阿拉若真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回师救援?则今日血战之功,尽付东流!广宁战局必将迁延日久…… 片刻过后,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猛地一挥马鞭,指向西方, “传令!各旗按原计划,继续拔营,前出至三岔河河畔,寻求与乾军主力决战!”努尔哈赤判断贾景此举意在牵制,赫图阿拉城防坚固,短时间内绝难攻破,只要迅速击溃眼前的乾军主力,回头再收拾贾景不迟。 但赫图阿拉也不能不顾! 努尔哈赤猛地转头,看向向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 “儿臣在!” “率领科尔沁部五千骑兵,轻装简从,抛弃一切辎重,火速东返,驰援赫图阿拉!”他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杀意,“找到贾景,务必给本汗将他碎尸万段,将其部众,一个不留!” 第98章 平阳桥之战 第九十八章 平阳桥之战 “嗻!”莽古尔泰轰然应诺,转身便冲出大帐点兵。 努尔哈赤看着莽古尔泰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贾景这招,第一次让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后方被袭的刺痛和战略上的巨大掣肘,皮岛,这个他一度视为疥癣之疾的海外孤岛,如今已然成了能刺向他肋部的一根毒刺。 “贾景……待我解决了辽西,定要将你皮岛,夷为平地!” ........ 锦州。 此时,熊廷弼正在焦头烂额的整备辽西的八万新募之军,他手中并无直接可用的精锐,而辽阳、沈阳败退下来的残兵,加上各地卫所拼凑的兵力,共计六万战兵,他已悉数交给了巡抚王化贞。 所以,如今他手下的这些新兵,多是来自辽东本地乃至从关内紧急征调的壮丁,衣甲不整,器械粗劣,缺乏最基本的操练,熊廷弼原本还打算将他们打造成一支可战之军,可没有想到努尔哈赤竟然如此之快。 熊廷弼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案面,王化贞带着那六万战兵分守三岔河,在他看来已是行险一搏,胜负难料。 倘若前线有失,锦州的这八万新兵,就是辽西最后的屏障,也是大乾在山海关外最后的力量。 不过熊廷弼很清楚,这八万新兵绝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如果贸然将这八万新兵推上前线,广宁依旧不保,那他将面临整个辽西无险无兵可守,而努尔哈赤的兵锋,将直指京师。 如今,只能做两手准备。 一方面,让八万大军驻扎在锦州,如果广宁有战果,熊廷弼必须要把八万新兵推上前线。 一方面,秘密下令锦州及后方各堡城,开始组织百万辽西军民,收拾细软,准备车马,规划撤退路线,一旦广宁败讯传来,必须以最快速度,掩护这百万生灵退入山海关内,保存住辽东最后的元气。 “骂名,便由我熊廷弼一人承担吧。” 写完命令,熊廷弼放好经略大印,看着那鲜红的印鉴,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这道命令一旦发出,意味着什么?放弃辽西大片土地,收缩防线,这几乎坐实了弃地的罪名,朝中的攻讦、士林的清议、甚至后世史书的笔伐,恐怕都已注定,他熊廷弼的一世声名,或许就将毁于此役。 但作为辽东经略,熊廷弼不能意气用事,不能为了虚名而赌上一切,他必须为这广宁城内外的百万军民性命负责,也必须为京师和关内无数百姓的安危负责。 辽事糜烂至此,只能壮士断腕,方能保全根本。 “张鹤鸣!王化贞!误国误民啊。” 若非朝廷中枢的掣肘、党争的倾轧,若非王化贞等人的盲目乐观、轻敌浪战,熊廷弼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需要断尾求生的地步。 ...... 广宁。 熊廷弼不好过,王化贞也不遑多让,因为他能说出一举荡平建奴的底气无非是蒙古林丹汗的铁骑、内应李永芳、以及三岔河河防。 可如今,三大底气,荡然无存。 林丹汗的四十五万铁骑,至今没有出一骑相助。 李永芳这个狗贼更是成了努尔哈赤攻打辽西的急先锋。 三岔河更别提,努尔哈赤还没渡河就跑了没影了。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王化贞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副智珠在握、慷慨激昂的模样,他在堂内来回疾走,脸色煞白,嘴唇不住的颤抖,如今只能依靠这六万战兵能在三岔河阻击努尔哈赤。 不求胜,但求于能在三岔河击退努尔哈赤。 不然努尔哈赤兵锋直指广宁,就目前广宁城的这些溃兵败将、惊弓之民,如何能守啊。 ........ 平阳桥,乾军大营。 孙得功与祖大寿率领的三万广宁兵马,刚刚在平阳桥附近仓促立下营寨,栅栏尚未完全立稳,壕沟也只挖了浅浅一层,长途行军的疲惫尚未缓解,士卒们正忙着埋锅造饭,营中一片忙乱。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传来沉闷而密集的震动,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可辨! “蹄声!是大队骑兵!”瞭望塔上的哨兵发出凄厉的警报。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骤然涌现,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流,漫山遍野的建奴铁骑如同狂风般席卷而来,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黄尘,雪亮的刀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光。 “敌袭——!” “是建奴主力!” “快!结阵!结阵啊!” 营内瞬间炸开了锅,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试图将惊慌失措的兵卒组织起来。 而作为主将的孙得功,此刻却不见踪影。 正在巡营的祖大寿目睹此景,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拔出佩刀,用尽全身力气下令安抚人心。 “不要乱!所有将士听令!” “长枪手向前!拒马鹿角拖到前面!火铳手、弓弩手就位!依托营栅,结圆阵自守!” “怯战后退者,立斩不赦!” 祖大寿下令后,慌乱中的兵卒们这才找到主心骨,各级军官也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呵斥、驱赶着士兵,试图按照祖大寿的命令,在营寨外围仓促组成一道防线。 长枪手们脸色发白,双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他们将长长的枪杆死死抵在粗糙、尚未完全立稳的木栅上,枪尾深深刺入泥土,一片片寒光闪闪的枪尖斜指向外,组成了一道看似森严、实则单薄无比的枪林。 火铳手和弓弩手则挤在枪阵后方或营栅的缝隙间,他们的动作因为恐惧而显得僵硬和忙乱,火药袋被扯开,铅子、箭矢被颤抖着填入铳管、搭上弓弦,有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甚至将火药撒了一地。 “瞄准!瞄准骑兵!” “别慌!等近了再打!” “谁敢后退,老子先砍了他!” 建奴铁骑已经清晰可见了。 “放箭!” “开火!”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指令,或者说,恐惧让前排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下意识的松开了弓弦,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砰砰砰——! 第99章 孙得功...跑了 第九十九章 孙得功...跑了 一片并不算密集的箭矢和铳弹,射向了汹涌而来的骑兵浪潮。 然而因为还有段距离,对建奴骑兵并未造成什么伤亡。 只有少数骑兵被抛射过来的箭矢射落马,而更多的建奴骑兵则是狠狠的撞向了乾军仓促结成的防线。 木质营栅在战马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朽木般破碎,架在上面的长枪,有的被直接撞断,有的连带着持枪的兵卒一起被挑飞、踩踏! “顶住!顶住啊!” “啊——!” 长枪阵在接触的瞬间就几乎被彻底冲垮,前排的枪兵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消失在马蹄和刀光之下,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惨叫声被雷鸣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淹没。 后续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被撕开的缺口处疯狂涌入营寨,他们挥舞着马刀,肆意砍杀着眼前任何活动的目标,许多乾军兵卒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砍倒在地。 营内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失去了完整阵型的乾军,在高速冲锋的骑兵面前,几乎成了待宰的羔羊,被分割、包围、驱赶、屠戮。 抵抗变得零星而绝望,更多的人在恐惧的驱使下,丢下武器,向后营亡命奔逃。 “不准退!回来!结阵!”祖大寿双目赤红,挥刀砍翻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建奴骑兵,声嘶力竭的怒吼着,试图收拢溃兵,不过在这全军溃逃的浪潮面前,显得有些无力。 正当祖大寿集结了数千人准备反攻的时候,只见那原本应该作为全军支柱的中军大旗,非但没有向前稳固战线,反而在乱军之中,开始向着与敌军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后方,快速移动。 旗帜之下,正是本该坐镇指挥的主将孙得功及其亲信部队。 “孙得功……跑了?!” “中军跑了!我们被卖了!” “快逃啊!将军都跑了!” “孙——得——功——!我操你祖宗!” 祖大寿目睹此景,气得几乎吐血。 然而,此刻再多的愤怒也已无用,建奴的铁骑如同虎入羊群,肆意砍杀着失去组织的乾军溃兵,战场已然变成了屠宰场。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几名亲兵死死拉住还要往前冲的祖大寿,架着他,带着数千兵卒也开始往后跑。 ........ 而祁秉忠、刘渠刚带着三万乾军赶到三岔河,还没过河,就看到对岸营寨多处被突破,建奴骑兵如同狼入羊群,在营内纵横驰骋,肆意砍杀,乾军兵卒们则是疯狂逃跑。 “完了……全完了……”刘渠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若能及时渡河,与孙、祖两部合兵,六万大军凭借三岔河地利,纵深布防,即便不能击败努尔哈赤,也足以将其牢牢挡住,形成对峙之势,可如今……对岸那三万兵马已然崩溃!军心、建制皆乱。 “这……这怎么可能?!”祁秉忠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声音因震惊而颤抖,“那可是三万战兵!就算不敌,依托营寨,据河而守,怎会……怎会一触即溃?孙得功和祖大寿是干什么吃的!” 祁秉忠和刘渠合兵后,经过短暂的慌乱,便决定过河援助,同时也派人给广宁去信,希望能再派援兵来。 “渡河。” 命令一下,三万乾军立刻行动起来,而沿途的溃兵,祁秉忠和刘渠没有集结的意思,生怕搅的自己麾下的兵卒也起了溃逃之心。 抵达营寨后,祁秉忠和刘渠远远的就看到孙得功的中军大旗飞速逃离营寨,准备渡河。 祁秉忠和刘渠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三万大军为何溃败得如此迅速、如此诡异,如今,真相就赤裸裸的摆在眼前。 大敌当前,主将竟然临阵脱逃。 而且还不是祖大寿,而是深受辽东巡抚王化贞信任的孙得功。 “狗东西!误国奸贼!”刘渠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孙得功碎尸万段。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们清理门户的时间,建奴的骑兵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祁秉忠和刘渠只好下来令麾下兵卒摆开阵型。 “结阵!快!结密集圆阵!” 祁秉忠和刘渠麾下的亲兵反应迅速,立刻以哨、队为单位,向中心靠拢,长枪手将长枪层层架起,形成一圈向外的枪林。 “火铳手、弓弩手,居于内圈,自由散射,压制冲阵之敌!” 第一波建奴骑兵狠狠的撞上了乾军仓促组成的枪阵。 刹那间,人仰马翻! 长枪刺入马腹、穿透铠甲,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建奴骑兵甩飞,也有悍勇的建奴骑兵凭借马与重甲,硬生生撞开了枪尖,挥舞着大刀突入阵中。 “顶住!不许退!” “杀鞑子!” 祁秉忠和刘渠亲临第一线,刀剑挥舞,身先士卒,他俩倒不是真觉得就手下这三万人可以击退努尔哈赤,而是想将努尔哈赤死死挡在三岔河东岸,等待广宁的援军。 ........ 与此同时。 努尔哈赤在观战的同时,也收到了来自科尔沁部以及与他有联系的蒙古部族的求援。 林丹汗确实不敢伸手搅广宁的烂摊子,从始至终也没有向广宁派出一骑的想法,而是打算趁着后金主力被牢牢牵制在辽西前线,无法脱身之际,毫不犹豫的挥师杀向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听从察哈尔号令、反而与后金交好的蒙古部落,尤其是作为后金重要盟友和屏障的科尔沁部。 “林丹汗!”努尔哈赤默默看着信件,倒没有生气,而是气笑了。 这林丹汗,如果真跟自己面对面的做一场,努尔哈赤还敬他算条汉子,净会使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跟皮岛的贾景一样可恨。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广宁战事正值最关键的时刻,西平堡指日可下,眼前这三万明军援军也即将被全歼,整个辽西门户眼看就要被他彻底踹开,只要再给他几天,甚至十几个时辰的时间…… 第100章 覆灭 第一百章 覆灭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后院起火,科尔沁部若被林丹汗击溃甚至吞并,不仅会严重削弱努尔哈赤在蒙古诸部中的威望和联盟体系,更会让林丹汗势力大涨,直接威胁到辽阳的侧翼安全。 最后,努尔哈赤只能让营中的科尔沁部骑兵回援。 “另,阿敏!”他看向一旁的镶蓝旗主,这次阿敏并没有带自己的部下。 “儿臣在!”阿敏立刻出列。 “着你即刻回辽阳率领镶蓝旗全部,并抽调蒙古左右营剩余骑兵,合计一万五千骑,轻装疾进,火速北上,驰援科尔沁,你的任务不是与林丹汗决战,而是迟滞其兵锋,稳定各部人心,保住科尔沁根基,必要时,可许以重利,联络其他反察哈尔的部落,共同对抗林丹汗!” “嗻!”阿敏深知责任重大,轰然领命。 “其余各旗,加紧攻势!”努尔哈赤的声音陡然提高,杀气腾腾,“必须在林丹汗造成不可挽回损失之前,给我彻底碾碎眼前的乾军,拿下西平堡!” “嗻!!!”众贝勒、大臣齐声应诺。 努尔哈赤的布局清晰起来,北、东两线救火,西路加紧猛攻,他要在三条战线上同时作战,赌的是后金军队的强悍战斗力。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浴血奋战的祁秉忠、刘渠所部,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林丹汗……贾景……,都想趁火打劫?好!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雷霆之怒!” ..... 平阳桥。 祁秉忠和刘渠的三万大军仍然在苦苦支撑,但在付出巨大伤亡过后,当这些仍在死战的兵卒,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原先那三万广宁兵溃败后形成的、如同瘟疫般蔓延的逃兵潮,正从他们的侧翼、后方毫无阻碍的漫过原野,哭喊着、丢弃兵器盔甲,只求跑得比身边的人更快时。 “顶不住了啊!” “快跑吧!孙得功都跑了,我们还打什么?!” 这样的呼喊,起初只是零星响起,随即就像野火般目睹了友军惨状的兵卒中蔓延开来,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军令和最后的血性。 第一个士兵丢下长枪,转身向后跑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如同雪崩的开始,一处阵线的松动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 “不许退!回来!” 祁秉忠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两个从他身边逃过的溃兵,试图杀一儆百,但此刻的恐慌已非个人威严所能压制。 刘渠也在声嘶力竭的怒吼,甚至他的亲兵都开始被溃潮裹挟,阵型彻底瓦解了! 建奴骑兵敏锐的抓住了这致命的时机,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更加疯狂的从四面八方切入、分割、屠戮!他们不再强冲尚且完整的部分,而是肆意砍杀那些失去建制、背对着他们逃跑的明军。 兵败如山倒。 刘渠看着眼前这般景象,就知道大势已去,他脸上闪过一抹决绝,将总兵大印塞到一名最信任的亲兵队长手中,厉声喝道:“带着它,走!务必送回广宁!告诉熊经略,我刘渠……愧对他的信任!” 那亲兵队长还想说什么,却被刘渠狠狠一推,踉跄着混入了溃退的人流。 下一刻,刘渠猛地调转马头,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建奴铁骑,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举起了手中已经砍出无数缺口的佩刀,对着身边仅存的、同样浑身浴血的数十名亲兵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弟兄们!我等身受国恩,今日便是报效之时!随我——” “杀奴——!” “杀奴——!” 残存的亲兵们发出震天的咆哮。 刘渠一马当先,战马人立而起,他手中的佩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将一名迎面冲来的后金骑兵连人带甲劈落马下,亲兵们也如同疯虎,用长枪、用腰刀、甚至用拳头和牙齿,与数倍、数十倍于己的敌人绞杀在一起。 不过他们瞬间便被骑兵的浪潮所吞没。 而另一边的祁秉忠,身陷重围,左冲右突,身披三箭两刀,血染征袍,兀自死战不休,直至力竭,才被拼死护主的家丁抢出,扶上战马,试图突围,然而伤势过重,奔出不远,祁秉忠就气绝身亡。 平阳桥畔,六万乾军主力,或溃或死,全军覆没。 而西平堡,硝烟未散,残破的城头上,终于插上了后金的旗帜。 罗一贯浴血奋战,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座坚守多日,给予建奴重大杀伤的堡垒,在内外交困,援军尽殁的绝境下,陷落了。 这意味着辽西的门户,被努尔哈赤彻底撞开。 广宁甚至于是辽西,已经彻底暴露在后金铁骑的兵锋之下。 消息传回广宁城,巡抚王化贞接到急报,只扫了一眼,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瘫坐地上,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那份染着血污的战报,飘然滑落在地。 完了,真完了。 王化贞不在意这六万大军是如何一触即溃的,而是想到如今广宁城中所剩不过是一些惊魂未定的溃兵和毫无战力的民壮,如何能抵挡刚刚取得大胜、士气正盛的努尔哈赤? 辽西尽丧,山海关门户洞开,建奴铁骑长驱直入,直逼京畿,烽火照彻燕云,天下震动!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朝廷和天下人会认为是谁? 到那时,丢城失地、丧师辱国的罪名扣下来…… 王化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锁拿进京,押赴刑场,九族……不,是十族! 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亲人、门生、故旧……都将因他一人之过,从头落地,血流成河。 “不……不行……我不能……” 王化贞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求生欲带来的疯狂,声音尖利地喊道:“备纸!快备纸!” 一旁的幕僚和仆从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一时竟无人动弹。 “快啊!”王化贞状若疯魔,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砚台,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书吏,“你想看着本官死吗?!想看着全城人都死吗?!备纸!笔墨!!” 那书吏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连滚爬爬地冲到书案前,手忙脚乱地铺开宣纸,研磨墨汁。 第101章 广宁大乱 第一百零一章 广宁大乱 王化贞几乎是扑到书案前,一把夺过毛笔,蘸饱了墨汁,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冠,就在纸上疯狂的书写起来,他的字迹潦草狂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骨。 王化贞写信的对象是熊廷弼。 信的内容已无关格式,更无体面,只剩下了乞求。 【熊公!经略大人!救救广宁!救救辽西!】 【平阳桥一役,六万大军土崩瓦解,广宁已为空虚,兵无战心,民有溃意!】 【往日之争,皆化贞之过,万死难辞其咎!然今广宁百万生灵系于一线,望公念在社稷江山,念在无辜百姓,速发援兵!】 【广宁若失,则辽西门户洞开,山海关危殆!京师震动!此乾坤倒悬之时,非公不能挽此狂澜!】 【化贞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生,唯乞公速至!迟则……迟则万事皆休矣!】 写罢,王化贞甚至来不及等墨迹干透,便一把抓起信纸,胡乱折了几下,塞进信封,用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嘶吼着: “快!加急!送去锦州!面呈熊经略!” 信使接过信,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狂奔而出。 就在书信刚出城,王化贞翘首以待熊廷弼能带着新军驻防广宁的同时,孙得功带着副将鲍承先及其麾下数千兵卒抵达广宁城外。 鲍承先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孙得功的背影,心中感到诧异,他鲍承先自己虽然也以逃跑闻名,从开原一路转进至此,但至少每次都是经过一番激战,在力不能支的情况下才不得已后撤的,可这孙得功……接战即溃,望风而逃,这跑得也太干脆了,简直是把“逃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他驱马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对孙得功道:“孙兄,你这次……是不是跑得太快了些?王巡抚就算再信任你,待他问起平阳桥之事,你……你怕是不好交代啊,三万大军,顷刻瓦解,这……这总得有个说法吧?”鲍承先自己都替孙得功感到头疼,觉得这次恐怕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王化贞再昏聩,也得震怒,孙得功少说也要掉层皮。 孙得功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瞥了鲍承先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 “鲍贤弟,稍安勿躁。”孙得功的目光扫过眼前看似依旧巍峨的广宁城,“给王化贞说法……呵,如今还重要吗?”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鲍承先猛地一个激灵,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他瞬间明白了孙得功这反常的沉稳从何而来,这家伙,恐怕不是简单的临阵脱逃,而是早已心怀异志,甚至可能……已经找好了退路! 孙得功不再多言,只是催促部队加快速度,朝着广宁城门行去。 鲍承先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起初,城墙上的守军见孙部兵马,还以为是援兵,并未过多阻拦,甚至有些庆幸。 然而,孙得功的人马在控制城门后,并未积极布防,反而迅速驱散或缴械了原本的守军,并将城门牢牢把守住,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竟然开始拆除城门的拒马等障碍物! “孙将军!您这是何意!”一名忠于职守的千总察觉不对,“为何拆除防御工事?若无这些障碍,奴骑一旦突至,城门如何能守?!” “放肆!”孙得功身旁一名心腹将领立刻拔刀呵斥,“孙将军岂容你置喙!再敢多言,以扰乱军心论处!” 那千总还欲争辩,却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孙部兵卒强行架开,甚至挨了几记拳脚。 与此同时,孙得功派出的兵卒在进城,四处散播建奴大军已经来到广宁城外不远处的消息。 “败了!彻底败了!祁总兵、刘总兵全军覆没!” “建奴大军即刻就到!漫山遍野都是!” “广宁守不住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飞速蔓延,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广宁军民,听到这些确凿的坏消息和自己人的散播,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携家带口的涌向城门。 城门处瞬间乱作一团,无数哭喊声、叫骂声、相互推搡践踏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丢弃了所有行李,只抱着孩子往前挤,有人为争夺出城的通道大打出手,更有溃兵趁乱抢夺财物,甚至挥刀砍向挡路的平民。 而广宁巡抚府内。 王化贞还不知道城内已经乱了,正急着催促着左右:“高以道呢?高邦佐怎么还没来?快叫他来商议守城之策!” 一名胥吏连滚爬爬的进来,面无人色的禀报:“抚……抚台大人!高参政他……他不在府内,听闻……听闻他已在城外,正试图召集外逃的军民……” “什么?!”王化贞如遭雷击,猛地停下脚步,“城外?召集外逃军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邦佐作为他倚重的参政,此刻不在城内协助守城,反而跑到城外去召集逃民干嘛。 王化贞他还未从胥吏语无伦次的解释中理清头绪,就听得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传来。 只见院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几名试图阻拦的小厮被粗暴的推搡到一边,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大步闯了进来,正是参将江朝栋。 江朝栋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吼道:“抚台!大事不好,建奴前锋已逼近广宁,城内军民惊惧,逃亡者十之七八,如今四门混乱,几近失控!” “高参政如今出城试图收拢溃兵流民,抚台!广宁已不可守,速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闻言,王化贞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全完了……”王化贞喃喃自语,脸上再无半分人色,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辽西的天,已经塌了。 江朝栋见他还在发愣,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上前一步,几乎是拽着胳膊:“抚台!没时间了!快随末将走,从南门或许还能冲出去!再迟疑,你我皆成虏酋阶下之囚!” 第102章 城陷 第一百零二章 城陷 此时,熊廷弼带着锦州最后的五千精锐刚离开锦州准备奔赴广宁,正行至闾阳,就听闻广宁变故,努尔哈赤兵锋已经抵达广宁城下。 监军邢慎言的意思是火速驰援,重新夺回广宁,再整合沿途溃兵,广宁城坚,未尝不能一守,若弃广宁,则辽西全线动摇,山海关危矣。 佥事韩初命却反对,认为广宁城中情况不明,这五千兵卒贸然前去,若广宁已陷,便是自投罗网,这无异于杯水车薪,非但不能扭转战局,反而会把这最后的精锐也葬送掉,不如先护送百万军民入关。 熊廷弼进退两难。 最终,熊廷弼没有选择北上支援,而是退守大凌河。 当熊廷弼率部抵达大凌河,正准备组织渡河时,撞见了一行人马,为首的正是被亲信将领江朝栋拼死护送出广宁城的王化贞。 此时的王化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一举荡平的慷慨神情,官袍不整,满面尘灰,最令人唏嘘的是,他出城时发现自己的坐骑被溃兵偷走,此刻正骑在一头瘦小的毛驴背上,颠簸而行,显得无比狼狈和滑稽。 熊廷弼勒住马,看着这位曾与自己激烈争执的巡抚,脸上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缓缓开口: “王巡抚,当初您说,六万大军便可一举荡平辽左,到头来,却如何是这般光景?” 闻言,王化贞顿时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王化贞才嗫嚅着提出建议:“熊……熊经略,事已至此,不如……不如我等合兵,驻守宁远、前屯,或许还能……” “晚了!”熊廷弼毫不客气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如今局势,已非一城一地所能挽回,当务之急,是护送百万军民入关!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他不再看王化贞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当即下令: “王化贞!”熊廷弼直呼其名,已无半分同僚情面,“本官将麾下这五千兵卒交予你,由你断后,掩护军民渡河!” “传令各城守将,将库中未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全部焚毁!一粒米,一寸铁,也不得留给建奴!” .... 广宁城。 参政高邦佐见势大不可为,也带着数千兵卒离去广宁。 到此,孙得功彻底控制广宁城,立马下令封锁所有官衙府库,控制了城内的粮秣、军械和财物。 随后,孙得功又遣人找到努尔哈赤的大营,表示广宁已无抵抗,愿献城以降。 然而,面对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让身经百战的努尔哈赤难以置信,辽东的首府,经营多年的重镇,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如此完整的落入自己手中?他深恐是乾军的诱敌之计,不过派入广宁的细作回报,确认城防已换,秩序混乱,似是真的请降,努尔哈赤半信半疑。 翌日,孙得功再次来请。 在向广宁行进途中,遇到的一些女真人也告知城内情况,多方面的消息都指向广宁已空虚,但努尔哈赤仍然不敢相信这巨大的胜利会来得如此轻易。 出于谨慎,努尔哈赤派出自己的儿子和心腹大臣,亲自前往广宁城下查看回报:城门大开,守军皆无战意,城头已无乾旗,孙得功等人确实在恭迎。 直到此时,努尔哈赤才终于相信,这座他曾经认为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攻克的坚城,真的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他率领八旗主力,在孙得功的恭迎下,兵不血刃的开进了广宁城。 .......... 辽右。 莽古尔泰率领着科尔沁部五千骑兵,一路轻装简行,抛弃一切辎重,火速东返,驰援赫图阿拉,就在刚出辽阳,抵达瑷阳堡时,只见前方地势渐趋险要,两山夹一沟,官道因此很狭窄。 急于赶路的莽古尔泰并未太过在意,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在辽南还有谁敢,还有谁能拦住他这支精锐骑兵的去路。 就在先头部队大半进入谷地之时。 轰!轰!轰! 数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猛地从两侧山峦响起,是佛郎机炮。 炮弹并非砸向密集的队形,而是精准的落在了谷口和队尾,刹那间,山石崩裂,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瞬间将莽古尔泰大军的退路和前锋通路一并封死、搅乱! “有埋伏!” “保护贝勒爷!” 蒙古骑兵顿时一阵人喊马嘶,队形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混乱。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两侧山坡上立起无数旗帜,箭矢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更要命的是,无数被砍伐的巨木、滚石顺着陡坡隆隆砸下,进一步将混乱的骑兵队伍压缩在狭窄的谷道内。 “是皮岛的人!” 有眼尖的将领发出了呼喊。 莽古尔泰又惊又怒,挥舞着大刀,格开几支流矢,咆哮道:“鼠辈!安敢阻我!全军听令,不要乱,随我杀出去!” 莽古尔泰试图集结部队,冲破前方的阻碍,然而,地形实在太不利了,这处谷地狭窄曲折,两侧山坡陡峭,他的骑兵部队冲进来容易,此刻想要掉头、整队、再发起集团冲锋,却难如登天,战马在混乱中互相冲撞、嘶鸣,骑兵们既要躲避来自头顶的落石箭雨,又要提防脚下崎岖不平的地面,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力,反而在被动挨打,成了活靶子。 就在莽古尔泰焦头烂额之际,谷地前方,一支大约三千人的步兵方阵赫然出现,盔甲鲜明,长枪如林,为首的将领,正是常虎。 “杀——!” 随着常虎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震天的喊杀声从山谷的前、后、左、右同时爆发,埋伏于此的皮岛兵卒,向着被围在谷底、混乱不堪的蒙古骑兵发起了进攻。 莽古尔泰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种地势,即便是努尔哈赤本人来了也没办法,如今之计只好先撤退。 “传令!” 莽古尔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甘,“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徐徐后撤,退出山谷!” “巴牙喇下马,去给我搬开后面堵路的那些破烂!动作要快!” 第103章 俘虏 第一百零三章 俘虏 在抛下近千具尸体后,莽古尔泰总算脱身了,不过没有敢轻举妄动,而是准备在瑷阳堡休整一番再行动。 宽甸六堡。 常虎在击退莽古尔泰后,又派人去观察瑷阳堡没再有动作后,便继续带着大部队驻守。 郭长儒已经从赫图阿拉回来,与常虎合兵一处,就负责盯工匠们用水泥在加固各堡。 不过此番郭长儒也不是没有收获,在整出滔天的攻势后,险些拿下赫图阿拉,不过因为没有援兵,所以在赫图阿拉劫掠一番后,便领兵返回宽甸六堡,并且将此行的收获送往皮岛。 除过无数金银财宝,还有后金的各种王亲贵戚,这足以让贾景应付朝廷了。 对此,贾景非常高兴,这些个后金王亲贵戚,虽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在朝廷那边,绝对是笔筹码,朝廷想要这些人来安抚人心,而贾景也需要这些人来换取朝廷对于东江的支持。 所以在带着东江剩余的兵马抵达宽甸堡后,贾景在新修的府邸里特意将郭长儒叫来。 府邸并不大,贾景端坐于上首,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容。 而郭长儒风尘仆仆的站在堂下,虽面带疲惫,但心情不错。 “长儒!此役打得漂亮!”贾景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以偏师深入虏庭,兵锋直指赫图阿拉,虽未能竟全功,然焚其积聚,掠其财货,震其腹心,更携虏之宗亲贵戚而还!此功,足以震动朝野,扬我东江军威,我立马向朝廷为你请功。” 郭长儒闻言,心中激动,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多谢将军栽培提拔!此战之功,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末将不敢贪天之功!必当竭诚效力,助将军早定辽东!” “好!起来吧!”贾景满意的点头,“如今宽甸六堡已连成一片,又有水泥加固,防御大增,你与常虎,一智一勇,当同心协力,将此防线打造成插在建奴肋部的尖刀,让他不敢再轻易西进,也不敢小觑我东江。” “末将遵命!”郭长儒应道,随即向贾景询问广宁方面的战事。 其实广宁方面的战事,贾景还没得到消息,不过他熟知历史,目前熊廷弼和王化贞恐怕已经放弃辽西,带着百万军民撤入山海关。 闻言,郭长儒唏嘘不已,他是辽人,如今辽东尽丧建奴之手,按照如今朝廷在辽东的态势,恐怕是故土难回。 见此,贾景也叹了口气,安慰了几句。 等郭长儒收拾好心情后,贾景也就打招呼让郭长儒回营,但郭长儒却留了下来,并且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将军,此行我还给您带了个礼物。” 只见郭长儒一挥手,堂外的亲兵就带上俩怯生生的小女孩。 “将军,我得知您也要来宽甸,所以就没把这俩送上去皮岛的船,一直都留着宽甸。” 郭长儒介绍道,但贾景觉得他是在解释他没有碰过这俩。 万恶的封建时代,贾景在心中有些无奈,在这种背景下,战争中掠夺人口,尤其是女性,作为战利品或礼物赠送,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根本无法接受将活生生的人,尤其是未成年的孩子,当作物品一样送来送去。 贾景是真无奈,不过部下的好意,也不好严词拒绝。 “长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贾景麾下,不行此等掳掠妇孺之事,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赠送的玩物,你以后也不要再如此行事了。” 说完,贾景就转身对堂外吩咐道:“来人!” “在!” “将这两位带下去,好生安置,给予衣食,不得怠慢,再去查问一下,军中或归附辽民中,可有稳妥、无子的妇人,愿意照料她们,待局势稳定,再为她们寻个安稳的归宿。” 正当亲兵准备带这俩下去的时候,郭长儒开口了。 “将军,她俩不是简单人,而且我郭长儒虽然身份低贱,但绝对不会做掳掠妇孺之事。” 郭长儒义正言辞的说道,让贾景犹豫了一下,随即看向那俩小女孩。 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都相当漂亮,一人皮肤粉嫩,一人皮肤粗糙,看起来确实不像姐妹,倒像是主仆。 郭长儒笃定道:“回将军!末将不敢妄言!攻破那处府邸时,此二女试图混入仆役中逃走,不过哪有仆役皮肤如此之好,被我亲兵识破,经反复盘问府中俘虏,确认那府邸是伪金四贝勒皇太极之府,我觉得应该是皇太极小女。” 郭长儒顿了顿,补充道:“末将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故严密封锁消息,亲自看管,一路隐秘带回,未敢假手他人得知将军亲临宽甸,这才带来呈于将军面前!” 闻言,贾景他再次仔细打量那个小女孩,只见她虽然强作镇定,但紧紧攥着衣角,微微发抖的手指和那双努力掩饰恐惧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无不显示着她养尊处优的出身和此刻内心的惊惶,而旁边那个皮肤粗糙些的女孩,则下意识的用半个身子护着她,主仆之分一目了然。 这哪是皇太极的女儿啊,而是贾景政治筹码。 虽然在古代,女儿的地位比不上儿子,但这可是亲生的。 进而威逼皇太极,退可送往京城,换取更大的支持。 贾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那俩小女孩带过来。 随后,贾景走到那明显主人的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问道:“你……是皇太极女儿吗?” 那女孩身体一颤,没有言语,而旁边的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小女孩却开口说道。 不过贾景听不懂,反正不是汉语,只好吩咐亲兵招个懂满语的人过来。 半响,人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显得有些紧张,进来后就跪倒在地:“小的张老实,见过将军!小的……小的早年曾在抚顺马市与建奴打交道,略通些虏语。” 第104章 大玉儿 第一百零四章 大玉儿 “起来回话。”贾景指向那个小婢女,“她方才说了什么,你原原本本翻译给我听,一个字不要落。” “是!”张老实爬起来,侧耳仔细听着那小婢女带着哭腔的重复诉说,片刻后,转向贾景,表示自己也听不懂。 贾景疑惑的看向郭长儒。 郭长儒万分惊诧,他虽然也听不懂皇太极府上仆役的满语,但他们明明对这小女孩很尊敬,这是绝对做不了假。 闻言,贾景也有些不懂了,皇太极的女儿不会说满语?这怎么可能。 一旁,张老实也在原地回味刚刚小婢女的话语,随即脸上出现了然之色。 “将军,我知道了,她说的不是满语,应该是蒙古语。” “蒙古语?” 贾景更不懂了,皇太极府上为何会出现会说蒙古语的小女孩,随即立刻派人火速去找一个通晓蒙古语的人来,等待的时间里,堂内的气氛有些诡异,那小女孩更加害怕,紧紧抱着小婢女,低声啜泣着,而那小婢女也一脸惶恐,只能用蒙古语安慰着小女孩。 郭长儒低声道:“将军,此事蹊跷,观其衣着气质,绝非普通人,皇太极府中……怎会有如此身份的蒙古女童?” 不多时,亲兵带着一名曾在蒙古部落做过生意、通晓蒙语的汉人老者匆匆进来,那老者见到帐内情形,先是一愣,随即恭敬的向贾景行礼。 “你,问问她们是什么人,为啥出现在赫图阿拉。”贾景指向那两个女孩。 老者领命,用生硬的蒙古语询问过后,便侧耳倾听那小婢女带着哭腔的诉说。 半响,老者转过身,对着贾景深深一躬:“将军!问清楚了,此女并非建州女真人,她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布和之女,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来赫图阿拉,是与皇太极联姻的。” “什么?!科尔沁部?”郭长儒眼睛瞬间瞪圆,这个身份虽然比不上皇太极的女儿,但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鱼了。 贾景也是浑身一震,布木布泰,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或者是她的另外一个名字,大玉儿,这不就是历史上后来大名鼎鼎的孝庄文皇后,皇太极的庄妃,顺治帝的生母,康熙帝的祖母,算算时间,如今这大玉儿也该被科尔沁部送过来了。 贾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走到那小女孩大玉儿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通过翻译,缓缓说道: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你是科尔沁部布和之女,对吗?” 大玉儿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没有恶意的大乾将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到这,贾景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该如何利用这个意外获得的筹码?是立刻以此要挟皇太极或科尔沁部?还是……有更深远的用法? 贾景站起身,对郭长儒和帐内亲兵沉声道:“此事,列为最高机密!将这两位,就附近休息吧,好生看护,不得有丝毫怠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郭长儒和帐内亲兵凛然遵命。 贾景看着被亲兵带下去的大玉儿二人的背影,目光深邃。 .......... 大玉儿两人并没有被带向很远,贾景的亲兵们都是些糙汉子,也不知道如何安顿,只好将这两人带给随贾景来到宽甸的晴雯。 其实贾景不想将晴雯带来的,努尔哈赤在吞下辽西后,乾朝方面的军事压力大减,但却直面蒙古林丹汗的势力范围,再加上接下来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也虎视眈眈辽西,虽说不会对陷落的宽甸六堡大举兴兵,但该有的骚乱肯定不是不少的,一方面兵荒马乱,一方面大军之中,影响不好。 但晴雯在跟贾景混熟以后,愈发的放肆,吵着闹着要跟着,说要跟着伺候,贾景寻思跟自己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只能答应。 此时,晴雯正在百无聊赖的整理着贾景的几件常服,嘴里还嘟囔着:“这荒山野岭的,连个像样的热水都没有,净跟着吃风沙了……”虽说是抱怨,但眼神里却并无多少悔意,反而有种脱离了贾府规束缚的自在。 忽然听得帐外亲兵的脚步,晴雯疑惑的掀帘出去,便看到了两个明显不是汉人打扮、眼睛红肿的小女孩。 “这……这是怎么回事?”晴雯愣住了。 亲兵中,领头的小旗官是不知道贾景堂内的事情,只当是郭长儒带给贾景的礼物:“晴雯姑娘,这是将军吩咐要好好照看的人,咱们一帮老爷们儿实在不会伺候,怕委屈了贵人,斗胆请姑娘暂时帮忙看顾一下,您看……” 闻言,之前在贾府作为奴婢的晴雯明白了,这应该是其他人送给贾景的奴仆,于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小旗官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后,便将人交给了晴雯。 等亲兵们走后,晴雯让人进入屋内,打量着这两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尤其是大玉儿,晴雯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干净手帕,蘸了点水,轻柔的替大玉儿擦去脸上的泪痕和灰尘,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别怕,到了这儿就没事了,饿不饿?” 晴雯拿出自己从京里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多吃的一份精巧点心和一小壶用蜂蜜调兑的温水,递到大玉儿两人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娇俏又亲切的笑容。 “快尝尝,这是京里带来的样式,甜着呢,喝点蜜水,压压惊。”她见大玉儿两人似乎听不懂汉话,只是怯生生的看着她,便又放慢了语速,比划着吃喝的动作,眼神格外温柔。 大玉儿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受了惊吓,又哭了一场,此刻见到精致的点心和闻着甜丝丝的蜜水,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她看了看晴雯,觉得这个姐姐长得好看,笑容也暖,不像坏人,便小心翼翼的接过点心,小口吃了起来。 第105章 做饭 第一百零五章 做饭 晴雯见她们肯吃东西,在一旁坐下,也不多问,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时不时递上蜜水,不过心里却飞快的转着念头。 ‘虽说不知道这两人说什么言语,而且吃相也不好看,但这小女孩看着身段面貌不像是普通人,不知道怎么落到这般田地,还被送到这儿来当婢女。’ 晴雯本就是极聪慧伶俐的人,在贾府里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的本事,此刻全用在了这陌生的小女孩身上。 见大玉儿吃完点心,神色缓和不少,她便又找些柔软的话题,哼起了一支轻柔的江南小调,手里拿出自己的绣活,做着些不打紧的针线。 曲调婉转温柔,大玉儿眼前这个漂亮姐姐又如此和善,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对晴雯手中的绣活产生了些许好奇,偷偷拿眼瞧着。 而那婢女也悄悄的向着大玉儿说话。 “格吉,咱接下来该咋办。” 大玉儿静静的看了晴雯片刻,见她确实毫无异状,才用极低的声音,用蒙古语对婢女吩咐道:“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我们暂时是安全的,看看情况再说,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抓我们的人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虽稚嫩,却十分条理清晰。 婢女恭敬的应了一声:“是,格吉。” 晴雯自然是知道她二人在那聊着悄悄话,但并没有在意,在做一阵针线活,出门看了看时间,便带着两人去灶房。 路上,晴雯也没管大玉儿两人听不听的懂,自顾自的聊起贾景平时的饮食习惯。 “将军不爱吃甜的,喜欢吃炒菜。” 那婢女不明所以,但大玉儿倒是时不时的点点头,她自然是听得懂汉语,作为未来满清的孝庄文皇后,不仅辅佐顺治帝、康熙帝巩固皇权,在平定三藩之乱、察哈尔布尔尼叛乱中都起了一定作用,此时虽然年幼,但身为科尔沁部的格吉,未来要肩负与强大邻邦联姻的重任,学习汉话,了解汉人习俗是必修的功课,此刻,她默默记下了“不爱甜”、“喜炒菜”这些信息。 大玉儿是想开口询问自己在哪,刚刚那位大乾将军是谁,不过出于警惕,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来到灶房后,晴雯开始示意大玉儿二人帮忙做菜。 大玉儿满脸懵逼,一旁的婢女再怎么不明所以也明白了,这是把她俩当奴役了,当即就想大声呵斥。 不过大玉儿却拦住婢女,用眼神示意过后,便开始帮忙给贾景预备午饭。 大玉儿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口,主动走到菜筐前,学着晴雯刚才的样子,挑选起蔬菜,她虽然自出生后,就没有干过重活,但也不至于在灶房手足无措,那婢女见主子如此,也只好笨手笨脚的跟着帮忙,递个盘子、舀瓢水。 晴雯在一旁看着,满意的点了点。 不管贾景以后有多少丫鬟,自己始终是最大的,不对,应该是琥珀姐姐最大,自己老二。 想到这里,她干劲更足,开始将挑选出来的吃食炒好,又特意摆了个好看的样式,随后回头对忙碌的大玉儿主仆笑了笑,语气轻快:“好了,跟我去给将军送饭吧。” 大玉儿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晴雯端起的、香气四溢的菜肴,眼神复杂,她第一次做饭,却是做给将自己捉来的乾人。 将菜肴盖起来防止冷掉后,晴雯便叫大玉儿和婢女去好好洗个澡,她俩被郭长儒从赫图阿拉带出来,就没有洗个澡,虽然部族那边不讲究这些,但大玉儿自己还是经常洗澡的。 晴雯叫亲兵将已经预备热水的浴桶抬进来后,就出了门,留下主仆二人。 大玉儿和婢女一边聊着天,一边将身上洗净,便看到晴雯留下的几身干净衣物。 这些都是晴雯自己带来的,对于大玉儿来说还算合身,但婢女就有点显小了,不过如今的处境,也不是讲究的时候。 大玉儿主仆二人沐浴完毕,换上衣物走了出来,热水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大玉儿穿着那身略显朴素却整洁的汉家衣裙,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头,更显得小脸莹白。 晴雯正提着食盒等在门外,见她们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她走上前,很自然的拉起大玉儿的手,将食盒递到她手中,笑道: “走吧,咱们一起去给将军送饭。”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却让大玉儿和她的婢女都愣了一下。由俘虏亲自给主将送饭?这不合规矩吧。 大玉儿提着那沉甸甸的食盒。 晴雯却不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已经率先向前走去,嘴里依旧絮叨着:“将军这会儿估摸着刚议完事,正是饿的时候,这会儿送过去正好,你俩也顺便认认路。”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让大玉儿心中一动,认认路,这是在暗示吗,暗示她们并非被严格囚禁,而是有了一定的活动空间,甚至……可能被允许接近那位将军? 大玉儿抿了抿唇,提着食盒,默默跟上晴雯的脚步。婢女也赶紧紧随其后。 一路上,晴雯嘴上依旧不停,介绍着那是营帐区,那是校场,仿佛真的在带新来的小姐妹熟悉环境,大玉儿则凝神静听,将每一处地形、岗哨的位置暗暗记在心里。 她们穿过营地,引起了些许兵卒的侧目,但见是晴雯领着,也无人上前阻拦,很快,贾景那座明显更大、守卫也更森严的大帐便出现在眼前。 帐外值守的亲兵见到晴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后的大玉儿主仆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审视,却并未阻拦。 晴雯在帐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回头对大玉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进去吧,将军就在里面。” 大玉儿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手中食盒的重量和温度,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这才掀开帐帘,和婢女迈步走了进去。 帐内,贾景正伏案看着地图,闻声抬起头来。 第106章 西线防御 第一百零六章 西线防御 “这是?” 贾景看到大玉儿主仆被晴雯带了进来,有些疑惑,他记得刚刚不是才吩咐亲兵将这俩人带下去好生安顿,怎么又被晴雯给带上来了。 晴雯不明所以,她只猜到大玉儿可能是夷族的大户人家小姐,遭了难,所以被送到贾景这当丫鬟。 贾景也想到晴雯应该是不知道这事,而且把大玉儿放在身边当丫鬟也可以,随即便吩咐大玉儿将食盒拿过来。 大玉儿低眉顺眼,应了声“是”后,就提着食盒走到案边,动作麻利却又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将几碟清淡小菜和一碗米饭并筷子一一取出,整齐的摆在贾景面前。 贾景处理了半天宽甸六堡的民生,也确实饿了,不再多言,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一时间,帐内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过程中,大玉儿非常有眼力见,不时倒杯茶水。 贾景心中满是恶趣味,这位被誉为清初杰出女政治家的孝庄文皇后此刻正恭顺的为自己布菜斟茶。 这种时空错位和历史人物被拿捏的感觉,让贾景在疲惫的政务之余,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快意,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把大玉儿留在自己这边,以后顺治、康熙两代皇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了。 不过贾景很快收敛了心神,大玉儿毕竟身份敏感,是布木布泰,是科尔沁的贵女,将她留在身边当个普通丫鬟,短期固然有趣,但长期来看,却是个不小的隐患和变数。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安排一下这位未来的庄妃娘娘了。”贾景心中暗道,是作为与科尔沁部谈判的筹码?还是另有他用?这需要仔细权衡。 贾景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大玉儿立刻上前,动作轻柔的收拾碗筷,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晴雯这才反应过来,这明明是自己该干的,竟然敢跟自己抢活干,看来下去得跟这个新来的小姐妹讲讲规矩了。 贾景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晴雯,带她熟悉一下这里。” “是,将军。”晴雯应道,就拉着大玉儿退出了军帐。 吃完饭,贾景又开始处理公务。 相较于辽东腹地那些被战火蹂躏、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宽甸六堡这边的情况确实要好上太多,这片位于辽东东南山区的堡垒群,近几年最大的一次动荡,也就是数月前贾景奇袭镇江时,六堡内的辽民趁机纷纷起事响应。 因此,贾景在收复此地后,所面临的治理压力相对较小,而他的处置方式也直接而有效。 首要之务,便是将那些被建奴贵族、八旗兵丁强行侵占的田产、山林、渔场,悉数归还给原本的辽民。 而对于那些曾经欺压辽民、侵占产业的建奴,贾景没有丝毫手软,全部俘获,登记造册后,直接押送往宽甸六堡周边的矿山充当苦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他们的劳力来弥补过去的罪孽,也可以为皮岛的军工生产提供原始积累。 事不多,加上那几位罪裔出身的文官办事得力,熟悉文书律法,半日功夫便将人员安置、地契核对、奴役分配等琐碎却关键的事务处理完毕。 贾景看着整理好的卷宗,心中稍安,宽甸六堡算是初步消化,成为了皮岛在陆地上一个相对安稳的支撑点和资源来源地,虽然产出有限,但至少能提供一些粮食、矿产补充。 接下来,就是宽甸六堡西面的防御压力以及水泥筑城了。 宽甸六堡西侧的区域,是大虫江全段和短错江的半截,沿岸上分别是瑷阳堡、新安堡、险山堡,其中新安堡、险山堡被贾景占领,瑷阳堡则被莽古尔泰占据。 其实新安堡、险山堡并不好守,贾景若是沿河而守,努尔哈赤借助大虫江和短错江足以让他将辽阳、甚至更后方的粮草兵员,通过水路源源不断运抵堡下,届时,这两座孤堡,必陷入重围,到时,唯有城破人亡。 虽然努尔哈赤没有海船,但用于运粮的河船还是不少的,这得益于辽沈之战,努尔哈赤缴获的。 所以贾景干脆就没有在新安堡、险山堡留守兵卒,搬空堡城后,便将堡城用炸药包夷为平地,准备全力依托宽甸六堡的各处要道山脉防守,顶过努尔哈赤的试探性进攻后,就可以用水泥抢筑新城,牢牢的将建奴挡在外面。 ... 广宁。 努尔哈赤还是格外的谨慎,麾下的八旗劲旅如狼似虎的席卷了广宁周边的大小堡寨,兵锋直指更前方的义州和右屯,这两处要地几近空虚,仿佛唾手可得,诸贝勒、大臣们摩拳擦掌,纷纷请战,欲趁胜扩大战果。 然而,努尔哈赤却在这看似势如破竹的胜利面前,严令部队不得对近在咫尺的义州、右屯有任何军事行动。 此时努尔哈赤所顾虑无非就是两者。 一是熊廷弼,虽然努尔哈赤言语间对熊廷弼嗤之以鼻,称其“徒有虚名”、“畏敌如虎”,但内心深处,对这位辽东经略还是抱有极高的警惕。 所以在牢牢控制着广宁及其周边已占领的堡城的同时,努尔哈赤也派出大量的探子打听辽西各城的虚实。 二就是宽甸六堡的贾景、进攻科尔沁部的林丹汗。 所以在据城期间,努尔哈赤将广宁城俘获的人畜粮料尽数东运,打算马上回援,根本不理会诸子大臣的规劝。 因为他压根就没有长期驻守广宁的打算。 大乾畏惧努尔哈赤会南下叩关,蒙古林丹汗畏惧努尔哈赤会西进。 但努尔哈赤却更畏惧被大乾和蒙古夹击。 其实努尔哈赤现在,还是带着起兵初期那种捞一把就走的务实,广宁就像一块肥肉,咬下来,把最实在的好处人口、物资吞下去,至于这块地盘本身,在他看来,目前更像是一个包袱,一个可能被乾朝和蒙古夹击的突出部分。 很快,探子回报,带来一个让努尔哈赤没有想到的消息,整个辽西,从锦州到宁远,乃至山海关方向,除了零星溃兵外,竟然真的几乎空无一人!乾军的剩余主力真的在一夜之间跑回山海关关内,根本没有组织反击或建立新防线的迹象。 第107章 筑城 第一百零七章 筑城 既然如此,那努尔哈赤就笑纳了,至于身后的林丹汗和贾景,就容忍他们再蹦跶几天。 “好!好一个熊廷弼!好一个无胆鼠辈!” 巡抚府内,努尔哈赤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响,“既然他如此客气,将辽西之地拱手相让,我若是不取,岂不是辜负了天意!” 努尔哈赤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传令!全军出击!” “沿途所有堡寨,降者免死,抗者屠城,所获人口、财物,尽数掠往广宁,抢光、搬空。” “嗻!!!”帐内吼声震天,所有将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眼中闪烁着嗜血与兴奋的光芒。 随着努尔哈赤一声令下,广宁城门洞开,后金八旗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冲向看似空虚的辽西大地,左翼扑向义州,右翼直插右屯,中军主力则沿着大道,浩浩荡荡杀向辽西方向。 义州、右屯几近为空城,锦州、松山等城的少量的乾军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便迅速溃散,努尔哈赤兵不血刃便占领了这些曾经坚固的堡垒。 至于收获,光占领的地盘就不说了,仅右屯一地,即熊廷弼驻扎之处,便有还未焚烧的粮草五十万石,珍珠财宝劫掠的更是无计其数。 ........ 山海关。 在百万辽民入关后,广宁之战也正式结束。 朝廷向来是将辽东比作京师左臂,广宁一失,左臂彻底被斩断,大乾在辽东的统治基本结束,大乾江山已不再是一个完整之躯。 而此刻,熊廷弼才得知,努尔哈赤因为林丹汗和贾景的牵制,迟迟没有向辽西进军,熊廷弼悔恨不已,急忙上书请求戴罪立功。 而王化贞则还在挣扎,回到山海关内,又马不停蹄的跑回京城,四处联系自己在朝中的靠山。 不过淳化帝并没有让二人等太久,直接下旨熊廷弼、王化贞回籍听堪,算是彻底失去了信任,不日即将论罪。 而原辽东经略、巡抚坏了边疆大事,那自然要有人来挑担子。 首当其冲的,就是兵部巡边尚书张鹤鸣。 这位当初在朝中力主撤换熊廷弼,专任王化贞的兵部尚书,立刻成为了言官们攻击的靶子,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人上书,讽刺道:既然张大人当初认为经略、巡抚应该权力合一,并且如此看好王化贞,如今辽东又败了,那正好,就请张大人您自己去把经略、巡抚的担子一肩挑了吧。 张鹤鸣吓得魂飞魄散,自请经略辽东,淳化帝顺势批准,张鹤鸣在前往山海关的路上故意拖延了十七天,等到朝中倒熊的风声压过了同情熊的舆论后,便立刻上疏,以年老体病为由,告老还乡了。 接着,就轮到宣府巡抚解经邦倒霉了。 淳化帝任命宣府巡抚解经邦为新的辽东经略,然而,解经邦对辽东这个烫手山芋畏之如虎,连续三次上疏,坚决推辞,结果喜提“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就在边臣畏辽事如畏虎的时候,户兵工大臣王在晋临危受命,代熊廷弼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赐蟒玉、衣带和尚方宝剑。 上任前,王在晋原本认为守关必守宁远、前屯一带,但上任后,在辽西巡视一番,王在晋认为辽西当前民心不聚、军心已散,眼下还是关好山海关门户,防止建奴入关才是最要紧的。 随即,王在晋上书提出一个相当大胆的计划。 全面弃守辽西,并且建议在八里铺修筑新城,与山海关旧城合并,将方圆近十里,百万辽民尽数囊括其中。 如此雄城,城是关来关是城,固若金汤可保山海关一带万世安宁。 主意一出,朝中各部、各道官吏纷纷叫好,都扬言要鼎立支持,私底下也纷纷松了口气,今年的帐,可以平了。 而淳化帝也表示王在晋你真是个小机灵鬼,随后发了帑金二十万两,打发王在晋练十万新军去了。 ........ 宽甸堡。 此时,贾景正在与王一宁以及文官班底们规划如何从辽南各岛挤出些物资送来宽甸六堡,但却忽然得到王在晋上任辽东经略后,贾景就开始唏嘘大乾在辽东的方针。 辽东一坏于清、抚,再坏于开、铁,三坏于辽、沈,四坏于广宁,初坏为危局,再坏为败局,三坏为残局,至于四坏,捐弃全辽,逐步退缩之于山海,此后真再无一步可退。 随后,贾景又看到王在晋的计划,脸上表情极为精彩,先是凝重,继而错愕,最后忍不住拍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 ‘好家伙!王在晋啊王在晋!你若生在我那时代,高低得是个顶级建筑承包商,专接国家级地标工程!’ 贾景揉着笑痛的肚子,指着情报上关于八里铺新城的描述,对着身旁的王一宁等人说道:“你们听听!城是关来关是城,还要把方圆近十里、百万辽民全塞进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今京师才多大?他这个新城要是真成了,山海关一带将出现一座规模远超京师的超级巨城,这不仅是大乾第一城,放在整个全世界,都将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大城。” 帐内这些通晓实务的年轻官员们,此刻也完全懵了,他们刚才还在为如何从皮岛和辽南各岛那点可怜的产出中挤出物资支援宽甸而绞尽脑汁,每一石粮食、每一匹布都要精打细算,此刻听到王在晋这如同儿戏般的宏大规划,只觉得无比荒谬。 韩垣忍不住失声道:“这……这如何可能?如此巨城,需征发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钱粮?工期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如今国库空虚,辽饷尚且催征艰难,哪里来的银钱支撑如此工程?这……这简直是……” 韩垣想说“痴人说梦”,但碍于身份,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108章 上书 第一百零八章 上书 其实王在晋的计划,不光光是贾景觉得荒谬,朝廷重臣们也这么觉得。 先不说辽东的粮饷的问题,每年已是耗资数百万两,天下疲敝,十室九空,如今还要再兴土木,修筑数十里之巨城?钱从何来?民力从何出?莫非还要再加‘练饷’、‘城饷’。 况且,朝廷如此支持辽东,要人给人,要饷给饷,结果却换来个尽丧辽东,退守孤关的结果? 而且,即便只纯从军事角度看,只守山海关一线也过于被动,建奴完全可以绕过山海关,通过蒙古地区破口入塞,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关之固,无疑是自缚手脚,将战争的主动权完全让于敌人。 很快,关于辽东经略王在晋提出的“尽弃关外,专守山海关”之策,以及朝堂之上的争议汇聚到了淳化帝的案头。 淳化帝看着案头上无论是赞同王还是弹劾王的奏疏,眉头紧锁,非但没有感到豁然开朗,反而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辽东!又是辽东! 自他登基以来,这个噩梦般的名字就从未让他安宁过,丧师失地,一败再败,偌大的辽东如今丢的就剩几座孤岛,这已经让他在深宫静养的太上皇和那些依旧念着旧主的朝臣面前丢尽了颜面,仿佛他这个皇帝就是个无能败家子。 “混账!”淳化帝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将面前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无能!怯懦!误国!” 淳化帝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的是一位能替他挽回颜面、重整河山的干才,而不是一个上来就建议他彻底放弃、龟缩防守的庸臣。 “拟旨!”淳化帝猛地抬起头,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厉声道,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弃地守关,岂人臣谋国之策?关外百里之地,岂轻言可弃?虏若绕道,京畿何恃?卿受国重恩,当思进取,何以遽示怯弱,尽撤藩篱?!” “另外,私底下告诉王在晋,大乾擅守的人大有人在,如果他在辽东经略位置上只想出这么个办法,就给朕滚回他南直隶老家去守。” 拟完旨意,淳化帝的怒意这才平复一些,就在这时,又有太监又抱着一份奏疏走进乾清宫。 “如果是关于弃守辽西的,趁早给朕丢御膳房当柴火烧了。” 淳化帝连看都没看,就不耐烦的说道。 那太监被淳化帝劈头盖脸的怒火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抱稳手中的奏疏,连忙跪伏在地,颤声道:“皇爷息怒!这……这不是关于辽西的奏本,是……大理寺右少卿高攀龙高大人以及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左大人联名诸位大人上的奏疏。” “高攀龙?左光斗?”淳化帝闻言,眉头舒展开来,这两个名字,在朝堂上可谓是如雷贯耳,是东林党的中坚力量,以清流自居,敢于直言,也属于他的心腹大臣,经常在朝廷上与太上皇一党发生激烈冲突。 不过此刻联名上奏,所为何事? 淳化帝他耐着性子,挥了挥手:“呈上来。” 太监连忙起身,将奏疏交给一旁的王安,而王安小心翼翼的放在御案之上。 奏疏的内容,并非是议论辽东战略,而是弹劾,弹劾的对象,正是他刚刚下旨严厉申饬的辽东经略王在晋,但弹劾的并不严厉,只是指责王在晋,举措失当,靡费军饷。 然而,再往下看,奏疏的文风陡然一转,不再纠缠于王在晋的具体过失,而是开始大力褒扬礼部右侍郎、讲官孙承宗,称其“老成谋国,晓畅兵事”,“忠诚体国,威望素著”,字里行间充满了推崇之意,最后,更是直接点明主旨:恳请陛下以孙承宗这样的社稷重臣来主持辽东乃至全国军政。 看到这里,淳化帝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甚至露出了连日来罕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好!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淳化帝忍不住拍案称赞,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孙师傅确是众望所归!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与王在晋那个一来就建议放弃国土、让他倍感憋屈的懦夫相比,孙承宗在他心中完全是另一番形象,沉稳、干练、忠诚,更重要的是,孙承宗在战略上绝不保守,由他来接手辽东,必定不会像王在晋那样一味退缩,不仅能打开新局面,也能让他在太上皇那边赚回点颜面。 这份奏疏,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高攀龙、左光斗,识大体,知朕心!”淳化帝满意的捋了捋胡须,对王安吩咐道,“将此奏疏留中,另外,传朕口谕,召孙承宗即刻入宫见朕!” “奴婢遵旨!”王安连忙躬身应道。 ..... 此时,礼部衙门。 孙承宗正在值房内处理公务,忽然听到内侍传来皇帝紧急召见的旨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的整理好衣冠,与同僚告罪一声,便随着内侍快步向皇宫走去,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明白此刻紧急召见,必与近日朝堂上关于辽东战略的激烈争论有关,联想到之前高攀龙、左光斗等人之前的联络,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乾清宫,西暖阁。 孙承宗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入暖阁,一丝不苟的行臣下之礼:“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师傅快快请起!”淳化帝的语气明显带着不同以往的急切和热情,甚至亲自虚扶了一下,“赐座!” 待孙承宗坐下,淳化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将王在晋“尽弃关外”之策的荒谬、自己的愤怒、以及对辽东局势的忧虑,一股脑的倒了出来,最后,他目光灼灼的看向孙承宗: “孙师傅,熊王尽丧辽西,王在晋又无能,致使国策纷扰,朕心甚忧,满朝文武,朕思来想去,唯有师傅您老成持重,晓畅兵事,能担此重整辽东之重任!不知师傅……可愿为朕分忧,主持蓟、辽、天津、登、莱等处军务?” 第109章 孙承宗 第一百零九章 孙承宗 孙承宗听着淳化帝的诉说,心中已然明了,但他并未立刻应承,而是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陛下信重,老臣感激涕零,然辽东之事,积重难返,非旦夕可功,王在晋之议,虽显怯懦,亦能反映出关外实情之艰危,粮饷、兵源、民心,皆是难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然,弃地守关,终非良策,更非我大乾气象,老臣以为,当以‘坚守关外,步步为营,以战促和,以待时机’为要,宁远、锦州乃至觉华岛、皮岛,皆可固守,以为进取之基,然此需陛下鼎力支持,粮饷、器械、用人,皆需畅通无阻,更需朝野上下,同心协力!” 闻言,淳化帝大喜,他要的就是孙承宗能够出关,挽回大局,而不是一味固守:“孙师傅所言,深合朕意,只要孙师傅肯出山,一应事宜,朕皆准奏!粮饷器械,朕责令户部、工部优先拨付!朝中若有掣肘,朕为师傅做主!” “既如此,”孙承宗站起身,郑重一揖,“老臣……愿效犬马之劳,为陛下整顿辽东,收复河山!” “好!好!好!”淳化帝连说三个好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朕即刻下旨,加封师傅为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总督蓟、辽、天津、登、莱军务,明日便明发天下!” 不过孙承宗倒没有急,还是那句话,辽东之事,积重难返,非旦夕可功。 辽东经略是重中之重,频繁更换容易让辽民对朝廷丧失信心,不如就先让王在晋在山海关整饬现有兵马,备练新军,自己则暂留京师数日。 一来,需与户部、工部详细核计未来辽东所需之钱粮、军械数额,订立章程,确保后续供应不至中断,二来,也要仔细斟酌撤回关内辽东各级将官人选,汰弱留强,选贤任能,三来,需统筹天津、登、莱等处水师、援军,以为策应。 淳化帝听完这番老成谋国之言,激动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仔细品味,他也觉得孙承宗的安排确实更为稳妥周全,先稳住基本盘,理顺后勤和人事,再图向前推进。 于是,淳化帝任命孙承宗为兵部尚书,但并非本兵,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 蒙古。 广宁陷落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蒙古各部,当这个消息最终传到正在与科尔沁部交战的林丹汗耳中时,这位一心想要重现祖上荣光、统一蒙古的察哈尔部大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广宁……丢了?”林丹汗喃喃自语,手中的马鞭无力纷垂下,广宁是乾军在辽西的重镇,它的陷落,意味着努尔哈赤彻底扫清了辽西的障碍,可以全力经营辽东,其兵锋之盛,已然难以遏制。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指望广宁能在辽西牵制住努尔哈赤的主力,让他有机会收拾掉亲近后金的科尔沁部,整合蒙古诸部,如今乾朝自身难保,辽西尽失,他再与科尔沁纠缠下去,一旦努尔哈赤缓过手来,联合科尔沁东西夹击,他林丹汗将面临灭顶之灾! “撤!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全军即刻西撤!”林丹汗只能急忙下令全军撤退,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立刻远离努尔哈赤的兵锋,退往草原深处,暂避其锐。 与此同时。 科尔沁王帐。 与林丹汗的仓皇西遁形成鲜明对比,科尔沁部的王帐内,此刻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复杂的心思。 科尔沁部的首领奥巴洪台吉听着探马汇报林丹汗已然远遁的消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抚着胸口,对帐中的诸位台吉、贵族们说道:“长生天庇佑!林丹汗终于退兵了,此番真是险死还生!” “大汗,努尔哈赤此番太过分了,我们将全部骑兵交给他,咱们遭了难,却不管不顾。” 一名科尔沁的贵族,满脸怒容的说道。 “说得对!” 此言一出,立刻有其他人附和,脸上也浮现出被轻视和背叛的怒意,“我们科尔沁的勇士,在广宁城下为他努尔哈赤流血流汗,助他攻下了乾国的重镇,可我们自己的草场、部众被林丹汗攻打时,他在哪里?他的援兵在哪里?!” “当初歃血为盟,说得清清楚楚,察哈尔、内喀尔喀若向科尔沁进兵,他必出兵相助!如今盟约上的血还没干透,他努尔哈赤就敢如此背信弃义吗?!” 帐内的庆幸迅速被屈辱和愤怒所取代,他们感觉自己被利用了,平时出兵出畜,鼎立支持努尔哈赤,但在需要努尔哈赤履行盟约的时候,对方却袖手旁观,坐视他们被林丹汗攻击,这种被盟友抛弃、甚至可能被当成棋子的感觉,让这些骄傲的蒙古贵族难以忍受。 奥巴洪台吉的脸色也阴沉下来,虽然林丹汗是因为努尔哈赤攻下广宁才退的兵,但努尔哈赤的按兵不动,同样让他耿耿于怀。 他早就看透努尔哈赤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不过没有办法,不忍,又能如何?与后金翻脸?努尔哈赤刚刚拿下了广宁,声势正如日中天,且不说科尔沁刚刚经历大战,部族疲惫,就算全盛时期,单独面对后金的铁骑,胜算又有几何?而与仇恨已深林丹汗和解,绝无可能。 安慰了番众人后,奥巴洪台吉便让各个鄂托克的台吉下去清点损失。 闻言,诸位台吉和贵族们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依旧愤懑难平,但都默默的抚胸行礼,依次退出了王帐。 而博尔济吉特·布和刚与儿子吴克善、满珠习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营帐,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缓解征战的劳顿,一名亲信便急匆匆的呈上了一封来自后金的密信。 布和心中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迅速拆开信件,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拿着信纸的手也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起来。 第110章 科尔沁 第一百一十章 科尔沁 “额赤格,怎么了?”长子吴克善察觉到父亲的异常,连忙上前询问。 布和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东江镇掳走了你的妹妹,我的大玉儿!” 吴克善闻言,脸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大玉儿被……被东江镇掳走了?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在赫图阿拉城吗?怎么会……” 布和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封密信:“是后金,连赫图阿拉都看不住,让那东江兵马在辽右如入无人之境!如今更是连我的女儿,他未来的福晋都护不住!废物!” 闻言,吴克善沉声问道:“额赤格,消息确实吗?是谁传来的消息?东江镇……他们掳走妹妹,意欲何为?是索要赎金,还是……?” 布和咬牙道:“消息是皇太极送出来的,他还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做假,至于东江镇的目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信上没说,但那东江镇行事向来诡诈难测,不按常理出牌,赎金怕是看不上,难道是想借此羞辱努尔哈赤,羞辱我科尔沁?还是想以此作为筹码,要挟我们?” 一想到自己如明珠般璀璨的女儿落入敌手,生死未卜,甚至可能遭受的屈辱和苦难,布和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开始在帐内焦躁的踱步。 “不行!绝不能让我的大玉儿落在东江镇手里!” 大玉儿不仅是布和最疼爱的女儿,更是科尔沁部与努尔哈赤政治联姻的关键人物,是维系两部关系的重要纽带,她被掳走,可能会影响到与后金的联盟关系。 而如今皇太极的来信,也不单单是在告诉他的女儿被东江镇掳走的消息。 大玉儿被东江掳走,先不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就单单一个女人,在乱军之中如何能保全自身。 皇太极的这份来信,还传递给布和一个消息,那就是大玉儿就算救回来,皇太极也不会要,布和要重新挑选一个联姻人选。 吴克善也瞬间明白,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额赤格!皇太极他……他这是要舍弃妹妹了?!” “不然呢?!”布和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的砸在地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皇太极是什么人?他会要一个落入乾军之手、生死不明、清白难保的女人做他的福晋?这封信,就是在告诉我,联姻照旧,但人选,得换了!” “皇太极这个狗东西,娶了我姑姑还不满足,还把大玉儿要过去,如今倒开始嫌弃了。” 听了半天,满珠习礼也是满脸怒容的说道。 “要我说,还联什么姻!”满珠习礼脸上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愤怒,“我科尔沁有数万控弦之士,牧场、牛羊无数,何必看老奴的脸色!他儿子皇太极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转头就想换一个,把我科尔沁的贵女当什么了?随意更换的牛羊吗!大不了就做上一场,也让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知道,我科尔沁的尊严,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 “是啊,额赤格,就算不能立刻与努尔哈赤翻脸,我们也绝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皇太极想轻易换个人就把这事揭过,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过当务之急,是让他们救回大玉儿!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妹妹找回来!至于联姻……在妹妹平安归来之前,在皇太极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之前,联姻之事,休要再提!他后金若是因此不满,那就让他们来吧!我科尔沁的儿郎,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吴克善虽然平日算是站与努尔哈赤联盟的一队人,但涉及到自己的亲人,也由不得他管这些事。 “行了行了。”布和虽然同样愤怒,但作为科尔沁诸部中算是强劲的一部首领,必须保持冷静,他深知此时与努尔哈赤彻底撕破脸的后果。 “都给我冷静!”布和目光如刀,扫过两个儿子,“你们哪来的数万控弦之士?奥巴洪台吉会为了我布和的女儿,轻易动用整个科尔沁的力量去与努尔哈赤开战吗?你们以为其他各部会毫无异议的跟随我们吗?” 科尔沁并非铁板一块,布和虽然算是科尔沁各部中最强的一部,但目前科尔沁的共主是奥巴洪,他布和只是其中一部首领。 而奥巴洪是何人,他布和也是知道的。 以前林丹汗势大,奥巴洪曾有一匹叫杭爱的宝马,努尔哈赤以精制的十副甲交换而不得,林丹汗一副胄来交换,奥巴洪竟将其献出,此外,以前吴克善有一只猎鹰,林丹汗派人索取,吴克善爱不释手,奥巴洪劝说:“应尊重共主。”便将此猎鹰献给了林丹汗。 如今后金势大,他便毫不犹豫的摒弃日渐衰落的林丹汗,转而向努尔哈赤俯首称臣。 这样一位审时度势的首领,会为了布和的一个女儿,去强硬的触怒正如日中天的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奥巴洪更可能做的,是权衡利弊,甚至可能反过来劝说布和忍下这口气,以维持与后金的联盟,确保科尔沁的整体利益。 闻言,吴克善满珠习礼皆无言以对。 而布和深吸一口气后,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这才说出解决办法。 “不过我科尔沁的明珠,不容如此轻贱!” “吴克善,给皇太极去信,告诉他,我布和听闻噩耗,心如刀绞,部众激愤,而联姻之事,非是儿戏,岂能说换就换?在他未能救回大玉儿,联姻之事先作罢。” 吴克善应承一声。 随后,布和转向满珠习礼,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还有你,满珠习礼,你的勇武是好的,但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逞一时血气之勇,与努尔哈赤的联盟,关乎部落存亡,不能因我们一部之私怨而轻易废弃。” “至于东江镇那边,满珠习礼你去联系一下。” 而满珠习礼在被布和斥责一番,脸上依旧不满,但听到自己也被安排了任务,不由得愣了一下:“额赤格,东江镇是掳走妹妹的仇敌!我们不去攻打他们,反而要去联系他们?这……这是什么道理?!” 第111章 宽甸地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宽甸地势 布和看着不解儿子,疲惫的说道。 “糊涂!” “东江镇掳走大玉儿,无非两个目的,要么索要赎金财物,要么就是想借此挑拨我科尔沁与努尔哈赤的关系,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可以谈!” “让你去找他们,是去交涉,告诉他们,想要赎金,可以谈,想要我们做点什么……也不是不能商量,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大玉儿的安全,绝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儿子明白了,额赤格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上东江镇的人,确保妹妹的安全!” 闻言,满珠习礼略微一怔,便懂了。 “记住,谨慎一点!”布和最后叮嘱道,“此事不可让后金知晓。” “是!” 吴克善和满珠习礼各自领命而去。 后金这边。 在占领辽西走廊后,努尔哈赤留下少量驻兵,便命令收兵回辽阳,甚至连宁远前屯卫都没占领,因为贾景在辽右闹的太凶了。 本来,努尔哈赤还觉得贾景远在皮岛,就是一直侵扰辽南、镇江、朝鲜,也算不上多大的事情,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贾景竟然有胆子上岸。 先是百里奇袭赫图阿拉,掳走努尔哈赤的多名亲族以及皇太极即将迎娶的福晋,又攻陷镇江、险山、宽甸六堡等地。 原本,努尔哈赤还以为派莽古尔泰带着五千骑就足以把贾景赶回岛上,自己则专心收拾不听话的林丹汗,但是,贾景竟然把大军堂堂正正的摆出来,一副要跟自己做上一场的态势。 那努尔哈赤就不客气了。 论野战,他努尔哈赤还没怕过谁呢。 所以,努尔哈赤在班师回辽阳后,先是用广宁右屯的缴获的物资大肆封赏各旗兵丁,待士气正盛,便下令兴兵进攻宽甸六堡。 殿内,诸贝勒大臣闻令,脸上都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 尤其是皇太极和阿敏。 诸位贝勒中,属皇太极恨贾景最深,几番带兵被贾景所挫,自己即将迎娶的蒙古福晋,都被贾景掳走,贾景如今能辽右活蹦乱跳到现在,这简直就是他作为男人的奇耻大辱。 而阿敏则是当初在朝鲜境内,被贾景遛狗一般戏耍。 “父汗!此獠猖狂至此,分明是自寻死路!”皇太极率先出列,声音洪亮,“请父汗下令,我愿亲提一旗精兵,为您踏平此贼,将他的人头悬于辽阳城头!” “大汗!贾景此乃取死之道!野战正是我八旗所长,定叫他有来无回!”阿敏等人也纷纷请战。 而努尔哈赤缓缓站起身,那股久居上位,睥睨天下的气势勃然而发。 “传令!” “莽古尔泰所部五千骑,暂先在暧阳堡驻守,等待主力汇合!” “点齐正黄、镶黄、正红、镶红四旗主力!” “他不是要堂堂正正做上一场吗?本汗就成全他!” “本汗倒要看看,他那点侥幸得来的乌合之众,如何抵挡我八旗健儿的雷霆之威!如何抵挡我女真巴图鲁的冲锋陷阵!” “此战,不仅要全歼贾景所部,更要一举捣毁皮岛巢穴,永绝后患!” “嗻!”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在殿内响起。 之后,众多贝勒大臣退下,堂中只留下十几人议事,但无一不是后金的重臣。 满人方面,是四大贝勒中的代善、阿敏、四贝勒皇太极,五大臣中,则只有扈尔汉和安费扬古在,其余三人都在近几年战死病死,以及额尔德尼、达海等谋士。 汉人方面,刘兴祚、范文程、李永芳。 努尔哈赤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寥寥十数人,这才是他能真正推心置腹,商议机密的核心圈子,他沉声开口,语气中不再有方才在大殿上的激昂。 “贾景此獠,已非疥癣,实为心腹之患!其猖狂若此,断不能容,此番东征,不仅要收复宽甸,更要扫其巢穴,毕其功于一役!” 他首先看向代善和阿敏:“大军征伐,至关重要,你二人需得确保万无一失。” 接着,目光落在皇太极身上:“老八,你熟悉辽南情势,此番为前锋,需得谨慎,更要……一雪前耻。” 最后,他看向汉臣这边:“爱塔,你等熟知乾人虚实,对于贾景此番敢于陆战,有何见解?其背后,可有我等尚未察觉之倚仗?” “大汗,贾贼所持者,无非是海利船便,来去飘忽。” “奴才以为,”刘兴祚继续道,语气转为坚定,“贾贼此番举动,或是因前番侥幸得手,骄狂自大,真以为我八旗劲旅野战可欺,或是其在皮岛粮饷不继,被迫上岸铤而走险,意图就食于宽甸,无论何种缘由,此乃天赐良机,让我大军可于陆上一举歼之!” 刘兴祚因为对贾景不太熟悉,随着刚刚的话头说下去。 而范文程沉吟片刻,就娓娓道来。 “大汗,刘将军所言,确有其理,贾贼倚仗海路,行踪飘忽,此为其长,然其此番弃长用短,敢于登岸列阵,奴才以为,需防其有诈,不可全以骄狂或粮尽视之。” “奴才细思,其敢于陆战,还是有几分倚仗的。” “宽甸六堡之地,辽东之脊梁,辽左之咽喉,林密道险,非是一马平川之野,贾贼所部多由辽民组成,熟悉此地山形地貌,或可预设埋伏,挖掘壕堑,甚至利用火器,据险而守,意图削弱我骑兵驰突之利,我军若贸然轻进,恐中其埋伏,折损锐气。” “而且宽甸一带,水路不通,我军粮草辎重,运抵定辽右卫后,便再难依托水运便捷,此后路途,皆需征发大量民夫、骡马,翻山越岭,循陆路转运,此间耗费时日、损耗必巨,且易遭小股敌军袭扰。” 范文程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诸位贝勒,最终回到努尔哈赤身上: “贾景选择在宽甸与我军对峙,恐怕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他无需与我军正面死战,只需凭借地利,深沟高垒固守,不断以小股兵力袭扰我粮道,便可达到以逸待劳,钝兵挫锐之目的,待我军师老兵疲,粮草不济之时,其养精蓄锐之师再行反击,或另遣奇兵袭我后方,则局势危矣。” 第112章 达海的计策 第一百一十二章 达海的计策 范文程的这番长篇大论,听到堂内的众人纷纷点头。 “嗯……”努尔哈赤也是沉思半天,才缓缓开口:“范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如今,有点像当年在宽甸六堡,李成梁面对努尔哈赤的情形。 只不过这次努尔哈赤是李成梁,而贾景则是努尔哈赤。 其实努尔哈赤这些年都在逐步削减宽甸六堡的防备,因为维持六堡数万军民的驻防和屯田,需要持续从辽东各地运输粮饷、器械,这条补给线漫长且不安全,还因为陆运原因,成本极高。 放弃六堡,将八旗军民内迁,将防务交给少量八旗兵和汉军,可以大大减轻努尔哈赤的财政和后勤压力,毕竟如今后金的攻略重心一直都在土地更加肥沃的辽左。 努尔哈赤原以为只设镇江一镇,便足以镇守整个辽东南,量那胆小如鼠的朝鲜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偏偏多了贾景这么一个变数。 贾景夺下宽甸六堡这数百里之地,虽然短时间内无法直捣辽沈,但可袭扰辽东腹地,就算损兵折将,也可顺着鸭绿江带着数民军民重回皮岛。 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 而且大乾朝廷绝对不会坐视宽甸得而复失,一旦贾景在此站稳,天津、登州、莱州的海船将络绎不绝,粮饷、兵械将源源不断自海路输入宽甸,届时,宽甸将会成为一个依靠海上补给,永远无法被彻底围死的坚固堡垒。 不过,宽甸还是不好大举兴兵。 一旦兵力被过多牵扯在宽甸,山海关的乾军主力便可全力北上,争夺辽西,林丹汗也会率领蒙古骑兵从辽东狠狠的撕下一块肉,努尔哈赤一时之间将陷入三线作战的处境。 努尔哈赤当年从十三副遗甲起家,到如今成为辽东之主,虽然在政治方面不怎么出彩,但在战略方面的眼光,还是毋庸置疑的。 如今他难以承受三线作战的处境,八旗子弟虽然骁勇,但人力、物力总归是有限的。 努尔哈赤沉默了不知多久,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这么说……如今,拿这个贾景是……毫无办法了?” 皇太极有些诧异的问道。 “也并非毫无办法,为今之计,唯有收缩防线!” 此时,一直不语的达海突然开口。 达海可谓是努尔哈赤的重臣,努尔哈赤平日里起草文告,整订国书,甚至发布的各种命令、文告,都由达海负责。 “如何收缩?”听到达海有计策,努尔哈赤的目光锐利起来。 “如今宽甸六堡对我大金来说,有些食之无肉,弃之可惜,拿与不拿都没什么好处,不如就把六堡之地丢给贾景,贾景他的海路补给线再通畅,也无法将兵力运送到辽东腹地。” 闻言,其他贝勒大臣虽然不说话,但脸上都写满不解和抵触。 放弃宽甸六堡?这在自起兵以来就不断扩张、以征服为荣的后金高层看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懦弱和耻辱。 而达海面对众人的质疑,脸上毫无表情,等殿内的骚动稍稍平息,才又缓缓开口。 “我并非畏战,正因为我等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才更应知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达海的目光转向努尔哈赤,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大汗,诸位,请细想,贾景占领宽甸六堡,其根本目的是什么?当真只是为了那几百里贫瘠山地吗?” “非也!贾景的根本目的,是因为皮岛地小人多,无法容纳数十万军民长久生存,他需要陆地来安置人口,屯田积粮,他看中的不是宽甸能直接威胁辽东腹地,而是宽甸能够分担海岛的人口压力。” “而且贾景若要经营宽甸,必然要从本就紧张的皮岛兵力中分兵驻守,还要迁移大量人口,这将会极大分散他的力量,届时,他兵力分散,首尾难顾,反而更容易被我们逐个击破!” 达海的这番言论让努尔哈赤眼神微动。 “不过也并非完全就此将宽甸六堡丢给贾景,精选能将,率一部兵力进攻宽甸,不必求胜,只需让贾景无法安心屯田积粮,宽甸就永远无法成为大汗的心腹大患,他若不堪其扰,收缩回皮岛,那我们不过是回到了起点,并未损失什么,反而摸清了他的虚实。” “这不比将我军主力长久的牵扯在宽甸,同时还要提防山海关的乾军和北林丹汗,要好上千百倍吗!” “妙啊!”皇太极第一个抚掌赞叹,他完全理解了达海的计策,“此乃疲敌、耗敌、乱敌之策,让贾景进退两难,首尾难顾。” 其他贝勒大臣们也纷纷反应过来。 而努尔哈赤猛地一拍案面:“好!达海,此计大善!” 随后,努尔哈赤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皇太极与阿敏身上。 “皇太极、阿敏!” “儿臣在!”两人出列,躬身听令。 “着你二人,各领旗兵五千,皇太极,你走东八站一路,夺回沿途所有失地,扫清残敌,兵锋直指宽甸!” “阿敏!你率另一路,顺着浑河而上,先行清点赫图阿拉损失,安抚人心,随后即刻前往暧阳堡,与莽古尔泰汇合!” “待三路兵力齐至,便由皇太极统一节制。” “赶在入冬之前,将贾景赶回皮岛最好,如不能,就依达海计策。” “嗻!”皇太极与阿敏齐声领命。 之后,努尔哈赤便屏退众人。 皇太极与阿敏领了汗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持调令返回各自旗中,点齐五千精锐旗兵,辽阳城外顿时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辽阳虽然与宽甸六堡不远,但沿路山高林密,不容拖延,不然真得入冬后才能抵达。 皇太极一路走东八站老路,虽然比阿敏要快许多,但因为要收复失地,所以没有回府,领齐军械粮草后,便准备行军。 而阿敏则慢了些许,他要先沿浑河北上,前往赫图阿拉,贾景之前的袭扰虽然未竟全功,但还是给赫图阿拉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和恐慌,阿敏需要安抚留守的宗室和军民,完成此事后,他才能继续率军转向东南,前往暧阳堡与莽古尔泰部汇合。 第113章 防线 第一百一十三章 防线 宽甸堡。 此时,贾景也收到了科尔沁部布和传来的消息。 原本布和将救回大玉儿的希望放在后金身上,几次三番的派使者前往辽阳与努尔哈赤交涉,但努尔哈赤显然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被贾景掳走也包括他的亲族,你一个还没嫁过来的福晋急什么急。 努尔哈赤这一副敷衍了事的态势,让布和在自己的帐内急不可耐,只好下定决心,让满珠习礼一路轻装简行前往宽甸。 而满珠习礼的到来也让贾景惊讶不已,他是想过科尔沁部的布和会跟自己交涉,但没有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满珠习礼……”贾景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又看了眼堂下正在端茶送水的大玉儿,脑中飞速盘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与蒙古科尔沁部直接对话,甚至可能从中牟利的机会。 贾景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道:“传令,以礼接待满珠习礼一行,但需严密保护,不得让其窥探宽甸虚实,告诉他,本将军尚在皮岛,不日将返回宽甸与他相见。” 贾景的想法先晾一晾对方,压压他们的心气,同时,自己也要仔细权衡,该如何将大玉儿的利益最大化。 贾景虽然是个明史爱好者,但对蒙古不太熟悉,顶多知道个朵颜三卫,和有个跟努尔哈赤作对的林丹汗,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但现在最要紧也不是科尔沁部这摊子事,而是如何提防辽阳的努尔哈赤。 自己趁着努尔哈赤注意力在辽西,吞下宽甸六堡,加上之前一直袭扰辽南,还炸死了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闹出那么大动静。 努尔哈赤之前还因缺乏海船,对盘踞海岛的自己有些鞭长莫及,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东江的万余大军已经全部登陆,集结在宽甸至镇江一线的陆地上,这就意味着,自己这支力量,已经从需要渡海攻击的疥癣之疾,变成了努尔哈赤可以集中兵力,正面打击的陆上目标。 以努尔哈赤的性格和其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不过这件事情早在皮岛的时候,贾景就已商量过了。 努尔哈赤的顾虑很多,蒙古的林丹汗,山海关的乾军主力,辽南、辽中各地,也需要兵力弹压浮动的民心,因此,努尔哈赤不可能倾巢而出,那样风险太大,一旦失利或僵持,林丹汗和山海关的乾军主力绝不会放过机会。 但努尔哈赤派个一两万人把贾景重新赶回皮岛是可能的。 想到这,贾景开始回想如今宽甸六堡的防务。 宽甸六堡的地势是其最大的军事价值,长白山脉和千山山脉的余脉在此蜿蜒,形成了连绵的中低山和丘陵,放眼望去,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这种地形,对擅长平原野战、骑兵冲锋的八旗军来说,简直是天然的牢笼,他们的马队难以驰骋,大军无法展开,辎重转运更是困难重重。 反之,这种地形却适合贾景,可以依托密林设伏,骚扰敌军粮道,利用地形不断的消耗对手,更重要的是,只需在关键的峡谷,山隘处修筑一座哪怕仅驻守百人的坚固堡寨,就足以将数千敌军阻挡数日,甚至更久。 而宽甸、长甸、永甸等核心堡垒,更是星罗棋布的镶嵌在这片群山之间,相互呼应,形成了一道纵深防御体系。 所以,只要努尔哈赤不是疯了,倾全国之兵而来,仅仅一两万人的偏师,想在这片山林里把我连根拔起,只怕会崩掉他几颗牙。 更何况,贾景还有最后的退路:鸭绿江,东江水师掌控着江面,一旦战事真的不利到无法挽回,他随时可以带领军民登船,顺着江水撤回皮岛。 “左右吃不了什么大亏。”贾景心中已然有了底气。 而一旦能够宽甸六堡站稳脚跟,贾景的好处可是多多的。 宽甸六堡,这些被群山环抱的河谷盆地,都是难得的宜居可耕之地,与辽南群岛的贫瘠和狭小不同,这里土地相对肥沃,水源充足,不然当初努尔哈赤也不会占领这里。 若能牢牢控制住这里,加以开发屯垦,就能为贾景提供一个远比皮岛稳定和广阔的陆上根据地和粮仓。 而有了稳固的陆上根基,再凭借骑砍系统,贾景才能更有效的发展自身实力,真正成为插在努尔哈赤背后的一把尖刀,而不仅仅是一个飘忽不定的海上疥癣。 随后,便是如何防守的问题。 得益于宽甸六堡的地势,其实努尔哈赤的大军行进很好猜。 东面和南面不可能。 东面先不说穷山恶水之间,没有多少补给,努尔哈赤的辽阳大军得吭哧吭哧翻越长白山脉,等赶到的时候,什么也迟了。 南面,朝鲜不足为虑。 那就是北面的暧阳堡和西面的镇江、险山堡。 从北面的话,这是建奴大军自辽阳南下,进入宽甸地区最直接的一条通道,虽然也需要穿越山地,但道路条件相对最好。 而位于这条通道最前沿的新奠堡,必将成为北面来敌的首要攻击目标,这里地势关键,若能守住,就能将建奴牢牢的挡在宽甸北部山区,若失守,建奴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宽甸核心区域。 所以贾景让常虎带五千兵卒守此地,不过贾景有些不放心,又给常虎增派了五百火器营兵卒,还有两门拿破仑炮和数门佛郎机炮。 “常虎性格勇猛坚韧,打这种硬仗,恶仗最合适,再加上有这六千精锐,凭借新奠堡的地势和火炮之利,只要他不浪战,不中计,稳守营垒,就算来的是两万建奴精锐,也足以将其牢牢钉死在堡下,耗其锐气,损其兵力!” 随即,贾景放心了,开始安排西面,最大可能的路线就是东八站和辽南。 第114章 爆兵 第一百一十四章 爆兵 西面,贾景则交给了郭长儒,带着五千战兵以及五百火枪营。 这边并没有什么堡城,但山隘处不少,而且离宽甸六堡腹地很远,就算建奴突破防线,短时间内也造不成威胁。 何况,贾景也不是没有准备,这些天在朝鲜赚的那笔横财正等着用呢。 不管是升级新兵,还是招募现成的,都能缓解防线压力。 想到这,贾景开始琢磨这些钱该如何花。 不出所料,李琈、李倧父子一共向贾景购买了大约五千兵卒就收手了,从这笔人口买卖中,贾景一共收获十五万六千两白银。 整整十五万六千两白银,全都可以用来给系统招募或者是升级,而给李琈、李倧父子购兵的钱,则是用贾景的存银,使用过后,贾景便丢给王一宁那边充当公用。 随后,贾景的意识来到系统界面。 如今,这笔银子有两个用处:升级和募兵。 升级这方面,早在有占领宽甸六堡这个念头之前,贾景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从皮岛的辽民中,选出四千青壮,以及朝廷又送来一千南兵,其中选出近五百名火铳手。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大部分人都满足了升级条件。 贾景先吩咐亲兵去给王一宁的幕僚打招呼,如果王一宁从大奠堡回来,就立马到他这议事,随后便前往校场准备给这些人升级。 【4000×大乾新兵可升级,大乾营军步兵/大乾步弓手——十两银子】 【500×大乾南兵可升级,大乾营军精锐火枪手——十两银子】 不同于那些老兵,这些新兵只能从最低的等级开始升级。 总计:四万五千两白银。 这个价格对于贾景来说,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所以并没有犹豫。 “升级!” “4000名大乾新兵,升级为【大乾营军步兵】!” “500名大乾南兵,升级为【大乾营军精锐火枪手】!” 随着系统完成升级的提示音,远处的校场,那四千名升级为营军步兵身体明显壮硕了一圈,原本身上只着布衣,如今却是一套套制作精良、关键部位镶嵌铁片的皮甲,手中的粗糙木杆长枪,也变成枪头寒光闪闪、枪杆笔直坚韧的标准制式长枪,刀盾兵,手中的腰刀更加锋利,木盾也变成了包裹铁皮的坚实圆盾。 这些新兵之前还显得生涩,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操练,见惯阵仗的沉稳和警惕。 而那五百名南兵,如今人手一杆步兵燧发枪。 贾景乐呵呵回到军帐。 升级结束,还剩十一万两白银,还有很多。 贾景开始盘算着招募一支现成的,这四千五百名兵卒比起前线的万余兵卒还是弱了不少,只能留在后方当守军。 【斯瓦迪亚骑士——一百二十两银子】 【库吉特资深骑射手——一百二十两银子】 【诺德皇家侍卫——一百二十两银子】 .......... 高级兵页面,贾景连看都没看,直接划到中间。 斯瓦迪亚王国、罗多克王国、库吉特汗国、维基亚王国、萨兰德苏丹国、诺德王国。 各国的中级兵都看一遍,贾景最终将视线锁定在罗多克王国。 贾景现在就是缺防守能力强,且熟悉山地作战的兵卒。 而罗多克人定居在卡拉迪亚大陆南部近海地带的山区,肯定熟悉山地作战,而且罗多克的兵种在军事上,也是防守能力最强。 敌对骑兵在山地、丘陵难以施展,而罗多克人拥有全大陆远程杀伤能力最强的弩手,罗多克步兵也多装备有长杆武器,对于防御力较低的骑兵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想到这,贾景立马开始盘算如何招募罗多克的兵卒最划算。 罗多克资深弩手毋庸质疑,非常好用,但四十两的价格有点贵了,而且弩手作为远程兵种,除非大军相接,否则轻易不会阵亡。 这种情况,贾景就优先考虑数量,而不是质量。 而近战兵卒,贾景就需要好好考虑了。 此番与建奴正面作战,出现大量伤亡是必然的,近战兵卒必须要性价比最佳的才好。 一开始,贾景觉得这四十两的罗多克资深长矛手就不必看了,死一个真心疼。 那就只能选罗多克熟练长矛手了。 贾景还以为罗多克熟练长矛手怎么着也有个布面铁甲吧,但没想到罗多克熟练长矛手寒酸到只有一层衣袍,贾景都可以想象到在建奴的强弓硬弩和重兵冲击下,罗多克熟练长矛手的伤亡会极其惨重。 那贾景只能选罗多克资深长矛手了,起码罗多克资深长矛手还有一身锁子甲保命。 虽然招募罗多克资深长矛手的钱都够招募两个熟练长矛手,但在战场上,罗多克资深长矛手能发挥的作用绝对超过五个熟练长矛手。 冷兵器战场,近战兵卒有甲没甲区别太大了,宁愿多花钱,也要跳过这些无甲兵种。 确定好招募兵种后,贾景就开始盘算要招募好多少人。 首先就是罗多克弩手,初级弩手只要十两白银。 贾景想也没想。 两千!两万两白银。 罗多克资深长矛手。 就.....先来一千吧,四万两白银。 随即贾景用意识点击招募,随后看着系统界面上飞速减少的银两数字,心头也在滴血。 但现在关乎自己能不能在陆地上站稳脚跟,容不得吝啬。 随后,贾景便招呼他帐后正在办公的文官。 “传令!立刻在宽甸堡后方,设立军营,竖起山岳营旗!” “即刻起,将有大批朝廷派来的援军前来投军,他们装束、口音或许怪异,但皆是悍勇敢战之士,更是我军贵客,务必妥善安置,供给最好的粮草,不得有任何怠慢,所有人员,按弩手与长矛手分别编营,由……由唐良暂代统领!” 文官虽被贾景口中突如其来的朝廷援军弄得一头雾水,但见贾景神色凝重,不敢多问,立刻转身跑去传令。 贾景下达完命令,心中稍定,这一支新军的加入,意义非凡啊。 首先就是远程火力的倍增,两千名罗多克弩手!这将形成一片恐怖的死亡箭幕,弩箭的穿透力和精准度在防守中极具优势,尤其是在山地环境下,可以有效压制甚至大量杀伤试图仰攻的建奴步兵和弓箭手。 第115章 报功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报功 随后,就是这一千罗多克资深长矛手,装备锁子甲,手持长杆武器,是组成坚固枪阵、对抗骑兵和步兵冲击的理想兵种,他们将极大的增强主要堡垒和险要隘口的防守强度。 看着系统账面上还剩下的五万两白银,贾景没有任何留着的意思,他的计划很清晰,将这五万两通过系统全部转化为军队,然后将这些被系统使用过的银两,尽快转入东江镇的账面,用于日常购买粮草等开销上。 目前,贾景麾下步兵、弩兵、火枪兵都有一定数量,但骑兵还是一片空白,唯一一支百人骑兵队伍,还归火器营。 贾景的意识再次沉入系统,一支强有力的骑兵,意味着战场上的机动、追击、侦查和侧翼打击能力,以前贾景在海面上来去如风,或许还不需要,但上了陆地,骑兵是不可或缺的。 结合目前贾景的处境来看,最适合的,肯定是库吉特、斯瓦迪亚两国的骑兵了。 依旧是招募中级兵种。 长久来看,那肯定是招募斯瓦迪亚重骑兵,后期可以升级为大名鼎鼎的斯骑,也就是丝袜骑士,装备非常好,武器搭配极佳,可以说是骑砍最强势的兵种,而如今,虽然只是重骑兵,但人马皆重甲,不管是面对大乾、建奴还是蒙古的精锐骑兵,都不虚的。 但是就目前的处境来看,还是库吉特枪骑兵合适,就建奴蒙古那边的骑兵来说,算得上强,且轻便、快速、擅长袭扰和使用长枪冲锋,非常适合执行侦查、追击溃敌、骚扰敌军侧翼等任务,人马皆重甲的话,好是好,就是坚持不了多久,人马就累瘫了。 不过,库吉特枪骑兵还是有缺点的,那就是没有升级空间。 但也没有办法。 四十两还要什么自行车。 一千名库吉特枪骑兵,四万两白银。 随后,贾景看着自己账面上一万多点白银,欲哭无泪。 ....... 等王一宁风尘仆仆的赶到贾景军帐的时候,额上还带着赶路的细汗,他刚从大奠堡回来,得知贾景急召,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立刻赶来。 “将军,您找我?”王一宁拱手行礼,他还以为是各堡的防务出了问题。 此时贾景刚安顿招募的兵卒,准备吃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和两碗粟米饭,热气腾腾,见王一宁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正好,到了饭点,来,坐下,边吃边说。” 王一宁见贾景神色从容,甚至还备了饭食,心中的焦急也稍稍平复了些,便在贾景对面坐下。 这时,帐帘再次被轻轻掀开,大玉儿低着头,端着一盆刚炖好的热汤,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又默默的为贾景和王一宁盛好汤,动作轻柔,举止间带着一种与俘虏身份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一种寄人篱下、察言观色的谨慎。 贾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的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也下去用饭吧。” 大玉儿闻言,微微行了一礼,低声道:“是。”便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军帐。 帐内只剩下贾景与王一宁两人。 贾景拿起筷子,指了指饭菜:“奔波辛苦,先垫垫肚子,大奠堡那边情况如何?” 王一宁也确实饿了,一边端起碗,一边简要汇报:“回将军,大奠堡防务已按您的吩咐重新用水泥加固,士气尚可,只是……当地的辽民有些恐慌。” 贾景夹了一筷子菜,点了点头:“恐慌也正常,毕竟老奴凶名在外。” 王一宁也点了点。 确实,努尔哈赤在刚占领没多久的辽左都以残暴闻名,更何况占领已久的宽甸六堡。 随后,贾景便开始说起其他事情,比如将收复宽甸六堡的消息传递给朝廷。 闻言,王一宁倒是支持,只是有些顾虑,随后谨慎的开口:“将军,我觉得此事,或许可以操作一番?” 贾景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一宁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道:“将军,如今朝廷局势复杂,您此时上报收复宽甸六堡,此乃大功一件,但功高易招忌。” “将军您自从孤军深入辽东以来,数战数捷,如今更是收复大片失地,此等功勋,已远超寻常边将,朝中那些……本就对您出身心存芥蒂之人,是否会借此大做文章?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打压?” “还有那些山海关的那些将门,世代镇守辽东,盘根错节,将军您如今异军突起,如今又立下如此奇功,是否会显得他们……过于无能?这无形中又树了强敌啊。” 贾景听完,神色不变,只是慢慢嚼着口中的饭菜,沉吟了片刻。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一宁,忽然笑了笑:“先生所虑,俱是实情,朝廷、辽西,确实麻烦。” 要不是王一宁说起这,贾景还真忘了还有朝廷这一档子事。 历史上,大明王朝灭亡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党争激烈,东林党、阉党、浙党、齐党、宣党、昆党等多个党派在朝堂之上错综复杂的交织。 王化贞当初就是因为他是东林党人,而且东林巨擘叶向高还是他的座师,所以才如火箭般蹿升为辽东巡抚,赞理广宁地方军务。 而熊廷弼为何身为辽东经略,却到处被掣肘,不就是因为他是楚党,而如今东林党声势正盛,把持言路。 在这么个上下猜忌、边将倾轧的大环境下,如果贾景还一个劲的往朝廷报大功,确实容易招人忌惮,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贾景还是准备长久占据宽甸六堡。 这与之前光复镇江堡、辽南诸岛不同,当时贾景没兵没粮,朝不保夕,朝廷并不在意。 如果贾景此番真在宽甸六堡站稳脚跟,那朝廷肯定会将注意力放在东江镇身上盯着。 第116章 辽东大震 第一百一十六章 辽东大震 安插一些文官来东江镇,要知道大乾文官可是见武官大三阶,如果真这样,到时东江镇听谁的还两说呢。 不过贾景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反正东江镇上上下下都听命于自己,如果那些文官老老实实的,想混个资历,贾景也不是吝啬之人,自然宾主尽欢,让他们驻扎在鹿岛、獐子岛或者更远的海洋岛,深入基层。 可若有人真以为凭着朝廷的一纸文书,就能来东江镇摘桃子,夺兵权,乱部署。 干脆就把他们沉海,上报阵亡。 理由嘛。 就是外出巡视诸岛,被建奴袭击,尸骨无存。 你说建奴哪来的船? 那就是海盗干的。 这大海茫茫的,风浪无情,偶尔遇上几艘不开眼的海盗船,也是常有的事,而且李旦那老海盗,势力庞大,劫掠商旅,袭击官船,无恶不作,朝廷若是追查起来,这黑锅,让他来背,岂不是正合适? 想明白后,贾景和王一宁开始具体筹划如何将收复宽甸六堡这份大捷,包装成一份既能表功、又能避祸、还能索要实惠的完美奏疏。 首先就是推功,说贾景是奉经略、巡抚钧令,前出哨探,偶遇建奴守备空虚,侥幸袭取宽甸等堡,而且,如不是前番陛下运来的粮饷,贾景绝对做不到。 此非臣等之力,实乃陛下天威远震,奴酋丧胆,加之熊经略运筹帷幄、王巡抚激励三军之结果,贾景不过是恰逢其会,仰仗天威,略尽绵薄之力。 这样,淳化帝,楚党、东林党都不得罪,至于辽东将门那些废物,不值一提。 随后,就是卖惨了。 宽甸堡寨残破,亟需修缮,缴获寥寥,不足以资守,我军兵力单薄,已成强弩之末,更恐建奴大军反扑,局势危如累卵,恳请朝廷速发粮饷、械弹、医药,并增派援军,同时,请求正式授予宽甸等地防守职责,给予相应权限,以便名正言顺的组织防御,为国屏藩。 王一宁一边听,一边飞速的在心中打腹稿。 “去吧。”贾景说完,便让王一宁下去撰写:“写好后我再看一遍。” “属下明白!”王一宁躬身领命,匆匆离开军帐。 临近傍晚,王一宁这才撰写好,贾景看了几遍确定无误后,便让人带着赫图阿拉俘获的老奴亲族以及捷报加急送往京城兵部。 其实贾景这算越阶上报了,按理说作为东江镇副总兵,贾景应先呈送辽东都司衙门,再由都司转呈辽东经略王在晋,最后才由经略上达兵部乃至天听。 但如今建奴指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贾景也顾不得这些了,还是尽快将这些换成实惠的。 ............. 京城。 如今朝堂上最引人注意的事,不是孙承宗出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孙承宗是淳化帝身边最亲近、最受信任的讲师,这份帝.师之谊,别说执掌兵部,入阁办事了,将来未必不能成为首辅,所以不足为奇。 所以如今最引人注意,是孙承宗在辽东烧起的火。 就在淳化帝任命为经略辽东的时候,辽西十三山被后金兵攻破,辽西十万义民尽被歼灭,只有六千人冒雨脱险。 而孙承宗闻信急忙抵达山海关,安抚巡视一番军民后,认为应该先整顿关内,以为根基,再图出关。 不过孙承宗的整顿关内,与历任辽东经略依靠辽东将门稳定军心的方法不同。 孙承宗先是罢黜了追随王在晋的逃官张应吾、邢慎言以及结阵而溃的副总兵王光有,裁撤副总兵以下六十二员,千把总数百人,再以自己信任的监军道袁崇焕修营房,又命随己的鹿善继、王则古负责兵马钱粮,杜应芳、孙元化等负责军器、火药。 就这还没完,孙承宗又以山海关总兵江应诏所定兵制让他不满意且为人无飞扬之色、沉毅之局为由,奏请免其总兵之职,改由自己中意的三屯营总兵马世龙镇守山海关。 自此,辽东大震。 被罢黜的辽东将门哭爹喊娘的将信件送往自己在朝中的靠山,群臣也上奏疏弹劾孙承宗。 但此时,淳化帝对孙承宗的圣眷正隆,看着外廷群情汹汹,不以为然,甚至还让下来内廷往外传消息。 孙承宗所为,皆系朕之授意,旨在整饬边务,巩固防务,诸臣工当体谅朕心,共克时艰,不得妄议!再有以此等事由弹劾者,以干扰军机论处。 淳化帝这是铁了心要为孙承宗撑腰,让他在辽东大干一场,这让与辽东将门有牵扯的官员们只能不了了之。 而在山海关掀起人事地震后,孙承宗一溜烟跑回京城,连上两条陈,强调应修明法度,以法治军,同时不拘一格,提拔人才,尤其当重武吏之权,并简汰文吏,勿得羁縻,破除以文统武的敝法。 随后,孙承宗又弹劾了包括熊廷弼,乃至曾举荐过孙承宗的方震孺在内的一批在辽东和西南中的误事之臣。 淳化帝皆允。 而正当弹劾孙承宗的官员们噤若寒蝉的时候,辽东传来一份捷报。 [东江镇副总兵贾景,率部出击,收复宽甸六堡等数百里失地]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入兵部、内阁,随后呈至御前。 乾清宫内,淳化帝手持捷报,反复看了数遍,当看到“收复宽甸六堡等数百里失地”以及“实乃陛下天威远震,奴酋丧胆”等字句时,多日来因广宁十三山惨败和朝堂纷争而积压的阴郁,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冲散。 “好!好一个贾景!好一个东江镇!”淳化帝忍不住赞叹:“有孙师傅运筹帷幄,整饬于内,也有贾景这等骁将出其不意,建功于外,一正一偏,相辅相成,辽事何愁不平!朕心甚慰!甚慰啊!” “王安!”随后,淳化帝扬声唤道。 “奴婢在。”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连忙应声。 “速命孙师傅进宫议事!如此大喜之事,朕要与孙师傅共享,更要好好议一议,接下来该如何行止!” “奴婢遵旨!”王安立刻躬身退下,亲自安排得力内侍快马去孙承宗府上传旨。 第117章 捷报 第一百一十七章 捷报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孙承宗便已步履沉稳的踏入乾清宫暖阁,官袍整齐,神色从容。 “臣,孙承宗,叩见陛下。”孙承宗依礼参拜。 “孙师傅快快请起!”淳化帝难得的离开御座,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孙师傅可知辽东来了捷报?” 孙承宗顺势起身,微微躬身:“老臣在来的路上,已听内官略提了一二,说是东江镇有所斩获?” “何止是斩获。”淳化帝将那份捷报亲手递给孙承宗,语气激昂,“孙师傅请看,贾景率部,一举收复了宽甸六堡等数百里失地!此乃朕继位以来,前所未有之大胜!” 孙承宗双手接过捷报,仔细的浏览起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赞许,这贾景确实是名骁将,不枉自己送那么多罪裔之后过去协助,而且自己也几番对淳化帝进言东江镇的重要性。 看完后,孙承宗并未立刻歌功颂德,而是将捷报轻轻合上,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陛下,此确乃大捷,足可振奋人心,震慑奴酋,贾景并东江镇将士,忠勇可嘉,应予重赏。” 随即话锋一转: “然,臣观此捷报,贾景亦言及宽甸堡寨残破,亟需修缮,兵力单薄,恐虏报复,可见其虽胜,然立足未稳,局面依然险峻,此战,更像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奇袭,而非堂堂正正之对决,建奴主力未损,其报复必如雷霆。” 孙承宗的这番说到淳化帝的心坎里了。 淳化帝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坐回御座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急切: “孙师傅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此功,固然可喜,但正如先生所说,是奇袭得手,而非正面击溃,努尔哈赤老奸巨猾,其主力尚在,岂能甘心忍受此等羞辱?一旦他缓过气来,集结大军反扑,宽甸那新复之地,如何能挡?” “当务之急,是趁建奴尚未完全反应,调兵遣将仍需时日之际,抢时间!全力帮助贾景守住宽甸六堡!” 孙承宗是知道宽甸六堡,长白山余脉、千山山脉纵横其间,山高林密,河谷深邃,六堡的选址均位于山险要冲之处,控制着这片山区中为数不多的交通孔道和河谷,大军行进必须通过这些隘口,而六堡正好卡死了这些关键节点,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好守是好守。 但东江镇兵马不多,而且缺粮少械,纵有地利,也难以久持。 “孙师傅所言,字字珠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淳化帝霍然起身,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王安。 “给刘一燝传令,让内阁督办此事,今天就要拿出个章程出来,绝不能拖。” 王安得了皇帝口谕,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脚下生风,快步出了乾清宫,直奔文渊阁而去。 此刻的文渊阁内,首辅刘一燝正与几位阁臣处理着日常政务, “王公公,何事如此匆忙?” 当王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刘一燝放下手中的笔。 王安略一拱手:“刘阁老,各位老先生,皇爷有口谕:辽东东江镇收复宽甸六堡之捷报,想必诸位都已看过,皇爷与孙阁老议定,此事关乎辽局,刻不容缓,命内阁即刻督办,今日之内,必须就封赏、支援等事宜,拿出具体章程,呈报御前,皇爷特意嘱咐,此事,绝对不能拖!” “一日之内?!”一位阁老忍不住低呼出声,面露难色,“这……这筹措粮饷、拟定升赏,皆需与户部、兵部会商,核计库存,拟定条文,一日之内,如何来得及?” 王安脸上依旧带着恭敬的笑容,但语气却丝毫不松:“皇爷的脾气,诸位大人是知道的,如今圣心正为此事焦灼,辽西前番又有十三山之败,现在东江好不容易打出如此胜仗,皇爷是决意要借此振作士气,稳固边防,若是耽搁了,皇爷怪罪下来,咱家可担待不起啊。” “请王公公回禀陛下,内阁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今日定将章程呈上!”最后,还是刘一燝起身应下。 “有劳刘阁老了。”王安再次拱手,便转身回乾清宫复命去了。 王安一走,文渊阁内顿时忙碌起来。 刘一燝环视几位同僚,沉声道:“诸位,都听到了?圣意已决,此事关乎国体,即刻命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来阁议事,告诉他们,手头一切事务暂缓,立刻前来。” 他又对一旁的中书舍人吩咐:“将今年关于东江镇、贾景的所有奏报、兵部关于宽甸的地形图说、户部关于钱粮拨付的旧例,全部调出来,以备参考。” ........... 淳化帝并没有久留孙承宗,议完事就让孙承宗回府,自己则处理了一阵公务,等用过晚膳后,王安就呈上来内阁的奏疏。 此番援助东江镇的章程里,内阁商议的很清晰。 首先就是命户部、兵部,三日内,必须从内府十库中,先行调拨出足够数万人三月之用度的粮秣以及足够补充万人装备的军械甲仗、以及大批火药火器,由登莱巡抚衙门负责,不惜代价,组织船队,火速运往宽甸。 随后,便是授以全权,即刻明发上谕,正式擢升贾景为都指挥使,充任东江镇总兵官,总览宽甸、镇江、皮岛等辽南沿海诸岛及堡寨一切军务,准其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最后,行文辽西诸将,尤其是逃往觉华岛的祖大寿,命他们加强戒备,多派哨探,作出积极出击姿态,佯动以惑敌,尽可能吸引和牵制建奴主力,为东江减轻正面压力。 仔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淳化帝这才提起朱笔,在奏疏上郑重批下三个大字: “ 依议,速行! ” 放下笔,他对王安吩咐道:“立刻将朕批红的章程发还内阁,让他们连夜缮写正式谕旨,明早便用玺发出,告诉刘一燝,朕要随时知晓进展!” “奴婢遵旨!”王安双手接过奏疏,小心收好,快步离去。 第118章 升官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升官 朝廷这次速度很快,贾景刚把捷报呈上去,还没三天时间,就收到辽东都司衙门的札付。 正式擢升贾景为都指挥使,充任东江镇总兵官,总览宽甸、镇江、皮岛等辽南沿海诸岛及堡寨一切军务,准其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之后,由兵部颁发的总兵官大印和敕书百里加急送往宽甸。 从此,贾景就可以正式开府建衙,成为威震一方的镇守总兵官。 不止是贾景,常虎、郭长儒也因为累积战功,擢升都司佥书,充任东江镇参将,成功迈入大乾中高级军官行列,有了独当一面的资格。 而唐良、戚铭,因为负责的不是敌前的事务,在明面的捷报中提及较少,所以此次被提拔为游击将军。 但这已经让二人喜出望外。 戚铭还好些,投奔贾景前已是守备,而唐良,半年前还只是个小小的把总,如今一跃成为游击将军,这升迁速度如同坐火箭一般,让他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王一宁则被加登州府通判赞画官衔、巡按御史,但依旧在贾景麾下赞画军务。 大战之前,加官进爵,东江镇上上下下都皆大欢喜。 之后,便是粮饷、军械了。 朝廷的升官札付来得快,是因为那只是名分和权限的授予,成本极低,却能极大激励前方将士,但实实在在的粮饷和军械,就是另一回事。 等内库十府筹集好,随后还要登、莱、津各府协调运送,短时间内是无法到达。 不过贾景也预料到这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要真把全部指望放在朝廷身上,东江镇上上下下十多万军民早饿死了。 而且贾景已经让人削减辽南各岛的粮草配给,只要有空闲的,哪怕是一粒米,也得运到宽甸来,再加上这半个月来,从山东、南直隶、朝鲜、日本采买来的粮草。 目前,宽甸六堡囤积的粮草足够这一万多大军坚持三个月。 不过该催还是要催。 “以本镇名义,行文登、莱、津各府,措辞严厉,催促进饷!言明东江镇肩负牵制奴酋重任,若因粮饷不继导致军心涣散、防线有失,他们担待不起,同时,派人携带银两,主动前往接洽,该打点的打点,力求能尽快拿到第一批物资,哪怕只有预期的一半,也好过没有!” “下官明白!”王一宁立刻应承。 处理好这些事情后,贾景总算想起科尔沁部这档子事,布和让他的亲儿子满珠习礼来宽甸商讨如何将大玉儿赎回去,被晾了几天的满珠习礼再次请求拜见。 如满珠习礼所料,朝廷的札付和兵部的文书已然送达,宽甸六堡上下张灯结彩,庆祝主帅高升,贾景怎么可能还远在皮岛?他分明早已回到了宽甸,只是故意不见而已。 想到这一点,满珠习礼心中不免有些焦躁,但在来到营地后,还是恭敬的请求拜见。 这一次,没有被推脱,校官进去通传后,很快便出来引他入内。 军帐内,贾景并未身着总兵官服,只是一身简便的衣袍,正俯身看着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向满珠习礼,脸上看不出喜怒。 “科尔沁部满珠习礼,叩见总兵大人!恭贺大人荣升!”满珠习礼按照蒙古礼节行礼,语气十分恭谨,今时不同往日,眼前这位已是大明正式册封的东江镇总兵,权势地位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贾景淡淡的“嗯”了一声,虚扶一下:“请起,前日军务繁忙,怠慢了。” 满珠习礼心中苦笑,什么军务繁忙,分明是故意晾着自己,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不满,起身后直接切入正题:“总兵大人日理万机,外臣不敢叨扰,此次奉家父之命前来,是想恳请大人,允许我部赎回格格大玉儿,我科尔沁部愿奉上厚礼,以表诚意。” 满珠习礼特意强调赎回和厚礼,姿态放得很低。 贾景走到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似笑非笑的看着满珠习礼:“哦?赎回?本官记得,大玉儿并非战俘,而是本官从乱军之中救下的,科尔沁部与我大乾乃是友邦,救助友邦落难贵女,乃是分内之事,何来赎回一说?” 贾景这话是在暗讽,要知道科尔沁部在明面上早就不认大乾,一直都与努尔哈赤暗通款曲。 满珠习礼心中一凛,知道贾景不好对付,连忙改口:“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外臣失言了!家父和部落上下,对大人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此番备下薄礼,一是感谢大人恩德,二也是希望能接我妹妹回去,以免她流落在外,家人挂念。” 他姿态放得更低了,几乎是在恳求。 贾景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晾了对方这么多天,又刚刚升任总兵,气势和心理上都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现在,是时候将大玉儿这个政治筹码利益最大化了。 “布和首领的诚意,本官感受到了。”贾景语气缓和了一些,“大玉儿在本官这里,一切都好,你们不必挂心,至于接她回去嘛……” 贾景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满珠习礼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缓缓说道:“此刻,老奴兵锋将至,辽左辽右恐怕都不会安宁,现在返回科尔沁,恐会在半路被老奴所害,不妨先在馆驿安心住下,待本官处理完这件事,再细细商议,如何?” 闻言,满珠习礼心中焦急不已:‘你也知道努尔哈赤要到了,那等什么等,等你们被努尔哈赤灭了吗’却却不敢直言,只得躬身道:“总兵大人思虑周全,外臣感激,然家父与部落上下,实在忧心大玉儿安危,日夜期盼其归。” “为表我科尔沁部的诚意,我部愿献上良驹三千匹,只求总兵大人能允准,让大玉儿随外臣平安返回草原!” 三千匹战马! 这个数字一出口,连贾景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第119章 两路大军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两路大军 在冷兵器时代,战马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三千匹优质战马,足以组建一支颇具规模的骑兵部队,科尔沁部这次确实是大出血了。 然而,贾景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轻轻摩挲着下巴,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沉吟道:“三千匹战马……嗯,贵部的诚意,本官看到了,科尔沁草原的骏马,确实是天下闻名啊。” 随后,贾景就没了下文,只剩下满珠习礼在焦急的等待。 “我听说贵部经常与建奴通婚,要知道建奴是朝廷在辽东心腹大患,不知此为何意。” 半响,贾景才说了这么一句与现在冷兵器时代,战马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三千匹优质战马,足以组建一支颇具规模的骑兵部队,科尔沁部这次确实是大出血了。 然而,贾景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轻轻摩挲着下巴,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沉吟道:“三千匹战马……嗯,贵部的诚意,本官看到了,科尔沁草原的骏马,确实是天下闻名啊。” 随后,贾景就没了下文,只剩下满珠习礼在焦急的等待。 “布和不愧是科尔沁诸部最强劲的一支,三千匹战马说拿就拿。” 半响,贾景才说了这么一句与现在毫不相干的话。 “还有,本官听闻,贵部与奴酋联姻甚是频繁,部落子弟亦多有在奴酋军中效力者?” 贾景这一连串的发问,让满珠习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总…总兵大人明鉴!”随后,满珠习礼急忙躬身:“我科尔沁部对大乾朝廷,向来……向来是忠心耿耿啊!与建奴……那,那都是迫不得已的虚与委蛇!努尔哈赤势大,兵锋锐利,我部身处夹缝,若不应付,便有灭族之祸啊!家父心中,始终是心向大乾的!” 闻言,贾景呵呵一笑:“本官军务繁忙,就不多留你了,关于大玉儿的事情,以及……贵部今后的动向,你不妨回去再仔细思量思量,想清楚了,我们再说。” 随后,贾景便示意帐外的亲兵送客。 闻言,满珠习礼只能艰难的躬身行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外臣……告退。” 等满珠习礼走后,贾景继续看着地图。 现在让科尔沁部倒向贾景,不理想。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努尔哈赤携新胜之威,兵锋正盛,控扼着辽东大片土地,对周边蒙古部落形成强大的军事威慑,而东江镇,则局限于宽甸、镇江、皮岛等几个孤立的点,仿佛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无论是兵力、控制区域、还是资源储备,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更何况,科尔沁部对乾军以往的拉胯表现可谓记忆犹新,从萨尔浒到沈阳、辽阳、广宁,乾军一败再败,丧师失地,早已让这些草原部落对大乾失去信心,在这种背景下,要求科尔沁部背弃如日中天的努尔哈赤,转而支持一个刚刚崛起、前途未卜的东江镇,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前要务,还是先顶住努尔哈赤接下来的进攻。”贾景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宽甸的位置:“只有在这里站稳了,打疼了努尔哈赤,才有资格去谈拉拢,去要求他们重新站队。” 随后,贾景开始询问辽阳方向建奴军的动向。 依刘兴祚和探子传来的消息,目前北路阿敏一部,出了辽东边墙的节点鸦鹘关后,先安抚好赫图阿拉的军民,便开始南下,途径碱场堡、孤山堡,预计这几日内,就将抵达暧阳堡与莽古尔泰汇合。 而皇太极一路,沿途接收已经空无一人的汤站堡、镇江堡,最后,抵达被夷为平地的险山堡,险山堡虽然是宽甸地区西北门户,但还是有一定距离,预计也是这几日。 至于这两路的后勤补给,则由辽阳筹备,借助辽河平原的水利,源源不断的运往位于大虫江江畔的新安堡。 这就是努尔哈赤此番征讨贾景的全部安排。 虽然兵力只有一万五,但不可小觑。 贾景原本以为努尔哈赤还是会照旧,派千余八旗兵领着万余汉军来打。 没想到想到竟然是五千蒙古骑兵,一万八旗兵,这不少了,要知道当年萨尔浒之战,努尔哈赤面对十一万乾军的时候,手底下也只有四万多兵力。 针对努尔哈赤这番安排,贾景没有搞什么分兵,让戚铭带着两千罗多克弩手、一千罗多克资深长矛手为一山地营,全部派往新奠堡常虎的麾下。 弩手什么的,数量多了才恐怖。 至于西面的郭长儒,贾景保持不变,只是在郭长儒的后方的长奠堡增派了两千刚刚升级的战兵做预备队,一旦前线有失,随时准备补充上去。 而那一千库吉特枪骑兵,作为贾景唯一一支高速机动部队,用处可大了,贾景也统统派往长奠堡,不过这一千库吉特枪骑兵可不是用来当填线宝宝的。 只要皇太极在西面山区与郭长儒僵持住,这一千库吉特枪骑兵便连人带马上船,顺着鸭绿江在镇江堡登陆,直接捅向皇太极大军的侧后翼,打乱其部署,与正面郭长儒部前后夹击。 或者是不理皇太极,直插建奴两路大军共同的后勤枢纽新安堡,若能成功袭扰甚至焚毁其粮草物资,那努尔哈赤整个进攻计划将不攻自破。 也该让建奴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登陆战了。 ........ 险山堡。 此时,皇太极本旗五千兵马驻扎在被夷为平地的险山堡旁边,而皇太极自己则驻马于一片废墟之间,目光扫过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 曾经作为宽甸西北门户的险山堡,如今已经彻底化为废墟,坚固的堡墙仿佛被天神用巨锤砸过,只剩下满地碎石和深坑,连一块完整的墙砖都难以找到。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硝烟和焦糊气的味道,经久不散。 皇太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火药味直冲肺腑,让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杂着黑色粉末的泥土,在指间捻开,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又是贾贼的天雷……” 第120章 防御 第一百二十章 防御 “传令下去,”皇太极冷声下令,“大军就地扎营,严密警戒,让斥候和那些汉人工匠先行,探查前往宽甸道路情况,注意有无可疑的之处,贾贼这东西的味道很刺鼻,若遇有可疑之处,仔细排查,宁可慢,不可冒进。” 皇太极对于贾景的‘天雷’可谓是怕极了,所以在抵达险山堡后,就按兵不动,深怕再中招,要知道上次何和礼被炸的尸骨无存,努尔哈赤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不定怎么想皇太极。 努尔哈赤一生征战,最重勇士,尤其是五大臣何和礼,跟随努尔哈赤立下汗马功劳,更是努尔哈赤的女婿,情同父子,地位尊崇无比。 这样一位国之柱石,没有死在堂堂正正的沙场对决中,却在行军途中,被贾景用火药炸得尸骨无存,无论如何,他皇太极都难辞其咎。 皇太极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八旗兵卒们动作麻利的开始安营扎寨。 而斥候和随军的汉人工匠被紧急召集起来,他们面色紧张,在八旗军官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以险山堡为起点,沿着通往宽甸的各条道路,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 但是这次,贾景没有想埋伏皇太极的想法,毕竟皇太极已经吃过亏了,肯定会有所警惕。 而皇太极花了两天时间将前往宽甸的路线都探查无误后,这才下令大军翻越千山山脉朝着宽甸进发。 皇太极没有想和阿敏莽古尔泰在叆阳堡汇合的意思,北面尤其难走,尤其是通往长奠堡的山脉中,只有一道名为坦甸,相对平缓的山梁,仅能同时容纳数百人过,这一万多名兵卒真一个个过,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抵达。 所以皇太极在这几天内简单的与阿敏通了下信,便决定自己带着这五千从南面进攻。 ........... 青苔峪。 就在皇太极带大军开始翻越千山山脉的时候,郭长儒正站在青苔峪之上临时垒砌的矮墙后,扫视着眼下这片崎岖的地形。 青苔峪,如其名,山岭间覆盖着湿润的深绿色苔藓,山谷幽深,道路蜿蜒其间,两侧是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林木,这里是从险山堡进入宽甸六堡核心区域的咽喉要道。 根据贾景的部署,郭长儒早就在此地加紧设防,然而,时间太过紧迫,大规模的水泥堡垒群是根本无法完成。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依托地利的防御体系。 最前面是障碍区,在建奴最可能进攻的谷地入口和缓坡上,大量设置了拒马、铁蒺藜、陷马坑,并利用砍伐的树木制造了简易的鹿砦,可以极大迟滞和扰乱建奴兵卒的冲锋。 而在在几处制高点和关键路口,郭长儒利用山石和夯土抢修了数个小堡垒,虽然简陋,但视野开阔,上面部署了郭长儒从宽甸六堡搜罗来的土铳、土炮,以及数量不少的弩手弓手,这里是给予建奴重大杀伤的核心区域。 还有步兵阵地,就在火力点的前方,利用天然的山脊和沟壑,郭长儒筑造了数道蜿蜒的土石墙,步兵主力隐蔽于此,准备在敌军突破前沿障碍、遭受火力打击后,发起冲锋。 不过看似很严谨,但整个青苔峪的防御体系看起来真的不显眼,没有高耸的城墙,就连弩、铳、炮都没多少,纯粹就是依靠地利。 但郭长儒并不忧虑,因为像青苔峪这样的防御体系,他身后还有四五个,而且他的任务本来不是坚守,而是拖延,一个青苔峪能拖皇太极五天,四个就是二十天,只要等到贾景说的骑兵从皇太极的身后杀出,郭长儒的任务就完成了。 随后,郭长儒对身边的把总吩咐道:“告诉弟兄们,建奴前锋已近,大战在即,都给我打起精神,火铳手、弩手检查器械,备足弹药箭矢!长枪手、刀盾手检查兵甲,加固掩体,哨探放出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 北面,新奠堡。 常虎的情况就与郭长儒不同,郭长儒那边是没什么堡垒可以守,而常虎则有一个新奠堡可以坚守。 更重要的是,新奠堡周边,还散布着许多当年李成梁修建、后来因战略收缩而弃守的瞭望台、烽燧和小型戍堡,这些堡垒虽然荒废多年,但石基犹在,占据着周围山岭的制高点和交通要冲。 常虎的任务很简单,依托新奠堡及星罗棋布的旧堡,构建一道坚不可摧的立体防线,将阿敏和莽古尔泰的北路大军死死挡在新奠堡以北,使其无法南下威胁宽甸核心区域,也无法与西面的皇太极形成有效呼应。 而且在得到山地营两千罗多克弩手、一千罗多克资深长矛手的加强后,常虎的底气更足了。 叆阳堡。 阿敏和莽古尔泰得知皇太极已经出发的消息,便带着小股骑兵跨过大虫江和辽东边墙,抵达一处高岭,开始观望远处的新奠堡。 新奠堡位于群山环绕的山间盆地中心,整体地势较为平坦,土壤肥沃,非常适合屯田,这也是当年李成梁在此设立军堡的初衷,且耕且守。 不过新奠堡尽管处于盆地之中,但绝非平地,而是处于相对独立的高地,堡内的军队可以较快地集结并出击,清扫小股敌人或支援友军,同时,其高地城防足以抵御一般规模的围攻。 阿敏和莽古尔泰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看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新奠堡不会好打,搞不好真得在这损兵折将。 两人的想法是绕过去,但这并不好绕,新奠堡是连接宽甸地区其他各堡,如宽奠堡、永奠堡、大奠堡的交通枢纽,新奠堡正好控扼这条通道。 阿敏和莽古尔泰一旦下令大军绕过去,保不齐堡内的乾军就会杀出来,击其尾部,这时候其他堡城再来一支援军,在这片群山环绕的盆地之间,前后夹击。 阿敏和莽古尔泰的这一万大军,恐怕真就得栽在这了。 第121章 攻堡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攻堡 “他娘的!”看了半响,莽古尔泰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贾景小儿的运气也太好了!捡了这么个现成的乌龟壳!” 阿敏目光闪烁,沉吟道:“看来,现在只能等皇太极那边突破了,咱们先将这新奠堡团团围住,再派精骑四处扫荡,切断它与其他堡城的联系,让他们变成一座孤城,我就不信这堡里的粮食能让他们吃到天荒地老。” 这是目前最稳妥,但也最耗时的办法,他们原本想速战速决,与皇太极南北齐进,迅速扫平宽甸,但在坚城地利面前,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闻言,莽古尔泰虽然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开始瓮声瓮气的抱怨:“围?那得围到什么时候?眼看就要入冬了!这鬼地方比咱们赫图阿拉还冷!可别没把他们困死,咱们这一万大军先在这荒山野岭冻死饿死!” “而且,老子们在这边吃风喝土,干看着皇太极那小子在西边逞威风?若是让他先攻破了宽甸,擒了贾景,这头功岂不是又让他占了去?到时候父汗面前,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这话戳中了阿敏的心事,他们四大贝勒之间本就明争暗斗,此次分兵而攻,若是皇太极一路高歌猛进,而他们却被拖在这新奠堡下寸步难行,日后在努尔哈赤也说不过去。 阿敏眼神阴郁,沉默片刻,咬牙道:“那就更不能急!皇太极那边未必顺利,贾景在西边定然也有安排,我们若能稳稳困死新奠堡,断了宽甸一臂,也是大功一件,若是贸然强攻损兵折将,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徒惹人笑!” “不行不行!先打了再说!”莽古尔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依这些乾人的德行,什么雄关险隘他们能守住?沈阳、辽阳,广宁哪一座城不是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还不是被咱们八旗勇士一鼓而下!这小小的新奠堡,还能翻了天不成?我看他就是虚张声势!” 闻言,阿敏也没了办法,他虽说年龄地位在诸多贝勒中算高,但在四大贝勒中,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能依着莽古尔泰的意思办。 翌日清晨,低沉的牛角号声划破山谷的寂静。 数以千计的镶蓝旗兵卒,扛着云梯、盾车,如同潮水般涌向新奠堡的堡墙。 然而,他们刚一进入堡外一百步的范围,便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弩弦震动声密集响起!堡墙之上两千罗多克弩手,瞬间喷射出无数的箭雨。 虽然只是木弩,但在近距离中,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轻易的穿透了镶蓝旗兵卒的木盾和铁甲,冲锋的队伍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成片的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躲在盾车后面的镶蓝旗兵卒,搭起云梯,刚爬上去,就又陷入了罗多克资深长矛手构筑的矛林之中,从垛口和射击孔中猛然刺出的长矛,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致命,将试图攀爬的镶蓝旗兵卒纷纷捅落城下。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然而,这些镶蓝旗兵卒悍勇也在绝境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其中一个佐领,身先士卒,竟顶着如雨的弩矢和不断刺出的长矛,悍勇无比的攀上了云梯顶端,他胸膛已经被三根长矛交叉刺中,鲜血狂涌,但他竟凭着自身血气,用单手死死抓住矛杆,另一只手挥舞着长刀,荡开矛丛,爬上堡墙之上。 “杀!!给老子上去!”佐领口中喷着血沫,咆哮着。 但也就在这一刻,守在垛口后的一名罗多克资深长矛手,眼神冰冷如铁,双臂肌肉虬结,将全身力量贯于矛身,长矛如同毒龙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疾刺! “噗嗤!” 这一矛,精准的从那佐领大张怒吼的口中刺入,矛尖带着碎牙和血沫,从其脑后贯穿而出。 那牛录浑身一震,双目瞬间失去神采,抓着矛杆的手无力的松开,整个人直直的从高高的云梯上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城下。 镶蓝旗兵卒试探性的进攻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就被彻底粉碎,在堡墙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而新奠堡的守军伤亡微乎其微。 “废物!都是废物!”莽古尔泰在后方看得双目赤红,暴跳如雷。 阿敏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要知道这些可都是他的本旗人马。 之后,莽古尔泰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依旧不甘,但也不敢继续让镶蓝旗兵卒攻城,毕竟刚刚消耗的都是阿敏的本旗人马。 “等会让蒙古人上!”莽古尔泰将矛头指向了随军的蒙古骑兵:“我就不信他们还有多少箭!用人命填,也要把他们的箭耗光!” 阿敏心中虽然对莽古尔泰这种拿别人部族当炮灰的做法有些不满,但此刻他也别无他法,他不愿再消耗自己的镶蓝旗本钱,只得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很快,命令下达,低沉的号角再次响起,但这次出阵的不再是身披重甲的八旗步兵,而是衣甲相对杂乱的蒙古骑兵。 他们没有扛着笨重的云梯,而是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在离堡墙一百步的距离上来回奔驰,同时张弓搭箭,将一波波箭雨抛射向堡墙之上。 蒙古人的箭术确实精准,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从刁钻的角度落下,试图压制城头的守军。 不过这次,城头上不再是罗多克资深长矛手和罗多克弩手。 而是一面面宽大铁皮木盾,和五百名火器营兵卒。 “放!” 一声令下,火器营兵卒从盾牌间隙猛地探出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下那些来回奔驰,试图以骑射压制城防的蒙古骑兵。