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大福晋的那些五彩缤纷的日常》 1、桃花第一朵 “得得得”欢快的马蹄声环绕在辉煌威武的宣武门前,一辆辆或华丽或简陋的马车像串起来的糖葫芦一样,停靠在笔直的大道上。 “哎呀,我的珠花呢?你瞧见了没有?” “我的衣裳好看不?这可是锦衣阁最新的款式,我额娘早早就给我定了两套。” “哥,我害怕怎么办?” 或婉转或清丽的嗓音带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希望,小心又咋呼的关注着自己的外在形象,这个时候的女子还真是矛盾啊。 “闺女,进去一定不能太老实啊!阿玛都给你打点好了,没人敢给你脸子看。咱们啥也不怕,只管把你满洲姑奶奶的范儿拿出来,看谁不顺眼,直接上去揍一顿,回来阿玛再收拾他。”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斯文男子,一脸不舍得交代着身边的闺女,手里镂空的檀香扇不紧不慢的打着,生怕自家的闺女再被这热气熏着了。 “阿玛,您歇歇吧,我都记下了,您只管放心。” 男子明亮的杏核眼被五月的骄阳晒出了水汽,“阿玛就再唠叨一句,你二叔现在是内务府总管,你表哥现在在乾清宫做二等侍卫,那可都是能照顾你的!闺女进去莫要被别人唬住了。” 一身蓝色长筒旗装,梳着小二把头的女孩儿抱着自家阿玛的胳膊,“阿玛,您是怎么想的?我阿玛可是堂堂的正二品大员,堂堂的九门提督,天子近臣,我还能叫人欺了去?” 男子白皙的脸蛋带着被女儿夸奖的红晕,“哎哟!瞧瞧,这才是咱们纳喇家的姑奶奶,阿玛的亲闺女。不过咱们不欺负人,架不住有那不长眼的凑到闺女跟前去。不过闺女也要牢记咱家的家训,咱们家做人的准则是什么?” “低调,低调,再低调。” “嗯,我儿深得我心啊。快去吧,阿玛瞧着那边那个黑脸的嬷嬷有些眼生,阿玛去给你打点打点,闺女去队伍里站着吧,快到你了。” 边上点头哈腰的小太监笑眯眯的引着小姑娘到满族秀女的队伍里,路上七八岁的小太监鼓着包子脸,还带着奶音儿说道:“姑娘可真受宠,我爹娘都没有这么稀罕我。” 小姑娘和自家爹爹一样的杏核眼带着笑意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太监,“我可是我们家唯一的姑奶奶,我阿玛可稀罕我了。刚刚叫你久等了,这个荷包你拿去吧。”小太监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翠绿色荷包,红着脸接了过去,“谢谢姑娘。”说完一溜烟的跑远了,还一蹦三跳的,像个兔子似的。 “纳喇容芷。”小姑娘冲着点名的嬷嬷一笑,随着一队的秀女缓缓进入了紫禁城。外面女儿控的阿玛远远瞧着进去的闺女,手里的小檀扇摇晃着流苏,提醒着这个望女石,“您家的闺女忘记拿着小爷我了!” 九门提督被流苏轻轻扫在脸颊上,“阿嚏!” 纳喇明瑞看着手上的扇子,跳着脚的追了过去,“闺女,闺女,扇子,你的小扇子。” 宣武门的侍卫尽职尽责的拦住天子面前的红人,“大人,您不能进去!”。 明瑞着急的晃晃手上的扇子,“哎呀,我家闺女忘记这个宝贝了,她最是离不得扇子,宫里就那么点冰,要是热坏了怎么办?” 侍卫面面相觑,无奈的看向走过来的侍卫长,得,你们是一家子,自己解决这个老爷子吧。要是明瑞知道侍卫是怎么叫自己的,绝对会炸毛! “大伯,妹妹进去了?” 纳喇容辉扬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不着痕迹的拦住了明瑞张牙舞爪的胳膊。 “侄儿来了,快把扇子给你妹妹送去,你妹妹最喜欢这把扇子,一刻都离不得。”容辉伸手接了,又扶着明瑞的胳膊,“大伯,您瞧瞧这天气热