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连绵成片,白色的硝烟瞬间在城头弥漫开来,弹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呼啸出膛,形成一片致命的弹幕,扫向堡墙之下的骑兵。 第122章 青苔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青苔峪 相比于穿透力在远距离有所衰减的木弩,火枪的弹丸是直射的,速度更快,动能更强。 “唏律律——!” 战马凄厉的悲鸣瞬间取代了箭矢的呼啸,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铅弹轻易的撕裂了他们相对单薄的皮甲,钻入血肉之中,爆出一团团血花。 蒙古骑兵赖以成名的骑射战术,在火铳的密集直射面前,效果大打折扣,进入百步之内,就要面对火枪的洗礼,离得远了,箭矢又难以对拥有盾牌防护的守军造成有效杀伤。 几轮对射下来,蒙古人在堡墙下留下了数百具人马尸体和受伤哀嚎的同伴,他们被迫后退,脱离了与城头的直接对射,只能在外围游弋,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即便后方督战的莽古尔泰暴跳如雷,不断派出传令兵催促他们再次进攻,但这些科尔沁的骑兵的首领们看着前方那片被火枪弹幕覆盖的地带,纷纷面露难色,开始停滞不前。 “废物!!”莽古尔泰气得几乎要吐血,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前方停滞不前的蒙古骑兵,又看了看城头那依旧不断喷吐着火舌的铳口,还是咬牙切齿的采纳了阿敏最初的建议。 “围!给老子死死围住!断了他们的水,绝了他们的粮!把所有通往堡内的路都给老子卡死!老子倒要看看,靠着堡里那点存粮和水,他们能撑到几时!” .......... 西面。 在通往青苔峪的崎岖山道上。 正白旗旗主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皇太极端坐于战马之上,面色沉静,北面莽古尔泰和阿敏联军进攻受挫的消息,尚未传到他这里。 在他的预想中,北路应该已经狠狠砸向宽甸的侧翼,甚至可能已经取得了突破,因此,他必须加快速度,尽快赶到青苔峪,攻破长奠堡,从西面施加压力,与北路形成钳形攻势,一举绞杀贾景主力,就算抓不到贾景本人,也得把他重新赶回海岛上。 而此行是否能成功。 皇太极虽然有些惧怕贾景的天雷,但对于本旗人马的攻坚能力,还是相当有自信的。 贾景不过倚仗舟船之利,还有些许奇技淫巧,如何能与我天下无双的八旗步射正面抗衡?只要自己不像上次那般冒进,稳扎稳打,绝对不会出现上次一样的情况。 “传令!加快速度!务必在今日日落前,赶到青苔峪前沿!”皇太极再次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他麾下这五千正白旗精锐,是八旗中的佼佼者,虽然在山地行军颇为辛苦,但依旧保持着较高的士气和纪律性,闻令后再次加快了脚步,队伍如同一条长龙,在山谷间蜿蜒前行。 半日后。 皇太极率领五千正白旗精锐,终于抵达了青苔峪,远远望去,只见峪上,乾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人影绰绰,还有数座依托地利的小堡垒,贾景显然是在此有所准备了。 皇太极勒住战马,目光锐利的扫过青苔峪所有布置,这并未让他感到意外或者是担忧,相反,如果此地空无一人,那皇太极倒要小心贾景会不会重施故技了。 观察一小会后,皇太极便开始传令:“传令!摆开阵势,步甲在前,弓箭手压阵,让这些懦弱的汉人,好好见识一下我八旗勇士的勇武”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训练有素的正白旗兵卒立刻开始行动。 因为地势原因,皇太极并没有带盾车,身披三层重甲的步卒都手持盾牌、利刃,而大量的弓箭手则分散在两翼和后方,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终于来了。” 峪上,郭长儒立于矮墙后,观察着峪下准备进攻千余建奴兵卒。 皇太极见阵势已成,不再犹豫,右手一挥。 “呜——呜呜——” “杀!” 前排的正白旗重甲步卒发出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向青苔峪发起了第一波凶猛的冲锋。 很快,千余建奴兵卒就抵达了障碍区,大量的拒马、铁蒺藜、陷马坑让他们寸步难行,冲在最前面的甲兵不得不停下脚步,需要暂时放下武器和盾牌,徒手去清理这些讨厌的障碍。 然而就在他们放下兵刃,弯腰时。 青苔峪之上,突然响起一声哨响! 是郭长儒下令让火炮先行开火。 这些从宽甸六堡收集来的火炮,有几十年前的虎蹲炮,甚至还有碗口.炮这种老古董。 炮手将装填好弹丸的数门虎蹲炮和碗口.炮推到专门的豁口,对准下方的正白旗重甲步卒,点燃了引线。 这数门炮装填的不是实心弹,而是大量碎石和铁渣。 轰!轰!轰! 炮口喷出大团火光和浓烟,大量碎石、铁渣如同暴雨般泼洒进挤在障碍区的正白旗重甲步卒人群中。 噼里啪啦。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爆发,如此近的距离,就算是一百年前的碗口.炮,杀伤力也是极为恐怖的,三层甲胄在高速飞行的碎石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前排正在清理障碍的正白旗重甲步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混杂着破碎的甲片四处飞散! 炮声将歇。 砰!砰!砰!砰! 峪墙上,数百支早已准备就绪的火枪、三眼铳也爆发出密集的射击声,白色的硝烟成片腾起,铅制的弹丸形成一道致命的弹幕,精准的覆盖向因炮击而陷入混乱的正白旗重甲步卒。 “盾牌!举盾!!”一名佐领声嘶力竭的吼叫着。 但是太晚了,他们刚刚为了清理障碍,许多人将盾牌放在地上或背在身后,况且刚刚还遭受了炮击,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防御。 铅弹无情的穿透甲胄,钻进血肉之躯,带起一蓬蓬血花,中弹者哀嚎着倒地,将身后的同伴也绊倒,整个冲锋阵型在障碍区前乱成一团。 皇太极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倒是知道贾景有大规模火器,但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只能人命填。 第123章 袁崇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袁崇焕 皇太极就不信困居海岛的贾景能拿出来多少弹丸来,迟早会消耗完的。 “弓箭手,压制,给我压制。”皇太极厉声下令。 闻令,后方的弓箭手慌忙的向峪墙方向抛射箭矢,试图压制火枪。 然而,火器营的兵卒没有那么傻,完成一轮齐射后,根本不去看战果,立刻迅速蹲下身子,隐藏在峪墙之后,开始清理枪膛、倒入火药、塞入弹丸、用通条压实,叮叮当当的箭矢大多射在了坚固的土石墙体上,徒劳的溅起些许尘土,对墙后人员的杀伤效果极其有限。 而岭上的数名火炮,在短暂的间隙后,再次发出了轰鸣,但这一次,炮手将炮口对准后方的弓箭手。 轰!轰!轰! 密集的碎石铁渣将一片区域的弓箭手打成了筛子。 “贝勒爷!冲不上去!他们的火器太猛了!障碍也太多!”一名满脸是血的佐领连滚带爬的跑回中军大营禀报。 皇太极阴沉着脸,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那道岭隘。 战场上,这些正白旗重甲步卒确实悍勇,踏着同伴倒下的尸体,无视身边不断响起的火枪火炮声,很快就在障碍区清理出一条路,最后红着眼睛,发出怒吼,向着岭上发起冲锋。 此时,火炮也因为射界,难以发挥作用。 郭长儒随即下令步兵阵地的主力准备。 峪墙之后的火器营兵卒开始向后退,而精锐营军兵卒接替上来。 冰冷的枪尖对准下方,形成一片枪林。 等正白旗重甲步卒涌上来后,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正白旗重甲步卒凭借着个人勇武和精良的甲胄,疯狂的冲击着乾军的防线,试图撕开缺口,而精锐营军兵卒则依靠地利和严密的阵型,用长枪猛刺,甚至扔下滚木礌石,死死挡住正白旗重甲步卒的攻势。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在青苔峪的山谷间回荡,震耳欲聋。 皇太极在后方观战,眉头微蹙,这伙乾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得多,贾景的这支兵马,绝非以往遇到的那些一触即溃的乾军。 “再上一个牛录!给我压上去!不惜代价,今日必须拿下青苔峪!”皇太极冷声下令,他就不信战无不胜的八旗兵连个山岭都拿不下来。 又一个牛录约三百人的生力军投入了战场,攻势更加猛烈。 不过这些精锐营军兵卒的勇武也不遑多让。 内衬铁片的布面甲虽然比不过正白旗重甲步卒的三层甲胄,但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利,正白旗重甲步卒还是没有翻过岭墙半步。 郭长儒更是亲自持刀在最危险的地段督战,嘶声力竭的鼓舞着士气:“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总镇必有安排!让这些建奴看看,我汉人儿郎的骨头有多硬!” .......... 宽甸。 贾景是第二天才接到两路防线均爆发激战的消息,他仔细着战报。 战况很激烈,不同于新奠堡有堡城可守,青苔峪方向都是接刃战,状况尤其惨烈。 “皇太极这是想一鼓作气,拼消耗打垮西路。”贾景放下战报:“呵呵,他还以为我的底牌只有火器和地利。” 郭长儒打得很好,顶住了最猛烈的进攻,现在,皇太极的注意力应该完全被吸引在正面了,他的后方……必然空虚,而且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还有一支骑兵。 “传令给骑兵营!”贾景的声音斩钉截铁,“按原计划,今夜登船,明日日落前,务必在镇江堡一线完成登陆!” “另外,告诉常虎,新奠堡方向继续固守,但可以适当示弱,吸引住阿敏和莽古尔泰,别让他们有机会支援新安堡。” ............. 山海关。 努尔哈赤在攻下广宁、义州、锦州、宁远后,其实并没有深入辽西走廊,辽西一带更多的还是被蒙古哈剌慎、喀喇沁等部落所据。 而王在晋在得知努尔哈赤的注意力全在宽甸后,便下令袁崇焕赴宁远前屯卫安置辽人,同时与觉华岛的祖大寿取得联系,让他伺机发起佯攻,一起缓解宽甸六堡的压力。 袁崇焕接令后,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率领少量护卫,夜行荆棘虎豹中,以四鼓入宁远前屯卫城。 抵达前屯卫城,袁崇焕清点了番沿途召集的溃兵,便在衙署内召集了校官。 袁崇焕扫过众人,直接开门见山:“王经略有令,命我前来安置军民。”随后顿了顿:“宽甸那边,情况如何了?” 一名校官抱拳回道:“袁大人,宽甸消息隔绝,但零星逃来的辽民都说,皇太极和阿敏两路大军,数万之众,已将宽甸围得如铁桶一般!贾总兵虽骁勇,然兵力悬殊,只怕……只怕是在苦苦支撑。” “贾景,非寻常之辈。”袁崇焕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能以孤军收复镇江,阵斩何和礼,搅得辽南天翻地覆,令奴酋寝食难安,必有其过人之处!岂是那般容易就被困死的?” “王经略已遣人与觉华岛的祖大寿联络,令其伺机而动,发起佯攻,牵制建奴,为宽甸分担压力!” 他环视众将,语气陡然激昂起来:“贾将军在敌后血战,牵制奴酋主力,此正是我等重整河山、巩固辽西之良机!我等岂能坐视?当效仿贾将军之勇毅,于此地站稳脚跟,与觉华岛遥相呼应,让努尔哈赤首尾不能相顾!” 此时,袁崇焕对于孤悬敌后的贾景还是相当看好的,起码这连番不断的收复失地证明了努尔哈赤并非不可战胜。 当即,袁崇焕便命人向王在晋传消息,自己打算领兵七千驻守前屯卫。 但王在晋视为轻率鲁莽之举,不准。 不过王在晋虽然在战略方面与袁崇焕冲突不断,但还是很器重袁崇焕,称赞他“胆魄称雄,志力并矫,且其澡涤之襟期、光明之心事,迥迥逸群”,自己“心重之、爱之”,感叹“今如崇焕者有几?”随后题补袁崇焕为宁前兵备佥事。 第124章 王子腾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王子腾 贾府。 贾政正与清客闲谈。 当谈到辽东的努尔哈赤和西南的奢安之乱时。 一位清客放下茶盏,语气沉重的叹道:“如今这局势,真是……唉!辽东努尔哈赤尚未平定,烽烟未息,西南竟又传来如此噩耗,听说那奴酋声势浩大,攻城略地,西南半壁为之震动啊!”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听闻奢崇明已僭号‘大梁’,安邦彦与之呼应,叛军势如破竹,朝廷调兵遣将,却一时难以遏制,这真是腹背受敌,内外交困!” 贾政听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缓缓道:“多事之秋,实乃多事之秋啊……辽东之虏,乃是心腹大患,西南之乱,亦动摇国本,朝廷如今,怕是捉襟见肘了。” 随后,贾政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忧虑:“如此一来,兵部、户部的精力,必然会被西南战事牵扯,辽东那边的粮饷、兵械,只怕……更要拖延了。” 他这话,明着是忧心国事,暗地里,是在担心远在辽东的贾景,贾景刚刚升任东江总兵,正是需要朝廷大力支持,可如今西南却突发大乱,朝廷的资源说不定会向西南倾斜,辽东那边,尤其是像贾景这样并非辽西将门出身的,处境恐怕会更加艰难。 此时一位心思灵透的清客似乎看出了贾政的隐忧,宽慰道:“政老爷也不必过于忧虑,贾总兵如今镇守东江,屡立奇功,圣心正眷,即便西南有事,朝廷也断不会完全不顾辽东,况且,贾总兵能凭一己之力在海外打开局面,想必自有应对之道。” 话虽如此,但之后与清客们的闲谈中,贾政便有些心不在焉,敷衍了几句,便以身体乏倦为由,让众人散了。 独自坐在书房内,贾政的忧虑愈发深重。 “西南一乱,景儿那边……” 贾政原本还指望此番贾景收复宽甸失地,朝廷多少能给贾景一些支持,现在看来,这条路恐怕是越来越窄了,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一个远在海岛的东江镇? 想到这,贾政就派人去打听一下,打听的对象自然是贾府的老亲,京营总督王子腾。 与此同时,京营。 此时王子腾端坐在宽大的公案之后,案头上,堆积着京营各营的花名册、粮饷簿、以及增补器械的文书,如同小山一般。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的疲惫和力不从心。 贾府倾力运作,将他推上这京营总督的显赫高位,执掌京师防务,看似风光无限,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位置是何等的烫手。 京营,早已不是国初那支能征善战的虎狼之师了。 历经百余年,如今的京营内部,勋贵、宦官、文官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关系盘根错节,每一个把总千总背后可能都站着某位公侯伯爷,他们世代承袭,早已将京营视为自家的私产和安插子弟、吃空饷、捞油水的自留地。 王子腾本身并非有能为的干吏,更非善于破局、手腕强硬的枭雄,他长于交际应酬,善于在规则内经营关系,但面对京营这潭深不见底、遍布暗流的浑水,他那套人情练达的功夫,就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 他想整顿营伍,核查兵额?立刻便有不知来自哪位勋贵暗示他莫要断了大家的财路。 他想调换几个不堪用的将领?调动文书还没发出,求情、施压甚至威胁的信函便已纷至沓来。 他想严格操练,提振士气?下面的将领阳奉阴违,士卒更是懒散成性,稍有督促便怨声载道。 “唉…这京营,真非久留之地。”王子腾长叹一声,但脸上还是并非全是苦涩。 以前,王子腾还是真没办法,只能默默接受,但如今,情况似乎有了一丝转机。 这转机,恰恰来自那个他原本未必看得上眼的贾家。 贾家远旁支贾景在辽东的异军突起,尤其是开镇东江、孤悬海外的举动,像一道灵光,劈开了王子腾眼前的迷雾。 “辽东……东江镇……海外……” 王子腾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案面,眼中闪烁着算计。 自己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话,如今之计,唯有谋求外放了。 但是辽东将门抱团,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而新开的东江镇,地处海外,位置关键,是个好去处,但说到底,贾景关系再远,那也是贾家人,而王子腾只是个外人,况且此子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自己不好摘桃子。 不过如今西南大乱,这倒是给了王子腾一个机会。 奢崇明、安邦彦等土司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他们或许能凭借地利和凶悍一时得势,但如何能与朝廷堂堂之师相抗衡?朝廷如今重心虽在辽东,但绝不可能坐视西南糜烂,必定会调集大军平叛。 这正是他跳出京营这个牢笼,建功立业,谋求实权外放的绝佳机会。 王子腾越想越觉得此路可行。 相比凶悍善战的后金八旗,西南土司叛军的战斗力显然不在一个层级上,取胜的把握更大,风险更小,而且平定一场波及数省、僭号称制的大规模叛乱,这是足以封侯荫子的不世之功,远比在辽东与建奴纠缠、还要和辽西将门勾心斗角来得痛快和显赫。 最重要的是,西南远离京师,地方势力虽复杂,但远不如京营和辽东那样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以京营总督、朝廷钦差的身份前去,更容易打开局面。 正当王子腾寻思要不要借助贾府在宫中和勋贵里的人脉,为自己争取到这个梦寐以求的外放机会时,贾政派来的人来了。 以前王子腾还有些不耐烦,以军务繁忙推脱,但现在急忙招呼亲兵将人带进来。 来者是贾政府上的一名清客,王子腾以礼相待,对于朝廷此番如何援助宽甸的事情,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25章 登莱巡抚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登莱巡抚 “不瞒先生,如今朝廷确是艰难,西南糜烂,震动天下,兵部、户部如今怕是忙得脚不点地,所有的粮饷、兵械、乃至各省援兵,必然要优先保障西南平叛,辽东那边……唉,虽说也是心腹大患,但恐怕一时难以顾及周全了。” “不过,东江镇孤悬海外,牵制奴酋,其地位至关重要,朝廷诸公亦是心知肚明,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问清楚后,这名清客便起身告辞。 而王子腾沉思片刻,便决定过几天借着这个机会,去贾府找贾政商议。 ........... 京城。 此时,西南大乱已经传遍朝野,但朝廷诸公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件事上,土司作乱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远的就不提了,播州之役、云南寻甸叛乱、贵州皮林苗乱。 哪个不声势浩大,最后还不是被一举荡平。 现在还是熊廷弼与王化贞的勘听结果重要。 通政司右通政许维新、朱一桂,大理寺左少卿冯从吾,太常寺少卿董应举,太仆寺少卿何乔远等多名官员联合上疏,言辞激烈,请求逮捕熊、王二人治罪。 广宁惨败,丢失了辽西大片土地,总要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自然是难辞其咎。 不过这次朝堂之上,保熊的声音还是挺大的。 熊廷弼虽有其刚愎之处,但其能力与操守,尤其是他力主的“三方布置策”和稳守策略,务实派官员认为是正确的,若能按其方略执行,广宁或可不失。 尤其是王化贞向东林党求助无果之后,投奔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叶向高票拟熊廷弼留着用,逮捕王化贞。 淳化帝大怒,命宦官询问叶向高为何如此票拟,叶向高回答:“熊廷弼远胜王化贞。” 淳化帝知道后,讽刺道:“熊廷弼走得快,果胜。”随后,朝堂之上不再有留任熊廷弼的呼声,反而开始倒熊。 就连登莱巡抚陶郎先也被视为熊廷弼党羽,以贪赃罪名下狱。 而取代陶郎先的是袁可立,淳化帝以弹压登莱非公不可,于是以节钺授公,加左通政袁可立右佥都御史巡抚登莱等处地方备兵防海赞理征东军务,使持节视师海上。 .......... 登州。 长岛。 袁可立抵达山东后,并未在登州府城的官署中多做停留,第一时间便来到了登州面向辽东的前沿海岸。 海风凛冽,吹动着他官袍的下摆,袁可立极目远眺着北方那片波涛汹涌。 很快,一支悬挂着“沈”字将旗的船队,破开波浪,朝着登州海岸驶来,来者正是登莱总兵官沈有容。 船队靠岸,沈有容大步流星的走到袁可立面前,抱拳行礼,声若洪钟:“末将沈有容,参见抚台大人!” 袁可立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沈有容身后那些历经风浪的战船和精悍的水师官兵,沉声道:“沈总兵不必多礼,朝廷授节之意,想必沈总兵已然知晓,如今辽东危局,东江镇孤悬海外,我登莱便是他们唯一的后援,水师状况如何?粮秣军械可已齐备?通往皮岛、宽甸的航线,可能确保畅通无阻?” 袁可立并没有与这位老将寒暄。 沈有容立刻答道:“回抚台,登莱水师大小战船百余艘,皆已整备待命,官兵士气可用,粮秣军械正在加紧装船,首批粮草军械三日内即可起运,通往皮岛航线,末将已派熟悉水道的老练哨船反复探查,海面只有零星海盗骚扰。” 袁可立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好!沈总兵,东江镇的贾景,如今是朝廷在辽东唯一还能主动出击的尖刀,陛下授我节钺,用意深远,我等肩负的,不仅是输送粮饷,更是登莱有所作为,从海上进攻建奴!” 随后,袁可立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自即日起,登莱水师需加大巡弋力度,严密监控渤海、黄海北部海域,凡有威胁我航线、资敌之船只,无论来历,坚决打击,同时,与东江镇保持密切联系,他们需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办到,务必全力满足!” “末将遵令!”沈有容肃然应命。 之后,两人开始寒暄起来,袁可立为官刚正不阿,敢于为民请命,沈有容早有耳闻,而袁可立也熟知沈有容曾击败倭寇与荷兰人,威震东南沿海。 随后,两人又谈论起辽东。 贾景之前在辽南群岛闹的欢腾,沈有容也没有闲着,同样在辽南占据岛屿,意在为广宁牵扯建奴,兵锋直抵金州湾的铁山岛、双山岛,与金州中左所城隔岸相望,不过谁能料到广宁方面竟然一触即溃,不过如今作为援助贾景的跳板,还是有些作用的。 但袁可立的意思是不单单是援助贾景,而是积极进取。 首任登莱巡抚陶朗先,虽然以贪赃的罪名下狱,但在免职前,已经在登莱筹得兵员三万、良马万匹、艨舰两千艘、甲仗无数,不过这些有半数送往广宁,被努尔哈赤缴获。 但库房中尚有存余,未尝不可一战。 “抚台大人深谋远虑,末将佩服”沈有容抱拳慨然应诺,“末将即刻返回整顿兵马,加固岛垒,广派哨探,等抚台大人下令,便对辽南四卫,发动雷霆一击!” 闻言,袁可立重重拍了拍沈有容的肩膀:“好!有沈总兵此言,本抚无忧!登莱与东江,便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当并力向前,陆上之事,托付贾景,这海上锋芒,便仰仗沈总兵了。” 随后,袁可立便回到登州府官署清点粮草军械,此番要往宽甸运往的粮草都已经准备了。 “抚台大人,”一名户曹官员捧着册子禀报,“现存米麦约五万石,豆料两万石,各类火药三千斤,铅子、铁砂充足,修复完好的战船尚有八十余艘,另有新募水勇两千人正在长岛操练。” 袁可立仔细核对着册目,心中稍定。 “首批运往宽甸的粮草军械,必须尽快起运!”袁可立下令,“三日内,务必装船完毕,由沈总兵派精锐战船护送,直发宽甸!告诉押运官,此行关系东江镇存续,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第126章 炮击金州 第一百二十六章 炮击金州 “是!”属官领命,匆匆而去。 安排完最紧急的物资运输,袁可立的目光投向悬挂的巨幅海图,他的手指从登州出发,划过渤海海峡,点在辽东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上。 金州以东,大大小小的十余座岛屿已经全数被东江镇收复,而金州以西,铁山岛、松树岛、以及更加靠近复州的中山岛、西中岛、长兴岛则无人问津。 贾景是因为鞭长莫及,占领金州以西的岛屿除了徒增几万张吃饭的口以外,没什么好处。 而努尔哈赤是因为重陆轻海,自从广宁之战结束以后,努尔哈赤就将辽南四卫尽数交给刘兴祚治理。 刘兴祚又心向朝廷,所以这些岛屿的守备非常空虚,大多只有岛官和些许汉军。 这让袁可立看到了机会。 努尔哈赤的注意力如今全在宽甸以及辽西,那自己完全可以徐徐渐进,先占领金州以西的群岛,再图谋金州卫。 .......... 大长山岛,东江水师驻地。 东江镇水师参将李景先站立在港口,海风吹拂着他饱经风霜的面庞,他本是金州一普通渔民,贾景收编后,因他熟知辽南海情被提拔,如今竟成为统率一方水师的参将,人生际遇之奇,让他对贾景是死心塌地。 此番,贾景交给他的命令是运输以及骚扰。 “运输,俺懂,就是把家当运到前线,再把前线的缴获运回来。” 贾景抵达宽甸后,李景先就一直忙这件事,皮岛、山东、朝鲜,源源不断的粮草军械被他运往长奠堡。 不过这骚扰,李景先有些没懂。 贾景这十余座岛屿中,驻兵实在不多,只有水师还算成建制,船是不少,大大小小二百十来条,但但大多都是平底沙船,善于运载,却不适合作战,唯一的主力广船也独木难支。 李景先是知道自己相比水师参将的官职,更像运输大队长。 不过李景先并没有自己瞎琢磨,而是遣人去宽甸询问贾景。 昨晚,贾景的信便送到了,李景先不认识字,只能听着手下读,自己则一字一句的琢磨。 贾景也考虑到李景先不识字,所以用大白话写的信。 信的意思就是不久后,会有大家伙从山东运来,你用船载着去金州卫城遛两圈。 很简洁明了。 第二天,广鹿岛的岛官也传来消息,运货的船已经在来大长山岛的路上了。 不过李景先还是没懂,什么大家伙,为什么要载着去金州卫城遛两圈,但有一点他认死理,贾总镇绝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这么吩咐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将军!船!船到了!”此时,简易瞭望塔上的兵卒高声喊道。 李景先精神一振,连忙朝海面望去,只见几艘大型沙船正缓缓驶过来,吃水颇深,显然载着重物。 船一靠岸,李景先就迫不及待的带人迎了上去,当船上的壮丁和押运的工匠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用厚油布覆盖的“大家伙”从船舱里挪出来时,李景先和周围的水师官兵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长长的,圆滚滚的,即便盖着布,也能看出其庞大的体积和沉重的分量。 “这……这是啥?”李景先忍不住问道。 一名来自贾府的管事擦了把汗,恭敬的回道:“回将军的话,此乃贾大人特意让我家老爷在澳门采买的的大炮!一共两门,还有一些佛郎机的机师。” 大炮! 李景先不懂什么大炮,但是见过金州城头的佛郎机炮,不过与眼前相比,这炮简直是骇人听闻。 李景先上前,颤抖着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被油布覆盖的炮身,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他好像有点明白总镇大人想干什么了。 “快!小心点!把这两尊祖宗给我请到最大的那两条沙船上去!固定好!千万不能磕着碰着!”李景先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东江水师的兵卒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参将如此重视,也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动用各种工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两门沉重无比的红夷大炮安全的吊装到了广船和一艘最坚固的沙船上,并用绳索、木楔牢牢固定。 看着那两艘搭载了巨炮的船,李景先心中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 “俺懂了!总镇大人这是要让俺们开着船,拖着这能轰塌城墙的大家伙,到金州卫城下边遛弯!” 李景先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他的船队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金州卫外的海面上,然后当着守军的面,用这大炮,狠狠的朝着城墙轰他几炮。 随后,李景先便下令部下带上足够的淡水和干粮,准备扬帆起航,绕过金州湾,去金州卫城轰几炮去。 舰队浩浩荡荡驶出大长山岛,绕过金州半岛的尖端,进入金州湾水域。 金州卫城很快便出现在视野尽头,雄踞于海岸高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头依稀可见巡逻的守军身影。 当这支规模不小的乾军船队突然出现在海湾时,金州城头立刻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和锣声,守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海上威胁惊动了,城墙上人影攒动,显然进入了戒备状态。 李景先按照贾景信中的指示,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指挥船队在守军弓箭和现有火炮射程之外游弋,仿佛真的只是在“遛弯”。 城头的后金守将和汉军军官们惊疑不定的看着海面上这支奇怪的乾军船队,他们认得那是东江镇的船只,但以往这些船多是运输或者小股骚扰,如此大张旗鼓地开到城下,还是头一遭。 “他们要干什么?示威吗?” “就凭那些沙船,难道还想攻城不成?” 守将心中疑惑,但也不敢怠慢,命令城上仅有的几门老旧火炮做好准备,弓箭手就位。 就在这时,这支乾军船队有了新的动作。 那艘广船和大型沙船缓缓调整方向,侧舷对准了金州卫城!船上的水手们奋力扯下覆盖在大家伙上的油布! 第127章 努尔哈赤的无奈 第一百二十七章 努尔哈赤的无奈 两门造型威猛,炮管修长,闪烁着冷冽金属寒光的大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那是什么?”城头上一片哗然,许多守军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巨大的火炮。 而东江水师的船队中,在随船佛郎机机师的指导和校准下,炮口缓缓抬起,瞄准了金州卫城的方向。 李景先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给老子放!” “轰——!!!” “轰——!!!” 两声巨响猛然爆发,炮口喷射出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硝烟瞬间吞噬了小半个船头,巨大的后坐力让庞大的广船和沙船都猛地向后退了一下。 两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呼啸声,直奔金州城墙而去! 轰隆!轰隆! 因为距离和船体摇晃,准头欠佳,实心铁弹并未直接命中城墙主体,其中一发炮弹重重砸在城墙前不远的地面上,炸起一道混合着泥土和碎石的冲天烟柱,地动山摇,另一发则擦着城垛边缘掠过,将城后方一处营房的屋顶整个掀飞,木屑砖石四溅。 巨大的声响和恐怖的威力,让整个金州城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乾军有巨炮!快跑啊!” 守军们被这远超他们认知的炮击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赖以坚守的城墙,在这等利器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再可靠。 李景先看到城头守军的慌乱,心中畅快无比,再次下令:“转向!换个地方,再给他们来两下!” 东江水师就这样,搭载着两门红夷大炮,沿着金州湾海岸线慢悠悠的遛着,时不时选择不同角度,朝着金州城方向轰上几炮,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但那惊天动地的声势和巨炮带来的心理威慑,却足以让金州守军肝胆俱裂。 很快,金州卫城被炮击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飞向辽阳。 此刻,努尔哈赤正忙着把家从辽阳搬到太子河以北,原因是辽阳城池败坏,并且几次向贝勒大臣提迁都沈阳的计划。 搬好家后,努尔哈赤就开始好好消化辽东了。 首先就是军事上,努尔哈赤决定停止西进,焚毁广宁城并掳掠了大量人口和物资后,不顾大臣反对,主动放弃了广宁、义州等辽西城池,并将主力撤回至辽河以东的辽阳、沈阳。 然后就是解决粮食问题和如何统治庞大的汉人人口,努尔哈赤全面推行备受争议的计丁授田,将辽河平原肥沃的土地都分给八旗兵丁,而汉民则编入八旗贵族管理的田庄中,美名其曰:满汉共治。 而面对努尔哈赤这种不当人的政策,辽民自然是不满意,开始四处暴动、逃亡,辽阳城内更是天天都有人在水井里面投毒。 努尔哈赤刚处理完一桩令他心烦意乱的投毒案,处死了几名胆大包天的辽民,此时正坐在椅上,揉着发胀的眉心,迁都沈阳的计划在他心中盘桓已久,辽阳这座看似宏大却已显败象的城池,以及城内此起彼伏、杀之不尽的汉人反抗,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暴躁。 “报——!” 一声急促的传报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亲兵急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大汗!金州急报!东江水师突袭金州湾,船上载有巨炮,轰击我金州卫城!” “什么?!”努尔哈赤猛地抬起头,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巨炮?什么样的巨炮?详细说来!” 亲兵连忙将刘兴祚送来的描述复述了一遍。 努尔哈赤的脸色随着亲兵的叙述,变得越来越阴沉。 “贾景……又是你这个祸害!”努尔哈赤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扶手上:“我没出主力清算你劫掠赫图阿拉之事,你竟敢主动来撩拨!” 努尔哈赤眼中杀机毕露,贾景的存在,就像一根扎在他喉咙里的刺,不拔掉,他寝食难安。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主力刚刚东撤,辽阳、沈阳局势未稳,辽民反抗不断,如果再派大军去宽甸,很可能陷入顾此失彼的窘境。 “传令!”努尔哈赤沉声下令,“命沿海各堡寨,加强戒备,严防东江水师袭扰!尤其是复州、盖州等地,增派哨探!” “再令,加快迁都沈阳事宜!辽阳此地,汉人刁顽,不宜久居!” “还有,给我仔细查查!贾景那巨炮,从何而来!为何此前从未听闻东江水师有此等利器!” ........... 宽甸。 北路的战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莽古尔泰与阿敏合兵一处,兵力雄厚,将新奠堡围得水泄不通,随后不断派出小股精锐骑兵,绕过新奠堡,试图深入宽甸腹地进行骚扰和破坏,意图引诱堡内的守军出城救援,在野战中予以歼灭。 然而,这一招却如同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首先,地理条件极其不利,宽甸六堡并非孤城,李成梁当年建立之初,就是要构成了一个可以相互依托的防御体系。 所以新奠堡通往宽甸腹地的道路上,哨堡、烽燧、营寨林立,小股骑兵想要渗透进去,不仅要面对复杂的地形,还要时刻提防来自深山老林的冷箭和袭击,行动困难,往往还没深入多远就被发现并驱逐。 其次,也是更让莽古尔泰和阿敏感到憋闷的是,新奠堡内的守军反应,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反应。 堡墙之上,寂静得可怕。 除了必要的哨兵,几乎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身影,仿佛堡内根本不是一支被大军围困的军队,而是一座空城。 无论堡外的莽古尔泰如何挑衅,如何派兵试探,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城头上依旧死寂一片。 “妈的!这守将属王八的吗?缩在壳里一动不动!”性情暴烈的莽古尔泰在营帐内气得暴跳如雷,他宁愿守军出城与他痛痛快快的厮杀一场。 阿敏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同样难看:“这新奠堡守将,是打定了主意要当缩头乌龟了,他这是看准了我们不愿在坚城下损耗过多兵力,想跟我们耗下去。” 第128章 登陆战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登陆战 他们心里清楚,攻城,尤其是攻打新奠堡这种经过加固、守军意志坚定的堡城,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伤亡,这是他们,也是努尔哈赤极力想要避免的。 但如今这般被晾在城外,进退两难,实在是憋屈至极,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在守军密集的箭矢和滚木礌石下无功而返,除了堡城一百步开外留下数十具尸体外,一无所获。 除非他们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发动强攻,否则新奠堡就像一颗坚硬的钉子,牢牢的钉在这里,让他们北路大军无法真正威胁到宽甸核心区域,也无法与西面的皇太极形成有效的联动。 ......... 西路。 皇太极此时还在猛攻青苔峪,麾下五千正白旗精锐轮番上阵,几乎每个牛录都上过青苔峪的战场,轮番冲击着青苔峪的防线。 一天一夜过去了,峪墙内外,尸骸枕籍,硝烟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不散,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几乎从未停歇。 皇太极本人立马于距前线一箭之地的高坡上,看着手底下又一个牛录只丢下二十来具尸体退了下来,满意的扬起下巴。 青苔峪的守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但已显疲态,那几门大炮早就歇火,而火铳、箭矢的密度和滚木礌石的投放频率都不如最初,这说明,青苔峪乾军的储备和兵力都在消耗。 攻下青苔峪,或许就是在今日。 “传令下去,再加一把劲!不休整,持续进攻!” 皇太极仿佛已经看到青苔峪防线崩溃,他的正白旗旗帜插上青苔峪的那一刻,只要拿下此地,宽甸的门户就会洞开,而他皇太极将在此战中独占头功。 而峪墙之上,皇太极的判断没有错,青苔峪的守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郭长儒看着身边仅剩的七八百名疲惫不堪,人人带伤的兵卒,心中一片沉重,从他投靠贾景以来,也算打过好几次战役了,但这次伤亡真的有些大了。 青苔峪的地势无法发挥人数优势,所以皇太极和郭长儒打了半天,各自空有五千兵卒,但真正短兵相接的,也只有几百人的规模。 不过皇太极可以轮换手底下这五千人如潮水般持续冲击青苔峪,而郭长儒却怕皇太极会绕过青苔峪,所以兵力都分散到青苔峪后面的要道。 如今,那五百名火器营兵卒在打光弹药后就被郭长儒撤下,青苔峪此时就只有七八百名兵卒,郭长儒完全是靠肉搏战和地利才支撑到现在。 “将军,箭矢快没了!礌石也……” 正当郭长儒愣神的时候,一名千总踉跄跑来。 “没事,叫兄弟们准备准备,把受伤的弟兄带上,今天晚上就撤。” 贾景交给郭长儒的任务并非坚守青苔峪,而是拖延,所以在拖了皇太极一天一夜后,郭长儒便准备撤退了。 与此同时,长奠堡,鸭绿江畔。 一千名库吉特枪骑兵已全部集结完毕。人与马皆静立无声,矗立在暮色笼罩的江岸上,半晌,也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响鼻和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而在一旁的江面上,三十多艘沙船也静静的停靠在岸边,随着江波轻轻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切都已就绪。 此时,唐良身着一套不同于乾军制式也不同于女真甲胄的黑色扎甲,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大概估摸了番时间后,便下令一千名库吉特枪骑兵登船。 命令下达,原本静默的江岸瞬间活了过来,一千名库吉特枪骑兵动作娴熟而有序,牵着自己的战马,沉稳而迅速的踏上跳板,进入各自分配的船只,战马似乎也感知到大战将至的气息,显得异常驯服。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骑兵和战马均已登船完毕。 船队缓缓离岸,调整队形,然后借着水流和风帆,向着下游镇江堡方向悄然驶去。 借着出海的水流,三十多艘沙船的速度很快,在日暮前就抵达镇江堡,皇太极收复镇江堡后,并没有在此地留守太多兵卒,只有几十个建奴兵,但唐良并没有搭理,船队方向一转,进入大虫江,朝着险山堡而去。 皇太极因为在西线毫无进展,所以就将粮草放在江岸的险山堡,一方面怕贾景派人袭击,一方面是方便新安堡顺着大虫江运粮。 放在以前,贾景是没多大把握一千骑兵攻下险山堡的,不过得益于险山堡早就被夷为平地,而皇太极后来抢修的,完全就是木栅栏,更关键的是,谁也没料到会有一支敌军,不从陆路来,而是神兵天降般从大虫江上出现。 “靠岸,整队,突击。”唐良的命令很简洁。 沙船无声的靠上江岸,库吉特骑兵们牵着战马迅速下船,整队后,便在夜色中着甲上马。 “为了贾总镇!”唐良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长枪。 “为了贾镇!”一千名库吉特枪骑兵也举起长枪。 下一刻,蹄声如雷,骤然炸响,黑色的洪流从江边漫卷而上,直扑那座毫无防备的粮草大营。 建奴哨兵只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没等他们看清来的是什么,库吉特骑兵的前锋就已经冲到了木墙之下。 “敌袭——!”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但为时已晚。 几匹战马借着冲势,前蹄竟然直接踏上了低矮的木墙,马背上的骑兵将手中的长枪狠狠刺入哨兵的胸膛,更多的人则用套索勾住墙垛,奋力拉扯,本就简陋的墙体在蛮力下开始松动、崩塌!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库吉特骑兵就突入了险山堡内部,堡内留守的数百名建奴兵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想象中的敌人来自陆地,而非身后的江水。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唐良下令,“一刻钟后,全军登船!” 等唐良撤退后,险山堡内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漆黑的江面,皇太极在此囤积的粮草全数被点燃。 第129章 焚毁粮营 第一百二十九章 焚毁粮营 重新上船后,唐良没有选择直插皇太极的身后,那个方向看似能造成最大混乱,但也意味着可能陷入皇太极回身反击的泥潭,他这一千骑兵在复杂山地内与皇太极的正白旗精锐正面硬碰,并非明智之举。 况且,此行贾景的命令是建奴两路的粮营:新安堡。 “传令,目标新安堡,全速前进!” 同夜,青苔峪。 皇太极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刚刚占领的峪墙,脚下是尚未清理的断枪残矢和已经发黑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赢了,但赢得极其憋闷,青苔峪的守军都撤走了,除了这些破烂,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倒是挺能跑的。”皇太极冷哼一声,心中盘算着明日如何整顿兵马,继续向宽甸腹地进击,失去了青苔峪这道屏障,他有自信贾景再也无力阻挡他的兵锋。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连滚带爬的奔过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贝勒爷!不好了!险山堡……险山堡粮营遭袭!粮草……粮草尽数被焚!” “什么!”皇太极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险些栽落。 “何处来的敌军?多少人?郭长儒的溃兵吗?”皇太极厉声喝问,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险山堡位于大虫江畔,位置相对靠后,就算自己现在要去都得小半日,怎么可能遭袭。 “不……不是,”斥候咽了口唾沫,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惧,“是骑兵!看装束不像东江兵,极其悍勇,是从……是从江上乘船来的!人数不下千人!” “乘船……千人骑兵……”皇太极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贾景哪来的骑兵。 皇太极对贾景虽然恨之入骨,但也自认为了解,整个东江镇,不就只有那一万来源不明的甲兵和千余火铳手,何时又冒出了一支如此规模的精锐骑兵? 朝鲜?不可能,李珲虽然有些骑兵,但绝无可能拥有这等装备和悍勇,更没胆子深入后方袭击他的粮营。 那么,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难不成是乾军渡海而来了? 皇太极的心猛地一沉,他可是听说,大乾朝堂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绝非庸碌之辈,锐意进取,若真是乾廷下定决心,派大军渡海支援贾景,这完全说得通! 那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麾下五千兵马,如何抵的过渡海而来的乾军,况且如今粮草被焚,军心必然动摇,继续深入宽甸?已经不可能了。 “传令!全军即刻在青苔峪就地防御,收拢部队,严加戒备,再派快马,速去新安堡,令其加强守备,谨防敌军沿江而上!”皇太极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 ........ 寅时。 唐良率领的船队悄然抵达新安堡外的江面。 与下游的险山堡如出一辙,眼前的新安堡同样是一片残破的景象,在贾景之前坚壁清野的战略下,这座堡城也被用炸药包彻底夷为平地。 堡内,不对,应该是说木寨内,莽古尔泰和阿敏留守的兵卒同样很少。 一千库吉特骑兵无声牵马下船,在滩涂和芦苇丛中迅速整队。 唐良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令一千库吉特骑兵发起冲锋。 蹄声轰鸣,低矮的木墙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阻碍,库吉特骑兵们轻易的越过或撞开,冲入木寨内,惊慌失措的建奴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的及找到自己的兵器,就被呼啸而过的长枪刺穿,或被奔腾的战马踏倒。 不过库吉特骑兵的目标明确无比,那就是建奴粮草的囤积处。 很快,冲天的火焰再次燃起,比在险山堡时更加猛烈,因为这里囤积着尚未转运的、数量更为庞大的粮秣、草料以及部分军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将大虫江的江水都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看着冲天火光,唐良有些可惜,这可是足以一万多人吃几个月的粮草。 .......... 翌日。 贾景刚在大玉儿的伺候下起床,亲兵就将一份连夜送来的捷报呈上。 “好!唐良干得漂亮!” 贾景迅速浏览完毕,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唐良没有贪功冒进,去捅皇太极看似空虚的后背,而是将此番建奴大军的粮库全数焚毁,努尔哈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贾景竟能通过水路,将一支千人规模的精锐骑兵,神不知鬼不觉的投送到他后方。 而此时,大玉儿和晴雯带着灶房做好的早餐掀帘进来。 两女见贾景手持文书,面带喜色,都有些好奇,晴雯快人快语,一边摆着碗筷,一边笑着问道:“爷今儿个一早心情就这么好,可是前方有什么喜讯?” 贾景心情极佳,将捷报随手递给晴雯,不过他知晴雯不识字,随即朗声笑道:“天大的喜讯!唐良这小子,一把火烧了老奴的粮库,看他这几万大军,没了粮草,还如何逞凶!” 晴雯虽然看不懂字,但听贾景这么说,也知道是打了胜仗,立刻眉开眼笑:“这可真是太好了!该!让那些鞑子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而大玉儿闻言,摆放碗筷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脸上也配合的露出浅淡的笑容,轻声道:“恭喜将军旗开得胜。” 贾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随后招呼两女:“来来,先吃饭!” 晴雯心思单纯,立刻欢快的应和,忙着布菜盛粥。 而大玉儿柔顺的坐在一旁,但那双眸子里,却闪烁着难以平静的波澜。她虽是女儿家,自幼长在科尔沁草原,后又与后金联姻,对努尔哈赤和八旗兵的强大可谓耳濡目染。 她记得部落里老人口中,古勒山之战的惨烈,海西女真叶赫部联合科尔沁、锡伯、卦尔察等九部联军,声势浩大,却被努尔哈赤以少胜多,杀得尸横遍野,一战定鼎蒙古,正是那一战,彻底打怕了科尔沁部,迫使部落首领们不得不与努尔哈赤联盟,献上女子和牛羊以求自保。 第130章 建奴退兵 第一百三十章 建奴退兵 再加上近年来,大乾在辽东一败再败,沈阳、辽阳、广宁接连失守,几乎被彻底赶出辽东,在她,以及许多蒙古贵族看来,后金兵锋之盛,已经是难遇敌手。 所以,当得知努尔哈赤兴兵来讨伐宽甸时,大玉儿还以为自己这个人质,很快就会被贾景当作求和的筹码交出去,以换取喘息之机,甚至饶其性命。 然而…… 眼前这个年轻的汉人将军,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妥协之意,反而主动出击,竟然真的取得了战果,一把火烧了后金大军的粮库。 吃完早饭后,贾景起身抹了抹嘴,看向身后的地图。 如今,皇太极西路粮草被焚,已成无根之木,莽古尔泰、阿敏北路亦失去补给,进退维谷,所以目前这两路后金军已不成问题。 就算努尔哈赤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重新从辽阳、沈阳集结粮草运来,这路途遥远,所需时间非短,短期内也难以对宽甸构成实质性威胁。 而贾景的下一步动作,就是等,耐心等待这两路大军因缺粮而自行退走。 届时,宽甸周边威胁尽去,他就可以从容的调动人力物力,利用手中独有的水泥,重新浇筑、加固从青苔峪到新奠堡等一系列前沿堡垒防线。 贾景要将宽甸六堡打造得固若金汤,让每一座堡城都变成难以啃动的硬骨头,这样,即便来年开春,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前来报复,他也只能拿牙用命啃,贾景有信心让对方崩掉几颗牙,流尽血也难越雷池半步。 至于乘胜追击? 不可能。 贾景目前的粮草储备真的不宽裕,维持大军守城尚可,若主动出击,进入后金控制区进行野战,后勤线拉长,风险极大。 稳守宽甸,利用这个冬天巩固防线、积蓄力量,才是上上之策。 “传令各部,严守阵地,不得擅自出击,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建奴两路兵马动向,通知赖勇开始预备材料,待敌退后,立即着手加固各堡!” 下好令后,贾景便吩咐王一宁来帐内议事。 就在李景先炮击金州的时候,来自朝廷的第一批援助终于到了。 米麦五万石,豆料两万石,火药三千斤,战船四十余艘,水军两千人。 难得见朝廷这么大方,贾景照单全收,这批物资可以说是解了贾景燃眉之急,不过这也不是免费的。 还有一份书信,来自兵部尚书孙承宗和登莱巡抚袁可立。 在经营山海关内外的同时,孙承宗也修书与登莱巡抚袁可立和贾景,准备登莱水师与东江镇两面夹击,这样未尝不能图谋恢复辽南四卫。 但贾景看着信,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历史上,孙承宗直到去世,也未能见到辽南四卫恢复。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原因无他,不久后,登莱巡抚袁可立,根本抽不出身来,山东境内的白莲乱军会闹得如火如荼,攻城略地,声势浩大,袁可立估计焦头烂额的忙于平叛,能够维持登莱水师现有规模已属不易,哪里还有余力组织大军渡海,去收复辽南? “朝廷这是想用这点东西,就让我们去啃辽南那块硬骨头啊。”贾景将信递给刚刚进帐的王一宁,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一宁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大人,孙阁老此策虽妙,但眼下……怕是难以施行,袁抚台那边自顾不暇,而我军新胜,根基未稳,贸然进攻辽南,恐非良策。” “是啊,”贾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辽南的位置,“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巩固宽甸,至于辽南,看日后时机吧。” “眼下建奴两路退去已在旦夕之间,他们这一退,辽左辽右汉民,必定会携家带口而来,寻求生路,吩咐下去,让乔鸿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搭建窝棚,清查库存储备,务必做好接收安置流民的准备。” 说到这,贾景顿了顿:“另外,以我的名义再拟文书,急送朝廷,要明确告知朝中诸公,我东江镇不止有万余兵马要养,更有数十万乃至未来可能更多的辽民要活命!此次送来的援助是雪中送炭,但还远远不够,恳请朝廷体恤边艰,速速续拨粮饷、农具、种子,否则,军民一旦断炊,宽甸危矣!” 王一宁肃然领命:“是,大人!下官明白,必当陈明利害,恳请朝廷持续支援。” 贾景点了点头,补充道:“在文书中可以稍带提一句,恢复辽南非一日之功,眼下宽甸新复,根基未稳,又遭建奴重兵围困,我军当务之急乃是稳固根本,安置流民,整军经武,待此间事了,宽甸固若金汤,兵精粮足之时,再与登莱方面东西对进,图谋辽南,方为上策,此刻若仓促兴兵,恐非但不能克复失地,反可能损兵折将,动摇东江根本,望朝廷明鉴。” 这番话,是对朝廷也是对孙承宗一个交代,毕竟贾景也不知道山东白莲教什么时候会作妖子。 .........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的发展果然如贾景所预料。 皇太极在青苔峪得知并非是乾军渡海而来,先是松了口气,但转头就得知新安堡粮草亦被焚毁后,深知大势已去,军心已不可用,连夜率军向辽南方向退去。 而北路的莽古尔泰和阿敏,在尝试对坚固的新奠堡发动了一次徒劳的强攻、再次损兵折将后,也终于认清了现实,带着所剩不多的粮草,灰溜溜的撤回了老家。 建奴两路大军退去的消息,如同春风一般,迅速传遍了辽右大地,对于那些在后金统治下苦苦挣扎,朝不保夕的汉民百姓而言,宽甸贾总兵能打退不可一世的八旗兵,无疑给了他们巨大的希望。 很快,携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辽民,开始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宽甸,寻求庇护和生路。 第131章 东江镇第一届工匠代表大会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东江镇第一届工匠代表大会 而乔鸿等人也按照贾景的先前的吩咐,早已组织人手在预设区域搭建起大量的简易窝棚,开设粥厂,并严格清查库存,统筹分配。 于此同时,朝廷的第二、三批粮草也送过来,加上各岛也迎来秋收。 东江镇的粮食缺口也算是堵上了。 军帐之中,贾景看着王一宁呈上的最新钱粮报表,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色。 “总算……能喘口气了。”贾景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报表放下,“告诉乔鸿,流民安置不可松懈,从中甄别壮丁,以工代赈,参与堡垒修缮。” “是,大人!”王一宁躬身应道,随即又呈上一份文书,“大人,这是筛选出的流民中,有过匠作、铁工、船工等经历的名册,请您过目。” 贾景接过名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军事、粮食危机暂时解除,下一步,就是要把宽甸真正打造成一个能自给自足,并能持续对外出击的强大基地。 “很好!将他们妥善安置,集中管理,我有大用。” 接下来,贾景先向身在复州的刘兴祚去信,询问老奴今年还有没有大动作,得到“努尔哈赤暂无,至少今年内应无大规模用兵计划”的回复后,贾景心下稍安,便准备动身,亲赴前线巡视,督促防务。 首站便是承受了北路压力的新奠堡。 莽古尔泰和阿敏退兵后,贾景也吩咐常虎带着那五千主力兵马退至后方休整,毕竟大军驻守前沿,不说每日消耗的粮草,光路上损耗的粮食都是天文数字。 如今新奠堡只有山地营在留守,贾景视察了这支由两千罗多克弩手和一千罗多克资深长矛手组成的部队,随即下令,将这三千兵马正式划为新奠堡的常驻守城部队。 山地营虽然野战不强,但他们强大的远程火力和严密的长矛阵型,在依托坚固工事的情况下,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付出惨重代价。 抵达新奠堡后没过两天,从辽民调拨的工匠队伍便陆续抵达,贾景亲自督工,筑城计划立刻启动。 不过还是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土法水泥的生产依赖于粉碎、煅烧、混合,整个过程需要大量人力、畜力和燃料,光新奠堡的浇筑,可能需要建立数十个窑厂,砍伐大片森林作为燃料,其组织和物流成本更是天文数字。 其实光这些的话,贾景努努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还有一点,工匠头领老周,一个满脸褶子,双手粗糙的老匠人,在勘察完现场后,给贾景抛来了一个更务实,也更棘手的问题,地基。 “大人,”老周搓着手,小心翼翼的说道:“您这水泥是好东西,凝结后坚如磐石,可越是坚硬沉重的东西,脚底下越得站得稳,咱们这夯土城墙,重量已经不小,而您这水泥城墙,怕是更重。” “小的以前参与过修筑新奠堡,当初建得就急,若是直接在上头浇筑这么重的墙体,小的怕……怕它承受不住,土地沉降下去,墙体必然开裂,甚至可能自行崩塌一段啊。” 贾景闻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来自现代,自然明白地基不稳的道理,只是先前被水泥带来的技术优势所振奋,一时忽略了最基础的一环。 “你说的在理。”苦思半天,贾景依旧毫无头绪:“是我想得简单了,不过时间不等人,咱们只有这几个月的时间,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老周见贾景从善如流,胆子也大了些,说道:“回大人,若要稳妥,最好是深挖地基,见到硬底,然后用巨石或夯土层层垒实,但这工程……耗时耗力,恐怕不比在上面筑墙轻松多少,不如不必全用水泥浇筑,只在城门、角楼处用水泥加固,墙体主体还是用夯土包砖,这样对土地的压力会小很多,也能省下大量水泥。” 闻言,贾景沉吟着,一时也拿不准主意,他让工匠造出土法水泥就是为了修筑一座固若金汤的水泥城,但没想到什么都准备好了,却因为地基问题,只能干瞪眼。 “你的建议很中肯。”贾景最终做出了决定,“水泥浇筑城墙,确实不太行,那就先按你说的第二种方案来,重点强化城门和角楼。” “过几天,我会再召集一批工匠来,你们一起开个会,集思广益,再议个法子出来。” 不过贾景还是没有放弃,其他地方可以加固一下,但直面辽阳兵锋的新奠堡必须要最大限度利用水泥强化城防。 ........... 三天后,皮岛的水泥厂被贾景连人带设备整体搬迁至新奠堡,一时间,堡外空地上窑炉林立,烟囱冒起阵阵黑烟,粉碎矿石的撞击声和搅拌泥料的号子声不绝于耳。 随后,被贾景寄予厚望的“东江镇第一届工匠代表大会”在新奠堡内临时搭建的大工棚里召开。 参会者除了老周等本地匠人头领,还有从皮岛汇聚而来的木匠、石匠、铁匠、窑工等各行好手,济济一堂。 贾景环视众人:“新奠堡乃我东江门户,关乎万千军民安危,此番筑城,有劳诸位尽心竭力,待城防稳固,本镇必为诸位向朝廷请功!” “愿为总镇大人效劳!”众匠人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随后,贾景便将舞台交给工匠们。 贾景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 这些工匠可能受限于时代,想不出多少惊世骇俗的点子。 但在不能用水泥整体浇筑城墙的前提,还是有些点子可以利用。 比如在夯土层之间,铺设一层稠密的水泥砂浆层,再覆盖夯土进行夯实,如此反复,也就是现代的复合夹心结构,这样能极大的增强墙体的整体性和抗开裂能力。 还有在夯土墙体内,垂直和水平方向埋入竹筋、木头甚至废铁,然后在缝隙中灌入稀质水泥浆。 这不就是简易的钢筋混凝土吗。 第132章 筑城计划 第一百三十二章 筑城计划 最后经过一天的商议。 随堂的文吏将贾景同意的点子汇总出来, 贾景仔细审阅了后,便提起朱笔,在末尾郑重批下四个字: “照此执行。” 而随着这份章程下发,新奠堡的筑城工程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第一点就是在原有的夯土或砖石城墙外,浇筑一层简易钢筋水泥混凝土外壳。 在原城墙打入密集的石钉或铁钎作为连接筋,然后用木板支模,浇筑水泥、砂、石的混合物。 这样做出来的水泥墙体比传统砖墙更具韧性,能有效吸收炮弹的冲击力,防止墙体碎裂崩塌,就算努尔哈赤真搞几门火炮,顶多形成弹坑。 除此之外,还有抗雨蚀,能彻底解决夯土城墙怕雨水冲刷的弱点。 还有城门,城门一贯是防御最薄弱的环节。 贾景无法全用水泥浇筑城墙,但城门还搞不了吗。 直接用用水泥浇筑整个城门通道,取代原来的砖拱,甚至取消笨重的木质城门,改为在水泥通道内部设置一道或多道包铁、带射击孔的千斤闸,用水泥绞盘提升。 第二点就是城防设施。 将突出于城墙的马面台基和正面用水泥加固,使其成为坚固的侧射火力堡垒,而在上面部署火炮的话,可以交叉火力覆盖城墙下方死角。 再将城垛用水泥重塑,设计成带射击孔的水泥挡板,替代传统的砖垛,为火铳手弩手提供更全面的保护。 确定好方案后,贾景便准备召集辽民以工代赈,这样既能尽快完成工程,又能稳定东江镇目前几万辽民无所事事的情况。 贾景命令一下,整个东江镇的临时行政与军事机器便高效运转起来。 由王一宁总揽民政的幕僚班子迅速拟定了详细的《以工代赈筑城条令》,明确规定了用工标准、口粮配给、工分计算与兑换方式。 各安置点的吏员和基层军官也被紧急召集,进行条文讲解,确保政策能准确无误的传达至每一位辽民。 与此同时,囤积的水泥被一袋袋运往前线,从各岛征集和采购的砂石、木料通过船只源源不断送至距离新奠堡最近大虫江江岸,再经由临时组织的运输队送往新奠堡,匠作营更是倾巢而出,老周等匠人头领提前抵达工地,划分区域,指导先头队伍进行基槽放样、制备模板和连接筋。 告示在各辽民安置点一经贴出,立刻引起了巨大反响,对于这些饱经战乱、颠沛流离的百姓而言,干活吃饭是天经地义,而“干活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家当、换来日后安身立命的希望”,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登记点前排起了长龙,青壮男子自然踊跃报名,甚至不少半大少年和身体健硕的妇女也强烈要求加入。 管理吏员依据条令,迅速完成了人员的登记、编组,并发放了代表其身份的简易工牌。 仅仅数日之后,新奠堡内外便已汇聚了上万人的筑城大军,在军官的口令和匠师的指导下,辽民们被分成若干大队,各有分工。 身强力壮者组成土方队,负责按线开挖用于浇筑水泥外壳的基槽,以及为碎石垫层准备基坑。 心思细密、手脚麻利者被编入模工队,学习按照要求架设和固定浇筑用的木板模板。 另有专门的石料队负责开采、破碎和运输石料,混合队则按配比搅拌水泥、砂和碎石,运输队川流不息,将各种材料运抵施工点位。 原有的罗多克山地营士兵在承担警戒任务之余,也抽调部分人手,指导辽民进行简单的军事操练,并负责维持工地的秩序。 而贾景这几日干脆搬到新奠堡办公,每日处理完必要的文书军务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巡视工地上,最远甚至会抵达大虫江畔的简易码头,亲自查看物资转运情况。 在一次沿江巡视途中,负责外围警戒的哨骑军官前来禀报: “大人,自莽古尔泰退走后,瑷阳方向的建奴便缩了回去,据连日观察,瑷阳堡目前只留守了约数百建奴,平日里没什么大动作,顶多偶尔派几个斥候过界窥探,但都被我军游哨发现并驱赶或擒杀了。” 贾景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努尔哈赤此番两路出兵,西路皇太极和北路莽古尔泰、阿敏都受挫而归,尤其是粮草被焚,所以在摸清东江镇虚实之前,后金方面采取守势是必然的。 “看来,老奴是被打疼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再伸爪子过来了。”贾景对随行的唐良说道,“但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瑷阳堡这几百人,就是钉在那里的一颗钉子,也是努尔哈赤的眼睛,他们现在不动,不代表会一直不动。” 贾景沉吟片刻,下令道: “传令给前沿各哨垒,不可因敌暂退而有丝毫松懈!游哨范围再向外延伸十里,严密监控瑷阳堡及所有可能通行的山间小路,同时,将我们擒杀建奴斥候的消息,有意无意的放回去几个,让他们知道,这边界,不是他们想来窥探就能来的。” “是,大人!” .......... 回到新奠堡后,贾景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再对比瑷阳方向建奴的龟缩,贾景心中更加笃定,一定要利用这段时间,筑起一座物理上的坚城。 随后,贾景召来老周,指着一段刚刚完成水泥抹面、光洁坚硬的城墙问道:“照此进度,最快何时能完成全部主体的加固?” 老周估算了一下,恭敬回答:“回大人,若是物料和人力能跟上,天气也作美,再有两个月,应当能让新奠堡可以全部加固,不过一些边边角角,要多费一些时日。” “两个月……”贾景望向西北方向,那是辽阳、沈阳所在,“好!我就给你两个月时间!” 随后,贾景话锋一转:“不过,老周,如今需要加固的,可不止一个新奠堡,长奠堡皆需依此例,逐步加固,这两个月你尽快带出一批懂得水泥工艺的匠人头目。” 老周闻言,顿感责任重大,连忙躬身:“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将技艺传授下去,不负大人重托!” 第133章 关宁将门雏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关宁将门雏形 而就在贾景举全东江镇之力修筑宽甸防线的时候。 京城的贾政也给贾景送来一份书信。 是京城、朝廷风声的情况。 趁着贾景收复宽甸的新胜,孙承宗再一次巡视山海关,就上疏自请往前山海关督师。 淳化帝览奏大喜,于翌日下旨:“亲往督师,封疆有赖,释朕东顾之忧,深用嘉慰,卿便以原官督理关城及蓟、辽、天津、登、莱各处事务,俟功有次第,即召还朝。” 而原先新任经略的热门人选阎鸣泰则改任辽东巡抚。 当日,孙承宗陛辞,请求前往辽东,淳化帝特赐尚方剑、银币、坐蟒,令百官吉服入朝,阁臣俱送至宫门外。 孙承宗上任辽东督师后,立刻开始大刀阔斧的推行他的方略,他面临的第一个棘手问题,便是山海关内外汇聚的大量从辽沈、广宁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 孙承宗与被调走王在晋想法截然不同,王在晋的策略很残酷,意图将这些溃兵彻底困于关外绝地,断绝其生路,逼迫他们为了生存去与建奴拼命,但凡后退,身后的山海关便会成为一道冰冷的铁闸。 但孙承宗知道乾军每逢大战必溃的原因,根源往往不在兵,而在将,何况,在这种置于死地的情况下,这些溃兵为了活命,拼命的对象未必是建奴,反而可能滋扰地方甚至酿成更大的祸乱。 孙承宗是信奉“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但对盘根错节,积弊已深的辽东本地将门世家却难以完全信任。 故此,孙承宗做出了一个决策,从西北军中,抽调久经战阵、纪律相对严明的将领和部分精锐骨干,前往辽东,以其为框架,重新整编、训练关宁一线的部队。 他奏请调任的将领中,最为瞩目的便是马世龙,马世龙出身宁夏卫,世代将门,久在西北与蒙古各部作战,骁勇善战,以治军严厉著称。 孙承宗意图借助这些与辽东本地势力无甚瓜葛的西北将领,打破旧有藩篱,重塑一支能战敢战的辽军。 “孙承宗这是要打造关宁将门呢。”贾景仔细着贾政的来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贾景完全能理解孙承宗的用意,用外来将领打破辽东将门的垄断,这确实是整军经武的一条捷径,马世龙等人能力不俗,若能成功,恐怕会和历史上一样,在辽西拉起一条关宁锦防线,未来努尔哈赤以及皇太极会在这条防线撞的头破血流。 但贾景也看到了这背后的影响。 一旦孙承宗在辽西做出成绩,朝廷的战略重心,显然会更加倾向于依托山海关。 而孙承宗的主要精力和资源,也必然会向关宁军倾斜,这意味着,他贾景的东江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仍需要主要依靠自身的力量挣扎求存,所能获得的朝廷直接支援将非常有限。 其次,这新的关宁军事集团一旦形成,与东江镇的关系将变得微妙。 绝不可能互为犄角,甚至还会成为贾景的对手。 贾景将书信收起,目光再次投向新奠堡外忙碌的工地。 “也好。”贾景喃喃自语,“朝廷专注西线,便少了掣肘,我正好可以放手经营东江镇,孙承宗打造他的关宁铁骑,我便在这宽甸,练我兵。” 等新奠堡筑城计划走上正轨后,贾景便带着一部分工匠前往长奠堡。 实地考察一番长奠堡前面的堡垒群后,贾景觉得这边可以完全采用水泥浇筑堡垒。 首先就是规模不大,不像新奠堡那样受制于原有庞大城墙的地基问题,这边只需要山口、要道,修建一批小而坚的水泥墩台,每个墩台不需要多大,能驻几哨人马即可,内部储存足量的粮秣饮水,它们彼此之间用烽火和号角联络,互相支援。 努尔哈赤若来,拔除任何一个都要付出惨痛代价,更别说突破整条防线。 而在这个基础上,贾景凝视着地图上山口与要道的关键节点,又想到一个点子,那就是西方棱堡。 贾景虽然不是军事工程专家,但对棱堡这种在冷热兵器交替时代大放异彩的堡垒形制也有点了解。 棱堡的核心就在于消除射击死角,让防御方的火力覆盖达到最大化。 新奠堡受制于原有结构,大动干戈改为棱堡不现实,但在这里,在这些前出的关键位置上,可以从零开始,建造出棱堡群。 贾景立刻召集随行的工匠和军官,用木炭在木板上勾勒出大致形状: “看,我们不再修建传统的四方形或圆形墩台,我们要建这种多边形的堡垒,看这些突出的角,我们称之为棱角。 每一个棱角都是一个火力点,可以布置火炮或者集中火铳、弩箭。 它的妙处在于,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甚至三个棱角的交叉火力之下!他们没有任何可以躲避子弹和炮弹的死角! 而且,这种形状使得城墙更容易用水泥浇筑得更加低矮、厚实,敌人的炮弹打上来,很难造成结构性破坏,甚至可能被斜面弹开!” 而工匠围在这前所未见的堡垒图形,先是困惑,随即渐渐明白过来,脸上纷纷露出震撼和钦佩的神色,他们都是久经战阵或精通营造之人,稍加点拨便能理解了。 “大人,此等堡寨,简直是……鬼斧神工!”一位老匠师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若真能建成,建奴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轻易叩关!” “只是,大人,”一位负责工程的工匠开口问道,“这等堡垒形状复杂,对施工精度要求极高,尤其是这些棱角,恐怕比修筑传统堡寨要耗时更长。” 贾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一蹴而就,先在最重要的几个节点上,选一两处作为试点,集中最好的匠人和资源,摸索着建造第一座棱堡,在建造过程中积累经验,完善图纸和施工流程,一旦成功,它就将成为样板,后续的堡垒全部照此办理!” 第134章 构陷 第一百三十四章 构陷 而等这部分工匠根据贾景的构想,将棱堡的大致图形和结构要点详细绘制出来后,贾景就立刻命人快马加鞭,将图纸副本送往新奠堡,交给老周等匠人头领参考。 随图纸附上的还有贾景的亲笔信,信中明确写道:“…棱堡之利,在于无死角,火力交织,新奠堡虽受旧制所限,难作整体更张,然其精髓,未必不可择要吸取,望尔等详研此图,思忖可否于城角、马面等关键处,借鉴其棱角突出、侧射掩护之法,稍作改良,以期增强守御之效…” 贾景的想法是就算无法将新奠堡整体改造成棱堡,也要进行棱堡化的局部改造。 新奠堡这边,老周等人收到图纸和指令后,立刻召集匠人研究。 “大人此意,实乃画龙点睛之笔!”一位擅长军械布置的匠师指着图纸上的棱角说道,“我等虽不能推倒重来,但完全可以在现有的城角处,向外增筑一个类似的小型突出角台!不需太大,能安置一两门火炮或数名精锐铳手即可,如此,敌人若攻此面城墙,必遭侧翼角台火力打击!” “马面亦可参照此法!”另一人补充道,“将马面向外延伸的部分,两侧做成斜角,使其自身也能形成交叉火力,而非仅仅正面御敌。” “还有瓮城!”老周目光炯炯,“若在瓮城内部墙体也设置此类棱角暗堡,待敌涌入瓮城,则四面八方的火力齐发,那才是真正的绝地!” 思路一经打开,各种巧思便源源不断。 贾景在收到新奠堡反馈回来的改良方案后,欣慰不已,自己只要在这几个月内,在北西两线拉起一道水泥防线,届时,即便努尔哈赤再兴兵来犯,宽甸已立于不败之地,自己就可以安心依托这片膏腴之地发展了。 ........ 而就在宽甸战事告一段落,贾景埋头苦干之际,远在京师的庙堂之上又起风波。 一部分官员,尤其是与贾府有旧谊,或者主张积极经略辽东者,对贾景收复宽甸,挫败建奴两路偏师的战绩不吝赞赏,视贾景为近年来辽东罕见的亮点,是牵制建奴,缓解辽西压力最重要的一支,他们认为,朝廷应当给予东江镇更多的支持和自主权,使其能更好的在敌后发挥作用。 但另一部分更为保守的官员,则持审慎甚至怀疑的态度,他们认为贾景不过是侥幸取胜,而且其幸进的出身和特立独行的作风,比如大量来历不明的甲兵,和先斩后奏,随意安插罪裔之后为官,担忧其拥兵自重,孤悬海外,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加之贾景索要粮饷的文书言辞恳切却也直白,在一些人看来,不免有挟功邀赏、夸大其词之嫌。 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贾景连番请功,凭借实实在在的军功在辽东强势崛起的原因,这让辽东将门那帮人眼红不已,他们世代经营辽东,关系网络错综复杂,视辽事为自家禁脔,如今一个并非出自他们体系,却分走了朝廷本就不多的关注和资源,更隐隐有打破现有格局之势,这让他们如何能心安? 不过贾景目前行事极为谨慎,还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与后金走私贸易、杀良冒功这类足以授人以柄的劣迹,贾景也绝对不会干,如今东江镇一切行动,无论是筑城、练兵,还是索要粮饷,都牢牢占据着抗虏复土的大义名分,让人在明面上难以指摘。 更重要的是,整个东江镇上下,尤其是宽甸、皮岛地区,更是被贾景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外界,尤其是辽西那帮人,想要安插眼线、打探虚实,或者散布流言,竟是半点风声都难以传进去,也更难传出来。 所以目前辽东将门,大多还停留在私下议论和奏章试探的层面。 比如按照根据乾朝祖制,武将在外领兵,必须要有文臣负责监军,可是贾景却擅权,独霸一方,军队的钱粮数额不受朝廷管束,罪当斩首。 还有质疑贾景的战果,怀疑贾景是屠杀辽民,冒充建奴,向朝廷邀功,这是欺君之罪。 不过就这点风波,淳化帝一手就给压下去了。 ............ 西暖阁。 淳化帝仔细翻阅着这些奏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而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良久,淳化帝将最后一本奏章放下,轻笑一声: “辽西将门,世代吃着朝廷的粮饷,守着坚城利炮,却年年丧师失地,让建奴坐大至此,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个贾景,能在宽甸那片死地打开局面,阵斩何和礼,挫败奴酋两路偏师,他们不想着如何协同破敌,反倒在这里攻讦不休,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淳化帝拿起那本弹劾贾景“擅权,不受文臣监军”的奏章,在手里掂了掂: “祖制?哼,祖制若真那么管用,辽东何至于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贾景孤悬海外,面对强敌,若事事都要请示,等待朝廷各部扯皮,恐怕早就被努尔哈赤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他要便宜行事之权,朕给了他!如今他用实实在在的战功回报了朕的信任,这有什么错?” “屠杀辽民?贾景在宽甸、皮岛收拢安置了多少辽民流户,朝廷是有粗略统计的,他若真行此禽兽之举,那些辽民岂会甘心依附?这纯属无稽之谈,构陷之词!” 淳化帝将奏章重重的扔回案上,看向王安:“大伴,你怎么看?” 王安立马躬身道:“皇爷圣明,贾景虽有桀骜之处,然其忠心可嘉,能力出众,于辽东危局实乃一剂良药,如今辽西暮气沉沉,正需此等锐气之人搅动局面,些许流言蜚语,不过是有些人见不得别人立功,只要贾景不负圣恩,谨守臣节,一心为国杀奴,皇爷便当为其做主。” 淳化帝点了点头,显然对王安的话很是认同。 第135章 贾家 第一百三十五章 贾家 “这些辽东将门,还以为如今是十年前吗?”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王安耳边炸响。 十年前。 正是太上皇乾纲独断、权倾朝野的时候,而辽东将门则与太上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 淳化帝此刻旧事重提,其意不言自明,毕竟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可是他淳化帝。 王安心头巨震,连忙将头埋得更深,声音带着无比的恭顺与坚定:“皇爷息怒!奴婢明白!如今是皇爷励精图治、乾纲独断之时,那些不识时务、仍念旧日风光之辈,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嗯。”淳化帝满意的哼了一声,脸上的冷意稍缓,“贾景那边,继续盯着,该给的粮饷,催着兵部、户部尽快拨付,不得拖延,至于那些弹劾的奏章……留中不发。” “奴婢遵旨!”王安立刻应道。 “另外。”淳化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寻个由头,叫叶向高申饬一下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让他们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别整天盯着一个在前方拼杀的将领吹毛求疵。” “是,皇爷。奴婢知道该如何做了。” 正当王安准备告退的时候,淳化帝忽然叫住了他。 “贾家最近怎么样了。” 这看似随意的一问,让王安脚步一顿,皇帝在处置完辽东将门弹劾贾景的事情后,突然问起贾府,这绝非闲谈,他立刻收敛心神,谨慎的回禀道: “回皇爷,荣国府、宁国府近来还算安分,贾赦依旧沉迷酒色古董,贾政则在工部按部就班,未曾听闻有何异动,府内……依旧是那些陈年旧账,入不敷出,靠着祖上余荫和几处庄田的进项维持着表面的光鲜。” 淳化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若有所思:“贾景出身贾府旁支,如今在辽东声势渐起,贾府那边,就没什么反应?” “有的!”王安立刻接话:“贾景尚在皮岛时,贾政便曾遣其侄贾琏南下,名义上是护送林如海之女回扬州,实则……据下面人探知,确有借此行前往澳门,为贾景寻购红夷大炮的意图。” 淳化帝听完,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算计。 “贾政……倒是个念旧情的,知道暗中资助自家有出息的子弟,比那些只会躺在祖辈功劳簿上醉生梦死的强。”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有种乐见其成的意味。 “贾景需要火炮,贾府帮他去找,朕需要一把能搅动辽东、制衡旧将门的快刀,贾景正好合适。”淳化帝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醒王安,“只要他们懂得分寸,知道这把刀最终握在谁的手里,有些小动作,朕可以容忍,甚至……可以适当给些方便。” 他看向王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贾府那边,继续看着,贾政既然有心,只要他不越界,便由他去,至于贾景……他越强,对朕越有利,只要他忠心办事,朕不介意他的功劳簿上,多添几笔来自家族的‘锦上添花’。” “奴婢明白了!”王安心中豁然开朗,淳化帝这是要借贾府之力,暗中助长贾景的势力,用以对抗太上皇的旧臣,只要贾景这把刀足够锋利,并且刀柄牢牢握在淳化帝手中,那么贾府这点私心就不值一提。 “去吧,该怎么做,你清楚。”淳化帝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王安恭敬的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淳化帝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温凉的玉镇纸,若有所思。 原本淳化帝是觉得,这些开国勋贵,世代簪缨,与国同休,势力盘根错节,又死死依附太上皇,成了尾大不掉之势,如今动不了他们,且让他们再逍遥些时日,等以后再寻个由头,慢慢收拾也不迟。 但现在看来,或许不必等那么久,开国一系中,贾家一门两国公,堪称王爵之下第一功臣世家,八公之首,虽说如今没有实权,但地位绝不低,凭借几辈积累的人脉,连王子腾都能推上京营总督的位置。 或许可以借助贾景贾家当自己砍向太上皇旧势力的第一刀。 .......... 贾府。 朝廷上那些针对贾景的弹劾风波,除了身在工部、时刻关注朝堂动向的贾政为此忧心了一番之外,贾府上下几乎无人知晓,也无人真正在意,高墙之内,依旧是往日那般钟鸣鼎食、醉生梦死的景象。 不过贾府的大门近来却几乎被踏破了门槛。 这一切,都源于贾景在辽东频频传来的捷报,阵斩奴酋大将、收复宽甸、挫败皇太极与莽古尔泰两路偏师……这一连串功劳,让贾景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沉寂已久的大乾勋贵圈中炸响。 那些与贾家同为开国一脉,或是近年来有些往来的勋贵人家,仿佛一夜之间重新发现了这座敕造荣国府和敕造宁国府的价值,往日或许只是年节时礼节性的走动,如今却变成了频繁的登门拜访。 荣国府正门前,车马轿辇终日不绝,管家林之孝忙得脚不沾地,迎送着一位位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镇国公府牛伯爷遣人送来贺仪,恭贺我贾家子弟在辽东屡立奇功!” “理国公府柳家大爷亲自来访,与赦老爷相谈甚欢!” “齐国公府、治国公府……都派人来递了帖子,邀府上老爷少爷过府饮宴!” 贾赦贾珍自然是乐见其成,整日里红光满面,周旋于各府勋贵之间,享受着久违的奉承与追捧,在他看来,贾景虽是旁支,但终究姓贾,他立下的功劳,自然也为贾府的门楣增添了无上光彩,连带着他们,面上也愈发有光。 而贾母虽身处内宅,对此也是喜上眉梢,老人家最看重家族兴旺和门第荣耀。 即便是向来端方持重,不喜张扬的贾政,在最初的担忧过后,面对同僚们忽然变得热情和敬佩的目光,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自豪感。 第136章 拜访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拜访 一时间,贾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仿佛重现了祖上荣光时的盛况。 而今天贾政刚下朝回府,官袍还未换下,便被早已等候在侧门的贾赦和贾珍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推半架的拉走了。 “二弟,你可算回来了!快些,有要紧事商议!”贾赦脸上泛着红光,语气急切,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贾珍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眼神热切。 贾政被他们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蹙眉道:“大哥,珍哥儿,何事如此匆忙?容我换了官服再说……” “哎呀!还换什么官服!自家人,不拘那些虚礼!”贾赦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贾母院子的方向走,确切的说,是往贾母院附近那间常用于家族议事的偏厅走去。 一路上,但见府中仆役穿梭忙碌,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贾政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自从贾景被正式擢升为东江镇总兵官的消息传开后,这几日门庭若市,来访的勋贵、官员络绎不绝,都是来打探消息、攀附交情的。 三人快步走进偏厅,只见邢夫人、王夫人、甚至一向不太管事的贾母都端坐其中,连带着王熙凤也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精明的笑意。 刚一落座,贾赦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二弟!你可知如今外面都传疯了?景哥儿如今是真正的总兵官了!开府建衙,便宜行事!这可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之权!我贾家……我贾家复兴有望啊!” 贾珍也连忙附和:“是啊,政叔!如今多少人家都想跟咱们拉上关系,就指着能在景兄弟面前说上话,或者沾点光!咱们可得好好谋划谋划!” 王熙凤笑着插话:“可不是嘛,老爷们是没见着,这几日咱们府上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送来的拜帖、礼单,都快堆成小山了。” 贾政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明了。 “治国公府和齐国公府就都递了话,想请咱们帮忙牵线,把他们府上几个不成器的子弟,送到宽甸景哥儿麾下,好歹混个前程呢!” 说完,贾赦猛地一拍大腿,红光满面:“看看!看看!连齐国公、治国公这样的门第都要求到咱们头上来了!这可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二弟,此事我看可行!景哥儿那边正是用人之际,安排几个自己人去,既能帮衬他,也能让咱们几家关系更紧密,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贾珍也连连点头:“赦叔说得是!都是世交老亲,这个忙不能不帮。再说了,有咱们自家人在景兄弟身边,往后有什么消息,或是……或是些好处,不也能先紧着咱们几家?” 王夫人虽未直言,但端着茶盏微微颔首,显然也乐见其成。 而贾政眉头越皱越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大哥,珍哥儿,还有你们……都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兴奋的脸庞:“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他们那是看中了景儿的前程,想提前下注,塞几个纨绔子弟去军中镀金捞功劳,你们以为他们是真心实意去帮景儿打仗的?” 贾政语气加重,带着警告:“景儿在辽东,那是刀头舔血,是在奴酋眼皮底下搏命!军中事务,千头万绪,岂是儿戏?若是塞过去几个不成器的,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他,败坏军纪!到时候功劳立不下,祸事倒先闯出来,你们让景儿如何处置?是依法严办,伤了世交和气?还是徇私包庇,自毁长城!” 一番话,说得贾赦、贾珍等人脸上的兴奋渐渐僵住。 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方才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贾母缓缓睁开半闭的眼睛,看了贾政一眼,淡淡道:“政儿说得在理,树大招风,景哥儿不易,咱们帮不上忙,也别给他添乱。” 王熙凤眼珠转了转,立刻笑着打圆场:“到底是二老爷思虑周全,是我们一时想左了,光看着热闹了,既如此,那两家的请求,咱们便寻个由头,委婉回绝了便是。” 而贾赦和贾珍虽然心有不甘,但见贾母发了话,贾政又言之凿凿,也只得讪讪的不再言语。 而就在众人不欢而散之时,堂外的林之孝忽然派人传信。 “禀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王家舅老爷携夫人和长公子过府拜访,车驾已到门口了!” 这一声通报,让刚刚还在为如何拒绝齐、治两国公而烦恼的贾赦、贾珍,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而王夫人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难以抑制的流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那可是她的娘家兄长。 不过贾政和贾母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王子腾以往因为皇帝讨厌勋贵,几乎快要与贾府断绝关系,此时来访,怕是不简单啊。 “快请!快请至荣禧堂奉茶!”贾赦几乎是跳了起来,连声吩咐,脸上重新堆满了兴奋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贾珍也连忙整理衣冠,准备一同前去迎接。 “去吧,莫让他久等。”贾母发话,贾政这才起身,向荣禧堂走去。 荣禧堂内,茶香袅袅。 王子腾身着常服,端坐客位,气度沉稳,一股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长子王仁则略显拘谨的站在身后。 见贾政等人进来,王子腾方缓缓起身,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存周兄,恩侯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子腾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贾赦抢先一步,热情的回礼,贾政也拱手还礼,神色平静:“子腾兄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一番寒暄落座后,王子腾并未过多绕弯子,品了口茶,便看似随意的提起:“近日在京中,听得最多的,便是贵府贾景贤侄在辽东的赫赫战功了,阵斩奴酋大将,收复宽甸,独镇一方,真是英雄出少年,令人钦佩啊。”他目光转向贾政,“存周兄,贾家出了如此栋梁之才,实乃家门之幸。” 第137章 王子腾夫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王子腾夫人 贾政谦逊道:“子腾兄过誉了,景儿年少鲁莽,不过是为国尽忠,恪守本分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且辽东局势复杂,他孤悬海外,怕是艰险无比。” 王子腾微微一笑,顺着话头道:“正因其艰难,才更显其能,如今东江镇初立,百废待兴,景贤侄身边,想必正是用人之际。”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在京营这段时间,倒也历练出一些还算得用的旧部,皆是熟知兵事、忠诚可靠之人,若景贤侄不弃,或可荐于他帐下听用,一来可助他一臂之力,二来,也算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对他的一点支持。” 闻言,贾政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子腾兄美意,存周代景儿心领了,只是……”贾政略作为难状,“景儿虽为总兵,但东江镇隶属辽东督师孙承宗大人节制,各级将官任命,恐非他一人所能专决,还需上报督师衙门乃至兵部核准,且景儿性子执拗,向来不喜外人干涉军务,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我寻机修书问过他的意思再说。” 王子腾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的推脱之意,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存周兄考虑周全,是愚兄唐突了,既然如此,那便日后再说。”他不再提此事,转而跟贾政聊起了些京中趣闻和家常。 而一旁插不上话的贾赦,只觉得沉闷乏味,默默喝了几杯茶后,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离开了。 贾赦一走,王子腾立刻对侍立在一旁的长子王仁使了个眼色,王仁会意,恭敬的向贾政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并顺手带上了房门,亲自守在外面。 书房内只剩下王子腾与贾政二人。 “存周兄,我与你交个底吧。” 贾政神色一肃,知道正题此刻才真正开始:“子腾兄请讲。” 王子腾目光锐利,声音低沉:“京营总督一职,看似位高权重,实则身处漩涡中心,是非不断,如今西南奢安之乱愈演愈烈,正是用人之际。” 王子腾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贾政的神色,继续道:“愚兄不才,在京营数年,自问于兵事尚有几分心得,与其在这京师是非之地蹉跎,不如请缨外放,前往西南,统兵平乱,为君分忧,亦不负平生所学!” 说到这里,王子腾目光灼灼的看向贾政:“然则,欲谋此位,需得朝廷重臣举荐,军中奥援支持,存周兄,贾府累世公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军中亦有不小的影响力……不知,可否助愚兄一臂之力?” 贾政心中凛然,王子腾所图非小啊,西南平叛若成,便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其权势将远超现在,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道: “子腾兄壮志可嘉,为国平乱,乃臣子本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需得从长计议,可否容我事后细细思量再行回复?” 王子腾知道此事急不得,不过能得到贾政商议的承诺,已是不易,便拱手道:“理应如此,那我便静候存周兄佳音了。” 与此同时,贾母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贾母歪在铺着软毯的榻上,王子腾夫人、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以及恰好在府的薛姨妈围坐一旁,说着闲话,话题起初不过是些家常里短、京中趣闻,但自然而然的,便绕到了近日让贾府门庭若市的根源,远在辽东的贾景身上。 王子腾夫人抿了一口上好的六安瓜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将话引向了正题:“老太太,说起来,真是要恭喜您老人家了,府上的景哥儿如今可是了不得,堂堂东江镇总兵,开府建衙,这可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听说陛下都多次嘉许呢,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真是给咱们贾家挣足了脸面。” 邢夫人忙笑着附和:“正是呢,如今这满京城里,谁不羡慕老太太有这等争气的孙辈。” 王夫人作为贾政的正室,虽与贾景隔了一层,此刻也与有荣焉,矜持地笑了笑:“也是皇上隆恩,和他自己知道上进。” 王子腾夫人见气氛融洽,话锋便顺势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景哥儿如此出息,我们做长辈的自然是万分欣慰。不过,老太太,恕我多句嘴,景哥儿这年纪,想必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吧?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能掌管内宅的人,他在前方打仗才能更安心不是?” 王夫人平日里便听贾政一直念叨,此时接口道:“嫂子这话真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景哥儿虽说如今显贵了,到底骨子里流着咱们贾家的血,他的婚事,咱们这些至亲长辈不替他操心,谁替他操心?” 但王熙凤何等的机灵,立刻就懂王子腾夫人的意思,声音清脆利落:“姑妈和母亲说得是,景兄弟那真是英雄了得的人物,说起来,我娘家还有个妹妹,今年刚及笄,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是从小请了先生教导,读书识字,性情最是温婉贤淑,管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若是能亲上作亲,咱们王贾两家岂不是更显亲近?景兄弟在外建功立业,家里有贴心人打理,老太太也好放心不是?” 薛姨妈也在一旁笑着帮腔:“凤哥儿这话不假,王家小姐我是见过的,确实是个端庄稳重的好孩子。” 然而,贾母半阖着眼睛,手里慢悠悠的捻着佛珠,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的菩萨样,却并未立刻接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家这姑嫂二人一唱一和,无非是想把王子腾的嫡女塞给贾景,好将这支前途无量的潜力股牢牢绑在王家的马车上,贾景如今圣眷正隆,手握实权,他的正妻之位何等紧要?岂能如此轻易许人? 第138章 薛宝钗 第一百三十八章 薛宝钗 更何况,贾母内心深处对王家近年来势力膨胀,尤其在贾府内宅影响力过大,早已存了几分警惕和不满,王熙凤在府里已是说一不二,若再来一个王家女做了贾景的正室夫人,这贾府后宅,将来还姓贾吗? 见贾母没有开口应和的意思,屋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半响,贾母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的扫过众人:“你们啊,都为景哥儿着想,这份心是好的,不过,景哥儿如今的情形不同,他那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搏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的婚事,不比其他,更需慎重,不仅要门第相当,最要紧的是女孩子的品性、韧性和担当,得是个能经得起事,能在他不在时撑起门户,能让他毫无后顾之忧的贤内助才行。” 贾母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继续道:“这事儿啊,急不得。得好生寻访打听,务必找个十全十美、方方面面都般配的。毕竟,这关乎景哥儿一辈子的前程,马虎不得。” 闻言,王子腾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微闪,随即又堆起笑意:“老太太思虑得周全,是媳妇们心急了。景哥儿的前程最要紧,这婚事自然要千挑万选,寻个最好的。” 之后屋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和凝滞,王夫人有些尴尬的垂眸,王熙凤则借着给贾母添茶的动作掩饰神色,薛姨妈更是噤声不语。 恰在这时,一个丫鬟轻手轻脚的进来,走到王子腾夫人身边低声禀报道:“夫人,老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王子腾夫人立刻顺势起身,笑着向贾母告辞:“老太太,您看,这说着话时辰就晚了,家里还有些琐事,我们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贾母也不挽留,慈祥的点点头:“好,你们有事便去忙吧,路上慢些。” 送走王子腾一家后,王夫人便起身起身告辞离开,邢夫人、王熙凤、薛姨妈也纷纷告退,而贾母独自坐在榻上,捻着佛珠,眼神深邃。 ......... 梨香院内。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穿着家常的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神态端庄沉静,一如往日。 这时,薛姨妈从贾母处回来了,脸上带着些微的倦意和若有所思的神情,进了屋后,由丫鬟服侍着脱下见客的大衣裳,换上家常的,便歪在炕上。 “你哥哥呢?又跑哪儿野去了?”薛姨妈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惯常的抱怨,“自打来了这京城,他便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成日里不见人影,真真叫人操心。” 薛宝钗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给母亲倒了杯温茶,柔声道:“母亲且歇歇,哥哥想必是出去会友了,他大了,自有分寸的。” 薛姨妈接过茶,叹口气,话题便转到了今日在贾母处的见闻:“今儿在老太太那里,可是看了出好戏。”她压低了些声音,将王子腾夫人如何提议联姻,贾母又如何挡回去的事情,细细说与宝钗听。 “……你姨母和凤丫头在一旁帮腔,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亲上作亲,可老太太多精明的人?几句话就给岔开了,只说要慢慢寻个十全十美的,王家嫂子那脸上,当时就有些挂不住。” 宝钗静静的听着,手中无意识捻着线,她是从宝玉口中得知的贾景,印象谈不上多好,却没有想到如今已经成了京中各方眼中的香饽饽,连舅舅家都迫不及待的想将表妹嫁过去,以图巩固关系。 薛姨妈说着,忽然心中一动,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看向女儿:“我的儿,说起来,那贾景如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年纪轻轻便是总兵官,前途不可限量,模样嘛,虽未亲见,但听你姨父他们说起,也是极英武的……若是……”她顿了顿,观察着宝钗的神色,“若是你嫁了过去,那咱们薛家,你在贾府,岂不是……” “母亲!”宝钗不等母亲说完,便轻声打断,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带着女儿家惯有的娇羞嗔怪,“您浑说什么呢!这等没影子的事,怎好拿来取笑女儿!”她低下头,摆弄着衣带,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快了几分。 薛姨妈见女儿害羞,也只当是女孩儿家脸皮薄,笑了笑便不再深说,转而感慨起贾府如今的热闹。 然而,宝钗虽面上羞赧,心中却并非毫无波澜,贾景……那个名字如今在京城如雷贯耳,若真论起来,他虽出身贾府旁支,但凭自身本事挣下如此功业,其前程,恐怕比许多嫡系子弟还要远大,若能……似乎,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就在这时,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人未到声先至: “母亲,姐姐!我回来了。” 正是薛蟠带着浑身酒气的闯了进来。 薛姨妈一见他那样子,闻着那冲鼻的酒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才因贾景之事升起的那点心思全被冲散了,指着他就骂道:“你这个不省心的孽障!又跑到哪里去吃酒胡闹了?跟你说了多少回,这京城不比金陵,水深着呢!达官贵人遍地走,你这般不知收敛,万一哪天冲撞了不该惹的人物,看你怎么收场!” 薛蟠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有丫鬟赶紧奉上醒酒茶,他咕咚喝了一大口,敷衍道:“母亲忒也小心了!儿子不过是和琏哥儿还有几个刚认识的朋友小聚,能惹什么事?您就放宽心吧!” 薛姨妈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忧心,想起正事,便沉下脸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前儿你姨父特意问起你,说你这般年纪,总不能终日游手好闲,已经发下话来,让你明儿就去府里的义学读书,跟着先生好生进益!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必须去!” 第139章 喝酒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喝酒 “读书?”薛蟠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哀嚎:“母亲!您饶了儿子吧!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见那些之乎者也就头疼,根本不是那块料子!让我去那,还不如打我一顿痛快!”他抱着脑袋,满脸的痛苦不堪。 忽然,他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凑到薛姨妈跟前,带着酒气兴奋的说:“母亲!您既然想让儿子有出息,何必非要去读那劳什子书?咱们眼前不就摆着一条康庄大道吗?”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憧憬和莽撞的神色:“您看景哥儿!哦不,现在是贾总兵!人家也没听说读多少书,不照样在辽东杀得建奴屁滚尿流,当了大官?那可是实打实的功名!母亲,您跟姨妈说说情,让景表弟收了我去他军中!儿子别的不行,还有把子力气,到时候跟着景表弟上阵杀敌,砍几个鞑子的脑袋回来,给您也挣个诰命夫人当当,岂不强似去念那酸文假醋一万倍?” 薛蟠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极,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凯旋归来,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的模样。 薛姨妈被他这异想天开的话说得一愣,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拿起炕桌上的软垫就朝他掷了过去: “你个孽障!越发胡吣了!那辽东是什么好去处?那是刀枪林里、箭矢雨中搏命的地方!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你……你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你姐姐在这世上可怎么活?!” 薛蟠见母亲动了真怒,还隐隐有要哭的架势,那点酒意也醒了几分,讪讪的不敢再强辩,只小声嘟囔道:“不去就不去嘛……发这么大火作甚……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一旁的宝钗见母亲伤心,哥哥讪讪,便柔声开口打圆场:“妈妈快别气了,哥哥也是喝多了酒,一时说的糊涂话,当不得真。”她说着,又转向薛蟠,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规劝:“母亲这是为你好,战场凶险,非同儿戏。姨父让你进学,也是盼你走正道,即便不愿科举,多识些字,明白些道理,将来打理家中生意,或是与人交往,总是有益处的。” 薛蟠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位端庄明理的姐姐还有几分信服,见她开口,便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暂时服软了。 薛姨妈见宝钗三言两语安抚住了薛蟠,心中稍慰,叹了口气道:“还是你姐姐明白事理,你呀,但凡有你姐姐一半的稳重,我也就省心了!”她疲惫的挥挥手,“罢了罢了,今日也闹得我头疼,你且回你屋里醒酒去,明日乖乖去学里,若敢偷懒,仔细你的皮!” 闻言,薛蟠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含糊的应承了一句,便溜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薛姨妈看着儿子离开的方向,又是长长一叹,宝钗走上前,轻轻为母亲揉着太阳穴,柔声道:“妈妈放宽心,哥哥年纪还小,慢慢教导便是了。” ......... 与此同时。 凤姐院。 王熙凤刚从贾母处回来,心里还琢磨着王子腾夫人提亲被拒的事儿,刚进院子,还没等她喘口气,就见丰儿急匆匆迎上来,小声道:“奶奶,二爷回来了,瞧着……像是吃了酒。” 王熙凤眉头一皱,快步走进正房,果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只见贾琏歪在炕上,领口微敞,脸上带着醺然的红晕,眼神都有些发直。 “哟,这是打哪儿做了神仙回来了?大白天的,就灌了这么多黄汤回来挺尸!”王熙凤心头火起,柳眉倒竖,语气又尖又利,“如今家里外头多少事,你倒好,躲清闲出去灌丧!我看你是越发……” 若是往常,贾琏见她这般模样,少不得要赔些小心,或者找个由头溜走,可今日他酒意上头,又被王熙凤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非但没怕,反而把脖子一梗,带着几分得意打断她: “你……你懂什么!妇人之见!你当我真是出去胡吃海塞了?我这是办正事去了!天大的正事!” 王熙凤被他顶得一怔,气极反笑,双手叉腰:“正事?我倒要听听,你这副模样是办了什么泼天的正事!” 贾琏晃晃悠悠的坐直了些,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郑重,奈何酒意控制不住,只扯出一个得意的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你可知我前些日子,亲自前往辽东那鬼地方干嘛去了。” 王熙凤冷哼一声,不接话。 贾琏自顾自的说下去,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如今景兄弟坐镇东江,开府建衙,那宽甸、皮岛,往后就是咱们和朝鲜、甚至海外通商的重要码头!这里头的利,海了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起来:“我已经跟景兄弟那边搭上线了,商议着组一支船队,就挂靠在东江镇名下,借着官面的由头,往来贩运货物!南边的丝绸、瓷器、茶叶,北边的人参、皮货,还有朝鲜的……这来来往往,你想想,得是多少银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来,得意的瞥了王熙凤一眼:“怎么样?这才叫正事!比你整日里算计那几两月钱、几处地租,强不强?等这船队办成了,咱们还愁没好日子过?到时候,你要什么没有?” 王熙凤起初是满心不信,只当他是酒后胡吹,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挂靠东江镇”、“官面由头”、“往来贩运”这些关键词,她精明的脑子立刻飞快的转动起来。她深知贾琏虽不着调,但在这些钻营取巧、寻找财路的事情上,嗅觉却异常灵敏。若真能借着贾景的势,把这条商路打通……这里头的利润,确实不敢想象! 第140章 筹本金 第一百四十章 筹本金 王熙凤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盘算,她走到贾琏身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仍带着质疑:“你说得天花乱坠,这事儿……景兄弟那边,真能答应?这里头关节多着呢,可不是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成的。” 贾琏见她态度软化,更加得意,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景兄弟那边,有我!他如今在那边,也需要银子养兵,咱们这船队,明面上是商队,暗地里也能帮他转运些紧缺物资,互惠互利的事,他怎么会不答应?你就等着瞧好吧!” 王熙凤看着贾琏那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悬乎,但巨大的利益前景让她也不由得心动起来,若真成了,这可比放印子钱、收地租来得又快又体面! 贾琏见她沉吟,知道她动了心,便趁热打铁,身子往前凑了凑,带着几分讨好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不过嘛……你也知道,我身上素来没有多少银两,应酬往来,处处都要花钱,不然刚刚我也不会与京城那几家的公子喝酒,就是为了多拉些门路,多凑些本钱……要不,从你那儿先给我匀点?就当是入股!等船队赚了钱,第一个给你分红,如何?”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王熙凤,等着她掏银子。 王熙凤一听这话,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期待就一下凉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伸出染着蔻丹的食指,狠狠戳了一下贾琏的额头: “好你个琏二爷!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说你怎么突然长了这么大出息,想起办正事了,敢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打量着糊弄我的梯己钱去填你的无底洞呢?” 她站起身,叉着腰,脸上似笑非笑:“分红?画得倒是一手好炊饼!我且问你,这船队几时能组起来?几时能出海?几时能见到回头钱?风险如何分担?赚了怎么分,赔了又怎么算?你一样实在的章程都没有,空口白牙就想从我这里掏银子?你真当你奶奶我是那庙里的泥菩萨,好糊弄不成?” 贾琏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道:“你……你这人,总是这般斤斤计较!这大事将起,总要先有本钱才能转动不是?难道让我空着手去办?” “呸!”王熙凤啐了一口,“少来这套!你想办事,我不拦着,反倒要夸你一声上进,但想拿我的银子去瞎折腾,门都没有!你真要有心,自个儿想办法筹本钱去!或是去找你那几个酒肉朋友凑一凑,或是去求求老爷太太,等你这船队真有了眉目,见到了实在的好处,不用你来求,我自然知道该往里投钱!” 她一番连珠炮似的话,把贾琏堵得哑口无言,那点酒意也彻底醒了,只剩下满心的悻悻然,他知道从王熙凤这里是要不出钱来了,只得嘟囔着“妇人之见”、“不成体统”,灰溜溜的自己倒茶喝去了。 而王熙凤看着他那样,心里冷笑。 ............ 随后几天,贾琏见从王熙凤那里是要不出多少本钱了,那母老虎把着钱匣子,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心下悻悻,却又不甘放弃这看似一本万利的买卖。眼珠一转,便想到了另一个“财神爷”,整日里无所事事、手里又阔绰的薛蟠。 这日,贾琏备了一桌好酒菜,特意将薛蟠请到外头一处相熟的酒楼雅间,薛蟠刚从义学归来,正愁没人陪他玩乐,见贾琏相请,自是欣然前往。 几杯热酒下肚,贾琏便唉声叹气起来:“薛大兄弟,你是不知道哥哥我的难处啊!如今有桩天大的好买卖摆在眼前,偏偏……唉,手头紧呐!” 薛蟠吃得满嘴流油,闻言把酒杯一放,豪爽的道:“琏二哥,什么买卖让你这般作难?说出来听听!若是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他别的没有,就是有银子,也最讲义气。 贾琏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组建船队、借东江镇名头行商的事,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直把那前景描绘得金山银海一般。 “……薛大兄弟你想想,这里头的利,何止十倍?到时候,咱们兄弟吃香的喝辣的,何等快活!比你如今这般……闲逛,不强上百倍?”贾琏刻意避开了风险,只捡那诱人的说。 薛蟠本就是个没心机、易冲动的,被贾琏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尤其是听到能借贾景的势,更觉得与有荣焉,仿佛自己也能像表弟那般建功立业,他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 “妙啊!琏二哥!这等好事,你怎么不早说!算我一份!要多少本钱,你开口!” 贾琏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为难:“这……初期花销倒不大,采买货物、船只,先凑个三四万的银子就能转动起来……” “三四万两?”薛蟠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换上了满脸的为难,他平日是豪爽,花几百上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但那多是用于吃喝玩乐、打赏下人,或是为了争口气,一下子拿出三四万两,这完全超出了他平日里“挥霍”的范畴,他挠了挠头,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斩钉截铁了: “琏二哥,不是兄弟我不仗义,这……这三四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啊。我……我一时也拿不出这许多现银。” 薛家的家底虽厚,但大部分是各地的铺面、田庄和库存货物,现银流动也是有数的,何况家中财政大权很大程度上由薛姨妈掌管,他个人能动用的大笔款项实在有限。 贾琏见他犹豫,心中暗骂一句“空壳子大爷”,脸上却堆起更加亲热和理解的笑容,给他斟满酒:“诶,我的傻兄弟!谁让你一下子全掏出来了?咱们这买卖是细水长流,初期也用不着那么多,这样,你先拿个一万两出来,算是咱们启动的本钱,哥哥我再去别处筹措一些,等船队跑起来,见了回头钱,后续再追加投入也不迟!” 第141章 恂王 第一百四十一章 恂王 听到只要一万两,薛蟠的脸色又好看了些,一万两他想想办法,磨一磨母亲,或许还是能弄出来的,而且贾琏这话说得在理,先试试水嘛,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仿佛已经看到满载货物的海船扬帆起航。 “一万两……倒也不是不行……”薛蟠摸着下巴,沉吟着,“不过琏二哥,这事儿……我母亲和姐姐那边,怕是还得说道说道。” 贾琏要的就是他心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姨母和宝妹妹那边,到时我陪你去分说,这等稳赚不赔的好事,她们还能拦着你不成?再说了,咱们这是正经生意,借着景兄弟的官面,比什么都稳妥!” 在贾琏的连哄带劝和酒精的作用下,薛蟠终于把心一横,再次拍板:“成!就依琏二哥!这一万两,我想法子凑给你!咱们兄弟联手,干一番大事业!” “好兄弟!够爽快!”贾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容更加灿烂,连忙举杯,“来,为了咱们的船队,为了金山银山,干杯!” “干杯!”薛蟠也兴奋的举起酒杯,哐当一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贾琏放下酒杯,看着薛蟠又开始对着桌上的吃食胡吃海塞,心里那点因为薛蟠答应出一万两而刚升起的喜悦,又被剩下的资金缺口给冲淡了,不免有些忧虑自己剩下的钱该从哪凑。 而薛蟠难得看出别人的脸色,将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后,抹了把嘴上的油污,打着酒嗝道: “琏二哥啊,要我说,别急,这京城富贵人家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说四王八公,家里有钱的海了去了,还怕凑不齐这点本钱?” “唉!”闻言,贾琏叹了口气,把酒杯又倒满,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无奈,“你当我没找啊?前些日子我也寻过几家,那些四王八公的公子哥儿,喝酒听曲的时候倒是答应得好好,胸脯拍得震天响,可一转头,就没下文了!要么推说家里管得严,要么就跟你装糊涂,真真是气煞人也!” 之后,薛蟠与贾琏相对无言,沉默的喝了几杯闷酒。 忽然,薛蟠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杯盘又是一晃,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发亮:“琏二哥!我想起来了!我前几天去醉仙居吃酒,倒是遇到一个贵人,那排场,啧啧,为争夺一位新到的清倌人,眼都不眨就一掷千金!那气派,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可比!” “哦?哪家贵人?”闻言,贾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子不由得坐直了些。若能搭上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那船队的本钱或许就有着落了。 “这个……我倒不知道名号,”薛蟠挠了挠头,“但当时我见与那贵人相熟的人中,有治国公家的马炜马公子在旁作陪,态度还颇为恭敬!咱们去问问马炜,估计就知道了!” “治国公马家?”贾琏沉吟片刻,马家与他们贾家同属八公,算是世交,虽然近年往来不算特别密切,但总归有份香火情在。他当即拍板:“好!明日一早我便去治国公府上拜会马尚兄,打听打听!” 薛蟠一听,也来了兴致,搓着手笑道:“琏二哥,明日可否同去?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能让马尚都陪着小心、还能一掷千金的,到底是何等人物!顺便……也看看治国公公子新买的那个舞者,听说舞姿堪称一绝!”他后半句才是重点,脸上又露出那副惯常的色眯眯的神情。 贾琏此刻一心想着凑钱,也无心计较薛蟠那点心思,便点头应承下来:“同去同去!多个人也多份热闹!” 两人又计议了一番明日如何说辞,直到酒酣耳热,方才尽兴而散。 .......... 翌日,一早。 贾琏就带着薛蟠前往治国公府登门拜访,因是世交,门房通报后,很快便被引了进去,治国公府的公子马炜倒是客气,在花厅接待了他们,贾琏寒暄几句,便旁敲侧击的问起前几日薛蟠在醉仙居见到的那位“贵人”。 马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近日他也听说贾琏一直在拉门路,压低声音道:“薛兄弟好眼力,前几日那位,可不是寻常人物,那是恂王府的世子爷!” “恂王府?”贾琏心中一动,恂王乃是当今天子的叔父,在宗室中地位尊崇,虽不直接参与朝政,但其影响力不容小觑,这位世子爷,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未来的王爷。 马炜继续道:“世子爷性好风雅,尤爱音律歌舞,前几日确是为了一位新到的清倌人,不瞒二位,世子爷一掼对海外的奇珍异宝、番邦物件也颇感兴趣,前儿还问起过有没有新奇的海路来的玩意儿。” 听到这话,贾琏心头更是火热!这岂不是正中下怀?他的船队若能搭上恂王府世子这条线,不仅本钱有望,日后更是多了一座稳如泰山的靠山! 又闲谈片刻,贾琏和薛蟠便识趣的告辞出来。 一刻钟后,贾琏和薛蟠便出了治国公府。 站在治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薛蟠再无之前的兴奋和莽撞,反而显得有些踌躇和畏缩,他扯了扯贾琏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琏二哥,那可是恂王府的世子啊……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这……这能成吗?咱们这买卖,跟王府打交道,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悬乎了?”他平日里欺男霸女、挥金如土看似胆大包天,但那都是对着平民百姓或一般富户,真到了王府这个层级,他骨子里那点对皇权的敬畏和恐惧便冒了出来,生怕一个不慎,惹来泼天大祸。 贾琏此刻却是心潮澎湃,与薛蟠的怯懦截然不同,他眼中闪烁着兴奋,低声道:“你懂什么!正因为是王府世子,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受用不尽了!马炜不是说了吗?世子爷对海外物件感兴趣,这不正是咱们的机会?若是能得了世子的青眼,别说本钱,往后这生意在京城,还有谁敢找麻烦?” 第142章 恂王世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恂王世子 贾琏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拍了拍薛蟠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鼓劲:“放心!世子爷也是人,无非是投其所好罢了!咱们小心行事,先把世子爷哄高兴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走,回去好好合计合计,该怎么递这个话,送什么见面礼才能入得了世子爷的眼!” 薛蟠见贾琏如此有信心,又被那“无人敢找麻烦”的前景所诱惑,心里的那点怯意也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大事的激动与忐忑。 当天,贾琏便带着前番从澳门淘换的几样番邦物件与薛蟠,郑重其事的前往恂王府递帖求见。 贾琏和薛蟠被请进前厅的一间布置雅致的屋子等候,两人心中既期待又忐忑,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准备拜见“世子爷”。 然而,进来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华服青年,而是一位老者。 “不知二位今日过府,有何贵干?” 贾琏见是不是世子本人出面,心中略有些失望,但想着能递上话也是好的,连忙拱手,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老人家,晚辈二人今日冒昧打扰,实是因听闻贵府世子爷雅好新奇之物,特备了几样海外番邦的玩意儿,不成敬意,聊表心意。”说着,示意小厮将礼盒奉上。 闻言,老者只是依着礼数收下礼物,淡淡道:“二位的心意,老奴定当转告,只是我家主子近日事忙,恐无暇接见,二位请回吧。” 说着,老者便示意送客,但贾琏却从袖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一边用手遮掩,一边继续开口。 “此外,晚辈等正欲组建一支船队,往来南北及海外,贩运些奇珍异宝、海外物件,想着或许能……能为世子爷寻些乐子,故而前来拜会,望能得世子爷垂询。” 见此,薛蟠在一旁也忙不迭的点头附和:“是极是极!这些都是好东西,而且我们是奉辽东贾总兵贾大人之命组建船队。” 闻言,贾琏大惊失色,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武官勾结商贾、插手贸易本就是朝廷大忌,虽说明里暗里这么干的人不少,但都是心照不宣,岂能如此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的宣之于口,尤其还是在一个素未谋面、深浅不知的王府管事面前?这薛大傻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贾琏顾不得再向那管事行贿递锦囊,猛地一把扯住薛蟠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薛蟠一个趔趄,差点叫出声来,贾琏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仓皇的强自镇定,他急忙对着那面色已然沉下来的老者解释道: “老人家莫要听我这兄弟胡吣!他……他今日多喝了几杯,满口醉话!贾总兵远在辽东为国戍边,军务繁忙,怎会理会此等商贾琐事?这船队实乃晚辈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私下里弄着玩的营生,绝无官方背景,更与贾总兵毫无干系!万万不敢玷污贾总兵的清誉!” 那老者的目光在贾琏和薛蟠脸上来回扫视,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原来如此,那二位且在此稍候片刻。” 说完,老者也不等贾琏再解释几句,转身便出了门,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贾琏和薛蟠二人,贾琏猛地松开薛蟠,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骂道:“你这个蠢货!你想害死我们吗?!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薛蟠自知理亏,哭丧着脸:“琏二哥,我……我这不是想扯个虎皮做大旗嘛……谁曾想……” “闭嘴!”贾琏心烦意乱的打断他,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这老者是去禀报世子了?还是去叫护卫来拿人?恂王府会如何看待他们?会不会因此牵连到贾景? 正当两人惶惶不可终日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并非刚才那位老者,而是一位身着锦袍、异常俊美的“少年”,这“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目似点漆,虽作男装打扮,但身量纤细,眉宇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精致与贵气,行动间悄然无声,气质清冷。 贾琏和薛蟠都是一愣,连忙躬身行礼。 那“少年”也不叫他们起身,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一双清冽的眸子在贾琏和薛蟠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贾琏身上,声音清越,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方才听下人来报,说你们是奉辽东贾总兵之命组建船队?此话当真?”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还是问到这个要命的问题上了。他支支吾吾,额头冒汗,不敢承认又不敢断然否认,生怕一个回答不好就万劫不复:“回……回公子的话,这个……这个……其实……” 那“少年”见他这般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莫非……你们是打着贾总兵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 闻言,薛蟠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贾琏更是魂飞魄散,不过也不敢将贾景牵扯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公子明鉴!小人不敢欺瞒!这……这船队实是小人等私下筹划,与贾总兵……并无明面上的干系!方才是我这兄弟口无遮拦,胡言乱语,冲撞了王府,小人愿领责罚!只求公子万万不要误会了贾总兵,他远在辽东,对此事一概不知啊!” 沉默了片刻,就在贾琏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少年这才缓缓开口。 “既然与辽东贾总兵无关,那便是你们自己的生意了,罢了,看在你尚算老实,也未真的玷污边将清誉的份上,此事我就不再追究。” 贾琏和薛蟠闻言,如蒙大赦,刚要磕头谢恩,却听少年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这船队的点子,倒有几分意思,海外奇珍,本……本公子也有些兴趣。” 第143章 朝鲜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朝鲜 少年顿了顿,仿佛做出了一个随意的决定,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样吧,这船队初期所需的所有费用,由我一力承担了,你们只管去办便是。” 这话如同天籁,又如同惊雷,把贾琏和薛蟠都震懵了,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位姿容绝世的“少年”,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刚才还差点大祸临头,转眼间,最大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了?而且还是由这位神秘的王府“公子”全额承担? “怎么?不愿意?”少年微微挑眉。 “愿意!愿意!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恩典!”贾琏反应过来,狂喜之下,连连磕头,薛蟠也跟着忙不迭地附和。 少年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厌倦:“行了,具体事宜,我会派人跟你们接洽,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不许对外提起半个字,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冷意让贾琏二人瞬间打了个寒颤。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两人赶紧保证。 “去吧。”少年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 贾琏和薛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躬身退出了,直到走出恂王府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而屋内,少年迟迟没有动,直到那名老者进入屋内。 “郡主,”老者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解,“这贾府的两个子弟,行事孟浪,言语无状,尤其是那个薛蟠,更是蠢钝如猪,您为何……为何要揽下这摊事?还承担所有费用?这风险是否太大了些?” 少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算计。 “风险?或许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你可知道,如今在辽东搅动风云,让皇上都另眼相看的贾景,出身何处?” 老者微微一怔:“老奴略有耳闻,似是贾府旁支。” “没错,荣国贾家。”少年转过身,光影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贾府如今虽显颓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在军中和勋贵圈里的人脉底蕴犹在,否则,王子腾一个没落子弟,岂能如此顺利的坐上京营总督之位。”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窗棂:“父王一向告诫我们,莫要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如今朝局微妙,皇叔锐意进取,对旧勋颇有不满,我们恂王府虽不涉朝政,但也需早做筹谋,广结善缘,尤其是……这些手握实权的新兴势力。” 老总管似乎有些明白了:“郡主的意思是……贾景?” “贾景如今圣眷正浓,又手握东江镇实权,未来不可限量,与他搭上关系,对王府而言,有益无害。”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贾琏和薛蟠这两个蠢货,送上门来一个绝佳的机会,通过他们这支船队,我们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利润丰厚的海外贸易,更可以借此与贾景建立起一条隐形的联系渠道,些许银钱,算得了什么?若能借此结交一位未来的边镇大将,这买卖,划算得很。” 老总管恍然大悟,钦佩道:“郡主深谋远虑,老奴不及。” 少年摆了摆手:“派人盯紧贾琏和薛蟠,船队的事,让他们去折腾,但账目和关键人事,必须由我们的人掌控,至于贾景那边……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静观其变,这条线,要放长,才能钓到大鱼。” “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老总管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 皮岛。 此时贾景已经回到皮岛大本营,相比于在宽甸前线督造工事的紧张与忙碌,皮岛的氛围相对平稳,码头上,新到的朝廷援助船只正在卸货,一袋袋粮米、一捆捆军械被井然有序地运往库房,校场上,新招募的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着基础的训练,号子声此起彼伏。 而贾景在总兵府邸中,处理着事务,宽甸防线正在按计划加固,来自朝廷的粮饷虽然时有拖延,但总算没有完全断绝,加上各岛秋收的补充,眼下最紧迫的生存危机算是暂时缓解了。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努尔哈赤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年的进攻被打退,来年开春,必将面临更凶猛的反扑,宽甸的堡垒需要时间才能真正变得坚不可摧,军队需要更多的训练和更好的装备,水师的力量也需要进一步加强以保障海上补给线的安全……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梳理,步步为营。 “大人,”王一宁拿着一份文书走了过来,“这是新奠堡送来的最新工程进度,按照新的方案,城墙加固进展顺利,预计再有一个月,主体部分即可完成,另外,长奠堡前出棱堡的选址已经确定,匠人们正在制作更详细的施工图。” 贾景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告诉老周,质量第一,进度其次,务必保证坚固耐用,棱堡的图纸出来后,立刻送来给我过目。” “是。”王一宁应下,随即又呈上另一份文书,“还有一事,大人,潜伏于汉城的探子派人送来密信。” 贾景眉头一挑,接过密信展开。 朝鲜方面,贾景将唐良召回后,唐良就将朝鲜联络、情报事务全都交给手下去办,目前为止干的还不错。 李琈、李倧父子,不对,李琈已经被李珲迫害死了。 而李倧,丝毫不在意东江镇的人刺探情报,甚至有意无意的当着他们面说事。 信中,是李倧与西人党最近在朝鲜行踪。 平山府使李贵,可以说是李倧政变核心中仅有的两名担任官职者,原本整个反正计划都准备妥当了,但李贵却将其反正之谋暗示给都元帅韩浚谦和自己的上司黄海道观察使李溟两位封疆大吏,韩浚谦是绫阳君的岳父,自然对此予以默认,而李溟则将此事稍稍泄露给朝中权贵,导致李贵遭到司宪府的弹劾,被罢了 第144章 矿产 第一百四十四章 矿产 随后两司上疏揭发李贵有“扶护西宫”之谋,请求对李贵、金自点予以逮捕彻查。 万幸的是,李贵之前贿赂过李珲的宠妃金介屎请其疏通,而李珲本人也早已不满西人党弄权,所以李贵最终逃过一劫,没有被下狱处死,但经此一事,精心策划的举事计划就这么被迫推迟了,西人党势力受到打压,暂时转入低潮。 贾景仔细着密信中的每一个细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西人党如今受挫,正是需要外力支持的时候,此时若东江镇能给予一些支持,就算是跟李倧一样卖他些兵马也是好的。 贾景沉吟良久,对肃立一旁的王一宁吩咐道: “给朝鲜那边的人回信,第一,让他们继续严密监视李倧及西人党的动向,但要更加隐蔽,非核心成员不得再轻易接触李倧本人,以免引火烧身。” “第二,”贾景压低了声音,“跟之前一样,以……东江镇的名义,卖些兵马。” “告诉下面的人,此事绝密,若有泄露,军法从事!”贾景最后严厉的补充道。 “是!属下明白!”王一宁神情一凛,郑重领命而去。 ......... 宽甸,大奠堡,矿场。 只见矿场中心,有密密麻麻数千人,都剃着丑陋的金钱鼠尾辫,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脚上还拴着沉重的铁链,以防逃跑。 每个人都是面色灰败,眼神麻木,只有在汉人监工的皮鞭落到身上时,才会因疼痛而猛地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们大多是之前霸占宽甸汉人田地的满人和包衣阿哈,在贾景占领宽甸六堡后,便被安排这矿坑里当无偿劳作的矿工。 “快!磨蹭什么!没吃饭吗!我以前见你招呼我们不是挺有劲的啊。”一名满脸横肉的汉人监工,一鞭子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建奴背上,立刻留下一道血痕,那建奴身体一颤,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咬着牙挖着矿石。 而另一个监工则对着运送矿石的队伍吼道:“筐装满!谁要是敢偷懒,今晚就别想吃饭!” 这些汉人监工,不久前还是被建奴欺压、屠戮的对象,心中积郁着血海深仇,如今身份调转,对这些建奴自然是不客气。 矿坑不远处,搭建着几个简陋的窝棚和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垒。 窝棚自然是建奴矿工们晚上睡觉的地方,而营垒则驻扎着一小队东江镇兵卒,他们负责确保这些建奴矿工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暴动。 堆积如山的矿石旁,还有专门的匠户在进行初步的筛选和记录,整理好后,便将文书送往营垒之中。 营垒之中,陈泰仔细的将这两天挖掘好的硼矿数量文书一遍,确保无误后,便提起笔,郑重的签字画押。 这些矿石将被运往皮岛,作为东江镇的工业原料之一。 之后,陈泰便唤营垒中的一名队长带着人和文书,负责押送到长奠堡。 这套规矩是贾景之前在宽甸堡定下的,宽甸六堡的矿产资源非常丰富,铜、金的采集由来已久,贾景生怕有人起了贪念,索性就派人武装押送,而铅、锌、钼、硼这种工业原料或许没人感兴趣,但以防万一。 “王队长,”陈泰将封好的文书交给驻军的一名队长,“劳烦你亲自带人押送至长奠堡,务必确保沿途安全,按规程交接。” “陈先生放心!属下晓得轻重!”王队长抱拳领命,点齐一队精干兵卒,护送着满载矿石的车辆,离开了矿场。 至于永奠堡、宽奠堡、长奠堡的情况也大抵如此,每个拥有重要矿场的堡城,也都建立了一套类似的严密管理流程。 永奠堡以开采铜矿为主,兼有少量金矿,这里的矿工同样以俘虏的建奴和包衣为主,在汉人监工的严密看管下劳作,开采出的矿石经过初步筛选,由驻军小队武装押送至长奠堡集中处理或转运。 宽奠堡的矿藏更为多样,除了传统的铜、铁之外,还发现了对火药生产至关重要的硝石矿,这里的守卫更为森严,进出检查极其严格,确保硝石这等战略物资万无一失。 长奠堡则由于靠近水路,逐渐成为了宽甸地区矿产资源的集散和初加工中心,从各堡运来的矿石在此进行进一步的分类、粗炼,然后通过鸭绿江水路,更高效的运往皮岛大本营。 而贾景在处理完公务后,便亲自前往皮岛港口巡视。 港口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忙,空出来的泊位立刻被来自宽甸各堡的运矿船占据,光着膀子的力工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沉重的矿石从船上卸下,再由负责登记的吏员清点记录,分门别类地运往不同的仓库区。 贾景仔细查看了矿石的成色和入库记录,对随行的文官吩咐道:“告诉各矿场,开采之余,也要注意矿工的死活,别让他们轻易死了,这些都是免费的劳力,但监管绝不能松懈,尤其是硝石矿,要加派双岗,日夜巡逻。” 巡视完港口后,贾景便带着人前往厂区,这时,得到通报的赖勇早已在此等候,见到贾景,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躬身行礼: “大人,您来了!” 许久不见,赖勇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只是之前,眉宇间多了几分实权在握的沉稳,少了几分当初的小心翼翼。 贾景微微颔首,一边往厂区里走,一边随口问道:“近来可好?”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能为大人效力,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岂敢说不习惯?”赖勇连忙表忠心,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说起来……前些日子,府里的赖大管家倒是托人捎了信来。” “哦?”贾景脚步未停,随口问道,“赖大管家?他又说什么了?” 赖勇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贾景的脸色,斟酌着词句:“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问我在皮岛这边过得如何,言语间……似乎有想让小的回府里的意思,说是府里如今事多,老太太和太太身边缺得力的人手照应。” 第145章 巡视工厂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巡视工厂 贾景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贾府那潭水,他再清楚不过,赖大给赖勇写信,恐怕不是缺人手那么简单,多半是看他如今在皮岛掌管着偌大的工坊,手握实权,想重新将他这条线攥回手里,或者至少能通过他了解更多皮岛的内情,甚至捞些好处。 “你怎么回的话?”贾景语气平淡。 赖勇立刻挺直了腰板,正色道:“小的自然是回绝了!小的回信说,蒙大人信重,委以重任,如今事务繁忙,一刻也离不得人,实在抽不开身回京,再者,能为朝廷、为东江镇效力,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岂能因私废公?想必老太太和赖大管家也能体谅。” 这话说得漂亮,贾景满意的点点头:“你做得对,安心在这里做事,自有你的前程,贾府那边,若再问起,都推到我身上就是。” “是!多谢大人!”赖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跟着贾景,掌握着实实在在的权柄,远比回贾府当个虽然体面却要看主子脸色行事的管家有前途的多。 说话间,就已深入到厂区核心,贾景转而问道:“厂区近来情况如何?各厂生产可还顺利?” 闻言,赖勇一边走,一边汇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表功的意味:“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从宽甸运来的硼矿和其他矿石都已经入库了,匠户们正在加紧试验您说的那个……那个硼肥法子。” 贾景微微颔首,硼肥可是好东西,能显著提高作物抗逆性和产量,对于急需粮食的东江镇而言,意义重大。 “试验要抓紧,但务必谨慎,记录好各项数据,确保安全有效后才能推广。” “大人放心,小的亲自盯着呢,绝不敢马虎!”赖勇连忙保证。 随后,贾景又问起火炮方面。 赖勇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和无奈,回道:“大人,皮岛目前还是没有造出能用的枪炮,咱们的铁料还行,但工匠手艺,打造刀剑甲胄还行,但火铳、火炮的铳管、炮管要求太高,尤其是要耐得住连续击发不炸膛,咱们现有的匠人试了几次,成品要么是闭气性差,射程和威力不足,要么就是有砂眼,容易炸裂,实在……实在还差着火候。” 贾景听了,倒也没有太过失望,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火铳有系统,只要兵卒能升级,火铳的需要暂时不大,而火炮的制造需要长期的技术积累和熟练的工匠,非一朝一夕之功,况且,不管山海关还是京城,对于可以造出火炮的工匠藏的严严实实的。 贾景沉吟道:“此事急不得,眼下我们的重心,一是继续加固宽甸防线,二是训练现有兵马,火器方面,先将现有的库存维护好,确保能用,同时,可以挑选一些心灵手巧的年轻匠人,跟着老师傅慢慢学,哪怕先从打造最简单的零件开始。” “是,大人。”赖勇连忙应下。 随后,贾景开始巡视其他厂区。 来到火药工厂,这里的前身是专门制作炸药包的工坊,如今规模扩大了不少,贾景给他们下达的任务,就是尝试研发黄色炸药。 但是收效甚微,制出的东西,要么难以起爆,要么威力还不如精炼过的黑火药,而且过程颇为危险,前几日还差点出了事故。 听到这,贾景点了点头,这也在预料之中,黄色炸药的合成涉及到复杂的有机化学,远不是这个时代的工匠凭借经验和简单摸索能够实现的,他提出这个方向,更多的是一个长远的目标和技术储备,并未指望短期内能突破。 “无妨,黄色火药之事,暂且作为长期探究的项目,不必强求,一切以安全为重,当前首要任务,是保证黑火药的质量,确保军需。”贾景吩咐道。 “是,大人,小的明白。”闻言,赖勇松了口气,他可不懂这些,不过他是真怕贾景会因此责怪他们办事不力。 之后,贾景在观察工厂的工匠制作黑火药的时候,忽然想起港口堆积的硼矿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似乎是地球上能量密度最高的化学物质之一? 想到这,贾景立刻叫停了脚步,对紧跟在一旁的赖勇问道:“那些硼矿,除了试验做肥料外,可还试过别的用途?” 赖勇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茫然的摇了摇头:“回大人,这个……倒还真没试过,匠户们都在忙着试验肥田的法子,还没人想过往火药里加这东西,大人,您的意思是……?” 贾景的思绪飞快运转,他记得一些模糊的知识,硼似乎在现在某些高能燃料中扮演重要角色,传统的黑火药性能有限,如果能利用硼的高能量特性,哪怕只是部分掺入,都可能让黑火药性能有质的飞跃,但具体配方和工艺贾景完全不懂, 不过目前还有个很重要的难题,那就是目前皮岛的工匠,让他们改变一下黑火药配比,照葫芦画瓢还行,但这种重要研发,怕是还干不了,说不定还得出几条人命。 “没事。” 想到这,贾景不免有些泄气, “对了,等会从火药工厂挑几个可靠,心思灵巧的匠人给我送过来。” 闻言,赖勇点了点头。 接着,贾景又视察了新建的被服厂和食品加工厂,被服厂里,女工们正在缝制棉衣、鞋袜,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还算密实,能保证基本御寒。 食品加工厂则主要是在腌制咸鱼、制作便于储存的干粮,这些都是为了应对漫长的冬季和可能的围困。 看着这些虽然简陋但却在有序运转的工厂,贾景心中稍安,东江镇正在从一个单纯的军事据点,向着一个具备初步自给自足能力的根据地转变,虽然造不了火铳火炮,但基础军需和民生保障方面,算可以了。 “整体不错,”贾景夸奖了赖勇几句:“但要戒骄戒躁,尤其是安全生产,绝不能出纰漏,各厂区的用料、产出,都要有清晰的账目,定期核查。” “大人教诲的是,小的谨记在心!”赖勇躬身应道。 第146章 小园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小园 结束厂区的巡视后,贾景又回到总兵府处理了大半日的公务,直到夜幕降临,才略显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本文书打开。 这封文书是水师参将李景先呈送的,从皮岛到广鹿岛这几百里海域,拥有着得天独厚的渔业资源,这点贾景是知道的,因此,李景先的东江水师,除过平常的护送、警戒和运输任务外,还兼顾组织船队捕渔,以补充军粮和接济百姓。 而李景先特意送来文书的原因,则是因为最近到了最佳捕鱼期,文书里详细说明,每年的四月至六月,以及九月至十一月,这两个时段分别对应春季和秋季渔汛,海鱼种类多、数量大。 尤其是眼下这秋季渔汛,鱼群为过冬而育肥,正是大规模捕捞的黄金时节,李景先请示,是否可以暂时增加水师捕渔船只和人手,趁着渔汛大力捕捞,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储备更多的鱼肉干货。 贾景仔细着文书,这确实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东江镇人口日益增多,粮食压力始终存在,虽然有了朝廷接济和各岛屯田,但也不能干吃粮,海鲜鱼获,无疑是补充营养、丰富伙食、甚至稳定军心民心的绝佳资源。 贾景沉吟片刻,提起笔,在文书上批示道: “准,着李参将统筹调度,在不影响正常巡防、运输前提下,可酌情增调船只兵卒,全力捕捞,所获鱼获,除水师自留部分外,其余统一由镇衙接收、分配,务须注意海上安全,规避风浪,此事关乎军民越冬,务必办好。”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文书交给亲兵:“立刻送往水师,交予李参将。” 处理完这件事,贾景才真正放松下来,信步走出书房,不过并未直接回正房休息,而是转向府邸后方的小园子。 这个小园子,其实贾景原本没想要的。 在皮岛这等军事重地,一切当以实用为主,弄些花花草草有些不合时宜。 但贾景转念一想,这么大的总兵府,全是房屋也确实不好看,便默许了工匠将府邸中的一块荒废空地,稍作整理,弄成了如今这个小园子。 园子不大,谈不上什么精妙的布局,只是简单的移栽了些皮岛本地易成活的花木,还有一间小木亭。 贾景刚走近园子,便听到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只见木亭中,晴雯正拉着大玉儿玩耍,秋意已深,夜凉如水,两人都穿了厚衣。 晴雯依旧穿着她那件彩绣花蝶红缎女夹袄,在月光和亭角灯笼的映照下,红得格外鲜亮夺目,衬得她那张本就明媚的脸庞更是艳若桃李,她正比划着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而大玉儿则穿着一身加厚的白袍,亭亭立在月光里,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别有一番清丽动人的风致。 晴雯眼尖,最先看到贾景,立刻像只欢快的雀儿般迎了上来,很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的说道:“爷你可算忙完了!大玉儿姐姐正跟我说她那边草原的趣事呢。” 大玉儿也转过身,见到贾景,脸上微微一红,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将军。” 贾景看着眼前这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赏心悦目的女子,白天里处理军务政务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笑了笑,任由晴雯拉着走到木亭中。 晴雯见贾景心情不错,话就更密了:“爷,您整日里忙,也该松散松散,大玉儿姐姐还跟我说了她家乡草原上的事儿呢,说那里的地可宽了,晚上星星多得数不清,还有篝火大会,可热闹了!”晴雯说着,眼里流露出向往之色。 大玉儿被晴雯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解释道:“只是些部落里的寻常事,比不得中原繁华,让将军见笑了。” 贾景看向大玉儿,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吗?若有短缺,或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只管说出来。” 大玉儿连忙摇头:“一切都好,劳将军挂心,晴雯妹妹待我极好,府里上下也都很周到。”她说的是实话,虽然身为人质,但贾景并未苛待她,吃穿用度皆是上乘,行动也颇为自由,除了不能离开皮岛,日子过得甚至比在科尔沁部时还要安逸。 这时,晴雯在一旁插嘴道:“爷,您不知道,政老爷给你送来的那些书,大玉儿姐姐都看完了,还教我认好些字了呢,比我强多了!” 闻言,贾景微微挑眉。 这应该是贾政前番随信送来的书,前番贾政从京中捎来的家书,除了些家常问候和朝堂风向的提醒,信末还特意嘱咐他“军中虽务冗忙,然圣贤之道不可偏废,特附上经史数卷,望吾侄闲暇披览,修身立德,勿负皇恩”,随信还真送来了几本《论语》、《春秋》之类的典籍。 贾景当时看了只是一笑置之。 他这位叔父,满心想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希望他能在军旅之中也不忘读书明理。 这份心意贾景领了,但那些经史子集,于他眼下面对的刀光剑影、诡谲局势,实在是有些隔靴搔痒,那些书被他随手放在了书房,没想到大玉儿竟拿去看了。 贾景有些意外的看向大玉儿:“那些书……你都看完了?” 大玉儿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闲来无事,便翻看了一下,只是……许多道理深奥,看得半懂不懂,让将军见笑了。” “能看懂便是不易,何来见笑。”贾景语气温和,“若有不解之处,可以……”贾景本想说“可以来问我”,但转念一想自己怕是还没大玉儿懂的多,便改口道,“可以记下来,闲暇时我们一同探讨。” 大玉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抬起头看向贾景,用力点了点头:“嗯。” 晴雯见状,也嚷嚷起来:“爷,我也要学!您也得空教教我呗!” 贾景看着晴雯那娇憨的模样,不由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你想学便跟着学呗,总比整日里只想着顽耍强。” 第147章 淳化十一年 第一百四十七章 淳化十一年 之后琥珀也寻过来,四人在木亭随意说着话,大多是晴雯和琥珀在说,贾景偶尔回应,大玉儿安静的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轻声回答几句。 过了一会儿,贾景见夜色渐深,便道:“好了,别着了凉,都回去歇着吧。” 晴雯和琥珀难得有时间跟贾景闲聊,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乖巧的应了,大玉儿再次屈膝行礼,柔声道:“将军也早些安歇。” ......... 淳化十一年,一月。 临近年关,辽右大地早已被一片白茫茫覆盖,鹅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三日,至今未有停歇的迹象,千山山脉群山寂寂,万籁俱静,唯有寒风卷着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青苔峪。 王老三紧了紧手中的长矛,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目光警惕的扫过棱堡外,他是原宽甸的辽民,家人都丧在建奴手里,如今是东江镇的一名兵卒,被派驻到这座新建成、模样古怪的堡城。 这堡城并非位于青苔峪之上,而是青苔峪之后,牢牢的挡住身后前往长奠堡的道路,堡城不是很大,但修得是真结实,通体是用那种叫水泥的灰浆浇筑的,摸着又硬又冷,最奇的是它的形状,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而是带着好几个尖尖的角。 队长跟他们吹嘘过,说这叫啥“棱堡”,是贾总兵亲自定的图样,有了这玩意,建奴从哪个方向来,都得吃咱们交叉火力的亏,王老三不太懂啥叫交叉火力,但他信贾总兵,要不是贾总兵带兵打回来,他们这些辽民早就死在矿坑里或者逃难路上了。 王老三又回头望了望,角落里,几门炮蒙着油布,黑洞洞的炮口从那些尖角的射击孔伸出去,弩手和火铳手们抱着各自的家伙,靠在墙根下休息,但没人真睡着,耳朵都竖着呢,不过自从这棱堡立起来,短错江对面的建奴探马就再没敢靠得太近。 寒风顺着射击孔灌进来,王老三缩了缩脖子,心里却莫名的踏实,他想起几个月前,还在皮岛矿场上看着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建奴像死狗一样挖矿,那时只觉得解气,现在,他握着长矛站在这坚不可摧的堡垒里,守护着身后从各地逃难过来、终于能喘口气的乡亲,心里头莫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王老三当值到正午,与前来换岗的同伴交了班,搓着冻得发红的脸,踩着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的走下堡墙,朝着冒着热气的伙房走去。 棱堡内部空间利用得极为紧凑,除了必要的防御设施和兵舍,伙房是平日里最有人气的地方,一进去,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汗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老三,快来!今天有好东西!”一个相熟的同袍看到他,连忙招手,脸上带着难得的兴奋。 王老三凑过去一看,果然,今日的菜色不再是往日里几乎顿顿都有的咸鱼干和杂粮饼,大锅里翻滚着的,竟然是切块的肉,虽然看起来有些柴,但浓郁的肉香已经勾得人食指大动。 “嘿!哪来的肉?”王老三一边接过伙夫递过来的满满一碗肉汤和两个粗面饼,一边好奇的问。 现在,整个东江镇的人都下意识的认为鱼不是肉。 那同袍兴奋的说道:“听说是巡逻的斥候队在附近林子里打的,碰上了一群饿昏头出来觅食的野猪,费了好大劲才弄回来,上头特批给咱们这边也分了些,打打牙祭!” 王老三闻言,心里更暖了,能在这种天气里吃到新鲜肉食,可是天大的美事,他找了个角落蹲下,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吸饱了肉汤的饼子,又喝了一大口热汤,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周围的兵卒们也都埋头大吃,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色。 正吃着,堡门处传来一阵动静,只见一小队人赶着四五辆马车,顶着风雪进了堡。 “是皮岛来的人!送被服来了!”有人眼尖,认出了来人的装束。 很快,负责后勤的队长就吆喝起来:“都过来领东西!皮岛被服厂新赶制出来的棉衣、棉被,每人一件新棉袄,一床厚棉被!动作都快着点!” 兵卒们立刻兴奋起来,纷纷放下碗围了过去,王老三也赶紧扒拉完最后几口,抹了抹嘴凑上前。 领到手里的新棉衣是厚实的粗布面,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远比他们身上那件穿了一冬、早已结板发硬的旧棉袄要暖和得多。那棉被更是蓬松柔软。 “嘿!真软和!” “这下晚上能睡个踏实觉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脸上都是笑意。 ......... 皮岛,总兵府邸。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从窗缝渗入的寒意,贾景端坐在书案后,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文书。 目前整个东江镇,经过大半年的整顿和经营,总算初步走上了轨道,内部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粮草方面,各岛的屯田,加上朝鲜、朝廷的粮草运输,勉强够用,更重要的是,有王一宁等一批懂得精打细算的文官负责开源节流,将有限的资源调配得井井有条,这方面贾景确实不用太过操心。 民生治理上,贾景早已定下规矩,实行分级管理。 辽南群岛,如广鹿岛、石城岛等,地域分散,事务相对简单,主要由他任命的各岛岛官负责日常民政,再配属少量民兵维持治安、防御小股海盗或建奴骚扰即可。 皮岛、身弥岛等核心大岛,人口众多,工坊、军营林立,事务繁杂,则由总兵府直辖管理,由王一宁总揽,确保政令畅通,资源集中。 至于前线重地宽甸六堡,情况特殊,既有军事防御重任,又要安置流民、组织生产。 贾景经过深思熟虑,将这块难啃的骨头交给了那批孙承宗送来的“罪裔之后”,如陈泰等人,自从被送到皮岛以来,平时都在总兵府协助贾景处理公务,如今不仅熟悉实务,还因为身份特殊而别无选择,只能紧紧依附于贾景。 第148章 山海关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海关 对于他们,贾景还算信任。 所以如今宽甸六堡,每堡安排一至两人主事,倒也使得宽甸的屯田、矿务、筑城等事得以稳步推进。 而如今,贾景最大的事务就是在各方送来的文书上签字,不过更多的时候,则是与从赖勇那边特意挑选来的几个心思灵巧、口风严实的匠人,一起窝在总兵府旁边那座新砌的,戒备森严的水泥小院里,捣鼓着硼矿石的其他作用。 这里俨然成了东江镇最高级别的“化学实验室”。 批示完今日最后一本文书,贾景便起身,裹紧了裘衣,踏着积雪,亲自前往那座僻静的小院。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矿石粉尘、炭火以及某些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陈设简陋,但井然有序,角落里堆放着不同品位的硼矿石样本,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铁锅架在小火炉上,里面正咕嘟咕嘟的熬煮或焙烧着什么。 “大人!”几个匠人见贾景进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他们虽然穿着粗布衣衫,脸上沾着灰烬,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明亮,能被总兵大人亲自点名参与这等机密要务,让他们既感到压力,也充满了干劲。 “不必多礼,忙你们的。”贾景摆了摆手,仔细看着最新的试验记录,“今天试的哪一组配比?效果如何?” 一个年纪稍长的匠人连忙上前回道:“大人,按您上次提的点子,小的们试着将硼砂粉和硫磺、木炭粉按新比例混合,用湿法反复捶打压实,晾干后……嗯,点着后确实烧得比寻常火药更旺,火星子都带点绿光,就是……就是有点太容易受潮,而且烟很大。” 贾景仔细听着,时而提问,时而陷入思索,他并非化学专家,只能凭借超越时代的概念,指导一下,比如用土法提纯硼砂,先将硼矿原石粉碎成细粉,再在大铁锅中用热水反复煮沸矿粉,将热水溶液过滤,除去泥沙杂质,再将滤液静置冷却结晶,底部就会出现白色晶体,即为粗制硼砂。 而重复溶解,就可提高纯度。 不过贾景的指导也仅限于此,匠人在此之后遇到难点,再询问他,贾景一个字都不敢再提。 原因无他,就在前几天,贾景看着这些掺入了不同比例硼砂的黑火药,突发奇想,觉得或许能在发射药上有所突破,就让火药工厂制作了一些定装弹,又从火器营要了把燧发枪,兴致勃勃的想要试射,验证一下效果。 前几发倒还好,虽然烟雾更大些,火光也更亮,但总算顺利击发,可到了最后一发,只听一声异常沉闷的巨响,枪管竟从中间直接炸裂,碎片四溅。 万幸的是,当时负责试射的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察觉不对下意识偏转了枪口,炸膛的冲击大部分导向了侧方,只是手臂被灼伤和碎片划伤,并无性命之忧。 此事过后,贾景也意识到了,自己来自后世的那点一知半解的知识,光嘴上说说就行了,真让那些匠人照做,搞不好真得出人命。 “受潮的问题,试试用蜂蜡或者清漆薄薄的裹一层?或者换个更密封的储存法子?” 这个问题不是难,所以贾景就开口提了个建议,“烟大的问题……记录下,这或许本身也是一种特性,继续试,不同的研磨细度,不同的混合方式,都记录下来。” “是,大人!”匠人们连忙应下。 贾景在小院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亲自观察了几次试验过程,又与匠人们讨论了许久,才带着一身的烟火气和满脑子的思绪离开。 工厂这方面,贾景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靠时间堆。 .......... 山海关,督师府。 孙承宗端坐于案后,眉毛微蹙,正仔细着几份刚从各方送来的塘报,他看得极慢,时而用笔在一旁的纸条上记下要点,时而闭目沉思。 其中一份关于东江镇的简报,提及贾景在宽甸利用俘虏筑城、开采,以及皮岛工坊生产等事,让他目光停留了许久。 贾景的锐气和实干,他有所耳闻,也乐见其能在东线牵制建奴,但此子行事过于独立,手段也略显酷烈,且与朝廷中枢若即若离,长远来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袁崇焕快步入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对着孙承宗恭敬的行了一礼:“督师。” 孙承宗抬起眼,将手中的塘报稍稍放下,脸上并无平日的温和,目光锐利,冷言问道。 “前番阎巡抚令你去检阅新兵,核实虚伍,本督听闻,你……擅杀了守备莫大功营内两名军士?” 袁崇焕心头一凛,不过却挺直腰板:“回督师,此二人乃营中私雇顶替之市井无赖,冒领军饷,败坏军纪,下官奉阎巡抚之命整肃营伍,见此情状,故而……” “故而便可先斩后奏?!”孙承宗猛地打断他,带着压抑的怒气,“未杀之前,为何不先行请示?既已擅杀,为何事后不立刻详文禀报?营中士卒见此,有无激变骚动?事后是否已然帖服?这些情状,你为何一概不以告我?!” 袁崇焕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镇定,连忙撩袍跪倒在地,顿首谢罪:“下官……下官知错!是下官虑事不周,擅专行事,未能及时禀报督师,恳请督师治罪!” 孙承宗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崇焕,心中亦是复杂,他欣赏袁崇焕的胆识和干才,欲加以重用,但此子性情刚愎、行事果决乃至有些酷烈的缺点也暴露无遗。若不加以敲打约束,日后恐酿成大祸。 孙承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厉:“元素,你可知我为何动怒?非为你杀那两个冒名顶替之人,而是为你眼中无有法度,无有上官!统兵驭下,非是儿戏!今日你可擅杀士卒,明日是否就敢擅调兵马?长此以往,纲纪何在?军法何存?!” 第149章 宁远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宁远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心!”袁崇焕连连叩首。 “起来吧。”孙承宗见他已知畏惧,语气稍缓,“念你初犯,亦是出于整肃军纪之心,此次便不予深究,但需牢记,日后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依律呈报,不可再如此孟浪!否则,军法无情!” “是!是!下官谨记督师教诲!绝不敢再犯!”袁崇焕这才松了口气。 之后,袁崇焕便要告退,但孙承宗留下袁崇焕。 “元素,你看此报。”孙承宗将塘报往前推了推袁崇焕:“宁远,乃辽西要冲,屏护关隘之重镇!昔日弃守,实乃不得已,如今奴酋忙于消化广宁,无暇东顾,宁远空虚无主,此乃天赐良机。” 袁崇焕上前接过浏览着塘报,脸上也浮现出激动之色,他向来主张积极防御,甚至图谋恢复,他立刻拱手,声音铿锵:“督师明鉴!宁远乃辽西重镇,若能收复并坚守,便可将我防线向前推进二百里,还可与觉华岛水师互为犄角,进可图谋恢复,退可屏障关门!” 孙承宗闻言,深以为然,当即决断:“好!既然如此,便由你与满桂将军一同率兵出关,进驻宁远!首要之务,是立即着手修缮、加固宁远城防,务求其坚不可摧!同时,安抚流民,屯田积粟,将宁远经营妥善。” “领命!”袁崇焕慨然应诺,心中豪情万丈。 很快,在孙承宗的全力支持下,满桂、袁崇焕率领部分新军精锐以及大量民夫、匠人,浩浩荡荡开出山海关,进驻宁远。 而乾军推进至宁远的动静,身在辽阳的努尔哈赤很快就得知了。 辽阳,后金汗宫。 努尔哈赤端坐于上,虽年事已高,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殿下,额尔德尼、达海,以及深受信任的汉臣范文程肃立一旁。 “大汗,”范文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刚得到确切消息,孙承宗已派满桂、袁崇焕率部出关,进驻宁远,正大肆修筑城防,意图将此城作为前出据点,此二人,尤其是那袁崇焕,皆非庸碌之辈,若让其站稳脚跟,宁远必成我大金西进之心腹大患!臣以为,当趁其立足未稳,城防未固之际,果断出兵,以雷霆之势将其拔除,重新将乾人赶回山海关内!” 努尔哈赤静静的听着,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额尔德尼和达海:“你们怎么看?” 额尔德尼沉吟道:“范文程先生所言有理。宁远位置紧要,不可不防,只是……如今已近深冬,天寒地冻,不利于大军长途奔袭作战,且我军刚经历广宁之战,虽获大胜,亦需时间休整,补充粮秣。” 达海也补充道:“大汗,还需提防西面的林丹汗,此人若见我大军西征宁远,后方空虚,难保他不会趁机偷袭。”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虑,他深知用兵之险,孙承宗选择在此时进驻宁远,未必没有考虑到冬季不利出兵以及林丹汗牵制等因素。 “范先生之策,甚合兵家之道。”努尔哈赤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然额尔德尼与达海所虑,亦是为国筹谋。此时贸然大举西进,若宁远急切难下,西有林丹汗虎视眈眈,东有……” 说到这里,努尔哈赤话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语气也冷了几分:“东有那贾景小儿,在宽甸蹦跶得欢实!他竟驱使我国被俘子民为其筑城开矿,更在皮岛打造军械,其心可诛!” 范文程立刻接话道:“大汗明鉴,那贾景确实已成我大金侧翼之患,其据守宽甸,若不早除,待其羽翼丰满,与西线宁远乾军遥相呼应,届时我将东西两线受敌,局势更为被动。”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一个侥幸得势的竖子,也敢猖狂!广宁之败,尚未让乾人胆寒,竟又生出这许多事端。”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宁远之事,暂且放一放,孙承宗老成持重,袁崇焕锐气正盛,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且让他们在宁远耗费钱粮人力,待我大军休整完毕,再与他们算总账!” “至于贾景......” 说到这,努尔哈赤不免有些泄气,方才那凌厉的杀意被一丝现实的凝重所取代。 他回想起之前莽古尔泰和阿敏两路偏师受挫、粮草被焚的教训,心中更是警惕,贾景此人,虽看似根基浅薄,却善于利用地利和时机,更有一支神出鬼没、的水师,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范文程察言观色,知道大汗已然冷静下来,便顺着话头说道:“大汗所虑极是,贾景虽是小患,但其据险而守,又有水师之利,急切间难以铲除,或可先以偏师、或是策动朝鲜方面,对其加以牵制、骚扰,使其不得安宁,无法全力经营。”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立刻出兵报复的冲动,作为一代雄主,他懂得忍耐和选择时机的重要性。 “便依此议。”努尔哈赤最终下令,“令瑷阳、凤凰城、镇江等处严守,多派斥候探马,监视宽甸动向,再传令朝鲜李珲,让他想办法给贾景找些麻烦,至少不能让东江镇的粮道那么顺畅!” ......... 就在同时,借助恂王府雄厚资金的支持,贾琏的船队已初具规模,他购置、租赁了数艘海船,还招募了一批熟悉航路的水手和护卫,并且有王府的背景和资金撑腰,许多关节被打通,船队组建的进度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眼看船只、人手俱已齐备,贾琏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扬帆起航,直抵皮岛,好尽快将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做起来,在贾府和恂王府世子面前大大露一回脸,他甚至都将恂王府资金的剩余,全部用来采购粮食、生丝、绸缎等辽东紧俏物资。 然而,贾琏这番雄心壮志,被经验丰富的老船把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二爷,万万使不得啊!您想这时候去辽东?那是找死啊!” 第150章 恂王玉佩 第一百五十章 恂王玉佩 老船把头指着窗外寒冷的天气解释道:“眼下已是深冬,这北边的海啊,可不是咱们这边那般温顺,沿岸都会结冰,尤其是辽东湾,那是重灾区!那冰情厉害的时候,能一直向南延伸到渤海海峡北部。咱们从天津去辽东的航线,正好穿过这片冰区!” 老船工试图让贾琏明白其中的凶险:“二爷您想,那海船要是撞上冰块,轻则船体受损,重则直接破洞沉没!就算侥幸没撞上,要是被大片浮冰困住,进退不得,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船上的人不被冻死,也得饿死渴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贾琏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久居京城,对航海之事一窍不通,这几天一直在天津、登莱来回奔波,就是希望船队能尽快起航只想着尽快成行,却没料到还有“海冰”这天大的阻碍,他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懊恼和烦躁:“照你这么说,这船队组建好了,还得等到开春才能动?” “至少得等到明年二三月,冰情缓解了才行!”老船工肯定的说,“这是祖宗辈传下来的规矩,不敢拿性命开玩笑啊,二爷!” 贾琏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眼看万事俱备,却被这该死的天气拦住了去路,这感觉实在憋屈,但他也明白,老船工所言非虚,恂王府的船队若刚出门就葬送在海冰里,别说赚钱了,他贾琏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罢了罢了!”贾琏无奈的挥挥手,“那就再等等!趁着这段时间,正好再细细采买些货物,把准备做得更充分些。”虽然心有不甘,但贾琏也只能按下急迫的心情,等待寒冬过去。 ............... 而贾琏交代好事情后,便踏上了回京城的路上,刚回到自己院里,贾琏还没等喘匀气,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便如同冰锥子般扎了过来。 “哟!这是打哪儿做了大官、发了大财回来了?这一连几日不见人影,连个口信都没有,我还只当你是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迷倒在哪个温柔乡里,舍不得回来了呢!” 得到平儿信的王熙凤扶着门框,一双丹凤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贾琏,脸上似笑非笑,话里的刀子却一把接一把,她这几日管家事忙,又寻不着贾琏,心里早积了一股火气。 若是往常,贾琏少不得要矮上三分,赔些小心,或者胡诌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今日不同,他自觉身上揣着天大的事业和王府的门路,腰杆似乎也硬了不少,闻言,他把脖子一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不屑的神情,哼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整日里就知道盯着眼前那点鸡毛蒜皮!你爷们我前些天不是跟你提过了,我是去干正经大事了!” 王熙凤见他这副做派,倒是气笑了,双手抱在胸前:“哦?天大的正经事?那我倒要听听,是哪个衙门口给你派了皇差,还是哪家王爷赏了你顶戴花翎?值得你琏二爷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贾琏见她不信,那股子显摆的劲头更是压不住,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得意:“王爷?哼,还真让你说着了!你可知我如今搭上了谁的门路?恂王府!正经的皇亲国戚!我如今正帮着王府的贵人操办一支船队,往来南北,做的是海运的大买卖!这里头的利,说出来吓死你!往后啊,咱们再也不用指着府里那点月钱和你那放出去的印子钱过活了!” 闻言,王熙凤满心不信,前番还听他说是跟景兄弟弄什么海运,如今又扯上恂王府了?这贾琏为了瞒着自己出去花天酒地,真是煞费苦心,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她嘴角的讥诮更深,正要再刺他几句,却见贾琏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在她眼前一晃。 那是一只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湛,上面清晰地刻着恂王府的标记。王熙凤是见过世面的,贾府库里也有些好东西,她一眼就看出这玉佩绝非寻常富家子弟能用。 看到这,王熙凤心里咯噔一下,她精明的脑子立刻转动起来,贾琏虽然不着调,但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胡乱攀扯王府,再看他说得言之凿凿,倒不像是临时编的瞎话,她脸上的讥诮之色稍稍收敛,带着几分审视问道:“恂王府?你当真搭上了那边的线?做的什么海运?可靠吗?别是让人骗了去!” “千真万确!”贾琏见她不那么针锋相对了,语气更是笃定,“王府的贵人亲自见的我,连初期的本钱都是王府一力承担!船只、人手都备齐了,要不是如今海上结冰,船队早就去辽东了!” 王熙凤眼珠转了转,心里信了七八分,若真攀上了恂王府,这确实是条了不得的门路,她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那确实是好事,不过为啥连个信都不给。” 贾琏就等着她这句话,脸上立刻换了一副为难又急切的表情,搓着手道:“好奶奶,你是不知道,这桩大买卖,上上下下盯着的人多的是,我要是给信再走,走漏了风声,府里那些叔伯兄弟,还有外头那些闻到腥味的猫,还不一窝蜂地扑上来想掺和一手?” “到时候,这好处还能落到咱们自己碗里?我这般藏着掖着,紧赶慢赶地操办,可不就是为了抢个先机,把这桩好事稳稳当当地给咱们自己房里搂住吗?我这可是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啊!” 贾琏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个忍辱负重、深谋远虑的当家人。 王熙凤听着,心里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她白了贾琏一眼,语气软和了不少:“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是,如今船队既然已经备好,只等开春,你回来作甚?不在那边盯着?” 第151章 朝廷要来人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朝廷要来人 “船队那边嘛,早已妥当,不过你也知道,这银子……”贾琏话没说完,但那双闪烁不定、带着讨好笑意的眼睛,以及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熙凤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他的算盘,刚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又绷紧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打主意打到我的梯己钱上了?” 贾琏连忙凑近一步,陪着笑脸道:“这怎么叫打主意呢?这是为了咱们日后长远计!奶奶你想,等这船队跑起来,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还在乎眼下这点投入?你那点梯己钱,放在箱底也是放着,拿出来周转一下,翻年就能给你赚回几倍来!这叫钱生钱!再说了,我这可是为了这个家!难道我好了,你还能差了不成?” 王熙凤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贾琏的话,她不能全信,但恂王府的门路和海运的利润,又确实让她心动。她自己的私房钱固然看得紧,但若真能借此赚一大笔,将来在府里说话底气也更足,只是……贾琏这人,办事着实让人不放心。 “你说得天花乱坠,我可告诉你,这钱不是小数目,你若拿去胡花了,或是赔了本,仔细你的皮!”王熙凤凤目圆睁,警告道。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贾琏指天誓日,“每一文钱都用在采买货物上,都有账可查!奶奶若不信,可以派人跟着!” 王熙凤沉吟了半晌,看着贾琏那副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最终,对巨大利润的渴望压过了谨慎。“罢了,我就信你这一回。要多少?” 贾琏心中一喜,伸出两根手指,试探着说:“先……先拿两千两,应应急?” “两千两?!”王熙凤声音陡然拔高,“你当我是开银铺的?没有!” “那一千五百两!一千五百两总行了吧?”贾琏连忙降价,“好奶奶,这真是最低了,再少就买不了什么像样的货了!” 王熙凤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要把他看穿,最终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咬着牙道:“一千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而且,这笔账我得亲自过目!若是让我发现你乱花……”后面威胁的话没说,但那眼神已经足够让贾琏脊背发凉。 “成!一千两就一千两!多谢奶奶!奶奶真是我的贤内助!”贾琏虽然觉得少了点,但能要出来已是意外之喜,连忙作揖做礼,说尽好话。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开箱取银票,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这一千两银子,将来能翻出多少利润来。 ........... 得了银子,贾琏不敢耽搁,次日便寻了个由头,再次前往恂王府,名义上是送还之前作为信物的玉佩,并禀报船队因海冰暂缓、正加紧备货等事宜,实则也是想再探探王府的口风,巩固一下这条来之不易的关系。 依旧是在那间雅致僻静的书房,他再次见到了那位姿容绝世、气质清冷的公子,贾琏恭敬的呈上玉佩,并详细回禀了船队进展。 那公子把玩着失而复得的玉佩,听罢贾琏的汇报,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船队因天气延误并不意外,她看似随意的品着茶,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贾兄倒是尽心,不过,如今这京城里头,风言风语可是不少,”那公子抬起眼,那清冽的目光落在贾琏身上,让他没来由的心中一紧。 “哦?不知……不知公子指的是?”贾琏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公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依旧平淡:“听说,贵府那位在辽东的贾总兵,在宽甸,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私自开矿,这倒也罢了……还将俘获的满洲人,充作矿奴,日夜驱使。” 她顿了顿,观察着贾琏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消息,也不知怎么就在朝中传开了,虽说那些建奴是该死,可这般行事,落在一些老夫子眼里,未免有伤‘仁义’,不合‘王道’。更有甚者,质疑其动机,是否借机敛财,或是拥兵自重……这奏章,怕是已经堆在皇上的案头了。” 贾琏听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他虽不关心政事,但也知道“有伤仁义”、“拥兵自重”这些帽子的厉害!贾景在宽甸怎么做他管不着,可若是因此获罪,牵连到贾府,那他这刚刚有点眉目的船队生意,岂不是也要跟着泡汤?更何况,这船队还指着借贾景的势在辽东行事呢!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竟有此事?不过景兄弟他……他也是为了朝廷,为了抗击建奴啊!” 那公子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语气依旧平淡:“是不是为了朝廷,自有公论,本……本公子也只是随口一提,让你知晓些风声罢了,毕竟,你们同出一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想必你是懂的。” “对了,我还听闻不久后,朝廷便会派官员视察东江。”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船队的事,你且按计划准备着,至于其他的……你好自为之。” 之后,任凭这位“恂王世子”再说什么关于船队航线、货物选择的建议,贾琏都是一副心神不属、魂不守舍的样子,只是点头称是,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公子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无趣,摆了摆手,便让下人送客了。 贾琏几乎是脚步虚浮的走出了恂王府,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得赶紧告诉二叔!”这是贾琏的第一个念头。贾政在工部,消息灵通,或许已经知道风声,得让他赶紧想办法,至少要在朝廷派去的官员那里打点周全,保住贾景,也就是保住他贾琏的财路! 他也顾不上去采买货物了,急匆匆赶回荣国府,直奔贾政的外书房。也顾不得平日对这位端方严肃叔父的几分畏惧,将自己在恂王府听到的消息,删去船队等不便明言的部分,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贾政。 第152章 京师来人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京师来人 “这个景哥儿!行事怎可如此酷烈孟浪!”贾政又急又气,在书房里踱步,“如今朝中本就有人盯着他,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二叔,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得赶紧想想法子啊!”贾琏急道,“听说朝廷马上就要派官去查了!” 闻言,贾政立刻铺纸研墨,加急给贾景送去一封密信,信中不仅转述了京中的不利传言和即将派官视察的消息,更是痛心疾首的告诫他“需明王道、施仁政”,立刻停止使用俘虏为矿奴等酷烈之举,妥善安置,多做表面文章以堵朝野悠悠之口,万不可再授人以柄,以免引来杀身之祸,甚至牵连家族。 .......... 皮岛,总兵府。 数日后,贾景收到了贾政这封措辞焦急、满是告诫的信,仔细了两遍,脸上却并未出现贾政所担忧的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甚至略带讥诮的笑意。 将信递给一旁的王一宁,贾景语气平静无波:“京中的老爷们,到底还是书生意气。” 王一宁快速浏览完毕,眉头也皱了起来:“大人,政老爷的担忧不无道理,朝中那些清流御史,惯会抓住这些细枝末节大做文章,是否……我们暂时将矿上那些建奴俘虏分散安置,或者做些表面功夫……” 贾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必,你以为,皇上和朝中那些真正掌权的阁老们,会在意我用什么手段对付建奴俘虏吗?” “广宁新败,朝廷需要胜利,哪怕只是局部的胜利,来稳定人心,维系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我收复宽甸,挫败莽古尔泰、皇太极,在他们眼中,就是可以利用的,只要我还能打,还能让努尔哈赤感到疼,那么,我用建奴挖矿这点小事,自然会有明白人帮我在皇上面前遮掩辩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的看着王一宁:“你信不信,就算那派来的官员将此事如实上报,最终到了皇上的案头,也只会是‘贾景为筹措军饷、巩固防务,不得已征用俘虏劳作,虽手段稍显急切,然其心可悯,其功可嘉’之类的话。” 王一宁细细品味着贾景的话,不得不承认,这像是朝中大臣的做派。 “那……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王一宁问道。 “做,当然要做。”贾景淡淡道,“但不是去做表面文章,我们要做的,是让来的官员看到更重要的东西,看看宽甸的堡垒,看看皮岛的工坊,看到我们有能力在这里站稳脚跟,并且能持续给建奴放血!只要让他们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那些关于俘虏的聒噪,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压下去。” 贾景顿了顿,嘴角那丝讥诮更浓:“况且,你以为皇上派他来,真的只是为了查我是否‘仁义’?恐怕,更是想亲眼看看,我这东江镇,到底值不值得他继续投入,到底能不能成为他手中一把合格的刀。” “属下明白了。” 闻言,王一宁心悦诚服。 ....... 之后,果不其然,庶吉士姜曰广以一品冠服正使身份出使朝鲜,顺带着奉旨阅视东江镇。 姜曰广抵达皮岛后,贾景并未刻意掩饰宽甸矿场使用俘虏的情况,但也并未主动提及,而是向这位朝廷使者充分展示了东江镇目前的情况。 姜曰广首先巡视的就是目前东江镇的兵马,贾景虽然有心让朝廷看看东江镇的实力,但也不敢将自己所有兵马都摆在明面上。 贾景直接让火器营散到各岛上去。 再然后就是那一万甲兵,这一万甲兵的存在,朝廷是知晓的,也是贾景起家的根本,无法隐藏,也无须隐藏。 只见校场之上,旌旗招展,兵甲鲜明,队列森严,兵卒们个个精神饱满,体格健壮,身披统一制式的厚重棉甲,手持长枪利刃,在军官的口令下行动如一,进退有据,那股子历经战火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久居京城的姜曰广暗暗心惊。 检阅完后,贾景又安排水师进行了操演,港湾之中,数十艘大小战船桅杆如林,风帆鼓荡,依照旗号不断变换阵型,穿插迂回,行动迅捷。 而最让姜曰广感到震撼的,是停泊在最前方,作为水师旗舰的那艘广船,与其他船只不同的是,它的船头赫然架设着两门黝黑锃亮、炮管粗长的红夷大炮!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庞大的体积,无声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姜曰广是识货之人,他深知无论是在攻城还是海战中,这种西洋大炮的威力远非乾军原有的火炮可比,他忍不住指着那两门巨炮问道:“贾总兵,这……这便是红夷大炮?” 贾景微微一笑,:“回姜大人,正是,此乃下官费尽心力,托人多方购得,安置于旗舰之上,旨在加强我水师战力,以期在海战中能对建奴形成压制,有此利器,我东江镇水师方能更好的巡弋海域,护卫粮道,甚至威胁建奴沿海。” 姜曰广看着那威风凛凛的巨炮,再回想方才所见精锐的甲兵、严整的堡垒,心中对贾景和东江镇的评估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随后,姜曰广甚至连宽甸都没去,直接在皮岛便向贾景辞行,回到京城后,姜曰广在向淳化帝的奏报中,对宽甸矿场之事只字未提,而是用浓墨重彩描绘了东江镇的军容之盛、武备之精。 盛赞那一万甲兵“皆骁勇敢战之士,队列严整,甲胄鲜明,堪称精锐”。 极力推崇东江镇水师舟师雄健,操演娴熟,阵型变幻莫测,足可掌控海权。 尤其重点提到了那两门红夷大炮,称其乃国之利器,置于海疆,足令宵小丧胆,于牵制奴酋大有裨益。 “贾景虽起于行伍,然能练强兵、筑坚城、备利器,于海外孤悬之地开创此等局面,实乃难得之豪杰!东江镇已成掎角之势,足可分担辽西压力,朝廷当善加抚.慰,倚为干城。” 第153章 谋划朝鲜 第一百五十三章 谋划朝鲜 淳化帝览奏,龙颜大悦,他要的就是能打仗、能解决问题的将领,贾景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他不仅对之前的弹劾留中不发,反而下旨嘉奖贾景,并督促户部、兵部,对东江镇的粮饷器械,需更加优先保障,不得拖延。 .......... 三月。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两个月过去,对贾景而言,他利用这个相对平静的冬季,全力经营,总算是在宽甸真正站稳了脚跟。 首先就是军事防务,经过一冬的抢工加固,可谓是固若金汤。 北路核心新奠堡,堡墙被进一步加固、加高,关键地段以水泥覆面,并借鉴棱堡理念改造了突出部,足以抵御这个时代重型火炮的轰击,堡内箭楼、炮位林立,粮草、军械储备充足,俨然一座钢铁要塞。 西路门户长奠堡前方,依托山势精心选址的六座小型棱堡也全部竣工,这些棱堡结构新颖,彻底消除了射击死角,彼此间壕沟、暗道相连,构成了一个纵深、立体的防御体系,如同一张带着尖刺的大网,牢牢封锁了通往宽甸腹地的要道。 除了军事防务,内政根基也愈发扎实。 在相对安全的堡城后方,新开垦的田地上已经冒出了青青禾苗,数以万计的辽民得到了初步安置,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总算有了遮风避雨之所和糊口之粮,人心渐稳。 而贾景也慢慢的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地方。 比如宽甸东面,长白山山脉之后,鸭绿江的两岸流域,这里生活着诸如瓦尔喀部、窝集部等大大小小的女真部落,这些部族大多已被努尔哈赤征服或招抚,名义上臣属于后金,在贾景占领宽甸六堡,切断他们与后金核心区域的一些联系后,这些部落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不断袭扰东江军的哨所、拦截粮道、捕杀外出人员,虽然单次规模不大,但确实招人厌烦。 贾景站在皮岛总兵府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的点在鸭绿江沿岸。“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正好宽甸最近矿奴需求量大。 贾景立刻召集将领: “传令郭长儒、李景先,宽甸防线既已稳固,当主动出击,清剿鸭绿江两岸之不服部落,以骑兵为先锋,乘船东进,负责侦察、追击、机动歼敌,郭长儒率步卒主力在后,登陆后拔除寨垒,扫荡顽抗!” “记住,”贾景强调道,“此战,让他们见识见识东江军的刀锋,若有投降者,将其部众俘获,送往宽甸,若负隅顽抗,则……雷霆扫穴,勿留后患!” 军令一下,早已摩拳擦掌的东江镇将士立刻行动起来。 船队先沿着鸭绿江向东航行,在沿岸广阔的区域进行侦察,寻找女真部落的聚居地和活动踪迹, 一旦发现,船只就开始靠岸,库吉特骑兵下船后就开始突袭,尽可能在步卒主力抵达前搅乱敌人,歼灭其有生力量。 紧随其后,就是郭长儒率领着东江镇步卒主力登陆后,稳扎稳打,逐一拔除沿岸女真部落的寨垒,扫荡顽抗之敌,彻底清除后金在这一带的影响力。 此间事了。 贾景也开始专心谋划朝鲜方面。 谋划朝鲜,对于贾景和东江镇而言,虽说明面上看不像收复失地、缴获物资那般有立竿见影的好处,但其潜在的的利益却极为巨大。 比如如今的朝鲜国王李珲,与努尔哈赤态度暧昧,首鼠两端,他完全有可能为了自保,或是受到后金的胁迫,默许甚至引导努尔哈赤的军队借道朝鲜,从东面绕过宽甸坚固的防线,直接威胁甚至攻击东江镇的腹地,这也是贾景绝不能容忍的。 再然后,就是朝鲜的矿产与地势。 朝鲜多山,其矿产资源颇为丰富,尤其是硝石与铜矿,这正是东江镇所需要的。 硝石,是制造火药的核心原料,需求量极大,宽甸虽有硝石矿,但储量与开采难度未必能满足东江镇的需要,若能通过贸易或某种形式的控制,获得朝鲜的硝石供应,东江镇的火药生产能力将得到极大保障。 还有铜矿,可以用于铸造火炮、火铳、同样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所以,朝鲜必须乱,但不能失控,必须弱,但不能倒向努尔哈赤。”贾景心中定计,“最好的局面,是出现一个内部不稳、有求于我、且与努尔哈赤为敌的朝鲜政权。” “加派细作,密切关注汉城动向,尤其是那位绫阳君李倧,让唐良收拾收拾再次入朝,正式传达我东江镇的善意,只要他上位后断绝与建奴往来,奉大乾正朔,我东江镇愿支持他稳定局势,并可提供必要的协助。” 眼下,朝鲜内部针对光海君李珲的政变正如火如荼,此乃天赐良机,贾景准备对李倧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 三天后。 李倧独自在密室中展开唐良送来的信件,半响,他原本紧绷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就算贾景没有实际行动,那让他安心不少。 李倧迅速压下心中的狂喜,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要商议一番。 入夜。 密室之中,烛影摇红。 李倧将贾景的信件传阅给西人党,沉声道:“诸位,东江镇贾将军来信,愿支持我等‘匡扶社稷’,条件是继位后断绝与建奴往来,奉大乾正朔。此事,诸位以为如何?” 金鎏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兴奋:“此乃天助我也!东江贾将军兵锋正盛,连努尔哈赤都忌惮三分,得其支持,不仅汉城内的摇摆之辈会望风归附,更能震慑国内可能亲附建奴的势力,使殿下大义名分更坚!至于条件,断绝与奴酋往来本是正理,奉大乾正朔更是名正言顺,对我等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贵则有些谨慎:“殿下,金大人所言极是,然则,东江镇势力渐长,我们亦需考虑日后,需防其借此干涉我朝内政。” 第154章 上报朝廷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报朝廷 沈器远捋须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大人所虑,不无道理,当下之势,首要之务是扳倒李珲,稳定大局,至于日后……我朝鲜毕竟是大乾藩属,尊奉正朔乃本分,东江镇虽强,亦难以过度插手我内部事务。” 金自点也附和道:“不错!当务之急是成事!有了贾总兵这‘善意’,我们进军汉城,清剿光海君余孽,底气便足了许多,甚至可以借此招降纳叛。” 李倧静静的听着几位西人党人的争论,心中已然明了利害。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做出了决断:“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成大业者,不拘小节,亦需审时度势,东江镇之援,于我等而言,犹如久旱甘霖,岂能因担忧日后可能的麻烦而拒之门外?当下,便依贾将军之意,接受其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待大事定后,我自当上表天朝,阐明心迹,断绝与建奴往来,永为大乾藩屏!至于东江镇……只要我等自强不息,秉持公心,又何惧他人掣肘?” 几人见李倧已有决断,便齐声应和。 很快,李倧便亲自起草了一封回信,由唐良带回皮岛,信中,李倧以极其谦恭的语气,感谢贾景的“仗义支持”,表示自己一向心向天朝,对光海君暗通建奴之举深恶痛绝,他郑重承诺,一旦事成,必将立刻断绝与后金的一切联系,谨守藩臣之礼,并恳请贾景能在他“拨乱反正”的过程中,予以支持。 .......... 皮岛,总兵府。 贾景仔细着李倧的回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随后他将信递给一旁的王一宁。 王一宁快速浏览后,也点头道:“李倧既已表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支持,还需仔细斟酌,直接派兵介入,恐引火烧身,也过于招摇,而且就算让他们以东江镇的名义,朝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闻言,贾景点了点头,确实,别说他派兵进入朝鲜了,但凡他真敢明目张胆的掺和朝鲜内政,都不用等以后“袁嘟嘟”来砍他的头,恐怕现在孙承宗就会提着尚方宝剑来皮岛问罪了,大乾对于藩属国的内部事务,向来秉持“不干涉内政”的原则,至少在明面上必须如此。 除非……除非贾景有李珲通奴的确凿证据,证明其背叛宗藩体系,投靠大乾的死敌,这样一来,大乾作为宗主国,便有充分的理由进行干预,至少是默许乃至支持其国内的拨乱反正势力。 想到这里,贾景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王先生,你倒是提醒我了,这李珲通奴的证据嘛……我们还真有。” 王一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人是指……去年在车辇馆抓获的那个朝鲜小吏?” “正是此人。”贾景颔首,“他虽然只是个小吏,不清楚背后主使究竟是谁,但他奉命引导我等前往的林畔馆,意图借建奴之手加害,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本人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朝鲜内部有人与建奴勾结,意图谋害天朝将领!” 王一宁立刻明白了贾景的意图:“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将此事坐实到李珲头上?” “不是坐实,是发现。”贾景语气肯定,“一个小吏自然没有这等胆量和能量,其背后必有指使,这指使之人,除了他朝鲜国王李珲,还能有谁?难道是他手下的某个大臣私自通奴,意图挑起大乾与朝鲜的争端?这说出去,也得有人信才行!唯有将罪名直接扣在李珲头上,才最符合逻辑,也最能引起朝廷的震怒!” 闻言,王一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即贾景与王一宁仔细商议起来,如何将这份证据完善并呈报朝廷。 首先就是要完善口供,让那名小吏提供一份口供,暗示其行为是奉了上头的密令,虽不知具体是谁,但命令来自王宫方向,同时,强调当时建奴军队在朝鲜境内如入无人之境,朝鲜官军避而不战。 完善好口供后,王一宁就以东江镇总兵的名义,向朝廷上奏。 臣东江镇总兵贾景谨奏:查朝鲜国王李珲,世受皇恩,忝居藩位,然其阴怀武心,暗通奴酋努尔哈赤,背弃宗义,罪证确凿! 去岁,臣奉命赴朝,不意有朝鲜小吏,受其宫中密令,竟敢阴设毒计,诱臣部属入建奴伏击之地林畔馆,欲借奴刃戕害天朝将士,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幸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识破奸谋,擒获此獠,并获其口供。 据供,彼时建奴游骑肆虐朝鲜境内,如入无人之境,而朝鲜官军充耳不闻,避战纵敌......... 今闻朝鲜国内有忠义之士,如绫阳君李倧等,深明大义,欲拨乱反正,废黜昏主,重奉正,。臣不敢专断,伏乞圣裁!若朝廷念其忠义,准其承续藩统,则朝鲜可保,辽东可安,若仍容李珲窃据王位,则边患无穷矣。 臣驻守海外,目击情形,不敢不据实上闻,临表惶悚,不胜待命之至。 奏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而贾景就在皮岛静待朝廷的反应。 这封奏疏,贾景只是将事实讲清楚而已,不过给李珲扣上暗通奴酋、谋害天将的罪名是够的。 京城,紫禁城。 当这封来自东江镇的奏疏摆在淳化帝的御案上时,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朝堂之上,反应各异。 孙承宗、袁可立等务实派,认为此举确实提供了解决朝鲜问题的一个绝佳借口,一个亲乾的朝鲜符合辽东的整体战略,他们乐见其成。 而部分清流言官,起初还觉得贾景擅自干预属国事务,但看到谋害天朝将士的指控,尤其是还有人证,顿时群情激愤,认为李珲罪大恶极,必须严惩,以儆效尤,维护天朝威严。 至于少数与朝鲜有旧或持重的大臣,虽觉得事有蹊跷,怀疑是贾景借题发挥,但在“通奴”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也不敢轻易为李珲辩护。 第155章 收获 第一百五十五章 收获 而淳化帝本人,对李珲首鼠两端的行为早就不满意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介入,如今贾景送上了现成的,足够分量的罪证,正好可以顺水推舟,他需要在辽东侧翼有一个稳定可靠的朝鲜,而不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后金的隐患。 ................ 朝廷的旨意需要时间传递,贾景也没有在皮岛干等,而是动身巡视自己的地盘,辽南诸岛与宽甸六堡,开春已有一段时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整个东江镇辖境内,最紧要的事务便是屯粮。 贾景先乘船抵达各岛,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繁忙的春耕景象。 由于海岛土地相对狭小贫瘠,且安全性不如宽甸,这里的屯田规模不大,但也被充分利用起来。岛上驻军与安置的辽民一起,在有限的平地和开垦出的梯田上,精心侍弄着耐贫瘠、生长周期短的粟、黍等作物,水井和收集雨水的设施被重点维护,确保灌溉。 贾景仔细查看了秧苗的长势,询问了种子、农具是否充足,并叮嘱岛官务必组织好人力,确保收成。 如同相比海岛,宽甸六堡的春耕场面更为宏大、热火朝天。 在相对安全的堡城后方,大片去年秋冬开垦出的荒地被整治成良田,绿油油的禾苗已经破土而出,长势喜人,数以万计被安置的辽民在官吏和驻军小队的组织下,在田间地头忙碌着,除草、施包括试验中的硼肥、引水灌溉。 贾景特别视察了位于宽奠堡附近的“官屯”。 这里种植的,是贾景费尽心力,托贾府从南方甚至海外弄来的玉米、土豆、番薯。 经过一冬天的暖棚种植,这些作物总算是可以收获了。 目前,这些作物都只是小规模种植。 首先收获的是玉米,农人们小心翼翼的掰下那尚且有些青涩的棒子,堆放在一起,然而,随着收获进行,贾景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些玉米棒子普遍偏小,籽粒也不算饱满,许多甚至只有半截结了籽,最终称重下来,亩产竟只有区区几十斤,甚至不如本地一些精心耕作的传统粟米产量高。 负责照管的老农搓着手,有些忐忑的解释道:“大人,这玉麦秆子长得是高,可这棒子……是不是咱们这地气不合?还是种的法子不对?” 贾景心中了然,这并非地气或方法的问题,而是品种和驯化的问题,他弄来的这些,很可能还是最原始的玉米品种,远未经过后世数百年的选育优化,产量低下是必然的,他摆摆手,并未责怪:“无妨,此次种植,本就是为了试种,能成活,已属不易,将所有收获的玉米仔细收藏,择优留作种子,再尝试尝试吧。” 虽然玉米首战不利,但贾景并未气馁,他将希望寄托在另外两种作物上。 接下来是土豆和番薯的收获,与玉米不同,这两种块茎作物是在地下,产量还不可知。 农人们用木锹小心的刨开土壤,当第一串沾着泥土、圆滚滚的土豆被拎出来时,周围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那土豆个个都有拳头大小,一串下来竟有七八个之多!随着挖掘范围扩大,一株株土豆秧下面,都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仿佛取之不竭。 番薯那边也是如此,扒开藤蔓,一锹下去,就能带出一大串红皮或紫皮、纺锤形的块根,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这一幕,看的贾景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很快,土豆、番薯三亩地都收获完毕。 土豆亩产粗略估算达到了三石多。 而番薯长势更旺,亩产甚至接近四石。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要知道,此时北方的粟、麦,上等田亩产通常一石,好年景或许能到两石,就算是江南,上等田也不过三石。 “老天爷……这,这真是土里长出来的?莫不是仙家.宝物?”一位老农捧着几个大土豆,手都在发抖,激动得语无伦次。 然而,与众人的狂喜不同,贾景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番薯,脸色只能说不好不坏。 现代社会,经过数百年选育和科学种植的土豆、番薯,亩产动不动就是两三千公斤,约合三十到四十石!,眼前这三四石的产量,不过是这些作物最原始潜力的冰山一角,甚至连十分之一都未必达到。 “看来,路还很长啊……”贾景在心中暗叹,原始品种、种植技术粗放、缺乏有效的病虫害防治手段,这些都是限制产量的巨大瓶颈。 但贾景很快调整了心态,无论如何,这两种作物对于目前的大乾朝来说,已经算是神迹。 “来人!”回过神后,贾景开始下令,“除少量尝鲜,,此番收获的土豆、番薯,绝大部分必须妥善储存于阴凉干燥之处!尤其是那些个头大、形状规整、表皮完好的,要严格筛选出来,作为明年扩种的种子,一粒也不得轻易食用!” 他看向负责农事的官员和那些激动不已的老农,下令道: “即刻起,在宽甸......不行,在皮岛、身弥岛等地,择选水土适宜、管理便利之地,将这批种子分发下去,由尔等负责,按照此次试种摸索出的经验,扩大种植!要记录下每一处田地的土质、水肥、种植间距、乃至天气变化对产量的影响!要尽快摸清它们的习性!” 贾景的思路非常清晰,当前最紧要的任务不是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扩大种子规模,只有形成规模,再改进一下种植技术,绝对能发挥其高产的优势。 而贾景没有下令将宽甸作为种植的地点,则是害怕泄露出去。 宽甸地处前线,人员复杂,与后金控制区接壤,万一被建奴的探子得知这些高产量作物的存在,并设法盗取,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将最初的育种地放在更易于管控的海岛上。 第156章 产量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产量 “此事列为东江镇最高机密!”贾景神色严肃的对负责农事的官员下令,“所有参与种植、管理、运输的人员,必须严格筛选,登记在册,收获的种子,储存地点需加派双岗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泄密,以通敌论处!” “是!大人!”众人凛然遵命。 处理完农事,贾景继续他的巡视,先检查了宽甸各堡的军械,又前往新奠堡,巡视城防。 刚靠近新奠堡,贾景就感受到与去年截然不同的气势,原本单薄破旧的堡墙已然焕然一新,堡墙整体都被加高、加厚,关键地段覆盖着灰扑扑却异常坚硬的水泥抹面,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堡墙外侧还挖掘了极深的壕沟。 进入堡内后,贾景在新奠堡守将的陪同下,登上了堡墙。 而新奠堡守将的人选,贾景没有从自己麾下的人中挑选,而是从山地营中提拔出来的。 这三千罗多克弩手、长矛手,虽然都算不上是高级兵,想要挑出一个有谋略很困难,但守城也不需要什么才能,坚守不出就行,毕竟贾景可不会跟辽东将门那样,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贾景在新奠堡守将的陪伴下仔细查看了那些借鉴了棱堡理念改造的马面,这些突出部向外延伸,墙体呈一定角度倾斜,表面同样用水泥加固,形成了良好的抗炮击斜面,每个突出部都设置了多层射孔,不仅正面可以射击,侧翼也能覆盖城墙根部的死角,真正实现了交叉火力。 “一旦建奴来攻,无论他们主攻哪一面城墙,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突出部的火力之下。”守将在一旁解释道:“这些水泥墙面,坚固异常,末将曾令人用缴获的建奴重箭试射,箭簇难入,只能留下一点白痕,即便是他们拉来火炮,就是红夷大炮直轰,也难以轻易轰塌。” 贾景点了点头,用手拍了拍冰冷粗糙的墙面,心中踏实了不少,他又查看了堡内重新规划布置的炮位和箭楼,炮位用砖石和水泥垒砌了坚实的基座,并且考虑了射界和防护,箭楼的位置也经过优化,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堡外大片区域。 “粮草、饮水储备如何?”贾景问道。 “回大人,堡内粮仓、水井皆已加固并储备充足,按您的要求,足可支撑全堡官兵坚守半年以上。”守将恭敬的回答。 巡视完城防,贾景又去看了堡内兵舍和伤兵营的情况,确保士卒居住条件和医疗保障到位,整个新奠堡,从防御设施到后勤保障,都呈现出一种井井有条、准备充分的态势。 站在新奠堡高大的北门上,贾景极目远眺,远方是隐约可见的大虫江,去年来此时,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如今,不过半年时间,一座水泥要塞就已经拔地而起。 贾景又去长奠堡巡视一番后,这才带着土豆番薯玉米返回皮岛。 船刚在皮岛码头靠岸,贾景还未踏入总兵府,王一宁就提着袍角,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甚至连平日里的礼节都顾不上。 “大人!大人!”王一宁的声音有些急促,“下官……下官刚听闻宽甸官屯的收获!那土豆、番薯,亩产竟能达三、四石?!此事……此事当真?” 也难怪王一宁如此失态,他主管东江镇钱粮庶务,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的重要性,也比任何人都为军粮筹措殚精竭虑,如今却听闻有作物产量数倍于麦粟,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奇迹。 贾景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理解的点了点头,一边往府内走,一边淡淡道:“产量是有的,不过王先生,你先别急着高兴,此物虽高产,但眼下还远未到能解我东江镇燃眉之急的时候。”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后,贾景便将试种的详细情况,包括玉米的失利、土豆番薯以后的实际产量,诸多问题,向王一宁一一说明。 王一宁听着,激动的神色渐渐平复,转为深思,他毕竟是实干之人,很快抓住了关键:“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孟浪了,如此神物,确需小心呵护,循序渐进,当前首要,便是如大人所令,在皮岛、身弥岛择选上好田地,集中人手,精心培育,尽快扩大种源!”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此事关乎我东江镇根本,必须万无一失,下官会立刻着手,挑选绝对可靠的老成农户,划出专门的田地进行种植,所需肥料、人手,一律优先供应!所有流程,皆按最高机密处置!” “正是此理。”贾景赞许道,“此事我便全权交予你负责,记住,宁可慢,不可错,我们要的,不是眼前这几石几十石的收成,而是三五年后,能让成千上万人果腹的源源不断的粮仓!” “下官明白!”王一宁郑重拱手,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道:“大人,那玉米……虽此次产量不佳,是否也要一并培育?” 贾景沉吟片刻,道:“玉米也一起吧,此物耐旱,可在山地、贫地种植,与土豆、番薯习性互补,此次产量低,或许是品种或种植方法不对,也选一小块地,继续试种,摸索其习性,或许将来,也能达到土豆番薯的产量。” “下官遵命!” 看着王一宁领命而去时那充满干劲的背影,贾景心中稍安,有这等得力且务实的下属负责具体事务,他也能省心不少。 处理完公务,贾景想起带回的那些稀罕物,便吩咐厨房将少量土豆和番薯按他口述的方法烹制了,主要是蒸和烤,保留了食物最原始的风味。 随后,贾景让人将晴雯、琥珀,以及大玉儿请到了后宅的小花厅。 小花厅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与外面的春寒料峭形成对比。晴雯和琥珀早已到了,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见贾景进来,都笑着起身。大玉儿稍晚一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打扮,安静的行礼后在一旁坐下。 第157章 品尝 第一百五十七章 品尝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请你们尝个新鲜。”贾景笑着指了指那几个碟子,只见碟子里放着些黄澄澄、粉嘟嘟的块状物,被蒸得裂开了口,冒着热气。 “爷,这是什么呀?瞧着怪模怪样的。”晴雯最是好奇,凑上前打量着,还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一个烤番薯。 琥珀也睁大了眼睛:“闻着倒是挺香的。” 贾景拿起一个蒸熟的土豆,剥开薄薄的皮,露出里面沙糯的肉质,解释道:“这叫土豆,这叫番薯,都是海外来的作物。咱们田里试种了些,今日收获,特意拿来让你们也尝尝鲜。” 贾景先掰了一小块土豆递给身旁的晴雯,又示意琥珀和大玉儿自取,晴雯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一亮:“嗯!粉粉的,面面的,没什么怪味,还挺顶饱的感觉!” 琥珀也尝了尝蒸番薯,那甜糯的口感让她惊喜不已:“这个好甜!比咱们吃的饴糖也不差呢,而且吃着暖和!” 贾景看向向坐着的大玉儿,温和的问道:“不尝尝吗?” 大玉儿微微颔首,取了一小块蒸土豆,细细品尝,随即也轻轻点头,用她那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轻声道:“很……扎实,与草原上的奶疙瘩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看着她们三人新奇又满足的表情,贾景心中也泛起一丝难得的轻松与暖意,他说道:“这些东西,别看其貌不扬,却能在贫瘠的土地里长得很好,产量也高,若是能广泛种植,将来不知能多养活多少人。” 晴雯立刻接话道:“爷真是厉害!连海外的好东西都能弄来!” 琥珀也连连点头。 二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两种作物的产量究竟有多大,而贾景也不算细说,只是笑了笑就招呼继续品尝。 不一会,被碾碎成粉的红糖和酱料被端上来,其实这个时间段已经有白糖了,但还是太过奢侈,贾景蘸着吃了几口。 而晴雯和琥珀仿佛是发现新大陆般,吃的不亦乐乎,还招呼大玉儿过来吃。 半响,只见又端上来几个新碟子。 一碟是切得细如发丝、炒得酸辣爽口的酸辣土豆丝,那脆嫩的口感和开胃的滋味,让已经吃了不少蒸薯的晴雯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 一碟是煎得金黄酥脆的土豆饼,外皮焦香,内里软糯,散发着油脂与土豆混合的香气。 还有一小碗捣得极其细腻,淋了少许酱汁的土豆泥,口感顺滑。 而番薯除了蒸烤,也被做成了红薯丸子,将蒸熟的红薯泥与少量糯米粉混合,搓成小丸子,再放入锅中用少许油煎烤至外皮酥脆,内里则是甜糯拉丝,惹得琥珀连连惊呼。 面对这些新奇又美味的吃食,原本声称已经吃饱的晴雯和琥珀,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又拿起筷子尝鲜,晴雯一边被酸辣土豆丝辣得吸溜吸气,一边又忍不住去夹那金黄诱人的土豆饼,琥珀则对那甜滋滋、外酥里糯的红薯丸子爱不释手。 就连一向克制的大玉儿,看着那碗看起来十分软糯细腻的土豆泥,也忍不住用小勺舀了一点品尝,那顺滑醇厚的口感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贾景看着她们这副模样,不由得莞尔,他自己也尝了尝酸辣土豆丝,味道虽然比不上前世,但在这物资相对匮乏的时代,已是难得的美味。 一时之间,小花厅里充满了食物香气和女子们轻柔的笑语声,晴雯和琥珀叽叽喳喳的评论着哪种做法最好吃,还热情的端给略显拘谨的大玉儿,大玉儿虽然话不多,但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点头回应。 ............... 天津,初春。 海面上的浮冰已然消融殆尽,码头上,一派繁忙喧嚣的景象,贾琏身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坎肩,搓着手,志得意满的站在一处较高的货堆旁,俯瞰着他那支初具规模的船队。 而薛蟠则穿着一身更显豪阔的锦袍,挺着肚子,在一旁指手画脚,大声吆喝着苦力们小心搬运货物,他那大嗓门在嘈杂的码头上也显得格外突出。 “快!快!都小心着点!那可都是苏杭的上好绸缎,碰脏了一点,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薛蟠冲着正在往一艘海船上搬运一捆捆彩色绸缎的力夫喊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贾琏虽然觉得薛蟠有些粗鄙,但此刻心情极佳,也懒得计较,他看着那五艘大小不一的海船,两艘是恂王府资金购置的二百料大船,三艘是租赁的稍小些的货船,桅杆如林,风帆已经升起一半,正在做着最后的出发准备。 “琏二哥,你看那边!”薛蟠又兴奋的指着另一处,那里正在往船上搬运的是成袋的粮食和一堆堆用草绳捆扎好的铁锅、农具等杂货,“这些玩意儿到了辽东,肯定抢手!我听说那边什么都缺!” 贾琏点了点头,矜持的笑了笑:“薛大兄弟啊,这些算什么,最紧要的还是那些绸缎、瓷器和茶叶,那才是真正能赚大钱的硬通货。” “琏二爷,薛大爷,货物已清点装船七成,预计再有两个时辰便可完毕。”一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船把头过来禀报,他是恂王府推荐来的老舵工,经验丰富,负责此次航行的具体事宜。 “好!抓紧些,眼看潮水就要来了,莫要误了时辰!”贾琏吩咐道。 “您放心,误不了!”船把头恭敬应道,转身又去催促了。 薛蟠凑到贾琏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琏二哥,这回可是真要发财了!等咱们这船队到了皮岛,见了景表弟,再把货这么一卖……嘿嘿,到时候,京城里那些瞧不起咱们的,都得刮目相看!” 贾琏心中也是火热,但他还是跟薛蟠多说了几句,提醒这些粮食、杂货,贾琏早在去年就与贾景商议好了,都以成本价卖给东江镇。 按理说,这完全是亏钱的买卖,薛蟠也大为不解,嚷嚷着“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第158章 贾府反应 第一百五十八章 贾府反应 但贾琏自有他的算计,他压低声音对薛蟠解释道:“我的傻兄弟,你只看到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了,咱们这船队,凭什么能在天津、登莱各处码头畅通无阻,采买货物无人刁难?凭什么能挂着恂王府的名头行事?又凭什么能指望到了皮岛、宽甸那边顺顺利利?” 贾景顿了顿,自问自答道:“根子,还不是在景兄弟身上,在东江镇身上,没有他这杆大旗,没有东江镇需要物资这个由头,恂王府会看我们一眼?那些地方官会给我们行方便?咱们这船队,说白了,就是借着给东江镇运送军需民生物资的名头,才能立起来,才能走得通!” “所以,”贾琏拍了拍薛蟠的肩膀,“这批粮食杂货,就是咱们的‘买路钱’,是给景兄弟的分红,更是咱们这船队的护身符!用这批货的成本,换来一路绿灯和东江镇的照应,这买卖,划算得很!只要咱们这船能安安稳稳的把南边的绸缎、瓷器运到北边,再把北边的人参、皮货运回来,这里头的利,足够填补这点损耗,还能大赚特赚!” 薛蟠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这点简单的账还是能算明白,他恍然大悟,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还是琏二哥你想得周到!是这个理儿,就当是孝敬景兄弟和打点关节了!” 因此,此刻看着那些粮食杂货被搬上船,贾琏非但不心疼,反而觉得心安。 “好了,薛大兄弟,这边盯着点,我去看看那边瓷器装得怎么样了,可不敢磕了碰了。”贾琏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装载瓷器的船只走去,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直到船队出发,贾琏这才登上其中一艘大船。 这第一趟,关乎后续生意成败,贾琏必须亲自押运,薛蟠原本也跃跃欲试,想着跟去辽东见见世面,却被贾琏和闻讯赶来的薛家下人死活劝住,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船队升起风帆,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薛蟠悻悻的回到贾府,还没等他回味完码头的喧嚣与未来的分红,就被得到消息、怒气冲冲赶来的薛姨妈堵了个正着。 “你个孽障!给我跪下!”薛姨妈一进门,看到薛蟠那尚且带着兴奋余红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 薛蟠被吓了一跳,见他母亲脸色铁青,不似往常,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习惯性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嘟囔道:“母亲,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儿子最近可没惹事……” “没惹事?”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据,狠狠摔在薛蟠面前,“那你告诉我,你前些日子从宝丫头那里支走的五千两银子,是做什么用了?啊?!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去招惹哪个清倌人,或是又在外面赌钱了?!” 原来,薛蟠之前入股贾琏船队的一万两银子,其中有五千两是他自己的私房钱,另外五千两,是他软磨硬泡,从掌管着部分家计的妹妹薛宝钗那里借来的,只说是有笔大生意,稳赚不赔。 薛宝钗虽觉不妥,但碍于兄长情面,又听闻似乎与贾府和王府有些关联,便勉强挪借了,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薛姨妈耳中,她第一反应就是薛蟠又旧病复发,拿钱去胡作非为了。 薛蟠一听是这个,反而松了口气,梗着脖子辩解道:“妈!您冤枉死儿子了!我早就不去那些地方了!那五千两,是正儿八经拿去做生意了!是和琏二哥一起合伙的海运买卖!恂王府都有份子的!是能赚大钱的!” “海运买卖?恂王府?”薛姨妈将信将疑,她深知自己儿子满口跑马的德行,“你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你说旁人我还信,跟琏哥儿能做什么生意,而且海上风波险恶,是那么容易赚钱的?别是让人骗了去!” “千真万确!”薛蟠见母亲不信,急忙把贾琏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什么王府背景、东江镇照应、南北货利差……说得唾沫横飞,极力证明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正当薛姨妈被他说得有些将信将疑、心中动摇之际,薛宝钗闻讯也从里间走了出来。她先是扶住气得发颤的母亲,然后冷静的看向薛蟠:“哥哥,你口口声声说这生意稳赚不赔,与王府、东江镇关联。但据我所知,海上航行,艰险异常,不仅有风浪之危,更有海盗之患。纵然有靠山,这风险又如何规避?再者,这生意具体如何运作,本钱几何,利润几分,何时能见回头钱?你可有一份清晰的章程?” 薛宝钗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要害,顿时把薛蟠问住了,他哪里有什么章程,全凭贾琏一张嘴说,自己跟着热血上头而已,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是反复强调“琏二哥说了肯定能赚”“王府的面子大”“景哥也掺一手”之类空洞的话。 薛宝钗见状,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轻轻叹了口气,对薛姨妈道:“母亲,事已至此,银子既然已经投了,再多责骂也无益,只盼琏二爷那边真能如他所言,一切顺利,只是哥哥往后若再有这样大的开销,定要先与家里商议才是,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薛姨妈见女儿说得在理,又看薛蟠那副样子,知道钱是要不回来了,只能恨铁不成钢的又数落了薛蟠几句,忧心忡忡的被薛宝钗扶了回去。 薛蟠跪在地上,看着母亲和妹妹离去,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不过心里却对贾琏的船队更加期盼起来,只盼着船队能早日满载而归,好用白花花的银子证明自己的眼光,在母亲和妹妹面前能够扬眉吐气。 贾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是薛蟠这等大动静,又是牵扯到琏二爷和“海运”、“王府”这些敏感词,消息自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的传到了各房主子耳中。 第159章 仁宗反正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仁宗反正 贾母院里,贾母正歪在榻上听鸳鸯念些佛经,王夫人、邢夫人等在一旁陪着,听到底下人悄悄回禀了这事,贾母微微蹙了蹙眉,淡淡道:“琏儿如今倒是长进了,知道往外头寻些营生,只是这海上风波,到底险恶,又牵扯着王府……但愿他谨慎些,莫要惹出什么祸事来才好。” 贾母这番话说得不偏不倚,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但语气里还是透着的担忧,在她看来,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王夫人回到自己房中,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她素来不喜贾琏这般“钻营”,觉得有失大家公子体统,更何况还拉上了薛家那个不省心的薛蟠,她对着陪侍的周瑞家的抱怨道:“这个琏儿,越发不着调了!好好的差事不当,去弄什么船队?那薛家大傻子也是个没算计的,被他几句话就哄了一万两银子去!若是赚了还好,若是赔了,或是海上出了什么事,这脸面往哪儿搁?”王夫人更担心的是,这事若真做大了,二房的风头怕是要被大房盖过去。 而邢夫人得知后,反应却又不同。 她并不觉得风险大,更多的是一种酸溜溜的嫉妒,回到自己那边,对着王善保家的嘀咕:“哼,他们倒是会折腾!又是王府又是海运的,听着倒是热闹。只可惜咱们大老爷是个不管事的,环儿又还小,这等好事也轮不到我们头上。只盼着他真能赚些银子回来,好歹府里也能宽裕些。”她巴不得贾琏能成功,好让她也能跟着沾点光,至少能在月钱份例上宽松些。 至于贾赦,听闻此事后,难得的夸了贾琏几句:“这小子,总算干了件正经事!知道借着王府的势往外拓展,比整天窝在家里强!”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盘算着等儿子回来,怎么也得让他孝敬自己这个老子一大笔。 而赵姨娘从各处听到些风声后,则是又妒又恨,在自己屋里对着贾环咒骂:“呸!什么阿物儿!不过是仗着府里的势和媳妇的嫁妆瞎折腾!那海上也是好去的?最好碰上大风浪,船翻人亡才好!也省得他们在府里耀武扬威!”她只盼着贾琏倒霉,好让她的环儿有机会出头。 ........... 皮岛。 就在贾景于总兵府内处理日常公务,批阅着来自宽甸各堡、辽南诸岛以及工坊区的文书时,唐良就快步走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难掩振奋的神色。 “大人,汉城急报!”唐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李倧与西人党已于三月十二日夜起兵,自汉城西郊弘济院集结,攻破彰义门,现已控制昌德宫,李珲仓皇南逃!仁穆大妃已颁教书废黜李珲,立李倧为新王!” 贾景闻言,手中正在书写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放下,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和推动之中,贾景又仔细询问了政变的具体过程,尤其是李倧如何获取仁穆大妃支持、以及目前汉城的控制情况。 “我们卖给李倧的那五千人马,现在何处?”贾景更关心这支力量的使用情况。 “回大人,那五千人已在政变成功后抵达汉城外围,虽未直接参与攻城,但其存在,极大的震慑了都城内可能存在的李珲残余势力,目前正协助李倧稳定汉城秩序,弹压异动。”唐良回答道。 贾景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这一步棋,至此算是圆满落下。 首先就是战略目标达成了,一个亲乾的、且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东江镇支持的朝鲜新政权已经诞生,来自屁股后面,李珲可能引建奴入朝的威胁基本解除。 而李倧将那五千人都派往汉城的用意,贾景也明白,除了震慑李珲残余势力外,未尝没有给扶持自己上位的西人党秀一把肌肉的想法。 李倧在历史上也算一个有野心的人,不然朝鲜也不会出现两次胡乱。 “很好。”贾景对唐良吩咐道,“让我们在朝鲜的人,继续保持与李倧的联系,要买兵马有的是,但前提是........算了,你先下去歇一会,我修书一封,你给带过去。” 贾景沉吟片刻,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这封信的措辞需要极其考究,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显得过于咄咄逼人,毕竟李倧现在已是“国王”之尊。 开头部分,贾景首先以大乾东江镇总兵的身份,对李倧“顺天应人,拨乱反正,承继朝鲜社稷”表示祝贺,并称此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亦深契我皇陛下抚绥藩邦之圣意”。 接着,笔锋一转,进入正题。贾景并未直接提要求,而是先从“共御奴酋,保障海疆”的大义名分说起: “然,奴酋努尔哈赤,狼子野心,窥伺中原,亦为贵国之心腹大患,今殿下新立,百废待兴,然奴患未除,不可不防。我东江镇与朝鲜隔海相望,唇齿相依,唯有同心协力,方能保境安民。” 然后,贾景才顺势提出建议。 “为便于两国联防,畅通讯息,转运军资,以应不时之需,本镇恳请殿下,允准我东江镇借用贵国安州、铁山等地沿海港口数处,暂作水师泊锚、物资中转之所,此举非为私利,实为共御强奴之大局计。” 安州、铁山等地靠近皮岛,地理位置重要,控制这些港口,东江镇水师的活动范围和后勤保障能力将大大增强。 而贾景最眼馋的矿产,就写得更加委婉了。 “另闻贵国咸镜道等地,富有石炭等物,此皆东江镇巩固防务、打造器械之必需,若殿下允准,我东江镇愿以钱资租借,以充军实,可使贵国之地利,转为抗奴之资。” 在信的末尾,贾景再次强调: “以上所请,皆出于公心,为两国安危计,若蒙殿下恩准,则东江镇与朝鲜,互为犄角,联防共守,奴酋虽悍,亦难逞其志,他日平定辽东,殿下之功,必彪炳史册,我皇陛下亦必有厚赏。” 第160章 李珲 第一百六十章 李珲 写完信,贾景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相互依存的关系,又将实际利益诉求包装在了共同抗敌的大义之下,这才盖上自己的总兵官印,交给唐良。 ........ 朝鲜,庆尚道,庆州府。 李珲此刻正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蜷缩在庆州府官衙里。 从汉城仓皇出逃,一路南下,风声鹤唳,追随者也日渐离散,如果不是庆州府观察使是他从微末中提拔,他如今怕是连容身之所都没有。 李珲刚喘了口气,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便传来。 仁穆大妃已颁布教书,以“失德无道,背弃宗藩,勾结胡虏,几危社稷”等罪名,正式废黜了李珲的王位,同时,宣布拥立绫阳君李倧为新王。 更让李珲肝胆俱裂的是,他在汉城的党羽,如李尔瞻、郑仁弘等心腹大臣,已在政变中被悉数捕杀,其家族也遭牵连,几乎被连根拔起! “完了……全完了……”李珲目光呆滞,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并非没有预料到会如此,但当这一切发生的如此迅速,还是让他瞬间崩溃。 失去了王位,失去了臣子,失去了家族,如今更是被扣上了“勾结胡虏”的滔天罪名,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朝鲜之大,已无他立锥之地。 向北,别说是李倧了,虎视眈眈、且与他素有旧怨的努尔哈赤,即便投奔,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甚至可能被当作向新朝讨价还价的筹码,向南,茫茫大海,又能去往何方?环顾四周,这庆尚道虽暂时未被李倧控制,但人心浮动,谁又肯收留他这个失势的废王? 就在李珲绝望之际,庆州府观察使脚步轻缓的走了进来, 来到李珲面前,庆州府观察使并未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殿下,外面……有人想见您。” 李珲的眼珠动了动,掠过一丝讥讽和麻木,见他?如今谁还会来见他这个众叛亲离,被废黜的“逆贼”?是李倧派来的使者,还是某个想拿他头颅去新王那里邀功请赏的叛徒? “是何人?”李珲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 观察使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轻,:来人自称皮岛来的信使,奉东江镇贾总兵之命,特来拜会。” 闻言,李珲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 入夜。 李珲见到来人,初时还惊疑不定,甚至感到一丝恐惧,自己曾经可是谋害过贾景,此时派人前来,莫非是来取他性命,或是押解他回汉城请功? 然而,信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错愕当场。 信使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语气平和的说道:“贾总兵知殿下如今处境艰难,特命在下前来,并非为落井下石,而是想与殿下谈一笔交易。” “交易?”李珲枯槁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寡人……不,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与贾总兵谈交易?” 信使微微一笑,从容道:“殿下虽暂离王位,但在庆尚道乃至更南边的全罗道,仍有不少旧部门生,心存故主,殿下手中,仍有‘名分’与大义可资利用。” 他压低声音,直接抛出了贾景的计划:“贾总兵愿向殿下提供一批兵卒,包括刀枪、弓弩,在派出前,东江镇可以派出经验丰富的军官,协助殿下整训。” 李珲听得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贾总兵……他为何要这么做?”李珲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有绝处逢生的激动,也有深深的疑虑,他可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问到这,信使语气开始含糊不清:“总兵大人一向认为,朝鲜之事,当由朝鲜人自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珲瞬间就明白了,贾景这是要养寇自重!要在朝鲜内部埋下一颗钉子,让李倧无法完全掌控局面,从而必须更加依赖东江镇的支持!而他李珲,就是那颗被选中的钉子。 想通了这一点,李珲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如今的他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贾总兵……需要我做什么?”李珲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信使见李珲如此上道,便提出了贾景的条件:“总兵大人希望,殿下若能稳住阵脚,控制庆尚道乃至更大地盘,需允我东江镇几项便利: 第一,容许东江镇租借港口,东江镇水师需在朝鲜南岸获得一至两处良港的长期使用权,以便舰只停泊、补给、维修,并作为商贸中转之地。 第二,矿产开采权,庆尚道、全罗道等地若有矿产,铜、铁、硝石等,东江镇需获得优先勘探与开采之权,所得资源,可按比例分成。 这些条件,几乎是将朝鲜南部变成了东江镇的势力范围和资源产地,主权尽失,若在以往,李珲断然不会答应,但此刻,他已是丧家之犬,除了手中那点残存的名分,一无所有,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主权,去换取实实在在的军队和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短暂的沉默与挣扎后,李珲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疯狂的光芒,迫不及待的应承下来。 “好!寡人答应!只要贾总兵能助我重整旗鼓,莫说是租借港口、开采矿产,便是……便是更多条件,也可商议!请回复贾总兵,他的恩情,李珲永世不忘!” 李珲甚至主动提出:“请信使转告贾总兵,庆尚道的釜山浦、蔚山浦,港口条件俱佳,可随时供东江镇使用!境内所有矿藏,贾总兵可随意派人勘查,所得尽归东江镇所有,寡人分文不取,只求贾总兵能尽快将承诺的军械、兵卒送至!” 信使对李珲如此“识时务”感到满意,拱手道:“殿下深明大义,在下定当如实禀报,首批援助,不日便将由海路送达,望殿下善加利用,稳住局面。” 当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李珲坐在的官衙内默默的想着事,而身边的庆州府观察使态度分外的尊敬。 第161章 抵达皮岛 第一百六十一章 抵达皮岛 至于贾琏这边。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数日,终于平安抵达皮岛。 贾琏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戒备森严,舟船往来的庞大基地,心中既感震撼,又有些志得意满,这毕竟是他那位旁支兄弟打下的地盘,而他如今也与这片基业产生了联系。 贾景在总兵府简单的接见了贾琏,场面算不上多么热络,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略作寒暄后,贾景便吩咐王一宁具体对接,清点货物,结算款项,自己则借口军务繁忙,并未多做陪伴。 贾琏虽略感失落,觉得贾景比起之前有些怠慢,但也不敢表露,他知道如今贾景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旁支子弟了,能顺利接上头,完成这笔交易,已算达成了首要目标。 王一宁办事老练,很快清点完毕,按照事先约定的成本价爽快支付了银钱,贾琏拿到这笔实实在在的银子,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觉得这趟总算没白跑。 而就在货物交接完毕,贾琏琢磨着尽快起航,前往朝鲜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在皮岛上下传开。 朝鲜发生政变! 起初,贾琏只当是海外奇闻,听着解闷,但当听到李珲被废,新王已立,立马意识到其中有赚头。 “了不得!了不得啊!”贾琏在贾景安排的住处内兴奋的搓着手,对一旁的贴身小厮昭儿说道,“你听到了吗?朝鲜换天了,新王上位,百废待兴,这得需要多少东西?绸缎、瓷器、文玩、药材……凡是能彰显身份、填充府库的,哪一样不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旁的小厮自登船以来,嘴上快淡出鸟来了,此时嘴里正塞着肉,含糊不清的道:“二爷,朝鲜那穷地方,能有什么油水?比得上辽东吗?” “你懂什么!”贾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辽东这边,有景兄弟的东江镇在,咱们做生意总要顾忌几分,很多暴利行当碰不得,可朝鲜不一样!那是藩属国,景兄弟的手再长,明面上也不能直接插手其商贸,如今新王刚立,根基未稳,正要大肆采买以壮声威、赏赐臣下,这时候咱们运货过去,那就是雪中送炭,价钱还不是由咱们开?” 贾琏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金币般的光芒:“而且,我听说这新王李倧,对景兄弟甚是恭敬,咱们打着东江镇关联商队的旗号过去,谁敢不给几分面子?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贾琏坐不住了,立刻起身:“不行,得赶紧去找王先生探探口风,拿到景兄弟答应的一纸文书,以后咱们这船队在朝鲜就能横着走了!” 贾琏整理了一下衣冠,带上备好的那份厚礼,匆匆求见王一宁。 王一宁听闻贾琏来访,心下明了其来意,贾景早就跟他提过,而且他对于贾琏这种“借势”的行为,甚至乐见其成,一支与东江镇关系密切、活跃于朝鲜的商队,某种程度上也能成为东江镇延伸影响力的触角,更方便的获取朝鲜内部的各类信息。 在客厅见面后,贾琏先是热情的寒暄,感谢王一宁之前的周到安排,随后便巧妙的将话题引向了朝鲜。 “王先生,近日这朝鲜之事,真是令人唏嘘啊,幸得新王李倧深明大义,迅速拨乱反正。”贾琏询问道。 王一宁捋须微笑,只是淡淡道:“贾同知消息灵通,李倧殿下确乃明理之人,已遣使表明心迹,愿永为我朝藩屏,共御建奴。” 听到这话,贾琏顺势提出:“不瞒王先生,在下此次北上,除却为东江镇略尽绵力外,亦携带了不少南货,本欲在辽东发卖,如今听闻朝鲜新立,想必物资匮乏,在下愿将部分货物运往朝鲜,一则互通有无,缓解其燃眉之急,二则……呵呵,也能借此宣扬天朝物阜民丰,彰显我朝怀柔远人之德。” 王一宁沉吟道:“贾同知有此心意,自然是好的,朝鲜新定,确需与上国互通往来,以苏民困,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切,“朝鲜毕竟初经变乱,地方不靖,贾同知携重货前往,安危方面……” 贾琏就等着这话,这几天都见着贾景的人影,连忙接口道:“正因此,在下才想恳请王先生,能否……能否请总兵大人赐下一纸文书,或是信物,表明我等商队与东江镇有所关联?如此一来,朝鲜地方官员知晓我等乃‘友邦’商旅,必会行些方便,确保安全,这也是为了顺利促成两国商贸,宣扬天朝德化嘛!” 到这,王一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总兵大人身为朝廷命官,镇守一方,若公然为私商出具文书,恐惹人非议,授人以柄啊。” 闻言,贾琏的心又沉了下去,贾景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 却听王一宁继续道:“但……若贾同知是以‘协助东江镇采买筹措军需’之名,老夫或可代为禀明总兵,请总兵大人默许,并酌情给予一些……嗯,口头上的关照,对外,只说是往来商旅,心向王化,自发前往朝鲜贸易即可,贾同知以为如何?” 贾琏是何等机灵之人,立刻明白了王一宁的意思,东江镇不会明着给他背书,但会默许他打着这个擦边球,并且在必要时,可能会通过非正式渠道给予一些关照,这虽然没有一纸文书来得硬气,但也足够了,毕竟,只要朝鲜方面知道他们与东江镇有联系,就绝不敢轻易刁难。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贾琏忙不迭的应承下来,“有王先生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定当谨记大人教诲,以采买军需、促进邦谊为重,绝不敢给总兵大人和东江镇招惹麻烦!”他心中狂喜,有了这层默许的关系,他在朝鲜经商几乎可以畅行无阻。 拿到王一宁的亲笔信后,贾琏立刻返回船上,催促水手们扬帆起航,目标直指朝鲜仁川港,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金银财宝正从朝鲜的王宫府库、两班贵族家中,源源不断的流向他的船舱。 第162章 兵备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兵备道 船队抵达仁川后,事情果然如贾琏所料,东江镇联络官见到王一宁的信,不敢怠慢,亲自带着贾琏拜会了朝鲜负责接待天朝使臣和商贸的迎接都监的官员,得知贾琏不仅是天朝贾府中人,更与声威赫赫的贾总兵同族,且船队刚刚为东江镇输送过物资,朝鲜官员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热情和谦恭。 贾琏带来的苏杭绸缎、江西瓷器、福建茶叶等物,在汉城立刻引起了轰动,新朝初立,无论是王室赏赐、官员往来,还是两班贵族彰显身份,都需要这些来自天朝的“奢侈品”来装点门面,贾琏趁机抬高价码,依然供不应求。 .............. 贾琏在朝鲜如何赚钱,贾景并不关心,那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如今他除了继续谋划朝鲜,巩固东部战略之外,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应对,那就是应付文官。 乾朝同明制,所以明朝那套以文制武的体系,大乾同样有,虽然贾景作为镇守总兵,是东江镇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但他也并非能独揽大权,为所欲为,按照制度,他还是需要受到来自文官的制约。 辽东都司就不提了。 兵备道,负责整饬一镇兵备,提防地方,监督军纪。 还有巡按御史,代表朝廷巡视地方,拥有小事立断,大事奏裁的权力,尤其擅长风闻奏事,弹劾官员,是悬在各地文武官员头上的一把利剑。 之前东江镇只是个朝不保夕的烂摊子,强敌环伺,内部混乱,无论是辽东都司还是朝中的官老爷,谁都不愿意来这个险地沾一身腥臊,生怕一不小心就跟着一起掉进坑里,因此,贾景初期还可以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下,大刀阔斧的进行整顿、扩军、筑城,甚至使用俘虏开矿。 但今时不同往日,东江镇在贾景的经营下,不仅顶住了努尔哈赤两路偏师的进攻,还收复并巩固了宽甸,水师初具规模,工坊能够自产部分军械,俨然已在辽东自成体系,更重要的是,通过姜曰广的视察和奏报,东江镇的价值和能力已经得到了朝廷的正式认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东江镇这块肥肉如今显眼起来了,自然引来了各方的关注,甚至是觊觎,之前那些避之不及的文官们,如今开始觉得这里有油水可捞,有政绩可图。 首先找上门来的,是辽东都司派来的一名赞画和兵备道的佥事。 贾景在总兵府正厅接待了这两位不速之客,赞画姓王,是个面带笑容却眼神精明的中年文人,佥事姓赵,则是一副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模样。 寒暄过后,王赞画便笑眯眯的开口:“贾总兵真是年轻有为啊!短短时日,便将这东江镇经营得如此兴旺,兵强马壮,城防坚固,真是令我等效敬,督师大人闻之,亦是欣慰不已。” 贾景谦逊道:“王赞画过誉了,全赖皇上洪福,督师大人运筹,将士用命,贾某不过尽本分而已。” 赵佥事接过话头,语气刻板起来:“贾总兵过谦了,不过,下官此番奉都司衙门及兵备道之命前来,一是宣慰将士,二来嘛,也是要按制查验东江镇兵马员额、军械粮秣账簿,并巡视各处防务,以确保朝廷粮饷用之得当,兵备无虞,此乃朝廷法度,还望总兵大人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但其中的意味,贾景心知肚明,查验员额,是防止他吃空饷、虚报兵力,查账,是盯着他的钱袋子,巡视防务,更是要深入了解他的虚实和布防,这些都是文官制约武将的常规手段。 贾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乃二位职责所在,贾某自当配合,王先生”贾景转头对陪同在侧的王一宁吩咐道,“将相关册籍备好,供王赞画、赵佥事查阅,再安排一下,陪同二位大人巡视皮岛工坊及宽甸防务。” “是,大人。”王一宁躬身领命。 接下来几天,王一宁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经过“加工”的账册,上面清晰记录了朝廷拨付的粮饷、东江镇自身的产出、以及各项开支。 这件事情,贾景早就准备好了,账目和明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王赞画和赵佥事查了几天账,眉头越皱越紧,他们不甘心,又亲自去军营和平民区巡查,试图找到些不合规之处。 巡查军营时,只见兵卒们甲胄鲜明,队列整齐,操练时喊杀声震天,军容极其雄壮,点验员额,也是实打实的足额,甚至因为贾景系统招募的兵卒,兵员数量比朝廷核定的还要多出一些,这部分被贾景解释为乡勇辅兵。 王、赵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无奈,这贾景,治军确实有一套,至少在明面上,你找不到他懈怠军备的证据。 转而巡视皮岛平民区,走街串巷,所见之处,屋舍虽然整齐,但都颇为简陋,百姓衣着朴素,面带菜色者不在少数,市场上物资不算丰富,交易的多是些鱼干、粗布、杂粮等基本生活品,整个皮岛,竟连一个像样的富户、一家酒楼都找不到,全然是一副军民一心、共克时艰的景象。 王赞画忍不住向带路的王一宁感叹:“王先生,这皮岛……倒是清苦得很啊。” 王一宁立刻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叹道:“两位大人明鉴!我东江镇孤悬海外,强敌环伺,一切皆以抗虏为先,贾大人常教导我等,需与军民同甘共苦,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岛上虽苦,但上下一心,方能保境安民啊!” 赵佥事板着脸,心里也在嘀咕,他本想找些“武将奢靡”、“盘剥百姓”的罪证,可眼前这情况,别说奢靡了,整个东江镇都艰苦得像个大兵营,他若以此弹劾贾景“治理无方,致使民生凋敝”,恐怕朝廷反而会觉得贾景清廉自守、与兵民同甘共苦。 第163章 出使朝鲜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使朝鲜 一圈巡视下来,王、赵二人一无所获,反而对东江镇的“艰苦”和贾景的“治军严谨”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又去宽甸转了一圈,看到的同样是坚固的堡垒、忙碌的春耕和戒备森严的哨卡,依旧找不到任何能拿捏贾景的把柄。 所见所闻,既让他们感到震撼,也让他们有些无奈,震撼于东江镇如此穷兵黩武,无奈于贾景此人,看似年轻,却行事老辣,软硬不吃,规矩上让你挑不出大毛病,想伸手捞权捞钱,却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 最终,这两位文官只能带着一份“东江镇兵备修明、防务巩固、然地方清苦”的含糊报告,悻悻然的离开了皮岛。 ........ 而就在兵备道使者悻悻离去后,贾景稍稍松了口气的同时,李珲也有了新动作。 在得到贾景的支持后,李珲直接在庆尚道发出讨逆诏书。 痛斥绫阳君李倧为伪王,指控其纠合乱党,犯阙逼宫,幽废君父,窃据神器,实乃国贼,诏书中,李珲极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奸臣蒙蔽、后被乱臣贼子暴力推翻的悲情君主,将李倧的政变定性为以下犯上、祸乱国家的叛逆之行。 李珲充分利用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和残余影响力,在诏书中慷慨激昂的呼吁:“凡我朝鲜有见识之忠臣义士,岂能坐视国祚倾覆,社稷蒙尘?当速往庆尚,共聚义旗,扫除奸凶,匡扶社稷!” 这份讨诏如同在已渐趋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尽管李倧政变得到了大部分汉城官僚和部分军队的支持,并且有东江镇默许,大乾即将认可的政治势头,但李珲在朝鲜统治近二十年,树大根深,尤其在地方和部分士林中,仍不乏同情者和忠于正统的势力。 诏书发出后,立马在朝鲜八道引起反响。 庆尚道、全罗道部分州县,这些地区原本就是李珲经营的重点,地方官员和守将中不乏其亲信,讨诏一出,一些郡守、县令立刻响应,宣布效忠李珲,控制城池,筹集粮草兵员,向庆州汇聚,尤其是庆尚道水军部分将领,还掌握着一些战船。 而朝鲜士林中也有些分裂,一部分人认为李倧政变属于义举,是为了纠正光海君暗通奴酋、背弃君父,是大义灭亲,而另一部分较为保守、强调君臣纲常的学者,坚持认为李倧是篡逆,无论如何不该以臣犯君,并公开声援李珲。 当然还有摇摆的中间派,更多的地方官员和军头则处于观望状态,他们一方面看到李倧控制了汉城和王室,似乎大势所趋,另一方面,又忌惮李珲多年积威和他在地方上的残余力量。 李倧方面的反应自然是非常迅速,立刻宣布李珲为国贼,并调动西人党的军队,以李贵、金自点等为主要将领,南下征讨庆尚道,准备趁李珲立足未稳,一举将其扑灭。 这一切都发生在半月之间,当贾景得知朝鲜发生的这些的事情后,不由得感叹李珲的行动力,然后开始忙活护送翰林院编修姜曰广、工科给事中王梦尹前往朝鲜调查政变事宜这件事。 李倧反正这件事,事前只有淳化帝和部分朝廷重臣知道,毕竟这件事情干系太大,淳化帝原本也是准备装装样子,随后不得以册封李倧为朝鲜新王,毕竟他早已通过贾景的密报了解了内情,并且乐见一个亲乾的朝鲜政权上台,然而,他低估了朝堂之上,尤其是那些恪守儒家纲常伦理的言官清流们的反应。 当李倧派遣的告讣使和请封使到达京城,正式通报李珲被废、绫阳君李倧即位的消息时,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对于这些深受程朱理学影响的官员而言,君臣大义是绝对的、不可逾越的底线,以下犯上,以臣废君,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在道义上都是站不住脚的篡逆之行。 礼部的官员首先发难,在朝会上严厉质问朝鲜使臣:“李珲纵有过失,亦当由天朝降旨训诫,乃至废黜,岂容尔国臣子擅行废立?此例一开,藩邦效仿,纲常何存?天朝威严何在?” 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群情激愤,纷纷上疏,言辞激烈: “李倧以臣篡君,大逆不道,其罪当诛!朝廷若予册封,无异于奖乱助逆,将令四夷离心!” “必须兴师问罪,擒拿李倧等乱党,送交京师明正典刑,复立,以正视听!” “贾景身为边将,不察其奸,亦有失察之咎!” 一时间,要求“兴师问罪”、维护纲常的呼声占据了舆论上风。就连一些原本支持对后金采取强硬态度的大臣,在此事上也倾向于维护宗法秩序。 淳化帝感到压力巨大,他虽然有心认可李倧,但也不能完全无视朝堂汹汹舆论和大义名分,册封之事,也就陷入了僵局。 而此时,贾景之前那份关于林畔馆事件的奏疏以及相关的人证物证,被适时的再次提及和呈报。 这份奏疏的出现,瞬间扭转了朝堂上的风向。 这不再是朝鲜内部的君臣伦理问题,而是上升到了背叛宗藩体系,勾结外敌,谋害上国的层面!相比之下,李倧的篡逆行为,反而可以被解释为为国除奸,为君父雪耻的忠义之举。 到这,孙承宗、袁可立等务实派趁机发力,纷纷上疏。 “李珲背恩忘义,暗通奴酋,更设毒计谋害我边镇大将,其行径已与叛贼无异!如此昏主,岂配为一国之君?李倧废黜昏君,拨乱反正,非但不是篡逆,实乃维护我大乾权威、保全朝鲜社稷之忠臣义士!” “若我朝此时兴师问罪于李倧,岂非亲者痛,仇者快?正中努尔哈赤下怀!届时,朝鲜必复投建奴,我辽东将腹背受敌!” 这番论述,将李倧政变的性质从违反纲常扭转为对抗后金,维护大乾利益的行为。 淳化帝眼见火候已到,便顺水推舟,在朝会上定调: “李珲罪恶昭彰,证据确凿,已失藩臣之节,不配为王,绫阳君李倧,能明大义,讨伐无道,其情可悯,其行可嘉,着礼部、兵部速议册封事宜!” 第164章 册封 第一百六十四章 册封 皇帝金口一开,再加上通奴害将这顶实打实的帽子扣在了李珲头上,之前那些坚持纲常的言官们也无力再反驳,毕竟,忠于一个勾结外敌、谋害天将的昏君,本身就有违大义。 最终,朝廷迅速做出决议。 正式下诏,痛斥李珲“阴结奴酋、设谋害帅、悖逆天道”之罪,宣布其已自绝于宗藩体系。 认可并册封李倧为新的朝鲜国王,要求其“恪守藩礼,永绝奴酋,共襄王业”。 命翰林院编修姜曰广、工科给事中王梦尹为钦差,前往朝鲜正式册封,并调查事由,实则是对既成事实予以追认和安抚。 并责令东江镇总兵贾景“协助安抚,相机策应”,确保册封顺利进行。 贾景在接到命令后,便开始准备迎接姜曰广和王梦尹,随后,贾景也跟着前往朝鲜。 朝鲜,汉城。 翰林院编修姜曰广与工科给事中王梦尹两位钦差的到来,受到了李倧最高规格的接待,李倧尽显藩臣之礼,态度恭谨至极,将“感激天朝再造之恩”的姿态做得十足,隆重的册封大典之后,李倧的朝鲜国王便名正言顺,得到了宗主国的正式承认。 在此期间,贾景作为奉旨协助安抚,相机策应的东江镇总兵,自然也位列席间。 当李倧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名震辽东的贾总兵时,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叹。 他原以为能统领一镇数万兵马,与努尔哈赤周旋的,必是位久经沙场、威严肃穆的老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眉宇间的锐气与沉稳并存,一双眼睛尤其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贾将军如此年轻,便已为国擎天,屡挫奴酋,真乃少年英雄,国之栋梁!孤能得将军仗义执言,实乃幸甚!”李倧举起酒杯,言辞恳切,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 贾景举杯回敬,语气平静:“殿下过誉了,贾某身为军人,守土抗奴乃是本分,殿下深明大义,拨乱反正,使朝鲜重归正道,此乃社稷之福,贾某不过顺势而为,略尽绵力罢了。” 两人一番客套,心照不宣。 李倧是知道的,自己这个王位坐得稳不稳,短期内很大程度上要看这位邻居的态度。 册封仪式结束,送走乾使后,贾景并未久留汉城,而是直接前往之前李倧为表诚意,答应“租借”给东江镇用于“共同防御及物资转运”的矿产区域和港口进行视察,李倧对此自然无有不允,还派了得力官员陪同。 贾景首先前往的是位于朝鲜半岛北部,靠近鸭绿江口的一处硝石矿,这里山峦起伏,矿洞已经初步开采,贾景仔细查看了矿脉的成色和开采条件。 “此矿硝石含量如何?目前开采能力怎样?”贾景询问陪同的朝鲜官员。 那官员恭敬回答:“回将军,此矿硝石品质尚可,只是以往开采不多,人力、工具都显不足,产出有限。” 贾景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硝石如今可是东江镇的命脉,必须加大开采力度,他当即对随行的东江镇匠作营官员吩咐:“留下几个人,带上我们的技术,指导他们改进开采方法,提高效率,所需工具,可从皮岛调拨一部分过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这里的产量翻上一番!” “是,大人!” 紧接着,贾景又视察了附近的一处铁矿,情况与硝石矿类似,资源有,但开发程度低,贾景同样留下了技术人员,要求尽快恢复并扩大生产。 考察完矿产,贾景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李倧答应租借的港口,位于朝鲜西海岸,靠近大同江口的一处天然良港,此地距离皮岛不算太远,水文条件良好,易于泊船。 站在码头上,迎着略带腥咸的海风,贾景极目远眺,这个港口,在他眼中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物资中转站,其战略意义也是极大的。 东江镇水师可以以此为跳板,更有效的辐射整个朝鲜西海岸,与皮岛、宽甸形成犄角之势,而且未来从朝鲜获得的矿产、粮食以及其他物资,可以在此集中,然后由东江镇船只运回,同时,从大乾内地采购的军械、布匹等,也可以先运抵此处,再分发转运,比直接运往更靠前的皮岛或宽甸要安全,便捷得多。 同时,贾景也正式让唐良在此地设立情报机构,可以更方便的与朝鲜朝廷沟通,及时掌握朝鲜国内及后金动向。 “此地需要立刻着手扩建和加固。”贾景对随行东江镇水师将领说道,“码头需要宽大,容纳更多更大的船只,岸上多修建些仓库,用于囤积物资,还要设立营垒,派驻一支足够的水师和小队驻防,确保港口绝对安全,不能被朝鲜内部任何不稳定因素或外部势力威胁。” 随后,贾景指着港口两侧的山头:“那里,要设立瞭望塔和炮位,控制进出港航道,整个港区的防御,要参照棱堡理念进行设计,务必使其成为一颗钉在朝鲜西海岸的钉子,易守难攻!” “属下明白!”众人领命,立刻开始规划具体的建设方案。 贾景在朝鲜逗留了数日,将矿产和港口的事宜初步安排妥当,并与李倧政权的一些实权人物,比如西人党进行了接触,巩固了番关系,随后便踏上返回皮岛的船。 ......... 五月。 辽东的春天总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悄然流逝,转眼已入晚春,开春这几个月,无论是贾景的东江镇、孙承宗山海关,还是努尔哈赤的后金,都默契的没有大动作。 这并非三方偃旗息鼓,而是因为一个共同且至关重要的原因,农忙。 贾景全力推动的春耕正处在关键时期,无数辽民从辽左辽右赶来宽甸,宽甸新垦的田地甚至都不够分,同时,朝鲜租借的矿产和港口也在加紧建设和开发,源源不断的硝石、铁料开始通过海路运往皮岛。 在关宁防线,孙承宗同样在抓紧时间巩固防御、屯田积粟,宁远城的修筑日臻完善。 第165章 皇太极的拉拢 第一百六十五章 皇太极的拉拢 而在后金,努尔哈赤同样需要时间消化广宁之战后的巨大收获,安抚新附的蒙古部落,整顿内部,况且连续多年的征战也使得后金自身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国力。 但让努尔哈赤没有想到的是,开春以后,诸事不顺。 先是最要紧的屯田。 老奴原本指望利用辽沈、广宁等新占区的土地和人力来充实国库,缓解连年征战带来的消耗,然而,辽左辽右的辽民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弃地而逃,扶老携幼,逃往辽西与宽甸,辽河平原因为是努尔哈赤眼皮底下,逃亡的还不多,但新占领的广宁地区几乎逃成了空城,而他兵力有限的辽东南沿岸更是几乎空无一人!没有人口,谁来耕种?哪来的粮赋? 紧接着,就在努尔哈赤巡视海州的时候,宴会上竟然发现了八名试图投毒的汉人,虽然被及时察觉,但这八人竟全部服毒自尽,连审问的机会都没有,这让努尔哈赤脊背发凉,更是气得他肝疼不已。 但还没等努尔哈赤缓过气来,西面的林丹汗又蠢蠢欲动,进犯科尔沁部,努尔哈赤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立刻亲率八千精锐旗兵远征,然而,林丹汗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得知后金大军出动,根本不接战,直接举部远遁,消失在茫茫草原深处。 努尔哈赤率领大军在草原上徒劳的晃悠了近一个月,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白白消耗了大量粮草和士卒的精力,最后只得悻悻而归。 回到辽阳后,努尔哈赤性格愈发暴戾,多次在堂上痛骂范文程与众汉官忘恩负义,放任辽民弃地而逃。 某日,在四贝勒皇太极府邸中。 密室之内,烛光摇曳,范文程、李永芳以及几名幸存的汉官核心人物,皆垂首恭立,皇太极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范先生,李额驸,还有诸位,”皇太极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近日父汗因辽民逃亡、复州之事,心绪不佳,言语间或有迁怒,令诸位受委屈了。” 范文程等人闻言,心中更是忐忑,连忙躬身道:“奴才等不敢!大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才等办事不力,确是该罚!” 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紧张:“坐吧,今日请诸位来,并非问罪,只是想与诸位说说心里话。”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范文程身上,“范先生,你是父汗倚重的老人了,见识深远,依你之见,如今这辽民逃亡,屡禁不止,甚至愈演愈烈,根源究竟在何处?” 范文程心中一震,知道这是皇太极在考较他,也是在试探汉官群体的态度,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的回道:“回四贝勒的话,辽民逃亡,其因复杂,一则,彼等多有亲朋故旧在乾国,乡土难离,人伦之情难以割舍,二则,连年战乱,生计艰难,赋役繁重,难免心生去意,三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孙承宗在辽西广招流民,贾景在宽甸亦行屯田安抚之策,此二人如同磁石,对我境内不安之民,确有吸引。” 皇太极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看向李永芳:“李额驸,你久在辽东,熟知汉情。父汗下令甄别、编庄,以你之见,此法可能根治逃亡之患?可能令汉民归心?” 李永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因谏阻屠杀复州辽民而被革职,虽然后来复职,但锐气已失,他叹了口气,谨慎答道:“四贝勒明鉴,甄别、编庄,或可一时震慑,使民不敢言走。然……堵不如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不能使其安居乐业,仅靠严刑峻法,恐非长久之计,民心若失,则遍地皆敌,如海州投毒之事,恐难绝矣。”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 皇太极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皇太极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父汗之策,乃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意在震慑宵小,稳固根本,其苦心,我等需体谅。” 说完,皇太极随即话锋一转:“然,治国如烹小鲜,需刚柔并济,一味用猛火,恐焦糊矣,我大金欲成千秋基业,仅靠八旗劲旅弓马之利是不够的,还需治理这辽阔疆土,安抚这万千生民,汉民亦是我大金子民,岂能尽数以刀兵相向?”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范文程等人:“诸位皆是饱学之士,熟知汉家典章制度、治理之道,未来我大金要在这辽东立足,乃至图谋更远,离不开诸位的才智。眼下虽有些许挫折,但望诸位莫要灰心,更不可心存芥蒂,需知,我皇太极,是深知诸位价值的。”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承诺,更是一种隐晦的结盟信号,皇太极在明确的告诉这些汉官:我知道你们的委屈,也认可你们的能力,现在忍耐,将来等我掌权,必有你们施展抱负的一天。 范文程、李永芳等人都是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心中顿时百感交集,纷纷离座,躬身道:“四贝勒知遇之恩,奴才等没齿难忘!定当竭尽全力,效忠大金,辅佐贝勒爷!” 皇太极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眼下,还需诸位多加隐忍,谨慎行事,对于汉民……在不妨碍大局的前提下,能保全一分,便是一分吧,有些事,父汗那里不好说,但在我这里,可以慢慢做起来。” ........... 至于孙承宗这边,他从来没说几年就可平辽,也不和王在晋那样,一路结堡垒,打呆仗,所以,孙承宗没有想过仅凭山海关这七八万败兵新兵平辽,而是重新起用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策。 宁远、东江镇、登莱津。 只有辽南辽东与自己策应,才能真正的平辽。 所以孙承宗的目标从来不是夺回广宁,而是将目光投向辽南四卫。 第166章 重提三方布置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提三方布置 孙承宗想要复刻的是乾朝开国初,马云、叶旺辽南北上收复辽东战略。 以贾景东江之师,伺宽甸,以沈有容登莱之师,伺金、复、盖,以夷官接虎酋招协于广宁。 此三路攻势齐头并进,足以让努尔哈赤不得不分身乏术。 此时,宁远城的修筑日臻完善,而三方布置策也要尽快提上日程。 孙承宗先给袁可立与贾景各自修书一封。 .......... 登莱巡抚衙门,袁可立收到孙承宗的信件后,仔细着信中关于“三方策应”、“收复辽南”的计策,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起,脸上非但没有兴奋,反而露出了深深的无奈。 “此策,确是老成谋国,直指要害……若真能三方并举,收复辽南,则辽东局势必将大为改观。”袁可立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赞赏,但随即化为一声长叹,“可是……我登莱如今这光景?哪还有兵将可调。” 袁可立回身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来自山东各地请求派兵镇压白莲教的紧急公文,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山东白莲教乱已呈燎原之势,攻城略地,声势浩大,就连运往京师的漕运都不得安宁,他麾下有限的兵力,早已被牢牢钉死在镇压内乱的战场上,日夜奔波,疲于奔命。 “水师……水师战船倒是有一些,但精锐士卒多已抽调,剩余水兵守备港口、巡弋近海尚可,若要组织大规模渡海远征,深入敌后攻打辽南坚城……”袁可立摇了摇头,“粮饷、兵员、器械,无一不缺啊!如今登莱府库,恨不得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都填进了平叛这个无底洞……” .......... 与袁可立的苦涩与无奈截然不同,贾景在皮岛总兵府收到孙承宗这封关于三方策应的信件时,心情却是颇为复杂,带着几分审慎的兴奋。 贾景仔细研读着信中的构想,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辽南的金州、复州、盖州等地。 “孙阁老此策,若能实现,辽南可复,努尔哈赤将陷入三面受敌的窘境。”贾景对身旁的王一宁说道,眼中闪烁着精光。 与袁可立困于内乱、无兵可派不同,贾景的东江镇经过一年多的经营,兵精械足,防线稳固,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源源不断的辽民带来的粮草问题。 这个时候,去找努尔哈赤打一波秋风也确实可以。 “不过,”贾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王先生,你看这信中,孙阁老未言明具体的出兵时间、兵力配置,尤其是登莱方面能提供多少支持,更是语焉不详,我恐怕……袁军门那边,是有心无力了。” 王一宁点头附和:“大人明鉴,山东白莲教势大,袁抚台怕是抽不出身,如此一来,这‘三方策应’,恐怕就要变成我东江镇独力承担东路攻势了。” “独力承担倒也无妨,不过辽南地区直面老奴,就算拿下,也不好守,况且,努尔哈赤也不是蠢人,辽南是他膏腴之地,必有重兵把守。”贾景沉吟道,随后提笔给孙承宗回信。 首先就是表明东江镇的态度,必秣马厉兵,谨遵方略,伺机而动,以牵奴酋。 其次提出具体建议,东江镇可先以水师频繁袭扰辽南沿海,侦查敌情,破坏后勤,消耗守军精力,同时,可派遣小股精锐,登陆建立隐蔽的前进据点,联络辽南地区心向大乾的义民,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发动雷霆一击。 最后,贾景委婉的询问登莱和朝廷方面的具体安排和支援可能,暗示独力难支。 把皮球重新踢回孙承宗后,贾景也就没有再关心这件事情。 孙承宗谋划辽南,这件事在历史也有记载。 依靠毛文龙、沈有容,孙承宗成功收复金复盖三州,两次全歼来犯之敌,是明军自从广宁之败后的首胜。 但有个问题,那就是目前这个时候,孙承宗很有可能只是有个想法而已,毕竟山海关防线目前才修到前屯卫,宁远虽说有个样子,但完全顶不住事,努尔哈赤真要发狠叩关,孙承宗恐怕得原地交出乌纱帽。 而袁可立,困于内乱、无兵可派。 贾景自己就趁着这段时间缓缓发展就可以了。 之后,贾景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了朝鲜这边。 朝鲜这段时间,陷入了事实上的分裂状态,李珲依靠多年在位积累的威望和部分地方势力的支持,一度获得了八道中五道的响应,声势浩大。 各地军头纷纷来投,一时之间,庆州府云集八千之众。 李珲甚至在想自己好像不用贾景暗自扶持,就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而,让李珲万万没有想到,大乾朝廷的正式诏书会来得如此及时,态度如此鲜明,当那道痛斥他“阴结奴酋、设谋害帅、悖逆天道”,宣布其“已自绝于宗藩体系”的诏书传遍朝鲜时,那些支持者如同雪崩般瓦解,纷纷倒戈,最终,只剩下他的老巢庆尚道以及全罗道的部分州县还在勉强支撑。 而李倧则趁势高举奉旨讨逆的大旗,迅速派出一支三千人的军队,由得力将领率领,准备南下剿灭李珲残部。 面对岌岌可危的局势,李珲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贾景身上,派出数批心腹使者,携带重礼和言辞恳切的信件,火速赶往皮岛,面见贾景。 使者匍匐在贾景面前,声泪俱下:“总兵大人!救救我家大王吧!李倧逆贼仗着天朝诏书,气焰嚣张,大军已逼近!大王如今仅剩两道之地,兵微将寡,若再无外援,覆灭在即啊!恳请大人念在昔日情分,速速交付之前约定的兵马、军械!大王愿倾尽所有,以报大人之恩!” 总兵府内,贾景端坐其上,平静的听着使者的哭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王一宁侍立一旁,眼神中带着询问。 待使者说完,贾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使不必如此,本镇与李珲也算是旧识,如今见他落难,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第167章 皮岛军官学校 第一百六十七章 皮岛军官学校 使者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叩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知大人何时可以发兵?军械……” 贾景抬手打断了他:“兵,我可以给你,五千精锐,即刻便可登船,随你前往朝鲜。” 使者大喜过望,五千精锐,这足以扭转战局了,他正要再次叩谢,却听贾景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这五千兵马的指挥权,必须由我东江镇将领全权掌控。” 使者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愕然抬头:“大人……这……这是何意?” 贾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的盯着使者:“意思就是,这五千人,是我东江镇的兵,只听我东江镇将领的号令。他们可以去帮李珲打仗,但怎么打,何时打,打哪里,都由我派去的将军说了算。李珲……不得干预。” 使者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没有指挥权,那这五千兵马还是李珲的援军吗?那跟请一尊不受控制的神像回来有什么区别?打赢了,功劳是谁的?万一东江镇的将领别有用心…… “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啊!”使者急道,“兵马既入我国境,助我王作战,岂能不受我王节制?这……这于理不合啊!” “于理不合?”贾景冷笑一声,“先不说你们之前暗中勾结建奴,谋害本镇,合情合理否,况且,李珲如今还有选择吗?” 贾景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回去告诉李珲,这就是本镇的条件,接受,五千精锐即刻开拔,助他稳住阵脚,甚至反败为胜,不接受……那就请他自求多福,看看李倧的大军何时攻破他的庆州府!” 使者被贾景的气势所慑,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他深知,李珲如今已是山穷水尽,除了接受贾景这条件外,别无选择。 “小人……小人明白了……”使者瘫软在地,有气无力的应道,“小人这就返回庆州,禀报大王……” “很好。”贾景语气稍缓,“让他放心,我东江镇的将领,精通战阵,必会全力助他,只要他安心待在庆州府里,这朝鲜的半壁江山,暂时还丢不了。” 闻言,使者带着复杂无比的心情,踉跄着离开了总兵府。 王一宁在一旁轻声问道:“大人,真要插手?” 贾景谋划朝鲜的事情,王一宁是知道,也知道贾景准备李倧李珲两头下注。 “没办法,这李珲太废了,这么大的优势,还能逆风,之前他尚有几道之地,我还任由他,如今嘛,我真是怕李倧会把李珲给灭了。” 闻言,贾景有些无奈,他哪有那么多闲心,也不会临时变卦,而是真的害怕李珲把自己扑腾死,那样自己再找个傀儡,也不好找。 之后,贾景没有耽搁,从系统招募了五千名斯瓦迪亚新兵,这些新兵虽然装备简陋,战斗经验匮乏,但胜在绝对忠诚,令行禁止。 兵员有了,指挥官的人选更是关键,贾景没有将领,而是从皮岛军官学校中,挑选了一名成绩优异,头脑灵活且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年轻学员,卢旭。 总兵府内,卢旭激动又紧张的站在贾景面前,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毕业就能被委以如此重任。 贾景看着他,沉声吩咐道:“卢旭,此次派你前往朝鲜,任务有三。” “第一,牢牢掌握这五千兵马的指挥权,没有我的命令,即便是李珲亲自下令,也不得听从!你的任务不是帮李珲收复失地,而是帮他稳住现有的庆州防线,阻止李倧进一步推进。” “第二,密切监视李珲及其残部的动向,他们若再有异动,或试图与建奴勾结,第一时间汇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贾景目光锐利,“在实战中锻炼这支队伍,积累经验。同时,仔细勘察庆州一带的地形、民情,为将来……可能的需要做准备。” 卢旭心领神会,重重抱拳:“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重托!” 很快,五千名斯瓦迪亚新兵,在卢旭的带领下,登上了前往朝鲜庆尚道的船只。 .......... 安排好这一切后,贾景并未停歇,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了皮岛军官学校,这所军校自他占据皮岛后便开始小规模筹办,是贾景极为看重的一项长远投资。 军校选址在皮岛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校场的地方,几排新建的营房便是校舍,虽简陋,却整洁肃穆,贾景信步走入校区,此时并非操练时间,还能隐约能听到教室内传来的讲课声。 贾景来自后世,自然知道一支强大的军队离不开合格的基层军官,但他无法像努尔哈赤那样依靠部落制度和战场厮杀自然筛选将领,也无法像大明那样依赖世袭或将门体系。 他必须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能够批量培养忠诚且具备基本军事素养的军官制度。 然而,创办军校最大的困难在于师资,皮岛并无兵道大家,贾景自身也非科班出身,他只能依靠自己前世对现代军事组织、纪律和基础战术的模糊了解,编写一套操典和教材纲要,内容涵盖了队列纪律、基础阵型、旗号通信、营地构筑、侦察警戒等最基础的部分。 万幸的是,贾政似乎认定他这个侄儿在军中亦不可荒废学业,时常托人送来各类书籍,其中不乏《武经总要》、《纪效新书》等兵家典籍,甚至还有一些地理志、农书杂学,这些书籍也算弥补教材的空白,毕竟你总不能真让军官踢正步去打仗吧。 而生源,则是辽民中选拔出的识文断字、身体强健的青壮,然后就是原辽军中一些有经验,愿意学习的中下级军官,在这里接受为期数月到一年不等的培训,学习文化、军纪和基本战术指挥。 贾景没有惊动正在上课的学员,只是在窗外静静观察了片刻。 此次派卢旭这个刚毕业的学员统领五千新兵入朝,正是他对军校成果的一次重要检验,卢旭是全校成绩最优异,头脑最灵活的了,更重要的是背景干净,对贾景个人绝对忠诚。 第168章 三司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三司 “就算败了,也在所难免。”看完,贾景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毕竟卢旭太年轻,缺乏实战经验,而那五千斯瓦迪亚新兵更是纯粹的菜鸟,这次行动风险极高,但贾景必须冒这个险,他不能永远事必躬亲,东江镇的疆域和事务在不断扩张,他需要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这次尝试,哪怕付出一些代价,只要能换来宝贵的经验和一两个可堪造就的苗子,就是值得的。 ............. 目前,东江镇的政务其实是相当简洁的,都具体到个人,这样效率很高,贾景当天发出命令,翌日就已经执行开来。 但这样有个问题,那就是升职降职怎么算,贪污腐败怎么算,没有竞争者,官吏会不会摆烂应付.....问题很多,即便这些问题以后才能显现出来,但贾景觉得有必要弄个政务系统出来,防患于未来。 军队层面,贾景就不担心了,自己升级以及招募出来兵卒对自己绝对忠诚,但自己总不让大头兵去管理政务吧,还是得自己慢慢培养。 与王一宁商议过后,贾景便提出三司。 即军务司、民政司、商务司。 这套班子,已经可以完美覆盖目前皮岛及未来一段时间的主要事务,权责清晰,各司其职,既能提高效率,也能相互制约。 军务司:总揽一切军事相关事务,包括军队训练、作战计划、兵力调配、侦察敌情、军械制造与储备、防务工程建设等,此司由贾景绝对信任的数名将领全权负责,贾景是不怕将领夺权的,因为东江镇上上下下数万兵卒只有一个效忠对象,那就是自己。 民政司:负责一切民事管理,包括人口户籍登记与统计、土地分配与屯田管理、审理民间诉讼纠纷、招募安置流民、兴修水利道路、管理官办工坊如被服厂、食品加工厂等,这是未来治理的核心,需要懂经济、善管理的文职人员,由王一宁主管。 商务司:负责所有对外商业活动,包括与大乾内地、朝鲜、乃至日本等地的贸易往来,管理贾琏的船队,采购军需民生物资,销售东江镇的产出,为东江镇开辟财源,暂时由王一宁主管,视下面官吏作为提拔。 不过这套班子,贾景没有敢摆在明面上,主要是避免朝廷猜忌,一个边镇总兵,私下设立行政机构,形同开府建衙,这是极大的忌讳,很容易被朝中御史攻讦为僭越、图谋不轨,在获得朝廷正式授权或实力足够强大之前,贾景必须韬光养晦。 其实目前朝廷是知道贾景在东江军政一手抓的,但没办法。 贾景所在的地方,是绝对的敌后,孤悬海外,与建奴控制区犬牙交错。 那些习惯了京城安逸、讲究程序章法的文人,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当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流官”?做好了,朝廷也看不着,做差了,还得掉脑袋,朝廷即便想派官,也派不过来,毕竟前番就连辽东巡抚、经略之位,朝廷指派下去,也是该弃官弃官该装病装病,反正做不了官还可以回乡做老爷,总比丢命好了。 那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贾景能顶住努尔哈赤,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搁置。 因此,贾景决定,三司在初期将以非正式的形式存在。 不设正式官职,三司的主事者,对外仍沿用原来的称呼如主管,不授予明确的司职头衔。 职能内部,在核心层内部明确各人的职责范围,让他们知道自己负责哪一块事务,并向上面直接汇报。 民政司的职能可以依托现有的各堡主事、岛官体系去执行,军务司本就是贾景直管,商务司则可由王一宁兼管,并与贾琏的船队对接。 在运行中,三司逐步建立文书流转、档案管理、绩效考核等内部规章,为日后正式化打下基础。 “就先这么办吧。”贾景最终定调,“王先生,你多费心,总揽民政、商务两司的具体协调事宜,军务司我亲自盯着,我们关起门来,把自家的规矩立起来,但对外,一切照旧。” 三司体系在东江镇暗中顺利推行,官吏运转效率有所提升,民政司在王一宁的主持下,开始着手清理、丈量宽甸六堡的田地,准备更合理的分配给辽民耕种,以稳固根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让贾景没有想到的是,他收复宽甸的消息传回京城后,除了带来声望,也引来了一些不速之客,那些在十几年前间朝廷放弃宽甸时,同样放弃了在此处田庄产业的京城勋贵。 这些勋贵,嗅觉如同鬣狗般,当初局势危险,跑得比谁都快,将田产仆役弃之如敝履,如今听闻贾景不仅收复了宽甸,还站稳了脚跟,开始组织屯田,他们立刻觉得自己的“祖产”又值钱了,纷纷派人前来,要求东江镇“归还”他们在宽甸的田地。 其中,以齐国公家的一支远房旁系,行事最为嚣张,其管家郑禄,带着十几名如狼似家的豪奴,拿着不知真伪的旧年地契,径直来到大奠堡附近,看中了一片已经由辽民刘金虎一家辛苦开垦、播种了禾苗的熟地。 “滚开!瞎了你们的狗眼!这地是京城齐国公府的产业!地契在此,你们这些泥腿子也敢占着?”郑禄趾高气扬,用马鞭指着正在田里劳作的刘金虎一家呵斥道。 刘金虎是个老实巴交的辽民,全家从建奴统治下逃出来,好不容易在宽甸分了这块地,视若性命,他壮着胆子辩解道:“这位爷,这地……这地是贾总兵分给俺们种的,官府都登记造册了……” “放屁!”郑禄不等他说完,一鞭子就抽了过去,在刘金虎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什么贾总兵!这地是齐国公府的!以前是,现在也是!给我打!把这群占地的刁民轰走!” 他身后的豪奴一拥而上,对刘金虎一家拳打脚踢,将其打得头破血流,哀嚎不止,刚刚长出青苗的田地也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刘金虎的儿子年轻气盛,想要反抗,却被两名豪奴死死按住,打得奄奄一息。 惨遭横祸的刘金虎,悲愤交加,在乡亲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跑到大奠堡官衙鸣冤告状。 第169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地主了,必须重拳出击 第一百六十九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地主了,必须重拳出击 当时在大奠堡主事的,正是孙承宗送来的“罪裔之后”颜泽,他为人谨慎,能力尚可,被贾景安排在此历练,听到鼓声,颜泽立刻升堂问案。 听完刘金虎血泪交织的控诉,又验看了他和他家人的伤势,颜泽心中已是怒火中烧,光天化日之下,强占军屯田地,殴打安置的辽民,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他当即派了两名民兵前去传唤那郑禄。 然而,那郑禄仗着齐国公府的势,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堡官放在眼里,直接带着豪奴冲到堡衙门前,指着出来询问的颜泽破口大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传唤爷?爷是齐国公府的人!这宽甸的地,本就是公府的产业!你们那个贾总兵,不过是替朝廷看守地方的武夫,有什么权力把公府的地分给这些贱民?识相的,赶紧把地契给爷改了,把这群刁民抓起来治罪!否则,爷一纸书信送到京城,参你们一个侵占勋贵田产、纵兵为匪的罪名,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颜泽被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这些京城勋贵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自己身份敏感,是“罪裔”,若是因为此事给贾景惹来大麻烦,他万死难辞其咎,强烈的忌惮和“不能给恩主添乱”的想法,压倒了了他秉公执法的念头。他咬着牙,对还在哀嚎的刘金虎低声道:“此事……牵扯甚大,本官需向上禀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竟不敢当场抓人。 刘金虎一家绝望而去,颜泽则立刻写下详细文书,将此事原委,包括郑禄的嚣张言语、刘金虎一家的惨状以及自己的处置,派人火速送往皮岛总兵府。 ............ 皮岛,总兵府。 贾景收到颜泽的文书时,正在与王一宁商议商务司与贾琏船队的对接细节。他展开文书,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已是面罩寒霜,猛地一拍桌案! “混账东西!”贾景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人,抢我分给辽民活命的地!还敢威胁我的官吏!真当我贾景的刀,砍不得这些勋贵的狗腿子吗?!” 王一宁接过文书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劝道:“大人息怒!此事确是可恶,但……齐国公毕竟是京城四王八公,与宫中、朝中多有牵连,若处理不当,恐引来非议,于大人不利啊,是否……先礼后兵,先派人进京交涉?” “交涉?跟这种仗势欺人的恶奴有什么可交涉的?”贾景冷哼一声,“他们敢如此嚣张,就是认准了我们不敢动他们!若此次退让,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宽甸指手画脚?我东江镇将士用血换来的土地,凭什么便宜这些蛀虫?!” 贾景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王先生,你留守皮岛,我亲自去一趟宽甸!我倒要看看,是齐国公的牌子硬,还是我东江镇的军法硬!” ............... 大奠堡。 此时郑禄已经回到大奠堡的旧宅,虽然地处边疆,但郑禄作为齐国公在宽甸的管家,当年这宅子修得极其不错,青砖灰瓦,院落宽敞,当然,弃地内迁后,宅子也是被后来的建奴贵族所占据,所幸保养得也还算不错,未遭太大破坏。 郑禄阔别十多年,重回老家,推开那熟悉的大门,看着院中,感触也是颇深。 来到主堂,随行的奴仆奉上热茶,郑禄呷了一口,不由得感叹这次自己去求齐国公府那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爷是求对了,反正他花天酒地,不通世务,自己给点银子就乐得找不着北,轻易就拿到了这“收回”宽甸田产的授权,如今贾景收复宽甸,正是他郑禄借着齐国公府的名头,回来接收,甚至趁机兼并更多田产的大好时机。 正当郑禄眯着眼睛,幻想自己靠着大奠堡的田地、矿场,如何上下其手,如何成为这宽甸地面上说一不二的“郑老爷”,如何积累惊人财富时。 “老爷!老爷!”一个奴仆跑进来,打断了他的美梦。 “什么事?”郑禄不悦的放下茶杯。 “外面……外面来了几个兵爷,说是奉总兵府的命令,要你前往大奠堡说明为何霸占军田殴打平民。”家仆气喘吁吁的说道。 “什么?”郑禄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不屑的哼了一声,“哼,拿我的名帖去,告诉他们,这宅子和大奠堡的田地,都是京城齐国公府的产业!让他们识相点!” 在他看来,抬出齐国公府的名头,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宽甸,足以吓退任何不识趣的小吏和兵痞,即便名声显赫的贾景,要是贾府主脉,他还尚且敬三分,贾景不过是靠着贾府起势支脉,这种他在齐国公府见过不下十个。 然而,那家仆却哭丧着脸,没有动:“老爷,不行啊!来的那个带队的军官凶得很,他说……他说奉的是贾总兵的将令,宽甸六堡境内,所有无主荒地、以及此前被建奴强占、原主已无法确认或无人管理的田土、宅院,一律收归总兵府府统一管理,用于安置辽民、分授军功,他让老爷您前往大奠府,说那贾总兵已经到了。” “把那伙人赶在,老子哪也不去,有本事带兵把我院围了。”闻言,郑禄满心不屑。 .......... 贾景的亲卫队如同旋风般驰入堡内,冰冷的甲胄和肃杀的气息让整个堡城瞬间安静下来,贾景没有先去官衙,而是直接来到了大奠堡堡内刘金虎一家临时栖身的窝棚。 看到总兵大人亲至,浑身是伤、躺在草席上的刘金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被贾景按住,看着这一家老小凄惨的模样,看着妇人和孩子惊恐无助的眼神,贾景心中的怒火更炽。 “老人家,受苦了。”贾景的声音缓和下来,“这地,是我贾景分给你们种活命的,那就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今天,本官就给你们做主!” 第170章 斩立决 第一百七十章 斩立决 说罢,贾景起身,直奔堡衙,颜泽早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的迎了出来,跪地请罪:“卑职无能,处置不当,给大人惹麻烦了……” 贾景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不过也理解,他沉声道:“你是有错!错在畏首畏尾,忘了东江镇的规矩!在这里,天大的道理,也打不过‘公平’二字!辽民是我东江镇的根基,欺压他们,就是动摇我东江镇的根本,以后若再遇此事,不管来头多大,先按军法抓了再说!天塌下来,有我贾景顶着!” “是!卑职知罪!谨遵大人教诲!”颜泽叩首,心中惭愧不已。 “那个郑禄,现在何处?”贾景问道。 “回大人,他们……他们占了刘金虎的田,回了旧宅,说是要等着官府把地契送过去……” 田地旁,郑禄的旧宅。 郑禄此时还在优哉游哉的喝着酒,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威逼利诱,把这附近几片好地都划拉到自己名下,忽然,地面传来沉闷整齐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队盔明甲亮、刀枪出鞘的东江军士兵,在一个身着总兵官袍的年轻人带领下,杀气腾腾的围了过来。 郑禄心里咯噔一下,但仗着公府的势,还是强作镇定,站起身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贾总兵吧?在下成安伯府管家郑禄,有礼了,不知总兵大人率兵前来,所为何事?” 贾景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拿下!” 如狼似虎的亲兵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将郑禄及其豪奴全部打翻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郑禄这才慌了,挣扎着大叫:“贾景!你敢!我可是齐国公府的人!你无凭无据,擅抓勋贵家仆,你想造反吗?!” “无凭无据?”贾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如刀,“你强占军屯田地,证据确凿!你殴打安置辽民,致人重伤,刘金虎一家就是人证!你咆哮官衙,威胁朝廷命官,大奠堡上下皆可作证!三条大罪,哪一条不够办你?!” “你……你血口喷人!那地本就是齐国公府的!”郑禄兀自嘴硬。 “齐国公府的?”贾景冷笑一声,“朝廷放弃宽甸时,你们在哪里?建奴占据宽甸时,你们在哪里?我东江镇将士流血收复此地,组织流民开垦荒地时,你们又在哪里?!现在看到地方安稳,有收成了,就想来摘桃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告诉你,在宽甸,只有东江镇分配的土地,没有什么公府府、侯府的祖产!以前或许有,但从我贾景收复此地的那天起,就没了!” 贾景转身对围观的军民朗声道:“大家都听好了!凡我东江镇治下,土地皆由官府统一分配,以安置流民、奖励军功为要!任何人,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敢强占田地、欺压百姓者,”他猛地指向被捆成粽子的郑禄,“这就是下场!” “至于你,”贾景回过头,看着面如土色的郑禄,“强占军屯、殴伤平民、威胁官吏,数罪并罚,按我东江镇的军法——斩立决!”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伯府的人!贾景,你疯了!杀了我,成安伯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不会放过你的!”郑禄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疯狂的挣扎嚎叫。 贾景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行刑!” 一名刀斧手上前,雪亮的钢刀挥下,郑禄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刚刚被践踏过的田地。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围观的辽民和士兵都屏住了呼吸,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刘金虎一家更是热泪盈眶,跪地不住磕头。 消息传回京城,齐国公府自然震怒,上蹿下跳,试图弹劾贾景“擅杀勋仆、目无朝廷”。然而,贾景早已将郑禄的罪状、刘金虎等人的伤情验状、以及颜泽的文书抄录,抢先一步递送朝廷,并附上奏疏,言辞恳切又带着委屈的陈述了宽甸开创之艰难、安置流民之不易,以及郑禄等人“破坏屯政、动摇边陲”的危害。 朝中,内阁重臣等人深知宽甸重要性,且也厌恶这些勋贵只知争利、不顾大局的行径,暗中予以回护,加之贾景圣眷正浓,刚刚解决了朝鲜问题,立下大功,最终,在淳化帝“边事艰难,武将行事当有专断之权”的暗示下,此事竟不了了之。 ......... 然而,明面上齐国公府拿贾景没有办法,背地里的暗流却开始涌动,齐国公府与荣宁二府同属“四王八公”的勋贵圈子,世代交好,盘根错节,此事发生后,齐国公虽不便直接发作,却通过其他途径向贾府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这日,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亲自来到荣国府拜访贾政。 花厅之内,气氛凝重,陈瑞文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存周兄,贵府那位在辽东的景哥儿,此番行事……未免太过孟浪了!”陈瑞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与劝诫,“那郑禄纵然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我齐国公府有头有脸的管家,代表着国公府的颜面,景哥儿二话不说,直接将其斩首,这……这让齐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搁?如今京中勋贵圈里,对此事议论纷纷,多有微词啊。” 贾政早已得知此事,正为此焦头烂额,闻言更是面露愧色,连连拱手:“陈兄所言极是,是小侄行事鲁莽,欠考虑了!我已去信严加斥责,定要他给齐国公府一个交代!” 陈瑞文见贾政态度恭顺,语气稍缓:“我也并非要揪住不放,毕竟两家世代交好,为了一个奴才伤了和气,实在不值,只要景哥儿能亲笔修书一封,向我齐国公府诚恳致歉,说明缘由,承认处置稍显急切,给国公府一个台阶下,此事便可揭过,日后在朝中,彼此也好相见。” 送走陈瑞文后,贾政愁容满面,立刻去见了贾母,将陈瑞文的话原原本本禀报。荣庆堂内,贾母捻着佛珠,沉吟良久,她深知此事可大可小,关乎贾家与整个勋贵圈子的关系。 第171章 旅顺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旅顺 “景哥儿在边关,有他的难处。”贾母缓缓开口,先定了调子,表明并非全然责怪贾景,“这些勋贵管家,仗势欺人也是常有的,只是……这手段,确实激烈了些。齐国公既然愿意只要一封道歉信便了结,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政儿,你立刻再修书一封,以我的名义,严令景哥儿务必照办,不可再意气用事!要以家族为重!” ............. 皮岛,总兵府。 当贾景先后收到贾政措辞严厉、甚至带有贾母命令意味的家书时,他只是随手将信笺扔在案上,脸上满是不屑的冷笑。 “赔礼道歉?给齐国公府台阶下?”贾景对身旁的王一宁嗤笑道,“我何错之有?惩治恶奴,保护我东江镇军民赖以生存的田地,维护法度公平,这难道不是我这总兵的分内之事?难道要我为了所谓的勋贵颜面,眼睁睁看着刘金虎那样的辽民被欺凌至死,看着我们辛辛苦苦开垦的田地被巧取豪夺?” 说到这,贾景甚至连亲笔回信都不想,语气斩钉截铁:“你替我回信给二叔和老太太!就说我贾景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齐国公府若识相,此事就此作罢,若还敢再派人来宽甸夺田生事,有一个我砍一个,有一双我杀一双!我倒要看看,是他们派来的人头多,还是我东江镇的刀快!” 王一宁深知贾景的脾气,知道劝也无用,况且他内心也极为赞同贾景的做法,东江镇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股子不畏强权,一心为民的硬气,不过他还是斟酌着词句,回了一封既表达了贾景的坚决态度,又尽量不过于刺激贾府的回信。 处理完齐国公府的纠纷,宽甸的屯田事宜算是彻底立下了规矩,其他勋贵地主眼见连齐国公府的人都碰了一鼻子灰,还丢了性命,贾景态度又如此强硬,纷纷偃旗息鼓,再不敢派人来宽甸向东江镇讨要所谓的故土田产,毕竟,他们的脑袋可没公府的门第那么“稳当”。 .......... 广鹿岛。 广鹿岛作为东江镇在辽南的重要据点之一,由岛官张盘率领数百民兵驻守,张盘此人,原是辽东溃兵,素有胆略,投奔后因作战勇猛被贾景提拔为岛官,负责广鹿岛防务及安置流民事宜。 这一日,几名常年在渤海湾捕鱼的渔民,冒险靠近旅顺口附近海域后,匆匆返回广鹿岛,给张盘带来了一个消息,旅顺口一带,后金守军异常空虚!据他们观察,原本驻防的八旗兵已被调走,只剩下数百名被强征而来的汉军留守,而且士气低落,防务松懈。 旅顺,是辽东半岛南端之咽喉,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堪称渤海门户,自被后金占领后,便成了插在辽南的一颗钉子,威胁着东江镇辽南各岛与山东、登莱之间的联系。 而张盘得此情报,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张盘猛地一拍桌子,他立刻召集岛上所有能战之兵,并进行紧急动员。 “弟兄们!建奴无道,占我河山!如今旅顺空虚,正是我等收复失地、建功立业之时!我欲突袭旅顺,尔等可敢随我一行?” 这些岛上民兵自从贾景进攻宽甸抽调走所有斯瓦迪亚民兵后,就多是辽民出身,对后金有着血海深仇,听闻可以主动出击,收复故土,顿时群情激奋,纷纷请战:“愿随张大人赴汤蹈火!” 事不宜迟,张盘当即下令,征用岛上所有能出海的渔船、舢板,共计四艘,当日,便一趟一趟的将岛上青壮来回送上岸,随后经过一天奔袭,成功在入夜的时候抵达旅顺口。 旅顺口。 正如渔民所探,此时的旅顺防御异常空虚,努尔哈赤将主要精力用于应对辽西和蒙古方向,加之连番征战导致兵力捉襟见肘,驻防旅顺的八旗精锐早已被调往他处,此刻留守的,只有约四百名汉军。 这些汉军士兵,大多是被强征而来,或是原明军中的羸弱之辈,士气本就低落,他们驻扎在此,平日里缺乏操练,军纪涣散,守将本人也非能人,只知克扣粮饷,苟安度日,对防务并不上心,旅顺原有的城防工事在历次战火中已有多处破损,也未曾认真修缮。 凌晨,天微明,海面上弥漫着薄雾。 张盘的几百人借着雾气和晨光的掩护,悄然靠近了旅顺堡堡墙之下,随后张盘举刀低吼:“弟兄们,随我杀!夺回旅顺!” “杀——!” 旅顺城内。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惊醒了沉睡中的旅顺堡,城墙上零星的哨兵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海边黑压压冲来一片人影,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声,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东江兵杀来了!”凄厉的警报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汉军守将从睡梦中被亲兵摇醒,听到“东江兵”三个字,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衣衫不整的冲到外面,他趴在城垛口往外一看,只见晨雾中,无数身影正呐喊着冲向城池,那气势如同排山倒海。 “怎么……怎么这么多东江兵?!不是说来的是海盗或者小股骚扰吗?”守将声音发颤,面无人色,他根本没想到东江镇会在这个时候,派出如此规模的部队突袭旅顺!在他的惯性思维里,东江军主力应该在宽甸或者皮岛,辽南这边顶多有些小打小闹。 守将再看自己手下的这些汉军士兵,更是乱成一团,有的惊慌失措地到处乱跑,寻找兵器甲胄,有的则直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有小校大声呼喝,试图组织抵抗,但应者寥寥,他们久疏战阵,装备落后,更重要的是,谁愿意为了后金和克扣他们粮饷的将领卖命? 第172章 旅顺光复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旅顺光复 “快!快关城门!上城墙防守!”守将声嘶力竭的喊道,然而,已经太晚了! 张盘一马当先,率领着最精锐的几十名青壮,已经冲到了城门附近,他们根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但幸运的是,由于守军的慌乱和疏忽,城门竟然没有完全关闭,还有几个反应慢的守军正在奋力推门。 “夺门!”张盘眼中凶光一闪,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手起刀落,将一名试图关门的守军砍翻在地,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一拥而上,与城门洞内少数试图抵抗的守军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一方是报仇心切、士气如虹的东江敢死队,另一方是仓促应战、军心涣散、毫无战意的汉军守卒。 高下立判。 城门洞内的抵抗迅速被粉碎,张盘一脚踹开虚掩的城门,振臂高呼:“城门已开!弟兄们,杀进去!” “杀啊!” 更多的青壮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旅顺城! 城内的汉军守军见到城门失守,敌军入城,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跑啊!” “东江兵杀进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引发了雪崩效应,汉军士兵们彻底放弃了抵抗,丢下兵器,脱掉号衣,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守将见大势已去,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连官印都顾不上拿,仓皇从北门逃出,向着金州方向狼狈逃窜。 战斗,几乎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歼战,张盘率领部下在旅顺城内清剿残敌,占领府库、粮仓、军械库,不到一个时辰,曾经飘扬着后金旗帜的旅顺城头,重新升起了大乾的旗帜。 当张盘站在城头,看着城内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街道上倒伏的敌我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复仇的快意与收复故土的豪情,随即下令。 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派出小队人马继续在城内搜捕可能藏匿的汉军溃兵,同时张贴安民告示,宣布旅顺光复,命令士卒不得骚扰百姓,违令者斩。 同时,张盘将收复旅顺的经过、战果、缴获以及当前面临的形势,详细写成捷报,信中特别强调了此战是趁敌不备、奇袭夺城,己方伤亡不大,但缴获颇丰,并指出金州之敌很可能很快反应过来,请求总兵府速派援军和官员前来接手防务,巩固战果。 数日后,皮岛,总兵府。 当这封来自旅顺的捷报以最快速度送到贾景手中时,他正在与王一宁商议春耕和朝鲜事务,展开捷报,快速浏览,贾景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猛地站起身,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好个张盘!胆大心细,果敢勇烈!竟以区区数百民兵,一举收复旅顺!此乃天助我也!” 贾景将捷报递给同样一脸惊讶的王一宁,兴奋的在书房内踱步:“旅顺!这可是辽东半岛的咽喉之地!南控登莱海道,北扼辽南陆路!此地一复,我东江镇在辽南便有了一个坚实的立足点,不再是孤悬海外的几座岛屿!进可威胁金州、复州,退可依城固守,与皮岛、宽甸形成三角呼应之势!意义重大!” 王一宁快速看完,也是喜形于色:“大人所言极是!张盘此功,当重赏!不过……”他冷静下来,指着捷报后半部分,“张将军也提到,金州之敌恐会反扑,他兵力单薄,急切需要支援。” “支援!必须立刻支援!”贾景毫不犹豫,“旅顺绝不能得而复失!王先生,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从皮岛守军中,抽调一千精锐步卒,携带足够的箭矢、火药和半个月粮草,即刻乘船出发,驰援旅顺!一切行动听从张盘指挥,务必守住旅顺! 第二,从总兵府库房中,调拨一批布匹、药材和银两,随船运往旅顺,用于犒赏将士、抚恤伤亡、安抚百姓。 第三,以我的名义,起草嘉奖令,擢升张盘为游击将军,依旧统领所部,并总揽旅顺防务!其余有功将士,按功行赏,名单由张盘拟定上报! 第四,将此捷报,另抄一份,同样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向朝廷报捷!” “属下遵命!”王一宁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而贾景在还在原地来回踱步,思考占领旅顺的优缺点。 .......... 距离旅顺一百五十里,金州。 此时刘兴祚正在金州巡视,他虽然暗地里赞同辽民逃亡,但明面上还是要做些动作。 所以来到金州后,刘兴祚一直在府衙待着。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只见金州游击将军一脸惊惶的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声音颤抖的禀报道:“将……将军!大事不好!旅顺……旅顺被东江镇的人夺去了!” “什么?!”刘兴祚霍然起身,“你说清楚!旅顺被谁夺了?多少人?何时发生的事?” “是东江镇的人,领头的是一个叫张盘的!就在三日前!他们趁夜突袭,守军疏于防范,被他们夺了城门,城内……城内守军一触即溃,守将已经逃回来了!”金州游击将军语速极快,将刚刚得到的混乱消息汇报出来。 刘兴祚听完,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是否立刻点齐兵马,夺回旅顺?”金州游击将军见刘兴祚不语,焦急的问道。 “慌什么!” 闻言,刘兴祚呵斥了金州游击将军一句。 “旅顺失守,情况未明,岂能贸然出兵?立刻加派斥候,详细探查旅顺敌情,搞清楚东江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主将是谁,城防布置如何!同时,紧闭四门,加强金州城防,防止东江军趁胜来袭!” 金州游击将军被呵斥得一愣,见刘兴祚如此镇定,也稍微冷静下来,连忙躬身:“喳!末将这就去办!” 待游击将军离去后,刘兴祚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旅顺被东江军收复了……而且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张盘,以区区数百人奇袭得手! 第173章 登莱水师 第一百七十三章 登莱水师 这个消息,对刘兴祚而言,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东江镇的势力终于踏上了辽南,并且拿下了旅顺这个战略要地,这无疑大大牵制了后金在辽南的兵力,也为他未来的反正提供了更近的依托和策应,贾景的势力越强,他反正后的安全性就越高。 忧的是,此事发生在自己的防区,毕竟辽南都归他节制,努尔哈赤必定震怒,自己该如何应对?是立刻全力反扑,做足姿态给努尔哈赤看?还是……暗中放水,拖延时间,给张盘巩固城防、等待贾景援军的机会? 刘兴祚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深知努尔哈赤的性格,旅顺失守,自己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必须有所行动,但如何行动,却大有讲究。 刘兴祚很快做出了决断。 明面上,必须大张旗鼓的准备收复旅顺,他立刻下令金州、复州等地集结兵马,筹集粮草,制造一种即将大举进攻的态势,这足以应付努尔哈赤可能的责问。 暗地里,刘兴祚则能拖延就拖延,他派出的斥候,得到的命令是仔细探查,务必弄清虚实,这本身就耗费时间,而且在集结兵力时,他也以需防东江调虎离山、粮草转运需时间等理由,有意放慢节奏。 ........ 皮岛。 首先出发的是东江镇水师主力,由于港口就在长山岛,数艘装备了火炮的大型沙船为核心,辅以二十余艘小型沙船,满载着一千名水兵,以及大量箭矢、火药、加固城防所需的工具和部分粮食,扬帆起航,直扑旅顺口。 水师的任务不仅是运送兵员物资,更要牢牢掌控旅顺口外的制海权,确保这条生命线的畅通,并阻击后金可能从海上发起的进攻,尽管此时后金水师力量很弱。 与此同时,贾景再次动用了他的机动王牌,库吉特枪骑兵,他们乘着皮岛沙船,在松树岛登陆,他们的任务并非是驰援旅顺,并在旅顺外围区域进行警戒和游击,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侦察敌情,骚扰可能前来围攻旅顺的金州汉军部队侧翼和后勤线,为旅顺守军减轻正面压力。 短短数日内,东江镇的援军便陆续抵达旅顺。 张盘站在旅顺城头,看着港湾内桅杆如林、旌旗招展的战船,以及城外原野上出现的库吉特骑兵游弋的身影,心中大定,他立刻组织人手,将援兵和物资接入城中,并按照贾景的命令,抓紧每一刻时间加固城防,修复破损的垛口、设置更多的檑木滚石、在关键地段挖掘陷坑、布置拒马……整个旅顺,变成了一座忙碌而有序的大兵营,防御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 而辽阳,后金汗宫。 努尔哈赤很快接到了旅顺失守以及东江镇大规模增援的消息,他果然暴怒如雷,厉声责问为何刘兴祚迟迟未能收复失地,反而让“南蛮子”站稳了脚跟?他严令刘兴祚即刻出兵,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旅顺,否则严惩不贷! 压力再次来到了刘兴祚这边,他知道,再拖延下去,必然会引起努尔哈赤的彻底怀疑,于是,在准备了十余天后,刘兴祚终于被迫率领集结起来的一万五千余名汉军旗及部分蒙古兵,浩浩荡荡的开出金州,向旅顺进发,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 .......... 铁山岛,登莱水师临时锚地。 登莱总兵沈有容正与麾下亲信将领汪崇孝在地图前商议军务,他们的目标是如何趁后金主力被牵制在西线宁锦和东线宽甸之际,伺机收复辽南沿海的一些重要岛屿,例如长生岛,并建立前哨据点。 “崇孝,你看这里,”沈有容手指点着地图上辽东海湾中的长生岛,“此岛位置关键,若能收复,便可与觉华岛、皮岛互为犄角,更便于我水师巡弋辽南,袭扰建奴沿海……” 汪崇孝仔细看着地图,点头附和:“军门所言极是,只是长生岛虽不比旅顺、金州,但亦有建奴少量驻军,需周密计划,以求一击必中。” 就在两人深入探讨进攻路线和所需兵力时,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帐内,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军门!汪将军!紧急军情!旅顺……旅顺被东江镇的张盘将军率部收复了!” “什么?!”沈有容和汪崇孝几乎同时失声,猛地站起身。 沈有容一把抓过军报,快速浏览起来,他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军报上清晰地写着,东江镇参将张盘,率精锐趁夜奇袭旅顺口,守军猝不及防,大部被歼,旅顺已克!目前东江镇水师及援军正陆续抵达,加固城防。 “好!好一个张盘!好一个贾景!”沈有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他脸上瞬间焕发出惊人的神采,连日来谋划收复岛屿的谨慎和凝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冲得烟消云散。“天佑大乾!旅顺光复,意义重大!” 汪崇孝也激动不已:“军门!旅顺乃辽南海防锁钥,此地一复,建奴在辽南便如鲠在喉!我军在辽东便又多了一处立足之地!此乃天赐良机啊!” 沈有容快步走到帐外,望向旅顺方向,虽然相隔海域,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刚刚易手的堡城,他心念电转,瞬间权衡了利弊: 战机稍纵即逝,努尔哈赤绝不会坐视旅顺丢失,必定会派兵反扑,东江镇虽勇,但立足未稳,需要支援。 而他的水师此刻正驻泊在铁山岛,距离旅顺极近,顺风之下,半日即可抵达。 只是按理来说,兵船调动应飞报尚在登州府的巡抚袁可立,请其定夺,但军情如火,等命令下来,恐怕旅顺战局已有变化。 “崇孝!”沈有容猛地转身,眼神锐利,语气斩钉截铁,“来不及等袁抚台的命令了!战机稍纵即逝,你我当机立断!” 汪崇孝立刻抱拳:“末将听凭军门差遣!旅顺要紧!” “好!”沈有容当即下令,“传令!水师即刻起锚,扬满帆,全速驰援旅顺!告诉弟兄们,东江镇的袍泽已经在旅顺打开了局面,我等登莱健儿,岂能落于人后?此去,务必助东江镇守住旅顺,让建奴知道我大乾天威! 第174章 刘兴祚大败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刘兴祚大败 很快,铁山岛港口内号角连营,旌旗招展。 以大型福船、海苍船为主的登莱水师主力,整整三千水师官兵,驾乘着数十艘战船,如同离弦之箭,乘着强劲的东南风,劈波斩浪,朝着旅顺口方向疾驰而去。 ............... 金州以南,南关岛附近。 这是一片狭长的濒海地带,最窄处仅数里,东面是波涛汹涌的黄海,西面是礁石散布的浅滩,通往旅顺的官道如同一条细线,被挤压在山海之间。 刘兴祚率领的万余汉军,正沿着这条官道缓慢前行,队伍拉得很长,旌旗虽多,却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士卒们大多面带愁容,步履沉重,他们大多是原乾军降卒或被强征的辽民,士气本就低落,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恐惧,尤其是对手还是那个传闻中屡挫八旗的贾景。 刘兴祚骑在马上,面色沉静,目光不时扫过东面那片蔚蓝的海域,心中暗自计算着时间和距离,他早就与贾景通过气了,此战,他并非为了攻陷旅顺,而是要送一场败仗,并借此机会最大限度的瓦解这支并不完全听他指挥的汉军。 汉军的前锋三千人,是由一名对后金较为忠心的汉人将领率领,率先进入了南关岛最狭窄的地段,这里地势更为逼仄,左侧是陡峭的山崖,右侧是怪石嶙峋的海滩,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快!加快速度!穿过这段就好了!”前锋将领大声吆喝着,催促队伍前进。他也察觉到此地地形凶险,只想尽快通过。 然而,就在他的队伍完全进入这段狭地时。 异变陡生。 只见东面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数艘战船的帆影,它们如同幽灵般从近海的岛屿后驶出,船体修长,风帆鼓荡,正是东江镇水师,更令人心惊的是,为首两艘较大的沙船船头,那黝黑粗长的红夷大炮炮口,已经对准了岸上行进的队伍! “敌袭!是东江贼的水师!”岸上的汉军顿时一阵骚乱。 还没等他们做出有效的反应,海面上火光连续闪动,如同雷霆炸响。 “轰!轰!轰!” 数发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划破长空,狠狠地砸进了汉军行进队伍中! 炮弹落点极为精准,东江水师早已在此勘测过射界。 一枚实心炮弹直接命中了一队密集的士卒,瞬间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被抛向空中,留下一条触目惊血的真空地带,另一枚炮弹则砸在官道旁的一块巨岩上,崩裂的碎石如同霰弹般四散射开,将周围的士兵扫倒一片。 “躲避!快找地方躲避!”汉军将领声嘶力竭的喊道,自己率先滚鞍下马,躲到一块石头后面。 然而,在这片狭长的地带,又能躲到哪里去?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山崖下挤,有的试图冲向海滩,互相践踏,死伤无数,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每一次爆炸都引起更大的恐慌和混乱,东江水师并不急于靠近,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用红夷大炮进行精准的远程打击,如同猫戏老鼠般,一点点地摧毁着汉军的组织和士气。 就在岸上汉军被炮火炸得晕头转向、阵型彻底崩溃之际,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从官道的另一侧传来! 只见烟尘起处,一支骑兵如同利剑般疾驰而来!人数约莫千人,正是贾景麾下最精锐的库吉特枪骑兵,他们人皆披重甲,骑士们伏低身子,手中握着长达丈余的骑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骑兵!是东江的骑兵!”已经魂飞魄散的汉军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库吉特骑兵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撞入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汉军阵中!长长的骑枪借助马匹冲锋的巨大动能,轻易的刺穿了试图结阵抵抗的少量盾牌手和长枪兵,铁蹄践踏,马刀挥舞,库吉特骑兵在人群中纵横驰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汉军前锋本就士气低落,再经炮火摧残,哪里还能抵挡得住这等精锐骑兵的冲击?抵抗迅速瓦解,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溃逃,士兵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方,向着刘兴祚主力所在的方向亡命奔逃。 前锋惨败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回了位于后方约十里处的汉军主力大营。 “前锋三千弟兄……全完了!东江贼的大炮太厉害了!还有好多骑兵!”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快跑啊!” 败兵带来的恐慌情绪瞬间感染了整个大营。而就在这时,一些“流言”开始在大营关键位置,由刘兴祚的亲兵“不经意”地散播开来: “听说了吗?东江镇的贾贼亲率东江主力,已经从北边的望海埚登陆了!” “完了!咱们的后路被抄了!” “贾景的兵都是天兵天将!八旗老爷都打不过,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啊!” “刘将军呢?刘将军怎么还不下令撤退?” 这些流言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军心涣散的汉军士卒,听到“后路被抄”、“贾景亲至”的消息,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快跑啊!”,整个大营顿时炸开了锅。 士卒们完全不顾军官的弹压,纷纷丢弃辎重、旗帜,甚至武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争先恐后地向北溃逃,军官们起初还想阻拦,但很快就被溃兵的人流裹挟着一起逃跑,甚至有些军官跑得比士兵还快。 刘兴祚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混乱景象,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象征性的派出了自己的亲兵队去维持秩序,但无异于杯水车薪,他被迫在一片混乱中,被亲兵保护着,随着溃败的人流开始撤退。 第175章 辽阳 第一百七十五章 辽阳 辽阳。 努尔哈赤正与几位贝勒、大臣商议如何进一步镇压辽民反抗、筹措粮草之事,殿内气氛本就因连月来的不顺而显得有些压抑,突然,一名信使连滚爬爬的冲入大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恐惧: “大汗!不好了!南关岛……南关岛大败!” 信使语无伦次的开始叙述南关岛的惨状。 东江水师突如其来的炮击如何精准狠辣,将前锋部队炸得人仰马翻,还有东江骑兵一个冲锋就彻底粉碎了本就士气低落的军阵,最后是整个汉军万人队彻底崩溃,士卒丢盔弃甲,争相逃命,将军无法约束,刘兴祚也只能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北撤……万余大军,还未与敌正面接战,便已土崩瓦解,辎重、旗帜、兵器丢弃无数。 “废物!一群废物!!” 听完,努尔哈赤猛地站起,额头上青筋暴跳,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一片骇人的铁青,他一把将面前御案上的文书、茶杯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巨大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殿内所有贝勒、大臣全都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一万大军!整整一万大军!就算是放一万头猪在那里,东江贼抓三天也抓不完!!”努尔哈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代善、阿敏等负责辽南事务的贝勒破口大骂,“你们是怎么带兵的?!刘兴祚这个狗奴才!我如此信重于他,他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一触即溃!望风而逃!我大金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努尔哈赤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殿内来回疾走,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贾景!又是这个贾景小儿!!”努尔哈赤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他竟又敢主动出击!竟敢我眼皮底下,如此羞辱我的大军!炮击?骑兵?他哪来的这么多手段?!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在文官队列前列、冷汗直流的范文程:“范先生!你之前不是说过,贾景立足未稳,宽甸贫瘠,其势难久吗!你看看!你看看他现在!水师、火炮、精锐骑兵!他哪一点像是势难久的样子!你们这些汉官,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暗中还与他有所勾连?说!!” 闻言,范文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连连叩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大汗明鉴!奴才……奴才对大金,对大汗忠心耿耿,天日可表!那贾景……那贾景定是得了乾廷倾力支持,或是用了什么妖法……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啊!”他心中一片冰凉,知道努尔哈赤这是要把怒火扯到所有汉官头上了。 “不知?好一个不知!”努尔哈赤狞笑一声“我看你们是知道得太多了!刘兴祚作战不力,损兵折将,革去其一切职务,押回辽阳受审!其所部汉军,全部打散,重新编入各旗为奴!还有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其他汉官,“都给朕好好查一查!看看还有谁跟那贾景暗通款曲!” 这道命令,意味着对汉官集团新一轮的清洗和打压又要开始,李永芳等人跪在地上,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悲凉。 “父汗息怒!”就在这时,皇太极出声了,他依旧保持着跪姿:“南关岛之败,刘兴祚确有其罪,但汉军士气低落、贾景小儿手段无常亦是事实,若此时大动干戈,严惩汉官,恐寒了那些真心归附者的心,反而正中贾景下怀啊!” 莽古尔泰却在一旁冷哼道:“何必为这些汉狗开脱?若不是他们办事不力,心存异志,我大金何至于连一个小小的贾景都收拾不了?要我说,就该狠狠杀一批,让他们知道厉害!” 阿敏也附和道:“没错!这贾景如今气焰如此嚣张,若不狠狠打击,我大金在辽东还如何立足?” 努尔哈赤听着儿子和侄子的争论,暴怒的情绪稍稍平复,恢复了些许神智,深吸几口气后,重新坐回位置,声音冰冷如铁: “皇太极所言,不无道理,眼下,确实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旅顺之地,且由贾景小儿占去吧。” 这就是努尔哈赤的局限性,在他看来旅顺之失,无非是贾景停歇了小半年,想再次向乾廷邀功,并没有看到旅顺作为天然不冻港的重要性,旅顺一丢,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金州地界糜烂,而金州之外,尚有金州卫城牢牢地挡在狭窄的陆路通道之外,足以堵死贾景东进的路线,只要其余的辽南三卫不乱,在大势上,贾景此番占据旅顺,不过是疥癣之疾,毫无战略作为。 索性,努尔哈赤就将那块已经跑得没几个辽民的鸡肋地盘丢给贾景去折腾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稳定辽南大局,防止逃亡潮蔓延,以及筹措足够的粮草,而金州守将人选,他必须好好斟酌,选派更可靠,更听话的将领,或许直接派八旗将领去坐镇更为稳妥。 至于刘兴祚,努尔哈赤一开始在盛怒之下,确实闪过一瞬间的怀疑,刘兴祚是不是暗中真与贾景有所勾连,故意战败?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刘兴祚可以说是辽东汉人中最早投靠他的,资历深厚,当初乾廷势大,自己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萨尔浒之战前的艰难时期,当时刘兴祚尚且没有异心,如今自己已席卷辽东,声势如日中天,刘兴祚何必在此时自毁前程,去勾结一个根基未稳的贾景?这于理不合。 定是这些金州军将骄卒惰,刘兴祚号令不行,驾驭不力,何况贾景小儿的厉害,努尔哈赤也是深有体会,连麾下的八旗精兵都曾在他手下吃亏,这些汉军士气低落,一触即溃,倒也……情有可原。 努尔哈赤在心中为刘兴祚的战败找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但是,不怀疑他通敌,不代表对他完全放心。 努尔哈赤也察觉到了刘兴祚近些时日的不对劲。 比如去年十二月,刘兴祚就没有按时完成收集粮草的任务,效率低下,但更让努尔哈赤不悦的是,刘兴祚隐隐有阻碍他强力推行的满汉合住政策。 第176章 调往海州 第一百七十六章 调往海州 而且不久前,正蓝旗总兵穆哈连的部属在复州劫掠辽民,刘兴祚竟敢将其逮捕,并归还财物,甚至还上书要求努尔哈赤治穆哈连的罪,这虽然可以解释为刘兴祚想维持地方秩序,但在努尔哈赤看来,这无疑是在收买汉人民心,其心可诛。 “罢了,先调离要害之地吧。”努尔哈赤心中已有决断,“革去其复州总兵官职,调任海州任职,明升暗降,削其兵权,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若再有不轨之举……” 于是,一道命令从辽阳发出,刘兴祚南关岛作战不力,损兵折将,革去金复海盖总兵职务,其所部汉军打散重整,念其往日功劳,改任海州任职,戴罪立功。 .......... 海上的亏,努尔哈赤算是吃够了,眼睁睁看着贾景的水师在辽南海域来去自如,巡航、登陆,袭扰沿海各地,如入无人之境,劫掠粮草、焚烧屯堡,甚至接应逃亡的辽民,而他的八旗铁骑只能在岸上望洋兴叹,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让他深感屈辱。 所以,努尔哈赤也彻底明白了水师的重要性,没有一支水师,就无法保护漫长的海岸线,无法切断东江镇的海上补给线,更无法对皮岛等海岛构成实质性的威胁,永远只能处于被动防御的态势。 但努尔哈赤并没有船只。 无论是之前的辽沈之战,还是后来的广宁之战,溃败的乾军要么将船只带走,要么自行焚毁,并未给后金留下多少可用的船只,缴获的那点小舢板和渔船更是不值一提。 那就只能造了。 但还有个问题,那就是没有工匠啊! 八旗劲旅长于骑射野战,对于工匠并不重视,早期战争中甚至多有屠戮,虽然努尔哈赤后来意识到工匠的重要性,下令加以保护,但精通造船的工匠本就稀少,且多集中在沿海的卫所,在历次战乱中,这些工匠要么随乾军撤退,要么死于兵乱,要么就像那些逃亡的辽民一样,想方设法逃往了乾朝控制区或东江镇。 努尔哈赤强行征发来的,多是一些只会做粗活、盖房子的普通木匠,让他们打造简单的渔船尚可,但要建造结构复杂、需要考虑抗风浪、载重、航速和火炮搭载的战舰,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有汉官建议,可以尝试重金招募或者从朝鲜想办法弄一些工匠过来,但贾景对沿海控制甚严,朝鲜经过政变后,李倧政权对后金充满警惕,这条路也是困难重重。 努尔哈赤面对着浩瀚的大海,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陆地上自己所向披靡,到了海上却寸步难行。 “要不……放弃这些沿海之地?”努尔哈赤不由得这样想,将兵力收缩,远离海岸,确实可以暂时避免这种无休止的袭扰,让贾景的水师扑空,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努尔哈赤自己粗暴的否决了。 放弃沿海,意味着将大片膏腴之地和战略要地拱手让人,这无异于自断臂膀!而且,这将会严重打击八旗军的士气和威信,让天下人觉得他努尔哈赤怕了贾景那个黄口小儿!更重要的是,放弃了沿海,贾景的势力只会更加猖獗,届时他进可登陆骚扰,退可凭海自守,后金将永远被这根钉子牵制,永无宁日,虽然现在也差不多。 “此患不除,我心难安啊!” “没有船,就造!没有工匠,就给我想办法去找!去抢!去绑!”努尔哈赤对麾下臣工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在我大金境内,悬重赏征集所有懂得造船的工匠,无论汉人、朝鲜人,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免其赋役,厚给钱粮,同时,令边镇将领,多派细作,潜入乾国沿海和朝鲜,或重金引诱,或设法绑来,务必弄回能造大海船的工匠!” 努尔哈赤也知道这非一日之功,远水难救近火。 “令沿海各堡,加筑烽火台,严密监视海面,发现敌船,即刻举火报警!沿岸险要之处,增设炮位,哪怕是辽阳抽调火炮,也要给架起来!即便打不沉他们的船,也要让他们不敢轻易靠近!” “还有,”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盯死宽甸!贾景的水师再厉害,他的根终究在陆上!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他那所谓的铜墙铁壁,究竟能挡得住几轮冲锋!” .......... 皮岛。 此时,贾景正在总兵府清点朝廷开春以来从登莱送来的粮饷。 银两一共五万二千两、米豆以及杂粮八万石、布匹则是两万匹。 怎么说呢,很少。 相比孙承宗、袁崇焕经营辽东的鼎盛时期,维持山海关-宁远-锦州这条防线的年饷,每年大概在六百万两白银左右。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明朝巅峰时期全年财政总收入,如张居正改革后太仓库岁入也才四百万两-五百万两。 别说什么山海关兵多,贾景目前手底下也有数十万辽民要养。 而朝廷却熟视无睹,运来只够东江镇维持一万多兵卒的配额。 这区区八万石粮食,分摊到数十万人头上,简直是杯水车薪,更别提那五万两千两银子,要不是目前贾景摊子还小,还没开始分发军饷,而是暂时将这银两挪来采购粮草,不然财政上恐怕已经出现赤字了。 不过军饷这件事上,不能马虎,历史上军队因为没足额、按时发放军饷引起的哗变比比皆是。 就算贾景麾下的军队对他百分百忠心,那也不能不发。 哗变倒不至于,但外部影响不好,外人一听,在东江镇当兵抛头颅洒热血,竟然连军饷都没有,那不坏了。 而且,这些被系统招募或者是升级过的兵卒也是活生生的人,以后也是有家要养的。 如今就算财政困难,那也得拿出个章程来。 而一旁的王一宁也在,看到贾景沉吟半响,还以为是不满朝廷的安排,随即开口道:“大人,朝廷这……这分明是区别对待,辽西是亲儿子,我们就是后娘养的,这点东西,别说扩军备战,就连维持现状都艰难啊!” 闻言,贾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第177章 塘报 第一百七十七章 塘报 朝廷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其一就是路途遥远,转运艰难,从登莱跨海运粮,风险大,损耗多,成本远高于供给近在咫尺的辽西。 其二就是朝中偏见与猜忌未除,仍有不少人视东江镇等为海外孤军,难以完全信任,给太多粮饷,不太放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朝廷,或者说淳化帝,是在用这有限的粮饷,吊着贾景,既让贾景能活下去,能牵制建奴,又不让贾景过于强大,以至于尾大不掉,难以控制。 这是一种极其精明的帝王术和平衡之道,淳化帝需要贾景这把刀,但又怕这把刀太快,反过来伤到自己。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王一宁忧心忡忡,“总不能坐吃山空,或者全靠我们自己那点屯田和缴获吧?” 闻言,贾景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让王一宁先照旧了,该屯粮屯粮,该采买采买,除非他短时间内获得海量的银两。 不过这点,倒也不是不可以,贾景前世刷短视频看的时候,也是耳闻日本有海量的金矿银矿,要是能早日打通前往日本的海路,将银矿一船一船的运回来,那贾景就无敌了。 直接从系统招募十万斯瓦迪亚骑士,第一步就是先灭了努尔哈赤,然后出关弄个皇帝当当。 但这任重而道远啊。 先不说贾景根本不知道日本的大银矿在哪,就说船只,目前东江水师的主力都只是一艘勉强可以远洋的广船,自己建造吧,没有工匠没有木材,即使建造好,还有海盗。 想到这,贾景就有些头疼。 目前只能依靠李珲、李倧了,朝廷虽然对匠人这类严管,但朝鲜却不同,有完整匠人、木材体系,贾景可以通过在朝鲜的渠道,招募、聘请一些熟练的造船工匠、木工、铁匠过来,朝鲜又多山林,优质木材不难获取。 而且,依着目前李珲对自己千依百顺的态度,贾景觉得自己可以全面接管庆尚道以及全罗道的船坞。 这点事情,贾景就托付唐良去办了,他手下的内务司已经初具规模,谍子眼线遍布整个汉城,而在庆尚道、全罗道,发展的更是夸张,李珲深夜见了什么人,第二天来人的情报就摆在贾景桌案上。 将这些烦人事处理好后,贾景就开始忙着处理军务。 张盘那边,旅顺占领下来,那贾景这边的可操作空间就多了。 旅顺意义重大,旅顺拥守辽东半岛最南端,是天然良港,而且旅顺与宽甸、皮岛形成了三角之势,使得东江镇可以从南面直接威胁后金在辽南,如金州、复州,的统治,迫使努尔哈赤分散兵力防守漫长的海岸线。 而且拥有了旅顺这个前进基地,东江镇水师的活动范围可以进一步向西延伸,辽东湾的那些岛屿,可比辽南肥沃的多,尚且旅顺还拥有大量适合开辟盐滩的滩涂。 .............. 山海关,督师府。 孙承宗正伏案研究着宁远的城防图,眉头紧锁,虽然防线初步建立,但钱粮、兵员、器械处处捉襟见肘,让他夙夜忧叹,就在这时,一名亲信幕僚疾步而入,呈上一份来自东江镇的塘报。 “阁老,东江镇张盘所部,已于几日前袭占旅顺!” “什么?旅顺?”孙承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接过塘报,快速浏览起来。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心中细细咀嚼。 良久,孙承宗放下塘报,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了辽东半岛最南端的那个点上,旅顺。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色,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 “贾景……张盘……好胆色,好手段!”孙承宗喃喃自语,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步妙棋,更是一步险棋。 其利在于旅顺如同一把尖刀,抵在了辽南的后金势力腰间。从此,努尔哈赤必须分兵防守漫长的辽东半岛海岸线,时刻提防东江镇从海上而来的袭击,这极大地缓解了辽西正面的压力。 这与孙承宗前番所提三方布置、东西夹击之策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孙承宗更加忧虑旅顺孤悬海外,与东江镇本部隔海相望,陆上直面后金重兵,努尔哈赤岂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必将疯狂反扑,张盘能否顶住?贾景的援兵能否及时渡过海峡? 孙承宗沉吟良久,对幕僚吩咐道:“立刻以督师府名义行文东江镇,嘉奖张盘所部收复旅顺之功,提振军心!同时,提醒贾景,旅顺乃孤悬之地,易攻难守,令其务必谨慎,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做好应对建奴大军反扑之完全准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另外,以本督名义,急递入京,详细陈明收复旅顺之战略意义,强调此乃牵制奴酋、缓解辽西压力之要举,请朝廷务必在粮饷、器械上予以支持,万不可使前方将士流血又流泪!” 登州,巡抚衙门。 登莱巡抚袁可立同样收到了消息,与孙承宗的复杂心态不同,袁可立的第一反应是振奋。 “好!打得好!张盘真乃虎将也!”袁可立拍案而起,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喜色,他长期负责山东防务兼援辽事务,对海疆形势极为关注,旅顺的重要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旅顺一下,我登莱水师北上便有了可靠的桥头堡!整个辽东半岛的沿海局势,都将为之改观!”他对身边的参赞们兴奋地说道,“贾景此人,虽行事不拘一格,然确有胆略!此番出兵,正合我登莱支援东江之策!” 不过袁可立也立刻意识到,这是扩大登莱水师介入辽东战事的绝佳机会。 “传令水师!”袁可立当即下令,“即日起,加强在长兴岛、西中岛一线的巡弋,密切监视辽东湾动向,若路上有建奴大军行踪,速速通报旅顺。” “还有,从即日起,原定运往皮岛的粮饷、军械,分出一部分,直接运往旅顺,支援张盘!告诉张盘,固守待援,本抚绝不会坐视不管!” 第178章 兵不血刃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兵不血刃 与孙承宗还需要权衡朝廷风向和辽西利益不同,袁可立作为登莱巡抚,支援东江镇本就是他的重要职责之一,旅顺的收复,让他看到了更能效打击后金的突破口。 旅顺一下,金复海盖辽南四卫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袁可立还没有那么贪心,金复海盖四卫仅凭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还是远远不够看的,但跟贾景一样,将辽东湾的岛屿全都占领下来还是可以的。 决心已下,袁可立立刻开始调兵遣将,山东境内的白莲教乱虽未完全平定,但大势已控,他果断从镇压前线抽调出五千山东卫所兵,这些士兵虽非九边精锐,但历经平叛战火,也算得上能战之兵,他任命久历海疆、经验丰富的参将汪崇孝为此次登陆作战的主将。 当月下旬,登州港口。 旌旗招展,舳舻相接。 数十艘大小战船,包括高大的福船、广船以及灵活的沙船、海沧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内,五千山东兵卒正在军官的呼喝声中,有序登船,他们穿着红色的鸳鸯战袄,手持长矛、腰刀,部分精锐还配发了鸟铳,虽然对跨海作战有些忐忑,但得知是去收复被建奴占据的岛屿,士气颇为高昂。 袁可立亲临码头送行,对汪崇孝面授机宜:“此战,贵在神速,重在拔点,水师务必将建奴可能的增援挡在海湾之外!登陆之后,以雷霆之势扫荡岛上残敌,若遇抵抗,坚决歼灭,若其望风而逃,不必深追,立即构筑工事,巩固防御!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占住这些岛,不是追杀几个溃兵!” “末将遵令!”汪崇孝抱拳领命。 船队扬帆起航,借着风利,浩浩荡荡的向北驶去,首个目标是位于旅顺口东北方向的中岛,该岛面积不大,但位置关键。 几日航行后,中岛那郁郁葱葱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汪崇孝下令水师展开战斗队形,数艘装备火炮的福船前出,炮窗打开,黝黑的炮口指向岛屿,其余运兵船则在后方待命。 岛上,确实驻扎着一支约三百人的后金汉军小队,他们原本在此监视海面,征收过往辽民渔船的一点孝敬,日子过得还算逍遥,当看到海面上突然出现密密麻麻、打着大乾旗号的船队时,所有人都吓傻了。 “乾……乾军!是明军水师!”瞭望的士兵连滚带爬地下来报告,声音都在发抖。 那汉军守将冲到岸边,看着那些如同移动城堡般的战船,尤其是那几艘炮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下这三百人,装备简陋,更没有水师支援,如何能抵挡? “将军,怎么办?打吗?”一个手下颤声问道。 “打?拿什么打?用你的脑袋去撞乾军的大炮吗?”汉军守将气急败坏的吼道,“快!收拾东西,不,什么都别带了!立刻从岛后找小船,撤!往长生岛撤!” 命令一下,这三百汉军顿时作鸟兽散,丢下营垒、锅灶,甚至一些笨重的器械,争先恐后的向岛屿另一侧逃去,寻找任何可以漂浮的东西,拼命划向邻近的长生岛方向。 乾军水师见岛上并无激烈抵抗迹象,甚至看到有人溃逃,汪崇孝谨慎的派出一队哨船靠近岸边侦察,确认安全后,才发出信号。 汪崇孝见状,立刻下令登陆部队行动,无数小船从大船上放下,满载着红衣乾军,如同红色的潮水般涌上中岛滩头,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乾军迅速控制了全岛,发现了敌人遗弃的简陋营地和少量物资。 “兵不血刃,收复中岛!”汪崇孝站在岛上的制高点,看着飘扬起来的乾军旗帜,心中振奋,立刻派人乘快船向袁可立报捷。 初战告捷,乾军士气大振,汪崇孝决定不给敌人喘息之机,立即挥师北上,进攻面积更大、位置更重要的长生岛。 驻守长生岛的后金汉军约有五百人,同样以步兵为主,他们已从中岛溃兵那里得知乾军大举来袭的消息,本就人心惶惶,当看到乾军庞大的船队再次出现在海面上,并以战斗阵型直扑长生岛时,守军的意志瞬间崩溃。 “撤!快撤!乾军势大,不可力敌!”长生岛的守备官根本无心恋战,仓皇下令撤退,五百守军乱成一团,沿着岛上的小路向北狂奔,试图寻找船只逃往更北面的兔儿岛或是直接逃回辽南沿岸。 汪崇孝再次轻松登陆,几乎是接收了长生岛,一边分兵把守要隘,肃清可能藏匿的残敌,一边派出水师哨船追击溃兵,击沉了几艘满载逃敌的小船,但大部分溃兵还是逃入了茫茫大海或窜向了兔儿岛。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当乾军船队兵临兔儿岛时,岛上的后金汉军早已闻风丧胆,未等明军靠岸,便已自行溃散,乘着各种能找到的船只,又没命的向北面的连云岛乃至辽南大陆逃去。 接连收复三岛,乾军势如破竹,汪崇孝马不停蹄,直扑此战的最后一个目标——连云岛,连云岛面积较大,距离辽南海岸最近,战略位置尤为重要。 然而,此刻的连云岛上,已是一片混乱,从中岛、长生岛、兔儿岛逃来的溃兵,与岛上原本的四百守军混杂在一起,守岛的将领试图弹压,但军心已散,命令几乎无人听从。 当乾军水师的帆影再次出现在海平线上时,连云岛上的后金守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明军来了!快跑啊!” “他们有大炮!船多得一眼望不到头!” 汪崇孝又是兵不血刃的登上了连云岛,看着敌人遗弃的营寨、满地狼藉的物资,以及海面上那些拼命逃窜的黑点,许多山东兵卒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后金兵也没有那么厉害啊。 至此,袁可立策划的辽东湾岛屿收复战,以完美的结局落幕,登莱以微小的代价,连续收复中岛、长生岛、兔儿岛、连云岛等大小十余个岛屿 第179章 太上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太上皇 汪崇孝按照袁可立的指令,在四座主要岛屿上立即着手构筑防御工事,修建炮台,派驻守军,建立烽火传讯系统,登莱水师则以这些岛屿为基地,加强在辽东湾的巡弋,彻底掌握了制海权。 捷报传回登州,袁可立大喜。 在袁可立看来,这些岛屿的重要性远超贾景的东江镇,长生岛与中岛是什么位置,距离复州卫城只有不到五十里,连云岛距离盖州卫更是二十里不到。 辽南四卫,有三卫都在眼前,触手可及。 袁可立亲自撰文向朝廷报捷,奏疏中详细陈述了收复诸岛的战略意义,强调此举对巩固辽东海防、支援东江镇、钳制后金的巨大作用。 京城,紫禁城,内阁值房。 当袁可立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内阁时,首辅叶向高正与几位阁臣商议漕运事宜,他展开奏疏,目光扫过那一个个振奋人心的字眼“收复长生、中岛、连云诸岛”、“筑炮台、驻守军”、“控扼辽海”、“与东江、宁远互为犄角”……他那向来沉稳持重的脸上,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 “好!好!袁元素果不负圣望!”叶向高将奏疏传给其他阁臣阅览,声音带着难得的激昂,“辽南诸岛一复,则辽海门户尽在我手!建奴水师孱弱,自此难以窥视我登莱,其辽南沿海之地,亦在我兵锋威胁之下!此乃近年来辽东少有之大捷!” 其他阁臣传阅后,也纷纷面露喜色,交口称赞。 “袁元素此番用兵,稳扎稳打,深得兵法之要!” “如此一来,东江镇贾景侧翼无忧,宁远孙承宗亦可专注陆路,三方联动,奴酋首尾难顾矣!” “看来,荡平辽患,指日可待啊!” 值房内一时间充满了乐观的气氛。 自广宁惨败以来,朝廷上下就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先是孙承宗稳住了山海关,并前出宁远,接着是贾景收复宽甸、袭扰旅顺,如今袁可立又一举掌控了整个辽东湾的制海权,这一连串的胜利,如同久旱甘霖,让这些为国事忧心忡忡的老臣们,看到了拨云见日的希望。 叶向高当即率领阁臣,捧着捷报,前往西暖阁向淳化帝报喜。 西暖阁内。 淳化帝仔细着袁可立的奏疏,越看越是兴奋,手指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好!太好了!袁爱卿真乃国之干城!孙师傅经营辽西,贾景搅动宽甸,袁爱卿掌控辽海!三方并进,奴酋已陷入我天罗地网之中!”淳化帝声音清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广宁之败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淳化帝仿佛已经看到,在他的运筹帷幄和诸位臣工的奋力拼搏下,辽东局势正在彻底扭转,恢复全辽的那一天似乎也不再遥远。 “叶先生,诸位爱卿,”淳化帝停下脚步,目光炯炯,“此乃社稷之福,将士用命之功!传朕旨意,对袁可立及其麾下有功将士,予以重赏!登莱水师,加倍拨付粮饷器械,务必要将辽海牢牢锁住!” “臣等遵旨!”叶向高等人连忙躬身领命。 捷报迅速通过邸报传遍朝野,京城上下,一片欢腾,酒肆茶楼中,人人都在谈论辽南大捷,畅想着王师北定,一种盲目乐观的情绪,开始在一些官员和士子中蔓延,仿佛努尔哈赤已然穷途末路。 而紫禁城深处,万寿宫。 殿内,太上皇一身玄色道袍,闭目端坐在软榻之上。 一旁的老宦官则在近旁,轻声讲着最近朝廷上的事情。 从孙承宗上任辽东督师的所做所为,到近些来贾景与袁可立的攻势。 “努尔哈赤非小患啊。” 沉吟良久,太上皇没有去管孙承宗或者是贾景袁可立。 太上皇不由得后悔自己当初在辽东分而治之,以夷制夷,不如趁着努尔哈赤势小给泯灭掉,而不是如今尾大难除。 “贾景此人,也非良臣。” 说完努尔哈赤,太上皇便开始评价起贾景。 闻言,老宦官一怔,不知太上皇是什么意思,要知道贾景此刻在士林中还是颇有名声的,年少成名,孤悬敌后,风评也是极佳。 “朕方才听你所讲,唯有贾景的琐事最少,功劳最多,我朝武将何时有这般人物。” 太上皇瞟了一眼老宦官,自顾自的讲了起来:“此时的贾景,恰如当年努尔哈赤。” “那依主子爷的意思,我要不吩咐下边人……”老宦官试探着问道,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太上皇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铲除?为何要铲除?” 老宦官愣住了,不解的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如今这辽东,需要他这把刀去砍努尔哈赤,皇帝需要他,孙承宗也需要他,甚至……朕,现在也需要他。”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幽深:“一把好刀,用好了可以杀敌,用不好才会伤己。贾景是不是未来的‘努尔哈赤’,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或许他真是一片忠心为国呢?或许他将来会变成跋扈藩镇呢?谁又说得准?” “那主子的意思是……”老宦官更加困惑了。 “看着。”太上皇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在养神,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人仔细看着他在东江镇的一举一动。他如何练兵,如何用人,如何与朝廷、与辽西、与朝鲜往来……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他要粮要饷,只要不过分,就让皇帝和孙承宗去头疼。他要立功,就让他去立。甚至,在他遇到些‘小麻烦’的时候,在不暴露我们自己的前提下,或许还可以‘帮’他一把。” 老宦官心领神会,这是要纵其发展,观其本性,同时也是在贾景身边埋下无数眼睛。如果贾景始终是一把顺手的刀,那便用之;如果他有任何不臣的苗头,那么这些平日里看似无用的情报,就会成为将来最致命的武器。 “奴才明白了。”老宦官躬身应道,“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确保东江镇的动静,主子爷都能了如指掌。” 第180章 南北 第一百八十章 南北 “至于袁可立那边.......唉!罢了,且由皇帝自己头疼去吧。” 太上皇原本是想说让袁可立小心一点,毕竟卫所兵是什么样,大家都知道,但话到嘴边,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乾纲独断的皇帝了。 “对了,主子爷,北静王那边近来递消息来,说贾府那边心有点偏了,频频向那边示好。” “哼!”太上皇冷哼一声,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讽,“这不很正常?贾家那些勋贵,最是懂得见风使舵,早几年他们就把自己的嫡女送进了宫,朕倒是好奇,怎么现在才想起向那边频频示好?” 老宦官小心翼翼的回答:“回主子爷,或许……是因为那贾景如今圣眷正浓,在辽东屡立战功,让贾府觉得,两边下注,更为稳妥。” “两边下注……嘿嘿,打得一手好算盘。”太上皇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漠然,“他们以为凭借一个在外的武将和一个在宫里的妃嫔,就能保他贾家永世富贵?天真!” “北静王……”太上皇缓缓念着这个封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北静王水溶一脉,与贾家等开国勋贵向来交往密切,算是勋贵集团在宗室中的重要纽带之一。“他既然递了消息过来,说明勋贵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坐不住了。” 他看向老宦官,吩咐道:“告诉北静王,他的心意,朕知道了,让他稍安勿躁,贾府那边……由他们去,有些钉子,埋得深一些,才更有用。” ........... 而在辽阳,努尔哈赤得知乾军轻而易举的夺走了辽东湾一系列岛屿,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如今最重要的是屯田,乾朝人多地广耗得起,他未必可以。 与此同时,朝鲜庆尚道,釜山浦。 数十艘大型沙船缓缓靠岸,船舷上站满了身着统一制式布甲的兵卒,这便是贾景派出的,由卢旭率领的五千斯瓦迪亚新兵。 卢旭是第一个踏上朝鲜的土地的,随后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作为皮岛军官学校中第一个成为将领的学生,他对自己肩负的任务有清晰的认知,帮助盘踞在此的前王李珲,对抗已经基本控制朝鲜大部,并得到乾朝、贾景默许支持的新王李倧。 很快,李珲在庆尚道留守官员的迎接下,来到了临时设立的营寨,此时的李珲,早已不复昔日国王的威严,面容憔悴,当他看到眼前这支军容严整,却明显并非乾军制式的“天兵”时,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 “卢将军,”李珲的语气带着急切与试探,“寡人……如今困守此地,全赖贾总兵怜悯,不知贾总兵派将军前来,具体欲如何助我?” 卢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奉我家大人将令,特率本部五千将士,前来听候调遣,助您稳定局面,对抗汉城伪朝。” 李珲闻言,心中稍安,但看着这些虽然精悍却数量有限的士兵,又不禁忧心忡忡:“卢将军,李倧逆贼如今占据汉城,挟持朝廷,号令八方,麾下兵马数倍于我……仅凭将军这五千勇士,恐怕……” 卢旭明白他的担忧,直接打断了李珲的诉苦,语气坚定:“兵贵精不贵多,我军虽少,然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且我军来此,并非要独立收复整个朝鲜,而是作为一把尖刀,助您在庆尚、全罗两道站稳脚跟,巩固根基,伺机而动。” 卢旭的话,并没有在李珲心中勾起多少起伏,对于经历过王位被废黜的李珲来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李珲目前对自身的认知很足,自己无非就是贾景的搅屎棍和傀儡。 不管打赢打输,自己都没有半点好处。 如今,李珲只希望眼前这位乾将兵败后,能把自己带上回皮岛。 接下来,卢旭下令部队更换旗帜,打出朝鲜义军的旗号,对外声称朝鲜的内政该由朝鲜人自己做主,声讨李倧倚仗乾国势力篡位,并号召忠于李珲的旧部和不满李倧的势力起来反抗。 同时,卢旭也开始肃清两道之地的内患,派出以小队为单位的兵卒,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精准打击了数个暗中与李倧联络,试图献城或作乱的当地豪强和官员,行动干净利落,手段果决。 而且还利用斯瓦迪亚新兵作为骨干和教官,强行整编李珲残存的那批士气低落、装备简陋的朝鲜军队,严厉的军纪很快让这支杂牌军有了些模样,至少不再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卢旭的这套组合拳,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摇摇欲坠的李珲小朝廷,竟然在短时间内稳住了阵脚,牢牢控制住了朝鲜东南一隅。 这使得朝鲜半岛出现了南北两个政权对峙的诡异局面,北方是得到大乾间接认可,名正言顺的李倧政权,南方则是负隅顽抗的李珲残部。 汉城,昌德宫。 当李珲残部在庆尚、全罗两道不仅未被剿灭,反而稳住了阵脚,甚至打出“清君侧”、“反乾自主”旗号的消息传回汉城时,刚刚登基不久,正志得意满的李倧,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勃然大怒。 “废物!一群废物!”李倧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西人党官员们,“金鎏!李贵!沈器远!你们当初是怎么跟寡人保证的?说什么光海君已是丧家之犬,旦夕可平!如今呢?他不仅在南边站稳了脚跟,还敢扯起大旗跟寡人分庭抗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痛斥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还有那所谓的义军!五千人!就五千人!就能帮那个废王稳住局面?我朝鲜的官军都是泥捏的吗?!还是说……你们当中有人阳奉阴违,办事不力?!” 这最后一句质疑,如同重锤般敲在西人党众臣的心上,金鎏、李贵等人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第181章 鸟岭关 第一百八十一章 鸟岭关 “殿下息怒!”金鎏以头触地,急声辩解,“臣等万万不敢!庆尚、全罗两地,地方豪强本就盘根错节,光海君多年经营,余毒未清,此次……此次定是那些心怀叵测之辈,见有机可乘,又与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外兵勾结,方才……” 李贵也叩首道:“殿下,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大军,南下征讨,以雷霆万钧之势,扑灭此燎原星火!绝不能让光海君有喘息之机!” 沈器远相对冷静一些,补充道:“殿下,臣以为,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来历颇为可疑,其战力不俗,却打着不明旗号……臣怀疑,此事背后,恐有……其他的影子。”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人?”李倧瞳孔一缩,随即明白沈器远的意思。 如今李倧占大势,朝鲜境内军头、世家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李珲。 那就只有两个势力。 后金与大乾。 后金努尔哈赤鞭长莫及,大乾又向来不爱管这些事。 “会不会东江镇的贾总兵。” 沈器远见李倧在思索,开口道。 “会不会是东江镇的贾总兵。”沈器远见李倧还在思索,开口道。 闻言,李倧一怔。 确实,如今有实力、有动机、且能迅速介入朝鲜事务的,除了后金和大乾朝廷,就只剩下近在咫尺的东江镇贾景了,后金努尔哈赤正忙于内部整顿和应对辽西,且隔着整个朝鲜北部,鞭长莫及,大乾朝廷向来对藩属国内政持“不干涉”态度,至少明面上不会直接派兵支持一个被他们刚刚默认废黜的国王。 唯有贾景!他手握重兵,与朝鲜仅一江之隔,水师朝发夕至。 贾景表面支持我李倧,暗地里却另扶李珲,想玩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朝鲜内部持续混乱,他好从中攫取更大利益,甚至……彻底掌控朝鲜? 这个念头让李倧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是贾景在背后搞鬼,那情况就远比地方豪强作乱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贾景……”李倧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他为何要如此?支持本王,于他有利,支持李珲,一个失势的昏君,对他又有何好处?” 崔鸣吉此时出列,沉声道:“殿下,贾景此举,绝非善意,其目的,恐怕并非真要扶植光海君复位,而是……而是要让我朝鲜内乱不止,南北对峙,永无宁日!如此,他东江镇便可高高在上,以调停者自居,长期操控我朝鲜政局!此乃驱狼吞虎、坐收渔利之策啊!” 金鎏闻言,也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此子其心可诛!” 这番话,如同惊雷,让李倧和众臣都清醒了过来。是啊,一个统一、稳定的朝鲜,并不符合贾景的利益,一个分裂、内耗、需要仰仗他鼻息的朝鲜,才是他想要的。 李倧跌坐回御座,脸上愤怒未消,却又添了几分惊惧和无力,他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泥潭,刚刚借助贾景的力量为王,转眼间却又被对方用另一种方式扼住了咽喉。 “好一个贾景……好一个一石二鸟!”李倧咬牙切齿,心中对贾景那点感激之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怨恨。 “殿下,”金自点上前一步,语气坚决,“如今局势,已不容犹豫,请殿下立刻下旨,任命得力大将,统率京畿及忠清、江原等地精锐,南下征讨!务必在贾景进一步插手之前,彻底剿灭光海君及其党羽,收复南方!唯有尽快统一全国,方能摆脱受人掣肘之局!” 李贵也附和道:“不错!而且要严密封锁海岸,绝不能再让任何不明身份的船队、人员登陆援助逆党!” 李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西人党官员们虽然在此事上有失察之责,但他们此刻的利益与自己是一致的,都希望尽快平定内乱,巩固政权。 “准奏!”李倧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着令都体察使张晚为三道水陆统御使,总领征南军事!调动京畿、忠清、黄海道兵马,即日南下,讨伐逆贼光海君!务求速战速决!” “臣等领旨!”众臣齐声应道。 ....... 朝鲜,忠清道与庆尚道交界,鸟岭关隘。 巍峨的鸟岭如同一条巨龙的脊梁,横亘在忠清道与庆尚道之间,山路在此处变得极其狭窄,其中最紧处仅容数人并行,两侧是几乎垂直的陡峭崖壁,猿猴难攀。作为“岭南第一关”,鸟岭关自古便是朝鲜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关上飘扬着李倧政权的旗帜,约有五百名朝鲜守军驻扎于此。 卢旭率领麾下的千余斯瓦迪亚新兵以及三千朝鲜仆从军,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鸟岭北麓,望着那险峻的关隘和飘扬的敌军旗帜,卢旭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强攻如此雄关,必然损失惨重,但他接到的命令是尽快打开通道,别无办法。 “将军,这鸟岭险要,强攻恐非良策。”朝鲜将领望着那如同咽喉般的关口,面露忧色。 卢旭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传令下去,第一梯队,一千人,准备试探性进攻,朝鲜弓弩手前置,压制城头!刀盾手随后,携带简易云梯,寻找机会登城!记住,此次进攻以试探为主,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是!” 命令下达,一千名斯瓦迪亚新兵开始紧张的准备。他们虽然是新兵,但得益于系统的加持,纪律性和基本的战斗技能远胜这个时代的普通军队,朝鲜弓弩手们忧心忡忡检查着弓弦和箭矢,而斯瓦迪亚新兵检查着从朝鲜库房中拿取的盾牌和刀剑,工兵则开始组装为数不多的几架简易云梯。 与此同时,鸟岭关上的朝鲜守军也发现了山下敌军的动向,守关的是一名姓朴的营将,他趴在垛口后,看着山下那支装备看起来还算齐整、队列也颇为严整的军队,心里开始打鼓。 第182章 山险 第一百八十二章 山险 “将军,看架势,叛军这是要攻山了!”一名哨官紧张的说道。 朴营将强作镇定,呵斥道:“慌什么!鸟岭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人再多,在这山道上也施展不开!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滚木礌石准备好,弓箭手就位!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但他手下的这些兵卒是什么货色,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些兵大多是被强征来的农夫、市井之徒,平日里缺乏训练,军纪涣散,欺负老百姓还行,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能有多少战斗力实在难说,更何况,如今汉城换了新主,他们这些原属于光海君体系的军队,地位尴尬,士气本就低落。 “咚咚咚!”战鼓声从山下响起,军阵开始向前移动。 “来了!来了!准备迎敌!”朴营将声嘶力竭的喊道,自己却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关上的朝鲜守军乱糟糟地行动起来,有人慌慌张张地去搬滚木,有人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队伍显得混乱不堪。 仆从军弓弩手进入射程,在军官的口令下,一波密集的箭雨朝着关墙抛射而去!虽然因为是仰射,威力有所减弱,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黑压压的箭簇,还是带来了强大的心理压迫。 “举盾!举盾!”朴营将大喊。 一些反应快的朝鲜兵举起了手中的简陋盾牌,但仍有不少箭矢穿过垛口,射中了躲闪不及的士兵,顿时引起一片惨叫和骚动。 “放箭!快放箭还击!”朴营将催促着。 关上的弓箭手稀稀拉拉的射出了零星的箭矢,大多软绵无力,要么射偏,要么被斯瓦迪亚士兵的盾牌挡住,几乎没能造成什么有效的杀伤,这种反击,与其说是抵抗,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敷衍。 就在这轮稀松的远程对射中,斯瓦迪亚的刀盾手已经扛着云梯,冒着并不密集的箭矢和偶尔扔下的石块,冲到了关墙之下。 “快!快把云梯架起来!”带队冲锋的斯瓦迪亚队长大声吼道。 几架云梯成功的靠上了关墙,斯瓦迪亚士兵们口衔钢刀,一手举盾护住头顶,开始奋力向上攀爬! “扔石头!砸死他们!”朴营将看到敌人真的开始爬墙了,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一些朝鲜守军手忙脚乱地将准备好的石块、滚木推下去。确实有几名斯瓦迪亚士兵被砸中,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但更多的守军,看着下面那些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眼神凶狠的敌军,看着他们身上虽然不算精良但至少统一的盔甲,看着他们即使在攀爬中也保持着的某种秩序,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蔓延开来。 这些守军,很多人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何曾见过如此专业的攻城场面?他们想象中的战斗,应该是双方隔着老远对骂,或者小规模冲突,而不是这样你死我活的登城血战! “顶住!顶住啊!”朴营将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但他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第一名斯瓦迪亚兵卒成功登上了城头,他怒吼一声,挥舞着战刀,将一个试图用长矛刺他的朝鲜兵砍翻在地!鲜血喷溅。 这一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破了!” “叛军上来了!” “快跑啊!”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守军中蔓延开来!他们原本就低落的士气彻底崩溃!什么军令,什么天险,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守军们纷纷丢弃手中的武器,转身就跑,他们互相推搡着,哭喊着,只想尽快逃离这危险的城墙!有人甚至为了抢道而扭打在一起! 朴营将拼命阻拦,砍翻了一个逃兵,但更多的人从他身边涌过,根本无法制止。“完了……全完了……”他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也顾不得许多,被溃逃的人流裹挟着,一起向关后逃去。 于是,在山下督战的卢旭和所有斯瓦迪亚兵卒们,看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他们刚刚开始攀爬,甚至大部分人还没登上城头,关墙上原本还在抵抗的朝鲜守军,就像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一样,瞬间炸开,旗帜被扔下,武器被丢弃,守军们如同受惊的兔子,哭爹喊娘地沿着关后的山路,漫山遍野地溃逃下去!整个关隘,在极短的时间内,竟然……空了? 那名第一个登城的斯瓦迪亚士兵,站在空荡荡的城墙上,看着脚下狼藉一片却再无敌人的关隘,以及远处漫山遍野逃窜的背影,茫然的挠了挠头。 准备迎接血战的卢旭,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庆幸的复杂表情。 “这……这就……拿下了?”朝鲜将领结结巴巴的问道。 卢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荒谬感下令道:“传令!停止追击!第一梯队立刻占领关隘,肃清残敌,动作要快!” .......... 庆尚、全罗两道,几乎是朝鲜半岛最复杂、最易守难攻的地理环境之一了。 首先就是连接忠清道与庆尚道,最高、最险要的关隘:鸟岭关,山路狭窄,两侧山势陡峭,骑兵和大部队辎重极难通行,只需少量精锐兵力扼守关口,便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卢旭原本以为此处最难,但没有想到竟然如此轻松。 在将庆尚道的必经之路堵死后,卢旭留下五百斯瓦迪亚兵卒和千余朝鲜仆从军后,便带着大部队前往全罗道。 从北方进攻全罗道的门户分别是竹岭、车岭、巫峰,虽然坡度略缓于鸟岭,但同样山高林密,行军困难,极易遭到伏击。 卢旭带着大部队没费多少功夫便全部占领下来,至此,由朝鲜北部进攻庆尚、全罗两道的山险全部被卢旭牢牢控制住。 接下来,卢旭便将防御重心放在全罗道。 第183章 王子腾外放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王子腾外放 庆尚道的地形是三面环山,一面向海。 从北向南,只要牢牢守住鸟岭关就足以。 而全罗道不同,腹地是湖南平原。 这里是朝鲜最大的粮仓,无险可守,一旦突破山岭进入平原,将如入无人之境,因此,防守的核心必须放在北部的山岭关口,绝不能将敌军放入平原。 ......... 京城,王宅。 夜深人静,书房内的烛火跳跃不定。 王子腾卸下了京营总督的官服,着一身深色常服,缓缓落座,案头上,是几封来自西南的加急军报抄件,奢崇明、安邦彦叛军愈发势大,攻城略地,朝廷震动。 此时,管家王信入内。 “老爷,贾府那边……怕是靠不住了。”管家王信低声道,他是王子腾从金陵带出来的老人,最是心腹。 王子腾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哼!贾存周就是个迂腐书生!只顾着他贾府那一亩三分地,毫无魄力!他也不想一想,若我王子腾倒了,他们贾府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老爷息怒。”王信劝道,“既然如此,我们还需另寻门路,如今朝中,能在此事上说得上话,恐怕没几个……” 闻言,王子腾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北静王,水溶。” 王信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北静王爷?他……他可是……”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北静王在私底下是太上皇最为宠信的勋贵,是帝党眼中标准的太上皇党领袖。 “我知道。”王子腾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正因为他是太上皇的人,陛下反而不好轻易驳他的面子,而且,太上皇虽然退居深宫,但余威犹在,若能得他老人家默许,此事便成了一半!” 王子腾这是在赌,赌淳化帝对太上皇残余势力的顾忌,赌自己这个前帝党投靠过去的价值,足以让北静王乃至太上皇心动,愿意为他出面争取这个位置,这无疑是一场冒险,一旦失败,他将彻底失去皇帝的信任,万劫不复,但留在京城,同样是坐以待毙。 “备帖,明日我要亲自去拜会北静王爷。”王子腾下定决心。 .... 翌日。 北静王府邸气象森严,虽不似皇宫大内,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威仪。 王子腾被引至花厅,等候良久,北静王水溶才姗姗而来,他年纪不过二十许,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一身常服也难掩其天潢贵胄之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与慵懒。 “王总督今日怎有暇光临寒舍?”水溶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自顾自在上首坐下。 王子腾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礼:“下官冒昧打扰王爷清静,实是有要事相求。”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西南乱局、自己请缨之意,以及如今在京城尴尬的处境,委婉的陈述了一遍,但却丝毫没有提起太上皇一句,最后王子腾道:“下官深知此请唐突,然为国效力,不敢惜身,唯求王爷能看在……看在往日情分,代为周旋,下官感激不尽,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水溶静静的听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椅的扶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王子腾说完,他才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王子腾:“王总督真是雄心壮志啊,但可惜找错人了,我不过一闲散王爷,有何权力能让王总督外放。”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王子腾老脸一红,却只能硬着头皮道:“王爷明鉴,下官一片赤诚,只为平定叛乱,报效朝廷。” 水溶沉吟片刻,他自然明白王子腾的价值,一个有能力、有资历,且被皇帝隐隐猜忌的京营大将主动投靠,对太上皇一系而言,是增强在军方影响力的好机会,若能将其外放为平乱主帅,手握重兵,将来或有大用,即便不成,也能借此试探皇帝的态度。 “王总督的忠心,本王知晓了。”水溶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西南之事,关乎国体,朝廷自有考量,本王……或可代为陈情,但成与不成,非本王所能保证。” 这就是默许了,王子腾心中狂喜,连忙躬身:“多谢王爷!王爷大恩,下官没齿难忘!” 从北静王府出来,王子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督师西南、旌旗招展的场景,他相信,以北静王在太上皇面前的影响力,此事至少有七成把握。 然而,数日后朝廷决议出炉,任命旨意正式下达时,却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王子腾心头的热火。 “命张我续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四川、湖广、云南、贵州、广西军务,赐尚方剑,便宜行事,总制西南平叛事宜,原京营总督王子腾,改授兵部左侍郎,协理西南戎政,充张我续副手,即日赴任……” 张我续!竟然是张我续! 此人资历虽老,但能力平平,更重要的是,他是恂王府推出来的人,恂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叔父,在宗室中地位尊崇,且一向低调,不涉党争。 淳化帝选择恂王府的人,显然是为了平衡朝局,既用了有能力的臣子,又避免了让帝党或太上皇党任何一方独占这重要的兵权。 而他王子腾,这个曾经的帝党干将,后来试图投靠太上皇的人,最终只落得一个副手,明升暗降,从实权在握的京营总督,变成了他人的副手。 王子腾再次来到北静王府,这一次,他的脸色灰败,神情复杂,既有失落,也有不甘,更有一丝惶恐。 水溶看着他那副样子,倒是难得的没有讥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王侍郎,此事……本王已尽力了,奈何圣意已决,恂王府那边……呵呵。”他笑了笑,未尽之语,彼此心照不宣,太上皇的余威,终究没能压过皇帝扶持恂王府、平衡朝局的决心。 王子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叹,躬身道:“下官……明白,多谢王爷费心,能得此副帅之职,为国效力,下官……亦满足了。” 第184章 婚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婚事 这话半是真,半是自我安慰,虽然未能成为主帅,但总算跳出了京营那个泥潭,获得了外放领兵的机会,虽然是副手,但战场之上,未必没有机会,比起留在京城坐以待毙,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 当王子腾领命前往西南的时候。 荣国府。 时近黄昏,贾母院里的暖阁中,贾政奉母亲之命前来,心中有些好奇叫自己过来干嘛。 贾母歪在榻上,半阖着眼,手里慢悠悠的捻着佛珠,并未急着开口。鸳鸯悄悄奉上茶,随后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良久,贾母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的看向下首正襟危坐的贾政:“政儿,景哥儿的婚事,拖了这些时日,各家心思也都活络了,前儿王家嫂子的话,你也听到了,如今外面瞧着咱们家门庭若市,是风光,可这风光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份心思藏着,你我都得掂量清楚。” 贾政连忙躬身:“母亲说的是,景儿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他的正室夫人,关乎他自身前程,也关乎咱们贾家的将来,确实需慎之又慎,不知现在母亲……心中可有人选考量?”他心中也掠过几家公侯千金,却不敢贸然提出。 贾母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以为,景哥儿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岳家的权势帮衬,还是内宅的安宁稳固?” 贾政微微一怔,仔细思量起来:“景儿孤悬海外,开府建衙,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朝中有非议,身边无至亲,奴酋更是虎视眈眈,依儿子愚见,他眼下最需要的,并非是岳家能在朝中为他奔走呼号,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福祸难料,反倒是需要一个贤德明理,能掌事,能安内,关键时刻甚至能替他稳住后方、协调内外的贤内助,权势联姻,看似风光,却可能引来更多猜忌,或将东江镇卷入不必要的朝堂纷争。”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贾母的心坎里,她满意的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咱们贾家如今不缺那点锦上添花的虚热闹,缺的是雪中送炭的实在情分,是能跟景哥儿真正一条心、把那个家撑起来的人!” 说着,贾母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拨动着一颗颗光滑的佛珠,仿佛在掂量着每一个可能的人选,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抬眼看着贾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看……湘云那孩子,倒是极好的。” “湘云?”贾政闻言,颇为意外,要知道去年贾母才说过不合适。 但贾母没有道出缘由,而是自顾自的解释起来:“第一,是根基,史家是咱们的老亲,知根知底,湘云虽父母双亡,但终究是侯府小姐,门第上不算委屈了景哥儿,却又不像那些正当红的公侯之家,牵扯太多,反而干净,景哥儿在海外,最怕的就是后方不稳,与史家结亲,关系简单可靠。” “第二,是品性。”贾母语气带着几分怜爱,“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命苦,但心胸开阔,豁达乐观,有股子英气,不是那等扭捏捏捏、心思深重的小性子。她自幼失怙,比寻常闺阁小姐更懂事,更能吃苦,也更能体谅人情冷暖。景哥儿那边是什么光景?不是京城富贵窝,是风里来浪里去的险地!需要一个心性坚韧、经得起事、不至于被艰难困苦压垮的女子。” 贾政听着,不由得点头。确实,史湘云那份“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的气度,在闺秀中是少有的。 “第三,”贾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深意,“是安稳,湘云娘家势力不显,不会对景哥儿指手画脚,也不会引来外人过多关注,认为咱们贾家要借联姻结党,这婚事,看着不那么显赫,实则最是稳妥,既能给景哥儿一个可靠的内助,又不会给他惹来额外的麻烦,况且……” 贾母叹了口气:“那孩子在史家,虽说有叔婶照拂,终究是寄人篱下,若能许给景哥儿,于她而言,也是个好归宿,咱们对史家,对早逝的侄儿侄媳,也算有个交代,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最后嘛,今时不同往日了,景哥儿眼看着在辽东愈发厉害,想必保龄侯、忠靖侯两兄弟也会同意了。” 闻言,贾政沉吟片刻,算是明白了母亲的深谋远虑,但最后还是补充道:“母亲思虑周全,儿子佩服,只是……湘云那孩子,性子爽利是真,但于管家理事、人情往来上,似乎……似乎并未显露出特别过人之处?景儿那边,总兵府邸虽比不得京城公府繁杂,却也绝非寻常门户,需要打点的内外事务想必不少。” 贾母微微一笑:“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凤丫头如今这般杀伐决断,难道是一进府就会的?不过是历练出来的。湘云那孩子,心地光明,脑子不笨,缺的只是个机会和历练场,到了景哥儿身边,有景哥儿镇着,下面的人不敢欺她生嫩,她自己再用心学,以她的聪慧和心胸,未必就担不起来。再者,不是还有我们吗?届时从家里挑两个极老成得力的嬷嬷陪嫁过去,从旁辅佐一二,也就是了。” 贾政再无异议,心悦诚服的道:“母亲安排得极是,如此看来,湘云确是最合适的人选,那……是否要先知会史家兄弟一声?” 贾母点点头:“这是自然,我明日便请史家嫂子过府一叙,先透个风,毕竟湘云的婚事,终究要她叔父做主,不过,以两家的关系,和我们贾家如今的势头,史家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等史家那边点了头,你就立刻给景哥儿去信,将此事定下,他的婚事,不宜再拖,也不必讲究那些虚排场,尽快操办为宜,告诉他,家里给他寻的,是个能与他同甘共苦、安心过日子的好孩子,让他放心。” “是,儿子遵命。”贾政躬身应下。 第185章 史湘云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史湘云 翌日,天气晴好,贾母一早便吩咐下去,让丫鬟去史侯府上,只说老太太想侄孙女了,接史湘云过府来玩一日。 史湘云不疑有他,高高兴兴的来了,她今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罩着杏子黄缕金坎肩,底下系着葱绿裙子,依旧是一副神采飞扬、顾盼神飞的模样,一进贾母院子,便如同欢快的雀儿般飞到贾母榻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如黄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今儿个气色真好!” 贾母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怜爱,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摩挲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只见湘云虽笑着,眉眼间却比往日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想来在叔父家虽衣食无忧,终究不如在自家自在,贾母心中暗叹,更坚定了要为她寻个好归宿的念头。 说了会子闲话,吃了半盏茶,贾母便对鸳鸯使了个眼色。鸳鸯会意,领着屋里其他伺候的丫鬟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只留她们祖孙二人在暖阁内。 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史湘云何等聪慧,见这阵仗,心知老太太必有要紧话说,不由得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些身子,一双明亮的眸子带着询问望向贾母。 贾母拉着她的手,语气格外慈祥温和:“好孩子,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老祖宗得替你操操心。” 史湘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几分,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摆弄着衣带,小声嘟囔:“老祖宗……” 贾母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却放得更加和缓:“云儿,你觉得……你景哥儿,为人如何?” “景哥儿?”史湘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对贾景的印象很深刻,只知道以前府里对她最好的就是贾景了,但也只把他当做亲哥哥般的人物,但没有想到这位原本不起眼的哥哥,如今在海外做了大官,很是了得,她歪着头想了想,很实诚的说:“景哥儿……很厉害呀!听说他带兵打了好多胜仗,把那些欺负咱们的鞑子都打跑了!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那是少女对英雄人物天然的仰慕。 贾母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心中稍定,便缓缓将意图道来:“好孩子,你有这般见识就好,你景哥儿如今在辽东做总兵官,为国效力,是咱们贾家的骄傲,只是他一个人在那边,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照料,终究不是个常法,我与你政二叔商议了许久,觉得你这孩子,性子豁达,心地纯良,是个能经得起事的,若是……若是将你许配给你景二哥,你可愿意?”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在史湘云耳边炸响,她虽然猜到可能是婚事,却万万没想到对象会是那位远在海外、如同传说般的景二哥,刹那间,她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脸颊,耳根都烧得通红,心跳得像揣了只小鹿,砰砰直响,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手里死死绞着衣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愿意吗?史湘云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确实仰慕贾景,但一想到要远嫁到那听说很苦很冷的辽东,离开熟悉的贾府,离开疼她的老太太、宝姐姐、林姐姐,还有爱闹的宝玉,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和不舍。 可是……拒绝吗?她偷偷抬眼觑了觑贾母。老太太目光殷切,满是慈爱和期待。她知道自己虽是侯府小姐,但父母早亡,婚事终究要仰仗叔父和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这般郑重的与自己商量,已是极大的尊重和疼爱,而且,景二哥……他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啊。 种种思绪在她心中翻腾,让她又是羞臊,又是慌乱,又是茫然,她既说不出“愿意”二字,也绝说不出“不愿意”三个字,憋了半晌,她才声如蚊蚋,带着哭腔似的挤出一句:“我……我年纪小,也不知道……全凭老太太、大叔、二叔做主就是了……” 说完,再也忍不住,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贾母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也不知是羞是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贾母见她这般情状,知她是女儿家害羞,且此事对她而言确实突然,心中并无反感,已是满意。她轻轻拍着湘云的背,柔声安抚道:“好孩子,好孩子,老祖宗知道你的心。这事不急,你慢慢想。老祖宗和你叔父们,定会为你寻一个最好、最稳妥的归宿,断不会委屈了你。” 安抚了湘云好一阵,贾母又留她用了午饭,看着她情绪稍缓,才让丫鬟好生送她回去。 送走湘云,贾母片刻未停,立刻又让贾政去请史家如今的当家人,忠靖侯史鼎、保龄侯史鼐过府一叙。 史鼎、史鼐兄弟接到贾政的邀请,心下也是诧异,贾史两家虽是老亲,但近年来各自府邸事务繁杂,走动虽未断,却也不似以往那般频繁,尤其是贾母亲自相邀,必有要事,兄弟二人略一商议,便整理衣冠,欣然前往荣国府。 他们心中也自有一番盘算。 史家一门双侯,听着显赫,但自家长辈去后,家势实已大不如前,在朝中也渐趋边缘,如今贾家因贾景之故,声势复起,门庭若市。 他们手底下也养着不少族亲、旧部,其中不乏有心思活络、想要谋个前程的,尤其是盯着辽东那看似危险却又可能快速立功的地方。然而,直接去辽西前线,风险太大,而远在海外的东江镇,在贾景的经营下,接连挫败建奴偏师,俨然成了辽东战场上的一块安全飞地,正是安插人手、建立功业的好去处,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门路与贾景搭上线,如今贾母相请,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来到荣国府,在荣禧堂见过礼,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贾母便挥退了左右,只留贾政在旁。史鼎见气氛郑重,便知所谈非小,拱手道:“老太太今日唤侄儿们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吩咐?” 第186章 史鼎、史鼐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史鼎、史鼐 贾母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两位贤侄是自家人,老身也就直说了,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云丫头的大事,也是关乎我们两家日后更亲近一层的事。” 史鼎、史鼐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史湘云的婚事,他们自然关心,若能借此与势头正劲的贾家核心力量联姻,对史家而言,无疑是重振家声的一大助力。 贾母继续道:“政儿与我商议了许久,觉得云丫头品性模样都是极好的,与我家景哥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景哥儿如今在辽东的情形,你们想必也知晓一些,虽不敢说大富大贵,但总兵官开府建衙,也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云丫头若嫁过去,便是总兵夫人,主持中馈,身份尊贵。更难得的是,景哥儿身边正缺一个知心着意、能稳住后方的人,云丫头性子豁达爽利,又懂事,必能成为景哥儿的贤内助。” 说着,贾母顿了顿,观察着史家兄弟的神色,语重心长的说:“这婚事,于公,是咱们贾史两家亲上加亲,互为奥援,于私,也是给云丫头寻了个极好的归宿,总强过嫁到那不知根底、规矩繁重的人家去受拘束,不知两位贤侄意下如何?” 闻言,史鼎心中早已千肯万肯,不过心中还是想将侄女嫁给贾宝玉,但嫁过贾景也是极好的,不仅解决了湘云的婚事,更等于在炙手可热的东江镇埋下了史家的根!往后族中子弟想要投军历练,谋求出身,岂不是有了直达天听的门路?那些想要沾光又怕风险的老亲旧部,也总算有了一个稳妥的安置之处,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史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上露出郑重之色,拱手道:“老太太和存周兄如此看重云丫头,是她的福气,景哥儿少年英雄,为国戍边,建功立业,侄儿们是万分钦佩的,将云丫头许配给景哥儿,侄儿们是一百个放心,一万个愿意!只是……”他故作迟疑了一下,“云丫头父母去得早,我们做叔父的,只盼她平安喜乐,辽东毕竟不比京城,苦寒之地,又临近前线,这安危……” 贾母岂能不知他话中深意?这既是关心侄女,也是话里有话,她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贤侄放心!景哥儿在那边已站稳脚跟,宽甸六堡固若金汤,皮岛大本营更是安稳。云丫头过去,是去做当家奶奶,并非去吃苦受罪。再者,我们贾家既结这门亲,自然会全力保障她在辽东的安稳。别的不说,景哥儿麾下兵精粮足,护得自家夫人周全,那是绝无问题的。” 贾政也在一旁补充道:“鼎兄弟、鼐兄弟的顾虑,小弟明白,联姻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东江镇初立,正是用人之际,若史家族中或有可靠得力的子弟,有志于军前效力,报效朝廷,景儿那边,想必也是求贤若渴,定会妥善安置,给予机会。” 这话算是彻底点明了联姻背后的潜台词,史家出人,贾景给位置,双方资源共享,互利互惠。 史鼎、史鼐要的就是这句话!两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史鼎慨然道:“既如此,侄儿再无异议!一切但凭老太太和存周兄做主!云丫头的婚事,我们史家必定风光操办,绝不失了两家的体面!” “好!好!”贾母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大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尽快将这事定下来,政儿,你即刻修书给景哥儿,将此事告知于他,这边,咱们也抓紧准备起来。” 史湘云与贾景的婚事,在贾母与史家兄弟敲定后,虽未正式放定,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贾府内眷中传开了,这日,众姐妹聚在贾母处说话,难免就提起了这桩新鲜热络的亲事。 薛宝钗最先拉着史湘云的手,脸上是端庄得体的笑容,语气温和诚挚:“云丫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景兄弟英雄了得,如今又镇守一方,你嫁过去便是堂堂的总兵夫人,真是再好不过的姻缘了。往后可要稳重些,当好景兄弟的贤内助。”她话语周全,既道了喜,又隐含规劝,符合她一贯的大家闺秀风范。 林黛玉坐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与湘云素来亲厚,口角虽多,情谊却真。此刻见湘云骤然定亲,且要远嫁那苦寒之地,心中既为她高兴觅得佳婿,又生出无限离愁别绪,更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怅惘。她轻咳一声,幽幽道:“‘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云丫头,你这一去,怕是‘从此萧郎是路人’了,再想听你高谈阔论,只怕也难了。”说罢,眼圈竟微微有些红了。 史湘云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弄得心绪不宁,又被黛玉这般一说,更是勾起了离愁别绪,但她性子豁达,不愿在人前露怯,尤其是不愿在定亲后显得小家子气,便强撑着扬起脸,故意用爽朗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澜:“林姐姐,你们快别取笑我了!什么总兵夫人,不过是……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罢了!再说,辽东怎么了?景二哥能在那里建功立业,我史湘云难道就去不得?说不定,那儿的天地比这园子还开阔呢!”只是这话说着,底气终究不足,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贾宝玉坐在一旁,听着姐妹们议论,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他素来觉得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未出嫁时是颗无价宝珠,一出嫁就失了光彩,变成死珠、再老竟成了鱼眼睛,如今见湘云这般“英豪阔大”的女儿,也要嫁作人妇,远赴边陲,从此困于庭阁,与那些“禄蠹”一般的人应酬往来,只觉得痛心疾首。 贾宝玉怔怔的看着湘云,喃喃道:“云妹妹……你也要走了么?那辽东苦寒,听说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冰雪,哪有咱们这园子里自在?姐妹们在一处吟诗作对、赏花吃酒,何等快活!何必去那地方受罪……”他这话说得突兀,让在场众人都有些尴尬。 第187章 开会 第一百八十七章 开会 王熙凤最是机灵,见状忙笑着打圆场,轻轻推了宝玉一把:“哎哟哟,我的宝兄弟,你这说的什么傻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云妹妹这是去享福,去做官太太的!难不成还留在家里做一辈子老姑娘?你舍不得妹妹,难道老太太、太太就舍得了?可见是喜事!”她又转向湘云,打趣道:“云丫头,等你到了那边,做了总兵夫人,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娘家人!到时候我们去了,你可得好酒好肉招待着!” 众人也都跟着笑起来,纷纷打趣,总算将方才那点伤感和尴尬冲淡了些,史湘云被众人说得脸颊绯红,心中那点离愁别绪,也被这喧闹的气氛和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冲散了不少,只得跺着脚,嗔怪的追着王熙凤要撕她的嘴,暖阁里一时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的热闹中,有一个人却始终沉默着,仿佛置身事外,心却沉入了谷底,那便是贾探春。 探春坐在角落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面上平静无波,甚至偶尔还会配合着众人的笑声微微弯一弯嘴角,但宽大衣袖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探春悄悄抬起眼,飞快的瞥了一眼被众人围在中间、脸颊绯红却又强作镇定的史湘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随即又被更深的落寞所取代。 她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贾母微微一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老太太,我忽然觉得有些头疼,想先回去歇息片刻。” 贾母正高兴,也未多想,只当她是真不舒服,便慈祥的点点头:“快去歇着吧,让丫头们好好伺候。” ........... 皮岛。 此时,贾景正在召开东江镇的高级人员会议。 与贾府暖阁内的儿女情长,暗流涌动截然不同,此地的气氛严肃,墙上悬挂着巨幅辽东及朝鲜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贾景端坐主位,下方分坐着王一宁、郭长儒、常虎、李景先、唐良等东江镇文武核心人员,以及负责宽甸各堡事务的陈泰等“罪裔”官员。 “人都到齐了,”贾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下一步,我军剑指何方?” 贾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首先点在宽甸的位置:“去岁冬至今春,我军将士用命,百姓协力,宽甸防线已固若金汤,北路新奠堡,西路长奠堡及前出棱堡群,皆已成型,建奴若再来犯,必让其头破血流!”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这一年的艰辛,终算是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根基。 但贾景话锋随即一转,手指向西北移动,重重敲在辽阳、沈阳的方向:“然而,努尔哈赤老贼,绝不会坐视我等壮大,去岁两路偏师受挫,粮草被焚,此仇他岂能不报?” 闻言,李景先立刻抱拳道:“大人,兵来将挡!如今宽甸城坚粮足,将士士气高昂,正盼着建奴来攻,好一雪前耻!” 贾景微微颔首,但并未满足于被动防御,手指继续移动,沿着辽南各岛,落在辽南四卫上。 “宽甸固然要守,但我们的眼光,绝不能只盯着宽甸一隅,诸位请看这里,辽南!” 他的手指重点在金州、旅顺一带点了点:“日前张盘率我东江健儿,已成功登陆并占领旅顺,金州全境指日可待!此乃我军在辽南扎下的一颗关键钉子!” 提到张盘,在座众人精神更为之一振。 “辽南四卫,地域广阔,土地肥沃,且濒临大海,与我皮岛、宽甸可形成三角呼应之势,其地东控黄海,西扼辽东湾,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努尔哈赤主力集中于辽沈、宽甸方向,辽南腹地相对空虚,正给了我军可乘之机!” 贾景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金州、复州、盖州、海州之间划了一条线:“图谋辽南,非为贪功冒进,实乃长治久安之策。” 这是贾景近日所想的。 辽南四卫如今还是不敢想的,但光金州一地就足以。 其一,就是开辟新战场,分散建奴兵力,贾景只要在辽南活动频繁,努尔哈赤便不得不分兵防守其漫长的海岸线和辽南腹地,如此,就可以极大的缓解宽甸乃至辽西正面战场的压力,使其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其二, 辽南有田可耕,有盐可晒,有民可募,若能逐步控制此地,便可就地取粮,招募流亡,大大减轻后方跨海补给之压力,到时宽甸、金州获得一块稳定、富庶的根据地。 其三,打通海上通道,加强与登莱联系,控制辽南要港,可使东江镇水师获得更多优良基地,更有效的掌控黄海北部制海权,与山东登莱、天津等地的联系将更为便捷稳固,无论是人员往来、物资转运还是信息传递,效率都将倍增。 负责水师的李景先闻言,眼中放光,立刻接口道:“大人高见!若得辽南港口,我水师战舰便可南北呼应,活动范围大增,建奴那些舢板小船,更不敢出港半步!封锁其海运,袭扰其沿海,易如反掌!” 贾景点头,目光看向负责宽甸防务的郭长儒和常虎:“当然,图谋辽南,并非意味着放松宽甸,宽甸乃我根本,不容有失,长儒、常虎,你二人责任重大,需确保宽甸防线稳如磐石,唯有宽甸无忧,我军方能放心向辽南拓展。” 郭长儒与常虎肃然起身,抱拳道:“末将明白!定不负大人重托!” 接着,贾景看向王一宁和陈泰等人:“图辽南,亦需文武并用,刚柔并济,王先生,你需加强与登莱巡抚袁可立大人的沟通,争取其对我军辽南行动的支持,陈泰,尔等熟悉民政,要提前预备一套接收、治理辽南新收复地区的章程,安民、屯田、招抚流亡,这些事要尽快做起来。” 第188章 回信 第一百八十八章 回信 就在贾景向麾下文武详细阐述经略辽南的宏伟构想,众将听得心潮澎湃、摩拳擦掌之际,一名亲兵悄无声息的快步走入议事厅,来到贾景身边,低声道: “大人,京师贾府有信使抵达,呈上急信。” 贾景正说到关键处,闻言微微蹙眉,但深知若非紧要之事,京中不会在此刻派人送信,他抬手示意众人稍候,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出了门,来到旁边一间僻静的耳房。 拆开火漆,抽出信纸,贾政那带着几分端方拘谨的字迹映入眼帘,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告诫,什么“恪守臣节”、“兢兢业业”、“勿负皇恩”,又提及朝中近日虽因姜曰广的奏报而暂息风波,但仍需谨言慎行,云云,贾景快速浏览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纸的后半段时,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错愕。 信中所言,竟是贾母、贾政等人商议,欲将史侯家的千金史湘云许配给他为妻,信中语焉不详,只道是史湘云父母早亡,依托贾府过活,如今到了年纪,贾母等人怜其身世,又觉其性情爽朗,与贾景或可相配,故有此意,信中虽未明说,但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分明是已经初步议定,只待他这边点头,便可操办的意思。 “史湘云?”贾景捏着信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这个红楼梦中经典角色的印象,那个心直口快、开朗豪爽、醉卧芍药荫的憨湘云。 一时间,种种思绪涌上贾景心头。 贾景绝不相信这仅仅是怜其身世那么简单,贾府那潭水深不可测,这背后,恐怕是贾母借此进一步笼络、控制自己的意图,而且也可能牵扯到京中更高层次的权力交换,将自己这个手握兵权的新贵与史侯家、贾府更紧密的捆绑在一起,对于京中那些老谋深算之辈来说,无疑是一步好棋。 贾景在耳房中踱步,目光深沉,他不是一个会被情感冲昏头脑的人,尤其是在这等关乎自身和东江镇未来的大事上。 此事对自己也算是好事,贾景并不反感,与史侯家联姻,无异于获得了一块招牌,这能有效冲淡他幸进、孤臣的底色,在极其看重出身与跟脚的乾朝官场上,提供一个更易于被传统文官体系接受的身份,许多事情,由一位史侯府的姑爷来做,阻力会小很多。 而且成家,也意味着立业,麾下将士不提,但对于那些依附自己的文臣武官来说,总兵大人娶了侯府千金,扎根辽东的决心不言而喻,有助于进一步凝聚军心、安定内部,一位总兵夫人,也能主持内宅,维系与下属女眷的关系,这些都是无形的资产。 良久,贾景才停下脚步,重新摊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回信。 首先,就是感谢贾母、贾政等长辈的关心与厚爱,言辞恭谨。 “景身处海外危疆,戎马倥偬,强虏环伺,每日枕戈待旦,唯恐有负圣恩与家族期望。” “史侯千金,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皮岛乃苦寒凶险之地,烽火连天,恐非良配,委屈了湘云妹妹......” “然长辈之命,景不敢辞,若家中及史侯府上均觉可行,且湘云妹妹本人亦无异议,景自当遵从。” ......... 而总兵府议事厅内,贾景因京中急信暂时离席,厅内那严肃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常虎首先就坐不住了,先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咂咂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稳如泰山的郭长儒,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粗豪问道:“老郭,你说进攻辽南四卫的时候,还会不会是咱俩,我在宽甸练兵是真的无聊,话说你搁长奠堡怎么样。” 郭长儒比他沉稳得多,闻言轻轻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的道:“常兄,稍安勿躁,大人运筹帷幄,自有决断,无论是守宽甸,还是攻辽南,你我但听号令便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长奠堡防线确已稳固,那些棱堡……嗯,建奴若来,必叫其付出惨重代价。” 另一边,水师参将李景先也与身旁的骑兵将领低声交谈。 “严兄,若大军真进图辽南,你麾下铁骑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李景先略带调侃,毕竟辽南多丘陵、沿海,并非一马平川的理想骑兵战场。 严闵是贾景从库吉特枪骑兵中提拔出来的,闻言面容冷峻,只是淡淡道:“骑兵之用,在于机动,渡海登陆,亦可为大军前驱,扫荡残敌,追亡逐北,纵是辽南,亦有驰骋之处。” 而文官序列的王一宁与陈泰等人,则更多是在低声讨论经略辽南可能涉及的民政、后勤问题,诸如流民安置、粮草转运、与登莱协调等,言语间已是未雨绸缪。 不多时,侧门再次被推开,贾景面色平静地走了回来,重新落座,他环视了一圈瞬间恢复肃静的众人,直接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关于经略辽南的具体方略,各部需即刻开始筹备……李景先,你水师需详细勘察自皮岛至旅顺、金州乃至更远海岸线的水文、港口情况,拟定详细的运输、护航计划……” “末将领命!” ........ 而正当贾景的回信寄回京师的时候。 紫禁城深处,万寿宫。 当太上皇听到贾府探子传来贾府欲将史侯家的千金史湘云许配给东江镇总兵贾景时,太上皇原本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精光,随即被浓浓的阴鸷与不满所取代。 他挥了挥手,示意禀报的宦官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与侍立一旁、跟随他数十年、深知他心意的老宦官。 第189章 恩典 第一百八十九章 恩典 “呵……”太上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贾家……史家……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后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阻碍,望向了遥远的辽东。 “贾景此子,确有几分能耐,于溃败之际,能在那海外孤岛、边鄙之地折腾出这般局面,阵斩何和礼,挫败莽古尔泰、皇太极,倒让朕……想起了一个人。”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追忆与冷厉。 老宦官垂手躬身,小心翼翼的接话:“皇爷指的是……努尔哈赤?” “不错!”太上皇重重一拍软榻的扶手:“当年那奴酋,也不过是建州左卫一酋长之子,势单力孤,朕亦曾对其施以恩威,欲使其为我大明守边,制衡其他女真部族,谁曾想……养虎为患,竟成今日之心腹大患!” 他话锋一转,回到贾景身上:“这贾景,起于微末,行事酷烈,不循常理,与那奴酋起家时,何其相似!皆是不甘人下、桀骜难驯之辈,如今他拥兵数万,据守宽甸、皮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老宦官低声问道:“皇爷是担心,这贾景会成为第二个努尔哈赤?” 太上皇冷哼一声:“若他只是一个幸进的武将,哪怕他再能打,再能折腾,朕与皇帝亦有把握将其牢牢攥在手心,他根基浅薄,全赖朝廷粮饷,其麾下兵将家眷多在关内,其功过荣辱,皆系于朝廷一念之间,他若听话,便是朕手中一把锋利的刀,用以制衡辽西将门,甚至对付努尔哈赤,他若不听话……朕能扶起他,自然也能毁了他!一纸诏书,断其粮道,收其兵权,他便是无根之木,顷刻可倒!” 然而,太上皇的脸色随即变得更加阴沉,语气也愈发森寒:“但是……若他将史侯家的千金娶了回去,那便截然不同了!” “史家,乃开国勋贵,世袭罔替的侯爵!在军中、在勋贵圈子里,盘根错节,影响力深远,贾景一旦与史家联姻,他便不再是那个孤悬海外、无依无靠的幸进武夫!他有了勋贵集团作为外力,有了在朝中替他说话的势力!贾府本就与他同气连枝,再加上一个史家……这意味着什么?” 这才是太上皇真正忌惮和愤怒的原因。 他不在乎贾景娶谁,他在乎的是这场联姻背后所带来的政治力量的整合,一个单纯的武将,再厉害也是工具,但一个与顶级勋贵联姻、拥有庞大关系网的武将,就可能演变成足以威胁皇权、至少是难以驾驭的庞然大物,他当年扶持努尔哈赤,最终失控,如今他绝不允许在自己眼皮底下,再出现一个可能脱离控制的“努尔哈赤”,尤其还是在他与当今皇帝明争暗斗的敏感时期。 “贾家那个老糊涂!还有贾政那个迂腐之辈!”太上皇难得动了真怒,“他们只看到联姻可以笼络贾景,巩固贾府地位,却不知这是在玩火!是在给朝廷,给朕,培养一个未来的心腹大患!” 老宦官感受到太上皇的怒意,将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的问道:“那……皇爷,此事该如何处置?是否要……”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否要动用力量,阻止这门亲事。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无力所取代,他缓缓踱步,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有什么用,恐怕朕那好儿子,会不留余力的支持。” ......... 乾清宫西暖阁内。 淳化帝刚刚听完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禀报,内容与万寿宫那位所知并无二致,贾府欲嫁史湘云于贾景。 然而,与太上皇的震怒和忌惮截然不同,淳化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眼中闪烁的是算计与喜悦的光芒。 “好!好一桩姻缘!”淳化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贾景年少有为,锐意进取,史家千金,听闻性情爽朗,正是良配!王伴伴,你觉得呢?” 王安何等精明,立刻领会了圣意,躬身笑道:“皇爷圣明,贾总兵为国戍边,劳苦功高,若能得此良缘,必能使其更加安心为国效力,实乃朝廷之福,将士之幸。” “正是此理!”淳化帝抚掌,“贾景是朕一手简拔起来的干才,他与勋贵联姻,正是彰显朕不吝爵赏,重用功臣之心,也让那些暗地里说朕刻薄寡恩的人看看!” “更重要的是,史家……可是开国一脉的勋贵,与贾家同气连枝,向来与太上皇那边……走得近些。”淳化帝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安低声道:“皇爷的意思是……借此机会,分化勋贵?” “不错!”淳化帝眼中精光一闪,“贾景是朕的人,他若娶了史湘云,史家便与贾景,与朕的东江镇绑在了一起!这份从龙之功,这份实实在在的边镇联姻,岂是空泛的旧日情分可比?史鼐、史鼎兄弟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把注下在谁身上!此乃阳谋,即便太上皇心中不满,也难以阻止!” 淳化帝越说越觉得此事实在是一步妙棋,既能进一步笼络贾景,使其感恩戴德,又能将史家这股勋贵力量从太上皇阵营中剥离出来,至少是使其态度暧昧,能向天下人展示他淳化帝重用边将,还有使其联姻昔日与自己不对付勋贵的胸怀,吸引更多人才投效。 “光是默认还不够,”淳化帝沉吟片刻,忽然道,“朕要再给这桩婚事,添一把火,加一道恩典!” 他转向王安,吩咐道:“拟旨!史侯家女史湘云,淑德贤良,性情贞静,今赐婚于东江镇总兵官贾景,特破格晋封为二品夫人,赐诰命,赏宫缎十匹,明珠一斛,以为妆奁!令钦天监择吉日,礼部协理相关仪程!” 这道旨意,可谓恩宠备至! 按照惯例,总兵官妻子的诰命品级通常比其丈夫官阶稍低。 贾景为东江镇总兵,加衔正二品都督佥事,其妻封二品夫人虽也合理,但由皇帝亲自下旨、破格强调,并赏赐丰厚妆奁,由礼部和钦天监介入,这几乎是将这场婚姻抬到了堪比宗室郡主下嫁的规格,这无疑是向全天下宣告,皇帝对贾景是何等的看重与恩宠。 第190章 李怡 第一百九十章 李怡 “皇爷圣明!”王安立刻领命,心中也不禁为皇帝这番手腕叫绝,这道旨意一下,贾景和史家只能更加死心塌地地站在皇帝一边,而太上皇那边,则被结结实实地将了一军,有苦说不出。 “对了,”淳化帝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告诉贾景,朕等着喝他的喜酒!让他安心备战,婚事自有朝廷和贾府为他操持,勿需为俗务所扰,待成婚之后,朕盼他与夫人同心,再为朕立下不世之功!” 这更是贴心至极,旨意很快拟好,用印,由快马通传而出。 当这道旨意传到贾府时,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贾母、贾政等人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并破格晋封史湘云为二品夫人,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无疑坐实了贾景简在帝心,也彻底奠定了史湘云未来在贾景府中的地位。 史家那边,史鼐、史鼎兄弟接到旨意,心情更是复杂,一方面,史湘云得此殊荣,史家面上有光,另一方面,他们也彻底被皇帝这手绑上了战车,从此必须更加明确地站在皇帝一边,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唯有叩谢天恩。 然而,当这阵旋风吹至大观园,吹到一众姐妹日常聚集的秋爽斋或藕香榭时,那滋味便变得复杂起来。 姐妹们围坐在一处,难免议论起来。 薛宝钗依旧是那般端庄持重,捻着手中的蜜蜡佛珠,微微笑道:“云丫头这是个有造化的,皇帝亲自赐婚,又是这般封诰,古来也少有,可见景兄弟圣眷正浓,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云丫头性情爽朗,与景兄弟倒像是能说到一处去的。”她话语里满是祝福,但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评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雅事。 惜春年纪尚小,闻言抬起头,懵懂的问:“湘云姐姐要走了吗?去那很远很远的、会打仗的地方?”她眼中有些许不舍。 迎春则一如既往的懦弱沉默,只低头摆弄着衣带,偶尔附和着旁人笑笑,仿佛这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而众人之中,反应最为热烈又复杂的,当属王熙凤,她拍着手笑道:“哎哟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咱们云丫头这一下,二品夫人!往后见了面,咱们都得规规矩矩行礼,称一声‘夫人’呢!”她嘴上说着笑,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贾景地位越高,她家琏二爷那海运的买卖,岂不是更有倚仗?这门亲戚,可得牢牢抱紧了。 不过在这片气氛中,有一个人始终保持沉默,那便是贾探春。 探春坐在角落的绣墩上,面前摊着一本《楚辞》,却是一个字也未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众人的话语,一字不落都钻进她耳中。 “圣眷正浓”、“前程不可限量”、“二品夫人”……这些词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她心上,这让她不由得想起那个仅有过几面之缘、却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烙印的身影。 .......... 就在史湘云被赐婚贾景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般传遍京城,引得各方势力瞩目、议论纷纷之际,贾琏恰好从皮岛风尘仆仆地归来。 刚回到京中安置下来,贾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恂王府的帖子便送到贾府,依旧是那位神秘世子的召见。 贾琏不敢怠慢,连忙沐浴更衣,精心准备了一番,再次来到了那座雅致而僻静的王府别院书房。 书房内,茶香袅袅,李怡依旧是一身锦袍男装,姿容绝世,气质清冷地坐在主位之上,她看似随意地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见贾琏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贾兄辛苦了,此行皮岛,观感如何?”李怡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贾琏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起恭敬而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托世子爷的福,此行一切顺利!皮岛那边,贾总兵对船队之事极为支持,已应允船队可借用东江镇名头,并在皮岛、宽甸等处获得优先停靠、补给之权,具体的分成、货物清单,也都初步议定了章程。” 李怡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哦,贾兄此番辛苦了,我倒是想去看看来着,但走不开,不知道贾总兵麾下的东江镇,是怎样一番光景?” 贾琏并不知道李怡是想刺探东江的情况,闻言,他挺了挺腰板,语气带着几分亲眼所见的震撼与推崇。 “回世子爷,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景哥儿……哦不,是贾总兵,真乃当世豪杰!” “先说那皮岛,原本以为只是个海外荒岛,谁知如今已被经营得铁桶一般!岛上军民怕是有数万之众,秩序井然,码头扩建得极为宽敞,停泊的大小战船、运输船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尤其是水师,操练起来声势骇人,进退有据,更令人咋舌的是,岛上设有大片工坊区,日夜不停地打造军械、铠甲,还有那……对了,水泥!就是用那种灰扑扑的粉末混合砂石,筑起的墙又硬又结实,听说宽甸那边的堡垒都用这个加固了!” 贾琏偷眼看了看李怡,见她听得认真,便更加起劲:“再说那宽甸,卑职虽未亲至前线堡城,但在皮岛听军中将领所言,以及远远望见运送来的矿石和守军精气神,便可知其防线之坚固!贾总兵麾下兵马,尤其是那起家的一万甲兵,当真称得上精锐!兵甲鲜明,队列森严,那股子杀气,绝非京营那些老爷兵可比,去岁建奴两路偏师来犯,都在宽甸碰得头破血流,连粮草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贾琏说得口沫横飞,极力渲染东江镇的兵强马壮,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借贾景的势,抬高自己身价的意思。 李怡静静的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如意,眼神深邃,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直到贾琏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如此说来,东江镇确是根基渐稳,那贾兄以为,你我这支船队,初期规模该当如何?又该以何种货物为主,方能在这条新辟的商路上,获取最大之利?” 第191章 海盗 第一百九十一章 海盗 贾琏早已深思熟虑,立刻回道:“世子爷明鉴!依我所见,船队初期,不宜过于庞大惹眼,但也不能太小家子气,可先以五至八艘中等海船为主,辅以若干小船,如此既能保证运力,又便于调度管理,即便有所折损,也在可控之内。” “至于货物,”贾琏眼中放出光来,“卑职以为,当分两类。一类是北运之货:主要是辽东、朝鲜紧缺之物。如江南的丝绸、松江的棉布、江西的瓷器、闽浙的茶叶,还有药材、砂糖等,这些在那边都是抢手货,利钱极高!尤其是如今贾总兵在宽甸大兴土木,听说还需要大量铁器、工具,甚至硫磺、硝石等物,这些我们亦可设法筹措。” “另一类则是南返之货:辽东的人参、貂皮、东珠、乌拉草等山珍特产,在江南乃至京城都是达官显贵追捧的稀罕物,利润丰厚。此外,朝鲜的纸张、麻布、高丽参等,也大有可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最关键的是,有贾总兵和东江镇这层关系,我们的船队在辽东、朝鲜沿岸航行、贸易,安全便有了极大保障,许多关节都能打通,这可是别的海商求都求不来的优势!” 李怡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听闻贾总兵不日即将大婚,新娘乃是史侯家的史大姑娘,陛下还亲自下旨赐婚,封了二品夫人?” 贾琏一愣,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世子消息也如此灵通,连忙笑道:“世子爷消息灵通,确有此事,这也是皇恩浩荡,更是我们贾、史两家的荣耀。”他心中暗喜,觉得这层姻亲关系,应该更能让恂王府重视与自己的合作。 然而,李怡的下一句话,却让贾琏心里咯噔一下。 “既然贾总兵即将大婚,又得陛下如此看重,想必未来于辽东,更是如鱼得水。”李怡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味却有些微妙,“只是,树大招风啊。贾兄这船队生意,借着他的势,固然能顺风顺水,但也需谨记,莫要太过张扬,将所有的指望,都系于一人之身,这海上的风浪,有时可不只是来自天上。” 这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贾琏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含糊应道:“是,是,世子爷提醒的是,我一定小心行事,稳妥为上。” 李怡似乎失去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挥了挥手:“既如此,船队之事,便按贾兄所议去筹备吧,所需银两,我会让人拨付,望贾兄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本……本世子的期望。” “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世子爷重托!”贾琏连忙躬身保证。 ......... 黄海,朝鲜南翎岛至皮岛航线。 一支由五艘中型沙船组成的船队,正艰难的向北航行,这是东江镇水师参将李景先麾下的一支运粮小队,刚从朝鲜南翎岛接收了一批由朝鲜方面提供的、用以抵偿部分援助的粮秣,正返回皮岛大本营。 船队指挥是一名姓王的把总,此刻他正站在为首船只的船头,眉头紧锁的望着前方略显阴沉的海面,这一带海域,虽说在东江镇水师的日常巡弋范围内,但近来并不太平,时有零星海盗出没。 “都打起精神来!眼睛放亮些!”王把总回头对船上的水手和水兵喝道,虽说这批粮食不算特别多,但如今东江镇处处需粮,容不得半点闪失。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船队行至一处岛屿林立、水道相对狭窄的海域时,侧前方突然驶出三艘快船!这些船体型不大,但船身修长,帆桨并用,速度极快,船头上站着的汉子们衣衫杂乱,手持明晃晃的兵刃,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是海盗!备战!快发信号!”王把总心头一紧,立刻嘶声下令,示警的锣声急促响起,五艘漕船上的水兵们纷纷拿起武器,注视着迅速逼近的海盗船。 那三艘海盗快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灵活的穿插过来,很快便将航速缓慢的船队截住,海盗人数目测约有百余人,个个面露凶光,为首一艘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腰间挎着两把长短不一日式大刀的头目。 王把总强自镇定,站在船头拱手道:“各位好汉!此乃大乾东江镇贾总兵麾下运粮官船,奉命公干!还请行个方便,他日必有厚报!”自己虽然人数多,但大多都是水手,他抬出东江镇和贾景的名头,也是希望能让对方有所忌惮。 “东江镇?贾总兵?”那海盗头目闻言,浓黑的眉毛挑了挑,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王把总和他的船队。 王把总心中忐忑,紧握着刀柄,准备拼死一战。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尤勇并没有立刻下令攻击,他盯着漕船上那简陋的东江镇旗帜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船上那些虽然紧张但依旧持械戒备的水兵,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道: “贾景?可是那个在宽甸,打败了鞑子贝勒的贾总兵?” 王把总一愣,没想到这海盗头子竟然知道自家总兵大人的名号,连忙应道:“正是!我家大人正是朝廷亲封的东江镇总兵官贾景贾大人!” 尤勇摸了摸下巴,他挥了挥手,对身边的喽啰吩咐了几句。 就在王把总以为对方要动手时,却见那些海盗并没有跳帮夺船,反而驱动快船,让开了一条水道。 “既然是贾总兵的粮船,我尤勇今日便给个面子!”尤勇抱着胳膊,站在船头,声音粗豪,“你们可以走了!回去告诉贾总兵,就说我尤勇,敬他是条好汉,在辽东杀鞑子,是好样的!这趟买卖,我不做了!” 王把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掠的海盗竟然因为总兵大人的名号就主动放行?他连忙拱手:“多谢好汉!此话我一定带到!” 尤勇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带着三艘快船,迅速调头,消失在远处的岛屿之间,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192章 李旦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李旦 看着海盗船消失的方向,王把总和船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他们不敢耽搁,立刻扬帆加速,向着皮岛方向驶去。 “把总,这……这些海盗,为何听到总兵大人的名号就……”一名水兵忍不住问道。 王把总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困惑和后怕:“我也不知,或许是总兵大人威名远播,连这些海上亡命徒也心生忌惮?又或者……别有缘由?” 无论如何,粮草保住了,人也无恙,这总归是万幸。 王把总决定,一回到皮岛,立刻将此次遭遇详细禀报李参将和总兵大人。 ........... 日本,九州岛外海,某处隐蔽的港湾。 几艘海船悄然驶入,其中正包括尤勇的那艘,与在海上时的嚣张跋扈不同,此刻这些船只都显得异常安静,水手们动作麻利的降帆下锚。 尤勇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码头,快步走向港湾深处一座依山而建,戒备森严的大宅,这里,便是纵横东亚海域的传奇海商李旦在九州的重要据点之一。 宅邸内,陈设兼具中式与南洋风格,一名身着绸衫、年约五旬、面容精悍中透着儒雅之气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的品着茶,他便是李旦,一个名字在乾朝官方文书上是海寇,但在东南沿海及日本、南洋商人眼中却是手眼通天、富可敌国的巨贾。 “义父!”尤勇进入厅内,恭敬的抱拳行礼,脸上再无半分海上悍匪的桀骜。 李旦抬了抬眼皮,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回来了?这趟北上,收获如何?” 尤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将此次劫掠东江镇粮船,以及最后关头因贾景名头而放弃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义父,眼看肥肉就要到嘴,可那运粮官喊出‘东江镇总兵贾景’的名号,小弟……小弟思前想后,不敢妄动,只好放了他们。”尤勇说完,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旦的脸色。 出乎他的意料,李旦并未动怒,反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贾景……可是那个阵斩努尔哈赤大将何和礼,收复宽甸的贾景?” “正是此人!”尤勇连忙点头,“小弟在海上也听闻过他的事迹,据说用兵狠辣,睚眦必报,咱们若劫了他的粮草,恐怕……” 李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做得对,此时招惹贾景,殊为不智。” 与寻常只知打打杀杀的海盗头子不同,李旦的眼光更为长远,他不仅关注海上的生意,更时刻留意着乾朝上的政局变幻。 “贾景此人,非同一般。”李旦缓缓开口:“起于微末,却能在那绝地打开局面,让努尔哈赤连连吃亏,连朝廷都不得不倚重他,此人锐气正盛,手段酷烈,若真与他结下死仇,他日他腾出手来,未必不会效仿当年俞大猷、戚继光,组建水师清剿海疆,届时,我等在辽东、朝鲜附近的海路,恐怕再无宁日。” 尤勇闻言,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之前只想到贾景陆上骁勇,却未想到这一层。 “不过……”李旦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起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这贾景,或许并非只能为敌。” 李旦指着地图上辽东和朝鲜的位置:“你看,辽东、朝鲜,盛产人参、貂皮、东珠、药材,这些都是南边、乃至南洋、倭国市场上的紧俏货,利润丰厚,以往,这些货物大多被努尔哈赤控制,或是通过辽西将门的关系流出,我们很难插上手,即便能收到一些,也是价格高昂,货源不稳。” “但现在不同了,贾景控制了宽甸,他那里,定然不缺这些山货皮毛,甚至可能因为战乱,当地的猎户、采参客更需要将货物出手换取粮食、盐铁,而贾景,他练兵、筑城、打造军械,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朝廷那点粮饷,不过是杯水车薪。” 尤勇似乎有些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我们不去抢他,反而跟他做生意?” “正是!”李旦眼中精光四射,“我们有钱,有船,有遍布南洋、倭国的销售渠道,他有货,有地盘,缺钱缺物资,我们为何不能合作?我们将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蔗糖,甚至是我们从弗朗机人那里弄来的犀利火器,运给他,换取他手中的辽东特产,运到南方、日本、南洋牟取暴利!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而且,与贾景搭上线,不仅是为了赚钱,此人如今圣眷正浓,手握实权,若能与他们建立关系,我们在北方的海路便能更加畅通,甚至……也多一条退路和依仗,这比抢他几船粮草,要划算得多!” 尤勇听得心潮澎湃,他这才明白大哥的深谋远虑:“可是,大哥,我们与他素无往来,如何搭上线?他乃朝廷命官,未必愿意与我们这些……海上之人打交道。” 李旦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此事急不得,需寻个合适的契机和中间人。贾景并非迂腐之人,看他行事风格便知,一切以实用为先。只要利益足够,他不会拒绝。眼下,你这次手下留情,便是一个不错的开端,至少,我们没有与他结怨。”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日后在海上,凡遇悬挂东江镇旗帜的船只,尤其是粮船、军械船,一律礼让三分,非但不可劫掠,若其遇险,还可酌情相助。这份人情,先给他记下。” “是,大哥!”尤勇躬身领命,心中对李旦的佩服更深了一层。 而在皮岛,贾景在得到回报后,倒没有多想,只是吩咐李景先的水师配以朝鲜水师多加巡逻朝鲜海域。 至于辽南海域的安全,贾景倒不是很担心,袁可立、沈有容的水师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连云岛、兔儿岛、长生岛、西中岛都被占下来了,努尔哈赤如今是真的片板不能下海。 第193章 努尔哈赤的反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努尔哈赤的反击 七月,辽阳。 盛夏的辽阳汗宫,气氛却带着一丝肃杀。 努尔哈赤高踞宝座之上,虽已年迈,但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时,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去数月,他倾注了大量精力,以铁腕手段强力推行“满汉合住”与“编庄屯田”政策,此策旨在将俘获的汉民编入庄田,由八旗各级额真管辖,与满洲人混居,以解决粮食供应和控制汉民的问题。 过程自然充满了血腥,汉民不堪压迫,逃亡、暴动时有发生,而努尔哈赤的应对只有一种,无情的镇压。 如今他更是召来了熟知汉情的范文程与刘兴祚,详细询问辽河平原上政策的推行情况。 “范先生,辽河平原各庄屯,如今情形如何?”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范文程躬身出列,谨慎的回禀:“回大汗,托大汗洪福,辽沈、海州、盖州等处,大部已按七丁三庄之制编定完毕,共编田庄三百余处,分隶各旗贝勒、大臣。庄内汉民输赋役,供养旗丁……虽……虽间有愚顽之徒抗命,皆已按律处置,大局已定。”。 刘兴祚也紧随其后补充道:“大汗,编庄屯田确已初见成效,今秋粮秣收获,当可缓解我军粮草之需。”他低着头,掩去眼中一丝复杂的神色,一月前被明升暗贬到复州后,努尔哈赤对他还是有戒心,为此还特地以他熟知汉情为由,召来辽阳。 闻言,努尔哈赤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宽甸的贾景虽然依旧像一根毒刺般扎在他的侧后,暂时难以拔除,但内部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总算被他用刀剑强行敲碎了,内患稍平,他的目光便再次投向外部。 努尔哈赤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内务稍安,然外患未除!那登莱巡抚袁可立、沈有容老儿,盘踞海岛,倚仗舟楫,屡屡袭扰我沿海,更可恨者,其一月前竟敢派兵接连占领我连云岛、兔儿岛、长生岛、西中岛!此四岛如同锁链,扼我辽东沿海门户!此二人,实为我大金心腹之患!” 努尔哈赤环视麾下诸贝勒、将领,最终目光落在以勇猛善战著称的莽古尔泰身上,上次进攻宽甸,莽古尔泰,损兵折将,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沉声喝道,声震殿宇。 “在!”莽古尔泰猛地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命你为主将,率正蓝旗精锐五千,并汉军火器营一部,携火炮十门,给我扫平辽东湾内诸岛,尤其是袁可立、沈有容新占之岛屿,务必夺回!将那些山东耗子,要么赶下海喂鱼,要么抓回来为奴!我要让袁可立知道,这辽东的天,究竟是谁的天!这辽东的海,容不得他放肆!” “喳!儿臣领命!定不负父汗期望,必踏平海岛,擒杀沈有容,以雪前耻!”莽古尔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 连云岛,作为被袁可立部新近收复的岛屿之一,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懈怠的氛围中,岛上的乾军,大多是袁可立从山东各地调来的卫所兵,在凭借着水师之利,几乎兵不血刃的登上了这些被后金短暂放弃的岛屿后,便自以为立下了不世之功。 这些卫所兵,承平已久,军备早已废弛不堪,身上的鸳鸯战袄破旧肮脏,许多人的兵器锈迹斑斑,弓弦松弛,他们平日里疏于操练,此刻在岛上,更多的不是构筑工事、加强戒备,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赌博、酗酒,或是争抢着从岛上残存的渔民那里搜刮来的些许鱼干、菜蔬。 几个老兵油子蹲在避风的礁石后,一边晒着太阳捉虱子,一边唾沫横飞的吹嘘: “嘿,都说建奴厉害,老子看也不过如此!咱们船一到,他们不也望风而逃?” “就是!这连云岛岛,咱们不就轻轻松松拿下了?听说长生岛、西中岛、兔儿岛那边也一样,没费什么力气!” “等咱们在这岛上站稳脚跟,断了建奴的海路,那可是大功一件!回去少不得升官发财!” “到时候,也让那帮整天吹嘘宽甸的家伙看看,咱们登莱水师的厉害!” ........ 就在连云岛上的乾军浑浑噩噩,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时候,莽古尔泰率领的正蓝旗精锐,已如疾风般扑至盖州卫,大军并未在盖州多做停留,莽古尔泰复仇心切,立功心更切,留下大队人马在岸边扎营,亲自率领一支由百余正蓝旗巴牙喇组成的先头部队,马不停蹄地赶往连云岛对岸。 连云岛与陆地的距离极近,仅数里之遥,站在岸边,甚至能隐约看到岛上飘荡的乾军旗帜,这片狭窄的海域,根本无需大型战船,仅凭征调来的数十条小渔船、舢板,便足以运送兵员。 与此同时,连云岛上的乾军哨探也发现了对岸的异动。 大批建奴军队集结,旌旗招展,尤其是那杆醒目的正蓝旗大纛,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若是寻常稍有警惕的将领,此刻应立即收缩兵力,依托岛上简陋工事进行防御,同时急报兔儿岛请求增援,然而,驻守连云岛的王守备,早已被之前的轻易胜利冲昏了头脑,听到哨探回报,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兴奋地一拍大腿: “好!正愁没仗打,功劳送上门来了!就这么点距离,建奴还能飞过来不成?儿郎们,随我出击!趁他们渡到一半,拦腰截断,杀他个片甲不留!让建奴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闻言,他麾下的那些卫所兵,纷纷嗷嗷叫起来: “守备大人英明!” “杀建奴!领赏银!” 王守备点齐了岛上仅有的五百名在他看来最为骁勇的士卒,其实也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比起那些醉醺醺的同袍,这些人至少还能拿得动兵器。他们乱哄哄地登上了停泊在岛边的五艘沙船。 王守备站在为首沙船的船头,意气风发的抽出腰刀,指向对岸隐约可见的建奴旗帜,大吼道:“兄弟们!升帆!划桨!目标——建奴先锋,给我冲!” 第194章 连下两岛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连下两岛 五艘沙船歪歪扭扭的离开了连云岛,鼓起并不饱满的风帆,兵卒们奋力划动长桨,朝着对岸莽古尔泰先头部队的方向驶去,船上的乾军兵卒们,脸上都带着轻蔑与兴奋交织的神情。 对岸,莽古尔泰冷冷的注视着海面上那几艘缓慢靠近的乾军沙船,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哼,不知死活的南蛮子,竟敢主动送死!也好,省得老子费事渡海了!” 此时,一名分得拨什库请示道:“贝勒爷,是否等后续船只到了再……” “等什么!”莽古尔泰不耐烦的打断,“百十来个南蛮子,坐几条破船,我正蓝旗的巴牙喇,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碾碎!传令,立刻上小船、舢板,迎上去!会用弓的,给老子瞄准了射!让他们连靠近岸边都做不到!” “喳!” 命令迅速下达。这些正蓝旗巴牙喇,是八旗军中的绝对精锐,不仅陆战悍勇,其中也有不少长于水滨的,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数十人跳上早已准备好的小渔船、舢板,甚至有人直接抱着木头、羊皮筏子就下了水,扑向乾军的沙船,而更多的巴牙喇则留在岸边的礁石、掩体后,张开了他们的硬弓。 海面上,王守备看着建奴竟然只派出这么点人,乘坐着简陋不堪的小船迎战,不由得放声大笑:“哈哈哈!看到没有!建奴无人矣!儿郎们,加快速度,撞翻他们!” 最后,二者在离岸不到一里的海面上接近。 “放箭!” 率先发难的是岸上的后金弓箭手,他们使用的强弓劲矢,射程远超乾军卫所兵那些保养不善的弓箭。只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空而过,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的覆盖了乾军沙船所在区域! “举盾!快举盾!”王守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嘶力竭的吼道。 然而,仓促之间,而且是在摇晃的船上,乾军的反应慢了一拍,更何况,他们的盾牌本就数量不足,质量也参差不齐。 “噗嗤!噗嗤!” “啊!” “我的眼睛!” 箭矢密集的落下,穿透了破烂的鸳鸯袄,钉入了血肉之躯,惨叫声顿时在乾军船队中响成一片,不断有兵卒中箭倒地,或是惨叫着跌入海中,乾军船上的秩序瞬间大乱,划桨的节奏被打乱,船只开始在海面上打转。 “不准乱!不准乱!继续冲!”王守备挥舞着腰刀,试图稳住阵脚,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就在乾军船队被箭雨射得晕头转向之际,那些乘坐小船、舢板的后金巴牙喇已经靠了上来。 “杀光他们!” 后金巴牙喇利用小船灵活的优势,迅速贴近了体型庞大但笨拙的乾军沙船,他们抛出飞钩,勾住船舷,或是直接徒手攀爬,跃上了乾军的甲板! 短兵相接。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乾军卫所兵平日里缺乏训练,武艺生疏,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从未经历过如此血腥残酷的白刃战,面对这些如狼似虎、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八旗精锐,根本不是对手。 后金巴牙喇们挥舞着长刀、长枪,刀光闪烁,枪出如龙,在乾军混乱的队列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乾军兵卒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砍翻在地,或是被长枪捅穿。 “顶住!给我顶住!”王守备声嘶力竭,亲手砍翻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建奴兵,但更多的建奴兵涌了上来,他环顾四周,心沉入了谷底,他带来的五百人,在箭雨和短兵相接的双重打击下,已经死伤惨重,剩下的也完全丧失了斗志,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甲板上乱窜,或是哭喊着跳海求生。 “守备大人!快撤吧!顶不住了!”一个亲兵浑身是血,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踉跄着跑来喊道。 王守备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终于清醒过来,但为时已晚,自己所在的沙船已经被好几条后金小船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海面上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五艘乾军沙船,两艘被点燃,冒着滚滚黑烟缓缓下沉,一艘倾覆,船底朝天,另外两艘包括王守备的座船,则被后金兵卒完全控制,甲板上堆满了乾军的尸体,鲜血顺着船舷流淌,滴入海中。 跳海的乾军兵卒,大多也被后金射手当做活靶子射杀,或是溺亡在海水里,仅有极少数人凭借水性,侥幸逃回了连云岛,带去了先锋部队全军覆没的噩耗。 莽古尔泰站在岸边,满意的看着海面上的战果,他甚至连铠甲都未曾沾染灰尘,他轻蔑的啐了一口:“废物!传令,收集船只,准备登陆!连云岛上的南蛮子,一个不留!” ......... 占领连云岛后,莽古尔泰没有停歇,在同一天时间内,攻占兔儿岛,驻守兔儿岛的乾军同样骄纵轻敌,试图依样画葫芦进行半渡而击,结果便是被莽古尔泰轻易击溃,船只被焚毁俘获,士卒或死或俘,岛屿门户洞开。 一天之内,两岛接连失陷,消息很快就传到长生岛。 长生岛,因其面积广阔,地势相对险要,是登莱巡抚袁可立在辽东沿海岛屿防御体系中的核心支点,此刻,登莱总兵沈有容,正亲自坐镇于此,他麾下有三千登莱水师官兵,以及数十艘大小战船。 时近黄昏,沈有容正在岛上的临时帅府中查阅海图。 此时,一名亲兵几乎是连滚爬爬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军门!紧急军情!连云岛……连云岛王守备率五百弟兄出海迎敌,全军……全军覆没!连云岛……丢了!” “什么!”闻言,沈有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详细报来!” 亲兵喘息着,将连云岛之战的惨状大致描述了一遍——如何轻敌冒进,如何被箭雨覆盖,如何全军覆没…… 沈有容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蠢材!误国蠢材!五百将士,就这么白白葬送了!” 第195章 求援 第一百九十五章 求援 然而,坏消息并未结束。 不到一个时辰,又一小船送来急报。 “军门!兔儿岛……兔儿岛也失守了!守军出击,同样……同样全军覆没!建奴攻势极猛,主将是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沈有容眼神一凝,这个努尔哈赤的第五子,勇猛残暴,上次在宽甸吃了亏,这次显然是挟怒而来,要找软柿子捏,一雪前耻。 一天之内,连失两岛,损兵近千,而且都是败得如此干脆,如此窝囊。 帅府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在场的几名游击、守备军官,脸上都露出了惊惶之色,他们之前或多或少也受了建奴不善水战论调的影响,要说骄纵,不比那些守岛守备少多少。 沈有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莽古尔泰的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就是自己脚下的长生岛,这里是复州卫的门户,拿下长生岛,复州乃至整个辽南沿海都将暴露在建奴的兵锋之下。 “军门,”他的心腹游击,同样老成持重的赵率教低声问道,“形势危急,莽古尔泰来势汹汹,连克两岛,士气正盛,我军虽据守长生岛,但……是否应暂避锋芒,退往海外,与登莱本部汇合再图后计?” 沈有容缓缓摇头,目光坚定:“不能退,长生岛若失,袁军门苦心经营的辽南沿海防线将毁于一旦!我等身为守土之将,岂能不战而退,将国土拱手让与建奴?” 沈有容目光扫过众将:“莽古尔泰虽勇,但其跨海而来,补给不易,所恃者,一鼓作气耳,我长生岛虽非坚不可摧,但亦有炮台、有三千敢战之士,我水师战船尚在,可控周边海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岛上的防御!赵游击,你立刻带人,加固沿海炮台,检查所有火炮火器,确保随时可用,所有将士,取消休憩,轮流守备,严防建奴夜袭!” “末将领命!”赵率教抱拳应道。 “另外,”沈有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神情凝重,“必须立刻将此地军情,急报抚台和……东江镇的贾总兵!” 写罢,沈有容用上紧急印信,交给亲信家丁,厉声道:“选快船熟手,分两路,一路直奔登莱,面呈袁军门!一路绕道前往皮岛,务必亲手交到贾总兵手中!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是!”家丁接过信件,深知责任重大,转身飞奔而出。 ...... 皮岛,总兵府。 夜色深沉,但府内依旧灯火通明,贾景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宽甸春耕和军械调拨的文书,正准备歇息,亲兵便引着一名风尘仆仆、面带焦急之色的信使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登莱沈总兵急信!”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 贾景眉头微蹙,沈有容的急信?他接过信,迅速拆开,借着烛光浏览起来,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错愕,随即又化作一种了然与凝重。 “莽古尔泰……一天之内连破连云、兔儿二岛,兵锋直指长生岛……”贾景放下信函,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 贾景走到悬挂的巨幅海图前,目光落在辽南沿海那一串岛屿上,起初的错愕很快消散,开始分析起来。 “原来如此……努尔哈赤此举,倒也在情理之中。”贾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对比着地图,清晰的看到,在辽南星罗棋布的岛屿中,他东江镇控制的如广鹿岛、石城岛、大小长山岛等,距离大陆都有相当一段距离,茫茫大海构成了天然屏障,后金缺乏大型战舰,仅靠那些小渔船、舢板,想要跨越这片海域进攻他的岛屿,无异于痴人说梦,半路葬身鱼腹是大概率事件。 “所以,老奴这是捡软柿子捏啊。”贾景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沈有容和袁可立控制的长生岛、连云岛、兔儿岛等,距离海岸极近,有些甚至抬弓可及,更重要的是,这些岛屿的对岸,正是后金重兵布防的盖州、复州等卫城,努尔哈赤可以轻而易举的集结兵力,利用数量庞大的小型船只,发动短距离的渡海攻击,登莱乾军那些废弛的卫所兵,在真正的八旗精锐面前,自然是不堪一击。 “唇亡齿寒……”贾景重复着沈有容信中的这个词,沈有容说得没错,一旦长生岛失守,整个辽南沿海的登莱乾军势力将被连根拔起,届时,努尔哈赤将完全控制辽东半岛西海岸,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将兵力集中起来,下一步,他会指向哪里? 是继续清扫残余,还是调转矛头,再次指向自己苦心经营的宽甸?或者,利用辽南的港口,打造水师,威胁自己的海上生命线?无论哪种可能,对东江镇都极为不利。 “不能让莽古尔泰这么顺利!”贾景瞬间做出了决断,于公,登莱乾军也算是牵制后金的重要力量,不能坐视其被歼灭,于私,东江镇也需要登莱乾军在辽南的存在来分担压力,形成战略犄角。 但是,如何援助? 直接派兵渡海去长生岛?风险太大。且不说长途奔袭,劳师远征,万一长生岛在援军到达前就陷落了,派去的部队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更重要的是,东江镇的主力需要守卫宽甸,不能轻易调动。 贾景的目光在海图上逡巡,最终定格在金州卫城一带,随后立刻对亲兵下令:“击鼓升帐!召集诸将!” 片刻之后,王一宁、李景先、唐良等齐聚议事厅,他们脸上还带着些许睡意,但看到贾景凝重的神色,立刻都清醒了过来。 贾景没有废话,直接将沈有容的求援信传阅众人,并简要说明了当前辽南的危急局势。 众人看完,皆是面色一凛,李景先率先开口道:“大人,沈军门求援,我军不可不救!末将愿率水师主力,驰援长生岛!” 第196章 孙得功 第一百九十六章 孙得功 郭长儒却持重的摇头:“不可,我军水师虽有一定实力,但劳师远征,直闯建奴控制的近海,风险极大,若长生岛已失,我军便会陷入被动,且宽甸乃我根本,水师主力若倾巢而出,海上防卫空虚,恐生变故。” 贾景赞许的看了郭长儒一眼,沉声道:“长儒所言有理,直接驰援长生岛,非上策,我意已决,此行,要救,但不能去长生岛硬拼。”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金州一带。 “诸位请看!莽古尔泰主力尽出,集结于辽南复州一带,金州必然空虚!” 贾景目光锐利的扫过众将:“我的计划是,围魏救赵!” “郭长儒!” “末将在!” “命你率领宽甸主力,以及一千骑兵,即刻启程,沿江西进,做出大举进攻镇江堡的态势!多张旗帜,广造声势,务必要让对岸的建奴以为我东江镇主力欲渡江攻城!” “末将领命!”李景先与唐良齐声应道。 “李景先!” “末将在!” “命你率水师主力,将皮岛的火器营也都带上,再抽调辽南群岛兵力,从望海埚登陆,发动猛攻,我会传令旅顺的张盘一起进攻金州。” “把大军放下后,你再带着大炮绕到辽东湾,给我炮轰金州。” “末将明白!” 贾景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此战之目的,首要目的造势!要让努尔哈赤和莽古尔泰认为,我东江镇趁其后方空虚,要大举反攻,莽古尔泰性格暴躁,但努尔哈赤老谋深算,绝不会坐视其腹地和退路受到威胁!只要他们感到后方不稳,必然要分兵回援,甚至可能直接命令莽古尔泰撤军。” “如此一来,长生岛之围自解!而我军,亦可趁势扩大在辽南沿岸的影响力,甚至占领金州!” 众将闻言,眼中皆露出兴奋之色,此计攻敌所必救,风险小,收益可能极大,确实比直接去长生岛硬碰硬要高明得多。 “诸位,立刻回去准备,拂晓之前,水陆两路,必须同时发动进攻!”贾景下令道。 “谨遵大人将令!” .......... 随着贾景军令下达,东江镇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郭长儒的动作最为迅速,立刻返回宽甸前线,从驻守新奠堡、长奠堡等地的部队中,抽调出约五千步卒,并汇合了唐良麾下的一千库吉特骑兵。 在宽甸沿江一线,东江军白日里旌旗招展,号角连营,大量士卒和民夫被动员起来,沿着鸭绿江岸搜集、打造渡船、木筏,摆出一副即将大规模强渡的架势,唐良的库吉特骑兵更是沿江频繁巡弋,马蹄声如雷,扬起的尘土隔江可见,故意展示军容,挑衅对岸后金哨所。 郭长儒甚至派人将一些写有“克复镇江,直捣.黄龙”等口号的箭矢射向对岸,极尽渲染攻势之猛烈,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制造巨大的声势,让对岸后金守军,尤其是镇江堡的守将,产生东江镇主力即将渡江攻城的误判,并将这个紧急军情火速上报给辽阳的努尔哈赤。 与此同时,李景先也在长山岛港口完成了集结,东江镇水师主力,火枪营一千多兵卒,近四十艘大小沙船悉数出动,还包括拿破仑炮、红衣大炮在内的所有重型火炮都拆解装船,同时,李景先还传令广鹿岛、石城岛等辽南群岛的驻军,抽调兵卒,向大小长山岛集结。 这支混合舰队满载着火炮、弹药和超过五千名步卒,借着夜幕的掩护,悄然离开大小长山岛,没有驶向正激战的长生岛,而是直扑金州后方的望海埚! 贾景的战略意图非常清晰,你莽古尔泰打我海上的盟友,我就端你在陆上的老巢!金州是辽南重镇,更是连接复州、旅顺的咽喉要地,一旦金州有失,不仅莽古尔泰攻打长生岛的部队后路可能被断,整个辽南的防御体系都会受到致命威胁。 就在李景先舰队航渡的同时,贾景派出的快船也抵达了旅顺,将联合进攻的命令送达张盘手中,张盘自占领旅顺后,一直在积极经营,麾下已有数千人马,接到贾景命令,他毫不犹豫,立刻点齐兵马,准备做出从南面向金州进攻的态势,与李景先计划中的北面登陆部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 金州城,参将府。 自从刘兴祚被努尔哈赤调往复州后,金州的防务便落在了参将孙得功与副将金砺肩上,此二人虽被委以守城重任,但内心深处始终有种如履薄冰的惶恐。 此刻,府内气氛压抑,孙得功捏着一封刚从复州送来的军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金砺在一旁焦躁的踱步。 “孙兄,这莽古尔泰贝勒也太过分了!”金砺忍不住抱怨道,“他在复州打长生岛,缺兵少将,那是他正蓝旗的事!怎么一纸命令,又要从我们金州抽调两千人马?我们金州城防本就吃紧,再抽走两千,万一……万一东江镇的贾景那杀星打过来,我们拿什么守?” 孙得功叹了口气,将命令重重拍在桌上,苦着脸道:“金老弟,慎言!贝勒爷的脾气你我不是不知,上次在宽甸折了面子,这次是憋着劲要找回场子。他开了口,我们敢不给吗?除非你我这顶戴花翎,乃至项上人头,都不想要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倒苦水:“况且,你我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这辽南,哪里都不安稳,复州那边要打长生岛,盖州那边要防着登莱水师,镇江堡对面,宽甸的贾景更是虎视眈眈!到处都缺兵,可兵从哪来?还不是从我们这些地方抽调?你我兄弟,现在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啊!” 金砺一拳砸在柱子上,恨恨道:“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当初投降,本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谁知道……唉!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孙得功警惕的打断他,压低声音,“这种话以后休要再提!如今你我已无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盼着贝勒爷能速速拿下长生岛,早日退兵,我们也能松口气。” 第197章 夹击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夹击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愁眉不展之际,一名亲兵连滚爬爬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报——!参将大人,副将大人!不好了!大……大事不好!” 孙得功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喝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那亲兵喘着粗气,指着北面道:“是……是望海埚!望海埚方向,发现大批乾军战船!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艘!已经……已经靠岸登陆了!看旗号,是东江镇的兵!” “什么?!东江镇?!”孙得功和金砺同时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确定是东江镇?不是登莱的兵?”金砺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厉声问道。 “千真万确!大人!旗帜是‘贾’字大纛和东江镇的旗!还有……还有好多大炮!他们在炮击滩头,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话音刚落,又一名哨骑浑身是血的冲进来:“报——!南面!旅顺的张盘部倾巢而出,正在猛攻南关!攻势极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南北夹击……”孙得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扶住桌子才没摔倒,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致命! 金砺也慌了神,语无伦次道:“孙兄,怎么办?怎么办?贾景怎么会突然打过来?他不是应该在宽甸吗?还有张盘!他们这是要合围金州啊!” 孙得功到底是经历过一些阵仗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嘶哑着声音分析道:“是围魏救赵!贾景这是要逼莽古尔泰贝勒回援!他妈的,他们把金州当成软柿子了!” 他猛地看向金砺:“金老弟,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当务之急是守住金州城!城在,你我尚有一线生机;城破,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对!守城!必须守城!”金砺也反应过来,“我立刻去南面,挡住张盘!北面……北面就交给孙兄你了!” 孙得功咬牙道:“好!我亲自去北门督战!另外,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分别向复州的莽古尔泰贝勒和辽阳的大汗告急!就说东江镇贾景、张盘联军数万,水陆并进,猛攻金州,金州危在旦夕,请求火速发兵救援!一定要把情况说得万分危急!” “明白!”金砺应了一声,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孙得功也急忙披挂,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身边的亲兵吼道:“传令全城!所有能动弹的,都给老子上城墙!征发所有青壮民夫,运送滚木礌石!把所有火炮都给老子推到北城和南城!快!快!” 金州城内,瞬间乱成一团,号角凄厉,战鼓隆隆,守军仓促的奔向各自的战位,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大多是被编入汉军的原乾军降卒或强征的壮丁,士气本就不高,此刻听闻凶名在外的东江军主力来袭,更是未战先怯。 孙得功登上北城门楼,遥望望海埚方向,只见远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东江军的旗帜在移动,沉重的脚步声和火炮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的心头一片冰凉。 此刻,在复州前线,正指挥大军猛攻长生岛的莽古尔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金州发来的、措辞万分危急的求援信。当他听到“贾景主力”、“数万大军”、“南北夹击”、“金州危殆”这些字眼时,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如狂,一把将信撕得粉碎! “贾景小儿!安敢如此!欺人太甚!” 莽古尔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棕熊,在帐内来回踱步。 “贾景!贾景!又是你这个阴魂不散的狗杂种!”莽古尔泰的咆哮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老子不去找你算账,你竟敢主动来撩拨虎须!还来打金州!” 他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瞪向帐内噤若寒蝉的诸将和幕僚:“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长生岛眼看就要攻下来了!沈有容那老匹夫已经快顶不住了!只要再给老子三天,不,两天!必能踏平长生岛,砍下沈有容的狗头!” 一名较为持重的梅勒额真小心翼翼的开口:“贝勒爷息怒!金州乃辽南门户,连接复州、盖州,若是金州真的被贾景拿下,后果不堪设想。” “放屁!”莽古尔泰怒吼道,“贾景哪来的数万大军?他宽甸不用守了?分明是虚张声势!就是想逼老子退兵!老子偏不退!传令下去,加紧攻城!两日务必给我拿下长生岛!” “至于金州?孙得功、金砺那两个奴才,手底下还有几千人马,金州城也不是纸糊的!老子就不信,他们连两天都撑不住!等老子踏平了长生岛,回头再收拾贾景那个跳梁小丑!” “喳!”帐内诸将见莽古尔泰心意已决,且正在盛怒之上,无人再敢劝谏,纷纷领命而出,将更猛烈的攻击倾泻到摇摇欲坠的长生岛上。 金州前线,战况远比孙得功描述的更加激烈和危急。 北线,李景先指挥的东江军登陆部队,在红衣大炮掩护下,迅速击溃了望海埚滩头微弱的抵抗,随即,毫不停歇,以被拆解运送上岸并迅速组装起来的拿破仑炮为核心,步步为营,向金州北门推进。 “轰!轰!轰!” 东江军的炮火远胜金州守军那些老旧的火铳和弗朗机炮,沉重的炮弹呼啸着砸在北门城墙和城楼上,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一段女墙在连续轰击下轰然坍塌,露出了后面的守军,顿时引来一阵密集的箭雨和火铳射击,守军死伤惨重。 孙得功在城楼上声嘶力竭的指挥,试图组织反击,但他麾下的汉军士卒早已胆寒,他们看着城外军容严整、火力凶猛的东江军,听着那令人心悸的炮声和冲锋的号角,抵抗的意志正在迅速瓦解,不时有兵卒在军官的呵骂声中,偷偷缩到垛口后面,或者寻找机会向城下溜去。 见此,孙得功只能亲自挥刀砍翻了两个想要后退的逃兵,怒吼道:“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后退,立斩不饶!” 第198章 收复金州 第一百九十八章 收复金州 东江军的炮击并未因守军的胆寒而停止,反而更加精准和致命。 在拿破仑炮进行了几轮沉重的实心弹轰击,成功压制了城头火力并摧毁部分防御工事后,炮手们迅速更换了弹药。 “换霰弹!目标,城头守军!放!” 随着炮兵连连长一声令下,数门拿破仑炮发出了不同于之前的、更加沉闷而恐怖的怒吼,炮口喷吐出大团炽热的火焰和浓烟,成千上万颗铅制弹丸如同死亡的蜂群,呈扇形呼啸着扑向金州北门城头! “噗噗噗噗——!” 这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霰弹不需要精确瞄准,覆盖范围极广,正在城头慌乱奔跑、试图躲避实心弹的守军,瞬间被这片金属风暴笼罩。 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弹丸穿透血肉和骨骼的闷响,垛口后的守军成片倒下,身体被打得如同筛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有人被直接打碎了头颅,有人胸腔开了个大洞,更有甚者,整个上半身都被打得血肉模糊。 一段刚刚组织起来、试图用弓箭反击的守军小队,在一声炮响后,几乎全部消失,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血肉和残破的兵器。 这地狱般的场景,彻底摧毁了北门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 “妈呀!快跑啊!” “挡不住了!东江军的炮太厉害了!” “投降吧!再不投降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幸存的守军哭爹喊娘,丢下兵器,不顾军官的砍杀,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城下溃逃,任凭孙得功如何嘶吼、威胁,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后退,格杀勿论!”孙得功目眦欲裂,声音已经沙哑不堪。他身边的亲兵也死伤惨重,簇拥着他,且战且退。 而就在这时,东江军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持刀盾的锐士,他们冒着零星的箭矢,迅速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悍勇地攀爬! “杀!第一个登上城头者,官升三级,赏银百两!”基层军官的吼声激励着士兵。 失去了有效远程压制和统一指挥的守军,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击。零星的滚木礌石砸下,虽然造成了一些伤亡,却无法阻挡东江军决堤般的攻势。 很快,第一面东江军的旗帜出现在了金州北门的城头!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城破了!北门破了!” 绝望的呼喊在金州城内响起,如同丧钟,敲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孙得功看着如狼似虎般从云梯跃上城头、开始清剿残敌的东江军士兵,又回头望了望城内同样混乱不堪、喊杀声震天的南面,他知道,大势已去。 “大人!快走吧!从东门走,或许还能冲出去!”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兵拉着他的胳膊,带着哭腔喊道。 孙得功惨笑一声,看了看手中沾满血污的佩刀,又看了看那些曾经跟随他投降、如今却尸横遍地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悔恨和绝望。 “走?还能走到哪里去?”他喃喃道,“丢了金州,莽古尔泰不会放过我,大汗也不会饶了我……就算投降,乾廷那边也不会饶了我,罢了,罢了……” 他猛地举起佩刀,却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大人!不可啊!”亲兵惊呼着想要阻止。 但已经晚了,孙得功手腕一用力,一道血线迸射而出,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的栽倒在城楼的血泊之中。 主将自刎,北门彻底失守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传遍了全城,南面的金砺闻讯,知道再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长叹一声,丢下兵器,下令残部投降。 至此,辽南重镇金州,宣告易主。 但当李景先率领着东江镇水师主力,小心翼翼的绕过旅顺口,进入普兰店湾,准备从海上对金州城发动第二轮炮击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和所有水师官兵都愣住了。 预想中城头旌旗林立、守军负隅顽抗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金州北门和南门的城楼上,原本飘扬的后金旗帜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东江镇“贾”字大纛和乾军战旗!城头上隐约可见的是正在清理战场、巡逻警戒的东江军兵卒的身影,而城下,则是一片垂头丧气、被缴械看押的汉军降卒。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景先身边的一名游击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这就把金州打下来了?这才多久?” 李景先也是愕然片刻,随即,他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他原本计划着,水师抵达后,用红衣大炮给摇摇欲坠的金州城最后一击,但没有想到的是,金州守军的崩溃如此彻底,竟然在他水师赶到之前,就已然克复全城。 李景先仔细确认了城头的旗帜和士兵的衣甲,确实是东江军无疑,他甚至还看到了正在南门附近接收俘虏、清点战利品的张盘所部旗帜。 “看来,孙得功、金砺之辈,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李景先放下望远镜,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笑道:“本想赶来吃肉,没想到连口热汤都没赶上。” 副将也笑道:“将军,这是好事啊,金州如此快速克复,正说明大人‘围魏救赵’之策大获成功!我军兵锋之锐,已足以震慑建奴!想必那莽古尔泰,此刻该坐立不安了。” 李景先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严肃:“不错,金州已下,我军目标已然达成大半,传令下去,舰队在普兰店湾外海抛锚警戒,保持战备状态,另外,立刻派遣快船,分头行动!” “一队快船,立刻返回皮岛,向总兵大人报捷!禀明我水师炮轰前,金州已克复,斩获及战果正在清点中,并请示下一步方略,是固守金州,还是另有安排?” 第199章 解围 第一百九十九章 解围 “另一队快船,立刻前往长生岛方向侦查,密切注意莽古尔泰所部动向!看他是否如大人所料,已经撤围回援!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再派联络小船靠岸,与岛内的沈总兵取得联系,告知我东江水师已抵达外围海域,可提供炮火支援和海上掩护,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协助。” ......... 皮岛,总兵府。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皮岛。,当贾景听到“金州已克,叛将孙得功自刎,金砺投降”的消息时,饶是他一向沉稳,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么快?”贾景放下军报,看向一旁的王一宁,“我原以为至少要僵持数日,甚至可能需要李景先的水师进行几轮炮击才能拿下。” 王一宁笑着拱手:“恭喜大人!此乃天佑我东江!也足见金州守军士气之低落,孙得功、金砺二人统兵无方,不得军心。我军挟大胜之威,雷霆一击,自然势如破竹。” 贾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的点在金州的位置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金州一下,整个辽南的棋就活了!旅顺、金州连成一片,我军在辽南有了坚实的立足点!复州、盖州的建奴,将直接暴露在我兵锋之下!” 他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一宁,立刻以我的名义下令: 第一,擢升此次率先登城、表现英勇的将士,厚赏三军!阵亡者,加倍抚恤! 第二,命令张盘部,留部分兵力守旅顺,主力汇合火枪营即刻进驻金州,与登陆部队汇合,统一由……由李景先暂时节制,负责金州城防及周边地区的肃清和安抚工作。告诉他,金州于我东江镇干系重大,务必守住!要快速度过占领初期的混乱,恢复秩序,征召当地青壮,加固城防!” 第三,宽甸方向的郭长儒、唐良所部,可以逐步减小佯攻力度,但声势不能弱,要继续给对岸的建奴施加压力,让他们不敢轻易分兵南下。” “属下明白,这就去拟文。”王一宁应道。 贾景想了想,又道:“还有,立刻起草一份报捷文书,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要详细写明我东江镇将士,为解长生岛之围,毅然出击,浴血奋战,一举克复辽南重镇金州,阵斩叛将孙得功,迫降金砺,俘获无算!将我军之英勇,建奴之狼狈,尽数呈报陛下与朝廷诸公!” “大人英明!此捷报一上,朝中那些非议大人行事酷烈、擅启边衅的声音,当可休矣!”王一宁由衷赞道。 ......... 复州,后金大营。 中军大帐内,莽古尔泰如同一头被困的猛兽,焦躁的来回踱步,他刚刚收到金州陷落的确认消息,不是僵持,不是围攻,而是一天之内,城破将亡! “废物!孙得功、金砺这两个废物!一天!就一天!他们是怎么守的城!”莽古尔泰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他额头上青筋暴跳,双眼赤红,咆哮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贾景小儿!我必杀你!必杀你!!” 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眼看长生岛指日可下,却被贾景这背后一刀彻底打乱了部署,继续攻打长生岛?金州已失,他的后路和补给线受到严重威胁,沈有容若得知援军已至,必定士气大振,顽抗到底,短时间内难以攻克,回师夺回金州?且不说贾景势头正盛,他麾下士卒连日攻坚也已疲惫,更重要的是,父汗努尔哈赤会如何看待他劳师动众却损兵折将、寸土未得反而丢城失地的结果? “呼……呼……”莽古尔泰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终,他嘶哑着声音对一旁的笔帖式下令:“写信……给父汗,如实……禀报军情。就说……就说我军猛攻长生岛,已将沈有容部困于绝境,不料东江镇贾景奸猾,趁我后方空虚,突袭金州。守将孙得功、金砺作战不力,一日城陷……如今我军腹背受敌,进退维谷,恳请父汗示下。” 这封信写得极其憋屈,几乎是将失败的责任大半推给了已死的孙得功和投降的金砺,并强调了贾景的“奸猾”和自己面临的困境,写罢,莽古尔泰用上印信,立刻派快马以八百里加急送往辽阳。 同时,他下令长生岛方向的攻势暂停,部队后撤十里,构筑防御工事,转为围困,并严密监视海上李景先水师的动向,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努尔哈赤的决策。 辽阳,汗宫。 努尔哈赤看着莽古尔泰送来的告急文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殿下的范文程、额尔德尼等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一天……金州就丢了……”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大汗,”范文程小心翼翼的开口,“金州乃辽南门户,连接复州、盖州,此地一失,我在辽南之势危矣。莽古尔泰贝勒孤军悬于复州,确已进退两难。为今之计,需当机立断。” 努尔哈赤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沉默良久,脑中飞速权衡。继续增兵,与贾景、沈有容在辽南沿海展开决战?那里是乾军水师优势区域,补给困难,地形不利,并非八旗铁骑发挥所長之地,而且,谁能保证宽甸的郭长儒那边只是佯攻?万一那是贾景的疑兵之计,主力突然渡江,镇江乃至辽阳都可能受到威胁。 “传令。”努尔哈赤终于开口,“令莽古尔泰,放弃长生岛,全军撤回盖州布防!严防贾景与张盘北上!” “喳!”殿外侍卫领命而去。 而殿内,范文程深知努尔哈赤此刻心情极差,谨慎的组织着语言:“大汗,贾景此子,确实狡诈异常,善于抓住时机。他此次避实就虚,直取金州,不仅解了长生岛之围,更在辽南打入了一颗钉子。我军若强行与其在沿海纠缠,水师不利,补给漫长,恐正中其下怀。” 第200章 结硬寨,打呆仗 第二百章 结硬寨,打呆仗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难道就任由他在辽南坐大?金州一失,复州、盖州皆在其兵锋之下!” “大汗息怒。”范文程躬身道,“贾景虽得金州,然其根基仍在宽甸、皮岛。辽南新附,人心未定,他需分兵驻守,安抚地方,短时间内难以发动大规模北上攻势??此正是我军稳固防线之良机。”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向辽南地区:“大汗,乾人孙承宗在辽西,凭借山海关,步步为营,修筑宁远、锦州等坚城,如今在辽南,我军何不效仿此法?” 努尔哈赤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也结硬寨,打呆仗?” “正是!”范文程肯定道,“辽南地势,虽不如辽西有山海关之险,但盖州、复州等地,亦是要冲,我军可不必急于与贾景争一城一地之短长,而当发挥我军野战之长,同时,于关键之地,如盖州、耀州、海州一线,抢修、加固城防,广积粮草,深挖壕堑,构筑一条坚固的防线。” 范文程详细阐述道:“如此,一则可抵御贾景发动的攻势,将战线稳定下来,二则,可将我军主力从漫长的海岸线防守中解脱出来,集中于机动位置,一旦发现贾景破绽,便可发挥我八旗铁骑野战无敌的优势,予以致命一击,三则,时间在我,贾景虽得金州,然孤悬在外,长久下去,其兵力、粮饷必然捉襟见肘,待其疲敝,或乾廷对其再生猜忌之时,便是我军一举收复金州,甚至横扫辽南之机!” 努尔哈赤听着范文程的分析,阴沉的神色渐渐缓和,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后金利益的策略,与贾景在对方选择的不利战场硬拼实在是下策,将其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利用己方的整体优势和战略纵深来压制对方,才是上策。 “先生所言,深合我意。”努尔哈赤点了点头,“便依此议,传令下去,命莽古尔泰所部退守盖州后,即刻着手加固城防!复州、盖州、海州亦需同步进行!征发民夫,储备粮草,打造器械!我也要在辽南,筑起一道让贾景寸步难进的铁壁!” 努尔哈赤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给朝鲜李倧去一道敕令,大金认可他的王位,但申饬其约束部众,不得与东江镇往来过密,更不得资敌,再派人严密监视宽甸郭长儒部的动向,看看贾景这厮,到底还有多少花样!” ............. 长生岛上,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沈有容和守军,看到后金军队如潮水般退去,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在全岛。 “军门!建奴退了!他们真的退了!”游击赵率教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沈有容站在长生岛海岸上,望着远去的敌船,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若非贾景在金州方向那雷霆一击,狠狠捅了莽古尔泰的软肋,长生岛绝难幸免,他对身旁的将领叹道:“此番能守住长生岛,全赖东江贾总兵出手相助!此恩,我登莱将士须谨记!” 随后,沈有容立刻修书两封,一封再次发往皮岛,向贾景表达谢意,并承诺登莱与东江今后当时常联络,互为犄角,另一封则发往登州,向巡抚袁可立详细汇报了长生岛解围的经过。 登州,巡抚衙门。 袁可立收到沈有容的捷报和详细军情后,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放下文书,对身边的幕僚感慨道:“好一个贾景!此子用兵,不拘一格,深谙兵法之妙!若非他果断出击,猛攻金州,迫使莽古尔泰回援,则长生岛危矣,我登莱经营的辽南沿海防线,亦将毁于一旦!” 他之前也是对贾景的某些手段有所耳闻,但经此一役,他对贾景的观感大为改观,在袁可立看来,贾景能顾全大局,出手救援友军,并且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战果,比什么都重要。 “立刻拟文,将辽南最新战况,尤其是贾景率东江镇将士力克金州、解长生岛之围的功绩,详细写明,以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袁可立吩咐道,“要着重说明,东江镇与登莱,东西呼应,已成掎角之势,共御建奴,此乃辽事之一大转机!” 而当辽南大捷,尤其是金州卫城光复的详细战报,经由登莱巡抚袁可立和东江镇总兵贾景的两路奏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师时,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紫禁城,乾清宫。 淳化帝手持奏章,反复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原本因国事操劳而略显疲惫的脸上,此刻泛起了兴奋的红光,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难以抑制激动之情,对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几位阁臣说道: “好!好!好!金州!这可是金州卫城啊!”淳化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自朕继位以来,辽东战报,多是丧师失地,广宁之败犹在眼前。今日,终于听到了真正收复失地的捷报!而且是一座卫城!此乃朕登基以来,辽东前所未有之大捷!” 抛开宽甸那片被视为“穷乡僻壤”、“险山恶水”的边境之地,金州作为辽南重镇,其政治意义和象征意义远非宽甸可比,它的光复,意味着大乾在辽东的势力不仅仅是在边境挣扎,而是真正向被后金占据的核心区域发起了反击并取得了胜利,这对于提振因连年败绩而低迷不堪的朝野士气,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首辅叶向高亦是捻须微笑,躬身道:“陛下,此确乃近年来辽事罕有之喜讯。贾景此人,虽行事或有酷烈之处,然其能战敢战,且顾全大局,解长生岛之围,克复金州,实乃良将也,袁可立奏报中亦言,东西呼应之势已成,此诚为改善辽东局面之关键。” 另一位阁臣也附和道:“陛下,金州光复,不仅鼓舞士气,更在战略上对建奴形成夹击之势。努尔哈赤如今西有孙承宗督师之关宁,东有贾景之东江,南有袁可立之登莱,三面受敌,其势已蹙!当趁此良机,大力支持东江、登莱,巩固此胜利果实。” 第201章 扩军 第二百零一章 扩军 闻言,淳化帝深以为然,意气风发的说道:“诸位爱卿所言极是!此战证明,贾景可用,东江镇可倚,传朕旨意!” 淳化帝转向王安,口述旨意: “一,嘉奖东江镇总兵贾景,晋其为右都督,赏银币、蟒衣,以其克复金州、解围长生之功!东江镇将士,论功行赏,兵部、户部即刻核议,不得延误!” “二,嘉奖登莱巡抚袁可立、副总兵沈有容,表彰其固守海疆、牵制奴酋之功!登莱水师将士,一并叙功!” “三,责令户部、兵部,对东江镇、登莱之粮饷、军械,需优先拨付,充足供应,以确保其能稳固防线,继续为国建功!” “四,明发上谕,将此辽南大捷通告天下,以鼓舞军民抗虏之士气!” 淳化帝的旨意迅速拟就下发。 一时间,贾景和东江镇的名声在京城达到了顶峰,之前那些关于他“手段酷烈”、“有伤仁义”的弹劾,在这实实在在的光复失地的大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再也无人提起,就连之前对贾景颇有微词的某些科道言官,此刻也只能缄口不言,或者转而称赞其“勇毅果敢,善于捕捉战机”。 荣国府内,贾政接到朝廷的邸报和同僚的恭贺,也是喜不自胜,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他连忙修书给贾景,信中虽依旧少不了“戒骄戒躁”、“谨守臣节”的告诫,但喜悦与自豪之情已然溢于言表。 .......... 金州城如今已插上了东江镇的旗帜,李景先和张盘也顺利会师,初步控制了金州城及周边要地,但贾景知道,占领容易,守成难,金州此刻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后金绝不会甘心失去此地。 他连续向金州发出指令。 命令李景先、张盘立刻利用从后金手中缴获的物资,并动员城内百姓,抢修、加固金州城防,尤其是在北面面向复州、盖州的方向,要重点布防,挖掘壕沟,设置障碍。 而且严令东江军兵卒,不得骚扰百姓,公平买卖,出榜安民,宣布减免部分赋税,招募流民恢复生产,尽快让金州地区稳定下来。 再派出小股精锐部队,清剿金州周边地区残存的后金哨探和顽固势力,将控制区向外拓展,建立缓冲地带。 同时,贾景也密切关注宽甸对面后金的动向,郭长儒回报,后金在镇江堡、瑷阳堡一线也明显加强了守备,同样在加固城防,似乎是采取了守势。 “努尔哈赤这是要学孙承宗,跟我打消耗战啊。”贾景看着各方汇集来的情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但他并不畏惧。 “你想耗?那我就陪你耗!看谁先撑不住!” 贾景心中已有定计,他也要利用这段相对平稳的时期,加速整合内部,发展生产,训练新军,尤其是要尽快将金州这块新地盘消化吸收,将其变成东江镇真正的粮仓和前进基地,同时,他也不会让努尔哈赤安稳地构筑防线,小规模的骚扰、偷袭,破坏其屯田、筑城,是绝对不会少的。 .......... 皮岛,总兵府议事厅。 此刻,厅内济济一堂,东江镇的核心文武再次齐聚。 “诸位,”贾景开门见山:“金州已下,宽甸已固,朝廷嘉奖,士气正旺,然,此非我等安享太平之时!努尔哈赤狼子野心,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军虽连.战连捷,但兵力已显不足,既要守宽甸,又要镇金州,还要控海岛,捉襟见肘,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如何扩军,以应未来之大变!”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肃。 负责钱粮后勤的王一宁率先开口,他面露难色:“大人,扩军自是当务之急。然则,粮饷从何而来?朝廷虽有嘉奖,但后续钱粮能否按时足额拨付,尚在未知之数。我东江镇如今地盘扩大,人口增多,日常消耗已是巨万,若再大规模扩军,这钱粮缺口……” 贾景点了点头:“王先生所虑,确是实情,粮饷乃扩军根基,此事,需多管齐下: 其一,继续全力争取朝廷支持,此事由王先生你负责,奏章要写得恳切,既要表功,也要诉苦。 其二,加大屯田力度,金州新复之地,有大量无主荒地,要尽快分给流民、安置俘获的汉民,发放种子农具,鼓励垦荒,皮岛、身弥岛及各海岛,凡能耕种之地,亦不可荒废,此事,我们在宽甸已有经验,金州那边的屯田事宜,王先生也需尽快拿出章程,选派得力人手。” 王一宁立刻应道:“是,大人!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贾景继续道:“其三,开源,我东江镇掌控海域,可适当鼓励海贸,收取商税,与朝鲜的贸易,亦需规范管理,此外,宽甸、金州的矿藏,要加大开采力度,尤其是铜、铁、硝石等军需物资,要做到自给一部分,减少对外依赖。” 解决了钱粮的大方向,贾景看向负责军务的郭长儒、李景先、常虎等人:“说说吧,这兵,该如何扩?扩多少?如何练?” 郭长儒沉吟片刻,道:“大人,我军目前战兵约一万余人,分驻宽甸、皮岛、金州及各海岛,防守已显吃力,若要主动出击,更是远远不足,依末将看,至少需再扩一万五千至两万新兵,方能初步满足东西两线作战及轮换休整之需。” 李景先补充道:“扩兵易,练兵难,新兵来源,无非是继续收拢辽民流亡,以及在控制区内招募。但需谨防奸细混入。招募之后,需设立新兵营,进行严格操练,至少需三月,方能使知其号令、熟其阵型,半年以上,方可言初步成军。” “一万五千到两万........”闻言,贾景手指敲击着桌面,“兵源不急,我会解决,金州方面先用辽南各岛民兵........” 第202章 使者 第二百零二章 使者 辽阳。 努尔哈赤送往朝鲜敕令很快就准备好,而这也不仅仅只是一封敕令,因为将这封敕令送往朝鲜的人选,努尔哈赤选择的是刘兴祚。 还有一大堆的满州官员。 刘兴祚府邸。 夜色深沉,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刘兴祚与弟弟刘兴贤对坐,桌上摊开着那份刚刚接到的、由汗宫发出的敕令副本以及随行的满洲官员名单。 刘兴祚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刘兴贤则是一脸忧色,低声道:“大哥,大汗此举……是何深意?让你为正使,前往朝鲜颁诏,认可李倧的王位,可为何……又要派这么多满洲大臣随行?镶黄旗的固山额真达尔汉、文馆的希福、还有好几个甲喇章京……这阵仗,不像是简单的颁诏啊。” 刘兴祚目光深沉,缓缓道:“这绝非一次普通的册封使团。”他指着那份名单,“达尔汉,是镶黄旗的实权人物,大汗的亲信,希福,精通汉、蒙、朝鲜事务,是文馆核心,再加上那些甲喇章京……这分明是一个以我为首,实则由满洲亲贵主导、监视并行事的团体。” “监视?”刘兴贤心中一凛,“大汗……不信任我们?” “信任?”刘兴祚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大汗对辽东汉官,何曾真正放心过?” “李倧政变上位,根基未稳,大汗既要敲打他,令其不得与东江镇,尤其是与贾景过往甚密,又要观察其反应,看他是否真的恭顺,让我这个熟谙汉情的汉官前去,既能彰显怀柔,也便于察言观色。” “而且也能稳住辽南局势。,贾景新得金州,气势正盛,大汗采纳范文程之策,欲在盖州、海州一线构筑防线,需要时间,此时稳住朝鲜,避免其与东江镇联手从东面施压,至关重要。” 刘兴祚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还有就是,恐怕就是针对我。” 刘兴贤倒吸一口凉气:“大哥的意思是……” “派这么多满洲重臣随行,明为辅助,实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在朝鲜与何人接触,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会事无巨细的传回辽阳。这是警告我,也是警告所有汉官,莫要心存异志,莫要妄图与外界,尤其是与乾廷暗通款曲。” 刘兴贤听得后背发凉:“那……大哥,我们该如何应对?此行岂不是步步惊心?” 刘兴祚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事已至此,我唯有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在朝鲜,一切言行,皆需以大金使臣的身份为准,严格按照敕令行事,绝不逾越,也绝不与朝鲜官员有任何私下接触,尤其是涉及东江镇的话题,更要避而远之。一切交涉,皆由达尔汉、希福他们主导,我……只带眼睛和耳朵,少带嘴巴。” 说着,刘兴祚看向弟弟,叮嘱道:“兴贤,你在辽阳也要万分小心,闭门谢客,低调行事,如今这局势,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闻言,刘兴贤重重的点了点头。 ........ 汉城。 努尔哈赤的敕令尚未正式抵达,但其使者已经已经到到汉城,李倧忌于贾景以及乾廷,表面并没有接见,但私底下还是派出官员接触,想看看努尔哈赤是什么意思。 闻讯后,李倧在与心腹大臣的密议中,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呵,努尔哈赤?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承认本王的王位?我朝鲜乃大乾藩属,正统所在,何需他一介建州酋首来认可!”李倧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愤懑与不屑,他知道自己的王位合法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大乾的事后追认,此刻后金插上一脚,在他看来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羞辱和挑衅。 激愤之下,他甚至提出了一个极端的主张:“待其使团到来,不如将其斩首,连同首级一并送往天朝,以示我朝鲜绝无二心,与建奴势不两立!” 此言一出,殿内多数大臣纷纷颔首,认为此计虽显激烈,但最能表明立场,获取大明的信任,然而,就在一片赞同声中,参与政变的核心谋臣之一沈器远却站了出来。 “殿下,诸位大人,且听我一言。”沈器远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斩使明志,固然痛快,但于国事,恐非上策。”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如今辽东局势诡谲,东江镇贾景虽助我牵制建奴,然其扶持光海君之心,昭然若揭!此乃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之危!贾景狼子野心,借抗虏之名,行扩张之实,对我朝鲜岂能安有好心?其势若再涨,恐非我朝鲜之福。” 沈器远的话,让殿内不少大臣陷入了沉思,贾景在东江镇的强势崛起,以及其暗中支持李珲残余势力的迹象,确实让朝鲜感到不安。 “再者,”沈器远话锋一转,“努尔哈赤此来,名为承认,实为试探与威慑,他欲稳住我朝鲜,避免我与其死敌东江镇联手。既然如此,我朝鲜何不借此机会,左右逢源?” “左右逢源?”李倧眉头紧皱。 “正是!”沈器远加重了语气,“殿下,我朝鲜国力孱弱,夹于两大强邻之间,若一味依附大乾,彻底开罪努尔哈赤,万一……万一辽事再有反复,大乾力有不逮,我朝鲜将首当其冲,承受建奴之雷霆怒火!届时,谁能救我?” 沈器远环视众人,继续开口:“反之,若我们私底下虚与委蛇,假意接受努尔哈赤的好意,甚至做出一些疏远东江镇的姿态,便可暂时稳住建奴,使其不至于立刻对我用兵,如此,我们便能赢得宝贵的时间,巩固内政,整饬军备,表面,我们依旧尊奉大乾为宗主,暗中加强与登莱、辽西的联系,待局势明朗,再行决断,岂不更为稳妥?此乃以小屈求大伸之道!” 第203章 囊中羞涩 第二百零三章 囊中羞涩 “荒谬!”闻言,金瑬立马厉声斥责,“沈大人此言,与叛国投敌何异?大乾乃我朝鲜三百年宗主之国,君臣大义,天地可鉴!如今宗主正与努尔哈赤这等逆贼殊死搏杀,我朝鲜身为藩属,不思竭诚报效,反而欲与仇寇暗通款曲,行此首鼠两端之事?若如此,我等与那背弃君父、认贼作父的光海君,又有何区别?!天下人将如何看我朝鲜?史笔如铁,后人将如何评说?!” 李贵也激动的道:“殿下!绝不可行此不义之举!努尔哈赤凶残暴虐,屠我边民,占我土地,与我朝鲜有血海深仇!与之联合,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灭亡!唯有坚定依附天朝,共抗建奴,方是我朝鲜存续之正道!请殿下明察!” 殿内顿时分为两派,一派以沈器远为代表,主张在两大势力间周旋以求自保;另一派则以金瑬、李贵为代表,坚持道义立场,坚决依附大乾,与后金势不两立,双方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端坐于上的李倧,听着臣子们的激烈辩论,眉头紧锁,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既担心彻底得罪努尔哈赤引来的报复,又恐惧背负叛弃宗主的骂名,更对贾景的潜在威胁感到不安。 最终,李倧疲惫的摆了摆手,制止了争论:“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本王再细细思量,至于努尔哈赤的使者……先暂且以礼相待,不可怠慢,亦不可过分亲近,一切……等他们到了再说。” ........... 而就在朝鲜王廷为如何应对后金使团而争论不休、李倧举棋不定之际,一封密信经由特殊渠道,几经辗转,最终被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山海关督师孙承宗的案头。 写信的人,自然是身处漩涡中心,如履薄冰的刘兴祚。他在信中详细禀报了努尔哈赤派遣使团前往朝鲜的意图、使团的人员构成,以及他个人对朝鲜可能动摇的担忧。 孙承宗览信,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敏锐的察觉到,此事看似是朝鲜的外交抉择,实则对东江镇的安危至关重要,朝鲜的立场,直接关系到贾景的侧翼是否安全,也关系到努尔哈赤能否集中力量对付宽甸。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孙承宗沉吟片刻,立刻提笔,将刘兴祚密信的主要内容连同自己的分析,一并封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接发往皮岛东江镇总兵府。 皮岛,总兵府。 当贾景展开孙承宗转来的密信时,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他放下信纸,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朝鲜地图前,目光在朝鲜与后金接壤的北部边境线上来回扫视。 “头疼……”贾景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贾景原本以为,自己占领宽甸六堡,牢牢控制鸭绿江下游,已经切断了朝鲜与后金之间最便捷、最直接的联系通道,但他忽略了一点,或者说,这是无法完全避免的地理现实——朝鲜与后金的边界线,并不仅仅只有鸭绿江下游这一处!在更北部的山区,尤其是在鸭绿江、图们江上游地带,两国仍有大段接壤的、难以完全监控的陆地边界,努尔哈赤完全可以从辽阳北上,绕经建州卫旧地,再南下进入朝鲜北部,这条路虽然迂远难行,但并非不可逾越。对于一支轻装的使团,或者小股渗透部队来说,更是足以通行。 “百密一疏……”贾景叹了口气。 “但绝不能让李倧倒向努尔哈赤,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暧昧也不行!”贾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个亲乾的朝鲜,是东江镇稳定的侧翼和潜在的后勤来源,而一个倒向后金,或者试图在两边骑墙的朝鲜,将成为东江镇背后一把随时可能刺来的尖刀。 “必须掌握主动权。”贾景下定决心,他沉声对门外吩咐:“来人,请唐良将军速来见我!” 不多时,唐良快步走入。 “大人,有何吩咐?” 贾景将孙承宗转来的密信递给唐良,沉声道:“孙督师送来消息,努尔哈赤派了一个规格很高的使团前往朝鲜,意图拉拢李倧,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唐良快速浏览完信件,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大人,此事确实棘手,朝鲜若动摇,我宽甸侧翼堪忧。” “不错。”贾景点头,目光锐利的看着唐良,“所以,我要你的内务司立刻全力运转起来!目标就是这支后金使团!” “我要知道这支使团确切的行程路线、抵达汉城的具体时间、在朝鲜期间与哪些官员接触、谈了些什么、李倧及其核心大臣的真实态度是什么!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唐良肃然领命:“属下明白,我会立刻启用我们在朝鲜的所有眼线,并加派精干人手,潜入汉城及使团可能经过的路线,务必拿到最准确的情报!” “记住,”贾景强调道,“行动要绝对保密,万不可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掌握信息,以便做出应对,而不是现在就去惊动他们。” “是!属下晓得轻重!”唐良躬身应道,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内,贾景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朝鲜,局势变得愈发复杂,看来扩军势在必行了。 卢旭那边,五千兵马是不能动的。 李倧那五千也不行,先不说李倧还没给自己养好兵,而且现在自己真一声令下,五千兵马全部归营,李倧瞬间就成了光杆司令,他能急的投奔努尔哈赤去,而且光凭他也难以压得住西人党。 但要他自己从系统招募。 贾景只能说囊中羞涩。 目前东江镇过手的银两堪称海量,但贾景总不能先把银两放在自己库内,等自己招募完兵马的时候再用。 正当贾景发愁从那抠出银两给自己招募兵马的时候, 京师,史府。 京师,保龄侯史府。 花厅内,茶香袅袅。贾政作为荣国府的当家人,与保龄侯史鼎、忠靖侯史鼐这两位史家的中流砥柱分宾主落座。三人虽分属不同府邸,但贾史两家世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算得上是通家之好,气氛倒也颇为融洽。 第204章 贾政拜访 第二百零四章 贾政拜访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朝局时事上,如今辽东战事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而贾景作为近年来异军突起的贾家子弟,也是联姻对象,自然是史家兄弟无法回避的话题。 史鼎捋着胡须,带着几分感慨道:“存周兄,说起来,贵府的景哥儿当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便能在海外孤悬之地打开局面,阵斩奴酋大将,收复宽甸,如今更是官拜总兵,独镇一方,真乃少年英雄,令人钦佩啊!贾家有此麒麟儿,复兴有望!” 史鼐也在一旁附和:“正是,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东江镇贾总兵的威名?连皇上都多次嘉许呢。” 听到史家兄弟夸赞贾景,贾政心中自然是与有荣焉,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话题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的转到了东江镇面临的艰难处境上,贾政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被一抹深沉的忧色所取代,他长叹一声: “唉,二位世兄有所不知,景儿在外人看来是风光无限,可我这心里……实在是为他,也为东江镇的将士们揪心啊!” 史鼎、史鼐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存周兄何出此言?东江镇如今不是捷报频传吗?” “捷报是捷报,可那都是将士们用命拼杀出来的!”贾政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二位世兄想想,那皮岛、宽甸是什么地方?那是海外孤悬之地,四面环敌!努尔哈赤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无时无刻不想除之而后快!” 贾政越说越是激动,仿佛亲眼见到了那艰苦卓绝的场景:“景儿和他麾下的儿郎们,就是在那样险恶的环境里,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凶残建奴,缺衣少食,军械粮饷时有断绝……每每想到此处,我这心里就如同刀绞一般!” 贾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你们是没见到兵部、户部那边催要粮饷的文书,景儿虽从不向我诉苦,但我这做……做长辈的,岂能不知他的难处?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保的是大乾的江山,护的是我等的身家性命,可他们连一顿饱饭,一件暖衣都时常匮乏……我……我实在是……” 说到这贾政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史鼎和史鼐看着贾政这般模样,也不禁为之动容,他们身居侯位,虽不直接掌兵,但也深知边镇将士的辛苦,尤其是像东江镇这样孤悬海外的军队,补给更是难上加难。 史鼎叹了口气,安慰道:“存周兄切莫过于忧伤,保重身体要紧。景哥儿和东江镇将士的忠勇,朝廷是知道的,皇上也是圣明的,想必不会亏待了他们。” 史鼐也沉吟道:“是啊,如今朝廷各处用兵,粮饷紧张也是实情,不过,既然存周兄今日提起,我等既为世交,也不能坐视,这样吧,我史家虽不比往年,但也愿尽一份心力,可筹措部分粮饷,以解东江镇燃眉之急,也算是对景哥儿的一点支持。” 贾政闻言,心中暗喜,但面上依旧是一副感激又难过的表情,连忙起身拱手:“二位世兄高义!贾政代景儿,代东江镇数万将士,谢过二位世兄了!这……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史鼎、史鼐连忙扶住贾政,连声道:“存周兄客气了,同朝为官,世交之谊,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经过这一番关于军国大事的沉重话题,厅内的气氛虽然凝重,但彼此的关系却仿佛更近了一层。 话题自然而然的,便转回到了今日会面的核心,贾景与史湘云的婚事上。 贾政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换上了一副既欣慰又带着些许急切的神情:“二位世兄,既然我们两家已定下姻亲之好,这婚期……不知贵府有何考量?” 史鼎与史鼐对视一眼,史鼎作为长兄,沉吟着开口道:“云丫头能得此良缘,我们做叔父的自然是替她高兴。按常理,三书六礼,问名、纳采、纳吉……这些程序走下来,总需些时日,方能显得郑重,不委屈了孩子。” 贾政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世兄所言极是,礼不可废,绝不能委屈了湘云这孩子。只是……”他话锋微转,脸上又浮现出之前那抹忧色,“二位世兄也知晓景儿如今的处境,海外悬师,强敌环伺,我这心里,实在是盼着他能早日成家,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也好让他能更安心地为国效力,我等长辈,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贾政观察着史家兄弟的神色,继续道:“况且,如今朝局纷扰,辽东战事瞬息万变,若是拖延日久,谁知又会生出什么变故?若能尽快将婚事办妥,既安了景儿的心,也定了我们两家的盟约,岂不两全其美?” 贾政这番话,可谓句句在理,又直击要害。既点明了贾景身处险境需要家室慰藉,又暗示了时局不稳宜早不宜迟。 史鼐显然被说动了,他看向史鼎,低声道:“大哥,存周兄说得在理,景哥儿那边确实情况特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能早日完婚,对景哥儿,对两家,都是好事。” 史鼎捋着胡须,沉思片刻,他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与一个手握实权、圣眷正浓的年轻总兵联姻,对目前有些沉寂的史家来说,是重要的政治投资,早日将名分定下,关系才能更加牢固。至于婚礼的排场和流程,在现实利益面前,倒是可以适当变通。 想到这里,史鼎点了点头,对贾政道:“存周兄爱侄心切,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过于拘泥古礼。这样吧,纳采、问名等前期的礼数,我们抓紧办理,尽快走完,至于婚期……” 顿了顿,与史鼐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拍板道:“眼下已入夏,不如赶在入冬前,如何?时间虽略显仓促,但只要我们两家一心协力,也足以将婚事办得风光体面,绝不委屈了云丫头和景哥儿。” 第205章 信 第二百零五章 信 贾政一听,心中大喜过望,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连忙起身,再次拱手,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好!好!就依世兄所言,我这就回府禀明家母,即刻开始准备!定要让景儿风风光光地将湘云娶进门!” ......... 贾府。 窗外月色朦胧,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映照着贾探春清丽却难掩落寞的侧脸,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 侍书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添了些灯油,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她放下油壶,走到探春身边,低声道:“姑娘,可是又在为史大姑娘的事烦心?” 探春被说中心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书卷又握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有什么可烦心的,云丫头有了好归宿,是喜事,我该为她高兴才是。” “姑娘……”侍书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道,“您的心思,别人不知道,奴婢还能不知道吗?” 探春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和羞赧,焦急的回道:“休要胡言!”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侍书有些急了。 闻言,贾探春更是低下头。 而侍书看着探春低下头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黯然,心中一个念头愈发强烈,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既然心里有意,为何不试一试?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将来被随意配了人,抱憾一生吗?” 探春震惊的看着侍书,心跳骤然加速:“试?如何试?这等事,岂是女儿家能开口的?” “姑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侍书目光灼灼,“如今景大爷远在辽东,府里这般急着将史大姑娘定过去,无非是看中他前程远大,又同出贾府,亲上加亲,可论起才干,史大姑娘天真烂漫,如何能比得上姑娘您能为他打理内宅、分忧解难?” 说到这,侍书顿了顿,:“姑娘,您何不……何不修书一封?” “修书?!”探春惊得几乎要站起来,脸颊瞬间绯红,“这……这成何体统!若传了出去,我的名节还要不要了?父亲、老太太岂能容我?” “姑娘稍安勿躁!”侍书连忙按住她,“自然不是那种私相授受的信,奴婢的意思是,姑娘可以借着请教兵法韬略、海外风物,或者议论朝局的名义给景大爷写信,这信姑娘你以前也写过,您是才女,关心国事,钦佩英雄,这说出去谁又能挑出错处?信里不必言及私情,只需展露您的才学、见识,让他知道,在这京中贾府,还有一位三妹妹,并非只知针织女红,而是胸有丘壑,心系家国!只要让他对您留下深刻的印象,以景大爷那般人物,未必不会……” 侍书没有再说下去,但探春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探春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理智告诉她,这是离经叛道,绝不可为,但心底那份不甘与憧憬,那份对那个遥远而英武身影的悄然倾慕,却又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她想起了史湘云定亲时,众人围着她道喜,那热闹衬得自己愈发孤寂。她想起了自己空有抱负,却困于这深宅大院,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憋闷。 “我……”探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挣扎与一丝决然的光,“侍书,取纸笔来。” “姑娘!”侍书又惊又喜,连忙应声,快步去准备。 片刻后,洁白的宣纸铺在案上,徽墨的清香淡淡散开。 探春提起笔,手还微微有些发抖。 .......... 汉城。 刘兴祚率领的后金使团,在经历了不算短暂的旅途后,终于抵达了朝鲜王京,而作为正使的刘兴祚,显得格外谨慎低调,言行举止无不遵循着使臣的礼仪,一切交涉的主导权,都心甘情愿地让给了达尔汉和希福。 按照既定流程,使团被安排在专门的馆驿住下,等待朝鲜国王的正式接见,繁杂的礼仪和达尔汉等人与朝鲜礼曹官员的初步接触,都由希福等人出面,刘兴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的陪同,仿佛一个局外人。 某天,夜色深沉,在馆驿一处僻静的角落,借着夜色的掩护,刘兴祚与朴永孝偶遇了。 朴永孝,两人因公务多有来往,彼此印象颇佳,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友好关系,在刘兴祚看来,朴永孝算是他在朝鲜为数不多可以说几句实话的人。 “朴大人,别来无恙。”刘兴祚拱手,声音低沉。 “刘大人,一路辛苦。”朴永孝回礼。 “刘大人此次前来,声势浩大,不知大汗对敝国,究竟是何章程?”随后朴永孝试探着问道。 刘兴祚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与坦诚:“朴兄,不瞒你说,大汗之意,无非是希望朝鲜能安分守己,莫要与东江镇,尤其是那贾景,走得太近,此番使团前来,名为册封,实为警示啊。” 他仔细观察着朴永孝的神色,继续道:“大汗让我转告贵国主上,只要朝鲜谨守本分,断绝与东江镇的往来,大金愿与朝鲜相安无事,甚至可开放部分边市。但若……阳奉阴违,恐怕……唉……” 朴永孝听着,开口道:“多谢刘大人坦言相告,此事关系重大,下官定会寻机将大汗的真意,以及刘大人的提醒,转呈我主上知晓。”他顿了顿,仿佛在为刘兴祚考虑般,低声道:“只是……我主上年轻气盛,又深受大乾恩惠,朝中如金瑬、李贵等大臣,更是态度强硬,恐怕……不会轻易就范啊。” 刘兴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顺势说道:“朴兄,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说,你需劝谏贵国主上,此番大可严词拒绝大汗的要求,表明朝鲜只奉大乾正朔的决心,大汗如今重心不在朝鲜,蒙古有林丹汗,辽西孙承宗,辽南更是有贾景、沈有容,内部千头万绪,绝不会因朝鲜的拒绝而轻易兴兵,此时强硬,正可彰显朝鲜气节,巩固李主上在国内和在大乾心中的地位!若此时示弱,反而会让大汗觉得有机可乘,步步紧逼!” 第206章 内务司 第二百零六章 内务司 朴永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刘大人高见!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定会力劝主上,坚守臣节,不给建奴任何可乘之机!” “如此甚好!”刘兴祚欣慰的点了点头,“一切,就有劳朴兄了,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我使团中的诸位大人……” “下官明白!刘大人放心!”朴永孝郑重保证。 两人又寒暄几句,便各自悄然离去,仿佛从未有过这次交谈。 然而,朴永孝在离开馆驿,确认无人跟踪后,并未立刻返回府邸或是前往王宫,而是七拐八绕,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 宅内,一名身着朝鲜服饰、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正在等候他,他就是东江镇内务司派驻汉城的行动头目。 “如何?”中年男子沉声问道,没有一句废话。 朴永孝立刻将此次后金使团来朝的目的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中年男子边听边将内容写在纸上。 朴永孝讲完,便一脸谄媚的询问后续事宜。 中年男子边写边回话,连头都没有抬:“严密监视使团,尤其是达尔汉和希福的一举一动,他们与哪些朝鲜官员接触,谈了些什么,我都要知道!” “明白!” 中年男子挥挥手,朴永孝悄然离去。 ........... 皮岛总兵府内,贾景、王一宁、以及刚刚从宽甸赶回的常虎等人围在地图前。 “金州位置至关重要,扼守辽东半岛咽喉,西控渤海,东窥复、盖。”贾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金州城的位置,“但张盘其部两千人,大半为民兵,守备有余,进取不足,难以应对建奴大规模反扑,李景先水师一千,亦不宜守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常虎和王一宁:“努尔哈赤虽然摆出一副结硬寨的样子,但难免不会反扑,故而,必须向金州增派战兵,巩固防务。” 王一宁沉吟道:“大人,如今我东江镇兵力,宽甸防线需重兵布防,皮岛乃根本之地亦需留守,各岛亦需分兵驻守,能动用的机动兵力确实不多。” 常虎抱拳道:“大人,末将刚从宽甸回来,对那边情况熟悉,经过一冬加固,宽甸各堡防御体系已较为完善,只要不是努尔哈赤倾巢来攻,凭借山地营及各堡守军,足以支撑,或许……可以从宽甸适度抽调部分兵力。” 贾景点了点头,显然对此已有考量。 “首先,从宽甸方向抽调。” “新奠堡防御压力大,就先不动,长奠堡前出棱堡群已成,防御纵深加大,可适当减少核心堡城驻军一千。” “此一千人,皆为百战老兵,装备精良,乃我东江镇步战之绝对精锐,由常虎你亲自统领,即刻乘船南下,进驻金州!抵达后,与张盘部合并,由你统一指挥金州所有陆师兵马!” 常虎神色一凛,深感责任重大,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大人重托,必使金州稳如磐石!” 贾景继续部署:“其次,从皮岛大本营抽调。” “从皮岛军营的新兵中,择优抽调两千人,这些新兵经过数月严格训练,已初具战力,正需实战历练,由军校毕业生率领,随常虎部一同南下。” “另外,火枪营作为预备队,由你酌情使用。” 这样,从宽甸抽调一千精锐,从皮岛抽调两千战兵,以及火枪营,合计四千人,构成了增援金州的主力。 贾景看向王一宁:“王先生,立刻协调水师,调集足够运输船,确保兵员、装备、以及后续粮草辎重能安全、快速运抵金州,同时,传令给张盘和李景先,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并开始在金州外围险要处,着手修建烽火台、哨卡,以及……参照宽甸经验,在关键地段,用水泥抢筑小型棱堡或坚固寨垒!” “是!” ............. 青苔峪。 当贾景抽调命令下达到长奠堡前出棱堡群,整个棱堡群都被注入了一股兴奋的气息,对于老兵而言,出征并非陌生之事,但这次不同,目的地是陌生的辽南金州,不免也些忐忑。 而这对于王老三来说更是如此,揣着调令,王老三脚步有些沉重的回到了位于堡内军属区的新家,那是一个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他的新婚妻子周氏正在院中浆洗衣物,见他这个时候回来,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当家的,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她话未说完,就看到了王老三手中那卷显眼的公文和脸上凝重的神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王老三将调令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上头有令,调我们去金州驻防,即刻出发。” “金州?”周氏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湿漉漉的衣物散落一地。她脸色瞬间煞白,声音带着哭腔,“怎么……怎么又要走?这才安生几天?我们成亲还不到三个月啊!那金州远不远?危不危险?听说那边还在打仗……” 看着妻子梨花带雨的模样,王老三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上前一步,笨拙的想替她擦眼泪,却被周氏推开。 “我不许你去!”周氏抓住他的胳膊,“你去跟长官说,咱们刚成家,能不能换别人去?或者……或者我跟你一起去!” “胡说!”王老三眉头一皱,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军令岂是儿戏?岂是你说换就能换的?妇道人家,懂什么!” 随后王老三深吸一口气,看着妻子惶恐无助的眼神:“再说了,你怕个啥?咱们东江军如今兵强马壮,哪次出征不是无往不胜?宽甸这么难啃的骨头都被咱们拿下了,还守住了!建奴来了几回,哪回不是丢下满地尸体灰溜溜地跑了?金州那边,咱们过去是加强防守,又不是去送死!”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坚固的镶铁棉甲,又指了指靠在墙角的锋利长矛和腰间的佩刀:“你看看这甲,这兵器,比建奴的差吗?咱们吃的饱,穿的暖,长官带着咱们打胜仗!贾总兵用兵如神,什么时候让咱们吃过亏?” 第207章 金州规划 第二百零七章 金州规划 正说着,同队的袍泽,外号大个李的汉子背着行囊在门外吆喝:“老三,磨蹭啥呢?赶紧的,要去长奠堡集合了!” 大个李探头进来,看到周氏泪眼婆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弟妹,别哭,放心,有俺们照看着,老三一根汗毛都少不了!等咱们在金州立了功,说不定还能给弟妹你挣个诰命回来呢!” 另一个路过的老兵也笑着插话:“就是!老三家的,把心放肚子里!咱们东江军如今可是响当当的字号!努尔哈赤来了也得掂量掂量!你就等着咱们凯旋的好消息吧!” 袍泽们的话语,多少冲散了一些离别的愁绪,王老三趁机挣脱妻子的手,开始麻利的收拾自己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至于其他的,长官说到了金州全会有纷。 周氏看着丈夫忙碌背影,知道再也无法挽留,她默默的将散落的衣物捡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精心缝制的护身符,塞到王老三的行囊最深处,声音哽咽的嘱咐道:“……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凡事别冲在最前面……我……我等你回来。” 王老三心中一阵酸涩,重重的点了点头:“嗯,等我回来,家里……就辛苦你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背起行囊,拿起武器,转身,大步融入门外正在集结的队伍洪流之中。 ........ 随着常虎率领的四千援军顺利抵达金州,并与张盘部完成整合,贾景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金州的防务得到了实质性加强,短期内应对后金的反扑有了更大的把握,而将具体的军事指挥权交给常虎、张盘等将领后,贾景也将精力转移到更为长远的规划上,如何将金州这块新获取的宝地,真正转化为东江镇稳固的根基和前进的基地。 总兵府书房内,贾景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目光聚焦在金州周边那一片相对平坦、肥沃的冲积平原和沿海滩涂上,与群山环绕、可耕地有限的宽甸相比,金州的土地资源堪称“富庶”。 “金州的土地,可不是宽甸能比的啊……”贾景喃喃自语,随后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专门绘制的金州及周边地区详图,拿起毛笔,开始在上面勾画起来。 贾景首先地图画了几个大圈。 这些地方势平坦,水源相对充足,宜垦良田众多。 贾景一边画,一边思忖:“首要之务,就是军屯,他计划将部分非战斗任务繁重的部队,以及部分有家眷、愿意扎根的士兵,以“营田制”的形式组织起来,在金州城周边开辟大规模军屯。这不仅能就地解决部分军粮,减少对后方海运的依赖,更能让士兵们产生归属感,稳固军心。 其次是招揽流民。 金州在贾景收复之前,早就被建奴糟蹋的不成样,但就算如此,还是成为努尔哈赤的粮仓之一,自己如今肯定要好好利用一番。 宽甸还有不少无地可耕的辽民,想必也非常乐意来金州。 同时,以前宽甸太过偏僻,辽民就算想投奔,也爬山涉水,如今自己收复金州,前来投奔的辽民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这些辽民到金州落户垦荒,自己再提供种子、农具,甚至初期口粮,规定头几年减免税赋,让他们能安定下来,想必东江镇也没那么依赖朝廷的粮草了。 正当贾景入神的时候,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晴雯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衫子,显得格外清新俏丽,她将茶盏小心地放在书案一角,避免碰乱地图和文书,然后便站在一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贾景,欲言又止。 贾景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瞥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了?今儿个这么安静,可不像你。” 晴雯扭捏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问道:“爷……我听说……京城史家的大姑娘,就是那个爱说爱笑的云姑娘,要……要许给爷了?” 贾景闻言,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呛到,他放下茶盏,有些惊讶的看着晴雯:“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这事儿,我好像只跟王先生、常将军他们提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按理说,这种涉及联姻的事情,在正式定下之前,都属于机密,不会轻易外传,尤其不会传到内宅丫鬟耳中。 晴雯见贾景没有立刻否认,脸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做了错事被逮到的心虚,小声道:“我……我那天给爷整理信件,不小心……不小心看到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不安的绞着衣角。 贾景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京中叔父贾政寄来的信件颇多,除了少数涉及朝堂动向或重要提醒的他会亲自收存外,大部分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告诫、家事絮叨,他便吩咐晴雯帮忙整理归类,想必是那封提及史湘云婚事的信,被自己顺手归到了“不重要”的那一堆里,让这小丫头看了去。 想通后,贾景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逗她道:“好哇!我教你识字,是让你多明事理,可不是让你偷看别人信件的!该当何罪?” 晴雯见贾景似乎没有真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嘟起嘴,带着几分娇憨埋怨道:“爷还好意思说!您才教我几个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奴婢能认得几个字,多半还是……还是大玉儿姐姐教的呢!” 她这话倒是实情,贾景军务繁忙,能抽空教她识字的时间确实有限,反倒是大玉儿,闲来无事,又聪慧好学,闲暇时便常与晴雯一处,一个愿教,一个愿学,倒是让晴雯的识字量长进了不少。 贾景被她说得一噎,摇头失笑:“好好好,倒是我的不是了。看来,还得感谢大玉儿才是。” 见贾景笑了,晴雯更是放松下来,好奇心又起:“爷,那……那史大姑娘,真的会来咱们这儿吗?听说她是个顶爽利有趣的性子,跟林姑娘似的,却又没那么爱哭。” 第208章 拨付战船 第二百零八章 拨付战船 贾景看着她那八卦的小模样,心中那点因军政大事带来的紧绷感也消散了不少,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和说道:“贾府是这么个打算,不过,这事儿还没定论,辽东路远,变数也多,再者……”贾景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说的是,即便史湘云来了,于他而言,更多的可能也是一桩政治联姻,是为了维系与京城贾府乃至其他勋贵关系的纽带,这其中,男女之情能占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 晴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虽然活泼,但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该多问的,她见贾景似乎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便乖巧地说道:“爷您忙,奴婢先出去了。茶要是凉了,您唤一声,奴婢再给您换热的。” “去吧。”贾景点点头。 晴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小心的带上了房门。 接下来贾景开始专心规划,首先,就是金州行政架构。 金州新复,百废待兴,且地处前线,必须实行军管,以常虎为最高指挥官,统一调度一切人力物力,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军事威胁,但在基层治理上,可以沿用宽甸的经验,贾景提笔写道: “设金州民政公事所,直隶于金州守将,负责屯田、安民、催科、刑名等一切民政事宜,主官由……” 贾景沉吟片刻,想到了一个在宽甸表现颇为出色的年轻人,名叫周文望,也是孙承宗送来的“罪裔之后”之一,做事勤勉,心思缜密,对屯田和流民安置颇有心得。 “由原宽甸永奠堡协理周文望出任金州民政公事,其下分设田曹、户曹、工曹等,吏员由公事自行于军中或投诚士子中遴选委用,报皮岛备案。” 这样一来,军事上由常虎一把抓,确保效率和安全,民政上由专业的文职人员负责,恢复生产,安定人心,军政分离,又统一于守将之下,是当前形势下比较理想的模式。 其次,也是重中之重,便是城防与工业。 贾景的想法非常明确,金州卫城业必须水泥化、棱堡化! 他立刻传令,召见负责工坊的赖勇。 不一会儿,赖勇便小跑着来到书房,额头上还带着细汗:“大人,您唤我?” “嗯。”贾景将刚刚写好的关于金州民政的条陈放在一边,直接切入正题,“金州已下,需大力经营。城防为首要,离不开水泥。皮岛水泥厂,需立刻分出一部分,搬迁至金州。” 赖勇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既兴奋又为难的神色:“大人,这是好事!金州若能用水泥筑城,定然稳固!只是……这搬迁非同小可啊。窑炉、石碾、牲口、熟练的工匠……而且海上运输,万一遇到风浪……” 贾景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困难我知道,但必须做,金州位置关键,未来需水泥之处极多,总不能一直从皮岛跨海运输,成本太高,效率太低,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样,皮岛水泥厂规模不变,继续保障宽甸、皮岛自身需求,你立刻着手,在皮岛招募自愿前往金州的工匠、力工,携带两套完整的窑炉设备、粉碎工具,以及足够初期使用的原料,所需船只,我会让李景先的水师配合你。到了金州,选址建厂,尽快投产!第一批水泥,要优先用于加固金州城墙和在面向复州的方向,修建前出的棱堡群!” 赖勇见贾景决心已定,知道再无推脱余地,而且这也确实是扩大生产、展现能力的好机会,立刻挺起胸膛:“大人放心!小的必定办得妥妥当当!只是……这初期建厂、招募人手,都需要银子……” “所需银两,你先造个预算,直接报给王一宁,从总兵府公账里支取。”贾景干脆地批准,随即强调,“记住,速度要快,质量也要保证!金州能否站稳,你这边至关重要!” “是!小的明白!这就去筹备!”赖勇精神抖擞,躬身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需要带哪些人、哪些设备了。 赖勇走后,贾景又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 第一道,常虎、张盘在金州城外择险要处,立即开始勘测、设计前出棱堡群的位置,一旦水泥到位,即刻开工。 第二道,周文望,即刻赴金州上任,首要任务安抚城内残存百姓,登记造册,清查无主荒地,为即将展开的大规模屯田做准备。 第三道,协调第一批粮种、农具,随船运往金州。 数日后,皮岛码头。 一派繁忙景象,数艘大型沙船停靠在岸,水手和力工们正喊着号子,将一套套沉重的石碾、陶制窑炉部件、成袋的石膏粉以及大量的煤炭小心翼翼地装载上船。 赖勇戴着斗笠,亲自在码头上指挥,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慢点慢点!那窑心可是宝贝,磕碰坏了,到了金州咱们就得抓瞎!” “王师傅,您带的那几个徒弟都确定要跟着去吧?家眷都安顿好了?” “石料到了金州再采买,这些煤炭是点火急用的,务必看好!” 被点到的王老匠人笑着回应:“赖管事放心,咱们都晓得轻重!去了金州,保证尽快把窑火升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既紧张又兴奋地对同伴说:“嘿,没想到咱们这手艺,还能跟着大军去开分号!” 他的同伴抹了把汗:“可不是嘛!听说金州那边地盘大,将来用的水泥更多,咱们好好干,说不定也能混个小工头当当!” 而正当金州重新掀起建筑潮时,皮岛的贾景总算得到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朝廷总算拨付给东江镇十几艘战船。 七艘福船,高大如楼,吃水深,适于深海作战,船首高昂,可乘风撞击小型敌船,并设有多重甲板,火力强劲,再搭上红夷大炮,在这个时代,完全可以说是海上的浮动堡垒了。 六艘海苍船,算是一种中型福船,又名苍山铁,尺寸和机动性介于福船和哨船之间,是舰队中的多面手,兼顾战斗与侦察。 第209章 船厂 第二百零九章 船厂 同时,朝廷也决定在旅顺口建立船厂,隶属于东江镇与登莱,其实在努尔哈赤占领辽南四卫前,旅顺口就是大乾在辽东的船厂体系核心,是辽东最重要的水师基地和造船中心,负责建造、维修和停泊辽东水师的战船,但在努尔哈赤占领辽沈之后,船厂便被内迁登莱与天津,此番贾景收复金州,朝廷这才想起来,正好贾景也经常讨要战船跟工匠,朝廷索性就将原辽东都司旅顺船厂交给贾景。 “总算来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贾景将公文递给一旁的王一宁,“有了这些船,李景先的水师才算真正有了骨架。旅顺船厂若能恢复,我东江镇便有了自己的造船能力,不必事事仰赖登莱、天津!” 王一宁也面露喜色:“大人,此乃朝廷对东江镇重视之体现!尤其是这旅顺船厂,若能经营得当,其意义不亚于新增万兵!” 贾景当即决定:“皮岛公务已暂告段落,我即刻动身,亲赴金州,一则视察城防、屯田进展,二则验收这批战船,三则……要去旅顺口,亲眼看看这未来的‘水师根基’!” 命令一下,整个总兵府立刻为贾景的出行做准备,次日清晨,贾景便在亲兵卫队的护卫下,登上了前往金州的快船。 金州城下,旌旗招展。 得知总兵亲至,常虎、张盘、周文望以及刚刚抵达不久的李景先等将领早已在码头等候。船只靠岸,贾景踏上金州的土地,目光首先便投向了正在加固中的城墙。 只见原本有些残破的城墙外侧,已经搭建起了大量的脚手架,民夫和士兵们正忙碌地将搅拌好的灰黑色水泥砂浆浇筑到模板之内,一些关键段落,比如城门楼、角楼,已经初现水泥加固后的坚固轮廓。 “大人!”常虎上前行礼,指着城墙介绍道,“按照您的方略,城墙加固正在全力进行,周先生招募的流民和军中辅兵分为三班,日夜不停,水泥厂也已初步投产,虽然产量还不高,但供应城墙修缮已勉强够用。” 贾景仔细查看了水泥的凝结情况和墙体厚度,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进度比我想象的要快,棱堡选址如何了?” 张盘接口道:“回大人,面向复州方向的三个前出棱堡位置已经勘定,只待水泥产量上来,便可同时开工!” 贾景又看向周文望。周文望连忙汇报:“大人,城内百姓已初步安抚,登记造册者已有三千余户,城外无主荒地正在清查,已圈定首批可垦田亩约五千顷,只待来年开春便可分发种子农具,招募流民屯垦。” “很好!”贾景对金州的进展颇为满意,“诸位辛苦了!金州乃我东江镇辽南根基,万望诸位同心协力,将其打造成真正的铜墙铁壁与丰饶粮仓!” 验收战船是此行的重点之一。 在李景先的陪同下,贾景来到了金州湾临时划出的水师锚地,只见海湾内,十三艘新到的战船一字排开,桅杆如林,气势恢宏。 那七艘福船尤为醒目,船体高大如楼,船首高昂欲飞,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贾景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其甲板以上的构造。可以想象,当这样的巨舰张满风帆,搭载着重炮在海上冲锋时,是何等的压迫感。 另外六艘海苍船则显得更为灵巧,尺寸适中,显然是舰队中负责机动、掩护和侦察的中坚力量。 李景先难掩激动的介绍:“大人,这些福船皆可载重炮数门,侧舷亦可布置大量佛郎机、碗口铳,海苍船机动性佳,正可弥补福船转向稍缓的不足。有了它们,末将有信心在辽海之上,与任何来犯之敌一较高下!” 贾景登上一艘福船,抚摸着冰冷的船板和黝黑的炮身,心中豪情顿生:“好!景先,这些船便交给你了!抓紧时间让士卒熟悉船只性能,操练水战阵法。” “末将定不辱命!”李景先慨然应诺。 最后一站,旅顺口。 旅顺口湾阔水深,是一处天然的良港。贾景抵达时,这里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从登莱、天津运来的大量造船器械、木材堆放在码头空地上,许多穿着不同号褂正在官吏的指挥下,清理着废弃多年的厂区,修复原有的船坞、滑道。 一名负责接收的东江镇工曹官员上前禀报:“大人,朝廷调拨的匠户共计三百二十七户,已大部抵达,各类器械,如大锯、刨床、风帆、缆绳、铁钉等正在清点入库,原旅顺船厂的几个主要船坞结构尚存,修复起来比新建要省时省力得多。” 贾景在厂区内边走边看,不时与一些老工匠交谈。 “老师傅,以前就在这旅顺船厂做事?”贾景问一位头发花白、但手脚依然利索的老匠人。 老匠人见到总兵大人亲自问话,有些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行礼:“回……回大人话,小的祖上三代都在旅顺厂,后来……后来建奴来了,厂子没了,小的也被迁到了天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回来!” 贾景安慰道:“回来了就好!往后,这厂子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师傅撑起来,咱们要造自己的战船,要大船,要坚船!” “大人放心!”老匠人挺直了腰板,“只要材料够,人手足,咱们一定能把这厂子重新撑起来!绝不让大人失望!” 第210章 十月 第二百一十章 十月 皮岛,十月。 海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拂着岛上开始泛黄的草木,但对于东江镇而言,这却是一年中最充实、也最令人欣慰的季节,宽甸新垦的田地里,沉甸甸的稻穗与粟米压弯了禾秆,皮岛及各附属岛屿的屯田也收获了数量可观的粮食,虽然远谈不上丰足,但总算大大缓解了军民的饥馑之忧,码头上,来自朝鲜的米船和朝廷姗姗来迟的秋饷船也陆续抵达,仓库里前所未有地充实起来。 贾景刚刚巡视完皮岛的粮仓和正在加紧赶制冬衣的被服厂,心中稍感宽慰,有了这些粮食储备,至少能应对努尔哈赤明年可能发动的攻势。 然而,来自京城的一封家书,却在他难得放松的心绪中投下了一块石子,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信是贾政亲笔所写,措辞比以往更加正式,信中说,经两府长辈共同商议,并“上奏天听,蒙恩允准”,定于今岁十月,秋收农闲、海路尚通之时,为贾景与史家大小姐史湘云完婚,信中还提到,史家已备好嫁妆,不日将由贾琏等人护送,走海路前往皮岛,望贾景早做准备,“以成嘉礼,上慰圣心,下安家室”。 落款处,除了贾政的印信,竟然还有贾母常用的一枚小章印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选在这样一个时间点,秋收之后,物资相对充裕,海路尚未完全被冰封,贾史两府,或者说背后的朝廷与勋贵势力,显然不愿再等,急于用婚姻这条最牢固的纽带,将他这个日渐显赫的边镇大将,更紧密的捆绑在旧有的利益网络之中。 “上慰圣心……”贾景咀嚼着这四个字,淳化帝乐见其成吗?恐怕是的,皇帝既需要他这把刀锋利,又怕这把刀脱手伤人,通过联姻将他纳入勋贵体系,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制衡和安抚,而贾史两府,尤其是日渐式微的史家,更是亟需借助他这个新兴实权人物的声势,重振门楣。 “大人,”王一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见贾景神色,又瞥见他手中的信,大约猜到了几分,“可是京城有消息?” 贾景将信递给他:“看看吧,催婚的,月末,人就要送过来了。” 王一宁快速浏览一遍,沉吟道:“此事……虽在意料之中,但此时确实是个好时机,秋收已毕,粮草稍足,大人也可稍卸军务烦劳。只是……”他看了一眼贾景的脸色,“不知大人作何打算?毕竟,金州、宽甸军务繁忙……” 贾景转过身,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打算?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天子默许,我还有何打算?接着便是。”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此事,于公于私,都推拒不得。于公,抗旨不遵、忤逆尊长的罪名,眼下我还背不起,也不能让朝廷和勋贵旧族找到攻讦的借口。于私……贾府待我虽有算计,亦有庇护之恩;史家……也算旧亲。既然他们选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 他看向王一宁,眼神锐利:“但你要记住,也须让下面的人明白,婚姻是婚姻,军政是军政,绝不会因联姻而改变!皮岛、宽甸、金州,一切防务、练兵、生产事宜,照旧进行,不得有丝毫懈怠,尤其是对建奴的警戒,必须提到最高!我成我的亲,努尔哈赤说不定正想趁机给我送份‘大礼’呢!” “属下明白!”王一宁肃然应道,“内外之别,绝不混淆,属下会安排下去,加强各处的巡查戒备。” “嗯。”贾景点了点头,“至于婚礼筹备……一宁,此事交由你总揽。不必奢华,但需合乎礼制,稳固人心,皮岛上下,可适当犒赏,共庆此事,另外,给金州常虎、宽甸郭长儒去信,告知此事,令他们谨守防区,不得擅离,再……以我的名义,给山海关孙督师、登莱袁巡抚、以及朝鲜李倧也递个消息吧。” “是,大人。”王一宁领命而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贾景沉默了片刻,开口对着门外的亲兵道:“来人,叫晴雯过来。” 不多时,晴雯掀帘而入,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的夹袄,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惯常的灵动,她见贾景独自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沉肃,便收敛了平日的跳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爷,您叫我?” “嗯,坐吧。”贾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晴雯依言坐下,一双明眸好奇的望着贾景,等待吩咐。 贾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贾政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抬眼看向晴雯:“京城来信,定了婚期,月末,史家大小姐就要过门了。” 晴雯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但随即又扬起明媚的笑脸,声音清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恭喜爷!”她嘴上说着恭喜,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贾景将她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晴雯自贾府派来皮岛,打理内宅,尽心尽力,虽名义上是丫鬟,但在感情上,终究有些不同,他语气温和了些:“你跟着我从贾府到皮岛,吃了不少苦,里里外外都靠你张罗,我心里有数。” 晴雯鼻子一酸,连忙低头:“爷说哪里话,伺候爷是奴婢的本分。” 贾景继续说道:“史家小姐过来,便是这总兵府的主母,你需记住,尊卑有序,礼不可废,她初来乍到,对皮岛一切都不熟悉,你要好生辅助她,打理内宅,莫要让她为难,更不可生出骄妒之心,惹出事端。” 晴雯听出了话里的分量,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格外认真:“爷放心,奴婢晓得分寸。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奶奶,绝不会给爷添乱,丢了爷的脸面。”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早已注定,能得贾景这般温言交代,已是不易。守住本分,才是长久之道。 第211章 六礼 第二百一十一章 六礼 贾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你明白就好。你的辛苦,我都记着。日后这府里,一应旧例,仍由你管着,那边进门,若有什么不习惯或需要,你多费心。” 这便是给了晴雯实际的权柄和体面,让她在史湘云过门后,地位依旧稳固,晴雯心中一暖,知道这是贾景对她的回护,连忙起身行礼:“谢爷信任,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嗯,”贾景挥了挥手,“去吧,和王先生那边也多沟通,婚礼筹备,内宅这边也需要准备。” “是,奴婢告退。”晴雯又行了一礼。 晴雯正要退出书房时,贾景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她耳中: “放心吧,你的心意,我知道。”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晴雯心底那团一直被她小心翼翼掩藏的情绪,她只觉得轰的一下,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烧了起来,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她不敢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晴雯被外面凉风迎面一吹,脸上那滚烫的热度才稍稍降下来些,但心口依旧砰砰直跳。她靠在廊柱下,用手背冰了冰脸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的心意,我知道……”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让她既羞赧又莫名安定的力量,他知道了……知道了那份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混杂着依赖、仰慕和些许不甘的情愫,他没有点破,更没有许诺什么,但这句“知道”,似乎已经足够了。至少,在他心里,她不仅仅是丫鬟晴雯。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怅然,被这句话带来的暖意和一丝隐秘的甜意冲淡了不少。理智重新占据上风——爷就要娶正头奶奶了,那是史侯家的小姐,门当户对,明媒正娶,自己……守好自己的本分,管好内宅,便是对爷最好的报答了。 晴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总是显得过分灵巧甚至有些单薄的腰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泼辣和精明的神色,朝着内院走去,是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她去做呢。 刚走进后宅的小院,就看见琥珀正拉着大玉儿在廊下踢毽子,琥珀眼尖,一见晴雯进来,立刻收了毽子,笑嘻嘻地凑过来:“晴雯,爷叫你过去,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呀?”。 大玉儿也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来,她如今日常起居与晴雯、琥珀颇为亲近。 晴雯被琥珀笑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回升,她佯怒地瞪了琥珀一眼,伸手作势要拧她的嘴:“就你眼睛尖!心思多!” 琥珀灵活地躲开,咯咯笑道:“我哪有呀!快说快说,是不是……爷的婚事定啦?”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好奇。 晴雯见瞒不住,又见大玉儿也一脸关切,便叹了口气,点点头:“定了,月末,史家大小姐就从京城过来了。” “呀!真的定啦!”琥珀拍手道,眼里闪着光。 大玉儿也轻声道:“这是喜事。将军……也该成家了。” 晴雯拉着她们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将贾景的吩咐和贾政来信的内容拣能说的说了说,她刻意略去了贾景最后那句话,只道:“爷说了,婚礼要办,但一切从简,不可奢华误事,内宅这边,让我帮着王先生张罗,等史家小姐来了,也要好生伺候,不可失了礼数。” 琥珀吐了吐舌头:“规矩可真多!”随后转而兴致勃勃的问,“那婚礼怎么个办法?咱们皮岛可没京城那么热闹,要不要多扎些红绸子?再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点心?” 大玉儿想了想,也认真建议道:“若是需要些草原上的仪式增添喜庆,我或许能帮上忙,比如用彩色的布条祈福,或者跳一些祝福的舞蹈。”她说着,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似乎也为这件事感到高兴。 晴雯看着她们俩,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散了不少,她笑道:“你们两个呀,一个就想着吃和热闹,一个还想把草原风俗搬过来!具体怎么办,还得听王先生和爷的安排,咱们先把各自手头的事情做好,该打扫的打扫,该准备的准备,尤其是大玉儿,你住的屋子也得再收拾收拾,显得更齐整些,别让新奶奶觉得咱们怠慢了。” “知道啦!”琥珀应得干脆,“保管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得亮亮堂堂的!对了,你说新奶奶来了,会不会带很多丫鬟仆妇啊?咱们会不会……” 晴雯打断她:“瞎想什么!爷说了,旧例不变。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尽心尽力,爷和……新奶奶自然不会亏待咱们。再说了,”她挺了挺胸,“这皮岛总兵府的内宅,一应事务,难道还有比咱们更熟的吗?” 她这话说得自信,既是安抚琥珀,也是给自己打气,这里是皮岛,是爷一手打拼出来的地方,不是京城的贾府,规矩,有爷定下的规矩,也有她晴雯这些年经营出来的例,只要她守住本分,管好这一摊事,任谁来了,也动摇不了她的位置。 .......... 虽然贾政与史家两兄弟商议的尽快完婚,但那只是时间快,作为大乾的顶级勋贵,该有的流程是必不可少。 首先就是六礼,纳采、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成婚。 可谓是繁琐至极。 但贾景远在皮岛,又作为东江镇几十万军民之主,肩负防御努尔哈赤的重任,不可能放下一切,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去完成这套冗长的仪式。 贾政只能代而为之。 媒人说合,贾政选择的是辽东督师孙承宗,虽然情理上说,登莱巡视袁可立才是贾景的顶头上司,但为了贾景的前程,也顾不得那么多 第212章 保媒 第二百一十二章 保媒 贾政在给孙承宗的信中,言辞恳切,先是对孙阁老经营辽西、提携后进的功绩深表敬佩,随后详细说明了贾景与史家联姻之事,最后点明请求:“景儿孤悬海外,为国戍边,婚娶大事,竟不能亲自主持,实为憾事,然礼不可废,体统攸关。环顾朝野,德高望重、足以为此良缘增辉添彩者,莫过于阁老,若蒙阁老不弃,肯屈尊玉成此事,则非独贾、史两家之幸,亦足显朝廷体恤边将、重视辽事之至意。景儿闻之,必感念阁老大恩,更加尽心王事……”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请孙承宗做媒,一来,孙承宗地位远超袁可立,是当今皇帝最倚重的辽东督师,他的出面,极大地抬高了这场婚姻的规格,给足了史家面子,也向所有人宣告贾景是深受朝廷看重的新兴将领。二来,这无形中将贾景与孙承宗的关宁体系拉近了一层关系,有助于缓和朝中可能存在的东西之争,关宁集团与东江镇的猜忌,至少表明贾景是愿意服从大局、接受孙承宗这位辽事总负责人节制的。 这是一个精明的政治信号。 孙承宗接到贾政的信后,沉吟许久,他对贾景这个年轻人颇为欣赏,其能力、锐气乃至一些出格之举,在他看来都是乱世用人之际可以容忍的,贾景在东江镇站稳脚跟,确实分担了辽西的压力,出面做这个媒,于公,可以示好并进一步笼络这位颇有能力的边将,稳定东线;于私,也是给勋贵一个面子,加深与贾府乃至其背后勋贵集团的联系,利大于弊。 于是,孙承宗欣然回信应允,并亲自修书给史家两位并亲自修书给史家两位侯爷,以辽东督师、朝廷重臣的身份,正式为贾景保媒。 但是,茅元仪,这位以编纂《武备志》而闻名,同时也是孙承宗极为倚重的心腹幕僚,在孙承宗决定亲自为贾景保媒后,寻了个私下无人时机,面带忧色的开口劝谏。 “督师,此举固然有笼络东江、安抚勋贵之利,然……下官斗胆,心中仍有一虑。”茅元仪压低声音,“督师亲自为贾景保媒,固然抬举了他,也表明了朝廷的态度,可贾景并非寻常寒门出身的边将,他出身荣国贾府,乃开国勋贵之后,与京中勋贵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今皇上对勋贵……态度向来微妙,尤其是那些与宫中旧事牵连甚深的,督师如此高调介入,难道不怕陛下心生疑虑,担忧边将与勋贵过从甚密,甚至……有结党之嫌?” 茅元仪的担忧不无道理,淳化帝继位以来,对盘根错节的勋贵势力确实心存芥蒂,一方面需要利用其影响力,另一方面又时刻提防其坐大,更不愿看到边镇武将与之勾结,孙承宗作为辽东督师,位高权重,若被认为与勋贵集团走得太近,确实可能引起皇帝猜忌。 孙承宗听罢,却并未动怒,反而捻须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着茅元仪:“止生,你所虑者,乃人臣常情,然,你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更未看到圣心深处。” 茅元仪闻言一怔,若有所思。 孙承宗继续道:“贾景此人,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锐气逼人,敢在努尔哈赤眼皮底下打开局面,陛下如今最需要什么?需要能在辽东顶住建奴的人!需要能替他分忧、甚至建功的人!贾景做到了,所以陛下才会破格提拔,才会容忍他一些不循常例之举,此其一。” “其二,”孙承宗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陛下对勋贵确有忌惮,但并非要一概打倒,陛下更需要的是分化、是利用、是掌控,贾府一门两国公,看似煊赫,实则如今并无实权,子弟多纨绔,贾景虽是旁支,却凭借军功异军突起,俨然已成贾家新一代的旗帜。陛下乐见其成!” 他看向茅元仪,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明悟:“一个依靠皇恩、凭借军功崛起,又与旧勋贵本宗若即若离的新兴将领,不正是陛下用来平衡、甚至逐步取代那些暮气沉沉的旧勋贵的最佳棋子吗?贾景娶史家女,表面上是勋贵联姻,实则是陛下将一颗有潜力的新棋子,更深地嵌入勋贵这个盘子里,既能借其力,又能通过贾景施加影响。这叫以新代旧,掺沙子。” 茅元仪听得心头震动,不由点头:“督师所言极是,是下官浅见了。” 孙承宗笑了笑,语气转冷:“至于老夫出面保媒……这恰恰是陛下希望看到的,由老夫这个陛下最信任的辽事总督出面,既抬高了贾景,显示朝廷恩宠,更关键的是,将贾景纳入了老夫,也就是陛下所主导的辽事大局的管辖和影响范围之内!这是在明确告诉贾景,也告诉所有人,你贾景再有能耐,也是陛下之将,受朝廷节制,需顾全辽西大局!这比任何申饬、诏书都更有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山海关的巍峨城墙,淡淡道:“陛下深谙制衡之道,东江镇要扶持,但不能任其完全独立,勋贵要利用,但不能让其尾大不掉。贾景与史家联姻,由老夫保媒,正是陛下手中那根线,既给了贾景荣耀和助力,又给他套上了一层无形的笼头,还将勋贵的一部分未来希望,绑定在了朝廷的辽事战略上,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 茅元仪彻底拜服,躬身道:“督师明见万里,下官不及,如此看来,督师此番保媒,非但无过,反而是替陛下分忧、稳定大局的妙棋!” 孙承宗转过身,拍了拍茅元仪的肩膀:“所以,止生,往后看事,眼光要放得更远些,要能看到棋盘之外执棋者的心思,陛下是明君,更是棋手,你我身为臣子,既要当好棋子,办好差事,也要懂得领会棋手的意图,方能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既不逾矩,又能有所作为。” 茅元仪深深一揖:“谨遵督师教诲!” 第213章 礼物 第二百一十三章 礼物 孙承宗的介入,立刻让这场婚姻的层次和关注度提升了不少。 接下来的环节,贾景无法亲自办理,聘礼则由贾政在京城精心筹备,代表的是贾府本宗的财力和心意。 赤金头面首饰全套、嵌宝金簪、金镯、金项圈若干,白银打造的各式酒具、茶具、摆件。 还有江南进贡的上用云锦、蜀锦、宋锦数十匹,各色苏杭绸缎、潞绸数百匹,色彩绚丽,质地精良。 古董文玩方面,贾府库藏中挑选出的前朝名家字画,虽非最顶级,但亦珍贵、古玉摆件、官窑瓷器数件。 这些聘礼,用朱漆描金的箱笼盛放,披红挂彩,从荣宁街贾府出发,一路招摇过市,送往保龄侯府,充分展示了贾府作为国公之后的雄厚财力与对这门亲事的重视,引得京城百姓围观议论,好不热闹。 与此同时,一队从皮岛日夜兼程赶来的信使,也押送着贾景本人准备的聘礼,悄然抵达了京城,这批聘礼与贾府准备的风格迥异。 其中,辽东特产,上等老山参十对,皆用红绸系着,完整无损的玄狐皮、紫貂皮各二十张,毛色油亮,堪称珍品,鹿茸、熊胆等药材若干。 除此之外,还有几大箱晒干的海产如极品海参、鲍鱼,以及一些皮岛工匠制作的、带有海外风格的奇特小物件,虽不昂贵,却别具特色。 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兄弟二人亲自在府门前迎候,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朱漆箱笼,听着管家高声唱念那令人咋舌的礼单,史鼐脸上容光焕发,史鼎也是捻须微笑。 然而,当贾景从皮岛送来的聘礼被一一打开时,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惊叹,那油光水滑的玄狐皮、紫貂皮在阳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粗壮的老山参形如人状,透着浓郁的药香,还有那些硕大的海参、鲍鱼干,以及镶嵌着贝壳、雕刻着异域花纹的梳妆盒、小摆件,无不透着与京城繁华迥异的、来自海外边疆的粗犷与新异。 史鼐特意走上前,亲手抚摸着那冰凉顺滑的貂皮,又拿起一枚镶嵌着七彩贝壳的胸针端详,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好!好!此非市井可得之物,皆是贤婿于戍边之地所获,或取自白山黑水,或得于沧海波涛,更显心意拳拳,志在千里!这才是真丈夫的聘礼!” 忠靖侯史鼎也点头附和:“兄长所言极是,金银珠玉,显的是家门底蕴,这些辽东风物、海外奇珍,显的却是景哥儿为国守土的功业与气概!二者相得益彰,这门亲事,结得实在是好!” 史家两位侯爷的态度,彻底为这场联姻定下了基调。消息迅速传开,京中舆论为之一变,原本或许还有人说贾景是“幸进”、“出身旁支”,如今在孙承宗的媒证、贾府的厚礼以及贾景本人这份独具特色的聘礼面前,这些杂音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英雄配佳偶”、“朝廷重将”的赞誉。 甚至有那等善于附庸风雅的文人士子,将贾景这份聘礼编成了佳话,称其“不以俗物论聘,而以山河为礼,以功业为聘,真豪杰也!”一时间,贾景与史湘云的名字,连同这段佳话,在京城茶馆酒肆间广为流传。 而贾景此番派人回京,除了送达聘礼,自然也少不了给贾府本家众人预备的礼物,他虽远在海外,但对贾府这几位的心思颇为了解,礼物准备得既有特色,又颇合各人身份性情。 给贾母的,是一整套用上好海象牙雕刻而成的十八罗汉念珠,颗颗圆润光滑,雕工古朴大气,另配了一整张罕见的白熊皮,毛色洁白如雪,厚密柔软,最是适合冬日铺在榻上御寒,既显珍奇,又极尽孝心。 给贾政的,则是几方上好的辽砚,产自辽阳,石质细腻,虽不如端砚歙砚名贵,却别有北地风骨,以及一部贾景在皮岛命人搜罗、誊抄的关于辽东地理、风物、部落情况的杂记手稿,虽非经典,却务实有用,正投贾政这类注重实学官员的喜好。 给贾赦、贾珍等人的,多是些上等皮货、山珍,价值不菲,符合他们喜好享乐的脾性。 这些礼物被打包得整整齐齐,随信使一同送到了贾政手中。贾政看着这些来自遥远皮岛的礼物,尤其是那部辽东杂记手稿,心中既感念贾景的孝心与用心,也对这个侄儿的办事周全颇为满意??然而,当看到那一大堆需要送往内宅、分赠各房女眷的礼物时,不禁有些头疼,他实在不擅长,也不愿掺和后宅这些琐碎的馈赠往来。 正巧,这时史湘云因婚事已定,最近常来贾府走动,陪贾母说话,与姐妹们玩耍,贾政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未来侄媳妇。 这日,史湘云正在贾母处说笑,贾政派人来请,湘云有些疑惑地来到外书房,贾政温和的对她说明了原委:“……景儿从皮岛捎了些东西回来,给府里各人,我这不便出入内帷分发,云丫头你如今已是我贾家未过门的媳妇,也算半个自家人,又是女孩儿家,出入方便。可否劳烦你,代我将这些礼物,分送各房?名录在此,照单分发即可。” 史湘云一听是贾景送来的礼物,还要由她来分发,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心里却是甜丝丝的,又有一种即将履行女主人职责的郑重感,她连忙敛衽行礼:“二叔吩咐,湘云自当效力。” 于是,在贾母院里,一场别开生面的礼物分发会开始了,贾母高坐榻上,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并三春、宝玉等人都聚齐了,连平日里不太露面的赵姨娘也悄没声地站在角落,大家都好奇贾景从那么远的地方,带了什么回来。 史湘云拿着礼单,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大方,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将一件件礼物抬上来,按单唱名分发。 “这是老太太的,海象牙念珠一串,白熊皮一张!” 第214章 道理 第二百一十四章 道理 贾母摸着那光滑的念珠和柔软的白熊皮,笑得合不拢嘴:“难为景哥儿这么远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这皮子好,冬天可暖和了。” “这是珠大嫂子的” “素色潞绸四匹,宁神香木雕如意一柄,另有给兰哥儿的蒙学书本一套并小弓一张。” 李纨闻言,连忙起身谢过,礼物虽然不算贵重,但体贴周到,尤其给贾兰的礼物,既实用又寓意深远。 接下来便是各房兄弟姐妹。 “这是琏二哥哥、凤姐姐的——” “赤金嵌宝酒具一套,南洋珍珠一匣。” 王熙凤眼睛一亮,那套酒具金光闪闪,造型别致,珍珠也颗颗圆润,正是她喜欢的,立刻眉开眼笑:“哎哟,景兄弟真是破费了!” “这是宝玉哥哥的。” 宝玉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只听湘云念道:“海外奇石数枚,异域花草种子数包,另有一部手抄的海外风物志趣谈。” 这些礼物可谓正中宝玉下怀,他喜得抓耳挠腮,立刻就要拿过来看,被袭人笑着拦住:“二爷,仔细些,待会儿慢慢看!” “这是林姐姐的。” 黛玉原本只静静听着,此时微微抬眼。 “上等燕窝两匣,止咳润肺的川贝枇杷膏数瓶(特注明皮岛医士改良配方),另有……雪浪笺并螺子黛各一盒。” 礼物不仅考虑了黛玉体弱需要滋补调理,更附上了女孩子家喜欢的精致文具和画眉之物,那份细心让黛玉心中微动,轻声道:“劳烦云妹妹替我多谢……景表哥。” 她与贾景虽未谋面,但这份恰到好处的关怀,让她对这位远房表哥生出了一丝好感。 “这是三妹妹、四妹妹的。” “给三妹妹:辽东特产彩石印章料数方,皮岛精钢裁纸刀一柄,给四妹妹:素色画绢数卷,海外颜料数盒。” 探春看着那质地坚润、可自行雕刻的印章料和寒光闪闪的裁纸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惜春捧着那鲜艳颜料,小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兴趣。 “这是环哥儿、赵姨娘的——” 角落里的赵姨娘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连忙竖起耳朵。 “给环哥儿:新式算盘一个,健体小石锁一对,给赵姨娘:锦缎两匹,安神香料一包。” 礼物虽不比其他主子贵重,但也体面周全,赵姨娘顿时觉得脸上有光,忙不迭地道谢,又暗暗扯了扯贾环,让他也道谢。 最后,湘云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也低了些:“这是……这是给我的。” 众人目光都带着善意的笑意看向她。 “赤金点翠首饰一套,各色海外新奇绸缎六匹,另有……皮岛匠人所制八音盒一个。” 而宝玉得了那匣子奇石和志怪,立刻如获至宝,也不管旁人,径自跑到窗边软榻上,一边摩挲着奇形怪状的石头,一边翻看起那本纸张粗糙却字迹清晰的志怪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惊叹,时而傻笑,浑然忘我。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贾母更是笑得直抹眼泪:“这个猴儿!得了点新鲜玩意儿,就这般模样!”她看着满堂儿孙济济,礼物称心,气氛融洽,心中愈发舒畅。 笑闹了一阵,贾母渐渐收了笑容,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地落在史湘云身上。她拍了拍身边的软榻:“云丫头,来,坐到我身边来。” 史湘云依言过去坐下,脸上还带着方才嬉闹的红晕,眼神却已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贾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环视了屋内众女一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云丫头,如今你与景哥儿的婚事算是定下了,不久后,你便是要出门子的人了,从咱们家,到东江镇总兵府,这身份变了,肩上的担子也就不一样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连宝玉也暂时从书里抬起头,探春坐直了身子,黛玉垂眸聆听,宝钗神色专注,王熙凤眼中闪过精明之色,李纨则面带温婉。 贾母缓缓道:“景哥儿是朝廷大将,镇守一方,军务繁忙,定然是顾不了内宅的,往后那总兵府的后院,便是你的天下了,这当家做主,可不是光凭一腔热忱、几分爽利就够的。” 史湘云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老祖宗,那您说,该怎么当这个家呢?” 贾母微微一笑,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岁月:“这第一要紧的,是立威立信,你初来乍到,下人们难免观望,甚至欺生。威,不是靠打骂,而是靠规矩,靠赏罚分明。定下规矩,便要人人遵守,无论是身边的陪房,还是府里的老人,一视同仁,信,则在于言出必行,答应的事要做到,该赏的绝不吝啬,该罚的也绝不姑息。如此,下人们才能服你,敬你。” 王熙凤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这正是她平日里在荣国府施展的手段。 “第二,是知人善任,抓大放小。”贾母继续道,“那么大一个府邸,事无巨细都管,累死也管不过来。你要学会识人,哪些人老实可靠,哪些人精明能干,哪些人只能做些粗使活计。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各司其职。你只需抓住几个关键:银钱账目、人事调度、对外应酬。其余的,放手让管事嬷嬷、大丫头们去办,你定期查问便是。” “第三,是持家以俭,待下以宽。”贾母语气转沉,“景哥儿虽是一镇总兵,但东江镇那是苦寒之地,又是军镇,不比京城富贵窝,开销用度,须得量入为出,不可奢华浪费,以免给景哥儿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也免得让军中将士、外面人说闲话。但对待下人,在规矩之内,不妨宽厚些,月钱按时发,四季衣裳、头疼脑热也多体恤,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他们好,他们才会真心实意替你办事。” 李纨在一旁轻轻颔首,她守寡持家,最明白节俭与宽厚并存的道理。 第215章 努尔哈赤的信 第二百一十五章 努尔哈赤的信 “第四,”贾母看向史湘云,眼中带着深意,“也是最紧要的,谨言慎行,和睦内外。景哥儿身处的位置,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你在内宅,一言一行也需格外小心,莫要给人留下话柄。对景哥儿麾下将领的家眷,要以礼相待,该往来时往来,该避嫌时避嫌。若是将来……有了诰命在身,与地方官眷打交道,更要拿捏好分寸,不卑不亢,既不能丢了景哥儿的颜面,也不能显得骄横,给人‘武夫之妻’的粗鄙印象。记住,你是他的贤内助,帮他稳住后院,便是帮了他大忙。” 这一条,说得尤为郑重,宝钗听得格外认真,她深知交际应酬、把握分寸的重要性,黛玉虽觉得这些离自己尚远,但也感到不易。 史湘云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原本因定亲而有些飘忽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她也意识到,做总兵夫人并非只是穿上凤冠霞帔、受人叩拜那么简单,她挺直了腰背,郑重点头:“老祖宗的话,云儿记下了,定当用心学着,不辜负老祖宗的教诲,也不……不给景哥哥丢脸。” 贾母见她听进去了,欣慰地点点头:“好孩子,你是个聪慧的,一点就透。这些道理,也不是一日就能学会的,往后多留心,多思量,自然就熟了。” 传授完秘诀,屋内的气氛又轻松下来,王熙凤率先笑着打趣:“哎哟哟,瞧咱们云丫头,这一下子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了!将来必定是个能干的当家奶奶!” 史湘云被她一逗,刚板起来的脸又绷不住了,嗔道:“凤姐姐!你又取笑我!” 众人又笑作一团,黛玉看着史湘云,心中既为她高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宝钗则微笑着,心中盘算着贾母的话,觉得对自己日后也大有裨益。 .......... 数天后,皮岛。 深秋的海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但皮岛总兵府乃至整个东江镇上下,却弥漫着一种与肃杀军旅氛围不同的,略带喜庆的忙碌气息。 贾景与史家千金的婚期将近,虽然贾景本人对婚事表现得颇为淡然,以军务为先,但该有的礼数和准备,东江镇上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不仅仅是总兵的私事,更关乎东江镇的体面。 首先,是迎亲队伍的组建。 贾景无法亲赴京城迎娶,便由他麾下最得力的文官王一宁作为男方全权代表,率领一支精干的迎亲队伍前往,这支队伍规格颇高。 护卫方面,抽调了五百名库吉特枪骑兵,他们人高马大,盔甲鲜明,既彰显军威,也确保沿途安全。 船只则是调用了东江水师的几艘福船,船上张灯结彩,披挂红绸,另配两艘哨船护卫,水师将领李景先亲自安排航线和护航事宜,确保海路万无一失。 其次,就是皮岛总兵府的准备。 贾景在皮岛的住所,如今也要彻底修缮布置一番。 辟出总兵府后院最宽敞明亮的几间正房作为新房,窗户换上明纸,室内铺设新地毡,家具虽不奢华,但也一应俱全,且擦拭得锃亮,床帐被褥皆用上好的红绸锦缎,是贾景派人从登州采买来的。 宴席尽管贾景要求一切从简,但必要的宴请还是少不了,王一提请赖勇,从各岛调集了充足的海产、牲畜、酒水,并请了最好的厨子准备婚宴,宴请的对象主要是东江镇内部将领、官员,以及可能会来道贺的朝鲜使臣、登莱方面代表等。 总兵府内外也都悬挂起红灯笼、贴上了喜字,各营寨也得到通知,婚期当日可适当改善伙食,同贺总兵大喜。 再次,是贾景本人的态度与安排。 尽管军务繁忙,贾景还是抽出时间,亲自过问了迎亲队伍的组成和总兵府的准备情况,对王一宁交代:“此去京城,礼仪务必周全,莫要失了东江镇的体面,也莫要过于张扬,徒惹是非,接到人后,速去速回,海上注意安全。” 他又对负责内务的官员道:“府内布置,实用整洁即可,不必奢华,宴席之物,够用便好,严禁铺张浪费,如今粮饷得来不易,将士们尚在俭省,我岂能大肆操办?” 最后,是来自各方的反应与准备。 登莱方面,袁可立早已收到消息,对贾景的婚事表示了祝贺,并吩咐登州府给予东江镇迎亲船队停靠补给之便,必要时可派水师船只引导护航。 朝鲜方面,李倧也派使者送来了贺礼,主要是些人参、高丽绸等特产,并表示若有所需,朝鲜可提供协助。 而东江镇内部,从将领到普通士卒,都对此事乐见其成,总兵成家,意味着更深的扎根,也让他们觉得东江镇更像一个稳固的家,许多辽民出身的士兵,更是将总兵娶亲视为吉祥之事。 不过,这件事情也让远在辽阳的努尔哈赤知晓了,这位后金大汗在得知自己的心腹之患贾景即将大婚的消息后,并未暴跳如雷或嗤之以鼻,反而沉思片刻,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召来通晓汉文的文馆学士达海,口述了一封简短的信函: “闻东江贾将军不日大婚,缔结良缘,此乃人生喜事,可喜可贺,将军英武,能于海外开创局面,亦是人杰,今虽各为其主,疆场相争,然男婚女嫁,乃天地常伦,不涉兵戈,特此致意,聊表寸心,愿将军新婚燕尔,阖府安康。 信中没有威胁,没有招降,甚至没有任何政治暗示,仅仅是一封格式标准、用词得体的祝贺信,仿佛来自一位无关的、甚至是略带欣赏的远方老者。这封信由达海精心书写,并盖上了努尔哈赤的私印,然后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到了皮岛。 当这封信连同其他贺礼一并呈到贾景案头时,连见惯了风浪的贾景也不由得愣了片刻,他拆开信,仔细读了两遍,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第216章 反间计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反间计 这封信,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多重深意。 贾景孤悬敌后,麾下东江镇数十万军民,大权在握,且朝廷因为各种原因监管不及,而努尔哈赤屡次受挫,硬生生被贾景从身上撕下几块肉,不说是不共戴天,那也是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然而,这封看似彬彬有礼,甚至带着几分风范的贺信,其用意却绝不仅仅是道贺那么简单。 贾景将这封信轻轻放在桌上,他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能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绝非仅凭勇武,这份政治手腕和谋略,确实老辣。 “来人。”贾景唤道。 “大人有何吩咐?”亲兵入内。 “将这封信,”贾景指了指桌上,“原封不动,连同其他贺礼的礼单,一并抄录清楚,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呈报兵部转呈御前,并附上我的简要说明:建奴酋努尔哈赤遣使致书贺臣婚,其辞虽伪,其心叵测,臣不敢自专,谨将原信呈上,伏乞圣裁。” 贾景选择最公开、最坦荡的方式处理这封信,不隐藏,不私下回应,直接将其作为敌酋诡计上报朝廷,这样一来,既表明了自己毫无私心、事事以朝廷为重的态度,彻底杜绝了任何猜疑的土壤,又将皮球踢给了皇帝和朝廷,由他们去判断和应对努尔哈赤这番表演背后的深意,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回击。 你努尔哈赤想玩心理战?那我直接把它放到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至于回信?贾景压根没打算回,无视,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态度,你我之间,唯有刀兵,别无他话。 处理完这封信,贾景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婚事的准备和更重要的军务上来。 ........ 十月二十五日,皮岛。 深秋的海风带着一丝的寒意,却吹不散总兵府内外洋溢的喜庆与热闹,自清晨起,整个皮岛便沉浸在一片难得的欢腾之中,今天是东江镇总兵官贾景大婚的日子。 总兵府邸被装饰一新,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虽然地处海外,物资不如京城丰裕,但王一宁等人竭尽全力,将婚礼操办得既不失体面,又颇具东江镇的特色,来自宽甸的木材搭建起了喜棚,皮岛被服厂的女工们赶制了崭新的红布幔帐和彩绸,伙房更是从数日前便开始准备宴席所需的食材,虽然以海产、岛上自产的菜蔬和存储的肉干为主,但也算得上丰盛。 岛上的军民,无论是将领、士卒,还是安置的辽民、工匠,脸上都带着笑容,对于这些饱经战乱、在生死线上挣扎求生的人们来说,主帅的大婚不仅是喜庆之事,更象征着一种稳定与希望,主帅在此成家立业,意味着东江镇将更加稳固地扎根于此。 而史湘云与贴身丫鬟翠缕,以及护送的部分嫁妆、仆从,在经历了从京师到登州的长途陆路颠簸,又在海上航行了数日后,终于抵达了东江镇的前哨岛屿,獐子岛,按照计划,她们将在此稍作休整和补给,前往最终的目的地,皮岛。 如楼的福船缓缓靠岸,史湘云兴致勃勃的想要下船看看,但按理说史湘云是不能下船的,何况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几个史府贾府派来的老嬷嬷还盯着,不过这对于随行的晴雯的不是事。 晴雯随便安排几件事情,便将几个嬷嬷打发走。 随后,史湘云在翠缕的搀扶下,踏上码头木板,她穿着便于行路的素色衣裙,外罩一件御寒的斗篷,海风吹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虽略带旅途疲惫却难掩灵动好奇神色的脸庞。 尽管自幼生长在侯门公府,见惯了京城的繁华与精致,但眼前獐子岛的风物,依旧让她感到无比新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井然有序的繁忙。 码头上,身穿统一号褂的力工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一筐筐晒干的鱼虾、一袋袋粮食、一捆捆不知名的矿石,还有修补船只的木料、缆绳,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动作利落,与京城码头那些散漫的脚夫截然不同,几艘不大的战船停泊在稍远处的泊位,船上的水兵正在擦拭甲板、整理帆索,一切显得纪律严明。 “姑娘,你看那边!”翠缕小声惊呼,指向岛屿深处。 只见靠近山脚的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房子”,那材质既非木料也非砖石,看起来异常坚实,房子之间有规划好的道路,甚至有简单的排水沟,一些妇孺在房前空地上晾晒着衣物或菜干,虽然衣着朴素,但脸上神情却颇为安详,并无流离失所之人的惶恐,这与史湘云想象中的海外荒岛、难民窟景象大相径庭。 “那是……水泥营房。”晴雯解释道,“岛上安置了不少从辽沈逃难来的百姓,总兵大人下令修建了这些营房,虽简陋,但可遮风避雨,比窝棚强得多。岛上还开了些荒地,种些菜蔬,也能补贴口粮。” 史湘云好奇地走近看了看那灰色的墙壁,用手摸了摸,果然坚硬冰凉。“水泥……便是景……便是总兵大人用来筑城的那种东西?”她记得在京中似乎听人提起过贾景用水泥加固宽甸城墙的事。 “正是!”晴雯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此物乃总兵大人所创,坚如磐石,不怕水火,不仅用于筑城,也用来修建仓库、营房,甚至码头!” 继续往前走,她们还看到了一处小小的匠作区,里面有铁匠在叮叮当当地修补农具、打造鱼钩,有木匠在制作桌椅板凳,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学堂,传出孩童稚嫩的读书声,虽然一切都显得简朴甚至粗糙,但那种蓬勃的、自力更生的生气,却是在京城高门深院里感受不到的。 “这里……倒不像个海岛,像个小村镇了。”史湘云轻声对翠缕道,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原以为嫁到海外,会是满目荒凉、艰苦备至,却没想到这东江镇治下,竟是这般模样。 第217章 抵达 第二百一十七章 抵达 史湘云还尝到了当地特有的烤鱼干和用海带、贝类熬制的鲜汤,味道虽然质朴,却别有一番鲜美,负责接待的妇人热情而略带拘谨,言谈间对“总兵大人”充满了感激和敬仰,说要不是贾总兵收留,他们早就死在建奴刀下或者逃难路上了。 “姑娘,看来……咱们这位姑爷,可真不是寻常人物呢。”翠缕小声说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敬佩。 “是啊,就是不知道性子跟以前还一样不。”史湘云喃喃自语。 翠缕听到她的低语,抿嘴一笑:“等姑娘过了门,亲自见着姑爷,不就知道了?奴婢反正觉着,姑爷比起以前,现在定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而且……说不定,更加心细如发、懂得疼人呢!”她后半句带了点打趣的意味。 史湘云果然被她逗得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但眼底的迷茫,却被悄然升起的、混合着羞涩与期待的光彩所取代。 .................... 今日的皮岛港口,与往日肃杀的军港景象截然不同,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码头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彩棚,铺着红毡,从总兵府到港口的道路两旁,挤满了闻讯前来观礼的军民百姓。他们中有皮岛的原住民,更多的是被贾景收容安置的辽民,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踮着脚尖望向海面。 “来了来了!总兵夫人的船来了!” “好气派!还有咱水师的战船护航呢!” “听说新夫人是京城里侯爷家的小姐,真正的千金贵女!” “那可不!也只有这样的好姑娘,才配得上咱们贾总兵!” “总兵大人保咱们平安,给咱们饭吃,今天他大喜的日子,咱们可得好好沾沾喜气!” 百姓们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对贾景的爱戴和对这场婚礼的期待。一些妇人手里还提着篮子,里面装着攒下的鸡蛋、晒好的鱼干,准备一会儿送给新人添喜。 彩棚前,贾景一身崭新的绯色武官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一众东江镇文武官员之前,他面色平静,目光望向渐行渐近的船队,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微微抿紧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他身旁站着王一宁、郭长儒、李景先、唐良等人。 郭长儒笑着低声道:“大人,今日可是您的大喜日子,紧绷着脸作甚?放松些,新夫人看了该紧张了。” 贾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军务繁杂,岂能因私废公。”话虽如此,神色还是稍稍缓和。 李景先也凑趣道:“大人放心,港口内外警戒都已安排妥当,绝无疏漏。今日您就安心当新郎官便是!” 王一宁则更细心些,提醒道:“大人,按照提前商议好的流程,船靠岸后,您需上前亲迎,新夫人下船后,会在彩棚稍作停留,接受军民恭贺,然后乘轿前往总兵府行礼,一路上的安排都已妥帖。” 贾景微微颔首:“有劳诸位费心。” 这时,主船缓缓靠岸,搭好了跳板,鼓乐声起,虽不似京城丝竹婉转,却别有一番雄壮喜庆之气。 首先下船的是史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和几个陪嫁过来的婆子、丫鬟,她们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海外军镇,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和迥异于京城的景象,既感新鲜又有些紧张。 紧接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盖头的史湘云,在翠缕的搀扶下,缓缓出现在船舷边,那抹鲜亮的红色,在碧海蓝天和灰褐色礁石、船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海风拂过,吹得嫁衣的裙摆和盖头的流苏微微飘动。 人群中顿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和欢呼。 “新娘子!总兵夫人!” “好气派!” “祝总兵大人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贾景见状,迈步向前,在众人瞩目下,稳步走上跳板,来到史湘云面前。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团炽烈的红,沉默了一瞬,然后按照礼仪,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清晰:“一路辛苦,请夫人下船。” 盖头下的史湘云,听到这个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感的低沉男声,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比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景哥哥要沉稳有力得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在“夫人”二字上,透出一丝生疏的客气,她轻轻吸了口气,在翠缕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步,踏上了皮岛的土地。 脚踩实地的那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离开了熟悉的京城,来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甚至带着海腥味和隐隐战火气息的土地,未来如何,她不知道,但身边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以及周围那些充满善意和欢呼的百姓,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贾景引着史湘云来到彩棚下,早有安排好的几位东江镇文官家眷上前,代为招呼,说了些吉祥话。 这时,人群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在兵士的引导下上前,颤巍巍地向贾景和史湘云行礼。 “总兵大人,夫人,小老儿和乡亲们没啥好东西,就备了点自家晒的鱼干、攒的鸡蛋,给大人和夫人添个喜,祝大人和夫人和和美美,保佑咱皮岛、宽甸平平安安!”一位白发老者说着,身后几个百姓连忙将篮子递上。 贾景脸上露出一丝真挚的笑意,拱手还礼:“多谢乡亲们厚意!贾某愧领了。日后,我与夫人,定当与诸位同心协力,守好我们的家园!” 这番接地气的话,又引来百姓一阵热烈的欢呼。 简单的迎亲仪式后,史湘云被扶上一顶装饰着红绸的四人小轿,贾景则翻身上马,在前引路迎亲队伍在百姓的簇拥和欢呼声中,缓缓向总兵府行去。道路两旁,不断有百姓将准备好的、象征吉祥的干果、甚至彩纸屑抛洒向队伍。 第218章 洞房 第二百一十八章 洞房 到了总兵府,这里也已布置得喜气洋洋,虽然不及京城侯门府邸的精致奢华,但整洁宽敞,张灯结彩,自有一番边镇武将府邸的爽利气象。 接下来的拜堂仪式,同样在总兵府正厅举行,孙承宗虽未能亲至,但其贺礼和书信早已送到,由王一宁暂代司仪,袁可立、沈有容也早早派人来祝贺,贾景与史湘云在众人见证下,完成了简单的拜堂之礼。 当“礼成,送入洞房”的声音响起时,史湘云被翠缕和婆子们簇拥着走向后院,而贾景则被郭长儒、李景先等一众武将笑着拦住。 “大人,今日可不许再谈军务了!” “对对对,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不多打扰了,不过这几杯喜酒,大人可得先干了!” 贾景无奈,但也知道这是众人好意,接过酒杯,连饮数杯,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才得以脱身。 .............. 入夜。 贾景有些微醺的步入婚房,翠缕早已识趣的悄然退下,并细心的将房门掩好。 房内红烛高照,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暖色,史湘云身着大红嫁衣,头戴金冠,端坐于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得端庄而安静,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唇,和盖头下可能因紧张而轻颤的流苏,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贾景走到她面前,停顿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脂粉香,还有一丝属于女子的馨甜,他并非急色之人,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将成为他妻子的侯门千金以及红楼里面的人物,一种微妙的好奇与淡淡疏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拿起一旁的秤杆,平稳的挑起了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 红绸滑落,露出史湘云精心妆扮过的容颜,烛光下,肤色白皙,两颊因紧张和羞涩而染着动人的红晕,眉眼如画,朱唇点绛,褪去了平日里“云妹妹”的娇憨烂漫,此刻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新嫁娘的柔美与娇怯,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清澈,也有一丝努力维持的镇定,她抬眸,飞快的瞥了贾景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停的轻颤。 贾景见过她儿时模样,也听闻她书中英豪阔大宽宏量的名声,但如此盛装,含羞带怯的史湘云,他确是第一次见,不得不承认,她很美,是一种健康、明媚的美,与弱柳扶风的闺秀截然不同。 “一路辛苦了。”贾景开口,语气还算温和,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史湘云。 史湘云接过小巧的金杯,指尖与他微微相触,又是一颤,她努力平复呼吸,抬起头,迎上贾景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和洞察力,此刻虽因酒意而略显柔和,却依然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就是她的夫君了,一个在刀光剑影中搏杀出来的男人。 “不……不辛苦。”她轻声回答,声音比平日低柔许多,“谢……谢谢将……夫君安排周全。” 两人手臂交缠,饮下了合卺酒,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冲淡了一些陌生与尴尬。 放下酒杯,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史湘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聊起以前在贾府一起玩耍的事情。 贾景一边回想脑海中的记忆,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一边也打量着史湘云,他需要一位妻子来稳定后方,管理内宅,必要时还能成为与京城勋贵沟通的桥梁,史湘云的身份、性格,似乎是个合适的人选,至于感情……只能慢慢培养了。 “此处不比京城侯府,简陋些,也清静些。”等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贾景率先开口:“往后,你便是这总兵府的女主人。府内一应事务,你可自行处置,若有难处,可寻王一宁先生协助,皮岛不比京城繁华,但安全无虞,你也可自在些。” 贾景的话语务实,交代清楚,却没什么温存之意,史湘云听在耳中,明白这是他对自己的定位和安排,深吸一口气后,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从容。 “夫君放心,湘云既已嫁入贾家,自当尽心竭力,主持中馈,不让夫君为家事烦忧,皮岛风光与京城不同,妾身……也会慢慢适应。” 贾景点了点头:“很好,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自行走到屏风后,开始卸下吉服外袍。 史湘云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起身唤了早已候在外间的翠缕进来,但贾景脱完外袍后,挥了挥手,翠缕又识趣的退下。 贾景亲自为史湘云摘下沉重的金冠,动作轻柔,金冠取下,史湘云顿觉头上一轻,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盛装的拘谨,多了几分自然的柔美,她下意识的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 随后,贾景又帮助史湘云脱下繁琐的婚服,史湘云哪里经过此事,白皙的脸颊瞬间如同火烧,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紧张得身体都有些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任由贾景动作,吉服一层层褪去,最后只余下贴身的亵衣,烛光勾勒出她青春饱满的曲线,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诱惑。 贾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并无急色之意,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轻轻道了句:“别怕。” 这让史湘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鼓起勇气,抬起水润的眸子看向他,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兔。 这让贾景的心跳加快几分,不禁俯下身,对准史湘云的玉唇吻了下去。 史湘云羞赧到极致,没有回应,但却一副任君采撷的态势。 随后贾景抱起史湘云,回了床榻。 红帐被轻轻放下,掩住了内里的旖旎。 第219章 第一日 第二百一十九章 第一日 一番云雨过后。 贾景侧身躺下,将她汗湿的身体揽入怀中,史湘云浑身乏力,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亲密无间,打破了许多隔阂,却也带来了新的羞涩与无措,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累了就睡吧。”贾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起来比之前温和了些许。 史湘云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酒气,正准备睡觉。 但贾景却嗅着史湘云的秀发之间的芬芳,双手抚上玉背,抱的更紧了。 而这次,史湘云也开始有回应,好像要将贾景融入自己的身体。 见此,贾景轻笑几声,没有言语,不多时,便睡着了。 而史湘云却毫无睡意,身体是疲惫的,但心却是纷乱的,今夜过后,她就不再是史家的大小姐,贾府的云妹妹,而是东江镇总兵贾景的妻子了,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又带着几分不真实感。 她想起婶娘们私下教导的那些模糊话语,想起临别前贾母、王夫人期盼的眼神,又想起今晚这个陌生又强势的夫君……未来会如何呢?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在这远离京城的孤岛上,她似乎找到了一点短暂的、奇异的归属感。 倦意渐渐袭来,史湘云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 翌日。 天光尚未大亮,贾景早已习惯黎明即起,看看怀中仍在熟睡的可人,动作轻缓的起身,试图不惊扰身边熟睡的人,但细微的动静还是让史湘云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史湘云意识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身侧是已经坐起的,仅着中衣的贾景,记忆瞬间回笼,昨夜种种画面与感受涌上心头,让她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锦被拉高了些。 贾景似有所觉,侧过身,看着史湘云那双初醒时犹带朦胧、此刻却迅速染上羞怯与不知所措的眼眸,语气轻柔的说道:“吵醒你了?” 史湘云连忙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细若蚊蚋:“没……没有。”她想撑起身子,却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腰腿,动作不由得一滞。 贾景见状,并未多言,只道:“时辰还早,你再歇会儿,待会儿自会有丫鬟进来伺候。”说着,他已起身下床,自行拿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穿上。 史湘云看着他熟练地束发、穿衣,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沓,与京中那些需要丫鬟小厮伺候半晌的公子哥儿截然不同,她心中那份因陌生环境和新身份而产生的忐忑,也被他这份沉稳稍稍安抚了一些。 “夫君……”她迟疑着开口,这个称呼昨夜之后便已不同,此刻唤出,仍觉几分生涩。 贾景系好腰带,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我……我该起身了。”史湘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新妇……哪有贪睡的规矩。”她想起婶娘们的教导,新妇第一日应当早起,伺候夫君,操持家事。 贾景微微挑眉,只道:“此地规矩与京中不同,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一时。先熟悉起来再说。”他顿了顿,又道:“府里人口简单,内宅之事,你看着料理便是,若有不懂,可问晴雯,或是直接寻我。” 这话算是给了她内宅的权柄。 “是,我明白了。”史湘云应道,心里稍安。至少,他并非全然不理内事。 贾景穿戴整齐,走到门边,又停步回头看了一眼仍拥被坐在床上的史湘云,晨曦微光中,她乌发如云,披散肩头,衬得那张犹带稚气与红晕的脸庞愈发鲜妍。 贾景又回步,俯身在她红润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晚上等我回来。”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史湘云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瞬间又乱了节奏,脸颊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羞赧难当,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贾景似乎被她这羞怯的模样取悦了,低低笑了一声,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安静,只余下史湘云一人,她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清脆谨慎的声音响起:“夫人,奴婢们可以进来伺候了吗?” 史湘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干净布衣、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们是贾景提前安排好的,专门伺候夫人的,一个叫春纤,一个叫夏荷,都是皮岛本地人,家世清白,规矩也学了些。 “给夫人请安。”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恭敬,她们早就听说总兵大人要娶一位京城来的侯府千金,今日得见,只觉得这位新夫人虽然年轻,容貌极好,通身的气派更是与岛上女子不同。 “起来吧。”史湘云努力端出主母的架子,但语气仍不免有些生涩。 春纤和夏荷手脚麻利地开始伺候她梳洗更衣。热水是早就备好的,用的是岛上难得的木盆和细布。史湘云带来的妆奁衣物也已整理好送来。她选了一套相对低调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既不失新妇的端庄,又不会太过招摇。 梳妆时,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与昨日少女截然不同的风韵,又是一阵脸热。 梳洗妥当,史湘云在丫鬟的引领下,开始熟悉这座总兵府邸的内宅,府邸规模自然无法与京城荣国府相比,但布局紧凑,建筑多以坚固实用为主,少了雕梁画栋,多了几分海疆的粗犷气息,内宅除了她居住的正房,还有几间厢房,一个小巧的花园,以及厨房、下人房等。 第220章 吃饭 第二百二十章 吃饭 晴雯也适时出现了,她依旧是那副明艳伶俐的模样,见到史湘云,便笑着福身行礼:“给夫人道喜了!昨夜可还安好?”她性子爽利,虽知身份有别,但言语间仍带着旧日的几分亲近。 史湘云见到熟悉的旧人,心中稍定,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晴雯快别多礼,我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要仰仗你指点。” 晴雯笑道:“夫人这话折煞我了,这府里啊,说简单也简单,大人平日里多在书房或军营,内宅就咱们几个,说复杂也复杂,如今大人身份不同,往来的人事也多了,夫人慢慢理会便是。”她一边说,一边引着史湘云各处看看,将府里的人员、规矩、日常用度等一一道来。 用过早膳,食材不算精细,但分量实在,史湘云在晴雯的陪同下,大致理清了内宅的账目和钥匙,贾景确实将内宅事务交给了她,账目清晰,仆从不多,管理起来并不算难,只是想到要真正掌管一府中馈,她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压力。 午后,史湘云试着在府里走动,她走到靠近前院的一处回廊,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和铿锵的兵器撞击声,那是东江镇的兵卒在训练。 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了,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与贾府的深宅大院,来到这充满未知与紧张的海疆前线,丈夫是手握兵权、杀伐果断的将领,而非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未来的生活注定不会平静安逸。 但史湘云骨子里那份英豪阔大宽宏量的豁达渐渐显露出来,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心中那点忐忑渐渐被一种新的决心取代,既然来了,便是他的妻子,是这东江镇总兵的夫人。她或许不懂军国大事,但至少,她可以把这内宅打理好,让他无后顾之忧。或许,她也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傍晚,贾景果然按时回来了,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身上似乎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气息,史湘云早已吩咐厨房准备了相对丰盛的晚膳,尽力按照京中口味调整。 饭桌上,两人对坐,翠缕与晴雯在一旁伺候,添饭布菜,悄无声息。 史湘云依旧有些拘谨,但比早上刚见面时自然了许多,她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看起来最嫩的清蒸鱼腩,放到贾景面前的碟子里,轻声道:“夫君辛苦一天,多用些。” 贾景笑了笑,点点头:“有劳夫人。” 随后动作利落的开始用饭,吃相算不上文雅,但也不显粗鲁,只是速度很快。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史湘云吃得不多,小口小口地抿着汤,偶尔悄悄抬眼打量一下对面的丈夫。他吃饭很专注,似乎心思还在军务上,但并未给人怠慢之感,只是有些过于沉默。 而贾景只是一边吃着饭,一边思考辽西、正面战场的事情。 按照记忆中,孙承宗督师山海关内外的这几年间,努尔哈赤正在消化辽河以东地区,对山海关一线按兵不动,没有发动任何攻势,因此孙承宗得以顺利将防线从山海关延伸至宁远,更延伸至锦州、大凌河,逼近三岔河。 然而,对孙承宗的主要掣肘来自朝廷内部而非后金,巡抚阎鸣泰与孙承宗议论多有不合,孙承宗在军事上的许多事情上不跟阎鸣泰商议,在用人上如果不如孙承宗的意,他就会当面指责阎鸣泰,阎鸣泰因此求去,又受巡关御史潘云翼的弹劾,最终在明年五月回籍听勘,而潘云翼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动摇孙承宗,因此孙承宗也求去,被熹宗极力挽留。 到这时为止,熹宗对孙承宗还算十分信任,虽然受到了党争的影响,还同时明确表现出对宦官干政的拒斥立场,但依旧稳坐辽东督师之位,直到柳河之役惨败后,才屡疏乞归。 而贾景如今就是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按照史实进行,广宁之战是提前一年发生的,如今袁崇焕更是一路修堡修到锦州。 毕竟贾景如今算是百废待兴,也没多少空余兵力,到时孙承宗肯定需要贾景在努尔哈赤身后搞点动静,贾景总不能按兵不动吧。 而正当贾景想事情的时候,晴雯见状,眼珠一转,笑着开口道:“爷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日都早些,可是营里的事情顺遂?” 贾景这才回过神来,语气缓和了些:“嗯,新募的兵丁操练有些模样了,辽南那边也有好消息传来。” 他这话虽是对晴雯说的,但目光也扫过史湘云,算是间接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行踪。 史湘云心中微动,鼓起勇气接话道:“夫君为国操劳,妾身……妾身今日看了府里的账目,一切井然,夫君放心。” “内宅之事虽然繁琐,但也不难的,如果有不懂,也可以来问我。”贾景语气平和的说道。 “是,妾身明白。”史湘云应下,心中稍安。 随后,史湘云搜肠刮肚,想找些话题,却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几乎一片空白,除了知道他是东江镇总兵,打仗厉害,其余一概不知。 倒是贾景,吃完一碗饭后,将碗递给晴雯添饭,目光在史湘云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颇为实际的问题:“此处海岛,湿气重,秋日也寒冷,与京城大不相同,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吩咐晴雯便是。” 史湘云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连忙道:“谢夫君关心,府里一应俱全,妾身……尚能适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海风确与京城不同,听着别有一番气势。” 贾景闻言,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颔首:“习惯便好,此地虽苦寒,却也开阔。” 饭后,贾景照例要去书房处理公文,起身时,对史湘云道:“我需去书房,夫人若无事,可早些歇息。” 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白日的客套,似乎多了分自然而然的交代。 “夫君也勿要太过劳累。”史湘云起身相送。 贾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大步离开了饭厅。 第221章 盐 第二百二十一章 盐 贾景回到书房后,并未立刻处理堆积的公文,而是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桌角一份盖着史府火漆印的信封上,他拆开信封,里面正是昨日随史湘云一同抵达的嫁妆礼单,显然,史家非常清楚这份礼单应该给谁过目。 礼单前面罗列着一些常规的陪嫁物品,四季衣裳、首饰头面、家具摆设、古董玩器、书籍字画等等,无不精致贵重,充分体现了保龄侯府的门第和财力,但贾景的目光,迅速跳过了这些,落在了礼单最末的一项上: “纹银十万两,随船押运。” 十万两白银! 饶是贾景心志坚定,看到这个数字时,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在贾府这样的国公府邸,十万两现银也是一笔足以动摇根本的巨款,史家这次,当真是下了血本! 这十万两白银,绝非简单的嫁妆,其背后蕴含的深意,贾景瞬间便已了然。 这是史家对他东江镇最直接,最有力的财力支持,东江镇孤悬海外,扩军、筑城、造船,还有从系统募兵,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朝廷的粮饷时有拖欠,即使运到也常打折扣,这十万两白银,无异于雪中送炭,能解燃眉之急,更能让他有余力去做更多事情。 不过史家这也是在明确表态,将家族未来的部分希望,押注在了他贾景身上。他们看中的不仅是贾景现在的总兵之位,更是他未来的潜力,这笔巨款,既是嫁妆,也是一笔政治投资。 贾景放下礼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史家此举,虽有功利之心,但这份厚礼和背后的支持,对他目前而言确实至关重要,有了这笔银子,他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扩军,瞬间招募出一万名斯瓦迪亚民兵。 但与此同时,接受这笔巨款,也意味着他更深的卷入了京城勋贵集团的网络,与史家更加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未来若朝中有变,或是勋贵集团失势,他难免会受到牵连,这柄双刃剑,用得好了是助力,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贾景很快做出了决断,身处这个时代,想要崛起,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壮大自身,才是王道,史家的这份投资,他接下了。 至于未来可能的风险……贾景只要自身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完全摆脱朝廷,那么任何风波,他都有足够的底气去应对。 随后,贾景便将目光投向礼单的其他地方。 扬州盐业。 史府显然在扬州盐业方面,也有点资产,或许考虑到贾景孤悬敌后,方方面面都缺,盐更是如此,便将此写入礼单。 这正好又帮贾景解决了一个难题。 因为金州、宽甸乃至整个辽东地区,在有乾一朝大部分时间里,官方盐场稀少,产量极低,根本无法满足本地需求,更遑论供应军队,东江镇军民所需的食盐,长期以来高度依赖从山东、天津等地跨海运输入,不仅成本高昂,运输风险大,且一旦海路被断或朝廷供应不及时,便会立刻陷入盐荒,盐,在这个时代不仅是调味品,更是维持人体机能、腌制保存食物的绝对战略物资。 贾景不是没想过自行解决盐的问题,比如在皮岛或沿海合适地点尝试晒盐、煮盐,但一方面,他手下极度缺乏精通此道的专业匠人,另一方面,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他还不敢明面上大规模制盐。 乾朝自开国以来,便实行严厉的食盐专卖制度,设立两淮、两浙等盐运司,盐税是朝廷财政,尤其是如今应对辽东战事和西南奢安之乱军费开支的重要支柱,私自产盐、贩盐,是动摇国本的重罪,即便贾景声称制盐仅为东江镇自用,也绝难取信于朝廷,估计会立刻引来御史弹劾,扣上擅专盐利、图谋不轨的滔天罪名。 在朝廷看来,边将拥兵已需警惕,若再让其掌控盐利,那简直就是自铸刀柄,其心可诛。 而目前乾朝的盐政本身,早已腐败严重,积弊丛生,盐官与垄断盐商往往勾结一气,虚报盐引,抬高盐价,中饱私囊,导致官盐成本高昂、质量低劣、供应极不稳定,许多地方百姓根本吃不起官盐,只得铤而走险购买私盐,进一步冲击了官盐体系,导致朝廷盐税大量流失。这几乎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朝廷对此并非不知,也多次试图整顿,从太上皇时期的盐法改革,到如今淳化帝上位后持续进行的严厉稽查与反腐,都显示了中央试图挽回盐税颓势的决心。 想到这里,贾景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林如海。 如果没记错,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似乎正是现任的两淮巡盐御史!这是一个由皇帝直接派遣到地方的监察官,属于钦差性质,虽然品级可能不高,但权力和责任却极其重大,他直接对皇帝负责,主要职责就是监察地方盐务,包括盐的生产、运输、税收、缉私等环节,确保国家盐税收入,并严厉打击贪污腐败和走私活动。这是一个极有实权,也极易深陷腐败漩涡的“肥缺”,非皇帝绝对信任的清廉干练之臣不能担任。 “林如海……两淮巡盐御史……”贾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 如果这份产业运作得当…… 贾景或许可以借助这个身份,与两淮盐务系统建立一些“合规”的联系,比如,以“保障东江镇军需”为名,通过史家原有的渠道,争取到更稳定、或许价格也更合理的官盐供应配额,甚至也不是不能在当地招点会制盐的工匠,我自己弄,反正我这地方也不缺原材料,而且金州宽甸这种地方,或许不行,但鸟不拉屎的海岛上,谁管你。 第222章 林如海 第二百二十二章 林如海 扬州,两淮巡盐御史衙门。 时值深秋,江南格外的凉爽,但衙门正堂内的气氛,却异常沉闷压抑,林如海端坐在案后,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他面前堆叠的,并非寻常公务文书,而是一份份看似账目清晰、实则暗藏玄机的盐引记录,以及一些语焉不详、查无实据的举报密函。 自他奉淳化帝密旨,以探花出身、天子近臣的身份出任这天下第一肥缺——两淮巡盐御史以来,便如同踏入了一片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沼泽。 扬州盐商之富,甲于天下,盐官与盐商勾结之深,亦如盘根错节的老树,难以撼动。 这些盐商,个个背景通天,不仅在朝中有奥援,在地方更是手眼遮天。他们通过复杂的“窝本”、“引岸”制度,垄断盐利,上下其手,林如海明察暗访数月,所获寥寥,每当他似乎抓住一点线索,很快便会发现证人改口、账目“遗失”、或是相关官吏突然暴病或调离,更有甚者,他竟收到过匿名的威胁信,言辞间暗示他“适可而止”,否则“扬州水土不服,恐生不测”。 林如海知道,这威胁并非空穴来风,前任御史中,不明不白死于任上或离任后很快病故者,并非没有先例,这扬州的锦绣繁华之下,流淌的是白花花的盐,也是黑沉沉的血。 所幸,他早有准备,妻子贾敏早逝,膝下唯有爱女黛玉,已被他早早托付内兄贾政,送入京城荣国府教养,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每每念及此,林如海心中便升起一股决然之气。 “陛下锐意整顿盐政,充盈国库,以济辽饷……知我孤直,委以重任。”林如海望着窗外衙院内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槐,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坚定,“然此地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蠹虫,早已结成铁板一块……我林如海,怕是真要辜负圣恩了。” 他并非畏死,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以及君王知遇之恩,都让他无法轻易退缩。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对手太过狡猾,势力太过庞大,他就像手持利刃却陷入浓雾的孤勇者,空有一腔热血,却难以找到致命一击的突破口。 “或许,只能从长计议,等待时机,抓住他们一丝破绽,哪怕只能撕开一道小口子,上报朝廷,引来更多关注和力量……”林如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提起笔,开始在一张空白奏折上谨慎地起草给皇帝的密报。 .... 林如海写完给皇帝的密报,已是身心俱疲,他小心地将奏折封好,用上自己的私印和巡盐御史的官印,这封密信将通过他掌握的隐秘渠道直接递送入京。 就在他闭目养神,试图平复心绪时,管家林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老爷,有信到,是……是从辽东皮岛来的,落款是东江镇总兵贾景。” “贾景?”林如海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可是前番与史侯府联姻的那位贾总兵?”他对京中勋贵联姻之事略有耳闻,尤其阁老孙承宗亲自做媒,动静不小。 “正是。”林忠答道,将信呈上。 林如海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但火漆封印格外严密,上面盖着东江镇总兵的印信,他与贾景素无交集,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只是知道他是贾家旁支子弟,因军功骤起,此人此时来信,所为何事? 带着一丝疑惑,林如海拆开了信,信中的字迹谈不上多么精妙,但笔锋硬朗,力透纸背,有一股杀伐果断之气。 信的开头是例行的问候与自报家门,言辞谦恭有礼,对林如海这位长辈,表达了敬意,从贾府辈分论,林如海是贾敏之夫,贾景需称姑父。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林如海渐渐坐直了身体,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贾景在信中并未过多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题,他先是简要提及了自己在东江镇面临的压力,粮饷不足,器械短缺,尤其是火药、铁料、盐、乃至修复城防所需的特殊物料缺口巨大,朝廷虽有拨付,但远水难解近渴,且常被层层克扣拖延。 然后话锋一转,又提到了扬州。 “……闻姑丈大人总督两淮盐政,代圣监察东南财赋重地,侄景虽在边陲,亦知盐课乃国之命脉,军饷之源,近年来,辽饷多赖东南转输,盐课更是重中之重。然侄亦听闻,两淮盐务,积弊丛生,奸商猾吏上下其手,致使国课流失,军饷不继,前方将士时有断炊之虞,实令人扼腕……” 看到这里,林如海心中一凛。 贾景接着写道: “侄景冒昧揣测,姑丈履新以来,定是宵衣旰食,致力于涤荡积弊,充盈国库,以济军国,然积弊如山,牵涉甚广,恐非一时一人之力可竟全功,侄不才,于兵事稍通,于政务则远不及姑丈万一。然,或有一愚见,可供姑丈参详:盐商之利,海路通之,彼辈走私贩私,除陆路外,海运亦是重途,辽东、朝鲜、乃至东南沿海,时有来历不明之私盐船出没,侄之东江水师,巡弋海上,或可协查此类船只,若能截获一二,取得铁证……” 信的最后,贾景语气诚恳: “……侄景非为越俎代庖,更不敢干涉盐政,唯深感国事艰难,边军与朝廷,实乃一体。姑丈在扬州清源,侄在辽东御侮,皆为社稷。若姑丈需海上助力,或有用得着东江镇之处,但凭一纸书信,侄必竭力配合,些许私盐线索,若能有助于姑丈破局,则为国除害,亦为边军开源矣。” 看完信,林如海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信纸,窗外的秋风吹动古槐,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封信,信息量巨大,用意深远。 第223章 私盐 第二百二十三章 私盐 首先,贾景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突破口,海路走私,林如海之前将主要精力放在陆路的引岸、窝本、官商勾结上,固然正确,但阻力也最大,而海路走私,涉及海上航行、跨区域贩运,线索更分散,但也更隐蔽,更难以被盐商背后的地方势力完全掌控,东江镇水师,恰恰拥有海上行动和侦查的能力! “好一个贾景!好一个东江镇总兵!”林如海心中暗叹,此子不仅会打仗,更有政治头脑和战略眼光,他这封信,看似是求助,实则是提供了一个双方共赢的合作可能。 林如海需要打破僵局的突破口和外部助力,贾景需要更稳定的后勤支持和在朝廷中更坚实的政治盟友,尤其是像林如海这样身负皇命、位置关键的文官。 “海路……私盐……”林如海走到地图前,目光在两淮沿海与辽东、朝鲜之间逡巡,那些盐商,为了暴利,将私盐通过海路贩运到辽东甚至朝鲜,是完全有可能的,若能抓住这条线,顺藤摸瓜…… “林忠,”林如海转身,语气坚定,“准备笔墨。我要给辽东的贾总兵回信,另外,把我们暗中收集的、可能与海路走私有关的那几条零星线索,整理出来。” .......... 皮岛,总兵府。 贾景仔细着林如海的回信,以及随信附上的几条关于海路私盐的零碎线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林御史果然是个明白人,也是能做实事的人。”贾景将信递给一旁的王一宁,“你看,我们的机会来了。” 王一宁快速浏览后,眼中也闪过兴奋的光芒:“大人,林御史提供的这些线索虽然零散,但指明了方向,如今我们东江水师掌控着从皮岛到辽南、朝鲜北部的部分海域,正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加强海上巡查,一来打击私盐,协助林御史,二来也能进一步熟悉海域,威慑潜在的不轨之徒。” “正是此意。”贾景开口道:“传令给李景先,令他抽调得力战船和水手,组成数支海上巡查分队,即日起,加大在辽东湾东部近海、鸭绿江口至身弥岛、以及朝鲜铁山、宣川沿海等区域的巡逻力度,对所有往来商船、渔船,进行例行检查,重点盘查无明确商引、形迹可疑、或吃水线与载货明显不符的船只!”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要打出旗号,奉朝廷及两淮巡盐御史衙门之命,稽查海上私盐贩运!手续要全,态度要硬,但行动要准、要快!一旦发现确凿证据,立即连船带货扣下,人员全部押回皮岛,交由内务司严加审讯!” “是!”王一宁肃然领命。 东江水师的行动迅速展开,李景先挑选了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和精明强干的军官,组成了数支快速巡航舰队,他们悬挂着东江镇的旗帜,开始在指定的广阔海域游弋。 起初,一些往来的商船对于突然加强的盘查颇为不满,但在东江水师全副武装的战船和明确的朝廷旗号面前,也只能配合,常规的贸易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但水师官兵们睁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不到半个月,巡查舰队便在身弥岛以南海域,截停了一艘从登州方向驶来、目的地标注为“辽东换货”的中型沙船,该船吃水极深,但货单上登记的却是体积大但重量轻的草席、陶器等物,登船检查后,在底舱夹层中,发现了大量用油布和草席严密包裹的、未加官印的私盐!数量足有上百引。 人赃并获!船主和几名骨干水手被当场控制,连船带人押回了皮岛。 皮岛内务司早已严阵以待,起初,被抓的盐枭还心存侥幸,或是咬紧牙关,或是胡乱攀咬,但内务司的审讯可不留情面,最终,一名副手为了减罪,供出了一个信息,他们这条线的上家,是扬州的一个中等盐商庆丰号,负责在登莱一带收购、转运私盐上船,而下家接货的地点,除了辽东一些隐秘港湾,主要是在朝鲜的宣川、铁山一带,由当地的朝鲜商人接手,再分销至朝鲜内地及女真部落,利润极高! 拿到这份详尽的口供和物证后,贾景并未耽搁,立即派快船,将主犯、关键从犯以及完整的审讯记录、物证清单,连同那艘作为证据的沙船,一并押送往扬州两淮巡盐御史衙门,交给林如海。 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当林如海看到东江镇押送来的整整一船人犯、口供和堆积如山的私盐时,精神大振。 “庆丰号……”林如海看着口供上的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这是一个他之前有所耳闻但并未列入首要目标的盐商,规模不算顶尖,但行事颇为隐秘,如今铁证如山,正好可以从此处下手。 林如海立刻调集人手,以雷霆之势查封了扬州城内的“庆丰号”总铺及其相关仓库、码头,抓获了号主及其核心账房,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庆丰号”号主为了自保,不得不供出了更上一层的保护伞,扬州盐运司的一名六品知事,以及淮安府某个手握盐引大权的官员。 顺着这条线,林如海如庖丁解牛,层层深入,不仅揪出了盐运司内更多的蠹虫,更初步摸清了私盐从生产、运输、销售的完整链条,许多之前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的利益网络,因为海路这条线的突破,开始出现松动和裂痕。 林如海将这些战果详细写成奏章,上报朝廷,其中特意提及了东江镇总兵贾景及其水师在此次侦破海路私盐大案中的鼎力协助与关键作用,奏章中,他盛赞贾景“公忠体国,虽专阃外,亦心系朝廷法度,主动请缨,协查私弊,其水师将士雷厉风行,成效卓著。 这份奏章抵达京城,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淳化帝对林如海的进展感到欣慰,也对贾景的懂事和配合更是满意。 第224章 圣旨 第二百二十四章 圣旨 乾清宫西暖阁内,淳化帝对侍立在侧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说道:“这个贾景,倒是颇识大体,朕让他镇守东江,他不仅能打仗,还知道帮着朝廷办差,分忧解难,嗯,林如海这案子办得漂亮,贾景也出了力,都该赏。” 王安连忙躬身附和:“皇爷圣明,贾总兵忠勇可嘉,又能顾全大局,实乃不可多得的良将,林御史也是干吏能臣。” 淳化帝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赏赐是肯定的,但赏什么,却需要斟酌,金银财物?对于孤悬海外、手握一镇兵马的贾景来说,固然需要,但意义不大,而且自己也缺少,不然也不会让林如海从盐政下手,至于加官?贾景已是总兵,开府建衙,短期内不宜再升。 而晋爵? 贾景如今虽然已经复爵,但也只是一等子,在边疆的统兵大将,倒有些拿不出手,所以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贾景自统兵以来,先复皮岛,再收宽甸、金州,阵斩奴酋大将,连败皇太极、莽古尔泰两路偏师,焚其粮草,稳固东线,如今又协助朝廷查办私盐大案,屡立功勋……”淳化帝缓缓说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累其战功,足可封爵,朕意,赐贾景镇辽伯,以示褒奖,激励边臣!” “镇辽伯……”王安心中一动,这爵位名号取得极有深意,“镇辽”,既是肯定其镇守辽东之功,也隐含了朝廷对其未来的期许,希望他能成为稳定辽东局势的重要支柱,伯爵虽非最高,但对于贾景的资历和年龄来说,已是莫大的恩宠和超擢,足以彰显皇恩浩荡。 “皇爷隆恩,贾景必当感激涕零,更加尽心报国!”王安立刻说道。 “拟旨吧。”淳化帝挥了挥手,“封爵的旨意,连同赏赐林如海和办案有功人员的旨意,一并明发,要让天下人知道,只要忠心王事,有功于国,朕不吝封赏!” “奴婢遵旨!”王安恭敬应下,心中却明白,这道封爵的旨意一旦发出,恐怕又会引起朝堂一番波澜,那些本就对贾景崛起心存芥蒂的辽西将门、保守文官,怕是又要酸言酸语了,不过,看皇爷的意思,是铁了心要扶持贾景,用以制衡和鞭策其他方面了。 果然,当“加封东江镇总兵官贾景为镇辽伯”的旨意明发之后,朝堂上的反应颇为复杂。 以孙承宗为代表的部分务实派大臣,对此表示支持,孙承宗甚至私下对同僚说:“贾景能战,且知进退,如今立此新功,陛下加恩,正当其时,可激励东江将士,亦可使辽西诸将知所奋进。”他乐见东江镇能更好地牵制后金,减轻辽西压力。 然而,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也不小。 一些与辽西将门关系密切的官员,私下议论:“贾景小儿,幸进之徒!不过侥幸赢了两阵,查了个私盐案子,何德何能,竟得封伯爵?我辽西将士浴血多年,守土护疆,未见如此厚赏!” 还有清流御史则上书,拐弯抹角的表示“恩赏宜慎,恐开侥幸之门”,或“边将权重,宜加节制,不宜骤贵”,无非是担心贾景尾大不掉,或是单纯的眼红。 但这些杂音,并未掀起太大风浪,淳化帝乾纲独断,旨意已下,便是定论。 ............. 当日,荣国府,正堂。 此时,阖府主子,但凡在京的,皆按品大妆,齐聚于庄严肃穆的正堂之内,贾母端坐于上首,邢夫人、王夫人侍立两旁,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爷们按序而立,宝玉、贾环、贾兰等小辈亦垂手恭立,女眷们则在屏风后静候,方才门子飞跑来报,说有宫中天使携圣旨前来,府中上下已然震动。 在等待传旨太监到来的间隙,王夫人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邢夫人道:“莫不是……宫里大姑娘有了天大的喜讯?得了圣上恩宠,晋了位份?”她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的光芒,贾元春入宫多年,至今仍是女史,若能借此机会得蒙圣眷,那贾府便是真正有了宫里头的倚仗。 邢夫人对王夫人这想当然的猜测有些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反驳,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时,站在前头的贾政却缓缓摇头,他方才心中已飞快盘算过,若是元春晋封,旨意多半是直接发往宫中或由内监传予他,如此大张旗鼓到整个荣国府正堂宣旨的可能性不大,他联想到近日朝中关于贾景又立大功的传闻,他作为工部官员,消息比内宅灵通,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低声对身旁的贾珍道:“依我之见,恐怕……是景哥儿那边的事。” 贾珍闻言:“你是说……景哥儿立了功,朝廷有封赏?” 贾政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十有八九,前番孙阁老做媒,景哥儿累有战功,但爵位未动,如今又协助林妹夫查案得力,加恩晋爵,正在情理之中。” 而一旁的贾赦闻言,冷哼一声。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窃窃私语之际,外头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以及一声拖长了音的禀报。 “天使到——!” 传旨太监在仪仗簇拥下昂然而入,众人连忙在贾母率领下,齐刷刷跪倒听旨。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东江镇总兵官贾景,起于行伍,忠勇性成……先复皮岛,再收宽甸、金州,阵斩奴酋大将何和礼,挫败皇太极、莽古尔泰两路偏师,焚其粮草,稳固东陲……近又协助朝廷查办两淮盐政积弊,有功于国……累其功勋,实堪褒奖……兹特晋尔为镇辽伯,锡之诰命,以示朕酬功励忠之至意。钦此!” “镇辽伯”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贾政为首,贾府众人叩首谢恩,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第225章 镇辽伯 第二百二十五章 镇辽伯 送走了传旨太监,正堂内的情绪瞬间爆发开来! “好!好!太好了!”贾珍第一个抚掌大笑,声若洪钟,“镇辽伯!景哥儿出息!真真给咱们贾家争了大脸面!” 贾政虽努力保持矜持,但脸上的红光和微颤的胡须出卖了他内心的澎湃:“天恩浩荡!景儿能得陛下如此器重,实乃我贾门之幸!此皆赖祖宗庇佑,陛下隆恩,亦是他自己出生入死、忠心王事换来的!” 贾琏等人早已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贺道喜。 贾母被众人簇拥着,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快!快开祠堂!这等天大的喜事,要立刻禀告祖宗!政儿,你亲自去主持祭祀!还有,府里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是!母亲!”贾政连忙应下。 王熙凤从屏风后转出来,满脸喜色,高声张罗着:“听见老太太的话了没?月钱加倍!另外,厨房立刻准备上等席面!今儿个咱们阖府大庆!赖大,林之孝,快去库房,把过年用的红绸、灯笼都找出来,把府里里外外都给我装扮起来!要喜庆!要热闹!” ......... 皮岛,总兵府。 当宫中天使在王一宁等官员的陪同下,一路风尘抵达皮岛,宣读那道加封贾景为“镇辽伯”的圣旨时,整个总兵府,乃至整个皮岛都沸腾了! 香案早已设好,贾景和东江镇文武官员,当听到“赐贾景镇辽伯,以示褒奖,激励边臣!”时,饶是贾景心志坚定,此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镇辽伯!伯爵!而且还是降等世袭的爵位。 “臣,贾景,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景接过那沉甸甸、明黄耀眼的圣旨,声音洪亮,起身后,立刻吩咐厚赏天使及随从,并设宴款待。 总兵府内,东江镇文武个个喜气洋洋,纷纷举杯向贾景道贺。 “恭喜伯爷!贺喜伯爷!” “陛下隆恩,伯爷实至名归!” “哈哈哈,我们以后都得改口叫伯爷了。” 贾景满面红光,一一回敬,随后对一旁的王一宁吩咐道,“传令下去!陛下隆恩,封爵之喜,当与全军将士、全岛百姓同享!明日,杀猪宰羊,犒赏三军!所有兵卒,本月饷银加倍!岛上官吏、匠户、流民,皆赏米肉!此外,向宽甸前线、辽南张盘部,以及所有东江镇所属之地,发布捷报,宣告皇恩!” “是!伯爷!”王一宁躬身应道,脸上也满是喜色。 而总兵府前庭的喧嚣,也隐约传到了内宅深处,此时史湘云正与翠缕在房中做着针线,晴雯、琥珀几个也凑在一旁说笑,大玉儿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一本书。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夹杂着鞭炮的噼啪作响,和人们隐约的欢呼,众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疑惑地望向窗外。 “外头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晴雯性子最急,立马就要出去打听。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负责内外传话的小丫鬟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也顾不得周全礼数,对着史湘云就行了个大礼,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前头刚刚来了宫里的天使!宣了圣旨!咱们家将军……哦不!是伯爷!圣上封咱们将军为‘镇辽伯’啦!是世袭的爵位!现在前头正在大摆宴席呢!” “什么?!”屋内众女齐齐惊呼出声,都愣住了。 史湘云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站起身,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镇……镇辽伯?” “千真万确!夫人!圣旨都供在前头呢!满府……哦不,满岛都传遍了!将军……伯爷说了,明日要犒赏三军,还要与全岛百姓同庆呢!”小丫鬟激动得语无伦次。 确认了消息,屋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哎呀!这可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琥珀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马上就要成为伯爵夫人了!” 晴雯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拉住史湘云的手,上下摇晃:“夫人!你听见没?镇辽伯!咱们爷封伯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超品爵位!比京城里那些空头爵爷不知强到哪里去了!这可都是爷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挣回来的!” 翠缕也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咧着嘴笑,她是史湘云从史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最是感同身受:“姑娘……姑娘以后就是伯夫人了……真是,真是太好了!”她想起了史湘云父母早亡,在叔叔婶婶家虽说疼爱,但终究是寄人篱下,如今夫婿如此争气,得了这般显赫的爵位,姑娘将来可算是有了最稳固的依靠。 连一向沉静少语的大玉儿,也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到史湘云身边,屈膝行了一礼,柔声道:“恭喜姐姐。”她虽为蒙古格格,但也知晓中原王朝伯爵的尊贵,心中对贾景的能耐又多了几分认识,同时也为史湘云感到高兴。 屋内欢声笑语,喜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史湘云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得有些晕眩,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她不是贪图富贵之人,但这“镇辽伯”三个字,不仅仅代表着爵位和荣耀,更代表着朝廷对她夫君功绩的认可。 “快,快替我梳妆!”史湘云回过神来,连忙对翠缕和晴雯说道,“虽不能去前庭,但也不能失了礼数,一会儿伯爷……或许会过来。”她说到“伯爷”二字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红晕更甚,心中却泛起一丝甜蜜的羞涩。 晴雯和琥珀立刻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发髻,换上更显庄重些的衣裳。大玉儿也在一旁帮着挑选首饰,难得的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很快,贾景在前庭应酬了天使和主要将领后,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来到了内宅,他虽面色沉稳,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和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是掩藏不住的。 第226章 半年后 第二百二十六章 半年后 “伯爷。”众女见他进来,连忙敛衽行礼,连活泼的晴雯都规规矩矩。 贾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盛装而立、脸上犹带红晕的史湘云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不必多礼,消息都知道了?” 史湘云点了点头,抬眼望着他,眼中满是敬佩与欢喜:“恭喜伯爷。” 贾景又看了看晴雯、琥珀等人,道:“府里上下同喜,你们伺候夫人也有功,皆有赏赐。” “谢伯爷恩赏!”晴雯等人连忙谢恩,脸上笑开了花。 .......... 半年后。 三月。 金州卫,前出棱堡,丙字三号墩台。 王老三紧了紧身上的棉甲,随后又扶了扶头顶的铁盔,目光锐利的扫过墩台外的旷野,半年了,自从被抽调来这金州卫城的前出堡垒驻防,已经整整半年了。 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刚拿起长矛,只为报仇雪恨的辽民王老三了。凭借在金州守堡时的几次小规模剿匪中的表现,他如今是这丙字三号墩台的队长,手下管着九个兄弟,负责这座小型棱堡的日常警戒和瞭望。 但最让他心里踏实的,不只是这个小小的官职,几个月前,随着金州卫城及周边防御体系的基本竣工,屯田初具规模,上面下了令,允许驻守金州前沿的军户将家眷从宽甸等地迁来安顿,王老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申请递了上去,一月前,他的婆娘便跟着东江水师,千里迢迢的从宽甸来到了金州,就安顿在这棱堡后方的军眷营地里。 想到妻子,王老三冷峻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当值结束后,与前来换岗的同袍仔细交接了瞭望记录和注意事项。 交完班,王老三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负责的武器和岗位,确认无误后,才迈着略显疲惫但稳健的步子,走下墩台的阶梯,朝着棱堡后方那片新搭建的军眷营地走去。 营地规划得井井有条,一排排泥坯或木板搭建的屋舍,虽然简陋,却干净整齐,每户门前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点菜蔬,此刻已是傍晚,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孩童的嬉笑声。 王老三走到自家那间屋前,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米粥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他的婆娘正坐在炕边,哼着小调,缝补着衣服。 “回来了?”王氏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衣,“累了吧?饭在锅里温着呢,我这就给你盛。” 看着妻子的笑容,王老三只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他在炕沿坐下,对正在盛饭的王氏说:“今天当值,一切太平,堡子外头的田地,苗又长高了些。” 王氏把一碗稠粥和两个杂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放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也看向了窗外:“这儿是好,地平整,听说浇水也方便。就是……离老家更远了。”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他们的老家,早就在建奴的铁蹄下化为了废墟,亲人也都没了,宽甸好歹也算是故土,这金州,感觉更陌生些。 王老三沉默地喝了一口粥,然后道:“远是远了点,可安稳,伯爷在这儿,建奴打不过来,将来咱们儿子也能在这儿平平安安长大。” 王氏看着丈夫黝黑坚毅的侧脸,眼中的那点怅惘渐渐被希望取代,她轻轻“嗯”了一声,给王老三夹了一筷子咸菜:“你说得对,只要人在,家就在,这儿安稳,有地种,有军饷拿,还能时常看到你,比什么都强。” 夫妻俩就着昏黄的油灯,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家常话,王老三说起墩台里兄弟们的趣事,王氏则说着营地里新来的哪家媳妇手巧,哪家孩子开始学走路了。 .......... 朝鲜。 李倧这边,刘兴祚逗留几天,将努尔哈赤的意思言明后,便带着使团回了辽阳。 而李倧面对努尔哈赤的要求,虽然也想借此机会抗衡逐渐蚕食朝鲜的贾景,但麾下臣子皆人人心向大乾,沈器远都已经被逐出王京,李倧觉得自己但凡露出丝毫想要左右逢源的意思,这些臣子绝对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李珲。 李倧只好继续把光海君拉出来,斥责其忘恩背德,私通后金,并标榜自己要同天朝协力讨虏,随后又将滞留在京等回复的后金使者斩首,首级送往大乾,以明己心。 辽阳,汗宫。 当李倧斩杀后金使者、并将首级送往大乾的消息传到努尔哈赤耳中时。 “砰!” 努尔哈赤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液淋漓。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殿内群臣,包括莽古尔泰、阿敏、代善等贝勒,以及范文程、额尔德尼等文臣,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李倧小儿!安敢如此!!”努尔哈赤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我念其初立,遣使通好,稍加威吓,不过是欲使其知晓利害,莫要自误!他竟敢斩杀使者,献首南蛮!这是在我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是在我大金国威上公然践踏!” 他霍然起身,巨大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孙承宗经营辽西,深沟高垒,袁崇焕、满桂亦是劲敌,更兼宁远城防已固,急切难图!贾景小贼盘踞宽甸皮岛,据险而守,水师飘忽,亦非旦夕可拔!”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决断,“此二贼,需待良机徐徐图之,可这朝鲜李倧……一个仰我鼻息、朝不保夕的小邦,也敢捋我虎须!” 他环视麾下诸贝勒,目光最终落在刚刚在辽东湾立下战功、气势正盛的莽古尔泰身上,但略一沉吟,又转向了更为持重的阿敏。 “阿敏!”努尔哈赤沉声道。 “在!”阿敏立刻出列躬身。 “朝鲜背盟弃义,斩杀使节,其罪当诛!然其国虽小,亦有山川之险,且与乾国勾连。”努尔哈赤压着怒火,开始布置,“命你为主帅,并蒙古科尔沁等部助战兵马,合计八千,即日准备,择机攻入朝鲜!” 第227章 丁卯胡乱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丁卯胡乱 努尔哈赤又看向刘兴祚,眼神锐利如刀:“爱塔,你熟知朝鲜内情,此番随军参赞,务必尽心!” 刘兴祚心头一凛,连忙跪下:“奴才遵旨!定竭尽所能,助大汗扫平不臣!” 努尔哈赤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义州的位置:“首要目标,攻破义州!此城乃朝鲜北方门户,拿下义州,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王京!李倧小儿不是要‘同天朝协力讨虏’吗?寡人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八旗的刀硬!” 他顿了顿,继续命令道:“如今是开春之际,此战,务求速胜,以雷霆之势震慑朝鲜,迫使其重新臣服!破城之后,朝鲜国库、粮秣,尽数掠取,以补我军需!所有敢于抵抗者,杀无赦!寡人要让李倧,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朝鲜大臣,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喳!领命!”阿敏、刘兴祚等人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莽古尔泰虽未得主帅之位,有些悻悻,但也知道攻打朝鲜需稳扎稳打,非他所长,且父亲刚刚让他扫平沿海岛屿,已算重用,便也未再争抢。 范文程适时上前,补充道:“大汗英明,攻伐朝鲜,一可惩罚背盟,二可获取大量粮草物资,三可斩断乾国一臂,使其东线再无奥援,四可……震慑宽甸之贾景,令其知我大金兵锋所指,无所不摧!”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脸色稍霁:“范先生所言甚是,传令下去,各旗即刻备战,粮草军械,务必充足!另严密监视宽甸贾景与登莱袁可立动向,严防其趁机袭扰!” ........... 三月中旬。 阿敏作为主帅,率领着济尔哈朗、岳托等诸贝勒,以及刘兴祚等汉臣,统八千八旗精锐,以满洲兵为主,辅以蒙古兵和部分汉军,号称三万,绕过宽甸后,浩浩荡荡的跨过尚未完全解冻的鸭绿江,悍然入侵朝鲜。 战争进程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承平已久的朝鲜军队,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战斗意志,都无法与身经百战的八旗劲旅相提并论。 首先就是义州,这座朝鲜的北方门户,在八旗军的猛烈攻击下,仅仅支撑了数日便告陷落,城破之后,后金军进行了残酷的屠掠,以儆效尤。 随后安州、平壤,阿敏采取分兵并进的策略,一路势如破竹,朝鲜守军或一触即溃,或闻风而逃,重要城镇接连失守。后金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如同蝗虫过境。 最后阿敏的主力一路南下,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一直打到了黄海道的平山,距离王京已近在咫尺。 朝鲜举国震动,朝野一片恐慌。 汉城,此刻景福宫被一片恐慌和绝望的气氛笼罩。 殿内,李倧脸色惨白的瘫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的抓着扶手,骨节发白,刚刚通过“反正”坐上王位不过一年,他尚未完全坐稳,便迎来了如此灭顶之灾。 殿下,文武大臣们乱作一团,争吵不休,主战派慷慨激昂,主张集结全国兵力,死守汉城,与“胡虏”决一死战,主和派则面如土色,虽然没有言及投降,但力陈八旗兵锋不可挡,当务之急是遣使求和,再请乾国支援。 “王上!建奴残暴,义州、安州屠城惨状历历在目!汉城虽有城垣,然军心涣散,器械不全,恐难久守啊!”一名老臣痛哭流涕。 “荒谬!国都若失,国将不国!当激励将士,凭城血战,以待天兵!”一名武将梗着脖子反驳。 “天兵?大乾的天兵何在?东江镇近在咫尺,可有半兵一卒来援?”有人绝望的喊道。 李倧听着这乱哄哄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更是冰凉一片,他何尝不想血战到底,捍卫王权尊严?但他更清楚现实,如今朝鲜军队在八旗铁骑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硬抗,自己倒有五千兵马,但如何能抵的过建奴的三万大军,恐怕只有城破身死,宗庙倾覆一途,求饶?看阿敏这架势,分明是来灭国屠戮,绝非索要些岁币就能打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领议政金瑬站了出来,金瑬面色凝重,但眼神冷静,他上前一步,沉声道:“王上,诸公,请听臣一言!” 殿内稍稍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这位定策重臣。 金瑬缓缓说道:“建奴挟雷霆之势而来,其志不在灭我国祚,而是掳我人民,掠我粮秣以肥己身,观其用兵,分进合击,迅猛无比,我军野战绝非其敌,仓促间亦难集结足以守御汉城之大军,若困守孤城,一旦城破,则玉石俱焚,宗庙社稷尽毁,我等皆成亡国之臣,愧对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看到李倧和部分大臣露出深思之色,继续道:“为今之计,硬抗必亡,求和亦难,唯有暂避锋芒,以待转机!” “暂避锋芒?”李倧急切地问道,“议政有何良策?” 金瑬走到殿中悬挂的朝鲜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江华岛的位置:“王上请看,江华岛孤悬海上,四面环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岛上存有粮秣,且有水师可为屏障,建奴虽陆战无敌,然水师薄弱,难以短时间内攻取此岛,王上当效法先王,速速移驾江华岛!以此岛为行在,则可保王室安全,维系国脉不坠!” 他又指向南方的全州:“同时,为防万一,王上当命世子殿下,前往全州设立‘分朝’。全州乃南方重镇,民心稳固,且有山川之险。如此,即便江华有失,或王驾有恙,世子在南,亦可延续宗祀,号召全国,不至群龙无首,国统中断!” 李倧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环视众臣,见主和派大多点头,主战派虽有不甘,但也知死守王京希望渺茫,一时无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案。 第228章 朝鲜风波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朝鲜风波 “金议政老成谋国,此言甚善!”李倧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有了决断的力度,“传旨:立即准备车驾船只,王室成员、两班重臣,随寡人移驾江华岛!所有能带走的典籍、珍宝、重要文书,尽量带走!汉城……汉城由留守大臣酌情处置,尽量安抚百姓,若事不可为……可……可相机行事。” 他又看向自己的长子,昭显世子,语气沉重:“世子,你即刻南下全州,以副元帅身份,开府设朝,统摄南方诸道军政,务必守住南方,保全宗祀!同时小心点李珲。” 昭显世子面容坚毅,跪地领命:“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王重托,誓死保全南方,以待王师北返!” 决策已定,整个朝鲜王室和中枢机构立刻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景福宫内一片忙乱,装箱的、搬运的、呼唤的……李倧在宫人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这象征着王权的宫殿。 很快,一支庞大的船队载着朝鲜国王、仁穆大妃、核心文武以及大量物资,仓皇驶离汉城附近的码头,向着江华岛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阿敏的大军虽兵锋锐利,直逼王京,却也面临着长途奔袭,补给线拉长,深入朝鲜腹地,若朝鲜军民坚壁清野、持续抵抗,或将陷入泥潭,更重要的是,后金的主要敌人始终是大乾,努尔哈赤的战略重心仍在辽西和宽甸,不可能让阿敏长期陷在朝鲜。 因此,当朝鲜王室退守江华岛,通过残存的渠道释放求和信号时,阿敏也顺水推舟,并未强攻江华岛或继续深入南方追击昭显世子,而是将大军屯于汉城周边,以战逼和。 双方在剑拔弩张的军事对峙下,开始了交涉了,朝鲜派出以金鎏、李贵等重臣为首的使团,辗转抵达汉城,而后金方面的代表,主要是随军的刘兴祚。 交涉过程异常艰难,阿敏最初的条件极为苛刻,要求朝鲜彻底断绝与乾朝的关系,奉后金为宗主,称臣纳贡,并派出王室成员为人质,朝鲜使团据理力争,痛哭流涕,陈述朝鲜“事大二百余年,义不可背”,苦苦哀求。 最终,双方在江华岛达成了折中的盟约,史称“江华盟约”或“丁卯约条”: 双方结为兄弟之国,后金为兄,朝鲜为弟。 朝鲜向后金缴纳“岁币”:包括黄金、白银、绸缎、粮食、人参等,数量巨大,以作为“兄弟之谊”的象征和战争赔偿。 双方互相遣返在战争中俘获的军民。 朝鲜承诺“永世友好”,不得再与后金为敌。 盟约达成后,阿敏开始准备撤军,然而,在撤军途中,阿敏擅自在平壤停留,逼迫当地朝鲜官员,与被他扣押的朝鲜宗室原昌君李玖另立了一份誓约。 重申岁币数量及缴纳方式。 要求朝鲜开放中江,与后金进行贸易,后金以人参、皮毛等物换取朝鲜的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并暗示朝鲜需协助后金牵制甚至对付明朝及其东江镇。 面对刀兵在颈,朝鲜方面对这份“平壤誓约”根本无法拒绝,只能含恨答应。 四月,阿敏大军携带从朝鲜掠夺的大量财物、人口以及沉重的岁币承诺,心满意足地撤回鸭绿江以北。 ...... 皮岛,总兵府。 当朝鲜王室仓皇逃往江华岛、阿敏大军兵临汉城下的消息,经过一番辗转,终于送到贾景手中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看着详细描述阿敏进军路线、朝鲜军一触即溃、王京轻易失守的报告,贾景沉默了良久。 他放下文书,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朝鲜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朝鲜半岛那狭长的地形上,最终,他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一溃千里,竟至于此……”贾景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敏不过领偏师数千,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席卷大半个朝鲜,逼得李倧弃守王京,遁逃海岛……这朝鲜,是真废了啊。” 侍立一旁的王一宁也是面色凝重,接口道:“大人,据报,朝鲜官军大多未做像样抵抗,望风而逃者甚众,地方守令或降或走,全无章法,若非阿敏兵力有限,补给不便,恐怕李倧连汉城都逃不出去。” 贾景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汉城的位置,又划过平壤,最后落回鸭绿江:“意料之中,却也令人失望,我原本还指望李倧即位后,能整饬军备,至少能在边境形成一些牵制,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此一来,阿敏此番劫掠,后金不仅获取了大量财物人口,更通过所谓的盟约,从朝鲜身上生生撕下了一大块肉,岁币、开市……这是要把朝鲜变成后金的钱粮袋子,还要他们帮着对付我们!”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决不能让后金如此轻易地消化这次战果,更不能让朝鲜彻底倒向后金,成为我们的肘腋之患!” “大人,如今李倧困守江华岛,惊魂未定,且已与阿敏立下城下之盟。我们该如何介入?”王一宁问道。 贾景踱了几步,沉吟:“先给朝廷传消息吧,不然我们贸然介入,师出无名。” “不过可以先威慑一下,立刻以我东江镇总兵的名义,正式行文朝鲜国王李倧,对其‘坚守臣节、不屈于奴’表示赞赏,对其遭遇表示慰问,同时,知会他,我东江镇水师将加强在鸭绿江口及朝鲜西海岸的巡弋,以防不测。这话,既是安慰,也是提醒,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你朝鲜别想跟后金走得太近。” 接下来,朝廷的反应也印证了贾景的预料。当朝鲜兵败如山倒、王京失守、国王仓皇出逃的紧急军情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时,朝堂之上也是一片哗然。尽管对朝鲜的孱弱早有耳闻,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尤其是后金竟能逼迫朝鲜签订城下之盟,获取岁币和开市之利,这无疑大大增强了后金的实力,对大明在辽东的整体战略构成了严重威胁。 第229章 李珲 第二百二十九章 李珲 兵部与内阁紧急商议后,给东江镇的旨意很快也下来了,内容与贾景所料相差无几,核心便是八个字:“审时度势,相机行事。”这既给了贾景一定的自主权,也把难题抛回给了他,朝廷暂时无力直接派大军干涉朝鲜,希望东江镇能在东线发挥牵制作用,尽可能地抵消后金从朝鲜获得的好处,并阻止朝鲜彻底倒向后金。 接到朝廷旨意后,贾景心中更有底了,他召集核心幕僚和将领,开始具体谋划。 “诸位,朝廷旨意已明,朝鲜之事,我东江镇不能坐视。”贾景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上,“阿敏此次劫掠,后金获利巨大,若不加以反击,一则助长其气焰,使其更无顾忌,二则朝鲜经此一吓,必心生畏惧,虽签城下之盟,但难保不步步妥协,最终彻底沦为后金附庸,届时我东江镇侧翼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被其与后金夹击。” 郭长儒皱眉道:“大人所言极是。然我军主力需固守宽甸,水师亦有巡防重任,直接出兵干涉朝鲜,与后金大军正面冲突,恐力有不逮,且师出无名,易遭朝中非议。” 贾景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谁说要大军出动,与阿敏硬碰硬了?我们要学的,是旅顺张盘将军之法!”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辽东半岛和朝鲜北部的海岸线快速滑动:“后金虽强,但其疆域辽阔,兵力分散,沿海及偏远地区防御必然薄弱。努尔哈赤推行‘编庄屯田’,重心在内陆平原。阿敏刚撤回辽东,正忙于消化战利品,炫耀武功。这正是我们出击的大好时机!” “李景先!”贾景看向水师统领。 “末将在!” “你水师分出精锐快船、哨船二十艘,组成数支游击分队,任务不是与敌做战,而是袭扰!袭扰其沿海庄屯、渔村、盐场,焚毁其船只、粮囤,解救被掳汉民,打完就走,绝不停留!重点区域是辽南沿海复州、盖州沿岸,以及鸭绿江下游北岸后金控制区,要让努尔哈赤知道,他的后院,永无宁日!” 李景先眼睛一亮,他也是水里的行家,深知这种灵活机动的袭扰战术,正可发挥水师优势,让不擅水战的后金疲于奔命:“末将明白!定叫建奴沿海鸡犬不宁!” 安排完袭扰后金的游击战,贾景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朝鲜。 “至于朝鲜李倧这边……”贾景沉吟道,“朝廷让我们‘相机行事’,这事如何相,大有文章,李倧现在惊魂未定,既怕后金再来,又怕我们怪罪,这正是施加影响的好机会。” 他看向王一宁:“王先生,以我的名义,再给李倧去一封措辞恳切的信,除了重申慰问和支持,可以委婉地提一提,我军在袭扰后金时,可能会不慎越境追击残敌,需要在朝鲜内地暂时停靠补给,望其理解并行个方便,同时,暗示他,若他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允许我们在某些进行贸易,或是分享一些关于矿产,东江镇将不胜感激,并在必要时,为他提供更多的安全保证。” 王一宁心领神会,这是要利用李倧的恐惧和虚弱,逐步渗透,获取实利,尤其是贾景心心念念的朝鲜北部矿产资源。“属下明白,定将大人的意思,委婉的传达过去。” “另外,”贾景补充道,“可以私下接触朝鲜内部一些对后金强硬,或与我大乾亲近的官员将领,给予一些有限的援助,比如一些淘汰的兵器铠甲,或者卖一些兵卒,我们要在朝鲜内部,也埋下我们的种子。” ........ 至于李珲这边,自从卢旭率领五千斯瓦迪亚新兵接管庆尚道以及全罗道后,局面倒是出人意料地相安无事。 卢旭严格执行了贾景的命令,不扰民,只在关键城镇、港口驻防,维持治安,剿灭匪患,并严密监视李倧方面,至于对当地百姓,是秋毫无犯,军纪远比朝鲜官军严明很而,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这两道饱经战乱和政权更迭冲击的地区。 而失去王位、被圈禁在特定府邸的李珲,最初还心怀忐忑,时刻担忧着自己的性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卢旭的军队只是维持现状,并未对他本人有进一步的逼迫,东江镇似乎也满足于控制两道之地,并未要求他公开做什么有损颜面或立场的事情。 惊魂渐定之后,李珲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与权力无缘了,李倧在汉城坐稳了江山,有大乾的支持,而自己,则被圈在这南方的角落里,靠着东江镇的保护苟延残喘。 既然无法掌权,且性命暂时无忧,李珲那属于王族子弟的、追求享乐的天性便开始抬头,他开始想开了,与其终日忧惧,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享受这失位后的清闲。 他本就擅长音律书画,如今更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他召集南方尚存的乐师、画师、文人,在自己的府邸内举办诗会、音乐会,沉迷于艺术的创造与欣赏。对于政务,他完全放手,任由卢旭派来的文吏和当地尚存的官僚体系去处理,只要不短了他的用度供给便好。 他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南方的风物特产,品尝各地的美食,偶尔还会在卢旭允许的范围内,在护卫的陪同下,到风景秀丽的沿海或山间短暂游览。 .......... “看来,李珲那边倒真是安分了……能认清现实,懂得享乐,总比瞎折腾强。如此,庆尚、全罗两道便可暂且安稳,成为我东江镇在朝鲜南部的稳固支点。”贾景心中盘算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朝鲜这盘棋,东西两线,一明一暗,似乎都在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这时,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带着几分爽利却不失温柔的声音: “爷还在忙呢?歇会儿吧,我做了些莲子羹。” 第230章 升级 第二百三十章 升级 贾景抬头,只见史湘云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纱衣,发髻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比起在京时的华丽装扮,多了几分居家的清丽与温婉,许是海岛生活简单,也或许是身份转变,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在贾府时的娇憨烂漫,多了几分沉静与体贴。 贾景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笔:“难为你有心了,放这儿吧。” 史湘云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奇地瞥了一眼摊开的地图,尤其是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她虽不通军务,但也能感受到那股凝重的氛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爷……可是又要打仗了?我方才见李将军、郭将军他们从议事厅出来,脸色都挺严肃的。” 贾景端起那碗莲子羹,尝了一口,清甜爽口,他看了看史湘云眼中那抹掩不住的关切和好奇,心中微动。 “倒不一定是马上要打大仗,”贾景放下碗,语气平和,决定跟她透露一些能说的,“是朝鲜那边的一些后续事宜。” “朝鲜?”史湘云眨了眨眼,“是之前那个……换了王的事吗?”她也耳闻过一些辽东和朝鲜的变故。 “嗯,”贾景点点头,指了指地图上朝鲜的位置,“李倧在汉城坐稳了,但北边的建奴刚去抢掠了一番,吓坏了不少人,南边呢,原来那个国王李珲,如今被我的人看着,在庆尚道那边……”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过起了清闲日子,吟诗作画,倒也算安分。” 史湘云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能明白这其中的复杂与凶险。她看着贾景,眼中流露出敬佩:“爷真厉害,这么远的地方,这么多事情,都要您操心。”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会不会很危险?我听说建奴很凶的。” 贾景看着她那副混合着崇拜与担忧的神情,心中一片柔软。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凶是凶,但你家爷也不是吃素的。宽甸的堡垒修得结实,水师的战船也厉害。我们在海上,来去自由,建奴的大军奈何不了我们。至于朝鲜那边,现在更多是斗智,而非斗力。李倧需要倚仗我们,李珲安于现状,我们便能从中取利,站稳脚跟。” 他难得有耐心地解释这些,一方面是觉得史湘云能听懂,另一方面,也是下意识地想让她安心,让她明白,她将要托付终生的人,并非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而是一个有能力在这乱世中开辟一方天地、保护身边人的人。 史湘云仔细听着,眼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安心的光芒所取代。她虽不完全明白那些复杂的战略博弈,但她能感受到贾景话语中的自信与掌控力。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爷心中有数就好。只是……无论如何,还请爷务必保重自身。我……我和府里上下,都指望着爷呢。” 这话说得直白而恳切,带着少女的羞涩,却也透着成为人妻的牵挂与责任。 贾景心中微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为了你们,我也会小心。” 史湘云脸一红,飞快地抽回手,端起空碗,故作镇定地道:“那……爷趁凉快,赶紧把羹喝了吧,我就不打扰爷想正事了。”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匆匆离开了书房,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 接下来便是扩军的事情,去年贾景就用史府的嫁妆从系统招募出五千名斯瓦迪亚民兵,兵力分配上,皮岛作为大本营和核心工坊区,留下两千新兵,由军官学校毕业的学员带领,一边参与岛上的防御工事修筑、物资转运等任务,一边进行训练,并随时准备补充前线损耗。 另外三千新兵,则被派往刚刚稳固的金州。那里直面后金在辽南的势力范围,压力更大,这三千人将在金州驻防,同时接受更贴近实战的训练,并参与屯田、修筑堡垒等任务。 贾景处理完朝鲜事宜后,便亲自前往皮岛军营视察。 皮岛军营位于岛屿的背风处,营寨扎得颇为齐整,当贾景在一众将领的陪同下走进校场时,正在分组进行队列操练的两千新兵立刻停了下来,在军官的口令下肃立,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棉布军服,是由皮岛被服厂所制。 “愿为大人效死!守好皮岛!”带队的军官立刻带头高呼,新兵们也跟着回应。 贾景视察一圈后,也没有回府,他本来也不是单纯来视察,这两千斯瓦迪亚民兵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完全达到可以升级的条件,正想着,贾景打开了系统升级面板。 斯瓦迪亚民兵升级斯瓦迪亚步兵。 一名兵卒升级是二十两银子,两千名就是四万两银子。 “确认升级!”贾景在心中默念。 刹那间,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能量从系统深处涌出,如同看不见的波纹,瞬间扩散至整个皮岛军营,精准地笼罩在那两千名肃立在外的斯瓦迪亚民兵身上。 帐外,原本安静肃立的兵卒队列,突然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兵卒们只觉得一股热流莫名地从体内升起,流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在筋肉骨骼间滋生,原本有些模糊的战斗技巧和阵型要领,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如同烙印在脑海中。 当然,在皮岛军官看来,兵卒们只是在短暂地愣神后,似乎站得更直,眼神更加锐利有神,整个队列散发出的气势,在无形中攀升了一截,他们只当是总兵大人亲临视察,让新兵们精神振奋,并未联想到其他。 而在中军帐内,贾景的系统面板上,斯瓦迪亚民兵飞速减少,而斯瓦迪亚步兵则在同步增加。 第231章 夺情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夺情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当贾景再次睁开眼时,升级已然完成,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校场上的兵卒。 随后贾景对等候在旁的军官吩咐道,“等一会我会派人送一批军械,这两千新兵……不,这两千步兵,训练科目升级,增加重甲行军、密集阵型对抗、标枪投掷、简易工事构筑等项目。伙食标准,按战兵标准供给。” “是,大人!”军官们虽然不明白为何总兵突然对这批新兵要求骤然提高,还改了称谓,但他对贾景的命令从不质疑,立刻应下。 之后,贾景便去往另外一个军营,那里是火枪营的驻地。 与斯瓦迪亚民兵营地的相对朴素不同,火枪营驻地显得更为肃穆和专业,空气中隐约飘散着硝烟与油脂混合的气味,营区外围设置了专门的靶场,远处土坡上布满了弹坑,营房附近,晾晒着用来擦拭枪管的布条,以及维护火铳的各种工具。 火枪营经过一年多的持续扩编和严格筛选训练,如今火枪营总人数已达五千,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成为火枪手,目前,只有两千燧发枪手,其余三千人,一部分是仍在接受训练的候补,一部分则负责弹药制作、武器维护、后勤辅助等任务。 贾景在火枪营统领的陪同下,径直来到了火枪手们日常训练和集结的校场。 “立正——!” 见到总兵亲临,正在分组进行射击练习的火枪手们迅速停止动作,在各自小队长的带领下肃立,他们手中的火枪,自然是替换下来的鲁密铳。 看着自己的精锐,贾景微微颔首,他今天来此,同样是为了升级。 【488×大乾火铳手可升级,大乾营军精锐火枪手——十两银子】 升级完毕,贾景的目光扫过刚刚完成升级的兵卒。 “演练一番。”贾景对身旁的火枪营统领说道。 火枪营统领得令后立马转身命令。 校场东侧,百名新升级的大乾营军精锐火枪手迅速排成三列横队。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从腰间弹药袋取出纸包弹,咬破弹壳,将火药倒入引药池,剩余火药倒入枪管,随后装入弹丸,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放!” 射击的命令下,百杆火枪同时开火。 百步外,一阵白烟渐起。 “接下来三个月内,让其余人加强实弹射击训练。每人每日至少十五发实弹,标靶移至百步。” 火枪营统领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弹药耗费...” “不必担心。”贾景打断他,“火药工坊产量已提升,足够支撑。我要他们加快训练进度,目前这点人还远远不够。” “遵命!”火枪营统领肃然应道。 贾景又在火枪营巡视一圈,查看了新设的枪械维护工坊,负责的是一位姓李的老匠人。 ......... 山海关,督师府内。 只见袁崇焕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他身着素服,但官帽依旧戴在头上。 孙承宗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元素,节哀。” “督师,”袁崇焕声音沙哑,“非是下官不忠不义,实在是...父亲养育之恩未报,心中难安。” 孙承宗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目光依然锐利,他并未回话,而是走到悬挂的辽东地图前,手指点向锦州方向:“你奏请修筑锦州城,已得皇上首肯。此城若成,则关外有据,进可图复辽,退可卫关门,此时若去,前功尽弃啊。” 袁崇焕起身道:“督师明鉴,锦州地处要冲,西连宁远,东接广宁,南临渤海,建奴若攻,必先取此地。然如今锦州仅有些许土垒,不堪一击。筑城需时,更需得力之人督工...” “所以你更不能走。”孙承宗转身直视他,“满朝文武,谁比你更熟悉辽东地势?谁比你更知筑城防御之要?” 袁崇焕苦笑道:“只怕朝中诸公不这么想,下官听闻,已有奏本说我在关外虚耗钱粮。” “朝廷那些清流之言,何必挂怀。”孙承宗冷哼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皇上是知道辽东事关社稷。你只管放手去做,朝中自有老夫周旋。” 两人正说着,一名亲兵匆匆入内:“督师,朝鲜急报!” 孙承宗接过军报,快速浏览,眉头渐渐锁紧。袁崇焕见状问道:“可是建奴有变?” “建奴出兵至朝鲜,胁迫李倧称臣纳贡。”孙承宗将文书递给袁崇焕,“朝鲜王遣密使求援,言称若大乾不出兵相助,恐只得委曲求全。” 袁崇焕看完军报,一拳砸在案几上:“欺人太甚!朝鲜乃大乾藩属,建奴此举,分明是试探朝廷反应!” “正是。”孙承宗踱步沉思,“若坐视朝鲜归附建奴,则辽东侧翼尽失,建奴可专心攻我。若出兵援助...如今关宁军尚未练成,抽调兵力恐防务空虚。” 袁崇焕忽然道:“督师,贾总兵在东江练兵已近两年,麾下兵力当有数万之众。可否请旨调其一部赴朝鲜协防。” “此事朝廷多半会让贾景解决,倘若朝鲜真倒向建奴,恐怕东江镇会永无宁日。”孙承宗沉吟半响,这才开口回道。 袁崇焕仔细想想后,也觉得合该如此,如今大乾辽东西南都有战事,不可能再组织一次援朝战争,那就只能让东江镇的贾景介入。 随后,孙承宗看着袁崇焕,语气恳切而郑重:“元素,既然圣上已下旨夺情起复,这便是天意,也是国事所需。忠孝难两全,古来如此。你父亲泉下有知,也必以你为国尽忠、镇守边关为荣。辽东安危,系于你我之肩,万不可因私废公。” 他拍了拍袁崇焕的肩膀:“宁远、锦州防线,关乎我大乾在关外的根本,非你不可成。你且安心筑城练兵,朝中若有风波,老夫自会为你担待。”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将丧父之痛强行压下,眼中重新燃起坚毅的光芒,躬身道:“督师教诲,下官铭记于心。定不负朝廷与督师重托,必竭尽全力,将宁锦防线打造成固若金汤的铁壁!” 第232章 设宴 第二百三十二章 设宴 贾府。 荣国府东边贾琏的小院儿里一派热闹景象,院子里摆开了三桌酒席,正当中一桌坐着贾琏、薛蟠,作陪的正是近日来京城颇有些名气的柳湘莲。 桌上摆的是时新果子、蜜饯点心,正当中一只东江镇流行的铜火锅咕嘟咕嘟正冒着热气,边上几碟子片得极薄的羊肉、鹿肉,还有几样鲜蔬。 “来来来,柳兄弟,我敬你一杯!”薛蟠已是满面红光,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上回在醉仙居,多亏了你帮我解围,不然那帮孙子非要跟我过不去!” 柳湘莲淡淡一笑,举杯示意:“薛大哥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一袭月白长衫,眉眼间自有几分清冷之气,与这喧闹的酒席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贾琏笑道:“都是自己人,何必见外,柳兄弟是个爽快人,我最欣赏!”说着亲自给柳湘莲和薛蟠斟满酒杯。 酒过三巡,贾琏见气氛正酣,这才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 “薛大兄弟瞧瞧这个。” 薛蟠凑过去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东江镇海运往来账目”几个大字,不由得眼睛一亮:“琏二哥,这是......” “正是咱们之前搭上恂王府那条线,往东江镇做的买卖。”贾琏眉飞色舞,“你们猜怎么着?前儿个王府那边派人来送信,说是去年的利润已经出来了,带回来的银子,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薛蟠试探着问。 贾琏哈哈一笑,拍着桌子道:“三万两!整整三万两!” “什么?!”薛蟠惊得差点跳起来,连一旁神色淡然的柳湘莲也微微挑眉。 贾琏得意洋洋地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道:“这一趟,咱们运过去的绸缎、瓷器,在辽东朝鲜那边翻了整整五倍价钱!还有那些药材、茶叶,更是抢手货。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人参、皮货、东珠,到京城一转手,又是好大一笔!” 他越说越兴奋:“这还只是头一趟的!王府那边说了,船队规模还要扩大,往后每个月都能跑一趟,按这个势头,年底分红,咱们投进去的本钱,少说也能翻上七八倍!” 薛蟠听得心花怒放,连灌了三杯酒,拍着胸脯道:“我就说琏二哥有本事!当初我那一万两银子投得值!” 贾琏却摆了摆手:“薛大兄弟,开始前,你可是投了大数目,按说分红早该给你了,不过......”他顿了顿,“你也知道船队目前还在扩大,实在没有多少现银,就连王府那边也还没拿到手,哥哥我咬牙给你凑了两千两分红。” 闻言,薛蟠却是皱了皱眉。 “琏二哥,你这是瞧不起我薛蟠?” 贾琏一愣:“这话怎么说的?” 薛蟠正色道:“这分红怎么能我自己拿,怎么着也得等将来船队彻底周转开再给,何况咱俩什么关系,分红的事不急。” 这话说得贾琏有些尴尬,毕竟他平时也经常拿来吃喝,正当贾琏思索怎么回话,一旁的柳湘莲接话道:“薛大哥够豪爽!小弟敬你一杯。”说着柳湘莲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净。 闻言,薛蟠脸上更是红光满面,柳湘莲此等妙人的称赞在他心里比那清倌人还要舒心不少,他哈哈大笑着,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拍着柳湘莲的肩膀:“柳兄弟是明白人!来,再干一杯!” 贾琏见状,也顺势举起酒杯:“薛大兄弟这份情谊,哥哥我记在心里了,等船队彻底周转开,利润滚滚而来的时候,少不了兄弟你那一份大的!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在京城最贵的酒楼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好好庆贺庆贺!” 他又转向柳湘莲,笑容满面:“柳兄弟,今日请你来,一是薛大兄弟一直念叨着要感谢你,二来嘛,也是哥哥我见你为人仗义,行事有度,想跟你交个朋友,这海运买卖,虽然利大,但里头门道也多,需要各路朋友帮衬,柳兄弟在京城江湖上人面广,见识多,往后说不定还要多仰仗你呢!” 柳湘莲放下酒杯,神色依旧淡然,但语气却温和了些:“琏二爷过誉了,湘莲不过一介江湖散人,承蒙二位不弃,以朋友相待,若有能帮衬之处,自当尽力。” 贾琏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立刻又给柳湘莲斟满酒,压低了些声音道:“柳兄弟是痛快人!不瞒你说,这海运买卖,最要紧的就是稳妥二字。船队往来,货物交接,各处码头关节的打点,都需可靠之人,恂王府那边自然有王府的体面罩着,但具体办事,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人。薛大兄弟豪爽有余,但有些精细处……” 他看了一眼又开始埋头对付火锅里鹿肉的薛蟠,无奈地笑了笑:“……还需柳兄弟这般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的朋友帮忙看着点,当然,绝不会让柳兄弟白忙活!往后这买卖的红利,自然也有柳兄弟一份!” 这便是招揽了,贾琏看中的是柳湘莲的江湖阅历、人脉和那份冷眼旁观的清醒,希望能将他拉入伙,既多个得力帮手,也能通过他结识更多三教九流的人物,为船队铺路。 柳湘莲沉吟片刻,他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也需要银钱度日,更看重的是贾琏背后隐约的王府背景和这条看似前景广阔的财路,若真能参与其中,分一杯羹,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他天性谨慎,不会立刻把话说死。 “琏二爷抬爱,湘莲愧不敢当,此事关乎重大,容湘莲回去细细思量一番,再给二爷答复,如何?”柳湘莲拱手道。 “应当的!应当的!”贾琏连忙笑道,“如此大事,自然要深思熟虑,柳兄弟尽管考虑,哥哥我静候佳音!” 三人又推杯换盏了一阵,气氛越发融洽。 薛蟠早已将什么分红、账目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得今日有美酒佳肴,有仗义的琏二哥,还有风采照人的柳兄弟作陪,实在是快活似神仙。 第233章 夫妻夜话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夫妻夜话 这顿酒,直喝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场,薛蟠是被小厮搀扶着,哼着小曲儿回去的,柳湘莲则是告辞离去。 贾琏送走客人,回到房中,却见王熙凤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看。 “哟,这是谈了一天的大事?”王熙凤似笑非笑。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陪着笑脸凑过去:“我的好奶奶,你怎么还没歇着?这不,刚跟薛大傻子和柳兄弟算完账,正想着回来跟你报喜呢!” “报喜?”王熙凤抬起眼,一双凤目在烛光下格外锐利,“喜从何来啊?我瞧着这账册上,进项是不少,三万两银子,听着是挺唬人。” 贾琏一听,以为她是被利润惊到了,连忙眉飞色舞地又吹嘘了一遍:“可不是嘛!奶奶你看,这海运的利,比放印子钱、收地租快多了!王府那边……” “王府那边说什么我不管,”王熙凤打断他,用手指点了点账册上的一处,“我就问你,这船队扩编,添置新船三艘,招募水手护卫一百二十人,预支款项八千两,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笔开销?” 贾琏脸色一僵,支吾道:“这个……这不是为了长远打算嘛!船多了,跑得勤,赚得才更多!王府也是这个意思……” “王府王府,你口口声声王府,”王熙凤冷笑一声,“那我再问你,这‘打点天津、登莱各处关节,疏通航道,花费纹银三千五百两’,又是什么关节要这么多银子去打点?我记得,当初不是说有王府的背景,许多关节都打通了吗?怎么还要咱们自己掏钱?” 贾琏额头开始冒汗:“奶奶你有所不知,这官面上的事,王府的面子是一回事,底下具体办事的人,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不然船队路上难免有些磕绊……” “贾琏!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这账目做得倒是漂亮,可里头的水分,你当我看不出来?添置新船,需要八千两?招募些水手护卫,要预支这么多?打点关节,三千五百两?你莫不是把这些银子,都拿去填了你那些相好的窟窿,或是又在外头胡天胡地了?” “没有!绝对没有!”贾琏急得指天誓日,“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奶奶若不信,明日我让人把采买的契约、打点的收条都拿来给你过目!” 见贾琏表情不想伪装,王熙凤这才放下账册,叹了口气,说起其他事情:“这东江镇的买卖,赚是赚了,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是没瞧见,昨儿个我听珠大嫂子说,东府那边已经有人眼红了,打听咱们这买卖是怎么做起来的。” 贾琏心里一紧:“谁?” “还能有谁?珍大哥那边的人呗。”王熙凤撇撇嘴,“你自己想想,你这买卖借着恂王府的名头,又连着东江镇。这两处都是风口浪尖,多少人盯着呢。咱们闷声发大财也就罢了,张扬出去,肯定要要惹祸上身。” 贾琏皱起眉头,在屋里踱起步来:“眼红?他们眼红什么?这是咱们凭本事、担着风险挣来的!再说了,有恂王府在后面,他们还能明抢不成?” “明抢自然不敢,”王熙凤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暗地里使绊子呢?往官府递个话呢?说你这海运勾结边镇、资敌通海?恂王府势大,可也未必事事都替咱们兜着!就算王府兜得住,万一牵连到东江镇那边,让景兄弟难做,咱们这财路岂不是也跟着断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贾琏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得意,多了几分惶惑,“难不成这生意不做了?眼见着金山银山……” “谁说不做了?”王熙凤白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做,当然要做,只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由着你大手大脚,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发了横财。得收敛,得低调。” “东府那边,不能让他们干看着眼红,得想办法,把他们也拉进来。” “拉他们进来?”贾琏一愣,“那不是分咱们的利吗?” “分利?”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是分利,也是分风险,这买卖风险太大,咱们一家扛着,万一出事就是灭顶之灾。把珍大哥拉进来,凭着宁国府的面子和他在京中的人脉,能帮咱们挡掉不少明枪暗箭。再说了,到时候真有什么,也是法不责众,两家国公府在后面,总比咱们一家硬扛要强。分出去三成利,买个平安,买个靠山,值!” 贾琏琢磨着王熙凤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女人,平日里泼辣厉害,算计起这些来,眼光竟比自己这个在外头跑的男人还要毒辣长远。 “还是奶奶想得周全!”贾琏由衷地佩服道,随即又有些发愁,“只是……珍大哥那人,胃口怕是不小,三成利,他未必看得上。而且怎么跟他开口,也是个难题。” 王熙凤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过几日,我寻个由头,请他媳妇过来坐坐,先把风透过去,探探口风,珍大哥那边,让你出面不合适,显得咱们上赶着,得让他觉着,是咱们看在亲戚情分上,有好事想着他们,带着他们发财。这里头的分寸,我自有把握。” 贾琏看着烛光下王熙凤那张精明又艳丽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位“母夜叉”奶奶,关键时刻竟如此可靠。他松了口气,凑过去给她捏着肩膀:“一切都听奶奶的!有奶奶掌舵,咱们这船,指定翻不了!” 王熙凤享受着他的讨好,嘴里却不忘敲打:“你少给我灌迷魂汤!往后账目开支,必须我点头!在外头,也给我收敛着点,别有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若是让我知道你再胡乱挥霍,或是拿着银子去养那些不三不四的,仔细你的皮!”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贾琏连连保证。 第234章 王府传唤 第二百三十四章 王府传唤 接下来的几日,贾琏按着账册,算计着分红。 薛蟠的自然不必多说,恂王府那边该打点的打点,该孝敬的孝敬,但最让贾琏头疼的,还是那些小鬼,这个管事帮着疏通关节,那个门房帮着传递消息,都要给些甜头,一圈下来,三万两银子竟去了小一半。 王熙凤算完账,冷笑道:“看见了吧?这钱看着多,真到手没多少,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那些酒肉朋友,该疏远的就疏远些,别见人就撒钱。” 贾琏唯唯称是,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他留出一千两银子,准备私下里打点几个要紧的关节,兵部管军械调拨的主事、户部管粮饷发放的郎中,还有几个常在御前走动的太监,这些人虽然官位不高,但手眼通天,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这日,贾琏正在书房里写礼单,贾政忽然派人来叫他过去。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拾了东西,往贾政的外书房去。 贾政的脸色不太好看,见贾琏进来,便屏退左右,沉声道:“琏儿,你近日在外面,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贾琏心里发虚,面上却强作镇定:“老爷这话从何说起?我近日都在府里,不曾出去惹事。” “不曾?”贾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那这是什么?有人递话到我这里,说你借着东江镇的名头,在外头做海运买卖,还搭上了恂王府的线,可有此事?” 贾琏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老爷明鉴,我确实做了些小买卖,但都是正经生意,不曾违法乱纪......” “糊涂!”贾政一拍桌子,“你可知如今朝中有多少人盯着东江镇?盯着景儿?你倒好,不但不避嫌,还往上凑!万一有人说你勾结边将、走私违禁,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贾琏吓得脸色发白:“我只是想赚些银子,贴补家用......” “家用?”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咱们贾家再难,也还没到要你去冒这种险的地步,我告诉你,从今日起,那买卖立刻停了,所有本钱撤回来,一分不许留!” 贾琏想争辩,但也知道贾政迂腐,强说怕是不行,随即将贾景扯出来。 “老爷息怒!您听我说!我……做这买卖,固然是想赚些银子,但也不全是为了私利啊!” 贾政眉头紧锁,冷哼一声:“不为私利?难道还是为公不成?” “老爷明鉴!”贾琏上前两步,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老爷您想,景兄弟在东江,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苦寒之地,缺衣少食,虽有朝廷拨付,但层层克扣,到手能有几成?他要在那边练兵、筑城、养民,处处都要银子!朝廷的银子,靠得住吗?孙阁老在辽西,那也是处处要钱,能分给东江多少?” 他见贾政神情微动,似乎被说中了一些心事,连忙趁热打铁:“我搭上恂王府这条线,做这海运买卖,明面上是赚钱,暗地里,何尝不是想为景兄弟开辟一条……一条额外的补给路子?南边的粮食、布匹、药材,甚至……甚至一些朝廷管控的紧要物资,若能通过这船队,悄悄运到皮岛、宽甸,岂不是能解景兄弟的燃眉之急?这买卖赚的银子,我也盘算好了,除了打点开销,大头……大头是可以想法子‘贴补’到东江镇去的!” 贾琏这番话,真假参半。 贾政被他这番说辞弄得一愣,狐疑地打量着他:“此话当真?你真有此心?”他确实知道贾景在辽东艰难,朝廷供给时断时续,若能有些外援,自然是好,但贾琏的品性,他实在信不过。 “千真万确!”贾琏指天誓日,表情诚恳得几乎要哭出来,“老爷,景兄弟是我们贾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子弟,他的前程,关乎我们整个贾家的未来!我虽然不成器,但这等大事,岂敢儿戏?这买卖,表面上是恂王府的,我只是跑腿经办,赚点辛苦钱,但内里的关节,我可以慢慢运作,将一些要紧的物资‘夹带’过去。此事若能成,对景兄弟,对我贾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啊!若是停了……岂不是自断臂膀?”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贾政的脸色,他知道,贾政最看重家族,也关心贾景,更在意忠义的名声,把这事往暗中助国、扶持族弟上靠,或许能打动他。 果然,贾政沉默了,背着手在书房里踱起步来,贾琏的话,他不能全信,但其中关于贾景处境艰难、需要外援的部分,却是实情,若真能有一条隐秘的渠道支援东江,确实有利,而且,牵扯到恂王府……若是断然禁止,会不会反而得罪了王府?贾琏这孽障已经掺和进去了,强行抽身,恐怕也会留下首尾。 良久,贾政停下脚步,长叹一声,盯着贾琏,目光严厉如刀:“好,我姑且信你一半。但你要记住,第一,这买卖,绝不可打着贾府或景哥儿的旗号招摇,第二,所有往来账目,必须清楚,尤其涉及可能‘夹带’去东江的,我要过目!第三,与恂王府交往,务必谨慎,不可深入,更不可卷入是非!若是让我发现你借此胡作非为,或是给贾家、给景哥儿惹来祸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贾琏心中狂喜,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连忙磕头:“是是是!我谨记老爷教诲!定当小心谨慎,绝不敢惹祸!” “起来吧!”贾政疲惫地挥挥手,“此事……暂且如此,你好自为之!” 贾琏从贾政书房出来,虽然挨了一顿骂,但总算是将贾政暂时糊弄了过去,船队的生意得以保全,他正想回屋定定神,却见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低声道:“二爷,外头恂王府的人传话,让您即刻过府一趟,世子爷要见您。” 贾琏心里“咯噔”又是一下!刚应付完家里,王府那边又来了?而且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善?他不敢怠慢,连忙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揣着几分忐忑,再次来到了那座熟悉的、却总让他感到压抑的恂王府。 第235章 进宫 第二百三十五章 进宫 依旧是那间雅致僻静的书房,那位姿容绝世却气质清冷的“世子”李怡,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听到贾琏进来的动静,她头也没抬,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账簿的封面。 “贾兄来了。”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坐。” 贾琏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不知公子召见,有何吩咐?可是船队那边……” “船队那边,大体无碍。”李怡终于抬起眼,那双清冽的眸子直直看向贾琏,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贾琏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只是,这账目上,有些地方,似乎对不太上。” 她将账簿往前一推,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某一行数字上:“这里,采买苏杭绸缎八百匹,单价、总价,与你呈报上来的第一批货物清单,差了近三百两银子。还有这里,打点天津卫关卡、水师巡检的‘常例’,数目也比你之前口头报的多出近五百两。零零总总,这第一批货物采买、运输、打点的开销,账面比你报上来的,多出了一千二百余两。” 李怡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贾琏心上:“贾兄,本……本公子将这船队全权交予你操办,是信得过你。这多出来的一千多两银子,是市价有变?是下面人手脚不干净?还是……贾兄你另有用处?” 贾琏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不问细务的王府“公子”,对账目竟然如此精明!他确实在这第一批开销里做了些手脚,克扣、虚报了一些,想着王府家大业大,未必看得上这点小钱,自己正好拿来打点那些要紧的关节,比如兵部、户部的官员,以及宫里的太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查出来了! “公……公子明鉴!”贾琏“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这……这……市价确实偶有浮动,下面人办事……也难免有些疏漏,多花了些银子打点……小人……小人绝不敢中饱私囊啊!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关节,不打点到,货物就出不了港,船队就动不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李怡的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更是惶恐,连忙补充道:“小人……小人可以将这些额外开销的明细,一一列出来,请公子过目!绝无半分欺瞒!” “哦?是吗?”李怡微微挑眉,嘴角出现一丝嘲讽,“那么,贾兄倒是说说看,都是哪些‘关节’,需要多花这一千二百两银子来打点?是天津卫的守备?还是登莱水师的游击?亦或是……京城里,兵部、户部的哪位老爷?还是宫里,哪位公公的门路?” 她每问一句,贾琏的脸色就白一分。他那些私下里打点的对象,如何能摆在明面上说?尤其是涉及朝中官员和宫内太监,这更是忌讳! “这……这个……”贾琏支支吾吾,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李怡看着他这副狼狈相,眼中的冷意更浓,她并不在乎贾琏克扣了多少钱,王府不缺这点银子,她在乎的是贾琏的品性和可控程度。一个在账目上动手脚、而且手脚并不高明的人,其贪婪和短视可见一斑。这样的人,能否真正办好船队,能否在将来更关键的时刻可靠? “贾兄,”李怡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看重的,是办事的能力,和做人的本分。银子,王府出得起,但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明处,花得值。你私下里打点,是为公还是为私,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我能查出这一千二百两的出入,他日若有更大的数目不对,你以为,王府是查不出来,还是……容得下?” 贾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是小人糊涂!是小人贪心!求公子再给小一次机会!小人定当洗心革面,将所有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绝不再犯!多出的银子……小人……小人立刻补上!” “补上就不必了。”李怡淡淡道,仿佛那一千多两银子只是尘土,“但,下不为例。从今日起,船队所有采买、开销,需由王府派一名账房先生协同办理,所有银钱出入,需经他签字画押。贾兄,你可有异议?” 这是要派人监督,夺他的财权了!贾琏心中一阵绞痛,这意味着他再想从中捞取好处,就难如登天了。但他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道:“没有异议!没有异议!公子安排得极是!有王府的账房先生坐镇,账目必然清晰,小人也能少犯错误!” “如此最好。”李怡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厌倦,“船队筹备事宜,仍需加紧,开春在即,莫要误了时辰,你去吧。” “是是是!小人告退!小人告退!”贾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王府大门,被冷风一吹,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但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又沉又凉。 ......... 宫中,万寿宫。 殿内檀香袅袅,静谧得能听到烛火细微的噼啪声,李怡已换回符合身份的华美宫装,敛去了在外时的清冷与锐利,恭谨的垂首立在殿中,仪态无可挑剔。 在她前方,太上皇一身玄色道袍,闭目端坐在软榻之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虽已退居深宫,潜心修道,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怡儿来了。”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太上皇缓缓睁开眼,目光温润却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不过看到李怡,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容,招了招手,“近前来,让皇爷爷看看。” “是,皇爷爷。”李怡依言上前几步,并未僭越,而是在榻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柔顺温婉。 第236章 太上皇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太上皇 太上皇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嗯,气色不错,比上次见时,似乎更沉稳了些,听说你前些日子,常出宫去你父王的庄子上散心?” 李怡心中一凛,就知道宫中事无巨细,都难逃这位皇爷爷的耳目,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温顺地答道:“回皇爷爷,正是,父王庄子上景致清幽,孙女偶尔去住上一两日,读读书,赏赏花,觉得心境开阔不少。” “读读书,赏赏花……”太上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只是如此么?朕还听说,你父王庄子上,近来倒是热闹,有些年轻子弟常去走动?”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李怡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贾琏和薛蟠那点事,恐怕皇爷爷早已知晓,甚至可能连她暗中支持船队、试图通过贾琏搭上贾景线的事,都未必能瞒得过。 她抬起眼,眼神清澈地看着太上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女娇憨与坦诚:“皇爷爷明鉴,不过是些世交家的子弟,仰慕父王收藏的字画古籍,前去请教品鉴罢了,孙女儿有时碰上了,依礼见过,并无深交。” 太上皇看着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深邃:“怡儿,你是朕看着长大的,聪慧颖悟,远胜寻常男儿,有些事,你心中有数,皇爷爷也心中有数,这宫墙之外,天地广阔,却也风波险恶,你父王性子恬淡,不喜纷争,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替他,也替咱们这一支多看顾些,是好的。” 闻言,李怡心中一紧,太上皇这番话,看似慈爱关怀,实则也有敲打的意思,点明了她心中有其他主意,不过还是认可了她为王府筹谋的行为,但同时也警告她风波险恶,暗示她不可越界,更不可将皇室卷入过深的是非。 李怡立刻敛衽,深深一福,姿态恭顺无比:“皇爷爷教诲,孙儿谨记于心,孙儿年轻识浅,行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皇爷爷时时提点,孙女儿只是想着,咱们天家子孙,虽享尊荣,亦当知晓民间疾苦、朝野动向,方不负皇爷爷平日的教导,与世交子弟偶有往来,也是想多听多看,绝不敢行差踏错,更不敢有损天家颜面、涉足不该涉足的纷争。” 太上皇听罢,眼中的锐利稍稍柔和了些许,似乎对她的应答还算满意,他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慈祥:“你能这么想,很好,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慎行。你父王的庄子清净,多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分寸要拿捏好。” 接下来,李怡又关切的询问了太上皇近日的身体,尤其是听说他常犯的头疼症,言语间满是真诚的担忧与孝心,太上皇似乎很受用,又与她闲聊了几句家常,气氛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见太上皇面露倦色,李怡便乖巧的起身告退。 然而,她刚走出太上皇居住的宫苑不远,便被一名等候在路旁的太监拦住了去路,那太监恭敬地行礼,低声道:“郡主,万岁爷在暖阁,请您过去一趟。” 李怡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暖阁内,淳化帝着一身家常的明黄色常服,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宫墙殿宇,听到通传,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怡儿来了。”淳化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穿透力,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笑容。 “叩见皇叔。”李怡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淳化帝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语气比太上皇更为直接,“方才从你皇爷爷那儿出来?” “是,皇爷爷慈爱,召臣女说了会儿话,问了问近况。”李怡谨慎地答道。 “嗯,”淳化帝点了点头,踱步到一旁的椅榻上坐下,示意李怡也坐,“皇爷爷年纪大了,喜欢你们这些小辈常在跟前,说说话,解解闷。”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立刻喝,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李怡身上:“听说,你与荣国府贾家的子弟,近来走动得颇为勤快?好像还牵扯到了一些……海上的生意?” 李怡心头又是一凛,如果说太上皇是洞察秋毫、含蓄敲打,那么这位皇叔,则是单刀直入,毫不掩饰他的关注,她垂下眼帘,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只是将姿态放得更低:“回皇叔,确有其事,贾家琏二爷找上门来,说起海运之事,侄女想着,父王名下也有些闲散银钱,若能投于正途,利国利民,未尝不可,且贾家如今在辽东的贾总兵,颇有能为,侄女也存了借此略尽绵薄之心,只是不知深浅,若有不妥之处,还望皇叔训示。” 淳化帝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层淡笑始终未变,让人琢磨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怡儿,你是个聪明人,比宫里宫外许多只知道躺在祖荫下醉生梦死的宗室子弟,强太多了,知道为自己,也为恂王府一脉的未来筹谋,这本身没有错,甚至,你能看到贾景的价值,并尝试去建立联系,这份眼光和胆识,朕……颇为欣赏。” 这话让李怡有些意外,她抬起眼,小心地观察着淳化帝的神色,皇叔这是在……肯定她? “不过,”淳化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深意,“怡儿,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线,看得见,却轻易碰不得,有些事,可以做,却不能说。尤其……是牵扯到边镇大将,牵扯到兵权钱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贾景在辽东,是朕手里一把还算好用的刀,朕需要他用着顺手,也需要这把刀的柄,牢牢握在朕的手里,你通过贾琏,与那边有些钱财上的往来,只要不越界,不妄图去影响那把刀挥砍的方向,朕可以当作不知道,甚至可以……给你行些方便。” 第237章 身体状况 第二百三十七章 身体状况 这几乎是明示了! 淳化帝不仅知道,而且默许,甚至暗示可以提供支持,只要她不试图干预贾景的军事决策,不触及皇权对军队的核心控制。 李怡连忙起身,深深一福:“皇叔明鉴!侄女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见那海运或有可为,又能略助边镇,才一时兴起,侄女谨记皇叔教诲,绝不敢逾越分寸,更不敢妄议兵事!” “坐下说话。”淳化帝似乎对她的表态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下来,“你明白就好,朕看重你这份心性和能力,如今朝局……你也知道,并非铁板一块,太上皇他老人家,毕竟春秋已高。” 他忽然将话题引到了太上皇的身体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你去请安,你皇爷爷精神如何?朕听闻,他老人家近来头疼的旧疾,似乎犯得频繁了些?夜里可还安寝?” 李怡心念电转,斟酌着词句,既要显得真诚关切,又不能透露可能引发猜忌的细节:“回皇叔,皇爷爷精神尚可,与侄女说话时思路清晰,只是……面色确实不如往年红润,偶尔提及旧事,会略有疲态,头疼之症,皇爷爷自己说是以前毛病了,忍忍便过,不愿多服汤药。至于夜间安寝……侄女不敢妄揣,只是见皇爷爷眼下略有青影,许是近来思虑稍多,太医们尽心伺候,只是皇爷爷的脾气,皇叔您是知道的……” 淳化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眼神深邃,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半晌,他才微微颔首:“你皇爷爷就是这般性子,不愿旁人把他当病人看待,你们小辈多去陪伴,说些开心的事,便是最好的孝心。” 他没有再深入追问太上皇的身体,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但李怡知道,自己方才的回答,恐怕正在被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叔反复掂量。 “好了,你去吧。今日与你说的话,记在心里便是。”淳化帝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召见,“恂王府那边,还有你自己,凡事……把握好度。” “侄女谨遵皇叔教诲,定当时刻谨记,克己慎行。”李怡再次行礼,恭顺地退出了暖阁。 李怡那辆装饰简朴却不失王府气派的马车,刚刚辘辘驶出皇城西侧的偏门,消失在长街尽头,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方才那名在宫道上拦下李怡、引她去见淳化帝的太监,无声的出现到万寿宫,垂手肃立在内殿的珠帘之外。 殿内熏香袅袅,太上皇并未如常歪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握着一卷书。 “来了?”太上皇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奴婢来了。”太监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说吧,皇帝都和怡儿说了些什么。”太上皇依旧没有回头。 太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不差的复述暖阁中的对话,他的记性极好,声音平板无波,将淳化帝的每句问话、李怡的每次回答、乃至双方的语气停顿,都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重复了出来,仿佛他本人就站在暖阁的阴影里一般。 当听到淳化帝说“贾景在辽东,是朕手里一把还算好用的刀。朕需要他用着顺手,也需要这把刀的柄,牢牢握在朕的手里。”以及后续关于默许甚至支持李怡与贾琏往来,只要不触及兵权的表态时,太上皇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当太监复述到淳化帝看似随意地询问太上皇健康状况,以及李怡那番谨慎得体的回答时,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太监终于禀报完毕,深深垂下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良久,一声低沉而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沉寂。 “呵……”太上皇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那书卷边缘已被捏得微微发皱,这才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最终凝结为一片沉沉的寒意与讥讽。 “好一把还算好用的刀……”太上皇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朕的这位好儿子,倒是越来越有帝王心术了。” “至于怡儿……”太上皇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有审视,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倒真是长进了,这番应答,滴水不漏,既显了孝心,又没给皇帝留下任何话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她那个只知道书画清谈的爹,强了不止一筹。” 他顿了顿,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看来,她是真把朕的话听进去了,也在按朕暗示的路子走——为王府谋后路,结交实权边将,但……只限于钱财往来,绝不涉军政,分寸拿捏得,连皇帝都挑不出毛病,反而得了默许。” 随后又是一声冷笑,比方才更冷:“皇帝问她朕的身体……这是等不及了?还是在试探朕还能撑多久,他这名副其实的皇帝,何时才能彻底乾坤独断?” 太上皇的眼神锐利如刀:“他还想知道朕夜里安不安寝?朕若说夜夜安枕,他信吗?朕若说辗转难眠,他又当如何?”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身姿依旧挺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皇帝以为,默许怡儿与贾景那边有些钱财瓜葛,就能既拉拢恂王府一脉,又能将贾景更紧地攥在手里?他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人心岂是那么容易掌控的?今日贾景或许甘为刀俎,明日呢?今日怡儿或许只图钱财,他日若有变故,这钱财勾连,焉知不会生出别的情分?朕这位儿子,手段是有了,却少了些……容人之量和长远之谋,总想着把一切都牢牢控在掌心,却不知,有些东西,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第238章 史府来人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史府来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垂首肃立的太监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继续看着,怡儿那边,贾府那边,还有……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奴婢遵旨。”太监连忙应下。 .............. 皮岛,总兵府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码头上来往人群的衣袂,几艘从天津方向驶来的客货两用海船缓缓靠岸,放下了跳板,船上下来的人中,除了少数商贾模样的,还有两拨人显得格外不同。 一拨约莫二三十人,大多是青壮男子,穿着虽不算华丽,但干净体面,神情间带着几分忐忑又竭力维持的镇定,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与史湘云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甚至有些拘谨。 这便是史家的旁支,史瞻,论辈分是史湘云的堂叔,史家如今虽挂着侯府的牌子,内里却早已空虚,听闻贾景在辽东声势日隆,又恰逢湘云即将嫁过来,家族便商议着,派些还算得力的旁支子弟前来投效,既是为了帮衬湘云站稳脚跟,也是为自家寻一条可能的出路。 另一拨人则简单得多,只有柳湘莲孤身一人。他依旧是一袭青衫,背负长剑,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站在熙攘的码头上,自成一道风景,与周遭忙碌、粗粝的军港氛围既格格不入,又奇异的融合。他是受贾琏“重托”,前来“襄助景兄弟大事”的,贾琏信中将他吹嘘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既是武艺高强的侠客,又是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早有得了吩咐的亲兵上前,验明身份,将这两拨人引向总兵府。 总兵府,前厅。 贾景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被引进来的史瞻与柳湘莲,对于史家旁支的到来,贾景并不意外,这符合世家大族联姻后的常规操作,输送自己人以加强在新势力的影响力,他仔细打量着史鼎,此人目光端正,举止有度,虽有些官场习气,但看起来并非奸猾无能之辈,如今皮岛、宽甸百事待兴,民政、文书、后勤各处都缺识文断字、懂得些章程的人手,史家这些旁支子弟,若能踏实做事,倒也能解燃眉之急。 “史先生远来辛苦。”贾景语气平和,既不失总兵威仪,也带着对湘云娘家人的客气,“如今皮岛草创,事务繁杂,正需诸位贤才相助,史先生可暂在王一宁王先生手下,熟悉东江镇民政庶务,其余子弟,根据各自所长,分派至文书、仓廪、工坊等处学习办事,只要用心做事,我这里,不问出身,只论才干功劳。” 史鼎闻言,心中稍定,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总兵大人收留!史某及族中子弟,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期望!”他原本担心贾景是粗鄙武夫,难以相处,如今见其言语有度,安排清晰,倒是放心不少。 贾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柳湘莲,对于这位贾琏极力推荐,据说“武艺超群、义薄云天”的柳二郎,贾景倒是很熟悉,不过原著所述甚少,还是要从相处中了解。 “柳壮士,”贾景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琏二哥信中对壮士颇为推崇,不知壮士对来我东江,有何打算?” 柳湘莲抱拳,不卑不亢,声音清朗:“贾大人,柳某浪迹江湖,略通武艺,受琏二哥之托前来,听凭大人差遣。大人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的话简洁直接,没有多余奉承,却也表明了态度。 贾景微微一笑:“壮士快人快语,我东江镇与建奴浴血厮杀,是真刀真枪的所在,并非江湖恩怨,我这里,需要的是能带兵、能打仗、能守纪律的将才,或是有一技之长的能人。不知柳壮士所长为何?” 柳湘莲略一沉吟,坦然道:“柳某于江湖搏杀之术,自问尚可,于军阵之事,涉猎不深,但愿学。此外,于侦缉、护卫、单兵格斗或小股精锐行动,或可效力。” 贾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柳湘莲这样的人,不适合放进大军阵中担任寻常军官,但其个人武勇和江湖经验,或许另有用处,他想起内务司来,目前虽然说还算可以,但对于复杂地形的侦察、渗透、小规模特种作战,确实缺乏一个合适的领头人。 “好。”贾景心中已有计较,“柳壮士,我手下有一司名为内务司,是一支精锐混编的小队,专司敌后侦察、拔除哨卡、袭扰粮道、甚至擒杀敌酋等险要任务,此队人数不多,但要求个个身手不凡,胆大心细,能独立行动,你可愿先入此历练,熟悉军规战法,同时协助选拔训练此类人员?待时机成熟,或可独领一队。” 柳湘莲闻言,冷峻的脸上首次露出一丝动容,贾景的安排,并非将他闲置或作为普通护卫,而是给了他一个极符合特点的位置,这正合他厌烦平庸,渴望做些实事的心意。 “柳某愿往!定不负大人信任!”柳湘莲再次抱拳,声音坚定。 “史先生,柳壮士,你二人初来,先安顿下来,王先生,你带史先生及其族人去安置,并安排相应职事,柳壮士,暂编入内务司,由其他人带着熟悉一下,三日后,引他去见唐良将军。” “是,大人!”王一宁和一旁的亲兵队长齐声应道。 望着史鼎和柳湘莲离去的背影,贾景重新坐回案后,史家旁支的到来,能补充文吏缺口,但也需警惕可能带来的世家习气和裙带关系,需让王一宁严加管束,柳湘莲则是个意外之喜,若真如贾琏所说有本事,好好打磨,或能成为一柄特殊的利刃。 安排好了史鼎和柳湘莲,贾景并未在总兵府多做停留,他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后,便起身,只带了少数几名贴身亲卫,乘上一条快船,前往与皮岛相邻的身弥岛。 第239章 推行 第二百三十九章 推行 身弥岛面积比皮岛略小,但地势更为平坦,且有数处隐蔽的港湾,这里,早已被贾景划为军事禁区中的禁区,东江镇高产粮种试验与繁育农场。 船只在一处僻静的简易码头靠岸,刚踏上栈桥,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码头四周明哨暗桩林立,身着统一深色棉甲、手持火铳或强弩的亲卫营士兵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他们认识贾景,立刻无声地行礼放行。 穿过码头区,是一片被高大木栅和荆棘围起来的广阔土地,木栅之外,隐约可见游弋的身影,那是内务司的暗哨,他们负责外围监控,防止任何未经许可的窥探或潜入,整个农场,被层层包裹起来。 农场大门由厚重的原木制成,同样有重兵把守,验明身份后,大门才缓缓打开,走进农场,景象为之一变,外面是严密的军事封锁,里面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农耕景象。 平整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不同区域种植着不同的作物,一些地块里,禾苗的长势明显比寻常田亩要茁壮茂盛得多,叶片更为宽大肥厚,茎秆也更加粗壮,另一些区域则种植着类似番薯的藤蔓作物,或是颗粒饱满异常的豆类。 贾景在农场管事,一位名叫老田头的、面色黝黑、双手粗糙如树皮的老农陪同下,缓步巡视,老田头原是皮岛上的老农户,为人本分老实,种田经验丰富,且家人都在东江镇治下,忠诚可靠,因此被选中管理这处绝密农场。 “大人,您看这边,”老田头指着那片长势喜人的禾苗,脸上带着农民特有的、看到好庄稼时的喜悦和自豪,“这是按您给的方子,选育的第三茬‘肥稻’,杆子硬,穗头大,比咱岛上寻常稻子,估摸着能多收三四成!就是……就是这稻种挑地,也费肥。” 贾景仔细察看着,不时蹲下身,捏起一点泥土搓捻,或是仔细查看叶片,“费肥不怕,宽甸那边运来的硼肥、还有其他矿肥,优先供应这里,土地要养,轮作的法子不能停,收成是根本,但更根本的,是这稻种!” “是,大人放心!”老田头连忙道,“所有收上来的良种,都单独晾晒,单独存放,仓库是水泥的,防鼠防潮,钥匙只有我和您派来的护卫队长各有一把,进出都有记录,一粒也错不了!” 贾景点点头,又走向那片番薯地。 “番薯长势如何?”贾景问。 “回大人,这东西好活,不咋挑地,插下藤去就能长,底下结的块茎也大。”老田头有些兴奋,“就是这留种越冬还是个麻烦,得小心伺候着,放在地窖里,温度、湿度都得把握好,不然容易烂,不过按您说的法子,咱们试着用藤蔓留种,好像也成!” “嗯,多试几种方法,务必把留种技术摸透。这红薯和旁边那些土豆、玉米,都是宝贝,比稻麦更顶饿,荒年能救命。”贾景叮嘱道。 巡视完主要作物区,贾景来到了农场核心的种子仓库,这是一座用水泥和砖石砌成的坚固平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和几个带有铁栅栏的通风口。 仓库内部干燥阴凉,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陶罐、麻袋,上面都贴着标签,注明作物名称、选育批次、收获日期等信息,空气中有一种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 贾景随机抽查了几个罐子,打开查看种子的成色和干燥程度,都保存得非常好,他对老田头和负责守卫的队长道:“这里的每一粒种子,都关乎我东江镇未来能否养活更多军民,能否支撑长期作战。其重要性,不亚于武库里的刀枪火炮!保密、安全、万无一失,这是铁律!任何人,未经我亲自批准,不得以任何理由取用这里储存的原种。用于扩大种植的次级种子,也要严格记录流向,优先保证军屯和核心民屯。” “是!属下明白!”老田头和守卫队长凛然应命。 从仓库出来,贾景又去看了农场内的水渠、肥窖等设施,并询问了农工们的生活情况,这些农工都是从辽民中挑选出的老实本分、拖家带口、背景清白的农户,他们只知道自己在种一些总兵大人找来的好种子,并不清楚具体价值和战略意义,但也被严格的纪律约束着,不得随意离开农场区域,不得与外界谈论农场内的情况。 随后,贾景便带着农场一年来整理出的详细记录文书,乘船返回了皮岛总兵府。 当晚,书房内,灯火通明。 贾景仔细翻阅着那些由农场小吏和老田头共同整理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了各种作物的试种数据,不同土质的适应性、需肥量、抗病性、产量对比…… 当看到那醒目的产量预估数字——“肥稻”增产三至四成,“红薯”、“土豆”、“玉米”的亩产远超传统粟麦,且对贫瘠土地的适应性更强时,贾景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 “是时候了。” 次日,贾景再次召集了王一宁、陈泰等负责民政和屯田的核心官员。 “今日所议,关乎我东江镇长治久安之根本——粮!”贾景开门见山,将身弥岛农场的试验成果概要告知众人。 在众人震惊和欣喜的目光中,贾景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第一,成立农政所,由王一宁总领,陈泰具体负责,专司高产作物推广事宜,制定详细章程,包括选种、育苗、耕种技术指导、肥料配给、收储管理等。” “第二,推广分步进行,首批推广区域,选定为皮岛、身弥岛及宽甸六堡后方已稳固控制、且有水利条件的熟地军屯,这些地方掌控力最强,便于集中管理和技术指导。” “第三,种子发放严格管控,由身弥岛农场提供经过二次繁育的‘推广种’,而非原种,发放时需军屯或民屯管事画押具保,登记田亩、户主信息。秋收后,需按比例上缴部分收成作为‘种粮’,由农政所统一储存,以备来年扩大推广或应对不时之需。” 第240章 冯唐拜访 第二百四十章 冯唐拜访 “第四,从农场抽调表现优异、口风紧的老农,担任‘农技员’,分赴各推广点实地指导。所有参与推广的军民,必须被告知保密条例,不得对外泄露作物详情,尤其要严防种子外流,特别是流入后金控制区。” “第五,奖惩分明,推广顺利、产量达标者,给予钱粮奖励,减免部分赋役;玩忽职守、导致种子流失或推广失败者,军法、民政条例严惩不贷!” 贾景的语气斩钉截铁:“诸位需知,此非寻常农事,实乃军国大计!这些新作物,是我东江镇未来能养活更多人口、支撑更持久作战、乃至吸引更多流民归附的底气所在!必须成功,不容有失!” 王一宁等人深知此事重大,神情肃然,齐声领命。 ........ 荣国府,贾政外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不同于往日清谈,贾政与来访的神武将军冯唐分宾主落座,冯唐之子冯紫英则侍立在父亲身后,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冯唐虽挂着神武将军的虚衔,但实权早已不显,在京城勋贵圈中属于边缘人物,他素知贾政为人端方,又与如今在辽东声名鹊起的东江镇总兵贾景同出一族,故此特来拜会。 寒暄过后,冯唐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存周兄,实不相瞒,今日携犬子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贾政忙道:“冯世兄言重了,你我两家世交,何谈相求?但说无妨。” 冯唐看了一眼身后的冯紫英,眼中既有期许也有无奈:“犬子紫英,年已及冠,自幼好武,弓马倒也娴熟,读了几年书,却于科举仕途上不甚上心,整日在家,空有一身力气,眼见着就要荒废了,我这虚衔,也无法为他谋个正经出身,如今辽东多事,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我听闻贵府旁支的贾景贤侄,在东江镇做得轰轰烈烈,麾下正缺得力人手,不知……不知可否请存周兄修书一封,代为引荐,让紫英去东江镇投军,在贾总兵帐下听用,哪怕是做个马前卒,也好过在京城虚度光阴!” 冯紫英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贾政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世叔!小侄不才,愿往辽东投效贾总兵,为国杀敌,即便马革裹尸,亦无所憾!恳请世叔成全!” 贾政闻言,微微一愣,打量着眼前这个目光炯炯的年轻人,冯紫英他还是知道的,将门虎子,性格豪爽,确有几分英武之气,如今勋贵子弟中,像这般愿意主动投身军旅、前往苦寒边地的,实在不多见。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问道:“紫英有此壮志,实属难得,只是,东江镇远在海外,环境艰苦,且直面建奴兵锋,凶险异常,绝非京城可比,你可真想清楚了?令堂可曾同意?” 冯紫英毫不犹豫地答道:“回世叔,小侄早已深思熟虑!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守京师,老于户牖之下?家母起初确有不舍,但见小侄心意已决,亦知此为正经出身之路,已然应允。只求能为国效力,不负此生!” 冯唐也接口道:“正是此理,与其让他在京中与纨绔子弟厮混,不如放他去边关历练,存周兄,紫英虽年少,但为人机敏,身手也还过得去,更难得的是有这份赤胆忠心,若蒙贾总兵不弃,收入麾下,定当竭力报效,绝不辱没门风,也绝不给贾总兵和贵府添乱!” 贾政见冯唐父子言辞恳切,态度坚决,心中也颇为触动,他想起贾景在辽东独力支撑,确实需要可靠的人手,这冯紫英是世交子弟,知根知底,总比来历不明之人要强,若能在东江镇站稳脚跟,对冯家是条出路,对贾景或许也是个助力,至少多一个京城勋贵圈中的联系。 “世兄与贤侄既有此心,我岂能不成人之美?”贾政终于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景哥儿在辽东为国戍边,正是用人之际,紫英贤侄愿往,我想他定然欢迎,我即刻便修书一封,说明情由,请他对紫英多加照拂。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对冯紫英叮嘱道:“边关不同京城,军法森严,景哥儿治军更是以严著称。你去了之后,须谨守本分,虚心学习,吃苦耐劳,切不可仗着出身或我的引荐而骄纵懈怠。一切需听从号令,凭军功立足,方是正道。你可明白?” 冯紫英闻言大喜,再次躬身,郑重应道:“小侄谨记世叔教诲!定当恪守军规,奋勇杀敌,绝不敢以私废公,辜负世叔引荐之恩,更不敢玷污贾总兵威名!” 贾政满意地点点头,当即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先是赞扬了冯紫英的志气与冯家的忠义,然后详细说明了冯紫英的品行与能力,最后恳请贾景“念其报国心切,可酌量收录麾下,严加管束,量才施用”。 写完信,贾政亲自用火漆封好,交给冯紫英:“此信你贴身收好。到了皮岛,呈与贾总兵即可,一路跋涉,务必小心。” 冯唐父子接过书信,感激不尽。冯唐拱手道:“大恩不言谢!存周兄此番情谊,我冯家铭记于心!” 冯紫英更是激动得一脸微红。 “冯世兄也可去史府拜访一下。” 贾政的话点到为止,但冯唐心中豁然开朗,他立刻明白了贾政的深意,史家是史湘云的娘家,而史湘云却嫁给贾景,两家联姻,若能通过史家这层关系,那冯紫英在东江镇必然会更受重视,前程也更有保障。 冯唐连忙再次拱手,由衷道:“存周兄提点的是!瞧我这脑子,竟忘了这层!是该去史府拜会,湘云那丫头……哦不,史大姑娘即将出阁,于情于理都该去道贺,紫英此行,若能得史侯爷几句勉励,那是再好不过!” 贾政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此理。史家两位侯爷,皆是明理之人,世兄前去,他们自然会明白其中关窍。” 第241章 送行宴 第二百四十一章 送行宴 冯唐父子又再三道谢,这才告辞离去,离开荣国府,冯唐立刻带着冯紫英前往保龄侯史府拜会,听闻冯家欲送子投奔东江镇贾景,史鼐、史鼎两位侯爷果然十分热情,好生勉励了一番,史鼐还特意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交予冯紫英,让他一并带给贾景,信中自然是对冯紫英多有褒奖,并请贾景“念其年轻志壮,多加磨砺照看”。 回家的路上,冯唐坐在轿中,对面色激动的儿子低声嘱咐:“紫英,此去辽东,固然要以军功为本,但为人处世,亦不可懈怠,贾府那边的关系,你要心中有数,我看这贾府气象,如今虽显陈旧,但出了一个贾景,便如枯木逢春,假以时日,若贾景在辽东越发显赫,这荣宁二府,恐怕就要飞腾黄达,重振家声了,此去,既是投军,也是为咱们冯家结一份善缘,与贾总兵处好自是首要,但与贾府在京中的联系,尤其是与宝玉他们这一辈的交情,也莫要断了,将来或有仰仗之处。” 冯紫英立马应道:“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贾总兵处,儿子定当尽心竭力。京中诸友,亦会时常书信往来。” 冯唐点了点头,看着儿子英气勃勃的侧脸,心中既有不舍,也有期待。 .......... 数日后,冯紫英行期将近。临行前一日,他在家中设宴,邀请几位平日交好的朋友,也算作辞行。受邀前来的有贾宝玉、薛蟠,还有闻名京城的伶人蒋玉菡,以及锦香院中与冯紫英相熟、色艺双全的姑娘云儿。 冯家的小花厅里,摆开了一桌精致酒席,没有长辈在座,气氛轻松许多。 薛蟠最先嚷起来:“紫英兄弟,你真个要去那辽东苦寒之地?听说那边除了风沙就是鞑子,有什么趣儿?不如留在京里,咱们兄弟日日高乐,岂不快活?”他如今心心念念都是海上的买卖,觉得冯紫英跑去当兵是自找苦吃。 冯紫英举杯笑道:“薛大兄,人各有志,京城虽好,终非男儿久居之地,听闻辽东天地广阔,正是纵马驰骋、建功立业的好去处,贾伯爷在那里能做出一番事业,我冯紫英虽不敢比肩,也想去见识见识,试试手中刀剑是否锋利。” 贾宝玉听了,却是另一种感触,他之前就因湘云远嫁之事有些郁郁,又见好友即将远行,奔赴那与他性情格格不入的杀伐之地,心中更是添了一段愁绪。他叹道:“紫英兄此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见,那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今日我们便多饮几杯,为你饯行。”说着,举杯一饮而尽,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 冯紫英知道宝玉性情,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宝兄弟放心,我自会小心,你在京中,也需珍重,他日我若在边关立了些微功名,回来再与你们痛饮!” 蒋玉菡坐在一旁,安静地替众人斟酒,一身气质清华,谈吐文雅,此时也轻声道:“冯公子壮志凌云,令人钦佩,边塞苦寒,风霜凛冽,还望善加保重,在下无以为敬,愿清歌一曲,为公子壮行。” 众人都道好,云儿也笑道:“既然琪官要唱,我便弹琵琶相和罢。” 一曲终了,满座寂然,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薛蟠拍着桌子:“好!唱得好!弹得也好!该喝一大杯!” 冯紫英亦是心潮澎湃,连饮了三杯,朗声道:“有琪官此曲,云儿此乐,紫英此行无憾矣!” 酒意渐酣,气氛愈发热络,冯紫英见众人兴致高昂,便笑道:“光喝酒听曲也无趣,不如咱们来行个酒令如何?既助酒兴,也算为愚兄饯别添些雅趣。” 薛蟠第一个响应,却又挠头:“行酒令?那文绉绉的东西我可不成,别让我作诗!” 贾宝玉却来了兴致,笑道:“薛大哥哥莫急,咱们不行那太难的,就说个‘女儿’令如何?说女儿悲、愁、喜、乐四事,再唱一支时新曲子,最后饮门杯,说一句诗词歌赋、成语俗话都可,需得押韵,说不出的,罚酒十大杯!” 这“女儿令”在闺阁中流行,宝玉提出来倒也贴切,且不算太刁钻,薛蟠一听不用作诗,只需说些“悲愁喜乐”的事,还能唱歌说俗话,顿时觉得容易,拍手叫好,冯紫英和蒋玉菡、云儿也点头同意。 于是,众人一一过去,唯独薛蟠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急的抓耳挠腮,最后只能罚酒十大杯,逗的众人捧腹大笑。 接着是蒋玉菡,他举止从容,先向众人微微一礼,才开口道:“女儿悲,流落烟花贱柳枝。女儿愁,老大嫁作商人妇。女儿喜,忽遇良人垂青意。女儿乐,脱却风尘入画阁。”他身份特殊,这几句倒像是自况,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辛酸与期盼,他唱了一段《长生殿》里的曲子,嗓音婉转,情真意切。 宝玉听得痴了,只觉得蒋玉菡字字句句都说到自己心里,生出无限知己之感。他怔怔地望着蒋玉菡,只觉得此人虽然身为优伶,却气质清华,谈吐不俗,远胜许多须眉浊物。 一轮酒令行罢,众人更觉亲近,宝玉心中对蒋玉菡的好感越发浓烈,趁着酒意,便凑近与他说话,二人从诗词曲赋谈到人生际遇,竟是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宝玉见蒋玉菡谈吐优雅,身上却无甚贵重佩饰,只腰间系着一条汗巾子,颜色是大红的,但做工极其精致,隐有暗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非凡品,他心中喜爱,又兼酒酣耳热,便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那汗巾是上好的宫制松花绫,素雅清爽,一头还系着一块羊脂玉玦扇坠,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琪官,”宝玉将汗巾递过去,眼神清亮,“今日与你相见,实乃缘分。我身无长物,这条汗巾是我素日所系,这玉玦也还看得过眼,赠与你,聊表心意,望你不弃。” 第242章 考校 第二百四十二章 考校 蒋玉菡见宝玉情真意切,心中感动,他犹豫了一下,随即也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条大红汗巾子,双手奉与宝玉,低声道:“二爷厚赠,玉菡愧不敢当。这条汗巾……虽非珍宝,却也是一位贵人昔日所赐,玉菡一直珍视。今日转赠二爷,还望二爷不嫌粗陋。” 宝玉接过那大红汗巾子,入手细腻光滑,绝非寻常绸缎,那红色鲜艳正大,隐隐有龙涎香气,更觉珍贵。他不知此物的由来,只觉蒋玉菡情意深重,喜不自胜,立刻就将自己那条松花汗巾系在了蒋玉菡腰间,又将那大红汗巾子郑重收起。 冯紫英和薛蟠等人在一旁看着,冯紫英微笑不语,薛蟠却嚷嚷道:“你们两个,倒像是交换信物一般!快喝酒!喝酒!”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重新推杯换盏,宝玉与蒋玉菡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宴饮直至深夜,众人方尽兴而散。 翌日。 冯紫英打点行装,拜别父母亲朋,带着家仆和那两封沉甸甸的荐书,离开了京城,而贾宝玉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轨迹,只是心中多了分欣喜,那条大红汗巾子,被他仔细收在枕边,不时拿出来摩挲把玩,心中便忆起蒋玉菡那清俊的容貌和脱俗的谈吐,只觉是浊世中难得的知己。 这份喜悦与思念无处排遣,过了两日,他便又撺掇薛蟠做东摆席,点名要请蒋玉菡,薛蟠是个爱热闹又仗义的,见宝玉喜欢,便也乐得成全,又约了锦香院的云儿,在薛蟠常去的一处酒楼包了雅间,宝玉与蒋玉菡再次相见,愈发觉得投机。蒋玉菡见宝玉真心相待,并无寻常王孙公子轻贱伶人之意,也是倾心相交,两人谈诗论画,说曲品香,常常是薛蟠与云儿在一旁划拳喝酒,喧闹不已,他二人却自成一隅,低声絮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如此一连数日,宝玉几乎是天天往外跑,在薛蟠处小聚,流连忘返,族学的功课自然是抛到了脑后,即便是去,也是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着的尽是前日与琪官说了什么话,他唱了哪支新曲。 这一日,宝玉又是深夜方归,带着一身酒气,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光,被袭人、麝月等丫鬟服侍着睡下,怀里还紧紧攥着那条大红汗巾子。 翌日,日上三竿,宝玉犹在酣睡,贾政这几日忙于部里公务,又帮忙冯家送子从军等事,心中本就思虑繁多,今日下朝回府较早,想起有些时日未曾查问宝玉功课,便信步往宝玉所居处而来。 进了院子,只见几个小丫头在廊下嬉戏,屋内静悄悄,袭人正在外间做针线,见老爷突然到来,吓了一跳,忙起身行礼,心中暗叫不好。 “宝玉呢?”贾政沉声问道。 “回老爷,二爷……二爷昨夜睡得迟,还未起身。”袭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贾政眉头一皱:“睡得迟?又去哪里胡闹了?这几日可曾去学里?” 袭人不敢隐瞒,何况她也不知道宝玉干嘛去了,只能低声道:“二爷这几日……与薛大爷、还有……还有懿王府长史官推荐过的一位叫蒋玉菡的相公,在一处会文吃酒……学里……学里告了几日假。” “蒋玉菡?”贾政听得这个名字陌生,但懿王府三字却让他心中猛地一紧,懿王府与贾府素无深交,且是当今圣上的皇子,其势正盛,宝玉怎会和与王府有关的人厮混?还是什么相公,贾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去,把那孽障给我叫起来!”贾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袭人不敢怠慢,忙进去唤醒宝玉,宝玉睡得迷迷糊糊,被推醒后听说老爷来了,惊得睡意全无,慌忙起身穿衣,心中忐忑不安。 来到外间,见贾政面沉似水地坐在那里,宝玉忙上前请安。 “你这几日,都做什么去了?”贾政冷冷问道。 “回……回父亲,儿子……儿子与友人会文,切磋学问……”宝玉支支吾吾。 “会文?会什么文?与何人会文?”贾政追问。 “是……是薛大哥哥,还有……还有一位蒋相公,玉菡……”宝玉声音越来越低。 “蒋玉菡是何人?你整日与这些纨绔弟子混在一处,成何体统!”贾政一拍桌子,怒道,“我且问你,你近日功课如何?我上次让你读的《孟子》梁惠王篇,可曾熟读?拿来我考校你!” 宝玉一听考校功课,脑袋“嗡”的一声。他这些日子心早飞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孟子》。被贾政厉声一催,更是脑中一片空白,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背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贾政见他这副模样,心知他定然又荒废了学业,再想到他竟与懿王府厮混,万一惹出什么事端,岂不祸及家门?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只觉得这孽子顽劣不堪,屡教不改,今日若不严加惩戒,日后必酿大祸! “孽障!不肖的东西!我贾家诗礼传家,怎生出你这等不思进取的子弟!”盛怒之下,贾政也顾不得斯文,一些重话便冲口而出,“今日若不打死你,只怕来日你连累父母,祸及宗族!来人!拿大棍来!拿绳来!把这孽障给我捆起来!今日定要清理门户!” 下人们见老爷暴怒若此,谁敢劝阻?只得战战兢兢取来板子绳索,贾政喝令小厮将宝玉按在长凳上,褪去中衣,亲自抢过一根大板,照着他臀腿之处,狠狠打下去。 “啪!啪!啪!” 板子着肉,声音沉闷,宝玉何曾受过如此毒打?开始时还强忍着不哭,几下之后便痛得惨叫起来。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袭人等丫鬟跪了一地,磕头哭求。 “我今日非打死这个不肖子不可!”贾政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下手更重。 早有机灵的小厮飞跑去报与贾母和王夫人。贾母正在用早饭,闻讯惊得手里的碗都掉了,连声道:“快!快扶我过去!这还了得!”王夫人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就往过赶。 第243章 王府来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王府来人 当贾母被众人簇拥着颤巍巍赶到时,宝玉已被打得气息奄奄,臀腿处一片血肉模糊。王夫人扑上去抱住宝玉,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贾母见孙子被打成这样,心痛如绞,用拐杖指着贾政,浑身发抖:“你先打死他,再打死我,岂不干净!我们娘儿们不如早些离了这里,大家干净!”说着,老泪纵横。 贾政见母亲动怒,妻子悲恸,心中亦是一震,但怒气未消,恨恨地掷下板子,对着贾母和王夫人道:“母亲!夫人!你们平日便是这般纵容溺爱,才使他今日无法无天,不学无术,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真惹出事来,我贾府百年清誉,还要不要?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多少人盯着我们这些勋贵,等着抓错处!这孽子如此行径,岂不是授人以柄?你们今日护着他,不让我管,来日他若真为家门惹下泼天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贾母哭道:“他便有一万个不好,教训便是,何至于下此死手?他身子娇弱,若打坏了,你……你……”气得说不出话。 王夫人只是抱着宝玉哭:“我的宝玉……他年纪还小,慢慢教导便是……何苦……何苦……” 贾政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母亲悲愤,妻子哀痛,儿子奄奄一息,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罢了,你们既如此说,我便不管了!只望你们记住今日之言,日后莫要后悔!”说完,拂袖而去。 ............ 贾政余怒未消,又兼忧心忡忡,正在书房中烦闷独坐,忽听得下人来报:“老爷,懿王府的长史官前来拜会,说有要事相询。” “懿王府?”贾政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自镇定,吩咐道:“快请至前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来到前厅,只见一位身着王府官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端坐客位,身后还跟着两名王府护卫,气势逼人,此人正是懿王府的长史官,姓周。 贾政上前见礼:“不知周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周长史官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还礼,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笑意,开门见山道:“贾大人,下官奉王爷之命前来,是有一事相询,还望贾大人如实相告。” 贾政心中不安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人请讲。” “请问贵府公子贾宝玉,可在府中?”周长史官目光如炬,紧盯着贾政。 贾政心道果然,硬着头皮答道:“犬子正在府中,不知王爷寻他何事?” 闻言,周长史开口道,“既如此,我便直说了,我们府里走失了一个小旦,名叫蒋玉菡,艺名琪官,此人乃是王爷素日爱重之人,已经三五日不见,王爷甚是不悦,着各处察访,竟闻得说,他近日与令郎宝玉相交甚厚,前几日还有人见他在外饮酒作乐,腰间所系的一条大红汗巾子,竟跑到了令郎宝玉的腰上!贾大人,这汗巾子乃是王爷所赐,茜香国进贡之物,岂是寻常?如今琪官不见踪影,王爷心爱之物却在贵府公子身上,此事,贾大人作何解释?”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得贾政耳边嗡嗡作响,他先前只知宝玉与戏子厮混,却万万没想到,这戏子竟是懿王府素日爱重之人,更没想到,宝玉竟糊涂到与人私相授受,连王爷御赐之物都敢收受佩戴!这……这已不仅是荒废学业、结交下流,简直是闯下了天大的祸事!懿王是何等身份?此事若处理不当,轻则被认为纵子不肖、家教不严,重则可能被扣上引诱王府优伶、觊觎御赐之物的罪名!贾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他勉强稳住心神,脸上已是一片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对着周长史官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周……周大人息怒!此事……下官实不知情!定是那孽障无知,受人蒙蔽,做出此等无法无天之事!下官……下官这便去将那孽障唤来,严加拷问,定要问出那琪官下落,并将王爷所赐之物原物奉还!还请周大人回禀王爷,容下官一些时日,必给王爷一个交代!” 周长史官见贾政吓得面无人色,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严肃:“王爷要的不是交代,是人,是物!贾大人既然不知情,下官便在此等候,请贾大人立刻将令郎唤来,问个明白,王爷还在府中等信儿,下官不便久留,但今日若不能带着确切消息回去,只怕王爷震怒,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已是毫不客气的威胁和催促了,贾政哪里还敢耽搁,连忙对身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下人喝道:“快去!去把那孽障给我拖来!快!” 下人连滚爬爬地去了,贾政只觉得厅内的空气都凝滞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恨不得立刻将宝玉揪过来碎尸万段!这个孽子,真是要把整个贾府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不多时,两个婆子半扶半架着的宝玉来到了前厅。宝玉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看到父亲铁青的脸和那位面色不善的王府官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孽障!跪下!”贾政一声暴喝。 闻言,宝玉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贾政指着宝玉,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了调:“你这无法无天的畜生!我问你,你可认得一个叫蒋玉菡的戏子?” 宝玉浑身一抖,不敢抬头,低声道:“认……认得。” “你与他如何相识?这几日可曾见过他?他如今人在何处?”贾政连珠炮般喝问。 “是……是冯紫英兄引荐……前几日还曾……还曾一同吃酒……后来……后来他说要出城去……寻个安静所在……具体的……儿子实在不知……”宝玉吓得语无伦次。 第244章 懿王 第二百四十四章 懿王 “不知?那王爷御赐的大红汗巾子,如何到了你的身上?说!”贾政目眦欲裂。 宝玉这才想起汗巾之事,知道事情败露,更是吓得肝胆俱裂,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颤声道:“是……是那日吃酒,他……他赠予儿子的……儿子……儿子不知是王爷所赐……只觉得颜色好……便……便收下了……”说着,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条鲜艳夺目的大红汗巾子。 周长史官一眼便认出正是王府之物,冷哼一声,示意身后护卫接过,他看了一眼抖如筛糠的宝玉,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贾政,语气冰冷:“贾大人,令郎的话,您也听到了,王爷要的是人,还请贾大人务必将琪官的下落查明,送至王府,否则……王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下官言尽于此,告辞!”说罢,也不等贾政回话,起身带着汗巾和护卫,扬长而去。 一阵忙乱后,贾政稍微缓过气来,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家族存亡,不敢耽搁,立刻前往贾母院中商议。 贾母刚为宝玉的伤势心疼不已,又闻此噩耗,更是惊怒交加,听完贾政的叙述,她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懿王府!好一个长史官!便是皇子皇孙,上门要人,也没有这般嚣张跋扈、指鹿为马的,我贾家一门两国公,世代功勋,几时受过这样的憋屈?那琪官自己跑了,与宝玉何干?一条汗巾子,就能定罪不成?他们这是看我们贾家如今势弱,故意欺上门来!” 贾政却比贾母更清楚其中利害,他苦着脸道:“母亲!如今不是争这口气的时候!懿王府可是皇子,权势熏天,他若真在皇上面前进言,哪怕是无中生有,也够我们受的!如今朝局,三位皇子明争暗斗,我们这些旧勋本就处境微妙,正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找错处,宝玉这事,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个‘结交王府近幸、图谋不轨’的帽子,那就是泼天大祸!眼下最要紧的,是平息王爷的怒火,将此事了结!” 贾母虽然愤怒,但也知贾政所言不虚,涉及到皇权争斗,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她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贾政咬牙道:“为今之计,只有找到那蒋玉菡,交给王府!方能堵住王爷之口,避免事态扩大!” “可宝玉……”贾母看了一眼趴在炕上、疼痛加惊恐而脸色惨白的孙子,心中不忍。 “母亲!此刻不能再顾惜他了!”贾政急道,“若因他一人,连累整个贾府,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贾母闭目良久,终于颓然挥手:“罢了……你去问吧……只是……莫要再吓着他了……” 贾政得了贾母默许,再次回到宝玉床前,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愤怒,更多的是恐惧与逼迫,他屏退众人,盯着宝玉,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宝玉,你听好了,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懿王府我们得罪不起!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莫说你,便是这荣宁二府上下几百口人,都要为你陪葬!现在,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蒋玉菡,究竟藏在何处?你若再敢隐瞒半个字,不用王府动手,为父今日就先……就先……”他说不下去,但眼中的决绝让宝玉毫不怀疑父亲的话。 宝玉早已吓破了胆,在父亲和家族存亡的双重压力下,最后一点义气和坚持也崩溃了,他哭着道:“父亲……我说……我说……他……他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地方叫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置了几间房舍和田地……说……说是将来养老……必是在那里……” 贾政得到了确切地址,心中稍定,但看着儿子涕泪交流、惊惧无助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也有身为父亲却无法保护儿子的悲哀,更有对家族前途深深的无力感,他不再看宝玉,转身匆匆离去,立刻安排心腹小厮,前往懿王府报信。 .......... 懿王府内。 周长史官回府复命,将贾府的反应和宝玉招供的藏身之处一一禀报,懿王冷哼一声:“还算贾政识相,派人去紫檀堡,把那个背主的奴才给我抓回来!至于贾家……暂且记下。” 这时,王府一位颇受倚重的幕僚却上前一步,低声劝道:“王爷息怒,此事……或许不宜逼迫过甚。” “哦?为何?”懿王挑眉。 幕僚道:“王爷,那蒋玉菡不过一伶人,逃了再寻好的便是,但贾家……如今却有些不同了,您可知,贾府旁支,如今在东江镇任总兵的贾景?” “贾景?略有耳闻,不就是个在辽东打了几场胜仗的边将么?”忠顺王不以为意。 “王爷,此子非比寻常。”幕僚神色凝重,“去岁至今,他收复宽甸,挫败老奴两路偏师,圣眷日隆,近日姜曰广阅视东江归来,更是盛赞其为‘豪杰’,陛下对他颇为赏识,粮饷器械多有倾斜,此人年轻锐气,手握实权,又孤悬海外,俨然已成一方势力,而贾景,出身荣国贾府!”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爷的神色,继续道:“如今朝中,齐王、魏王对王爷您虎视眈眈,圣心难测,这贾景,虽目前未必投向任何一方,但其态度举足轻重,若因一个戏子之事,将贾府,进而可能将贾景彻底推向齐王或魏王那边,对王爷您的大业,恐怕是得不偿失啊!” 懿王闻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他身处权力中枢,自然明白一个手握兵权、圣眷正浓的边镇将领的分量,为了一个戏子,得罪这样一个潜在的、有分量的势力,确实不明智。 “依你之见,该如何?” “蒋玉菡自然要抓回,以儆效尤,维护王府威严,但对贾府,尤其是对那贾宝玉,不妨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王爷可派人暗示贾政,此事王府不再深究,但贾府须承王爷这个人情,如此一来,既显王爷宽宏,又让贾府欠下人情,说不定还能借此与那东江镇的贾景,搭上一丝联系,将来……或有大用。” 第245章 拉拢 第二百四十五章 拉拢 懿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言有理,便依此办理,告诉下面的人,去紫檀堡拿人即可,对贾府……暂不做进一步追究,至于那个人情,让贾政自己琢磨去吧。”随后,懿王又问起恂王府与贾府往来的事情。 幕僚见懿王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心中稍定,又听到王爷问起恂王府与贾琏之事,略作思索,谨慎回道: “王爷明鉴,贾琏与恂王府那位往来,组建船队之事,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已不是秘密,贾琏此人,志小才疏,又好炫耀,此事他办得并不算隐秘,依小人看,其背后未必没有恂王府,甚至是恂王本人的默许乃至支持。” 懿王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若有所思:“恂王叔一向深居简出,明哲保身,从不涉足朝堂之争,更别说插手商贸,他为何会对贾琏这桩买卖感兴趣?难道真是他那女儿年少好奇,一时兴起?” 幕僚低声道:“王爷,恂王府虽不涉朝争,但并非没有自己的盘算,如今圣上对勋贵旧臣多有疑虑,恂王身为皇叔,地位尊崇却无实权,更需要小心维系,其郡主李怡,素有聪慧之名,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插手此事,恐怕不只是为了些许商利。” 他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前番,太上皇与皇上召见过李怡郡主,虽具体所谈何事,宫内并无确切消息传出,但据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很可能与辽东,乃至东江镇有关,太上皇虽已退居深宫,但对辽东局势,尤其是能牵制老奴的力量,未必不关注,皇上更是需要东江镇这样的钉子,若恂王府是通过贾琏这条线,与东江镇建立联系,既能示好于圣上,为朝廷‘分忧’,又能为自己家族留一条后路,还能赚取实利,岂非一举数得?而圣上与太上皇对此事保持沉默,甚至可能是一种默许,毕竟通过王府的私谊和商贸往来加强与东江镇的联系,比朝廷直接插手更为灵活,也少了许多顾忌。” 懿王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贾琏这蠢货,倒是无意中成了连接恂王府与东江镇贾景的一根线?” “正是。”幕僚点头,“虽然贾琏也未必能成大事,但这条通道已然存在,贾景在辽东,需要粮饷、器械、乃至各类物资,也需要了解京中动向,恂王府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而贾景的军功和实力,则是恂王府可以倚重的外援。” 懿王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忽然冷笑一声:“看来,本王倒是小瞧了贾家,出了一个能打的贾景还不够,留在京里的这些废物,竟也能歪打正着,攀上恂王府的关系。” 他停下脚步,看向幕僚:“依你之见,本王是否也可效仿,借机与那贾景搭上关系?” 幕僚沉吟道:“王爷,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直接插手,意图过于明显,恐引人猜忌,也易招致齐王、魏王反弹。但……或许可以迂回为之。” “如何迂回?” “既然贾琏的船队已成事实,且背后有恂王府的影子,王爷不如顺水推舟,贾琏此人贪财好利,格局有限,他的船队规模、经营能力恐怕都难以满足东江镇的需求,也未必能长久维持与恂王府的平衡关系,王爷或可暗中支持一两位可靠又懂行的商人,也组建船队,参与到辽东贸易中去,与贾琏形成一定竞争,但又不过分挤压,如此一来,既能分一杯羹,掌握这条商路的部分情况,又能通过商业往来,自然而然地与东江镇产生联系,将来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借此传递一些善意。” 幕僚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必须做得极其隐秘,绝不可与王府有明面上的关联,甚至,可以让下面的人故意与贾琏的船队有些小摩擦,以示并非一路,关键是要让东江镇那边看到,除了贾琏和恂王府,他们还有其他的选择,至于贾景最终会选择与谁合作更深,那就要看各方给出的筹码和诚意了。” 懿王听罢,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此计甚妙,贾景……倒真是个值得下注的潜力股,齐王、魏王只知道在朝中争权夺利,却忽略了这远在辽东的刀把子,好,就按你说的办,蒋玉菡的事,到此为止,至于辽东商路,你物色几个合适的人选和方案,尽快报与我知。” “是,王爷。”幕僚躬身领命。 ......... 至于贾府这边。 贾母越想越气。 “贾不贾,白玉为堂金作马”,贾府一门双公,赫赫扬扬,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懿王一个长史官,就敢上门来兴师问罪,为了一个戏子,差点把宝玉打了个半死,这口气,就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了贾母心上。 这日,贾母歪在榻上,脸色阴沉,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秦可卿等人都在跟前伺候,屏气凝神,不敢高声。 “你们说说,”贾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咱们家,是不是真到了让人随意拿捏的地步了?为了一个优伶,就闹得家宅不宁,差点赔上宝玉的性命!政儿的话虽重,但理不糙,如今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今日是忠顺王府,明日又是谁?” 王夫人闻言,眼圈又红了,拿着帕子拭泪:“老太太息怒,都是宝玉不晓事,惹出这场祸来……只是,那王府也太过霸道了些。” 邢夫人也跟着附和,但语气里难免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 但王熙凤眼珠一转,心里却想着另一桩事,她如今管着家,消息比旁人灵通些,她隐隐觉得,这世道怕是要变了,光靠着祖上的余荫和府里这些醉生梦死的老爷少爷们,恐怕真守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贾母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心里各有各的算盘,这府里看着花团锦簇,内里早就不比从前了,老大只知道淘弄古董、钻营小利,政儿虽勤勉,到底只是个工部郎中,珍哥儿那边,更是胡闹得不成样子!子孙不肖,才是家族衰败的根由!” 第246章 秦可卿 第二百四十六章 秦可卿 闻言,一直垂眸默然的秦可卿,纤长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她螓首微抬,又迅速低下,宽大的袖袍下,手指紧紧绞在了一起,指尖冰凉。 贾珍胡闹……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旁人或许只知贾珍平日荒唐、不成体统,唯有她,才知道贾珍是怎样的污秽不堪、令人作呕,回想起那一道道投射在她身上、混合着贪婪、觊觎的目光,还有夜深人静时,在窗外徘徊的阴影……每每想起,都让她不寒而栗,如坠冰窟。 贾母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如今看来,咱们贾家年轻一辈里,倒是在外头的那个,最是出息。” 众人知道她说的是贾景,但王夫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有出息又如何,封伯爵又如何,王府的一个长史都敢上门问罪,依她看无非是贾景在辽东招惹出来的事情,牵连到她的宝玉身上。 “景哥儿在辽东不易,”贾母继续道,“他为国杀敌,挣的是命换来的功劳,咱们在京里,帮不上他什么忙,至少不能给他添乱,更不能拖他后腿!往后,各房都要约束子弟,谨言慎行!尤其是宝玉,”她看向王夫人,“慈母多败儿!你疼他我知道,但不能一味纵容!从今日起,给他请个严厉些的先生,好好收收心,族学也要常去!再让我知道他跟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来往,我第一个不依!” 王夫人连忙应下:“是,老太太,媳妇一定严加管教。” 贾母又对王熙凤道:“凤丫头,你是当家的,外头有些什么风声,你多留心些,琏儿那边……他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你替我看紧点,莫让他打着府里的旗号在外面惹是生非!赚了银子是好事,但若惹来祸端,我唯你是问!” 王熙凤心头一凛,知道老太太这是在点她,连忙陪笑道:“老太太放心,孙媳晓得轻重,一定管好二爷,绝不给府里添麻烦。” 贾母疲惫地摆摆手:“都散了吧。我累了。” 之后,众人纷纷离去,秦可卿带着贴身丫鬟瑞珠、宝珠,心事重重的回到宁国府内宅,刚回到自己院中,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只见贾蓉被两个小厮搀扶着,东倒西歪地从外面进来,脸色通红,脚步虚浮,显然是刚饮酒归来,且是大白天就醉成了这副模样。 秦可卿秀眉微蹙,心中掠过一丝无奈与厌烦,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端庄贤淑的模样,连忙上前,对那两个小厮道:“快扶大爷到榻上歇着。” 瑞珠和宝珠也赶紧上前帮忙,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烂醉如泥的贾蓉安置在里间的卧榻上,贾蓉嘴里还兀自嘟囔着些含糊不清的酒话,时而夹杂着几声怪笑。 “你们都下去吧,备些醒酒汤来。”秦可卿吩咐道,瑞珠和宝珠识趣地退下,并带走了那两个小厮。 屋内只剩下秦可卿和醉得不省人事的贾蓉,秦可卿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贾蓉生得也算俊俏,但此刻醉态毕露,眉眼间尽是纨绔子弟的轻浮与萎靡,与她心中那个理想伴侣的形象相差何止万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弯下腰,开始为他解去外袍的扣子,动作细致而轻柔,只是那眼神中并无多少温情,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甚至是机械的履行义务。 贾蓉在醉梦中似乎感觉到不适,胡乱地挥了挥手,差点打到秦可卿的脸,秦可卿侧身避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手中的动作,外袍解开,里面中衣也沾染了酒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解他中衣的带子。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贾蓉颈间肌肤时,贾蓉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醉眼惺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秦可卿,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秦可卿绝美的容貌在眼前放大,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欲望与占有的迷蒙光彩,含糊地笑道:“可……可儿……你真美……” 说着,他竟然伸手要去搂秦可卿的腰。 秦可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抗拒。贾珍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和深夜窗外的阴影,与眼前丈夫醉后轻浮的举动重叠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贾蓉没搂到人,有些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很快响起了鼾声。 秦可卿僵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看着重新陷入沉睡的贾蓉,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对丈夫不成器的失望,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悲哀。 她不再试图为他更衣,只是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怔怔地望着窗外宁国府精致却沉闷的庭院景色。 瑞珠轻手轻脚地端了醒酒汤进来,见秦可卿独自坐在窗边出神,大爷已在榻上鼾声如雷,心中了然。她将醒酒汤放在小几上,走到秦可卿身边,低声道:“奶奶,汤备好了。您……也歇歇吧。” 秦可卿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先放着吧,等大爷醒了自己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奶奶,”瑞珠是秦可卿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最知她的苦楚,忍不住低声劝道,“您也别太忧心了,今日老太太在那边发了话,珍大爷……或许会收敛些。” “收敛?”秦可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苦涩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怕是变本加厉。” 随后秦可卿定了定神,目光落到榻上鼾声如雷的贾蓉身上,秀眉再次蹙起,贾蓉虽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夫妻情分淡薄,平日里多是各过各的,贾蓉在外头呼朋引伴、花天酒地,她也懒得过问,只是,像今日这般大白天就醉醺醺地被抬回来,还对她动手动脚,却也有些反常。 第247章 传信 第二百四十七章 传信 “瑞珠,”她轻声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可知道,大爷今日是和谁吃酒,为何醉成这般模样?” 瑞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奶奶,奴婢方才问了跟着大爷的小厮,他说……大爷今日是跟西府的琏二爷,还有薛家大爷一起,在……在外头酒楼吃的酒,具体为了什么事,他也说不上来,只说几位爷聊得兴起,就喝多了。” “琏二爷?薛大爷?”秦可卿有些意外,贾蓉与贾琏素来交往平平,贾琏是长房长孙,又帮着管家,平日里事务繁忙,与贾蓉这等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并没什么深交,至于薛蟠,更是有名的呆霸王,贾蓉怎么会突然跟他们凑到一起,还大白天喝得酩酊大醉? 她心思细腻,立刻联想到了近日府里的一些风声,她隐约听说贾琏似乎在折腾什么海上的买卖,还借着东江镇的名头,薛家豪富,薛蟠又是个手里散漫的……莫非,贾蓉是被他们拉去,也是为了这桩买卖? 这个念头一起,秦可卿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贾蓉是什么性子,她能不清楚?文不成武不就,只会挥霍享乐,哪懂得什么经营买卖?贾琏和薛蟠拉上他,恐怕不是看中他的能力,而是看中他宁国府长孙的身份,或者……是想从他这里弄些银子入股?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一阵疲惫,这偌大的宁国府,外表光鲜,内里却是一滩浑水,公公贾珍荒淫无度,丈夫贾蓉昏聩无能,自己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既要应对来自公公的龌龊心思,又要维持这摇摇欲坠的门面,还要眼睁睁看着丈夫被人轻易拉下水,沦为别人谋利的工具。 想到这,她不由得想起贾景……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微澜。 当初议亲之时,贾景这个名字,也曾短暂地出现过,他是荣国府的旁支,家世不显,与宁国府嫡长孙的婚事自然无从谈起,她最终嫁入了门第更高的宁国府,成了人人羡慕的蓉大奶奶。 可如今呢? 那个当初无人看好的旁支子弟,如今已是威震辽东的东江镇总兵,堂堂的伯爵!凭一己之力,在海外绝地打下一片基业,连朝廷都要倚重,而自己嫁的这位宁国府嫡长孙,却是个大白天就醉得不省人事的纨绔。 一股强烈的对比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当初若是嫁给贾景就好。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她的思绪,她想象着,如果是那样,自己或许不会困在这令人窒息的金丝笼里,每日面对不堪的觊觎和无能的丈夫,她或许会跟着他,去往那辽阔的辽东,虽然可能艰苦,甚至危险,但那里有天高地阔,有实实在在的功业,有一个顶天立地、能够保护妻子的男人…… 那种生活,该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有意义。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红晕,悄然浮上她苍白的面颊,但随即,这虚幻的想象便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想起老太太今日的话,“在外头的那个,最是出息”,语气复杂,又想起王夫人那隐含不满的神色,贾景再出息,也与她秦可卿无关了。她是贾蓉的妻子,是宁国府的蓉大奶奶,这个身份,如同枷锁,已经牢牢地锁住了她的一生。 “呵……”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充满了自嘲。 “奶奶,您……喝口茶吧。”瑞珠见她神色变幻,半晌不语,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心中担忧,轻声劝道。 秦可卿回过神来,迅速敛去眼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温柔端庄的模样,接过瑞珠递上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没事。”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让人好生伺候大爷,我有些乏了,想静静。” “是。”瑞珠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 皮岛,总兵府。 贾政将关于懿王府、以及贾宝玉勾搭蒋玉菡的书信,送到了贾景手中,信中提及恐恶了懿王,让贾景在辽东的万分小心,信中还提及贾琏那件事情。 书房内,贾景放下贾政的信,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凝重的神色,对于贾政的担忧和劝告,他倒是能理解,不过倒没有多少担心。 一方面,三位皇子,哪位上位,还犹未可知。 贾景虽远在海外,但对京城局势并非一无所知,三位皇子年岁渐长,围绕储位的暗流早已开始涌动,局面混沌,此时将东江镇的命运,完全押注在某一位皇子身上,是极其愚蠢和危险的,无论现在向哪位皇子示好或靠拢,都可能在未来招致其他皇子的忌恨,甚至在新皇登基后被清算。 更何况,他贾景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攀附哪位皇子,而是实打实的军功和东江镇不容忽视的战略价值,只要他继续保持强大的战斗力,能有效牵制乃至打击努尔哈赤,那么无论将来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不想辽东彻底糜烂,就需要他这把刀,他的价值,在于他的不可替代性,而非他属于哪个派系。 一方面,他根本没打算蛰伏那么久。 至于贾政信末顺带提的贾琏、薛蟠厮混之事,贾景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关心,贾琏、薛蟠是什么货色,他清楚,贾琏和薛蟠折腾的海运买卖,只要不打着他的旗号做太过分的事,不严重损害东江镇的利益,他也懒得去管。 随后贾景放下贾政的家信,拿起另一份刚刚送达的文书,是来自辽东的邸报和密报。 首先就是吏科右给事中李鲁生提出“辽东简汰”,以及后续杨维垣、黄承昊、陈维新等人弹劾马世龙骄纵无能,并连带攻击孙承宗的详细内容。 随着目光在字句间移动,贾景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与淡淡的讥讽。 第248章 党争 第二百四十八章 党争 “简汰官兵一万七千,年省饷银四十六万两……”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的讥诮更浓了,这看似是为国节流的善政,实则背后是朝堂之上愈演愈烈的党争与对辽事久拖不决的焦虑情绪的集中爆发,李鲁生等人,未必真懂辽东军事,但他们深谙裁兵节饷是攻击政敌、博取清名的利器。 至于弹劾马世龙骄纵无能,并将矛头指向孙承宗,这更是赤裸裸的政治攻击,马世龙是孙承宗从西北调来,用以整饬关宁军的关键人物,攻击他,就是在撼动孙承宗在辽东的根基,孙承宗“再疏乞休”,既是自保,也是以退为进的策略,试探的态度。 “果然,一旦局面稍稳,党争便迫不及待地冒出来了。”贾景将邸报轻轻放在桌上,他远在海外,对这套朝堂把戏看得格外清楚,广宁惨败后,无人敢轻易言战,孙承宗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在宁远等地站稳脚跟,局势稍有缓和,那些躲在安全后方的清流言官们,便又开始挥舞起道德和财政的大棒,对前方将士指手画脚,对实干之臣吹毛求疵。 这让贾景想起之后发生的柳河之役。 这应该是孙承宗上任以来与后金的第一次正面交战,马世龙误信降人刘伯漒之言,派鲁之甲、李承先袭取耀州,结果二将败死柳河,损失四百余人,王鸣玉、罗尚忠、苏兆先等言官纷纷上章参劾马世龙及孙承宗,孙承宗迫于压力,屡疏乞归,最后获得批准,而高第则代为辽东经略。 可以想见,在汹汹舆论和政治压力下,即便孙承宗再想有所作为,也难免掣肘。最终,这位老成持重、一心想要稳固辽西防线的能臣,恐怕只能“屡疏乞归”,在疲惫与无奈中黯然离开他苦心经营的辽西前线,而接替他的,很可能就是那个畏敌如虎、主张尽撤关外守备的高第。 贾景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历史的惯性还是如此巨大,哪怕因他的出现略有不同,但朝堂上这股因党争和内耗而自毁长城的逆流,也依然顽固地按照既定的轨迹涌动。 “高第若代孙承宗……”贾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高第的保守退缩战略,他再清楚不过,一旦此人上台,必然下令放弃锦州等地,将防线收缩至山海关,这将极大缓解努尔哈赤在西线的压力,使其能够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其他方向,比如,他贾景的东江镇! “西线压力一减,努尔哈赤这头老狼,下一步恐怕会扑向自己。” 一种强烈的紧迫感袭上贾景的心头,孙承宗的去职和高第的上台,不仅意味着辽西防线的危机,也意味着东江镇将可能提前面临来自努尔哈赤主力压力。 “必须加快脚步了。”贾景低声自语,无论是宽甸、金防线的完善,新作物的推广,水师的强化,还是对朝鲜局势的进一步掌控,都必须抢在辽西剧变、努尔哈赤转移重心之前,他不能指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只能依靠自己,依靠东江镇的军民,在这海外孤悬之地,打造出足够坚固的堡垒和足够锋利的刀刃。 ............ 处理完外事,贾景紧接着开始处理内事。 首先是底下人的人事安排,目前贾景手底的文武官员,来源分为四派。 一派是贾景的核心元老,起家班底,以王一宁、常虎、郭长儒为首,这些人是贾景从镇江堡起兵时就追随左右的,经历过最初的艰难险阻,忠诚度最高,能力也经过了实战检验,王一宁总揽政务后勤,心思缜密,常虎勇猛善战,统领最早的那一万甲兵,是冲锋陷阵的;郭长儒沉稳果决,负责宽甸前线防务,独当一面,这派可以说是贾景最信任、也最依赖的核心力量。 一派则是从收拢的辽民流亡队伍中,选拔出的有胆识、有能力的将领和识文断字的秀才,大多都是中下层。 一派则是孙承宗当初送来的那些罪裔之后,如今都已成为东江镇文官系统的中坚力量。 另外一派是以冯紫英为代表的、通过贾府、史府等京城勋贵关系引荐而来的人员,他们大多背景不俗,怀揣抱负,但缺乏基层经验和实战考验。 贾景头疼的就是这派,实在不好安排。 一味给予高位,恐难服众,且易滋生骄纵,若是放置底层,又恐辜负了荐书情面,寒了人心,也未必能让他们得到有效历练。 贾景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过,冯紫英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还跟着几个通过类似渠道而来的年轻人。 他沉吟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随即便唤王一宁前来。 半响,等王一宁到了后,贾景便对一旁的王一宁说道:“对于这些人,不能一概而论,需得因人而异,但总的原则是,给予机会,严格考察,慢慢做起,凭实绩晋升。” “首先,要明确告诉他们,东江镇只认军功和政绩,不看出身背景,荐书只是敲门砖,进了门,一切都得靠自己,这一点,必须事先讲清楚,绝不含糊。” “其次,安排上要讲究策略,像冯紫英这样,自身有些武艺根底,家学渊源,且志气颇高的,可以不必从最底层做起,但也不能直接给领兵之权。”贾景思考着,“可以让他先入后方,或者到郭长儒、常虎等大将麾下,担任见习参谋或副职,既能跟随经验丰富的主将学习行军布阵、战场指挥,接触核心军务,了解东江镇的运作模式,又能亲临前线,感受战场氛围,但并无独立指挥权,一切行动听令。” “至于其他才能不明,或明显缺乏军事天赋的,”贾景继续道,“则可安排至各堡的民政辅佐岗位,或者去工坊、屯田点学习管理,从具体事务做起。想走文职的,就跟着陈泰他们去处理流民安置、户籍田亩;想了解后勤的,就派到赖勇的工坊去见识生产流程。总之,要让他们沉下去,了解东江镇运转的每一个环节,知道一粥一饭、一兵一甲来之不易。” 第249章 游击 第二百四十九章 游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贾景语气严肃,“必须建立明确的考核与监督机制,由你负责,会同各主管部门的主官,定期对他们的表现进行评估,军事岗位看训练成绩、战术理解、战场表现,文职岗位看办事效率、差错率、民情掌握程度,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平庸者予以提醒甚至调岗,实在不堪用或违反军纪政令者,无论背景如何,一律按律处置,绝不姑息,同时,也要注意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毕竟是各方荐来,真出了意外,面上也不好看。” 王一宁仔细听着,领会了贾景的意图:“大人此举甚妥,既给了各方情面,提供了历练机会,又坚持了东江镇的规矩,杜绝了特权,以见习、辅佐之位起步,进可观察其才德,退可不影响大局,严格的考核也能筛选出真正可用之才。” 贾景点点头:“不错,我们要的,是能同甘共苦、一起打天下的伙伴,不是来镀金享福的少爷,冯紫英等人,若真是可造之材,经过这番打磨,未来未必不能成为我东江镇的栋梁,若只是徒有其表,那么早早筛掉,对东江镇,对他们自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随后,他拿起笔,在这些人的名字旁批注。 冯紫英:“可赴宽甸新奠堡,入郭长儒部,任参谋,随营历练,观其言行才具,定期具报。” 史鼎荐来之族侄史松:“遣往长奠堡前出棱堡群,于守备王勇麾下任副职,协防棱堡,熟悉守御。” 史府荐来门生韩驿:“遣往金州参将张盘部任副职,协防棱堡,熟悉守御,” 贾府举荐贾芹:“发往皮岛水师营,于游击将军赵胜麾下任文书,负责文书记录、物资点验。” 贾政荐来门生韩奇,言其“略通算术,性情尚算踏实”批注:“总兵府下增设‘屯田清核科’,令其入科,辅助陈泰先生核算各堡屯田产出、流民安置账目。” 面对这些人,贾景一视同仁,分别安排到宽甸、皮岛、金州等位置,皆为副职。 ................... 等王一宁带着命令走后,就是游击事宜了,虽然贾景目前对建奴没有大规模的动作,但也绝不让他们好过,他采取的策略,正是他起家的老本行,也是最适合目前东江镇力量投送的方式,小股精锐,跨海游击,避实击虚,袭扰破坏,积小胜为大胜。 贾景将目前尚在皮岛的李景先叫过来后,便吩咐道:“从本届即将结业的学员中,挑选十名最为果敢、机敏、且对辽东地形民情有一定了解的优等生,每人配属一队老兵骨干,再从新兵营中抽调精壮,组成十支游击分队,每队定额三百人。” 这三百人,并非普通士卒,其构成经过精心设计,约五十名老兵作为核心骨干和士官,约两百五十名斯瓦迪亚民兵,每支分队都配备两到三艘经过改造、适合快速登陆和撤离的中小型船只,以及足够的粮食、弹药、药品,甚至携带了简易的爆破工具和小型弩炮。 “他们的任务是这样”贾景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区域,“一队、二队、三队,目标辽南四卫沿海及腹地薄弱处,不攻大城,专打驻军稀少的屯堡、哨所,袭击往来的小股运输队,焚毁粮仓、破坏道路桥梁,同时,尽可能收拢当地不堪后金压迫的汉民辽户,愿意跟随的,带回海岛安置。” “四队、五队,活动于镇江对岸及鸭绿江下游沿岸,袭扰后金与朝鲜的边境哨卡,拔除靠近江边的小型堡寨,此处临近朝鲜,也可与我们在朝鲜的暗线保持联络,获取情报。” “六队、七队、八队,深入暧阳堡、孤山堡外围山区,此处是宽甸防线北面,后金防御相对空虚。你们的任务是翻山越岭,侦察敌情,伏击其巡逻队、信使,袭扰其伐木、采药的队伍,制造恐慌,让守军不敢轻易出堡,若遇小股建奴或依附的部落,坚决歼灭。” “九队、十队,作为机动预备队,同时负责接应和转运战利品及辽民。” 贾景目光看向李景先:“记住,他们不是去正面决战!核心是游与击,发挥水师机动优势,打了就跑,绝不可贪功恋战,陷入重围,袭扰为主,歼敌次之,首要目标是破坏敌人的后勤、统治秩序,消耗其精力,其次才是杀伤有生力量,所有行动,必须详细侦察,周密计划,行动迅猛,撤离果断!” “每支分队,必须配备通晓女真语和当地土语的向导。所获财货,除必要补给和用于就地收买眼线、激励士气外,全部运回!这是军令!金银细软、布匹药材、乃至有用的铁器工具,都是东江镇急需的物资!俘获的建奴或包衣,同样押回,充实矿场劳力!” “至于收拢的辽民,”贾景语气加重,“这是比财货更宝贵的资源!要妥善安置,宣讲我东江镇抗虏保民之志,愿意跟随的,务必保证其安全撤回,此事关乎人心向背,绝不可轻忽!” 李景先神情肃穆,抱拳道:“末将领命,定当挑选最合适的人选,并将大人的训令一一传达。” 贾景又补充道:“另外,建立快速联络和回报机制,每支分队需定期通过预定方式,向皮岛汇报位置、战果及下一步动向,若遇紧急情况或重大机遇,可临机决断,但事后必须详细禀报,同时,各分队之间也要注意保持联系,必要时可互相支援,但绝不可因此暴露整体行踪。” “末将明白!” “去吧,尽快将人员和物资调配到位,物资方面如有难题,可以去找王先生。” 李景先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充满了干劲 第250章 行动 第二百五十章 行动 数日后,十支游击分队陆续离开皮岛,悄无声息的前往辽东沿海及内陆的各个薄弱环节。 辽南,复州卫沿海,某处荒僻海湾。 夜幕低垂,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三艘经过伪装的中型沙船如同幽灵般靠岸,船舷无声的放下踏板。 游击一队队长赵铁柱,是从辽民提拔上来,在皮岛军官学校历练一年,在众多学员中以冷静果敢著称。 赵铁柱先跳下船,警惕的扫视着黑暗的滩涂,他身后,三百名队员迅速而有序的登陆、集结。 “哨探回报,东北方向五里,有一个建奴的堡寨,守军大约一百余汉军,还有几十个真蛮。”副队长低声汇报,“外围岗哨两处,间隔半里。” 赵铁柱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按计划,甲组拔除岗哨,乙组负责警戒和接应,丙组随我突袭,记住,动作要快,以劫掠为主,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一刻钟后,无论战果如何,必须撤回此处!丙组分出一个小队,专门负责收集细软和有用的工具。” 命令迅速传达,甲组二十名精悍的老兵,如同狸猫般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利用芦苇和土埂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掉了两个昏昏欲睡的哨兵。 赵铁柱率领丙组主力,快速向堡寨突进,堡寨建在一个背风的小山坡下,用木栅围起,里面是十几座草顶的房屋和几排窝棚,大部分汉军和真夷都在熟睡,只有寥寥几个火堆旁坐着值夜的人,也都在打着瞌睡。 “上!”赵铁柱一挥手。 数十名队员如同猎豹般扑出,弩箭精准的射倒了值夜的哨兵,其他人迅速点燃火把,将火把奋力抛向干燥的草顶,同时,另一部分人冲进房屋,对惊醒后试图反抗的汉军进行砍杀。 “走水啦!” “敌袭!是乾军!” 惊恐的呼喊和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屯粮点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冲天而起,迅速吞噬了堡寨,浓烟滚滚。 赵铁柱一边指挥战斗,一边留意着时间,他看到几名队员从一个看似头目居住的窝棚里拖出一个小木箱和几匹粗布。 “队长,找到些银子!”队员低呼。 “带上!还有那边打铁的家伙,也捎上!”赵铁柱指着角落一个简易的铁匠炉和几件工具。 这时,尚未完全燃烧的房屋中,几十名身为寸铁的汉军窜出。 “丙组断后!甲组、乙组,按预定路线撤退!”但赵铁柱毫不恋战,果断下令。 队员们交替掩护,边打边撤,很快,便回到了登陆点,三艘沙船早已升起帆,队员们迅速登船,驶离海岸。 站在船尾,赵铁柱望着远处映红夜空的火光,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这次袭击,烧毁了建奴一座堡寨,还缴获了百余两散碎银子和一些有用的铁器,而己方仅有几人轻伤。 ......... 与此同时,宽甸以北,孤山堡外围山区。 游击六队正在密林中艰难跋涉,队长孙锐是个本地辽民猎户出身的老兵,对山地地形极为熟悉,他们的任务是袭扰孤山堡外围,制造恐慌。 “队长,前面山坳里有个小庄子,看样子是建奴安置的包衣阿哈在种地,守卫不多,就七八个建奴,带着二三十个包衣。”前去侦察的队员回报。 孙锐眯起眼睛:“庄子位置?” “靠山脚,离孤山堡大约十里,但有山路相通,快马传讯,两刻钟援兵就能到。” 孙锐思索一会,果断道:“打!但动作要更快!咱们人少,不能硬拼,李老三,你带二十个弓弩手,抢占庄子后山那个坡,封锁山路,迟滞援兵,王老五,带三十人从侧面摸进去,先解决那七八个建奴兵,剩下的,跟我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记住,首要目标是那些建奴和他们的头目,其次才是破坏,得手后,立刻向山里撤,到集结点汇合!” 命令下达,队员们迅速行动,李老三带着弓弩手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后山坡,王老五的人则像山猫一样,借着树林和草丛的掩护,从侧面接近了庄子。 庄子里的包衣们正在田里劳作,七八哥建奴挎着刀,懒散地坐在树荫下监工,突然,正面传来一阵喊杀声,建奴们一愣,随即骂骂咧咧地抓起兵器,朝正面望去。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王老五的人从侧面猛地杀出,弩箭齐发,当场射倒了四五个,剩下的建奴惊慌失措,还没组织起有效抵抗,就被蜂拥而上的东江军兵卒砍翻在地。 战斗瞬间结束,孙锐带人冲进庄子,迅速控制了局面,他让人将包衣们集中起来,这些包衣大多是辽东汉民,被掳来为奴,此刻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乾军,脸上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孙锐站到一个土堆上,大声喊道:“乡亲们!别怕!我们是东江镇的兵!是来打建奴,救你们的!建奴欺压我们汉人,占我们的田,杀我们的亲人,你们难道愿意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牛做马吗?” 包衣们面面相觑,不过有些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声问道:“军爷……你们……你们真能带我们走?” “能!”孙锐斩钉截铁,“愿意跟我们走的,现在收拾一下细软,带上干粮,我们护送你们进山!到了安全地方,有饭吃,有地种!不愿意走的,我们也不强求,但建奴援兵马上就到,你们自己掂量!” 大多数包衣早已不堪压迫,此刻见到生机,纷纷跪倒:“军爷!我们跟你们走!” “带我们走吧!” 只有少数几人犹豫不决,最终选择留下躲藏。 孙锐立刻组织愿意跟随的包衣,约二十余人,简单收拾后,就然后迅速撤离,李老三的弓弩手在后山坡进行了几轮精准射击,打退了最先赶来的十几名后金骑兵探马,为大队撤离赢得了时间。 随后游击六队带着解救的包衣,消失在了莽莽群山之中。 第251章 对策 第二百五十一章 对策 类似的情景,分别在辽南沿海、鸭绿江畔、宽甸以北的多个地点不断上演,东江镇的十支游击分队,避实击虚,打了就跑,焚粮仓、断桥梁、杀哨兵、救百姓,将努尔哈赤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辽南和宽甸外围,再次搅得鸡犬不宁。 在辽南,刚刚经历过莽古尔泰血腥扫荡、以为可以松口气的后金屯田点、小型哨所,频频在夜间遭到突袭,粮草被焚,看守的少数旗丁或汉军被悄无声息地抹掉,有时连尸体都要第二天才被发现,刚刚被编入庄田、心惊胆战的汉民,偶尔会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张用炭写的简单字条,或是听到巡逻队被灭后黑暗中的低声呼唤:“快往东跑,海边有船接应!”虽成功逃离者不多,但这种无处不在的威胁和煽动,让后金在辽南的统治始终无法真正稳固,人心浮动。 在鸭绿江畔,那些去年被东江军扫荡震慑、勉强表示臣服的女真小部落,又开始遭受袭扰,东江游击分队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与后金联系紧密的部落头人,进行斩首式的打击,或是掠夺其牲畜,进一步削弱后金在边疆的影响力,同时警告其他部落。 在宽甸以北,瑷阳堡等前线据点的后金守军更是苦不堪言,他们的巡逻队经常有去无回,运粮的小队时常遭遇伏击,辛苦运来的粮秣被付之一炬。东江军甚至偶尔会趁夜逼近城堡,用冷箭射杀城头哨兵,或发射火箭骚扰,搅得守军夜不能寐,精神高度紧张。 各地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后方,各处的牛录额真、守堡章京被这种苍蝇式的打法弄得焦头烂额,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们组织了几次围剿,但游击队要么提前得到风声溜走,要么利用复杂地形巧妙周旋,甚至反过来设伏,让追兵吃些小亏,这些失利与骚扰被层层上报,最终汇聚到沈阳。 沈阳,汗宫。 此时,努尔哈赤已力排众议,下令将都城从辽阳迁至沈阳,崭新的宫殿尚未完全竣工,但此刻端坐在临时大殿宝座上的努尔哈赤,脸色却比辽阳时更加阴沉。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放着来自辽南、宽甸前线、鸭绿江各处的告急文书。 “废物!一群废物!”努尔哈赤将一份描述粮队被劫焚的文书狠狠掷在地上,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在低吼,“几十个,百来个南蛮子,就能把你们搅得天翻地覆?我大金的勇士,何时变得如此无能!” 殿下的贝勒、大臣们噤若寒蝉,莽古尔泰因在辽南诸岛的战功刚受了赏,此刻也有些讪讪,他出列道:“父汗,这些东江贼寇,着实狡诈,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伤人,我在辽南时,也曾派兵清剿,然其借助船利,来去如风,甚是难缠。” “难缠?”努尔哈赤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难道就任由这些跳蚤在我大金身上叮咬不成?贾景小儿,不敢正面与我大军对决,只用这些下作手段,乱我后方,耗我心力,坏我新政!其心可诛!” 努尔哈赤深知这种游击战术的恶毒之处,它不追求决战,却持续放血,动摇统治基础,打击士气,让他无法安心整合内部、筹备下一步的大规模攻势,尤其是对辽南屯田和编庄政策的破坏,直接威胁到他解决粮食问题的根本大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努尔哈赤霍然起身:“贾景想用这种法子拖住我,消耗我?哼,我偏不让他如愿!”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决然下令: “传令各地!加强戒备,尤其是粮道、屯田点、重要桥梁隘口,增派巡逻,多设哨卡,严查境内可疑人等,对敢于通敌、窝藏奸细者,株连全族,以儆效尤!” “命辽南、宽甸前线各旗,抽调精锐,组成马队,专门对付这些流寇。发现踪迹,务必穷追不舍,哪怕追到深山老林,也要将其剿灭!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腿快,还是我大金铁骑的马快!” “此外,”努尔哈赤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冷酷,“加大对境内汉民的管控。十家连坐,互相监视。再有逃往东江者,其所在庄屯,全体连坐严惩!” 此事一了,努尔哈赤强压下对东江游击战术的怒火,将注意力转向了更令他寝食难安的辽西,东江镇的骚扰如疥癣之疾,虽烦人却难撼根本,而辽西孙承宗的经营,才是真正可能威胁他腹地的心头大患。 他转向范文程,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范先生,辽西那边,孙承宗老儿,近来又有何动作?” 范文程早已将辽西情报烂熟于心,立刻躬身出列,语速平稳而清晰地回禀:“回大汗,据多方查探,辽西局势,于我大金而言,已愈发严峻。”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首先是宁远城,在孙承宗全力支持下,此城已于数月前彻底竣工,据报,城高三丈三尺,雉堞六尺,基址广三丈,皆采用巨石包砖,极其坚固,袁崇焕更是在城头配置了大量火炮,尤其是从澳门购入的红夷大炮,据说威力巨大,如今的宁远,已非昔日可比,俨然成为孙承宗插在辽西走廊上的一颗硬钉子,屏护山海关,进可图谋广宁。” 努尔哈赤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扶手,宁远的快速重建和强化,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可惜他当时唯恐林丹汗会和乾朝联手,没有果断出击。 范文程继续道:“上月,孙承宗亲率马世龙、袁崇焕等诸将吏,出关东巡,历时一月有余,竟直抵广宁附近,其一行由水路泛舟三岔河,气焰极为嚣张。途中虽遭遇我巡逻骑队数千,然孙承宗军容严整,戒备森严,我骑队见其势大,未敢轻易接战,遂退去,此次东巡,名为巡视,实则是向大汗,也是向辽西军民,展示其关宁军已有前出之力,更是为了实地勘察广宁乃至辽河以西地形,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第252章 传教士 第二百五十二章 传教士 “哼!孙承宗老儿,好大的胆子!”莽古尔泰忍不住哼道,“若当时我大军在侧,定叫他有来无回!” 努尔哈赤瞪了他一眼,示意范文程说下去。 “此次东巡之后,”范文程的声音更加低沉,“马世龙、袁崇焕等人,便正式向孙承宗提出了恢复锦州、右屯的方略,他们认为,宁远既固,当趁势向前推进,收复锦州、右屯等要地,将防线从宁远向前再推进一百五十里,直接威胁广宁,乃至辽河,此议,已得到孙承宗的明确赞成。”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恢复锦州、右屯,意味着乾军将彻底在辽西站稳脚跟,并拥有进一步西进的跳板,对后金在辽河以西的统治构成直接挑战。 “孙承宗动作极快,”范文程补充道:“赞成此议后,他立刻调动兵马。现已派遣张应昌率一车营驻守锦州,马士麟驻小凌河,樊应龙驻松山,陈九德驻杏山,初步构成了锦州外围的防御支撑点。同时,命骁将鲁之甲率前锋三营,出驻右屯及大凌河口,此举,名为驻防,实则是步步为营,在锦州、右屯修筑堡垒,屯田积粮,为日后大举恢复做准备。” 范文程最后总结道:“大汗,孙承宗此策,稳扎稳打,步步紧逼,其倚仗宁远坚城为后方,逐步向前蚕食。锦州、右屯若被其完全控制并巩固,则广宁便直接暴露在其兵锋之下,届时,我大金在辽河以西将极为被动,广宁恐永无宁日,辽河天险亦将失去大半意义,此乃钝刀子割肉之策,虽缓,却极为致命。” 努尔哈赤听完,良久沉默,殿内鸦雀无声,东江贾景的游击骚扰,如同蚊虫叮咬,烦人却不足以致命;而辽西孙承宗的步步为营,则像一把缓慢推进的铡刀,瞄准的是他的咽喉。 东西两线,一个狡诈如狐,骚扰不断,一个老辣如龟,稳进不退,努尔哈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意识到,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集中全力先对付一方了,他必须同时应对两条战线上的挑战。 “孙承宗……贾景……”努尔哈赤缓缓吐出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意沸腾,“好,好得很!都想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猛地站起身,声如雷霆:“传令!命辽西各旗,加强广宁、辽河防线戒备,多派斥候,严密监视乾军在锦州、右屯的一举一动!但凡明军有筑城、屯田之举,寻机袭扰破坏,绝不可令其轻松立足!” “至于东江……”他目光森冷地转向东方,“贾景小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拖住我?我偏要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待我处理好辽西态势,必亲提大军,犁庭扫穴,将宽甸、皮岛、金州,夷为平地!将贾景,碎尸万段!” .......... 皮岛。 一艘略显破旧的福船,缓缓驶入皮岛繁忙的港湾,船头甲板上,站立着一位身着深色传教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中年西洋人,面容清癯,但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好奇,这正是来自意大利的耶稣会传教士龙华民,他来乾国后,一直待在南方,直到利玛窦逝世前,指定龙华民为自己的继承人,遗命龙神父为中国教区会长,负责耶稣会在中国的传教事务后,此次北上游历,是听闻辽东海外有一处名为皮岛的所在,由一位年轻的乾国将领经营,竟能在后金兵锋下顽强生存,甚至于在海岛之上产出各类工业产品,心中好奇,便设法搭乘商船前来考察。 船刚靠岸,龙华民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同时也感到一阵错愕,这与他想象中的边塞军镇或荒凉海岛截然不同。 码头上,号子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力工们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筐筐矿石、一袋袋粮食从船上卸下,或是将捆扎好的刀枪箭矢、成箱的火药装船运走,整个过程虽然忙碌,却显得井然有序,有身穿统一号衣的吏员手持木牌和账册,在一旁大声清点记录,这与他在大乾内陆许多地方见到的散漫、低效截然不同。 随后龙华民在几名商人的陪同下登岸,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港口附近的防御设施,那里并非传统的砖石城墙,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呈现灰白色的坚固墙体,他好奇地走上前,用手触摸,质地坚硬冰冷,绝非糯米灰浆或者是西方的罗马水泥。“这是什么材料?” 龙华民这一行人早被码头的小吏注意,此刻小吏上前略带骄傲的回答:“此乃水泥,贾总兵所创,坚如磐石,不畏水火。”龙华民记下了词汇,并仔细观察了墙体的构造和那些射击孔,心中暗暗惊奇。 其实这会在西方也有水泥存在,是古罗马人使用罗马水泥,一种用石灰、火山灰、碎石混合的材料,能在水下凝固,建造了万神殿、引水渠等伟大工程,但其核心配方在中世纪一度失传。 到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建筑师和工匠通过研究古罗马遗迹,重新发现了火山灰或碎砖粉与石灰混合可产生优良水硬性的原理,并开始模仿应用,但这更多是经验性的复兴,论起强度,强度远低于贾景的水泥。 而传教士龙华民来皮岛这一事,贾景很快就知道,他稍加思索一会,想看看记忆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但半天也没有记起,估计也是个不咋出名的人物,起码没有利玛窦、汤若望那般出名。 不过对于传教士龙华民,贾景的态度是除了绝密区域,你想看什么看什么,要是能借此招揽几个精通西医和器械的传教士,对东江镇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接待龙华民的小吏得到贾景命令后,便带着龙华民开始参观皮岛。 第253章 参观 第二百五十三章 参观 龙华民自然求之不得。 他们首先来到了距离港口不远的军营,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杂乱无章,而是营帐排列整齐,道路干净,甚至开辟了简单的训练场地,一队队兵卒正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队列和格斗训练,呼喝声震天,动作整齐划一,虽不免有生疏之处,但那股子认真和纪律性,让见多识广的龙华民也暗自点头,他注意到士兵们的装备,虽然棉甲看起来厚重朴实,但保养得不错,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陈先生,贵军的操练,似乎……很有章法。”龙华民用略带生硬的汉语说道。 小吏姓陈,闻言略带自豪的笑了笑:“贾总兵极重练兵,常说‘兵不在多而在精’,这些儿郎,都是从各地流民和辽民中挑选出来的青壮,日日操练,不敢懈怠。” 接着,他们参观了几个可以对外展示的工坊,比如普通的铁器铺,打造农具、简单兵器、木工作坊、被服厂等,龙华民仔细观看了工匠们的操作,对这里工具的齐全和分工的明确感到惊讶。尤其是在铁器铺,他看到铁匠并非单纯凭经验敲打,而是有类似配比的记录,虽然简陋,却显示出一种追求标准化和效率的倾向。 “这里的管理方式,很特别。”龙华民评论道,“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 陈吏员解释道:“这也是贾总兵定的规矩,各坊有各坊的章程,原料进出、成品多少,都要记录在案,做得好有赏,做差了要罚。” 穿过一片相对整齐的平民区,龙华民看到虽然房屋大多低矮简陋,与乾国其他的城镇没有什么不同,但让人眼前一亮的,是街道上水泥道路,并且大街小巷没有随处堆放的垃圾和污水横流的现象,一些妇女在屋前空地上晾晒衣物或修补渔网,孩童在巷子里奔跑嬉戏,虽然生活清苦,但脸上并无太多绝望麻木之色,反而有一种忙于生计的踏实感,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简陋的“学堂”,里面传来孩童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岛上还有学堂?”龙华民有些意外。 “是的,”陈吏员点头,“总兵大人说,娃娃们不能当睁眼瞎,识些字,明些理,将来才有出息。” 这一切,都让龙华民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贾总兵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这位乾国将军,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武夫,他在尝试着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体系。 然而,最让龙华民感到震撼的,是在靠近岛屿内侧一片用木栅围起来的特殊区域外听到的声响。 那是一种密集、清脆、不同于弓箭离弦也不同于火绳枪发射的爆响! “砰!砰!砰!砰!” 声音富有节奏,连绵不绝。 龙华民在欧洲见过火绳枪,也听说过更先进的燧发枪,但那种武器昂贵复杂,并未大规模装备,而这声音的频率和节奏…… “陈先生,那里是?”龙华民忍不住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吏员看了看,笑道:“哦,那是火器营在打靶训练,贾总兵吩咐过,先生可以远观,但不可靠近,也不能绘图记录。”他带着龙华民登上附近一处稍高的土坡,从这里可以隔着木栅,远远看到里面的情景。 只见空地上,约两百名士兵排成三列横队,正在进行轮番射击训练,他们手中的武器,赫然是龙华民听说过的燧发枪,而且看其结构,似乎比他了解的更为简洁、结实。 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立,第三排预备。军官令旗一挥: “第一排——瞄准——放!” “砰!”一片整齐的爆响,白烟升腾。对面百步之外的木靶上顿时增添了许多弹孔。 “退后!装填!” 第一排士兵迅速起身后退,动作麻利地从腰间皮盒中取出定装纸包弹药,用牙咬开,将火药倒入枪管,随后塞入铅弹,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虽然紧张,但有条不紊,显然经过反复操练。而第二排士兵已经上前一步,接替了射击位置。 “第二排——瞄准——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 龙华民看得目瞪口呆!如此流畅的轮射战术,如此先进的燧发枪装备,如此训练有素的士兵!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东方军队,尤其是一支海外孤军的认知!在他印象里,即便是欧洲一些强国的主力军团,也未必能如此成建制地装备和熟练使用燧发枪,更别提演练出如此高效的战术了。 “这……这火铳……”龙华民的声音有些干涩,“无需火绳?是用的燧石击发?” 陈吏员见他识货,也有些得意:“先生好眼力,此火铳’,是贾总兵亲自督造改良的,比旧式的火绳铳打得快,不怕风雨,更安全,这些兵,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日日苦练,就为了一击必中。” 闻言,龙华民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年轻的乾国将军,他不仅懂得治理、发展工业,更在军事技术上走在了时代的前列,至少在某些方面,已经远胜同时代的欧洲军队,他来到东方,本是为了传播上帝的福音,并观察这个古老帝国的文明,却没想到在这遥远的辽东海外,看到了如此令人震惊的、融合了高效组织与先进技术的独特存在。 “贾总兵……真乃奇人也。”龙华民由衷地感叹道,心中对于拜见这位将领的渴望,变得更加迫切了。 接下来,龙华民跟着陈吏员离开了靶场区域,然而,陈吏员似乎觉得刚才的“震撼”还不够,他带着这位西洋传教士,走向了另一个被严密看守,同样用木栅和土墙围起来的场地。 “龙先生,请这边走,贾总兵吩咐,此物亦可让先生一观,但同样,只可远观,不可靠近触碰,更不可记录。”陈吏员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又隐约有一丝展示宝贝的骄傲。 他们再次登上一个稍高的观察点。只见场地中央,并排陈列着三门火炮。与龙华民在澳门、广州见过的明军旧式火炮,以及欧洲常见的笨重长管加农炮或短粗的臼炮都截然不同。 第254章 拜访 第二百五十四章 拜访 这三门炮体型匀称,炮管不算特别长,但线条流畅,炮身闪烁着新铸青铜特有的暗金色光泽,保养得极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架子,那是一种设计精巧的两轮炮车,结构轻便结实,带有明显的缓冲装置,炮身与炮车结合得浑然一体,显得机动性极强。 “这是……”龙华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作为游历甚广的耶稣会士,他对欧洲军事技术并非一无所知,眼前这些火炮的形制,隐约让他想起近年来在欧洲少数军事强国中开始出现的新式野战炮理念,追求机动、射速和标准化。 场地内的炮兵开始了操演,约一个炮组的士兵8-10人迅速就位,围绕着一门火炮行动起来,他们的动作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如同精密的机器。 两人用专用工具熟练地将炮身从行军状态转换为射击状态,调节俯仰角,一人清理炮膛,另一人从旁边的木箱中取出一个圆柱形的布包,装填手将药包塞入炮口,用推杆推至炮膛底部;紧接着,一枚看起来同样规格的实心铁球弹被装入,炮长用一根细长的铁钎从火门处刺破药包,放入引火药…… 整个过程迅速、安静、有序,没有旧式火炮装填时常见的忙乱和大量散装火药泼洒的风险。 “准备完毕!”炮长高声报告。 “目标——前方三百步,土墩,实心弹,一发试射!”一名军官下令。 炮长亲自调整了最后的瞄准,龙华民仔细看去,那似乎是一种燧发点火装置的拉绳,只见炮长猛地一拉! “轰!!!” 一声远比燧发枪齐射低沉、却更加浑厚震撼的巨响爆发,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和浓密的白烟,炮身猛地向后坐退,但被炮车后部的驻锄和缓冲装置有效吸收,仅仅后移了不到一丈便稳稳停住,炮组士兵早有准备,立刻上前,有人用蘸水的炮刷清理炮膛降温并熄灭残烬,有人检查炮车,准备下一次装填。 龙华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炮弹的轨迹。只见远处作为靶标的小土墩,猛地炸起一团烟尘,土石飞溅!虽然看不清具体毁伤效果,但这射击的速度、精度以及火炮本身的机动性,已经足以让他心神剧震! “这……这火炮!也是贾总兵督造的?”龙华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种将标准化弹药、燧发点火、高效架子和专业化炮组训练结合在一起的野战火炮体系,即便在欧洲,也属于最前沿的军事思想,只有极少数最精锐的部队才开始尝试,而在这里,在远东一个海外孤岛的军营里,他竟然亲眼看到了如此成熟、成体系的演练! 陈吏员见这位西洋先生如此震惊,心中满足感更甚,点头道:“正是。贾总兵称之为‘快炮’,专为野战而生,轻便,打得快,打得准。这些炮手,也是日夜苦练,要求装填发射,越快越好。” 龙华民已经说不出话来,如果说之前的燧发枪齐射让他看到了东江镇在步兵轻武器和战术上的先进,那么眼前的“快炮”则彻底展示了其在野战炮兵这一技术兵种上的惊人跨越,这完全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庞大、臃肿、技术上渐渐落后的东方帝国所能拥有的军事力量。 随后,龙华民提出见贾景。 “请务必代为通传,”龙华民对陈吏员郑重地说道,语气中再无半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我,耶稣会士龙华民,渴望拜会伯爷阁下,就一些……科学与技术方面的问题,进行交流。” 陈吏员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恭敬:“龙先生稍候,我这就去禀报伯爷。” 约莫半个时辰后,龙华民被引至皮岛总兵府内一处较为僻静、陈设简朴却透着实用气息的书房,这里没有过多的装饰,墙上挂着地图,书架上是各类典籍和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贾景端坐在书案后,并未穿着甲胄,而是一身简洁的常服。他看起来比龙华民想象中要年轻许多,面容刚毅,眼神沉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像大多数明朝官员那样摆出倨傲的姿态,只是微微抬手示意:“龙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龙华民依照礼节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他仔细观察着这位年轻的总兵,试图从其神态举止中找出蛛丝马迹。 “龙先生适才观看了军士操练?”贾景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的,伯爷阁下。”龙华民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实不相瞒,所见所闻,令在下极为震撼。贵军的火器操典、阵列战术,尤其是那种被称为‘快炮’的野战火炮及其运用方式……恕我直言,这完全超乎了在下对东方军队的认知,即便是在欧罗巴,能达到如此程度的军队也屈指可数。”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贾景的反应,希望能捕捉到一丝得意或夸耀,然而,贾景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军队乃保境安民、克敌制胜之器,自当精益求精。”贾景的回答滴水不漏,“不知龙先生对此,有何指教?” 龙华民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并非易于套话之人,他略一沉吟,决定改变策略,以学术探讨切入:“指教不敢当,只是作为一名致力于传播上帝福音与世间真知的修士,我对一切促进人类知识与力量进步的事物都抱有浓厚兴趣,贵军火器之精良,尤其是其背后所体现出的……标准化、流程化、以及对机械原理的深入应用,令在下深感钦佩,不知总兵大人,是如何获得并发展这些……知识与技术的?”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直接,贾景抬眼,目光与龙华民交汇,似乎看穿了他内心更深层的探究,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第255章 交谈 第二百五十五章 交谈 “龙先生想必也周游过许多地方,见识过不同的文明与技艺。”贾景缓缓开口,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您认为,知识和技术,是某一地、某一族所独有,禁锢不变的呢?还是如同流水,总会从高处流向低处,并在新的土地上适应、融合、生长?” 龙华民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贾景的思维深度远超预期,他谨慎地答道:“依在下浅见,真知与卓见,确如珍宝,可能散落四方,有识之士,当如蜜蜂采蜜,博采众长。” “说得好。”贾景的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官也是这么认为的。凡是有用的、能增强国力、保我百姓安宁的学问与技术,无论其源自何处,是古是今,是中是西,皆可学习,皆可借鉴,皆可改良,化为己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燧发机括,可提高火铳发火可靠性;标准弹药与定量装药,可提升射速与安全;精密的数学计算与机械原理,可用于铸造更准、更快的火炮;严格的操典与分工,可让士兵如臂使指……这些道理,或许在不同地方,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发现、总结。关键在于,是否有人愿意去看到它们,理解它们,并且有决心和能力将它们整合起来,落到实处。” 龙华民听得心潮澎湃。贾景这番话,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技术来源,却清晰地表明了一种极其务实、开放且具有强大执行力的技术观和发展观。这与他在大明官场普遍感受到的保守、空谈与对“奇技淫巧”的轻视截然不同。 “伯爷阁下见识非凡,胸襟开阔,令人敬佩。”龙华民由衷地说道,随即试探着进一步,“只是,要将这些散落各处的‘道理’整合并实现,需要大量精于数理、格物、乃至……机械制造的人才。不知贵军之中,是如何培养此类人才的?” 贾景看了他一眼,这龙华民确实问到点子了,但他哪来的这方面人才,那些领先半个世纪的燧发枪拿破仑炮都是系统给的,有些不好解释:“设立学堂,选拔聪慧少年,既教圣贤书,明事理,也教算学、几何、基础格物。工匠之中,设立等级,鼓励钻研改良,有功者赏,从西洋购入的书籍、器物,令通晓夷文者翻译,择其有用者学习仿制,再结合本地材料工艺加以改进。”贾景只能硬着头皮说。 不同于贾景,龙华民越听越惊,这完全是一套近代化科技发展与教育体系的思路!他忍不住追问:“伯爷阁下对泰西之学,似乎颇有了解?不知大人可曾读过诸如《几何原本》、《天文略》等译著?” “略有涉猎。” “calcio。” 贾景回完后,忽然想起龙华民似乎是意大利人,便用自己生平仅会的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这是足球的意思,还是前世看意甲的时候学的。 龙华民似乎是没有听懂,但知道贾景说的是意大利语,神色更为激动。 “伯爷阁下,”随后龙华民立马开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热切,“在下不才,对欧罗巴近年来的数学、天文、地理、机械乃至医学的新进展,略有了解,身边也携有一些书籍、仪器,如若大人不弃,在下愿竭尽所能,将这些知识引介过来,或可对大人强军富民之伟业,有所裨益。” 说完,龙华民就紧紧盯着贾景,等待对方的反应。 贾景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龙华民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东方贵族正在迅速权衡利弊,最终,贾景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应允的力量: “龙先生有此美意,本官欢迎之至,学问之道,贵在交流印证,皮岛虽僻处海外,却也愿为东西方学识之桥梁,先生可在此安心住下,将你所知所学者,系统整理,若有需要协助之处,如翻译、工匠、物料,尽可提出,我东江镇,乐于向一切有用的知识敞开大门。” “不过,”贾景话锋一转,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学问归学问,交流归交流。东江镇的首要之事,乃是抗虏安民。先生在此,还望谨言慎行,莫要做与身份不合、或不利于此地安定之事。” 贾景虽然不抵触什么基督教,但东江镇孤悬敌后,步步惊心,他实在不愿意再跟传教扯上关系。 闻言,龙华民心中大喜,连忙起身,郑重一礼:“伯爷阁下放心!在下定当谨守本分,以学问交流为重,绝不敢给大人增添麻烦!” 对龙华民来说,在乾国传教,尤其是在当前这种官民集体保守排外的氛围下,他算是死心了,利玛窦等人筚路蓝缕,才勉强在北京站稳脚跟,却也步履维艰,更别提他们这些后来的传教士,与其执着于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直接传教,不如另辟蹊径,通过传播西方的科学、技术、知识,来赢得东方实权人物的尊重与信任,间接为未来的传教铺路,或者至少,完成“将上帝的荣光以另一种方式展现”的使命。 而贾景,无疑是他遇到的最理想的对象,手握实权,思想开放,对技术有超乎寻常的重视和深刻理解,更拥有将知识转化为实力的决心与执行力,能为这样的人物提供知识服务,其影响力可能远超在教堂里向几百个百姓布道。 “如此甚好。”贾景点点头,“王先生会为你安排住处,并提供必要的便利。龙先生远来辛苦,今日先好生休息,具体事宜,明日再详谈。” “多谢总兵大人!”龙华民再次躬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干劲。 次日,在王一宁的安排下,龙华民被安置在总兵府附近一处安静整洁的小院中,一应用度俱全。他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几只大箱子,里面不仅有拉丁文、葡萄牙文的神学书籍。 第256章 汤若望 第二百五十六章 汤若望 更有他精心收集或抄录的数学、几何、天文、地理、物理、机械、医学乃至初级化学方面的书籍、图纸和笔记。还有几件珍贵的仪器:小型望远镜、比例规、几套绘图工具、一个简陋但可用的显微镜组件,以及一些机械模型。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这些资料,首先将那些纯神学的内容妥善收起,重点梳理科技部分,他计划先从最实用、最可能引起贾景兴趣的领域入手:数学与几何、基础物理学与简单机械,杠杆、滑轮、齿轮原理,可用于起重、机械装置、初步的化学知识,以及有利于航海、测绘的地理与天文。 龙华民的工作很热情,白天埋头整理资料、绘制图表、撰写简单的汉文摘要,晚上则在油灯下耐心的向那贾景派来的两位文吏和老通事讲解一些基本概念,比如地球是圆的,虽然这让他们将信将疑,简单的几何证明,杠杆省力的原理等等。 几天后,贾景抽空亲自来看了一次,他细翻阅了龙华民整理出的部分图纸和摘要,尤其是关于几何测绘、抛物线弹道初探以及几种简单机械传动机构的图解,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贾景对龙华民说,“这些东西,很有用,你可以先从最基础的讲起,我打算挑选一批聪颖的年轻匠户子弟和军中子弟,成立一个……就叫‘格物学堂’吧,由你教授最基础的数理和格物知识,不必求深,但求扎实、明白。教材,就由你来编撰。” “格物学堂!”龙华民心中一震,这与他设想的不谋而合,甚至更有组织性,他立刻应承下来:“在下定当尽力!” “另外,”贾景指着那些机械图纸,“这些机构原理,可以先在匠作营找几个心灵手巧的匠人,试着制作一些模型,看看能否应用到实际的工具或器械改良上。需要什么材料,报给王先生。” “是,伯爷阁下!”龙华民激动不已,他没想到进展会如此顺利,贾景不仅接受,而且立刻给予了实质性的支持,要将这些知识体系化地传授和应用。 见贾景态度明确,支持有力,龙华民心中酝酿已久的另一个念头也忍不住冒了出来,他略一沉吟,决定趁热打铁,躬身道:“伯爷阁下对格物之学的重视与远见,实在令在下钦佩,若大人不弃,在下愿再为大人引荐几位同样精通此道的同僚。他们掌握的学问,或许能对大人的事业更有裨益。” “哦?说来听听。”贾景颇有兴趣。他知道明末来华的传教士中确实藏龙卧虎,远不止龙华民一人。 “首先是在北京的汤若望神父,”龙华民介绍道,“他来自科隆,比我年轻许多,今年大约……二十七八岁,精通数学、天文学、历法,对火炮铸造与弹道学也极有研究,他于数年前抵达澳门,如今正在京师学习汉语,熟悉本地情况,此人思维敏捷,善于钻研,若得伯爷阁下召唤,必是格物学堂与军械改良的得力助手。” 贾景听到汤若望这个名字,心中不由一动,这可是明末清初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先在崇祯朝编撰《崇祯历书》,又成功造出大炮,并完成了《火攻挈要》一书,后来深受顺治、康熙信任,主持钦天监,编撰《时宪历》,对西方科技在华传播贡献巨大,没想到他现在就在京师学汉语。 “汤若望……我略有耳闻,他既在京师,又年轻,可塑性倒是不错。”贾景不动声色地说道,“只是,他如今恐怕身不由己吧?”他意思传教士在京活动,往往受朝廷和教会的双重约束。 龙华民连忙解释:“大人明鉴,汤若望目前确实主要在京城活动,学习语言,适应环境,但他与在下一样,怀揣着传播福音与学问的热忱。若大人这里能提供一片真正施展所学、利国利民的天地,并能有合适的途径与理由邀请他前来‘协助教务’或‘切磋学问’,我想,无论是他本人,还是教会方面,都会认真考虑的,毕竟,东江镇亦是抵御外侮、安定一方之地,在此传播有助于强国利民的‘实学’,亦是彰显主荣光之途。” 龙华民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清楚,只要贾景这边需要,并能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官方理由,他可以去运作,说服汤若望乃至教会高层,让汤若望前来皮岛效力。 贾景沉吟片刻,汤若望的才能无疑是他急需的,尤其是在历法、天文、火炮这些对军事和民生都有直接影响的领域,但这样的人才,过早、过明显地挖到自己的地盘,会不会引起朝廷某些人的注意和猜忌? “此事……可稍缓图之。”贾景最终说道,“眼下‘格物学堂’初建,龙先生你先将架子搭起来,把基础打牢,待这边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效,比如造出了一两件改良的器械,或是培养出了几个像样的学徒,我们再以此为凭,向朝廷或教会方面提出‘借调’或‘邀请’精通历算、火器的西洋学者前来‘协助防务’、‘教导生徒’,便更顺理成章,也更能显出我东江镇的诚意与需求。” 他看向龙华民,语气诚恳:“龙先生,你既已在此,便是我东江镇之人。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你所知的基础格物之学,转化为我东江镇能用的东西。汤若望神父那边,你可先以私人信件保持联络,介绍这边的情况,尤其是我们建立学堂、重视实学的举措,让他知晓此处有一片可供真正施展才华的土壤,时机成熟,我自会正式行文。” “大人思虑周全,在下佩服。”龙华民心悦诚服,“便依大人所言。在下会尽快编写基础教材,并着手准备,与汤若望神父的联络,也会谨慎进行。” “如此甚好。”贾景点头,“除了汤若望,可还有其他合适人选?” 第257章 尚可喜 第二百五十七章 尚可喜 “还有几位同僚散居各地,”龙华民继续道,“如邓玉函神父,他精通医学、生物学,对机械也有研究;罗雅谷神父,长于数学与天文,不过他们或在京师,或在江南,行止不如汤若望神父相对自由。但若大人日后需要,亦可设法联络。” 随后,龙华民又提供了一堆名字,贾景将这些名字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宝贵的人才库。“嗯,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眼下,先把你手头的事情做好。‘格物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我会让王一宁去挑选,教材编撰和初期授课,就全权拜托你了,有什么困难,直接找王先生。” “感谢大人信任!在下定当竭尽全力!”龙华民深深一躬,心中更加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干劲。 之后,贾景便准备前往身弥岛,再次视察高产量作物的情况。 跟随贾景出行的亲兵卫队,则由把总李应元率领,李应元是当初跟随贾景在镇江起兵的李九成之子,选入后,作战勇猛,忠心耿耿,且为人沉稳,行事周密,如今已是亲兵营把总,他早已将一切都准备停当,船只、护卫、一应物品皆已齐备。 准备好后,李应元便步入总兵府的书房,对贾景禀报。 “伯爷,都准备妥了。”李应元步入书房,恭敬地禀报。 贾景从案头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点了点头:“好,出发。” 随后,贾景想起李应元他爹,也就是目前宽甸堡守备李九成,这人并非是历史上默默无名之辈,相反,在明粉中还算有点名气。 在历史上,李九成是毛文龙旧部,毛文龙为袁崇焕所杀后,与孔有德、耿仲明等自东江走登州,为孙元化收留,崇祯五年爆发吴桥兵变,孔有德占据登州后,推李九成为首领,最后被平叛明军所杀。 在毛文龙东江镇中,李九成的军事才能可以说是堪称独步天下,天启三年的铁山突围战中,他仅率三百椴树兵突破后金两千精骑包围,创下阵斩八旗牛录额真2人、缴获战马47匹的惊人战绩。 其独创的"断矛战术"——将椴树矛折断后形成双头战斧与钩镰的组合兵器,在1625年平壤北城楼狙击战中,以血肉之躯阻挡后金火器营推进,为毛文龙主力撤退争取了关键三小时。 这种癫狂的作战风格,源自其特殊的军事认知体系,据《东江遗事》记载,李九成训练士兵时要求"日食三斤糜、夜行五十里",通过极限体能训练打造出东江镇最精锐的"饿狼营"。 在吴桥兵变中,以八百的部队横扫山东,十日连破青州、济南、登州三府,其闪电战法让时任山东巡抚余大成哀叹:"此非官军可制,乃天降凶星"。 “这样一个人才……”贾景心中暗忖,在原本的历史上,李九成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于毛文龙死后东江镇的溃散和明朝朝廷对东江旧部的猜忌与不善处置,一个没有出路、又被逼到绝境的猛虎,其破坏力是惊人的。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自己不可能被袁崇焕斩杀,东江镇也不可能轻易溃散,而是在他贾景手中以另一种形式重生并壮大,李九成没有走投无路,反而成为了宽甸防线上一名重要的守备官。 “李守备最近在宽甸如何?”贾景边走边随口问李应元。 李应元略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伯爷会突然问起父亲,随即恭敬答道:“回伯爷,家父一切安好,如今在新奠堡协助常将军处理防务,整训士卒,不敢有丝毫懈怠,前几日来信还说,水泥棱堡坚固无比,他正琢磨着如何将守城战法与之结合,发挥更大威力。” “告诉你父亲,”贾景点了点头,停下脚步,对李应元认真说道,“新奠堡乃宽甸门户,责任重大,让他不必拘泥于旧有战法,尽可大胆设想,如何利用水泥堡垒、棱堡、火器与新式练兵之法,创造出最适合我东江镇的守城与反击战术,若有想法,可直接上书呈报郭长儒或者是我,我需要他这样的将领,既能守得住,必要时,也要能打得出去。” 李应元闻言,心中一阵激动,伯爷这话,不仅是对父亲的认可,更是一种期许和授权,他连忙抱拳,声音洪亮:“是!末将定将伯爷的话一字不差转告家父!” 贾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外走去,途中也在脑海中想着历史上东江镇还有啥人才。 首先,最为英勇善战的当属李九成和尚可喜。 前者名声不显,后者则是遗臭万年。 在原本的历史上,尚可喜最初也是毛文龙麾下骁将,毛文龙死后经历一番波折,最终在崇祯七年投降后金,成为清朝初年的重要藩王,“三藩”中的平南王,可以说是为了清廷坐稳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也因此在后世史书心中留下了“汉奸”、“叛将”的骂名。 还有孔有德,耿仲明,这二人在原本历史上更是与尚可喜齐名,最终都成为了清朝的藩王,史称“三顺王”,尤其是孔有德,在吴桥兵变中充当了重要角色,投降后金时更是带去了急需的火炮技术和工匠,对建奴火器力量的提升起到了关键作用。 既然历史已经改变,这些人此刻还都在东江镇的体系之内,尚未展露出日后那令人不齿的轨迹,对于贾景而言,如何处置这些人,便成了一个需要仔细权衡的问题。 简单地将这些人视为潜在的叛徒加以防范甚至清除,固然能绝后患,但未免失之狭隘,也可能寒了其他东江将士的心,毕竟,此时的他们,还是为东江镇流血拼杀的袍泽。 但若完全不加防范,放任自流,贾景又绝对放心不下,这些人在原本历史上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其能力、野心以及对时局的敏感度,绝非寻常军将可比,一旦东江镇内部出现不稳定因素,或是外部压力过大,这些人很可能成为最先动摇、甚至反噬的毒瘤。 第258章 史湘云的想法 第二百五十八章 史湘云的想法 关键在于,不该给他们很大的机会,贾景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这些人,毫无疑问是有能力的,但贾景绝对不会大用的,也不会同那些降将一样送往辽东都司,交由朝廷,而是将其牢牢的困在东江镇。 接下来,便是陈有时、张焘,此二人历史上亦是毛文龙麾下重要将领,如今自然也在贾景的东江镇体系中。相比于未来可能投清的“三顺王”,这两位在历史上的评价相对正面,最终也随东江镇主体抗清,未曾降敌。 但这并不意味着贾景可以完全放心,有能力,且忠诚,但同样需要驾驭,毕竟,毛文龙死后,其手下军将跋扈难制、各怀心思的局面,贾景可不想在自己身上重演。 ................. 巡视完身弥岛防务归来的贾景,洗净风尘,换了家常便服,来到饭厅用晚饭,桌上菜肴不算奢华,但都是新鲜海产和岛上自产的菜蔬,倒也丰盛,史湘云、晴雯、琥珀、翠缕、大玉儿俱在座。 席间起初气氛还算融洽,晴雯快人快语,说着白天府里听到的趣事,或是岛上平民们闹的笑话,大玉儿安静的听着,偶尔抿嘴浅笑,琥珀则恪守着本分,不多言不多语,只细心布菜。 贾景一边听着,一边随口问些岛上琐事,或是考较晴雯新学的字,气氛温馨。 然而,细心如贾景,很快便察觉出史湘云的异样,她虽然也挂着笑容,应和着晴雯的话头,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眼神时常飘忽,望着桌上的菜出神,胃口也明显不佳,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云儿,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这饭菜不合口味?”贾景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 史湘云恍然回神,忙挤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没有,景哥哥,我很好,饭菜也很好,许是……许是下午多吃了些点心,还不饿。” 她越是这般掩饰,贾景越觉得不对劲,不过也不好当面问,只能等晚上的时候再详细询问。 ......... 是夜,窗外海风轻拂,带来阵阵潮声,帐幔低垂,红烛已残,只剩下一室朦胧的暖光与旖旎过后的静谧。 一番云雨过后,贾景侧身躺着,手臂揽着史湘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和那份挥之不去的低落,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低声问道:“云儿,这里没有旁人,怎么了?可是白天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想家了?” 史湘云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没有……没人给我气受,景哥哥待我很好,府里上下也都恭敬,家里……有书信往来,知道叔婶安好,也就罢了。” “那为何闷闷不乐?饭也吃不下?”贾景柔声追问,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 史湘云咬了咬唇,似乎挣扎了许久,才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沉重的压力:“景哥哥……我……我嫁过来,已经半年了……” 贾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心中了然,却故意逗她:“是啊,半年了,我的云妹妹越发好看了。” “不是这个!”史湘云有些着急地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我是说……是说……常虎将军新娶的夫人,过门才一个月,便……便有了喜信。可我……我这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话未说完,泪珠已滚落下来,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贾景这才明白她今日反常的根源。子嗣压力,尤其是对于她这样远嫁、娘家又非顶尖显赫的正室夫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他心中既觉好笑,又涌起无限怜惜。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傻丫头,就为这个?” 史湘云见他似乎不以为意,更委屈了:“这……这还不是大事吗?老太太、太太们虽未明说,可每次来信,字里行间总有询问,府里那些婆子丫鬟,背地里怕也是议论的。我……我怕是我身子不争气,若是……若是一直无出,岂不是……岂不是对不起景哥哥,也枉费了老太太和叔婶的期望……”她越说越伤心,索性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贾景听着她这番真心话,知道这压力对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来说,确实沉重,他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云儿,你听我说,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常虎和夫人有喜,是他们的缘分到了,我们的缘分,或许稍晚些,但总会来的,你年纪还小,不必为此忧心忡忡,反而伤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史湘云听他言辞恳切,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心中感动,压力却未完全消除:“可是……可是若真一直无出,总是不好,景哥哥你是伯爵,将来……将来总要有人承继……” “那就以后再说。”贾景打断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见她情绪稍缓,又故意板起脸道:“倒是你,为了这点没影的事,茶饭不思,若是瘦了,或是忧思成疾,那才是真让我心疼,真对不起我了。从明日起,好好吃饭,多跟晴雯她们去园子里走动散心,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的,比什么都强。听到了吗?” 史湘云被他这番连哄带劝又带着几分霸道的话说得破涕为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挪开了大半。她依偎进他怀里,小声应道:“嗯……听到了。” 贾景抚着她的背,心中却也在思索,子嗣问题,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大事,不仅关乎香火,也关乎势力内部的稳定和未来权力交接,他虽能以现代思维开解湘云,但也要正视这个问题,不过史湘云如今生孩子还为时过早,要真以为这个原因,身体有什么闪失,贾景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贾景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夜深了,睡吧。明日我让人给你炖些温补的汤水,你也乖乖喝了。” “嗯……”史湘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的焦虑和委屈,在丈夫的宽慰和怀抱中渐渐消散,很快便呼吸均匀地沉入了梦乡。 第259章 海兰珠 第二百五十九章 海兰珠 蒙古,科尔沁部。 此时博尔济吉特·布和正与儿子吴克善、满珠习礼在营帐内商议。 努尔哈赤想要干扰孙承宗在辽西的计划,自然也交给了科尔沁部,而作为科尔沁部台吉的奥巴,将此事交由布和。 “父汗,”满珠习礼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奥巴台吉将努尔哈赤的谕令交给了我们,这是看重我们这一支,辽西的孙承宗正在筑锦州城,大汗希望我们南下袭扰,延缓他们的工程,最好能打击其士气,这正是我们科尔沁勇士展现威名、获取战利品的好机会!” 布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更为沉稳的长子吴克善:“你怎么看?” 吴克善沉吟片刻,道:“满珠习礼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个机会,努尔哈赤的旨意不可违背,我们科尔沁既然已经与后金联盟,也该有所表现,袭扰辽西边墙,掳掠人口牲畜,既能向大汗表功,也能补充我们部落的损耗,只是……”他话锋一转,“孙承宗并非庸才,他既然敢出关筑城,必然有所防备,锦州距山海关不远,乾军援兵旦夕可至,我们需得快进快出,以袭扰为主,不可恋战,更不可轻易攻打城池。” 布和点了点头,对两个儿子的分析还算满意,他缓缓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努尔哈赤让我们出兵,一是确实需要干扰乾人在辽西的筑城,二来,恐怕也有借机进一步考验和捆绑我们科尔沁的意思,去年莽古尔泰和阿敏在宽甸吃了亏,努尔哈赤面子上也不好看,需要我们这边有所动作,替他找回些场子。” 说着,布和站起身,走到帐内悬挂的简陋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辽西走廊:“袭扰的重点,不在攻城拔寨,而在搅乱其后方,打击其屯田民夫,截杀其小股运输队,焚毁其来不及收割的庄稼,要让孙承宗和那些汉人军民,时刻感受到来自草原的刀锋,无法安心筑城。” 满珠习礼眼睛发亮:“父汗英明!我们蒙古铁骑来去如风,正适合干这个!我愿为先锋!” 布和看了满珠习礼一眼,沉声道:“满珠习礼,你勇猛有余,但需记住我的话,不可贪功冒进,此次南下,由你带领一千精锐骑兵为前哨,探查明军虚实,伺机袭扰,吴克善,你带主力两千骑在后策应,同时注意辽西乾军主力的动向,尤其是满桂、祖大寿那些人的兵马,一旦乾军大队来援,不可硬拼,立刻撤回草原。” “是,父汗!”两人齐声领命。 布和又补充道:“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袭扰和掠夺,抢到的人口、牲畜、财物,按规矩分配,另外,多留心辽西乾军的布防和宁远城的修筑进度,这些情报,应该对努尔哈赤有价值。” “儿子明白!” 随着命令下达,科尔沁部的营地忙碌起来。精壮的骑士们检查着弓矢刀枪,备好马匹和干粮,一股即将出征的躁动气息在草原上弥漫,对于这些蒙古勇士来说,南下掠边是祖辈传下来的生存方式之一,也是展示勇武、获取财富的途径,他们并不太关心努尔哈赤与大乾之间的深层次博弈,只知道自己将要去汉地“打草谷”,这足以让他们热血沸腾。 然而,话虽如此,布和心中并非全无顾虑,他想起自己那个被东江镇掠走的女儿大玉儿,不知她在贾景手下处境如何。 就在吴克善和满珠习礼领命而去,筹备南下袭扰事宜时,一个身着蓝色蒙古袍的少女悄然走进了营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草原女儿常见的飒爽英气,这正是布和的另一个女儿,大玉儿的姐姐,海兰珠。 布和看到女儿进来,脸上严肃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爸,”海兰珠走到布和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我听说吴克善哥哥和满珠习礼要带兵南下了?” “嗯,”布和点了点头,示意女儿坐下,“是奥巴台吉传达的大汗谕令,让我们去辽西袭扰,干扰乾人筑城。” 海兰珠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追问战事细节,她沉默了片刻,抬起那双清澈如草原湖泊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直言问道:“阿爸,妹妹……大玉儿,如今还有消息了吗?” 营帐内的气氛,因这句问话而微微一滞,布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避开女儿的目光,望向帐外随风飘动的旌旗,叹了口气“你满珠习礼哥哥上次前往皮岛附近,虽然见到了她一面,但也只是远远望见,贾景的人看得很紧,无法接近深谈,只说她看起来气色尚可,穿着汉家女子的服饰,行动也无拘束,但……终究是身不由己。” 海兰珠静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她与大玉儿虽非同母所生,但自幼感情深厚,妹妹聪慧灵秀,心气也高,本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之一,如今却身陷敌营,成为人质,命运如同飘萍。 “阿爸,”海兰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等着吗?等着大汗有朝一日击败东江镇,或者……等着贾景提出什么我们无法承受的条件?” 布和转过头,看着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甘,心中更是刺痛,他何尝不想救回女儿?但现实是残酷的,科尔沁部虽然强盛,但已臣服于后金,在许多事情上并不能完全自主,为了一个女儿去激怒或要挟正得势的东江镇,在努尔哈赤眼中,未必是明智之举,甚至可能影响整个部落的安危和利益。 第260章 联姻 第二百六十章 联姻 “海兰珠,”布和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你要明白,这不只是我们家的事,这关系到整个科尔沁部与后金的盟约,关系到我们在草原上的地位,努尔哈赤……他不会允许我们为了私情,去破坏他的战略,贾景抓走大玉儿,本身就是一根刺,扎在我们和东江镇之间,也扎在努尔哈赤心里,但何时拔除,如何拔除,不由我们决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过,并非全无希望,此次南下袭扰,除了大汗的谕令,我也有我的打算,若能给孙承宗造成足够大的麻烦,甚至取得一些可观的战果,或许……我能在大汗面前多一些话语权。届时,再尝试通过某些渠道,与贾景交涉,哪怕是用赎金,或者其他方式……总要试一试。” 海兰珠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阿爸,我明白了,愿长生天保佑您和哥哥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也愿……愿妹妹能再多坚持一些时日。” 布和看着女儿,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点了点头,挥挥手:“去吧,这些事,让我们男人来操心,你照顾好自己和你额吉。” 海兰珠再次行礼后,就准备退出营帐,就在这时,布和忽然叫住了她,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还有一事,海兰珠。”布和示意她走近些,压低了声音,“你祖母与你额吉,前些日子已启程前往沈阳,朝见皇太极。” 海兰珠心中一凛,隐约预感到了什么,祖母和母亲亲自前往沈阳,绝非寻常礼节性拜访。 布和的目光避开女儿的眼睛,望向帐顶,缓缓说道:“你妹妹大玉儿,如今被贾景掳走至今,你姑姑又多年无子,这于我科尔沁部与后金的盟约稳固,总归是一层隐忧。”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决定:“此番你祖母与你额吉前去,便是与四贝勒议定,将你……许配给四贝勒为福晋。”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海兰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父亲后面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许配给四贝勒为福晋”这几个字。 “阿爸……”海兰珠的声音干涩而艰难,“大玉儿她……还在东江受苦……我们却要……” 闻言,布和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孩子,正因为大玉儿在东江,我们科尔沁部才更需要与后金牢牢绑在一起,只有后金足够强大,我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和筹码,或许将来才有可能救回你妹妹,或者至少……让她少吃些苦头。你与四贝勒的联姻,能让我科尔沁部在后金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也能让大汗和四贝勒对我们部族更加看重,这……是为了整个部族,也是为了大玉儿可能的一线生机。” 海兰珠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营帐,将布和那声带着叹息与焦虑的“海兰珠!”抛在了身后。 海兰珠刚出营帐,便看见满珠习礼在营帐外面,显然是听到刚刚布和所说的, “皇太极这个狗东西!姑姑哲哲嫁给他多年无子,如今大玉儿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他竟然……他们竟然还想……” 满珠习礼气得说都不下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对于满珠习礼来说,这不仅是牺牲大玉和海兰珠,更是对科尔沁部的侮辱和利用,大玉儿的遭遇本就让他对后金充满怨恨,此刻更是怒火中烧。 此时,布和也赶了出来,听到满珠习礼说的话,眉头一皱,怒喝道:“闭嘴。” 而满珠习礼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猛地转向布和,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阿爸!这不仅是牺牲大玉儿和海兰珠,这是把咱们科尔沁部的脸面放在地上让建州女真踩!是对我们的侮辱和利用!大玉儿被抓,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还要上赶着再送一个女儿去联姻?这算什么盟约?这分明是奴役!” “闭嘴!你以为我想吗!”闻言,布和厉声喝道:“你以为我愿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个个……你以为我愿意对着努尔哈赤、皇太极卑躬屈膝?!满珠习礼!你看看四周!看看我们的牛羊,看看我们营地里老弱的族人!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对我们虎视眈眈,草原上的狼群从来只认强者!没有后金这棵大树,我们科尔沁部早就被别的部落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下来:“大玉儿在东江……阿爸的心,比你更疼,可我们能怎么办?发兵去救?我们打得过有坚城利炮的贾景吗?就算能打,努尔哈赤会允许我们为了一个女儿,去破坏他东线的战略,甚至可能与东江镇达成某种交易吗?他不会!他只会视我们为不安分的棋子,甚至可能先一步收拾我们!” 布和的目光扫过满脸不服、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满珠习礼,又看了看一旁脸色苍白、死死咬住嘴唇的海兰珠,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决绝:“与皇太极联姻,是不得已的选择,但也是目前最能保全部族、甚至……或许能为将来营救大玉儿换取一丝可能的选择。只有我们在后金那边分量足够重,说话才有人听,才有机会去斡旋,去交易!海兰珠……阿爸对不起你,但为了科尔沁,为了你妹妹可能的一线生机,阿爸只能做出这个选择。” 满珠习礼还想再争辩,但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化作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之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海兰珠站在原地,没有哭闹,没有反驳,只是对着布和,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了,阿爸,我会听从部族的安排。” 第261章 仙灵寺堡 第二百六十一章 仙灵寺堡 辽西,山海关督师府。 自乾军主力撤回关内,努尔哈赤下令回缩辽阳平原后,广宁一带便成了喀喇沁、察哈尔等蒙古部落逐水草而居的牧地,孙承宗督师辽东后,面对这种的局面,定下了剿抚并用之策,一方面,任用通晓蒙情的王世忠等人进行安抚,维持朝廷对蒙古诸部的抚赏,即岁赐金银、布帛、茶盐等,以换取其不侵扰边界甚至提供助兵,另一方面,对任何敢于挑衅、劫掠的部落,则坚决以武力回击,绝不姑息。 然而,喀喇沁部头领朗素,自恃麾下控弦之士数千,游牧于中右所外围,对孙承宗定下的抚赏额度有些不满,便派遣使者入关,言辞倨傲,要求倍增额赏,以酬部落护边之苦。 要求被断然拒绝的消息传回后,朗素勃然大怒,他召集部落贵族,在毡帐中咆哮:“乾人懦弱,弃广宁如敝履!如今只靠些银钱布匹就想打发我们?我喀喇沁的勇士,难道只值这点价码?他们不给,我们自己取!” 帐中一片附和之声,朗素眼中凶光闪烁:“孙承宗那老儿,以为靠着王世忠说几句好话,就能让我们俯首帖耳?我要让他知道,这片草场,谁说了算!” ........ 仙灵寺堡附近。 这里丘陵起伏,草木茂盛,是通往一片上好林区的必经之路,中右所守将王楹,奉兵备副使袁崇焕之命带领百名兵丁前往该处采伐木材,用以修补堡寨。 不过,朗素早在数日前便盯上了这支小股部队,他亲率数百精骑,提前数日到仙灵寺堡外围的密林山坳中,偃旗息鼓,耐心潜伏。 这一日,王楹率队行至一处狭窄谷地,两侧山势渐陡,林木森森。久经战阵的王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正欲下令加快速度通过,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寂静! “杀——!” 刹那间,两侧山坡上箭如飞蝗,伴随着蒙古骑兵特有的怪啸,黑压压的骑影从林中、丘后猛地窜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谷底的乾军!朗素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结阵!御敌!”王楹临危不乱,嘶声大吼,指挥兵丁迅速靠拢,以辎重车辆为依托,结成圆阵。百名乾军虽惊不乱,刀出鞘,弓上弦,奋力抵抗。 战斗异常惨烈,蒙古骑兵倚仗马快,反复冲击,试图撕裂乾军的阵型。王楹身先士卒,手持长矛,接连挑落数名敌骑,血染战袍。但敌众我寡,蒙古人的箭矢又准又狠,不断有乾军士兵中箭倒地。 “将军!顶不住了!突围吧!”一名浑身是血的把总嘶喊道。 王楹环顾四周,身边能战的士卒已不足半数,阵线摇摇欲坠。他双目赤红,厉声道:“为国戍边,岂有临阵脱逃之理!今日便战死于此,亦不负皇恩!随我杀!”言罢,竟挺矛反向蒙古骑兵最密集处冲去! 这一下稍稍阻滞了敌骑的攻势,却也让他彻底陷入了重围,最终,王楹力战而竭,身中十余创,壮烈殉国,主将战死,余部终于崩溃。千总周继武等人见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同袍,抛弃伤员和辎重,带着少数亲信落荒而逃,侥幸捡回性命。 ......... 山海关,督师府。 “混账!无能!丧师辱国!” 孙承宗接到噩耗,怒不可遏,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他猛地将战报拍在案上,震得茶杯乱跳。“王楹力战殉国,忠勇可嘉!周继武临阵脱逃,致使主将惨死,士卒溃散,罪不容诛!”他眼中寒光四射,“不严惩此等败类,军纪何在?国法何在?” 他立刻唤来亲信大将马世龙。 “马世龙!”孙承宗声音沉冷如铁,“你即刻赶赴中右所,将溃逃千总周继武及一干弃主将而逃者,全部擒拿,就地正法!传首各营,以儆效尤!” “末将遵命!”马世龙毫不含糊,抱拳领命,眼中杀气凛然。 消息传出,主抚派代表王象乾立刻表示反对,他急急找到孙承宗:“元素兄,息怒啊!周继武等虽有过,然阵前混乱,情有可原,若一律斩杀,恐寒了将士之心,且喀喇沁之事,当以抚为主,骤然诛杀大将,恐激化边衅,给朗素口实啊!” 孙承宗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象乾:“鸣皋兄!今日阵前可逃一将,明日便可逃十将、百将!军纪涣散,则边防不固!王楹百人尚且死战不屈,周继武身为千总,统兵之将,岂能效匹夫之逃?此风断不可长!至于朗素……” 他走到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仙灵寺堡、中右所一带:“此獠贪婪无度,袭杀我将,已非寻常骚扰,而是公然挑衅朝廷权威!若此番退缩,只行抚赏,则蒙古诸部必视我软弱可欺,日后索求无度,边患永无宁日!抚,当抚顺者;剿,必剿逆顽!朗素,必须予以雷霆之击!” 两人在督师府内激烈辩论,孙承宗坚持不惩内无以肃军纪,不剿外无以立国威,最终,孙承宗不顾王象乾的强烈反对,连夜起草奏章,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向淳化帝陈明利害,力主严惩逃将、出兵讨伐朗素。 奏章中,孙承宗言辞恳切而犀利:“……王楹以百人抗贼,捐躯报国,忠烈贯日;周继武等拥众先遁,致主将殒命,军法难容。若此辈不诛,则忠勇者何以劝?怯懦者何以惩?……朗素小丑,敢戕害天朝命官,此而不诛,则诸部效尤,辽西永无安枕之日!臣请旨,诛逃将以正军法,发精兵以讨逆酋,庶几国威可振,边陲可固……” 淳化帝深知辽东局势的微妙与孙承宗的压力,更明白军纪国威的重要性,览奏后,果断支持了孙承宗的主张,朱批:“逃将速诛,以肃军纪!朗素跳梁,着孙承宗、马世龙相机剿抚,务期殄灭,以彰天讨!” 得到皇帝支持,孙承宗再无顾虑。他再次召来马世龙,下达了更进一步的命令:“世龙,周继武等已伏法,现命你为将,精选三千锐卒,多备火器、强弩,即日出关,直捣朗素老巢!不必求全歼,务求重创其主力,焚其积蓄,驱其远遁!要让草原上的豺狼都知道,犯我大乾天威者,虽远必诛!” 第262章 大败科尔沁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大败科尔沁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马世龙慨然应诺。 数日后,马世龙率领三千乾军,开出山海关,如同出鞘利剑,直插喀喇沁部游牧之地,大军行动迅捷,火器犀利,在草原上横扫朗素所属的各处营地,朗素虽竭力抵抗,但在乾军严整的阵型和凶猛的火力面前,损失惨重,部落积蓄被焚掠一空,族众四散。 最终,朗素仅率少数残部,仓皇北逃,远遁至三百里外。 .............. 锦州城外三十里,大茂堡附近。 时值夏末秋初,关外的原野上草木已有些泛黄,风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队伍,正以一种散漫的阵型,在锦州外围游弋,他们穿着与建州女真略有不同的皮袍,帽檐插着色彩斑斓的羽毛,正是科尔沁部的骑兵,由吴克善与满珠习礼兄弟率领。 吴克善神色相对沉稳,而满珠习礼则脸色阴沉,自从得知妹妹海兰珠即将被许配给皇太极后,他胸中一直憋着一股邪火,此次南下袭扰,与其说是为了执行努尔哈赤牵制辽西的命令,不如说是他发泄怒火、证明科尔沁部并非软柿子的机会。 “台吉,这锦州城看样子守备森严,咱们绕着打了几圈,也没见他们敢出来。”一个头目策马靠近吴克善说道。 吴克善望着远处锦州城的轮廓,冷笑一声:“乾人惯会守城,只要咱们不去碰他的城墙,在外头扫荡他们的屯庄,截杀他们的斥候和粮队,一样能让孙承宗那老儿头疼!听说前些日子朗素那蠢货还吃了大亏,咱们可得小心些,别中了埋伏。” 满珠习礼闻言,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朗素那是自己蠢,撞到马世龙的枪口上,咱们科尔沁的勇士,来去如风,乾人的两条腿步兵,还有那些笨重的火器,能奈我何?我看这大茂堡附近地势平坦,正是咱们骑兵施展的好地方!不如再往前压一压,烧他几个屯子,看袁崇焕那小子敢不敢出来!” 兄弟二人正商议间,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惶急的喊叫:“台吉!不好了!南面、西面发现大量乾军旗号!正朝我们合围过来!是马世龙和袁崇焕的旗号!” “什么?!”吴克善和满珠习礼同时一惊,举目四望。果然,只见南面烟尘大起,一支衣甲鲜明、步伐严整的乾军步卒正快速推进,前列火铳兵森然列队,中军大旗上赫然是一个“马”字。西面,另一支兵马也从丘陵后转出,刀枪映日,旌旗上写着“袁”字,两支兵马如同铁钳,正向他们这三千科尔沁骑兵包抄而来,看规模,各有三千之众! “中计了!他们早有准备!”吴克善脸色骤变,“快!传令,集结队伍,向北突围!回我们的草场去!” 然而,乾军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马世龙治军极严,麾下三千将士多是西陲边军老底子,悍勇善战,更兼配备了相当数量的火器,袁崇焕部则是新练的关宁军,求战心切,士气高昂。 “列阵!火器营前置!长枪兵掩护!骑兵两翼警戒,防止鞑子冲击!”马世龙骑在马上,声如洪钟,迅速下达命令,他受孙承宗严令,务必要给这些敢于深入锦州地界的蒙古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另一边,袁崇焕也下令部队迅速展开,与马世龙部形成夹击之势。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有些慌乱的蒙古骑兵,对身边的副将道:“孙阁老有令,此战务求全功,至少也要打得他们数年不敢南顾!告诉将士们,杀敌立功,就在今日!” 科尔沁骑兵试图利用机动性向北突围,但马世龙早有预料,已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和车营挡住了北去的最佳路径,平坦的地形此刻反而限制了蒙古骑兵迂回的空间,他们被迫逐渐被压缩在一片相对狭小的区域。 “不能再等了!勇士们,随我冲!冲破南面乾军的阵线!”满珠习礼眼见形势不利,凶性大发,他本就心头火起,此刻更是将怒火倾泻向敌军,他高举弯刀,发出一声咆哮,率先带领自己的亲卫和一部分骑兵,朝着马世龙军阵的侧翼发起猛冲!他认为乾军火器装填缓慢,只要扛过第一轮射击,冲入敌阵,便能凭借骑兵的优势搅乱对方。 “放!” 然而,马世龙部的火器营训练有素,校官冷静地看着进入射程的蒙古骑兵,直到对方冲近到不足百步,才狠狠挥下令旗。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瞬间响起,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科尔沁骑兵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惨叫着翻滚倒地。铅弹穿透皮甲,撕裂血肉,战马的哀鸣与骑士的怒吼混成一片。 但满珠习礼极其悍勇,竟冒着弹雨,带着部分骑兵硬生生冲过了火铳的射界,直扑乾军长枪阵! “立枪!”基层军官嘶声力竭地吼叫。 如林的长枪瞬间放平,寒光闪闪的枪尖对准了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冲势已尽的蒙古骑兵撞上严阵以待的长枪阵,顿时人仰马翻,长枪刺入马腹,穿透人体,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但满珠习礼也挥刀劈断了几根长枪,险些突入阵中。 就在此时,马世龙预置在两翼的骑兵动了!他们如同两把利刃,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了正在与步阵纠缠的科尔沁骑兵队伍。同时,袁崇焕部也从西面压迫上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吴克善见弟弟陷入重围,南面突围无望,西面又有敌军逼近,心知大势已去。他悲愤地看了一眼在乾军阵中左冲右突、已浑身浴血的满珠习礼,知道再犹豫下去,全军都可能葬送在这里。 “吹号!向北,分散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吴克善果断下令,自己则率领亲兵拼死向北冲杀,试图打开一个缺口。 撤退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原本就陷入苦战的科尔沁骑兵顿时士气崩溃,再也无心恋战,纷纷跟着吴克善向北溃逃,只求脱离这片死亡之地。 第263章 渡河 第二百六十三章 渡河 满珠习礼杀得性起,听到撤退号角,环顾四周,只见己方骑兵已溃不成军,乾军正从三面合围上来,他恨恨地一刀劈翻一个靠近的乾军刀盾手,朝着吴克善撤退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拨转马头,带着一身伤痕和少数残兵,狼狈地追着大部队向北逃去。 乾军追出十余里,斩获颇丰,俘获战马、兵器无算,方才收兵回营。 ........ 山海关,督师府。 捷报传来,督师府内一片振奋,孙承宗端坐案后,仔细着马世龙送来的详细战报,脸上虽未露出过多喜色,但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轻快,眼中也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好,世龙果然不负所托。”他将战报放下,对侍立一旁的幕僚道,“此战重创喀喇沁朗素部以及科尔沁部主力,焚其积蓄,驱其远遁三百里,辽西右翼,暂可无忧矣,更难得者,经此一战,军心大振,边卒知朝廷有抗敌之志,有惩逆之威!” “来人,”孙承宗唤来书吏,“将此次马世龙将军讨伐喀喇沁朗素部、科尔沁部之战果,连同去岁至今,我军恢复宁远、修筑诸堡、整训兵马、屯田安民等诸般事宜,详加汇总,拟成奏疏,急递京师,呈报陛下御览。” 数日后,京师,乾清宫。 淳化帝仔细着孙承宗这份沉甸甸的奏报。 “好!孙师傅果然老成谋国!”随后,淳化帝将奏章递给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王伴,你也看看,马世龙勇猛善战,孙师傅调度有方,辽西局面,看来是稳住了。” 王安恭敬地接过,快速浏览,脸上也堆起笑容:“皇爷洪福齐天,孙阁老实心任事,马将军忠勇可嘉,此乃我朝之幸!看来,关宁一线,已非昔日可比了。” “自从孙师傅督师辽东以来,共恢复四百里疆域,筑九大城、四十五堡,就算是自诩四百里金汤为千万年屏翰也不为过啊。” 不过淳化帝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这份捷报的内容就在朝堂上传开,引发了不同的反应。 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一部分务实派官员,对此表示肯定和支持,认为这证明了孙承宗方略的有效,应当继续支持。 然而,另一部分官员,尤其是那些与辽西旧将门利益攸关、或者本就对孙承宗“以文御武”、“重用西北将领”政策不满的朝臣,则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有人质疑战果:“斩获首级几何?可有虚报?驱敌三百里,可有夸大?蒙古人飘忽不定,焉知不是暂时退却,伺机再来?” 有人则担忧会不会激化矛盾:“对蒙古诸部,向来以抚为主,今孙承宗一味用强,虽有小胜,恐激起蒙古诸部同仇敌忾,联合寇边,反而不美。” 更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战略本身:“孙承宗耗费国帑无数,经营关宁,不过取得些许小胜,然辽东大局未改,建奴主力未损。与其将钱粮填在此处,不若加强蓟镇、宣大防备,或支援东江镇贾景,另辟蹊径。”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也传到了孙承宗的耳中,他对此只是付之一冷笑,对身边的袁崇焕等人道:“庙堂之上,坐而论道易,边关之地,实心干事难,彼辈只见钱粮耗费,不见防线渐固,只知空谈抚剿,不知边情险恶,我等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国,脚踏实地,步步为营,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 自上次大败喀喇沁与科尔沁部后,马世龙因功升任山海关总兵,总督关内外兵马,一时风头无两。 就在此时,一个名叫刘伯镪的生员辗转找到马世龙麾下,声称有重要军情禀报,此人能言善辩,自称在辽东有特殊渠道,他信誓旦旦地对马世龙说:“总镇大人!学生探得确切消息,建奴四贝勒皇太极,近日已进驻耀州!” 马世龙闻言,精神一振:“哦?皇太极亲至?耀州兵力如何?” 刘伯镪压低声音,绘声绘色道:“学生以项上人头担保,千真万确!那皇太极轻敌冒进,所带护卫亲兵不满三百!耀州城防亦不坚固。此乃天赐良机!若总镇能遣一支奇兵,自娘娘宫渡三岔河,奔袭耀州,必能生擒皇太极,建不世之功!到时,莫说总兵,封侯拜将亦不在话下!” “不满三百?”马世龙霍然起身,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之一,若能将其擒杀或重创,对后金的打击将无比巨大,其功劳远胜击败蒙古部落。 “好!若此事为真,你便是首功!”马世龙当即拍板,决定冒险一试。他计划派兵自娘娘宫渡河,水陆并进,奇袭耀州,为确保成功,他先派遣麾下骁将鲁之甲与李承先为前锋,率领八百精锐先行渡河,建立桥头堡并进一步侦察。 然而,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按约定,驻守觉华岛的水师游击金冠应率船队前来娘娘宫,接应大军渡河。可左等右等,直到预定渡河日期,金冠的船队依旧杳无踪影! 娘娘宫渡口,秋风萧瑟,鲁之甲、李承先望着空荡荡的河面,心急如焚。 “金冠误我!”李承先焦躁地踱步,“没有船只,如何渡河?马总兵的大军后续如何跟上?” 鲁之甲性格更为刚烈,他望着宽阔的三岔河,把心一横:“战机稍纵即逝!不能再等了!皇太极若闻风而遁,我等岂非白跑一趟?找!征集沿岸所有能用的船只!” 他们搜遍了附近渔村,也只找到七条破旧的小渔船,每条船最多载十余人,且行动缓慢。 “就用这些!”鲁之甲咬牙道,“分批渡河!先过去!” 九月二十五日夜,鲁之甲、李承先率领八百将士,开始用这七条小渔船,摆渡三岔河,过程缓慢而混乱,人喊马嘶,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 对岸,后金的哨探早已将乾军渡河的情报飞报各处,皇太极确实在辽南一带活动,但其身边兵力绝不止三百,且周边部落、堡寨的八旗兵闻讯后正在快速集结。 第264章 柳河之败 第二百六十四章 柳河之败 次日凌晨,当鲁之甲、李承先率领先头渡过河的四百余人刚刚在河东岸勉强整队时,地平线上便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八旗骑兵如旋风般杀到!人数远超乾军,且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 “结阵!御敌!”鲁之甲、李承先惊怒交加,知道中了埋伏,但已无退路,只能背水死战。 战斗在河滩上爆发,惨烈异常,乾军虽拼死抵抗,但兵力、士气、地形均处劣势。八旗骑兵纵横驰骋,箭矢如雨,鲁之甲身被数创,犹自挥刀力战,最终被乱箭射杀,李承先率亲兵试图突围,被一股精锐的白甲兵拦住,力战身亡,中军钱应科在混乱中坠入三岔河,溺水而亡。 渡过河的四百余乾军几乎全军覆没,仅有少数人泗水逃回西岸。后金军缴获战马六百余匹,大获全胜。 然而,就在柳河惨败的同时,另一路乾军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 马世龙在派出鲁之甲、李承先后,为策应主力,同时命令另一员将领左辅,率领偏师向辽河方向机动,牵制敌军,左辅用兵更为谨慎扎实,并未冒进,而是稳扎稳打,沿途清扫后金的小股哨探和据点。 由于后金注意力被娘娘宫方向的明军吸引,左辅部得以悄然深入,探知船城守备空虚,且距离后金根本重地沈阳仅有二十里。 左辅当机立断,率部突袭船城。守城的是一名后金固山额真,但兵力不足,左辅指挥得当,明军奋勇攻城,经过激战,竟一举攻克船城,斩杀那名固山额真,并解救出被掳掠至此的五百余名辽民! 得到消息后,马世龙在悲愤于柳河之败的同时,将消息传回山海关。 ........... 山海关,督师府。 孙承宗看着马世龙送来的战报,面色铁青,柳河之败,损失折将,尤其是马世龙轻信妄言、协调不力,让他极为震怒。 “糊涂!孟浪!”孙承宗将战报重重放下,“刘伯镪妄人,其言马世龙岂可轻信?金冠误期,为何不另做打算?鲁、李二将,勇则勇矣,然临机不察,涉险强渡……惜哉!痛哉!” 他立刻下令严查刘伯镪来历,申饬水师金冠,并以此事为例,再次严令各部,用兵务必谨慎,情报务必核实,各部务必协同。 处理完这些,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提笔准备将柳河之败与船城之捷一并写成奏疏,上报朝廷,这时,他身边一位亲信幕僚犹豫着上前,低声劝道:“阁老息怒,柳河之事,虽损兵折将,然究其规模,不过数百人之失,相较于左辅将军船城之捷,斩敌夺城,解救数百辽民,更显我军锐气,且……如今朝廷中,对辽东战事本就议论纷纷,多有掣肘之音,若将此小挫详报上去,恐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攻讦阁老,徒惹朝廷那些清贵人心浮动,于辽事大局……恐有不利啊,不如……不如只报船城之捷,柳河之事,或可稍加润色,或暂且……” “住口!”孙承宗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那幕僚,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威势,“汝此言大谬!是何言也?!” 他站起身,走到那幕僚面前,一字一顿,声色俱厉:“天下大事,军国重务,岂能瞒报、谎报于朝廷?于君父?柳河丧师,乃我之过,将士之血,岂能以捷报掩之?若胜则报,败则匿,欺君罔上,此乃奸佞之行!我孙承宗深受皇恩,督师辽东,唯有鞠躬尽瘁,上报君国,下安百姓,岂能效此掩过饰非之举?!” 他指着案上的战报,痛心道:“四百将士,为国捐躯,他们的血是白的吗?他们的命是草芥吗?若因怕人议论,便隐匿不报,如何对得起这些忠魂?如何警示后来者?又如何让朝廷知我边关实情,给予真切支持?” 他转向厅中其他僚属,朗声道:“为将者,当胜不骄,败不馁,更要敢于直面过失!为臣者,当忠君体国,事无不可对君言!辽东之事,千头万绪,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小挫,如实上奏,正可显我大乾军纪之严、赏罚之明、察过之勇!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如何统御千军万马?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又如何让皇上与朝中诸公,真正信任我等在前方是实心任事?!” 一番话,说得那幕僚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再言。厅中众人,无不凛然。 孙承宗回到案前,铺开奏本,提笔蘸墨,神色凝重而坦然,他不再犹豫,将柳河之败的前因后果、损失情况、相关责任,以及船城之捷的战果、左辅之功,原原本本、不加掩饰地写入奏疏。 奏疏写成,孙承宗亲自用印封缄,命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 孙承宗那份如实禀报柳河之败的奏疏,如同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朝堂深潭中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奏疏内容在通政司流转,尚未正式呈递御前,其关键部分,尤其是柳河损失,便已通过各种渠道泄露出去,在京城官场中迅速传播、发酵、变形。 “听说了吗?孙阁老也在辽东吃败仗了!” “何止败仗!是惨败!听说马世龙轻敌冒进,数千精锐全军覆没!” “岂止数千?我听兵部的人说,怕是上万都不止!柳河河水都染红了!” “孙承宗督师以来,耗费钱粮无数,却只夺回一些无主之地,如今又换来这般结果?早知如此,骄傲不如固守山海关!” “哼,我看他是好大喜功,急于求成,结果损兵折将,丧师辱国!” 流言在茶馆酒肆、衙门廊庑间飞速传播,越传越离谱。“四百余人的损失”在口耳相传中迅速膨胀为“数千”、“上万”,乃至耸人听闻的“十万辽军精锐尽丧柳河”。 御史台、六科廊,那些以风闻言事、搏取直名为能的言官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行动起来。 第265章 党争 第二百六十五章 党争 御史王鸣玉首先发难,他的奏章避实就虚,抓住流言大作文章:“……孙承宗受命督师,不思稳守,好为奇险,轻信妄言,致使大将马世龙孟浪出兵,柳河一役,丧师辱国,恐非小挫,传闻损兵逾万,辽军为之夺气!如此督师,焉能御虏?请旨严查柳河败绩之实,并追究孙承宗、马世龙轻启边衅、损折国威之罪!” 给事中罗尚忠紧随其后,将矛头指向孙承宗的整个战略:“……孙承宗力主恢复,然广宁之败殷鉴不远,今又不顾国力,驱疲敝之师,行险侥幸,柳河之败,可见一斑。所谓‘以辽土养辽人’,徒耗朝廷粮饷,未见尺寸之功,反迭遭挫衄。请陛下明察,辽东之事,当以守成为主,勿再轻言进取,徒损国家元气!” 苏兆先等人的奏章则更加尖刻,甚至牵扯到孙承宗的用人及与朝中其他派系的关系,含沙射影,指责其“专权跋扈”、“任用私人”、“排斥异己”,将辽东视为私域。 一时间,弹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向内阁,飞向皇帝的御案。朝堂之上,针对孙承宗和马世龙的攻讦之声甚嚣尘上。原本就对辽西战事持谨慎或反对态度的官员,以及那些因孙承宗推行新政、整饬边备而触动了利益的势力,也趁机鼓噪,要求追究责任,调整方略。 而更致命的一击,来自深宫,那些依附于太上皇的旧党势力,一直对当今皇帝重用孙承宗、锐意经营辽东有所不满,视孙承宗为皇帝削弱旧勋贵、推行新政的“急先锋”。此刻见孙承宗“授人以柄”,岂肯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一日朝会之后,几位以清流自居,实则与旧党过从甚密的老臣,在文华殿外偶遇了正准备去给太上皇请安的老宦官。 “公公留步。”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极老的尚书上前,忧心忡忡状,“近来朝中为柳河之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啊,孙承宗在辽东,耗费甚巨,却落得如此败绩,长此以往,非但辽东难复,恐国帑为之虚耗,民心为之动摇,太上皇一向以社稷为重,不知……” 老宦官眼皮微抬,声音尖细而缓慢:“诸位老大人忧国之心,咱家明白,太上皇他老人家虽颐养天年,却也时刻关注着朝局,这辽东的事儿嘛……当初广宁败后,本就该稳守才是,如今这般折腾,银子花了海去,兵也折了,到底图个什么呢?听说……死了不少将士,都是爹生娘养的好儿郎啊……” 另一位大臣立刻接口,语带暗示:“正是!孙承宗此人,锐气有余,沉稳不足,且其行事,颇有些独断专行,不把朝廷法度、老成谋国之言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还望公公能在太上皇面前,略陈利害……” 老宦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慢悠悠道:“咱家只是伺候人的,哪懂这些军国大事。不过,太上皇常教导咱们,为政之道,贵在持重,爱惜民力,体恤将士。若是有人为了虚名,不顾将士死活,不恤国家艰难……那确实值得商榷。咱家告退。”说罢,转身踱步离去。 寥寥数语,风向已明。很快,宫中便传出“太上皇对辽东战事进展颇为忧心,对柳河丧师甚为不悦”的风声。这无疑给本就汹涌的倒孙浪潮,注入了一股更强大的暗流。 面对朝野汹汹之议、旧党明枪暗箭,以及宫中传来的无形压力,纵使孙承宗心如铁石,也不禁感到一阵疲惫与寒意,他知道,自己如实上报,问心无愧,但却给了政敌最好的攻击借口,为了不使皇帝为难,也为了暂时平息争议,不影响辽东大局,他不得不上疏,以“调度失宜,致有柳河之失,恳请朝廷议处”为由,并称自己“年老力衰,难堪重任”,屡疏乞归,请求辞去督师之职。 乾清宫内,淳化帝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章和孙承宗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灰心的乞归疏,眉头紧锁。他相信孙承宗的忠诚与能力,更明白柳河之败的实情远非流言所传,船城之捷亦是实实在在的战功。但朝堂的喧嚣、旧党的掣肘、乃至来自太上皇方向的压力,让他也感到棘手。 他提起朱笔,在孙承宗的乞归疏上缓缓批道:“卿公忠体国,朕所素知。柳河小挫,胜败兵家常事,岂可因此求去?左辅船城之捷,足见将士用命。辽东重务,倚卿甚深,宜益弹心料理,以副朕望。所谓议处及乞归,俱不准。” 批完,他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王安沉声道:“将这些弹章,留中不发,传朕口谕给孙先生,放宽心,朕信他,辽东之事,仍依原议进行,不必为浮言所动,至于那些呱噪之辈……朕自有分寸。” ............. 皮岛,总兵府。 尽管远隔重洋,但京城的风浪,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比寻常军情稍慢一些地传递到了贾景的案头,当关于柳河之败的争论、朝臣弹劾、旧党发难乃至孙承宗被迫上疏乞归的详细情报被王一宁汇总呈报上来时,贾景正在审阅宽甸最新的垦荒进度。 他放下手中的农垦文书,仔细着来自京城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和了然。 “果然……还是来了。”贾景将密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孙阁老在辽西动静太大,触动的利益太多,想把他拉下来的人,自然也少不了。” 王一宁在一旁低声道:“伯爷,据报,孙阁老算是暂时稳住了,圣意也还在他那边,应该不至于吧。” 闻言,贾景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明朝的灭亡就与党争密切相关,最著名的就是东林党与阉党之间的争斗,这个世界虽然没有阉党,但东林党与太上皇旧党的争斗也非同小可。 第266章 出招 第二百六十六章 出招 乾清宫内,烛影摇红。 淳化帝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隐而不散的怒气,他放下批阅孙承宗乞归疏的朱笔,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大太监王安。 “你都看到了。”淳化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孙先生不过小挫,柳河之失,船城之捷,功过本可相抵,朝中却已汹汹如此,更有甚者,竟将风声吹到了万寿宫。” 王安躬身,声音平和但立场鲜明:“皇爷明鉴,孙阁老公忠体国,在辽东整顿边防,恢复城寨,提拔将领如马世龙、袁崇焕等,虽有小挫,然大局稳固,建奴亦不敢轻犯辽西,此皆孙阁老苦心经营之功,太上皇身边的某些人,只盯着眼前一点小利,或囿于门户之见,或担心孙阁老在辽东做得太好,衬得某些人无能,这才闻风而动,落井下石,若因此等浮言便罢黜干臣,岂非自毁长城?” 淳化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并非不知太上皇身边聚集着一批因循守旧、留恋过去权势格局的老臣勋贵,这些人对他在登基后提拔孙承宗、袁可立等“新人”,锐意经营边事、试图扭转颓势的举措,一直心怀不满,柳河之事,不过是他们发难的一个由头罢了。 “他们想让朕自断臂膀,”淳化帝冷笑一声,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递与王安,“大伴,你看看这个。” 王安双手接过,就着烛光仔细翻阅,这并非寻常奏章,而是一份详尽的名单,上面罗列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官职、籍贯。显然,这是经过锦衣卫秘密梳理的成果。 名单前列,赫然是几位在朝中地位尊崇、影响力巨大的老臣。 顾秉谦,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此人资历极老,学问名声颇佳,但为人圆滑,善于钻营,与宫中多位老太监管事关系密切,常以清流自居,实则首鼠两端,是联络旧党与部分言官的关键人物。 魏广微,吏部左侍郎,掌管部分铨选之权,其父乃太上皇潜邸旧臣,家族与旧勋贵联姻甚广,他利用职权,常为旧党子弟疏通官职,可以说是旧党在人事上的重要抓手。 崔呈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掌管风宪,却带头弹劾孙承宗,奏章最为激烈,其人与顾秉谦来往甚密,且与宫中某些试图影响朝政的太监有勾连。 霍维华,兵部右侍郎,虽在兵部,却对孙承宗的辽东方略多持异议,常在部议中掣肘,与辽西将门某些家族关系匪浅。 田吉,太常寺少卿。 倪文焕,给事中,弹章犀利,常为魏广微、崔呈秀等人摇旗呐喊。 李夔龙,通政司右参议,负责奏章通进,位置关键,可一定程度上影响信息流转。 此外,名单上还包括了一些在京勋贵,如某些挂着虚衔、但影响力犹存的侯伯、与旧党来往密切的地方大员。 这份名单,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张以顾秉谦、魏广微等为核心,串联部分言官、勋贵、阉党残余乃至宫中旧势力的网络,他们未必事事听从太上皇指挥,但在抵制皇帝推行的新政、维护旧有利益格局上,立场高度一致。 王安看完,心中凛然,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合上名单,低声道:“皇爷,名单上这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直接处置,恐引朝局动荡,且易授人以剪除老成、刻薄寡恩之口实。” 淳化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幽深:“直接罢黜,自然不妥,他们不是喜欢拿‘规矩’、‘法度’说事吗?那朕便与他们讲讲规矩。”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有力: “京察。” 王安眼中精光一闪,京察,乃乾朝考核京官的制度,六年一次,由吏部和都察院主持,根据官员的政绩、品行进行评定,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等等,其结果直接关系到官员的升迁、留任或降黜。这无疑是整顿吏治、调整人事最名正言顺的利器! “皇爷圣明!”王安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图,“如今恰逢京察之期,届时,可由皇爷信得过的吏部、都察院堂官主持,以‘汰庸裁冗、振刷吏治’为名,对京官进行全面考核,名单上这些人,或年老昏聩,或碌碌无为,或结党营私,风评早有瑕疵。只要考核从严,秉公处置,将其评为‘不称职’乃至‘浮躁’、‘才力不及’,勒令致仕、降调外任,便是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太大错处。既能剪除羽翼,敲山震虎,又不至于引起剧烈反弹。” 淳化帝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不错,他们不是攻讦孙先生‘任用私人’吗?那朕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公正考核’、‘汰劣留良’。借着京察,不仅可清理这些碍眼的,还能将一些真正能干、愿意做实事的官员提拔到关键位置。比如……辽东急需的粮饷调度、器械打造,都需要得力之人去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需周密安排,让锦衣卫那边,把名单上这些人平日里的疏失、不当言行,都细细搜集起来,务求证据确凿,至少是能摆上台面的理由,吏部尚书赵南星那边,朕也会亲自交代。这次京察,务必要让该动的动,该留的留,让朝堂风气为之一新!” “老奴明白!定会暗中布置周全。”王安郑重应下,皇帝此举,不仅是为了回护孙承宗、稳固辽东方略,更是借此机会,进一步清除亲太上皇的旧党势力,巩固自身的权威,为日后更深入的改革铺路。 第267章 秘会 第二百六十七章 秘会 夜色深沉,京师一处门庭不甚显赫、内里却极为轩敞的府邸后院,密室之中,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几张神色凝重的脸,在座的几位,分别是礼部尚书顾秉谦、吏部左侍郎魏广微、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崔呈秀、兵部右侍郎霍维华,以及太常寺少卿田吉、给事中倪文焕、通政司右参议李夔龙等人。 他们刚刚从各自渠道,得到了一个确切且令人心惊的消息,淳化帝似乎要借即将到来的京察,对他们下手了。 “消息是宫里递出来的,千真万确。”李夔龙掌管通政司,消息最为灵通,此刻他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干涩,“皇上召见王安,密谈良久,随后锦衣卫那边就有异动,似乎在加紧搜集什么东西……矛头,恐怕就是对准了我们。” 魏广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他年富力强,野心最大,此刻也最为焦躁:“可恶!不过就是借着柳河那点事,敲打了一下孙承宗,想给他添点堵,让他知道这朝堂不是他一个边臣能只手遮天的!怎么就惹得龙颜大怒,要行此雷霆手段?京察……这可是要断人前程,甚至毁人家业啊!” 他越说越气,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一直闭目养神的顾秉谦身上,语气带着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顾老,上次咱们商议对孙承宗出招,本就是瞒着万寿宫那位的,如今皇上反击,来势汹汹,您说……太上皇他老人家,会不会看在往日情分,看在咱们也是为了……为了维系朝局平衡的份上,拉咱们一把?” 这话问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之所以敢结党与皇帝隐隐抗衡,除了自身利益,很大程度上是自觉背靠太上皇这棵大树,即便太上皇如今不大过问具体朝政,但其巨大的影响力犹在。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秉谦身上。这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礼部尚书,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历经宦海沉浮的透彻。 他拿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开口道:“广微啊,急什么,老夫今日,已派人向万寿宫递了话,将近日朝中关于辽东的争议,以及可能的风向,委婉地提了提。” 众人精神一振,竖耳倾听。 顾秉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传话的人回来说,太上皇他老人家……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魏广微一愣。 “对,什么都没说。”顾秉谦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众人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听完了,然后……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了。” 话音未落,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霍维华声音发颤,“太上皇他……不打算管了?” “意思就是,”崔呈秀脸色铁青,替顾秉谦说出了下半句,“不保。”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心里。太上皇的沉默,在此刻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绝望。那意味着,在这场皇帝发起的、借“京察”为名的清理中,他们将失去最期待也是最重要的庇护,皇帝可以名正言顺地挥舞祖宗法度的大棒,而他们,将孤立无援。 “怎么会……太上皇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皇上清洗老臣?这朝堂,难道真要由着那帮人,折腾?”倪文焕不甘心地低吼。 田吉则喃喃道:“或许……太上皇是觉得,为了一个孙承宗,和皇上正面冲突,不值当?或者……皇上此次手段‘名正言顺’,太上皇也无从插手?” 众人议论纷纷,恐慌的情绪在不断蔓延。 顾秉谦冷眼看着众人的慌乱,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他已是古稀之年,官至尚书,位极人臣,该享受的荣华富贵早已享尽,儿孙辈虽无大才,但靠着余荫,做个富家翁也足够了,他之所以还在这个圈子里,更多是一种习惯,对于“京察”,他其实并没有魏广微等人那般恐惧。致仕还乡,对他来说,或许还是种解脱。 “慌什么?”顾秉谦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京察嘛,六年一次,例行公事而已,皇上要振刷吏治,也是正理,我等为官多年,是功是过,自有公论,即便考评不如意,致仕归乡,颐养天年,不也是美事一桩?”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魏广微等人听得心头火起,你顾秉谦年事已高,可以随时抽身,我们呢?魏广微还想着入阁拜相,崔呈秀盯着左都御史的位置,霍维华在兵部尚未掌实权……大好前程,岂能甘心就此断送? “顾老!此言差矣!”魏广微急道,“皇上此举,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要借机剪除异己,为他那套急功近利的做法扫清障碍!若我等就此束手,日后这朝堂,还有我辈立足之地吗?那些寒门骤进之徒,岂不要骑到我们头上?”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顾秉谦撩起眼皮,淡淡地问。 “这……”魏广微一时语塞,硬抗?皇帝手握京察大义名分,又有锦衣卫搜集“劣迹”,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求饶?此刻去向皇帝表忠心,不仅脸面丢尽,恐怕也为时已晚,反而坐实了结党之名。 崔呈秀阴恻恻地道:“为今之计,或许只有……断尾求生。” 众人看向他。 “京察虽由吏部、都察院主持,但具体考语评定,操作空间并非没有。”崔呈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皇上要清理,也不可能一网打尽。总要留些‘称职’、‘平常’的以显‘公允’。我们需立刻活动起来,该打点的打点,该疏通的疏通。尤其要在吏部文选司、考功司,以及都察院负责复核的御史那里下功夫。必要时……或许需要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些‘小过’,转移视线,保住核心。”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牺牲一部分不那么重要、或者已经暴露的党羽,换取核心成员的平安,甚至暗中交易,保住一些关键位置。 这个提议让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心中飞快地权衡,计算着谁是可以牺牲的尾,自己又是否属于必须保全的身。 第268章 京察 第二百六十八章 京察 “每届京察,往往只黜退数人,虚应故事,余概优容,我不信此次会不同。”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李夔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试图安抚众人也安抚自己:“皇上难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大换血之举?得罪满朝老臣,对他有何好处?依我看,这或许是敲山震虎,让我们收敛些,莫要再对孙承宗穷追猛打罢了。只要我们暂且蛰伏,风头过去,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霍维华却摇了摇头,忧心忡忡:“李兄所言,是常理,但今上……自登基以来,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提拔孙承宗、袁可立、乃至远在东江的贾景,哪一桩是循常例而行?他既有此名单,又正值京察,恐怕不会轻易雷声大雨点小。‘每届优容’,那是往常主持京察的堂官与我们千丝万缕,自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次赵南星、左光斗那帮人,本就与我们不是一路,又得了圣意,岂会手下留情?” “霍侍郎所言甚是。” 田吉接口道,他脑子转得飞快,“为今之计,崔副宪所言‘断尾求生’或许是一策,但绝非上策,被动挨打,终是下乘,我们是否……可以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 众人看向他。 “皇上不是要振刷吏治吗?不是要考核官员吗?” 田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好,我们就陪他振刷!不过,这刷子往哪里刷,可不能全由他说了算。” 他压低声音:“孙承宗在辽东,就真的毫无纰漏?柳河之败,损兵折将,仅是‘小挫’?其任用的马世龙、袁崇焕等人,就都那么干净?还有那东江镇的贾景,私自开矿,役使俘虏,结交藩国,其行止当真完全合乎法度?皇上要查,要考核,那就查得彻底一点,考核得全面一点!把水搅浑,把更多的人拖下水!让朝野都看看,边事糜烂,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二人之过,到时候,法不责众,皇上想要集中火力清理我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顾秉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口气,党同伐异时,可以同气连枝,大难临头时,便是各自飞了,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超然物外。 而魏广微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之火:“不错!我们可以在言路发动,弹劾孙承宗用人不当、虚耗国帑,弹劾贾景跋扈不法、尾大不掉;甚至……可以暗示辽西将门与朝中某些大臣有所勾连,边将坐大,非国家之福!只要掀起足够大的风浪,皇上为了大局稳定,或许就不得不权衡,不敢对我们逼得太甚!” “此计可行,但需谨慎。” 顾秉谦终于再次开口,他虽已存退意,但也不愿看到己方阵营被一棍子打死,那对他晚景也无好处,“弹劾需有实据,至少是能引发疑虑的风闻,柳河之败是现成的,贾景之事姜曰广虽已回护,但并非铁板一块,朝鲜那边也可做做文章,至于辽西将门……点到为止即可,切勿引火烧身,此外,还需在吏部、都察院内寻找肯为我们说话的自己人,在评定考语时稍作转圜,至少保住几个关键位置。” 崔呈秀点头:“顾老所言甚是,双管齐下,明里制造舆论压力,暗里疏通关节,或可有一线生机。只是……动作要快,在京察结果尘埃落定之前。” ............... 工部衙门。 散值后,贾政的一位交好同僚,姓周的主事,悄悄将他拉到无人角落,脸上带着忧色,低声道:“存周兄,这几日部里气氛不对,你可察觉了?” 贾政见他神色凝重,心中微动,问道:“周兄是指?” “还能是什么,京察!”周主事声音压得更低,“往年京察,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家心照不宣,可今年……听说上头的风头很紧,吏部赵尚书和左都御史那边,得了宫里明确的意思,要‘振刷吏治、汰庸裁冗’,动真格的!名单……据说都拟好了。”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政一眼,“尤其是一些平日……嗯,与万寿宫走得近,或者对皇上新政多有微词的……怕是要难过了,你们贾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贾府可是与太上皇关系密切,是旧勋贵的代表之一,虽然贾政本人为官还算勤勉谨慎,但身处这个漩涡中,难免会受波及。 贾政闻言,心头一沉,他虽不热衷于钻营,但也并非不通世务,近来朝中对孙承宗的攻讦,以及隐约传出的皇帝不满旧党掣肘的风声,他也略有耳闻,没想到,这火竟然这么快就要烧到京察上,而且听周主事的意思,是要来一场大清洗。 “多谢周兄提点。”贾政拱手谢道,脸色也凝重起来,“不知……可听到什么更具体的风声?” 周主事摇摇头:“具体名单,岂是我等能知晓的?只是提醒存周兄,最近谨言慎行,衙门里的事更要加倍小心,莫要授人以柄。家里……也需早做打算。”他拍了拍贾政的肩膀,匆匆离去。 荣国府,贾母院。 贾政匆匆回府,径直来到贾母处请安,待丫鬟们都退下后,他才将今日周主事所言,以及自己的忧虑,一五一十地禀告了贾母。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完贾政的叙述,半晌没有言语,屋内只闻檀香袅袅和佛珠相碰的细微声响。 良久,贾母才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清明,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沧桑:“该来的,总会来,太上皇年事已高,皇上……终究是皇上。” 她看着贾政:“你在工部,素来勤恳,无甚大过,只要不行差踏错,想来一时半会也牵连不到你头上,皇上要整顿的,是那些领头唱反调、结党营私的,咱们贾府,如今在朝中并无那般显赫权位,你大哥又是个不管事的,或许……反倒安全些。” 第269章 计划 第二百六十九章 计划 贾政皱眉道:“母亲说的是,只是,树大招风,咱们贾家终究是国公府第,又与史家、王家联姻,在旧勋中颇有影响,就怕有人借题发挥,或者……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况且,景哥儿在辽东,如今也是风口浪尖,虽得姜曰广回护,但朝中对他不满者亦不少,若有人借京察之机,攻讦景哥儿,难免不会牵出家族。” “景哥儿那边,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他自己的劫数。”贾母语气平静,“他在外头做的事,我们管不了,也未必全懂。朝廷要用他,自会保他几分;若真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那也是命数。我们能做的有限。” 她顿了顿,指示道:“政儿,你回去后,约束好家人、门客,尤其是珍哥儿那边,让他最近收敛些,莫要再惹出什么是非。府里用度,也略减一二,勿要过分张扬。至于外头……低调行事,静观其变。皇上既然要用京察这把刀,我们便不要自己往刀口上撞。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是,儿子明白。”贾政应道。贾母的沉稳和见识,让他稍感心安。 “还有,”贾母补充道,“你私下里,可以悄悄打听一下,这次主持京察的吏部、都察院堂官,以及宫里可能的态度,不是要你去钻营,而是要心里有个底,知道风往哪边吹。咱们不害人,但也不能任人鱼肉。” 贾政点头称是,他知道,贾母这是要他掌握分寸,既要避开锋芒,也要有所准备。 ........... 翌日,魏府密室。 烛光摇曳,映照着崔呈秀忧心忡忡的脸,他刚从顾秉谦那里回来,对那位老首辅的“龟缩”策略深感不满,此刻对着魏广微,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怼与焦躁:“顾老真是越老越胆小!只想着断尾自保,可这尾巴断光了,我们这些人还剩下什么?难道真要任由皇上借着京察,把我们一个个像拔钉子似的拔掉?” 魏广微相比崔呈秀,神色反而镇定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阴冷的算计,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崔兄稍安勿躁,顾秉谦宦海沉浮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他看出皇上此次决心不小,存了退意,也不奇怪,但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崔呈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稍定,急切问道:“魏兄可是已有良策?皇上如今手握名单,又有赵南星、左光斗等人执掌京察,雷霆之势已成,我们如何抵挡?” “抵挡?”魏广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何要正面抵挡?皇上如今虽然势大,但他根基未稳,尤其忌惮边镇不稳、军心浮动,他为什么只敢借京察这种文火慢炖的方式来收拾我们?不就是怕动作太大,激起变故,让天下人觉得他刻薄寡恩,不能容人,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吗?” 崔呈秀似乎抓住了什么:“魏兄的意思是……” 魏广微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话语如同毒蛇吐信:“他怕乱,那咱们就给他添点乱!让他投鼠忌器,不敢真下死手!” “如何添乱?”崔呈秀心脏砰砰直跳。 “辽西!”魏广微吐出两个字,眼中精光闪烁,“我执掌吏部铨选多年,对辽西将门的底细,了如指掌,宁远、锦州一线,如今虽然是孙承宗提拔的袁崇焕、满桂等人在主事,但下面呢?多少营头、多少把总、守备,还是咱们旧日安排下去的人,或者与咱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门生故旧!这些人,在辽西扎根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袁崇焕他们想完全掌控,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京察不是要动我们吗?好,我就在京察最紧张、风声最紧的时候,让人给宁远那边递个话,想办法让几个关键位置的自己人,闹出点动静来!比如……克扣军饷分发,或者故意延误一批紧要的粮草军械输送,再煽动几句对朝廷只知考核文官、不顾边军死活的怨言……如今朝廷对辽饷本就怨声载道,若是此时宁远前线再闹出因粮饷不继、险些激起兵变的风波,你猜,皇上会怎么想?朝野舆论会怎么看?” “就算到时真要收拾咱,也先得把孙承宗给下狱。” 崔呈秀倒吸一口凉气,被魏广微这大胆而毒辣的计策惊住了:“这……这是要拿军国大事做筹码!万一真闹大了,引发边军动荡,甚至给建奴可乘之机……” “不会真闹大!”魏广微打断他,语气笃定,“只是险些,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是意外!我们要的,是这种风声传到京城,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让他知道,辽西这潭水,深得很,不是他派个孙承宗、提拔几个袁崇焕就能完全掌控的!边镇不稳,他的京察大刀,就敢那么痛快地砍下来吗?他就不怕逼急了,有人真的铤而走险,或者消极怠战,让努尔哈赤钻了空子?到时候,丢城失地的责任,他担得起吗?”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这就叫‘围魏救赵’,皇上要借京察整顿我们,我们就让辽西给他上点眼药,等他焦头烂额,忙于安抚边镇、平息物议的时候,哪还有那么多精力盯着京察?到时候,咱们再在吏部、都察院里活动活动,该保的人,说不定就能保下来,至少,能让他心存顾忌,不敢把我们往死里整。” 崔呈秀听着,虽然觉得此计风险极大,一旦泄露或失控,便是万劫不复,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沉吟片刻,咬牙道:“魏兄此计虽险,但或许真能出奇制胜!只是……联络之人,务必要绝对可靠!行事也要万分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这个自然,”魏广微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冷酷与自信的光芒,“我会安排最心腹、最谨慎的人去办,况且,此事发生后不会有活口的,没有真凭实据,谁能说是我们指使?不过是边镇积弊的一次小小爆发罢了,皇上要振刷,要改革,总得付出点代价,承受点压力,不是吗?” 第270章 兵变 第二百七十章 兵变 接下来半个月,京城的空气格外的沉闷而压抑,以赵南星、左光斗为首的清流党人,挟京察之威,依据那份名单,开始对旧党及依附势力进行有条不紊的清算,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和淳化帝的案头,内容从贪腐渎职到结党营私,从昏聩无能到有伤风化,几乎无所不包,火力凶猛。 而被攻击的一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魏广微、崔呈秀等人虽暂时处于守势,但他们多年经营,党羽遍布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立刻组织反击,同样发动御史上疏,反咬赵南星等人借京察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欲使朝堂成为一言堂,阻塞圣听。更有甚者,开始深挖清流党人及其门生故旧的黑料,哪怕是一些陈年旧账、捕风捉影之事,也被翻出来大肆渲染,意图抹黑对手,扰乱视听。 一时间,朝堂之上,两派官员相互攻讦,唾沫横飞,奏章往来,措辞激烈,往日里冠冕堂皇的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政治斗争和人身攻击。许多原本中立或观望的官员也被卷入其中,被迫站队,朝局陷入一片混乱。 这场混战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清流党人虽然攻势凌厉,拿下了一些旧党外围的、不那么重要的官员,但真正核心的、手握实权的人物,如魏广微、崔呈秀等人,依旧稳如泰山,他们的反击也给赵南星等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牵扯了大量精力和政治资源,使得京察的推进速度远不如预期,甚至有些虎头蛇尾。 旧党方面,虽然暂时顶住了最猛烈的冲击,保住了核心骨干,但也被迫舍弃了不少外围羽翼和利益,元气大伤,更重要的是,皇帝借京察削弱、整顿他们的意图已经暴露无遗,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朝堂的混乱,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政务的正常运转,一些紧要的公文被拖延,部门的协调出现障碍,就连边镇的粮饷拨付、军械调配,也因户部、兵部的官员忙于党争而出现了滞涩的苗头。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让双方都感到疲惫和焦虑,也让幕后观察的淳化帝皱紧了眉头,他本想借京察这把快刀,相对有序地清理朝堂,却没想到引发了如此激烈的党争混战,几乎有失控的风险。 而魏广微行事极为隐秘迅速,很快就将指令传递了出去,数日后,数名魏广微的亲信分别抵达山海关和宁远前线,以旧友探望或生意往来为名,秘密会见了几个关键位置上的守备、把总,这些人,要么是当年魏广微执掌吏部时安排下去的,要么就是辽西将门的旧部。 密室内,灯火昏暗,当亲信隐晦地传达了上头的意图,在近日制造一起因“粮饷迟发”或“物资克扣”而引发的“小骚动”时,这几名将官脸上最初都露出了惊惧与为难。 “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万一控制不住……”一名宁远的守备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打颤,他虽然贪财,但也知道兵变的后果。 “上头说了,并非真让你们造反,”亲信冷冷道,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只需闹出点动静,让督师府、让京城知道,前线的将士们日子不好过,对朝廷‘重文轻武’、‘只知京察、不顾边军’颇有怨言即可,事成之后,你们的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后半生荣华富贵。若是推诿……”他话没说完,但那眼神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另一名山海关的把总咬了咬牙,他欠着魏党一大笔赌债,妻儿老小也在对方掌控之中:“妈的,干了!但说好了,只闹饷,不攻城,不杀官,见好就收!还有,抚恤和安家费……” “放心,一分不会少。”亲信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笑意未达眼底。 在威逼利诱之下,这几名将官最终艰难地点头应承下来,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 数日后,山海关内一处偏营。 该营本应发放的粮饷迟了三日未见踪影,军需官语焉不详,早已得到暗示的几个兵痞开始带头鼓噪,言辞激烈地抱怨朝廷刻薄、上官贪墨,很快便煽动起了一批本就对拖欠粮饷不满的兵卒,起初只是聚众喧哗,推搡军需官,但在有心人的引导和部分将官的消极弹压下,事态迅速升级。愤怒的兵卒砸开了军需仓库的大门,抢掠了部分存粮和物资,并与前来平息的督标亲军发生了小规模的肢体冲突,虽未动用刀兵,但营内一片狼藉,喊杀声、哭喊声传出老远。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远城外一处负责转运军械的营地也发生了类似事件,一批新运到的箭矢被指责质量粗劣,不堪使用引发押运兵卒与接收方守军的激烈争吵,情绪激动之下,双方动起了手,进而演变为上百人的械斗,并有人趁机点燃了堆放草料的棚子,火光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这两起几乎同时爆发的骚乱,规模虽然都不算巨大,涉及兵力不过数百,也未造成大规模伤亡,但其发生的时机和地点却极其敏感,此时可是正值朝廷京察风声鹤唳、朝野瞩目之际,且海发生在关乎国本的辽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通过不同渠道,飞一般地传回了山海关督师府和北京城。 山海关,督师府。 孙承宗正在批阅公文,当听到亲信将领面色凝重的汇报山海关内营啸和宁远军械营斗殴、纵火的消息时,这位老成持重的督师霍然起身,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胡闹!简直是胡闹!”孙承宗又惊又怒,“粮饷迟发?军械粗劣?为何不早报?负责军需、转运的官员是谁?立刻给我查!严查!” “立刻派得力人手,弹压骚乱,切记,手段要稳,不可再激化矛盾!同时,严密封锁消息……不,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孙承宗脸色铁青,他知道,这种事情根本捂不住,“立刻起草奏章,向皇上请罪,并禀明事情原委及处置情况,另外,给宁远的袁崇焕、满桂去信,令他们彻查宁远之事,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第271章 早朝 第二百七十一章 早朝 当山海关、宁远突发兵变、军心不稳的消息,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瞬间在原本就因京察而暗流汹涌的朝堂上,炸开了锅。 次日,早朝。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龙椅上的淳化帝面色阴沉,目光扫过丹墀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率先发难的是左副都御史杨涟,他本就以刚直敢言著称,是推动京察、清除阉党的急先锋,他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山海关、宁远之事,绝非偶然!此乃积弊爆发,更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搅乱边镇,阻挠圣上振刷朝纲之明举!臣恳请陛下,严旨彻查辽西军需、转运诸环节之蠹虫,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更要深究朝中是否有人与之暗通款曲,煽风点火!京察大计,关乎国本,绝不可因边镇些许宵小作乱而中止,否则正中奸人下怀,国法何在?朝纲何存?”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出列,出言的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此人与不少勋贵、旧官僚关系密切,此时语气恳切”,面露“忧色”。 “陛下,杨总宪忠忱为国,所言振聋发聩,然,臣以为,此刻更需冷静思量,明辨主次,辽西兵变,虽系不法之徒煽惑,然其根源,恐非仅在于几个军需蠹虫或朝中一二宵小。”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和同僚的神色,继续道:“孙承宗孙阁老,以帝师之尊,亲临边关,督师蓟辽,已有年余,朝廷倾尽物力,辽饷如流水般输往关外,皆托付于孙阁老之手,期其整军经武,稳固边防。然而,成效几何?如今非但未见建奴受挫,反生此等营啸哗变之祸!臣斗胆请问,如此巨额军费,究竟用往何处?是真正养了能战之兵,筑了可守之城?还是……徒耗国帑,养痈遗患,乃至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周延儒这番话,看似在分析问题,实则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孙承宗本人,暗示其可能贪污军费、治军无方,才是导致兵变的根本原因,。 “边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所求不过温饱与公正,若非长期积怨,克扣太甚,安能一触即发?”周延儒语气转为痛心疾首,“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当速派得力且公忠体国之大臣,前往山海关、宁远,彻查军费开支、粮饷发放、军械制备等诸项事宜!若孙阁老果有委屈,自可还其清白,若真有不法……也好及时拨乱反正,以免酿成更大祸患,动摇国本啊!” 周延儒话音刚落,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纷纷表示“周侍郎老成谋国”、“边事为重,当先安内再攘外”、“京察虽要紧,亦需考虑边镇实情,不可操之过急”云云。 “周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周延儒,只见兵科都给事中魏大中挺身而出,他对着周延儒,也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朗声道: “陛下!孙阁老坐镇辽西以来,整军经武,修筑宁锦,使关宁防线初具规模,建奴不敢西窥,此乃有目共睹之功!岂可因一两处营伍管理疏失、宵小作乱,便全盘否定,甚至疑其忠心?此非但不能平息事端,反而正中离间之计,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他话锋一转,直指要害:“至于杨涟大人所言‘朝中有人暗通款曲’,臣深以为然!辽西之事,爆发于京察关键之时,如此巧合,岂能不令人疑窦丛生?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问罪于前方浴血守土之臣,而是应着力清查朝中,是否有那等因京察触及自身,便狗急跳墙,不惜以边镇安危为筹码,行挟制朝廷之实的奸佞之徒!此等行径,较之边镇蠹虫,更为可恶,更为祸国!”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等人为首,力主不能因边镇骚乱而中断京察,反而要借此深挖,清除内外勾结的隐患,另一派则以周延儒等人为代表,强调边镇稳定的极端重要性,要求先将调查矛头指向辽西。 双方的争论异常激烈,言辞尖锐,龙椅上的淳化帝,面色愈发阴沉,他既恼怒于边镇出事,打乱了他的部署,更愤怒于太上皇一党如此迅速地利用此事进行党争,将国事安危当做政治博弈的筹码,周延儒等人将矛头引向孙承宗,更是让他心头火起,孙承宗是他亲自选定、委以重任的督师,若孙承宗真的不堪,岂不是证明他用人不明? 然而,周延儒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边镇不稳,是事实,巨额辽饷的用途,也的确需要更清晰的账目。最重要的是,如果此时强行推进京察,万一辽西真的再出大乱子,甚至被努尔哈赤趁机而入,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淳化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掣肘,随后便将视线看向前列的叶向高。 此时刘一燝已经辞官回乡,而叶向高接替成为内阁首辅。 而察觉到淳化帝看向自己后,内阁首辅叶向高,终于轻咳一声,缓缓出列。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年事已高,但眼神依旧睿智而平和,自有一股久居中枢的沉稳气度,他一动,整个朝堂的喧闹声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连针锋相对的杨涟和周延儒也暂时住口,目光投向他。 叶向高先是对着御座上的淳化帝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杨涟、周延儒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杨总宪忠直敢言,心系国法朝纲,其志可嘉。周侍郎心忧边镇,虑事周全,其情可悯。魏给谏明辨是非,力保忠良,其言在理。” 第272章 早朝 第二百七十二章 早朝 他先是将争执双方都肯定了一句,这是典型的老成持重、调和鼎鼐的做法,让双方情绪都稍稍缓和。 但随即,叶向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然,今日朝议,非为论功过,非为争意气,乃是为解辽西之危,安社稷之本!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若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则于事无补,反增纷扰,徒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看向周延儒及其附和者:“周侍郎言,当务之急是查辽西军费、安边镇军心,此言不虚。然,将矛头直指坐镇前方、夙夜操劳的孙阁老,轻易疑及封疆大吏之忠诚,此非老成谋国之道,更易动摇军心根本!孙阁老乃陛下钦点,朝廷柱石,若无实据,岂可妄加揣测?此等言论,传播开来,岂不让前方将士寒心,让忠贞之臣扼腕?”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让周延儒等人面色微变,不敢再轻易将“贪污”、“无能”的帽子往孙承宗头上扣。 叶向高又转向杨涟、魏大中等人:“杨总宪、魏给谏力主深挖朝中奸佞,防微杜渐,此亦老臣谋国之思。然,边镇军情如火,瞬息万变。若因清查朝中而延误了前线处置,致使事态扩大,乃至予外敌可乘之机,则我等皆成千古罪人!京察大计,关乎吏治清明,自当坚定不移,然其推行,亦需审时度势,讲究策略,岂可因边陲一时之变而全盘否定,亦不可因顾虑边陲而畏首畏尾,废弛国法?” 最后,叶向高面向淳化帝,深深一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陛下,老臣愚见,当此之时,宜行‘双管齐下,内外并查’之策。” “其一,即刻以陛下名义,颁下严旨,申饬辽西相关涉事官员,责令孙承宗督师、袁崇焕等将,迅速平息骚乱,严肃军纪,彻查军需转运环节之疏漏与不法,务求水落石出,安抚军心,并将查办结果及整改方案,限期奏报朝廷。此乃安外。” “其二,京察之事,关乎国本,绝不能因边镇一事而废弛。然,为免有人借机生事,混淆视听,可令吏部、都察院在推进京察时,更注重实据,稳扎稳打。对于杨总宪、魏给谏所疑‘朝中暗通款曲’之事,可由厂卫暗中访查,秘密进行,一旦掌握实据,再行雷霆之举。此乃查内。” “如此,外示以果断平定边患之决心,内持以坚定不移肃贪之意志,既能稳定辽西大局,震慑不法,又能持续推进京察,清理朝堂。待辽西事态平息,真相查明,朝中若有魑魅魍魉,也必难逃法网!” 淳化帝听着叶向高的奏对,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不过他也知道,早朝只是刚刚开始,不过如今能将主动权在一定程度上抓回自己手中已经很好了。 “叶阁老所言,老成谋国,甚合朕意。”淳化帝终于开口:“便依此议,辽西之事,责令孙承宗全权处置,限期禀报,京察,依原计划进行,吏部、都察院需秉公持正,务求稳妥,退朝!” ........... 密室。 “叶向高这个老狐狸!看似不偏不倚,实则还是帮着皇帝稳住了局面!”一个勋贵愤愤地捶了一下桌子,“双管齐下?哼,说到底,京察还是要继续!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动我们!” 另一个文官忧心忡忡:“关键是辽西那两把火,看来烧得还不够旺,没能让皇上真正乱了方寸,孙承宗在辽西根基不浅,又有袁崇焕、满桂这些愣头青撑着,只怕很快就能把事态压下去,到时候,皇上腾出手来,京察的刀子怕是要落得更快、更狠!” 闻言,众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魏广微,缓缓睁开了眼睛。 “诸位,慌什么?”魏广微的声音干涩而平稳:“皇上年轻气盛,想要振刷,想要立威,这很正常,叶向高想当和事佬,稳住局面,也在情理之中。” 随后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你们以为,我在辽东经营多年,如今就只安排了山海关和宁远那两处无关痛痒的小动静?”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魏广微身上。 魏广微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继续道:“那两处,不过是敲山震虎,给皇上和孙承宗提个醒,告诉他们,辽西的水,深得很。但光提醒,是不够的。”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坎上:“皇上不是想查吗?不是想借着京察,把我们这些老骨头一个个清出去,好让他彻底掌控朝堂吗?好啊,那我们就让他先查个够!不过,查的对象,得换一换。”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孙承宗坐镇辽西,看似稳如泰山,但他得罪了多少人?他提拔袁崇焕、满桂,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和前程?辽西将门,盘根错节,利益纠葛,岂是他孙承宗几年时间就能彻底理顺的?” “我在辽西,可不只是有几个守备、把总的门生故旧。”魏广微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决,“皇上不是要内外并查吗?那我们就给他查个大的!下一把火,不能再是小打小闹的营啸、械斗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我们要让皇上和朝廷看到,不是下面的人闹饷闹事,而是孙承宗用人不当、举措失宜,以至边将离心军纪涣散,甚至……有通敌养寇之嫌!证据嘛,总是能找到的。” 在座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魏广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制造混乱了,这是要构陷边帅,动摇国本!这胆子也太大了! “这……这万一失控……”有人颤声问道。 “失控?”魏广微冷笑一声,“老夫要的就是失控!既要让孙承宗百口莫辩,陷入泥潭,又要让朝廷觉得辽西局势岌岌可危,非换帅不可!但绝不能真让建奴趁虚而入,攻破宁锦,那对我们也没好处,火候的掌握,我自有分寸。” 第273章 密会 第二百七十三章 密会 魏广微环视众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森然:“等孙承宗被拿下,辽西换帅,到那时,皇上还有多少精力和底气来推进他的京察?到时朝堂的焦点,都会集中在谁来接手辽西这个烂摊子上,而我们……或可借此机会,安插自己人,或至少,让皇上无暇他顾,为我们争取喘息乃至反制的时间。” “先把孙承宗拉下马!”魏广微最后总结道:“断了皇上在辽西最有力的臂膀,看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稳坐钓鱼台!” 密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魏广微的计划胆大包天,但确实直指要害,如果成功,不仅能化解眼前的京察危机,甚至可能重新搅动朝局,为他们这一党赢得喘息乃至翻盘的机会。 ..................... 而另一边,乾清宫东暖阁。 淳化帝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首,内阁首辅叶向高、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南星、都给事中杨涟、左佥都御史左光斗等清流中坚肃然而立。 赵南星率先开口,声音铿锵,带着御史言官特有的锐气:“陛下!辽西之事,绝非偶然!粮饷迟发、军械粗劣,或许只是表象,臣以为,此乃内外勾连,意图搅乱边防,干扰朝廷京察大计!臣请陛下下旨,双管齐下,一者,令孙承宗督师彻查辽西涉事官员,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二者,京城这边,顺藤摸瓜,揪出与辽西暗通款曲、煽风点火之辈!无论是谁,无论其身份如何,皆当以动摇国本论处!” 杨涟立刻附和,语气更加激烈:“赵总宪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陛下锐意革新,整饬吏治,乃为国为民之壮举!如今京察甫起,便有人狗急跳墙,竟敢拿边关将士性命、拿国家安危作赌注,其心可诛!臣以为,非以雷霆手段不能震慑宵小!孙督师虽有失察之责,但其忠心为国,当令其戴罪立功,深挖根源。而朝中魑魅魍魉,正可借此机会,一网打尽!” 左光斗也沉声道:“陛下,此事实乃考验朝廷决心之时。若因此等伎俩便退缩迟疑,则日后政令何以推行?京察何以服众?臣附议赵、杨二位大人之言,当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御座之上的淳化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并未立刻表态。 在淳化帝心中,眼前的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等人,固然是他用来对抗太上皇旧党、推行自己意志的锋利刀刃,但他也深知,这些人过于理想化,有时甚至显得激进迂阔,他们眼中往往只有君子小人之争,对实际的军政要务缺乏足够的耐心和手腕,从始至终,淳化帝都清楚,真正能为他稳定大局、处理棘手问题的,是像孙承宗、林如海这样既有能力又相对务实、且忠于自己的大臣。 辽西出事,他第一反应不是清流们所想的趁机扩大战果,而是担忧边镇真的不稳,担忧孙承宗是否还能有效掌控局面,担忧努尔哈赤会否趁虚而入,清流们要双管齐下,彻查到底,在皇帝看来,固然能打击政敌,但也可能将辽西的水彻底搅浑,让孙承宗束手束脚,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这绝非他愿见。 见皇帝久久不语,赵南星、杨涟、左光斗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首辅叶向高,他们希望这位资历深厚、在朝野素有威望的老臣能支持他们的主张。 淳化帝的目光,也落在了叶向高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叶向高心中暗暗叹息,淳化帝与赵南星等人借京察之事,意图彻底铲除太上皇一党,事先并未与他这个首辅商议,更多是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时摆出来的牌位,如今果然闹出辽西这等风波,对方反扑之激烈,出手之狠辣,远超这些年轻气盛的清流估计。 在叶向高看来,当前大乾最大的祸患,无疑是关外虎视眈眈的努尔哈赤,攘外必先安内固然有理,但安内也需要策略和节奏,像如今这般急于求成,甚至不惜触动边镇,实在有些操之过急,风险太大。皇帝……终究还是年轻了些,被登基以来的顺境和清流们的鼓吹影响了判断。 他缓缓出列,对着淳化帝躬身一礼:“陛下,老臣以为,赵、杨、左三位大人所言,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彻查辽西之事,揪出害群之马,确有必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然,当务之急,老臣以为,仍是辽事,孙承宗督师辽东,整饬防务,初见成效,宁远、锦州防线方有起色,此次风波,无论起因如何,皆已显辽西内部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此时朝廷大张旗鼓,双线彻查,穷追猛打,恐令孙督师及前线将士分心旁顾,甚至可能授努尔哈赤以可乘之机。” 他看了一眼赵南星等人,继续道:“老臣愚见,不若明暗结合,明面上,陛下可严旨申饬孙承宗,令其限期查清辽西骚乱原委,严惩直接责任人,整顿营伍,稳定军心,并向朝廷做出切实保证,此乃对外彰显朝廷法度、安抚边军之举。” “暗地里,”叶向高压低了声音,“朝廷可密遣钦差或令锦衣卫暗中访查,厘清朝中是否真有人与辽西勾结,图谋不轨,待掌握确凿证据,辽西局面亦稳定之后,再行雷霆之举,方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且不至动摇边防根本。” 叶向高话音落下,暖阁内一时寂静。 第274章 问策 第二百七十四章 问策 什么叫“明面上严旨申饬”、“暗地里密查”?这不明摆着是要高举轻放,给孙承宗和太上皇一党一个台阶下,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所谓待掌握确凿证据、辽西局面稳定后再行雷霆之举,更是遥遥无期的拖延之词!边镇之事,牵扯复杂,真要掌握确凿证据谈何容易?等局面稳定,黄花菜都凉了!到时京察的势头早就被这股歪风吹散,那些魑魅魍魉早就重新蛰伏或找好了替罪羊! 这完全不符合他们借京察东风,一举荡涤污浊、重塑朝纲的激进主张,在他们看来,叶向高这是典型的官场老油子思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求稳当,不敢担当!如此紧要关头,正是需要君臣一心、以快刀斩乱麻的勇气破除险阻的时候,岂能这般温吞水似的处理? 赵南星眉头紧锁,正要再争辩,杨涟更是按捺不住,准备直言进谏。 然而,御座之上的淳化帝,在听完叶向高这番话后,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淳化帝抬起手,止住了正要开口的赵南星和杨涟,目光扫过叶向高,缓缓开口:“叶阁老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在理,辽西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便依阁老所奏,明发上谕,申饬孙承宗及宁远、山海关相关官员失察之责,令其即刻严查乱由,安抚军心,确保防务无虞!至于彻查背后情由……就由阁老会同锦衣卫北镇抚司,暗中进行,务必缜密,一有确凿证据,即刻报朕!”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京察,乃祖宗成法,整饬吏治之国策,不会因此等宵小伎俩而中止!然,具体步骤,可稍作调整,务必稳妥,朕要的是风清气正,而非朝野动荡、边关不宁!” 赵南星和杨涟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皇帝已经金口玉言,且理由听起来也顾及了全局,他们只得将满腹的话暂时压下,躬身领命。 ........... 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林如海接到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得知辽西变故及皇帝垂询,不禁放下手中盐务册籍,眉头深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宦海浮沉多年,历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深谙朝局波谲云诡,此事看似是边镇偶发骚乱,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是朝堂新旧势力在京察这个节骨眼上的激烈角力。 一时之间,林如海也有些棘手,想不出什么对策,他和叶向高的想法相同,如今辽事要紧,辽东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朝堂内斗而导致边镇真正大乱,给了努尔哈赤可乘之机,那才是塌天大祸。 “治大国如烹小鲜啊……”林如海轻轻叹了口气,他深知皇帝的难处,也理解叶向高的顾虑,当前首要,确是稳住辽西大局,勿使生变,至于彻查幕后黑手,只能徐徐图之,在确保前线无虞的前提下进行。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他并未在回信中提出什么惊人之策,而是基于对盐务、钱粮与边镇关系的深刻理解,着重分析了稳定辽西粮饷、军械供应渠道的重要性,建议朝廷在此非常时期,对辽西的补给给予更多关注和倾斜,同时加强对相关环节的监察,以防有人继续在此做文章。对于京察,他隐晦地表达了支持,但亦建议“事缓则圆,刚柔并济”,在维护朝纲整肃大方向的同时,注意策略方法,避免过激举动被敌人利用,反伤自身。 他的回信,基调与叶向高大体一致,核心在于一个稳字。 ......... 数日后,北京,紫禁城。 林如海的回信,连同其他几位重臣的意见,一并呈送到了淳化帝的案头,皇帝仔细着,当看到林如海那熟悉的、稳健而务实的笔迹与建议时,他沉默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是巡盐御史林大人。”见到淳化帝叹息,一旁的林文恪出言问道。 “嗯。”淳化帝嗯了一声,随后将奏章递给林文恪。 林文恪恭敬的接过,大致了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子贞可有见解。” 淳化帝随即将视线看向林文恪。 林文恪,字子贞,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进士,二甲第七名,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编修,出身耕读世家,父为乡间塾师,家风清正,在翰林院期间,以不结党私著称,遭清流排挤,随后外放为江西道监察御史,在任上屡次弹劾地方贪墨、清丈田亩,奏疏文风峻切,直指时弊,渐有寒铁御史之名。 淳化帝也是看中林文恪这一点,屡次提拔,如今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署户部右侍郎,协理京通仓场。 “回陛下,”林文恪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以为,叶阁老、林御史所言,固是老成持国之论,然时移世易,当前局势,恐非一个稳字所能尽括。”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淳化帝:“陛下,攘外必先安内,此非虚言!辽事固然紧要,努尔哈赤固然是心腹大患,然则,自孙督师经营辽西以来,推行三方布置之策,广修城池,整练兵马,宁锦防线已初见峥嵘,去岁至今,建奴在辽南小有受挫,然其主力并未敢大举西犯,何也?盖因孙督师稳住了阵脚,努尔哈赤亦知我辽西非复昔日之混乱可比!辽东局面,虽未全安,但已非崩坏在即之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激昂:“反观我朝堂之内,积弊之深,犹胜于外患!太上皇一党虽已失势,然其盘根错节之党羽、贪墨枉法之旧习,并未根除!他们如附骨之疽,侵蚀国本,败坏纲纪,使政令不通,使民心离散!此次辽西所谓‘兵变’,表面是军需之失,实则正是此等魑魅魍魉见陛下锐意京察、欲除积弊,狗急跳墙之下使出的阴毒伎俩!意图搅乱边镇,迫使陛下投鼠忌器,中断京察,使其得以苟延残喘,甚至死灰复燃!” 第275章 寿宴 第二百七十五章 寿宴 “陛下!”林文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执拗的刚直,“清流之辈,或有迂阔,或有空谈,然其立身多正,心怀社稷,纵于实务或有不足,其志可嘉,其心可悯!而太上皇一党及其余孽,却是实实在在地蛀空国库、祸乱朝纲、败坏边事!两者孰轻孰重,孰急孰缓,岂非一目了然?”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恳切地进言:“借京察一事,大刀阔斧,清理朝堂奸佞,正其时也!若因辽西些许小乱,便畏首畏尾,放缓甚至中止京察,岂不正中彼等下怀?今日他们能煽动百十人闹饷,明日是否就能贻误军机?后日是否就能通敌卖国?边镇之稳,在于将帅得人,粮饷充足,更在于中枢清明,政令畅通!若朝中奸佞不除,即便今日稳住了辽西,他日亦必生新乱!唯有彻底扫清君侧,肃清朝纲,使正气上扬,奸邪退避,方能政通人和,方能倾举国之力,真正稳固边防,乃至徐图恢复!” 林文恪的话,淳化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 贾府。 与最近朝廷中肃杀凝重的气氛截然不同,今日的荣国府乃至宁国府,处处张灯结彩,笙歌鼎沸,洋溢着喜庆奢华的气息,因为今日是贾母史太君的八十大寿! 贾母乃荣国公贾代善之妻,出身保龄侯史家,历经四代,德高望重,是贾府当之无愧的“老祖宗”。她的八十大寿,不仅是贾府的头等大事,也是京城勋贵圈子的一场盛典。 从数日前起,两府上下便忙得脚不沾地。府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大门洞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点的如两条金龙一般。寿堂设在荣禧堂,堂内悬着御赐的“萱荣堂”金匾,下设巨大的“寿”字屏风,屏前是紫檀雕螭案,上设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錾金彝,一边是玻璃海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 前来贺寿的宾客也是络绎不绝,车轿从宁荣街排到了街口,京中凡有些头脸的勋贵、世交、旧部、亲友几乎悉数到场,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等六公之后,以及侯伯子男各等爵爷,并诸王孙公子,能来的都来了,甚至连宫中也有赏赐下来,太监穿梭,宣读懿旨,赏下金玉如意、寿星、拐杖、表礼等物,更是将寿诞的规格推向了顶峰。 贾母身着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通袖袄,外罩青缎灰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端坐在荣禧堂正中的榻上,接受着一拨又一拨儿孙、亲朋的叩拜祝贺,她脸上洋溢着满足而慈祥的笑容,精神矍铄,不时与前来请安的老妯娌、老姐妹们说笑几句,享受着这泼天的富贵与尊荣。 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等带领众媳妇丫鬟,在两旁侍立伺候,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则在外厅接待男宾,宝玉、贾环、贾兰等小辈,也都穿戴一新,穿梭其间。 寿宴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表面一片和乐融融,然而话题不可避免转向近日京城最敏感的话题,京察,勋贵之家,与太上皇牵连最深,此刻聚在一起,难免私下交换着消息,试探着口风。 在男宾聚集的外厅,几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或回廊下,便有这样的低语。 镇国公牛继宗与理国公柳彪碰了杯,借着酒意,声音不高不低:“柳兄,这几日朝中可热闹得紧啊,赵总宪和左佥院这回可是雷厉风行,听说名单都拟了好几稿了。” 柳彪捋了捋胡子,眼神闪烁:“可不是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只是这雨下得急了点,也不知道会不会伤着花花草草。”他牛家、柳家根基深厚,与太上皇一党虽偶有勾连但不深,更多是观望,甚至乐见其成,好空出些位置。 旁边治国公马魁的孙子马尚,年轻气盛些,压低声音对几个相熟的公子哥道:“我听我爹说,这次怕是动真格的,好些往日里威风八面的人物,如今都夹着尾巴做人,四处托关系呢,咱们家那些在衙门里挂名的清客,也都战战兢兢的。” 一个与魏广微有远亲的伯爵之子,闻言脸色不太自然,含糊道:“嗨,朝堂上的事,自有大人们操心,咱们今日是来给贾府老祖宗贺寿的,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说罢,赶紧岔开了话题。 而在内眷们聚集的后堂、暖阁,妇人们的话题也绕不开此事。 王熙凤正周旋于各府诰命夫人之间,八面玲珑,一位与王家有些交情的侍郎夫人,借着夸赞王熙凤能干的机会,低声叹道:“还是你们府上好,根底正,不像有些人家,如今怕是觉都睡不安稳了,我听说,连宫里一些往日得势的公公,都悄悄往外递话,打听风声呢。” 王熙凤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只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同情:“哎哟,谁说不是呢,这皇上要振刷朝纲,自然是好事,只是这风浪一起,难免有船晃荡,咱们这些内宅妇人,也帮不上什么,只求祖宗保佑,天下太平罢了。” 薛姨妈和几位相熟的太太坐在一处,听着旁人议论,心里却惦记着自己哥哥王子腾,王子腾如今外放,看似远离风波,但谁都知道他如今跟太上皇脱不开干系,薛姨妈只盼着这阵风别刮得太猛,波及到娘家。 薛姨妈面上强作欢笑,陪着众人说话,手里的帕子却不知不觉攥紧了,她寻了个空子,悄悄拉了拉王夫人的衣袖,姐妹俩走到稍远的碧纱橱后。 “姐姐,”薛姨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你可得空,给哥哥去封信……这京里风头,我听着实在吓人,咱们王家,可经不起折腾啊。” 第276章 辽饷 第二百七十六章 辽饷 王夫人心中何尝不忧虑?王子腾是她在娘家的依仗,也是宝玉未来的指望之一。她拍了拍薛姨妈的手背,低声道:“嫂子放心,我心里有数。哥哥在外头,离得远,未必有事,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树大根深,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咱们只管高兴,别想那些。” 话虽如此,王夫人自己心里也像揣了只兔子,她想起前几日贾政从衙门回来,脸色就有些沉,想必也是为京察的事烦心,只是贾政向来谨慎,不肯多言。 ......... 皮岛,总兵府。 贾政关于京察的家书,几经辗转,终于送到了贾景手中,他仔细着叔父的信,当看到关于京察的详细描述,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嘴角还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将信递给一旁的王一宁,贾景语气平静地评价道:“京中老爷们,又在玩他们那一套了,清查来,整顿去,无非是权力再分配,你方唱罢我登场。” 王一宁看完信,神色倒是严肃许多:“大人,此次京察看来规模不小,牵涉甚广,这朝局动荡,会不会影响到我们东江镇?毕竟,我们的粮饷、器械,乃至朝廷的认可,都系于中枢。” 贾景摇了摇头:“影响?或许会有,但不必过于担忧,只要我们不主动掺和进去,这火就烧不到我们身上。”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而清醒:“皇上为何要搞京察?是为了集权,是为了清除太上皇的旧势力,巩固自己的皇位,他的目标在朝堂,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和勋贵网络,而不是我们这些远在边陲、替他卖命打仗的武将,只要我们能持续带来胜利,能牵制住努尔哈赤,减轻他的压力,那么,我们在皇上眼中就是有用的刀,只要这把刀还能砍人,且刀柄牢牢握在他手里,他就不会轻易自毁长城,不会在粮饷上过分卡我们脖子,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讥诮又浮现出来:“至于朝中谁上谁下,谁清查了谁,与我们何干?魏广微之流是奸佞,赵南星、左光斗就是纯臣了?未必,清流有清流的毛病,空谈误国者也不在少数。他们斗他们的,我们只管种好我们的田,练好我们的兵,修好我们的堡垒。朝局再乱,只要建奴打不过来,我们这里就是稳固的。反过来,若是我们自身不强,朝局再清明,也救不了我们的命。” 王一宁思索着贾景的话,深以为然,确实,东江镇如今的一切,几乎是贾景带着他们一刀一枪、一砖一瓦拼出来的,对朝廷的依赖虽然有,但自主性已经越来越强,朝堂的风雨,只要不直接刮到皮岛、宽甸,确实可以隔岸观火。 “那……政老爷信中提及,辽西那边因京察而生的乱子……”王一宁还是有些担心边镇联动。 闻言,贾景沉思起来,近些时候,皮岛变的不在很引人瞩目,最大的原因就是孙承宗顶替了这个角色,比起皮岛在敌后的牵制作用,孙承宗在正面战场的接连收复失地,看起来更振奋人心,同时,孙承宗也为贾景吸引了不少明枪暗箭。 但对此,贾景没有办法,也没有打算帮忙这一说。 贾景看向王一宁,总结道:“对辽西的乱子,我们静观其变即可,孙阁老若能稳住局面,自然最好,若真出了大纰漏……那也非我们力所能及。我们的根本,始终是脚下的皮岛、宽甸,是手中的军队和地里的庄稼,朝堂的风雨,辽西的波澜,就让他们去闹吧,只要我们这里稳如磐石,能打胜仗,那么无论朝中谁掌权,辽西谁主事,我们东江镇,就始终有立足之地,有说话的底气。” “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王一宁听完,心中豁然开朗。 ......... 魏广微的反击是毒辣且环环相扣的,他知道,仅仅制造前线骚乱,只能暂时干扰皇帝的视线,要想真正迫使皇帝在京察上让步,甚至反戈一击,必须拿出更有分量、更能触动皇帝敏感神经的罪证。 魏广微通过多年来在吏部和辽西经营的人脉网络,开始精心布置线索,这些线索并非完全捏造,而是巧妙地利用了辽西军务中确实存在的积弊与模糊地带,每年高达数百万两的辽饷,从户部拨出,经漕运、陆路层层转运至山海关、宁远前线,期间经手官员众多,管理难免疏漏,贪墨、挪用、损耗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区别只在于程度和手段。 魏广微授意亲信,开始有选择地向都察院中一些尚未被赵南星完全控制的御史,以及朝中一些对孙承宗改革辽西、触动旧有利益格局不满的官员,透露一些经过加工和夸大的内幕。 “宁远筑城,耗费巨万,然所用砖石木料,多由指定商号供应,价高于市价三成有余,其中是否有孙督师门人亲属插手牟利?” “关宁军新编练士卒粮饷,时有拖延,然据闻孙督师幕府中某位亲信文案,却在京城新置豪宅田产,其财源可疑。” “更有传言,为安抚辽西旧将,稳定军心,孙承宗对某些将领虚报兵额、吃空饷的行为,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其截留部分辽饷以‘自肥’……” 这些线索真真假假,虚实结合,指向一个核心:每年的巨额辽饷,有相当一部分并未真正用于抗敌练兵、修筑城防,而是流入了以孙承宗为核心的辽西军政集团的私囊,或者被其麾下的贪官污吏层层盘剥。至于具体是谁,贪了多少,魏广微并不需要完全查清,他只需要抛出这个巨大黑箱的阴影,并将矛头隐隐指向督师孙承宗。 很快,这些“风闻”开始在都察院和部分朝臣中流传发酵,配合着不久前辽西发生的“兵变骚乱”,一幅“孙承宗治下辽西,军纪松弛、贪墨横行、民怨沸腾的图景,被巧妙地勾勒出来。 第277章 林文恪 第二百七十七章 林文恪 魏广微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你们不是要借京察清除我们?可以,但您最倚重的国之干城、辽西柱石孙承宗,他的屁股底下也不干净,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大的辽饷黑洞,您是先查我们这些小虾米,还是先查查您那位手握重兵、刚刚收复宁远的孙阁老?您若铁面无私,连孙承宗都敢动,那我们无话可说,您若投鼠忌器,那对不起,这京察的大刀,是不是也该收一收,至少别砍得那么狠、那么急? 这一手“围魏救赵”加“祸水东引”,不可谓不毒辣。 紫禁城,西暖阁。 夜色深沉,烛火通明。淳化帝单独召见林文恪。 御案上,堆着几份言辞闪烁却指向明确的奏章抄件,以及来自辽东方面关于兵变后续处理的报告。淳化帝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林先生,你都看到了。”淳化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压抑的怒火,“辽西的事,绝非偶然,前有兵变频发,后有贪墨传闻直指孙师……这是有人要把水搅浑,要让朕进退维谷!” 林文恪目光清澈睿智,缓缓道:“陛下明鉴,此乃旧党余孽垂死反扑之计,其心可诛,其目的,无非是以辽事相挟,迫使陛下在京察之事上缓手,甚至搁置。” “朕岂能不知!”淳化帝一拳轻轻砸在案上,“可辽西乃国之屏障,孙师更是朕安定辽东所倚重之臣,如今流言四起,若置之不理,恐寒忠臣之心,亦损朝廷法度威严;若严查深究,正值辽西防线初定、努尔哈赤虎视眈眈之际,万一动摇孙师威信,甚至……引发更大动荡,岂非正中贼子下怀?这辽饷,又岂是孙师一人之责?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林文恪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压低声音道:“陛下所虑极是,然而,臣以为,此事或许……未必不能两全。” “哦?”淳化帝精神一振,“子贞有何高见?” 林文恪缓缓道:“陛下,魏党抛出孙督师,是以为此为陛下软肋,必不敢动。然陛下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流言已起,朝野瞩目,陛下不妨……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淳化帝眉头微蹙。 “正是。”林文恪解释道,“陛下可下旨,以‘辽西军务繁杂,督师辛劳,宜稍作休整以利再战’为由,召孙承宗暂时回京述职,并接受朝廷问询,此举一则可昭示陛下公允无私,对任何大臣,无论功勋多大,皆一视同仁,有疑则查,二则可将孙督师暂时调离漩涡中心,避免其在辽西被更多明枪暗箭所伤,亦可让其亲自回京,向陛下及朝堂澄清是非;三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陛下可趁孙督师回京、辽西督师之位暂时空缺之机,以彻查辽饷、整肃边镇吏治为名,派遣绝对忠诚可靠的钦差大臣,赴辽西进行全面核查!此钦差,需有雷霆手段,更需有陛下的绝对信任,其任务,表面是查孙督师及其麾下,实则……是借此良机,将辽西军政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那些可能与魏党乃至太上皇有勾连的蠹虫,来一次彻底的清扫!将辽西,真正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 淳化帝听得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这的确是一招险棋,但也是一招釜底抽薪的妙棋! 林文恪继续道:“待辽西清查完毕,该拿的拿下,该换的换掉,陛下根基更稳之后,若孙督师查明确无大过,或些许小过不掩大功,陛下再体恤老臣,重新任命孙承宗为辽东督师,令其重返辽西,继续经营防线。经此一番风波,孙督师想必更知陛下信任之可贵,行事当更加谨慎忠诚,而辽西经过此番整顿,亦将更加如臂使指。届时,陛下内部隐患已除,外部屏障更固,再回过头来,从容收拾朝中那些跳梁小丑,岂不易如反掌?” “先拿下,再放回……清查内部,稳固根基……”淳化帝喃喃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划动。这个计划很大胆,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和高超的政治手腕,但一旦成功,收益将是巨大的,既能回应朝野对辽西问题的关切,展现皇帝公正严明的形象,又能借机清洗辽西的反对势力,巩固皇权,最后还能保住孙承宗这根栋梁,甚至让其更加忠心。 “只是……孙师那边,会如何想?万一他心生怨望……”淳化帝还是有些顾虑。 “孙阁老乃真正的社稷之臣,非恋栈权位之辈。”林文恪肯定地说,“只要陛下推心置腹,向其阐明此中关节与长远谋划,为的是彻底扫清辽西积弊,稳固边防,最终目的仍是抗虏大业,老臣相信,孙阁老必能体谅陛下苦心,甚至愿意配合,况且,此番回京,也可让孙阁老暂时避开前线凶险,稍作休养。” 淳化帝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决断的光芒:“先生之言,老成谋国,就这么办!辽事如今表面已渐平稳,正是梳理内部之时,先拿下孙师以安贼心,再彻查辽西以固根本,最后……该清算的,一个都跑不了!” 接下来数日,关于辽西兵变、辽饷疑云以及孙承宗是否应为此负责的议论,在朝堂上下愈演愈烈。魏广微一党的残余势力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在各种场合隐晦地推波助澜,将矛头隐隐指向孙承宗“用人失察”、“治军不严”、“难辞其咎”,一些原本中立或对孙承宗快速崛起本就心存芥蒂的官员,也开始出言质疑,要求朝廷彻查辽西、追究责任的呼声,渐渐连成了一片。 在这股汹涌的暗流中,作为皇帝的淳化帝,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下旨申斥造谣者,力挺孙承宗,也没有立刻表态要彻查,这种沉默,在朝堂中,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耐人寻味的答案。 第278章 收尾 第二百七十八章 收尾 这种无声的压力,如同沉重的铅云,笼罩在远在山海关的孙承宗头上,他接连收到京中故旧、门生的密信,告知朝中对他不利的言论日益增多,皇帝态度暧昧,这位一生为国、殚精竭虑的老臣,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疲惫。 他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也自信经得起任何调查,但他也知道,辽西防线初具雏形,正是需要稳定军心、持续推进的关键时刻,如今朝中流言四起,皇帝态度不明,他若继续坐在督师的位置上,每一道军令都可能被曲解,每一次人事调整都可能被攻击为排除异己、掩盖问题,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声誉问题,更会严重干扰辽西防务的运转,给虎视眈眈的努尔哈赤以可乘之机。 更重要的是,他体察到了皇帝那沉默背后可能蕴含的更深层意图,或许,皇帝需要他暂时离开这个漩涡中心,以便进行一些他不便在场时才能进行的清理? 山海关,督师府。 孙承宗提笔,手腕沉稳,但笔锋间却透出一股萧瑟,他一连向朝廷递上了数道奏疏,言辞恳切,不再辩解辽西之事,而是以年老多病,精力不济,难堪重任为由,屡次上疏,恳请皇帝准许他卸任辽东督师一职,归乡养病,在奏疏中,他回顾了自己督师辽东以来的工作,对未能尽善之处表示自责,并恳请朝廷派遣得力大臣接替,继续经营辽西防线。 这乞归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引咎辞职,是面对舆论压力下的无奈选择,一时间,朝野哗然,有人叹息,有人庆幸,也有人更加确信孙承宗心中有鬼。 消息传回紫禁城,淳化帝在御书房独自坐了很久,他明白孙承宗此举的用意,这位老臣是在用自己毕生的名誉和地位,来为他这个皇帝的计划铺路,来换取辽西乃至朝局整顿的空间,心中既感佩,又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定了按计划行事的决心。 在孙承宗接连上疏乞归后,淳化帝终于不再沉默,他下发了一道旨意,这道旨意的措辞,可谓意味深长。 旨意首先肯定了孙承宗督师辽东以来的功绩,“力排众议,规复宁远,整顿边备,劳苦功高”。然后,话锋一转,提到“近闻辽西有事,物议纷纭,老臣在外,恐多辛劳,兼之年事已高”,为了“昭示朝廷公心,慰藉老臣辛劳,并彻查边务以安人心”,决定准予孙承宗回京述职,并回籍听勘。 回籍听勘,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它不是革职,也不是定罪,而是让孙承宗先回到京城,等待朝廷的调查和最终的裁定,这是一种留有充分余地的处理方式,既回应了朝野要求调查的呼声,体现了法度,又没有将孙承宗一棍子打死,保留了将来重新启用的可能。 旨意同时宣布,在孙承宗回籍期间,辽东督师一职暂时由兵部尚书高第兼理,并派遣户部右侍郎李邦华、兵科都给事中周朝瑞为钦差大臣,赴辽西彻查辽饷、军务及兵变等事。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再次震动,魏广微等人最初是狂喜,以为皇帝终于迫于压力对孙承宗动手了。但细细品味回籍听勘和钦差人选,李邦华、周朝瑞并非他们的人,甚至偏向帝党,又隐隐感到不安,皇帝似乎并非完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而孙承宗接到旨意后,在山海关督师府内,对着北京方向,郑重地叩首谢恩,他明白,皇帝的棋局,已经落子,他这位老帅,需要暂时退到棋盘之外了。他没有丝毫怨言,只是将自己整理的辽西防务图册、将领评鉴、钱粮账目副本等,分门别类,准备移交给接任者,并再三嘱咐留守将领务必恪尽职守,严防建奴。 数日后,孙承宗在无数军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带着简单的行装和满心,离开了山海关,踏上了回京述职、然后回籍听勘的归途。 时机,彻底成熟了,早已准备多时的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等执掌京察大权的帝党干将,再无任何犹豫,如同出鞘的利剑,对准了盘踞在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关键衙门的太上皇一党官员,展开了疾风骤雨般的清洗。 这场清洗,并非简单的罢官去职,而是依据京察的严密程序,结合东厂、锦衣卫暗中搜集的大量证据,精准打击,务求连根拔起。 吏部首当其冲,魏广微虽然狡猾,但其多年来把持铨选、卖官鬻爵、安排亲信的证据,早就被杨涟等人梳理得条理分明,一道道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前,罗列其“把持选司、培植私党、紊乱官常”等十数条大罪。皇帝朱批迅疾,魏广微被当即革职,锁拿下狱,交三法司严审,其亲手安插在吏部各司、文选清吏司等要害位置的党羽,也纷纷被揪出,或革职,或降调,或流放,吏部为之一清。 户部紧随其后,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是贪墨的重灾区,左光斗亲自坐镇,核查近年来辽饷、漕粮、盐税等各项收支账目,一批与旧党牵连甚深、或利用职权中饱私囊的郎中、主事、员外郎被查出,其中有人企图焚毁账册毁灭证据,被早有准备的东厂番子当场擒获,一时间,户部衙门内人心惶惶,数名侍郎、郎中等高级官员被免职问罪,大量基层蠹吏被清除。 都察院本身也经历了刮骨疗毒,一些充当其打击异己爪牙的御史、给事中被赵南星一一甄别出来,纷纷被革去官职,剥夺功名,永不叙用。都察院的风气为之一振。 这场京察风暴,其猛烈和彻底程度,远超魏广微等人最初的预料,他们原以为制造辽西事端能迫使皇帝妥协,至少是放缓清算步伐,没想到反而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给了皇帝一个“彻查边务、连带整顿朝纲”的绝佳借口和发力点。 第279章 宁远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宁远 魏广微在诏狱中得知外面的情况,悔恨交加,但为时已晚,崔呈秀等人也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活动求告,却发现往日里那些收了他们好处的盟友”避之唯恐不及,门生故旧也纷纷划清界限。帝党此次行动,准备充分,证据确凿,且得到了皇帝的全力支持,势不可挡。 朝堂之上,昔日依附太上皇的官员被大批清洗,空缺出来的位置,迅速被皇帝提拔起来的年轻有为、立场坚定的官员填补,朝廷的风气耳目一新,虽然仍有一些隐藏较深或地位特殊的人物暂时得以保全,但太上皇一党在朝中的势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政治力量与皇帝抗衡。 此事传进深宫内,太上皇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是坦然接受了。 ...... 沈阳,汗宫。 当乾廷内部因京察而动荡、孙承宗被罢免、辽西经略换为高第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般传到努尔哈赤耳中时,这位后金汗王浑浊的眼睛里,骤然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好!天赐良机!”努尔哈赤猛地一拍宝座扶手,声震殿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杀意,“孙承宗那老狐狸终于滚蛋了!换上来一个只知道龟缩山海关的废物!南蛮子自己砍断了自己的臂膀,这是长生天在眷顾我大金!” 殿下的诸贝勒、大臣们也都精神大振,阿敏率先出列,高声道:“父汗!如今乾廷内乱,辽西主将易人,军心不稳,正是我大军西进,一举荡平宁远、锦州,将南蛮子彻底赶回山海关内的大好时机!” 代善、莽古尔泰等也纷纷附和,上次辽南受挫的郁闷,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复仇与开拓的渴望。 皇太极却显得更为冷静,他出列道:“父汗,孙承宗去职,高第怯战,确是天赐良机,然宁远城经袁崇焕、满桂等人经营近两年,城防坚固,且配有红夷大炮,不可小觑。儿臣以为,当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拔除宁远,震慑辽西,其他等地或可不战而下。” 努尔哈赤捋着胡须,对皇太极的分析表示赞同:“说得对,宁远是钉子,拔了它,辽西防线就垮了一半!传令下去,集结八旗精锐,并汉军火器营、蒙古各部盟军,克日西征!目标——宁远城!此番,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个袁崇焕,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我八旗的刀箭利!” 数月后,努尔哈赤亲率十余万大军,号称倾国之力,西渡辽河,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天动地,直扑宁远,后金铁骑的洪流,卷起漫天烟尘,辽西大地为之震颤。 消息传到山海关,新任辽东经略高第吓得魂飞魄散,他本就主张放弃关外,全力保守山海关,此刻见后金大军压境,更是坚定了弃地守关的念头,他与总兵杨麒拥重兵于山海关内,对宁远的求援置若罔闻,严令各隘口守军不得出战,更不准派一兵一卒救援宁远,企图将宁远作为弃子,换取山海关的安全。 宁远城,此刻已然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也是辽西防线最后的脊梁。 城头上,宁前兵备道袁崇焕甲胄在身,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 “高经略畏敌如虎,弃我宁远如敝履。”袁崇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聚在身边的将领耳中,“然,宁远在,则辽西在,宁远失,则山海关亦不可保!我袁崇焕受命守此土,当与此城共存亡!诸君可愿随我,共赴国难,死守孤城?” 大将满桂,虬髯怒张,第一个吼道:“袁大人!末将愿以死相随!建奴想踏进宁远,除非从我满桂的尸体上跨过去!” 副将左辅、朱梅,参将祖大寿,守备何可纲等将领纷纷振臂高呼:“愿随道台死守!宁远在,人在!宁远亡,人亡!” 袁崇焕重重点头,他咬破手指,在一块白绢上写下 誓与宁远共存亡七个血字,然后与满桂等将领一同刺破手臂,将血滴入酒碗,对天盟誓,一饮而尽!守城军民见此,无不感奋,士气大振。 袁崇焕立即采取果断措施。 首先就是坚壁清野,将宁远城外乃至锦州所有可用物资、防守器具全部运入城内,来不及运走的一把火烧掉,不给后金留一粒粮、一根草。 同时在全城进行严密排查,揪出并处决了数名试图与后金暗通款曲的好细,稳定了内部。 严格分配存粮,确保军民基本供应,集中所有火炮,尤其是那十几门从澳门购来、由孙元化等人协助安置的西洋红夷大炮,精心部署在关键城段,由受过葡萄牙人训练的炮手操作。 最后袁崇焕动员全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共同参与守城,搬石运木,烧水煮粪,护理伤员,人人皆兵。 半月后,后金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至宁远城下,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努尔哈赤立马于大纛之下,望着眼前这座看似孤零零、却散发着顽强气息的城池,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凝重,他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先将沿途掳掠的数百名百姓驱至城下,让他们向城上喊话,劝袁崇焕投降,许诺高官厚禄。 百姓们哭喊着,哀求着,城头之上,袁崇焕看着城下凄惨的同胞,心如刀绞,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软弱。他登上城楼,对着城下,更对着全军。 “努尔哈赤!我袁崇焕受天子命,守此土,唯有死战,岂有降理!尔辈背逆天常,侵我疆土,屠我百姓,天必谴之!宁远城,便是尔等葬身之地!众将士听令,胆敢言降者,立斩!敢擅离职守者,立斩!与宁远共存亡!” “共存亡!!”城上守军齐声怒吼,声震寰宇,将那劝降的哀嚎彻底压了下去。 努尔哈赤见劝降无效,反而激起了守军更强的斗志,脸上戾气大盛,他拔出腰刀,直指宁远城:“不识抬举!给我踏平此城!鸡犬不留!” 第280章 攻城 第二百八十章 攻城 不过努尔哈赤并未因愤怒而失去理智,宁远城经过孙承宗、袁崇焕近一年的苦心经营,城防明显加固,士气也颇为高昂,他决定先进行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摸清守军的虚实和火力配置。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沉声喝道,“派你部五百精兵,试探攻城!着重试探城头火炮、箭矢密度,以及守军反应速度!” “喳!”莽古尔泰早就憋着一股劲,立刻点齐五百精锐步甲,这些士兵身披重甲,手持盾牌刀斧,在数辆简陋的盾车掩护下,如同缓缓移动的钢铁刺猬,朝着宁远城墙稳步推进,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保持着阵型,小心地观察着城头的动静。 城头上,袁崇焕面色冷峻,注视着逐渐逼近的后金军。他早已严阵以待。 “火铳手、弓箭手,待敌进入百步再射!炮手听我号令,未得军令,不得开炮!”袁崇焕的命令清晰地下达。 后金军推进到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时,城头依旧一片寂静,只有猎猎旌旗和冰冷的垛口,莽古尔泰心中有些疑惑,但军令在身,他挥动令旗:“加速!冲上去!” 盾车后的后金士兵发一声喊,开始加快速度,向城墙猛扑而来。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放箭!”袁崇焕猛地挥手。 刹那间,城头弓弦震响如霹雳,早已蓄势待发的乾军弓箭手和火铳手同时开火!箭矢如蝗,铅弹如雨,劈头盖脸地射向后金军阵!冲在前面的盾车顿时被射得木屑纷飞,躲在后面的士兵虽然大部分有盾牌和重甲防护,但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仍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举盾!顶住!”带队冲锋的牛录额真大声嘶吼。后金士兵训练有素,虽遭打击,阵型并未大乱,仍旧顽强地向前推进,甚至开始向城头抛射箭矢还击。 八十步!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大部分轻型火器的有效射程,乾军的火力更加猛烈。 就在这时,袁崇焕眼中寒光一闪,对身旁的炮队军官低喝:“目标,敌后队聚集处,右侧那两门虎蹲炮,放!” “轰!轰!”两声不算震耳欲聋但极其突兀的炮响!两枚碗口大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砸向后金军阵后方相对密集的区域! “嘭!咔嚓!”铁弹落地,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翻滚,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尽管因为距离和威力限制,直接造成的伤亡不大,但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尤其是炮弹在人群中犁出的血路和带来的心理震撼,让后金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莽古尔泰在后方看得真切,眉头紧锁,城头守军反应迅速,箭矢火铳密度不低,而且竟然配备了火炮,这宁远城,显然不是可以一鼓而下的软柿子。 眼看前锋在箭雨和炮火下伤亡渐增,却连城墙边都没摸到,继续强攻只会白白折损精锐,莽古尔泰当机立断,不等努尔哈赤新的命令,立刻下令:“鸣金!收兵!” “铛铛铛——”刺耳的金钲声在后金军阵中响起,正在艰难前进的士兵如蒙大赦,立刻交替掩护,拖着伤员和尸体,迅速向后撤退,脱离了乾军远程火力的覆盖范围。 城头上,乾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首战告捷,虽然只是击退了对方一次试探,但这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 袁崇焕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后金军,眼神越发凝重。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努尔哈赤只是用几百人试探宁远防守火力,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立刻下令:“检查伤亡,补充箭矢火药,修复被损毁的垛口!斥候密切监视建奴大营动向!” 宁远城下,后金大营,汗帐内气氛凝重。 努尔哈赤端坐于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如水,莽古尔泰单膝跪地,详细禀报了试探进攻的经过,守军反应迅速,箭矢火器密集,更有火炮助阵,城池坚固,士气不低。 “父汗,宁远城防比预想中更为坚固,袁崇焕此人用兵谨慎,守军也非乌合之众,若强攻,恐需付出不小代价。”莽古尔泰虽不甘,但也如实说道。 努尔哈赤沉默不语,手指敲击着扶手,他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宁远这块骨头不好啃,袁崇焕和孙承宗显然做了充分准备,强攻,固然有可能拿下,但必然会伤亡惨重,动摇八旗根本,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还有更大的隐忧。 “宁远难下,暂且围困,消耗其粮草士气亦可。”努尔哈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老辣的战略权衡,“然,我所虑者,非仅宁远一城。”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的皇太极、莽古尔泰等贝勒将领,最终落在地图上宁远的左右两翼:“我军主力顿兵宁远城下,辽东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唯恐有人会趁机在我侧后发难!” 皇太极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担忧,上前一步,指着地图分析道:“汗阿玛所虑极是,西面,有林丹汗,若趁我军顿兵宁远之际,出关袭扰我军后方或粮道,确是一患,而东面……”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宽甸和皮岛的位置,语气变得严肃:“东江镇贾景!此子狡诈凶悍,去岁令我损兵折将,粮草被焚,如今其宽甸防线已固,水师亦颇具规模。若其探知我大军云集宁远,后方空虚,极有可能趁势出兵!” 莽古尔泰一听贾景的名字,怒火又涌了上来,粗声道:“父汗!贾景小儿若敢来,儿臣愿领兵回师,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莽古尔泰,你勇猛可嘉,但需知用兵不可意气,贾景据守宽甸山险,堡垒众多,急切难下,我军若分兵回救,则宁远城下兵力不足,袁崇焕必不会放过机会,若不分兵,则辽东腹地恐遭其荼毒。此子,已成我心腹大患!” 第281章 高第 第二百八十一章 高第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更令我担忧的是,乾廷新任的辽东经略高第……” 努尔哈赤不知高第是何人,只知道乾廷不可能让一个草包上位辽东督师:“他新任经略,急于立功树威,若见我军受挫于宁远,是否会冒险做出一些孙承宗不会做的举动?比如,强令驻守前屯、等地的兵马出击,或是催促登莱方面加强袭扰?” 皇太极补充道:“汗阿玛明鉴,高第新官上任,乾廷又正值多事之秋,他很可能想借辽东战事稳固地位,若其与东江镇贾景暗中有所勾连,东西呼应,则我大金东西两线将同时承受压力,局势将大为被动。”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努尔哈赤的担忧并非多余。后金虽然兵力强盛,但毕竟国力有限,无法同时应对多条战线的长期作战。宁远一时难下,侧后的东江镇和可能有所动作的乾廷新任经略,就成了悬在后金头顶的利剑。 “既然如此,”努尔哈赤沉吟良久,终于做出决断,“宁远暂且围而不攻,以一部兵力监视,主力暂作休整,并加强广宁、辽阳等后方要地的守备,尤其是通往宽甸方向的通道,严加警戒。” 他看向皇太极:“老四,你心思缜密,立刻多派精干斥候,分两路:一路严密监视山海关、前屯、锦州方向明军动向,尤其是高第是否有异常调令;另一路,深入宽甸、长奠堡一带,务必摸清贾景兵力的具体布置和动向,看他是否有集结出兵迹象!” “喳!儿臣领命!”皇太极肃然应道。 他又看向莽古尔泰和其他将领:“各部抓紧时间休整,修缮器械,补充粮草。同时,在宁远城外广筑营垒,多设鹿角、壕沟,做出长期围困的态势,迷惑守军,也震慑可能来援之敌。” 努尔哈赤的意图很明确,在无法迅速拿下宁远的情况下,先稳住阵脚,消除侧后隐患,探查清楚东西两线明军的真实意图,再决定下一步是全力攻城,还是回师先解决后顾之忧。他绝不允许自己在前线鏖战之时,被人抄了后路。 于是,宁远城下出现了奇特的景象,后金大军并未因试探受挫而发动更猛烈的进攻,反而偃旗息鼓,开始大张旗鼓地修筑围城工事,仿佛要打一场持久战。而暗地里,无数后金哨骑如同幽灵般撒向四方,特别是向东,朝着宽甸和鸭绿江方向渗透。 ........ 山海关,经略行辕。 新任辽东经略高第端坐主位,脸色阴晴不定,他刚刚赴任不久,雄心勃勃,本想借着孙承宗打下的一点底子,在辽东有所作为,稳固自己的地位,甚至青史留名,然而,现实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宁远被围的急报传来,让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坐在下首的是山海关总兵杨麒,一位资历颇老、但锐气已消的将领,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听着斥候不断带回宁远城外后金大军增筑营垒、广设壕沟、似有长围之意的消息。 “杨总兵,依你之见,宁远局势究竟如何?”高第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袁崇焕、满桂能守得住吗?” 杨麒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经略大人,宁远城经过孙督师和袁道台的苦心经营,城防确实比以往坚固许多,袁道台、满总兵也非庸碌之辈,且士气尚可,建奴初战受挫,转而筑垒围困,显然是强攻无望,欲行困毙之计,以宁远存粮,坚守数月,当无问题。” 高第闻言,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涌起另一种担忧:“数月?若建奴围城数月不退,而我军坐视不理,朝廷物议如何?皇上又会如何看本官?” 他新官上任,最怕的就是被人指责“畏敌如虎”、“坐视友军被困”。 杨麒看出了高第的心思,他久在边关,深知其中利害,更知明军内部积弊。他叹了口气,说道:“经略大人所虑甚是,然则,救援宁远,谈何容易?”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着宁远与山海关之间的地形:“大人请看,宁远距山海关二百余里,其间虽有前屯、中后所等据点,但兵力薄弱,道路亦非坦途。建奴主力云集宁远城下,其游骑哨探必遍布四周。我军若大队出关救援,行踪难以隐匿,粮道绵长,极易遭建奴精骑截击,若分兵轻进,又恐兵力不足,反为建奴所乘,此乃险着!” 高第盯着地图,眉头越皱越紧。杨麒的话不无道理,救援的风险极大。但他仍不甘心:“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宁远被围?前屯卫方面呢?孙督师离开时,不是安排赵率教镇守前屯卫吗?能否令他出兵策应?” 杨麒摇头:“前屯卫兵力本就不多,自守尚且勉强,赵率教沉稳有余,进取不足,指望他主动出击牵制建奴主力,恐怕……难,况且,前屯卫至宁远亦有距离,中间亦有建奴游骑隔绝。” “那登莱的袁可立呢?”高第又想到一途,“他不是屡屡袭扰建奴沿海吗?能否令其水师北上,袭扰辽东湾,迫使建奴分兵?” “袁抚台……”杨麒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袁抚台确有水师之利,然其近期在连云岛等处新遭建奴重创,损失不小,且其重心仍在山东防务与平定白莲教乱上,能否、愿否抽调主力北上,实未可知,即便北上,水师登陆袭扰,对战局影响亦属有限。” 高第听完,心中那点主动出击的念头彻底凉了,他发现,自己看似手握重兵,实则处处掣肘,动弹不得,救援宁远,风险巨大,胜算渺茫,坐视不理,又恐担上骂名。 杨麒察言观色,知道高第陷入两难,便低声进言道:“经略大人,依末将愚见,当下之策,莫过于‘稳’字当头,建奴锐气正盛,宁远城坚,短期内必无大碍,我军可做三件事。” 第282章 龟缩 第二百八十二章 龟缩 “其一,严令前屯、中后所等据点加强戒备,深沟高垒,做好接应宁远溃兵或小股突围人员的准备,其二,速向朝廷禀明宁远军情及我关内防线稳固之状,并恳请朝廷严令登莱、天津乃至东江镇等各方,加强袭扰建奴侧后,以分其势,此为上策,其三,抓紧整顿关内兵马,补充器械,待敌疲敝或宁远确需救援时,再寻机而动,如此,既不失朝廷体面,亦可保我军无虞。” 这番话,说白了就是救援风险大,咱们别去,但面子上要过得去,给朝廷写报告,把压力甩给登莱和东江镇,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抓紧练兵,看看情况再说。 高第听着,虽然觉得有些消极,但似乎也是眼下最稳妥、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他新来乍到,对边军实际情况了解不深,贸然行动,万一损兵折将,别说立功,恐怕官位都难保,不如先求稳,观察局势。 他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对杨麒道:“杨总兵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就依此议!立刻行文前屯、中后所,令其严加守备,多储粮械,本官即刻上奏朝廷,详陈宁远被围及关内布防情形,并请旨敕令登莱、东江等处出兵策应,关内各营,加紧整训,未有本官将令,不得擅自出关!” “末将遵命!”杨麒拱手领命,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 皮岛,总兵府。 当辽东经略高第请求出兵策应,以分奴势的公文,连同宁远被围的军情一同送到贾景案头时,他并未感到意外,辽西的动静,他早有耳目探知,此刻,他凝视着地图上被重重标记的宁远,又看了看代表东江镇的皮岛、宽甸,以及辽阔的辽东半岛海岸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高经略这是要把烫手山芋扔给我们啊。”贾景将公文递给一旁的王一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让我们去袭扰建奴侧后,分担压力,他好在山海关内稳坐钓鱼台。” 王一宁快速浏览后,皱眉道:“大人,高第此议,看似求援,实乃推诿,宁远被围,他身为辽东经略,坐拥山海关雄兵,不思积极救援,反将希望寄托于我等远悬海外之师,其心可诛!且我东江镇兵力本就不丰,宽甸防线需重兵防守,又要经略辽南,若再分兵大举袭扰辽阳、沈阳侧后,恐力有未逮,反被建奴所乘。” 贾景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地图上移开:“你说得对,大举出兵,正面硬撼建奴主力,非我东江所长,亦非智者所为,高第想让我们当出头鸟,吸引努尔哈赤的火力,我们偏不能如他所愿。” 他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辽东海岸线,从鸭绿江口一直划到辽河口,最后停在辽南四卫及更北的沿海堡寨上:“但是,策应宁远,也未必只有硬碰硬一途,努尔哈赤倾力围攻宁远,其辽南、沿海乃至辽阳、沈阳腹地,必然相对空虚,这正是我们游击队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他转向肃立一旁的李景先等将领,沉声下令: “李景先!” “末将在!” “命令游击队加大袭扰力度,但袭扰的目标要变一变,过去我们多在宽甸、镇江附近活动,这次,我们要把火烧得更远、更广!”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辽东半岛沿海的几个关键位置:“盖州、复州、金州!这些努尔哈赤新编庄屯田、看似稳固的辽南腹地,如今防守必然薄弱。命令游击队,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乘坐快船,沿辽东海岸线多点渗透登陆!” 随后贾景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游击队的弟兄们,此战不求占领,不求全歼,只求快进快出,制造混乱,消耗敌人。打了就走,绝不纠缠。我们的水师要全力配合,确保他们的退路和补给!”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李景先抱拳领命。 贾景又点名一旁的库吉特骑兵统领。 “末将在!”库吉特骑兵统领沉声应道。 “你的骑兵,休整多日,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贾景的目光投向更北的方向,“努尔哈赤大军云集宁远,其辽阳、沈阳以东,靠近宽甸的瑷阳、凤凰城等前沿据点,守备定然比平时松懈,我准你率库吉特骑兵主力,并配属郭长儒部部分精锐步卒,择机从宽甸出击,不必强攻坚城,以巡弋、威慑、拔除哨探、截击小股运粮队为主。要让努尔哈赤知道,他的东边也不安稳,我东江镇的骑兵,随时可以威胁他的侧翼甚至后方!” 库吉特骑兵统领脸上露出嗜血的兴奋:“大人放心!末将定让建奴东线风声鹤唳,寝食难安!” 贾景最后看向王一宁:“以我的名义,正式回复高第,就说我东江镇谨遵朝廷调遣,已厉兵秣马,即将对建奴侧后展开大规模袭扰,以策应宁远,但需说明,我镇兵力亦需防备宽甸,难以抽调主力,将以灵活游击、断敌粮道、疲敌后方为主,请高经略于山海关方向亦需做好策应准备,勿使奴酋全力东顾。” “是,大人!”王一宁立刻领会其中深意。 “另外,”贾景沉吟片刻,“给登莱的袁可立抚台也去信,通报宁远军情及我东江镇之应对,建议登莱水师亦可趁此机会,加强对辽东沿海的巡弋和袭扰,特别是长生岛等岛屿,可以借机收复,并可视情况袭扰其更北的沿海地区。告诉他,东西呼应,方能让努尔哈赤首尾难顾。” ....... 辽东半岛沿海,夜幕笼罩下的盖州卫海岸。 几艘吃水浅、行动迅捷的东江镇哨船如同幽灵般悄然靠岸,数十名身穿深色劲装、携带短刃、火铳、弓弩的游击队,在队长低声的号令下,敏捷的跃下船头,涉过浅滩,迅速消失在岸边的芦苇丛和礁石阴影中。他们的目标并非坚城大邑,而是散布在沿海的后金新编田庄和小的囤粮点。 数日后,盖州卫以南三十里,一处隶属于正白旗的田庄。 第283章 策应 第二百八十三章 策应 庄内的后金旗丁和少数包衣阿哈正监督着汉民农奴收割粮食,突然,外围警戒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只见从临近的丘陵和林地里,冲出了数十名行动如风的黑衣人。 一时之间,弓弩齐发,精准地射倒了田埂上几名措手不及的旗丁,随即如同旋风般冲入庄内,用火铳和利刃驱散守卫,点燃了晾晒的粮垛和几处草料房,浓烟滚滚而起,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当附近堡寨的后金援兵闻讯赶来时,袭击者早已带着缴获的少量马匹和顺手牵羊的粮食,消失在通往海岸的复杂地形中。 几乎同时,复州卫沿海的盐场以及附近的小型码头,也接连遭到类似袭击。袭击者来去如风,手段狠辣,专挑防御薄弱、却有价值的目标下手,一时间,辽南沿海的后金据点风声鹤唳,驻军不敢轻易离开堡垒,运粮队必须加派重兵护卫,效率大减。 ......... 宽甸以北,瑷阳堡外围。 广袤的原野上,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库吉特骑兵如一片移动的乌云,席卷而来,他们并不强攻瑷阳堡本身,而是在堡外广阔的区域内纵横驰骋。后金派出的巡逻队和传令兵频频被截杀,几个靠近边境的小型哨所被拔除,烽燧被点燃,更有几支从辽阳方向运往瑷阳堡的辎重队遭到毁灭性打击,护卫的百余后金兵被全歼,粮草被焚毁一空。 库吉特骑兵充分发挥其机动优势,忽东忽西,行踪飘忽,当瑷阳堡守将怒而出城,集结兵力企图围剿时,他们早已远遁,转而出现在数十里外的凤凰城附近,继续执行着袭扰、威慑的任务,后金东线的守军被这支神出鬼没的骑兵搞得疲于奔命,精神高度紧张,别说支援宁远方向,甚至还要从本就紧张的兵力中分兵加强各处要道的防御。 .......... 宁远,后金大帐。 努尔哈赤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面前跪着几名从辽南、东线匆忙赶回来禀报的汉军将领和满洲牛录额真。 “大汗!盖州以南三处田庄遭袭,粮草被焚,死伤旗丁二十七人,包衣阿哈上百……” “报!复州盐场被一股海寇袭扰,煮盐工具尽毁,看守兵丁死伤过半……” “大汗!库吉特骑兵再次出现在瑷阳堡西南,截杀我运粮队,护送的三牛录兵马……全军覆没,粮草尽失……” “凤凰城守将急报,城外出现大队骑兵游弋,疑是东江镇主力,请求增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冰雹般砸在努尔哈赤头上,他全力围攻宁远,后方却四处起火。 “贾!景!”努尔哈赤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乱跳。 努尔哈赤眼中杀意沸腾,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从宁远前线抽调主力回援,那将前功尽弃,而且他也探明辽西的情况,乾廷辽东新任经略高第在得知他举兵来攻,已经吓的退缩关内,“传令辽南各堡、东线诸城,严守不出,加强巡逻,坚壁清野!再令沿海各处,严防水师偷袭!先给我顶住!” ........ 翌日。 宁远,东门外。 “呜——呜——” 努尔哈赤命令李永芳统率的汉军进攻东门,此刻大军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向宁远城东门。 最前方是数十辆覆盖着厚重湿牛皮、涂满泥浆的楯车,缓缓推进,如同一排移动的堡垒,为后方士兵抵挡箭矢铳弹,楯车之后,是扛着钩梯、云梯的汉军步兵和包衣阿哈,他们面色紧张,被驱赶着向前,再往后,是身披双层甚至三层重甲、连马也披着护甲的“铁头子”重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蓄势待发,准备在步卒打开缺口后一举突入。 “放箭!” 随着李永芳一声令下,军阵中万箭齐发,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地射向宁远城头,箭镞撞击在城砖、垛口上,发出密集如雨的噼啪声。 城头上,守军被这狂暴的箭雨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惨叫声被淹没在箭矢的呼啸和战鼓的轰鸣中。 “稳住!不要乱!”袁崇焕身披甲胄,亲临东门城楼,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旧清晰有力,“火器营,准备!炮手,瞄准楯车!” 城头上,早已准备好的红夷大炮和各类佛朗机、灭虏炮等火器露出了狰狞的炮口,炮手们调整着角度,装填着早已备好的霰弹和实心弹丸。 “开炮!” “轰轰轰——!” 数门红夷大炮率先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沉重的弹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砸向缓缓逼近的楯车阵!与此同时,其他各型火铳、火炮也一齐发射,铅子、铁砂如同暴风骤雨般泼洒向城下。 “砰!咔嚓!”一辆楯车被实心弹丸正面击中,包裹着湿牛皮的厚重木盾瞬间炸裂开来,木屑、铁钉夹杂着血肉向后飞溅,躲在车后的士兵非死即伤,其他楯车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推进速度明显受阻。 然而,后金军的攻势并未停止,箭雨依旧密集,扛着钩梯的步兵在楯车和重甲兵的掩护下,嚎叫着冲到了城墙根下,奋力将钩梯搭上城垛。 “滚木!礌石!金汁!”守城军官的吼声在城头各处响起。 滚木礌石带着万钧之势砸下,将攀爬的敌军连人带梯砸落城下。烧得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沾之即皮开肉绽,惨叫连连,城下瞬间弥漫起一股焦臭与血腥混合的恐怖气味。 袁崇焕见敌军攻势凶猛,楯车虽受损但仍在逼近,果断下令:“快!束薥秸,灌脂油,掺火药,点燃后用铁钩投下!” 守军士兵迅速行动,将捆扎好的、浸透油脂并混合了火药的柴草束点燃,用长长的铁钩推到城垛边,然后奋力朝着城下,特别是楯车和人群密集处投掷下去! 第284章 大炮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大炮 “呼——!”带着火焰的柴草束如同陨星般坠落,一落地便爆燃开来,油脂和火药助长了火势,迅速蔓延,一些楯车被点燃,变成了巨大的火炬,躲在后面的士兵惨叫着变成火人,城下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后金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而左辅负责的东门正面防线,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身先士卒,手持大刀,在城垛间来回冲杀,哪里敌军露头,他便带人扑向哪里,军民同心,死战不退,用刀砍、用枪刺、用石头砸,将一次次攀上城头的后金兵硬生生打下去。城墙上血迹斑斑,双方士兵的尸体堆积在垛口处。 祖大寿率领的预备队在城内随时待命,见东门吃紧,立刻率精锐援兵登城。他们手持三眼铳、鸟铳,在垛口后列队,朝着城下蚁附攻城的敌军轮番齐射。同时,将早已准备好的火药罐、万人敌和雷石点燃引信,奋力投下城去。 “轰!轰隆!”爆炸声在城下接连响起,火光与硝烟中,断臂残肢飞舞,后金军的攻城队列被炸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然而,努尔哈赤用兵老辣,见东门防守严密,久攻不下,损失惨重,他果断下令:“移兵!攻城南!寻找薄弱处!” 后金军主力如潮水般转向南门,攻势依旧凶猛,他们利用楯车掩护,顶着守军的箭矢火器,硬生生冲到了城墙根下,南门一带的守御力量相对东门稍弱,城墙有几处并不坚固。 在后金军悍不畏死的连续撞击和挖掘下,加上楯车上搭载的小型火炮和弓箭手的持续压制,终于在城门角两台间的守御薄弱处,被后金军用巨斧、铁镐等工具,凿开了两丈见方的大洞四处!砖石崩塌,露出了后面的夯土和惊恐的守军面孔! “城破了!杀进去!”后金军发出兴奋的狂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这四个缺口涌来!宁远城,危在旦夕! “堵住缺口!快!”袁崇焕得报,吓的肝胆俱裂,也顾不上督战,亲自带着亲兵和能够召集的所有军民,扛着沙袋、石块、门板,甚至是阵亡兵卒的尸体,疯狂地冲向那四个致命的缺口。 砖石木料如雨点般砸向涌来的敌军,守军与后金兵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了最残酷的肉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袁崇焕嘶哑着喉咙,指挥若定:“不要慌!缚柴浇油,掺火药!用铁索垂下去烧!” 在他的指挥下,守军迅速将更多的柴草捆扎,浸满油脂,掺入大量火药,用铁索悬挂,从缺口上方和两侧垂吊下去,然后点燃! “轰——!”烈焰顺着铁索窜下,在缺口处形成一道火墙,吞噬着试图涌入的后金兵。灼热的气浪和爆燃的火星让进攻者不得不后退。 “选健丁五十名,缒城而下!”袁崇焕目光决绝,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最勇悍、最不怕死的士卒,他们身背浸透油脂的棉花包、火药罐,腰插利刃,用绳索从未被攻破的城段悄悄缒下城墙。 这五十名士卒如同幽灵般绕到正在猛攻缺口的后金军侧后,突然发难!他们将点燃的棉花火药包奋力投向那些抵近城墙的楯车、云梯车,以及堆积的攻城器材。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和熊熊烈火在后金军攻城队伍的后方和侧翼爆发!数辆楯车被点燃,攻城器械被炸毁,后金军后方大乱,攻势为之一顿。 趁此机会,城上守军拼死反击,终于将涌入缺口的后金兵逐步击退,并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拼命堵塞那四个骇人的大洞。 随后后金军的攻势,在红夷大炮震耳欲聋的怒吼、城头绵密的火器攒射、以及守军亡命般的反扑下,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终究未能再进一步,尤其是那几门架设在城头显要位置的红夷大炮,每一次轰鸣都地动山摇,喷射出的巨大铁弹和霰弹在密集的攻城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给后金军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慑和惨重伤亡。 许多后金士兵被这前所未见的凶猛炮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靠近城墙根,任凭督战的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如何咆哮,甚至亲自挥刀砍杀了几名畏缩不前的士卒,也无法驱使他们再次发起决死冲锋,他们最多只能冲到距离城墙一箭之地,便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惊惧地望着城头那不断喷吐火焰与死亡的巨炮,然后在守军弓箭和火铳的覆盖下,丢下更多尸体,狼狈退回。 “废物!一群废物!”有悍勇的梅勒额真气得双目赤红,却也无法扭转这颓势,城下的楯车残骸在燃烧,云梯折断,攻城器械损毁严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眼见天色渐晚,士卒疲敝,士气受挫,而宁远城依旧如同磐石般屹立,守军甚至开始从缺口处向外反击,努尔哈赤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这座让他损兵折将却巍然不动的坚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纵横辽东数十年,罕逢敌手,广宁之战更是摧枯拉朽,何曾想过会在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宁远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大汗,儿郎们死伤惨重,锐气已挫,天色已晚,不如……”有贝勒小心翼翼地建议。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收兵!抢回我军勇士的尸身!运至城西门外,焚化!” 这道命令充满了无奈与悲愤,抢回尸体焚化,是为了避免尸体被乾军割去首级冒功,也是为了提振己方士气,显示对死者的尊重,但此举本身,也承认了进攻的失败。 后金军如同退潮般撤了下去,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层层叠叠的尸体。他们冒着城头零星的箭矢和炮火,用绳索、木板,艰难地将一具具同袍的尸体拖拽回去,其中不少已残缺不全,景象凄惨。这些尸体被集中运到宁远城西门外不远处早已废弃的砖窑处,堆成小山,浇上火油,点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遮蔽了西边的天空,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心悸的焦臭气味。许多后金士兵望着那焚尸的火光,神情麻木而悲戚,白日的悍勇被惨重的损失和失败的阴影所取代。 第285章 僵持 第二百八十五章 僵持 最终,努尔哈赤下令全军后退,在离宁远城五里之外的九龙宫一带扎下大营,营地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随军的萨满在各营帐间穿梭,举行着简陋的祈福和慰灵仪式,将领们聚集在中军大帐,却相顾无言,白日攻城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心悸。 努尔哈赤靠坐在虎皮褥子上,微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子及将领,最终落在面色沉静、似乎有所思量的皇太极身上。 “老八,”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城头那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那能将楯车一击粉碎、在阵中犁出血路的炮,你……可曾见过?可知是何物?” 此言一出,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太极身上,代善等人也露出疑惑之色,他们虽久经战阵,见过明军的各式火炮,但今日宁远城头那几门巨炮的威力,远非以往所见可比。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回父汗,此炮……我虽未在亲见,但对其形制威力,却并非一无所知,若我所料不差,此乃红夷大炮,又称西洋大炮,并非辽东乾军旧有之物。” “红夷大炮?”努尔哈赤眉头紧锁,“西洋之物?如何到了孙承宗、袁崇焕手中?”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难看、兀自喘着粗气的莽古尔泰,才缓缓道:“父汗,诸位兄长,可知这红夷大炮的来历,与我大金东线的一颗钉子,颇有干系。”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据我多方打探,此炮原为万里之外泰西诸国所铸,工艺精湛,用精铁反复锻打而成,炮管极长极厚,装药多,射程极远,弹丸沉重,专为破城摧坚、海战制胜之用,其威力,绝非辽东乾军那些容易炸膛的碗口铳、大将军炮可比。” “至于如何到了乾军手中……”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恐怕,与那盘踞在皮岛、宽甸,屡次与我大金作对的贾景,脱不开关系!” 提到贾景这个名字,莽古尔泰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拳头再次攥紧。 皇太极继续道:“贾景此人,来历蹊跷,行事诡诈,且似乎颇有门路,据潜入乾境的细作回报,早在贾景尚在皮岛崭露头角之时,便曾通过其在京中的家族关系,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渠道,重金从南方濠镜等地,秘密购得数门红夷大炮及炮手。此事当时并未张扬,但贾景凭借此炮,配合其水师,在海上对朝鲜施压、震慑沿海,乃至巩固皮岛防御,都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他看向努尔哈赤:“父汗,袁崇焕、孙承宗能得此利器,儿臣推断,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朝廷见贾景使用此炮效果颇佳,遂下旨仿造或购置,优先装备辽西重镇,孙承宗经营关宁防线不遗余力,得到此等利器,自然首先用于宁远这等咽喉之地,其二……” 皇太极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讥讽:“或许,这本就是贾景‘孝敬’朝廷,或是与孙承宗、袁崇焕私下交易的结果,贾景需要朝廷的粮饷支持,也需要辽西防线吸引我大金主力,为他经营宽甸争取时间,献上红夷大炮这等‘国之利器’,无疑是向朝廷表忠心、显能力、最佳方式之一。” 莽古尔泰忍不住插嘴,恨声道:“定是如此!那贾景小儿,最是奸猾!自己在东边捣鬼,却把这等凶器送到西边来打我们!父汗,此獠不除,我大金永无宁日!” 努尔哈赤抬手制止了莽古尔泰的激愤,他沉默地听着,眼中神色变幻,皇太极的分析,将东线的贾景与西线的宁远,通过“红夷大炮”这条线索隐隐联系了起来,让他看到了更全局的图景。 “贾景……红夷大炮……”努尔哈赤喃喃重复,手指敲击的节奏加快,“看来,这南朝小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他看向皇太极:“老八,依你之见,这红夷大炮,除了威力巨大,可还有何弱点?今日观之,其发射似乎并不迅疾。” 皇太极恭敬答道:“父汗明鉴,此炮虽利,却有致命弱点,其一,极为沉重,难以机动,多用于守城或舰船固定搭载,其二,装填发射过程繁琐缓慢,远不如弓箭和寻常火铳迅捷,其三,对炮手要求极高,需精于测算,非熟练者不能发挥其威力,且极易炸膛,其四,弹药制备不易,弹丸需特制,火药要求也高。” 他总结道:“故而,此炮乃守城利器,却非野战克星,袁崇焕将其置于宁远城头,正是扬长避短,今日我军若不计代价,以楯车、土袋逼近城墙,或驱赶汉民俘虏在前,消耗其弹药,扰乱其炮手,再以精锐乘隙猛攻,未必不能破之,只是……代价会非常惨重。” 努尔哈赤听完,久久不语,账内只余火把的噼啪声,今日宁远城下的挫败,红夷大炮的出现,以及背后隐约闪现的贾景的影子,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努尔哈赤采纳了皇太极“消耗破之”的建议,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后金军并未放弃,而是持续对宁远进行围困,并不时发起试探性进攻。然而,袁崇焕守城意志极为坚定,将红夷大炮的威慑力发挥到了极致。每当后金军试图推动楯车、填埋壕沟,或是驱赶俘获的汉民逼近城墙时,宁远城头那几门死神般的巨炮便会发出震天怒吼,精准而致命地轰击在后金军阵型最密集或攻势最要害之处。 第286章 觉华岛 第二百八十六章 觉华岛 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各旗贝勒、将领脸上都带着疲惫与焦躁,最初的狂怒与轻敌,早已被现实的残酷所取代。 “父汗!”莽古尔泰不甘地吼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亲自带队,必破此城!” 此时努尔哈赤坐在虎皮椅上,面色有些苍白,不住的咳嗽,他比莽古尔泰更清楚现状,宁远,这块骨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硬,强攻,代价太大,且未必能成功,大金的根基在野战,在机动,不在攻城,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乃兵家大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了负责哨探的将领身上:“宁远久攻不下,我军粮草消耗甚巨,士气受损,乾军其他地方可有异动?孙承宗可有援军?” “回大汗,山海关方向乾军严守,未有大规模出关迹象。不过……据探马回报,宁远侧后的觉华岛上,囤积有大量乾军粮草、军械,并有水师战船停泊。岛上守军似乎不多。” “觉华岛……”努尔哈赤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寒光一闪,宁远啃不动,但觉华岛……如今正值隆冬,海面冰封,那座岛屿失去了大海的屏障,不过是一片冻土! 既然宁远这块硬骨头暂时啃不动,那就先拔掉这颗提供补给的毒牙,既能缴获物资补充军需,又能泄愤,震慑乾军,挽回一些颜面! “传令!”努尔哈赤猛地起身,声音斩钉截铁,“莽古尔泰,继续围困宁远,保持压力,但不必再行强攻,武讷格!” “奴才在!”一员悍将出列。 “命你率领蒙古左右翼骑兵,并抽调正白、镶白旗精锐步卒,携带引火之物,即刻出发,奔袭觉华岛!如今海面冰封,天赐良机!给我踏冰过海,攻上岛去,焚其粮草,毁其船只,杀尽守军!我要让袁崇焕,让孙承宗,知道断我粮道、阻我大军的代价!” “喳!奴才领命!”武讷格脸上露出嗜血的兴奋。 .......... 辽东湾。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海面,将原本汹涌的波涛冻成了一望无际、坚硬光滑的冰原,觉华岛,这座位于宁远侧后、平日倚为屏障的海岛,此刻彻底暴露在来自陆地的威胁之下,茫茫冰海,成了后金骑兵绝佳的驰骋通道。 岛上守军早已察觉危险,营官姚抚民、胡一宁等人知道岛上兵力薄弱,多为水手、民夫,且缺乏重甲利刃,难与精锐的八旗铁骑正面抗衡,只能凿冰为壕,试图在岛屿周围的海冰上,凿出一道冰壑,以阻挡后金骑兵的直接冲击。 成千上万的乾军官兵和水手民夫,顶着能冻掉耳朵的严寒,挥舞着简陋的工具,日夜不停地凿击着厚达数尺的坚冰,寒风裹挟着冰屑,打在脸上生疼,许多人的手脚冻伤、溃烂,但他们依然拼命地挖掘着,最终,一道长达十五里、宽数丈的冰濠,出现在觉华岛周围的海冰上。 ............... 等武讷格率领的蒙古左右翼骑兵以及正白、镶白旗精锐步卒,逼近觉华岛,看到那道横亘在前的冰濠时,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南蛮子以为这就能挡住我们?”武讷格马鞭一指,“骑兵,下马!步卒,架设简易木板、绳索!给我冲过去!” 后金军早有准备,携带了部分木板和绳索。在军官的呵斥下,步兵迅速行动,冒着对岸稀稀拉拉的箭矢,将木板搭在冰濠较窄处,或用绳索套钩攀援,蒙古骑兵则纷纷下马,展现出其同样精湛的步战能力,嚎叫着跟随步卒发起冲锋。 冰濠并未能阻挡多久。后金军迅速突破了这道脆弱的防线,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漫上了觉华岛的土地。 岛上的乾军,正如努尔哈赤所料,主要是水师官兵和运输民夫,他们缺乏盔甲,许多人只穿着单薄的冬衣;兵器粗劣,甚至有人拿着鱼叉、船桨;他们本是善于水战的水手,在陆地上、在严寒中,面对如狼似虎的后金骑兵和重甲步兵,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杀!一个不留!”武讷格纵马在岛上驰骋,刀光闪过,便是一名明军倒地。后金士兵们彻底释放了在宁远城下积郁的怒火与凶性,他们见人就砍,逢屋便烧。 守将姚抚民、胡一宁等人率部抵抗,他们依托着仓库、营房等简陋工事,用血肉之躯阻挡着后金军的铁蹄,但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乾军士兵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又被后续的铁蹄践踏成泥泞的污秽。 更悲惨的是岛上的平民,觉华岛作为重要的后勤基地,除了守军,还有大量负责运输、仓储的民夫、船工及其家眷,总计一万四千余口。他们手无寸铁,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却无处可逃,后金军毫不留情,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屠戮。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与喊杀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场屠杀进行的同时,另一支后金部队径直扑向了岛上的核心区域,粮草囤积处和船舶停泊点,堆积如山的粮秣约八万余石,以及大量尚未及转运的军械、火药、棉衣等物资,尽数落入后金军之手。武讷格一面下令加紧搬运这些宝贵的战利品,一面命人四处纵火。停泊在港湾内、因海冰冻结而无法动弹的明军水师战船,连同来不及撤离的运输船,共计两千余艘,被泼上火油,燃起了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桅杆和帆索,木材在高温下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蔽了觉华岛上空惨淡的冬日阳光。 岛上的屠杀与劫掠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将晚,武讷格看着岛上再无像样的抵抗,粮仓、船场已化为火海与废墟,海冰上满载着粮草物资的爬犁、马车络绎不绝地驶向对岸,他才下令收兵。觉华岛上,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万四千余军民,几乎被屠戮殆尽,仅有极少数人藏匿于隐秘处或侥幸跳入未完全封冻的海中,才得以逃脱这场浩劫。 第287章 努尔哈赤之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努尔哈赤之死 当满载粮草的后金车队浩浩荡荡返回宁远城外的后金大营时,带来的不仅仅是补给,更是一种泄愤后的扭曲振奋。士兵们议论着岛上的“战果”,唾骂着明军的无能,仿佛在宁远城下受挫的耻辱,被觉华岛的鲜血与火焰洗刷掉了一些。 然而,中军大帐内的气氛,却与营中的喧嚣截然不同。 努尔哈赤坐在虎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裘皮,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咳嗽声不时打断帐内的寂静。他看着武讷格呈上的缴获清单——八万余石粮食,大量军械……这些确实能解燃眉之急,甚至能支撑大军更长时间。 但努尔哈赤心中毫无喜悦。觉华岛的胜利,更像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补偿,一种对无法攻破宁远的无奈宣泄。宁远城依然如铜墙铁壁般矗立在眼前,袁崇焕的炮火和守军的顽强,让这位一生征战、罕逢败绩的老汗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力不从心。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弱,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那是岁月和长期征战积累的暗伤,似乎在宁远的挫败后,一齐爆发了出来。 皇太极侍立在侧,敏锐地察觉到了父汗的异常。他心中既忧虑父亲的健康,也不禁生出一种复杂的思绪——若父汗真的……那大金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父汗,”皇太极轻声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沉默,“觉华岛之捷,虽斩获颇丰,然宁远坚城未克,我军顿兵城下,已近一月,士气虽借觉华岛之捷稍振,但久拖不决,恐非良策。且今岁严寒异常,军中冻伤者日众,粮草虽得补充,但转运消耗亦巨。孙承宗在山海关虎视眈眈,若其援军大至……”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该考虑退兵了。 努尔哈赤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得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摆了摆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侍卫。他何尝不知道皇太极说的有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金的根本在于野战,在于机动灵活。顿兵坚城之下,消耗国力,是取败之道。更何况,他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已经不允许他再指挥一场长期艰苦的围城战了。 但……就这样退兵?承认自己拿不下宁远?承认他努尔哈赤的兵锋,被袁崇焕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南蛮将领挡住了?这对于他,对于刚刚建立不久、锐气正盛的大金国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帐内其他贝勒,如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人,也都沉默着。莽古尔泰虽然不甘,但连日的强攻失利和父汗病态的容颜,也让他不敢再轻言进攻。所有人都明白,退兵,恐怕是唯一理智的选择,但这“退”字,千斤之重,难以出口。 良久,努尔哈赤终于停止了咳嗽,他用一块丝帕擦了擦嘴角,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传令……各营,收拾行装,清点缴获,三日后……撤军。” “父汗!”莽古尔泰忍不住还想说什么。 “够了!”努尔哈赤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锐利,随即又被疲惫淹没,“宁远……非一日可下。我军……需要休整。带着觉华岛的缴获,退回沈阳。此非败退,乃是……战略转进。袁崇焕……让他再多活些时日。”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恨意。 皇太极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也压上心头。他躬身道:“父汗英明,我即刻去安排撤军事宜,定保大军安然退回。” 退兵的命令下达,后金大营中并未出现欢呼,反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失败感。尽管将领们试图用缴获颇丰、天寒不利作战来安抚士卒,但宁远城下遗留下的尸体和无法逾越的城墙,以及老汗王明显身体不好,都像一层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行军数日,已离宁远渐远。 这一夜,大军驻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努尔哈赤的御帐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垂暮之气,连日颠簸和内心极度的郁愤,终于彻底击垮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汗王,他背上的旧伤急剧恶化,高热不退,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时便喃喃呓语,或厉声咒骂“袁蛮子”,或忧虑地念叨着大金的将来。 皇太极、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主要贝勒都守在帐外,神色凝重,各怀心思,他们都知道,汗父的大限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御帐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悲泣,随即是侍卫长悲怆的宣告:“大汗……升天了!” 帐外瞬间死寂,随即被各种复杂的情绪打破,悲伤是真的,这位带领他们从白山黑水间杀出一片天地的雄主逝去了,但紧接着,一种更紧迫、更现实的算计,立刻压倒了哀思,汗位空悬,谁主沉浮? 按照努尔哈赤晚年确立的“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制度,新汗需由诸贝勒推举,然而,制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大贝勒代善年长,但性格相对温和,二贝勒阿敏是舒尔哈齐之子,血缘稍远,三贝勒莽古尔泰勇猛但粗暴,四贝勒皇太极则素以精明强干、善于笼络人心著称,且战功卓著,尤其在努尔哈赤晚年参与机要甚多。 努尔哈赤尸骨未寒,灵前尚未举哀,一场围绕汗位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皇太极、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几人迅速聚到一处临时的小帐内,名义上是商议治丧和撤军事宜,实则话语机锋,互相试探,每个人都想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至少,要确保自己在新格局中利益不受损。 “当务之急,是秘不发丧,稳住军心,全军速回沈阳,再行议立新汗!”代善试图以年长和稳定为先。 “秘不发丧?能瞒得住几日?军中已有流言!”莽古尔泰急躁道,“必须尽快定下章程!依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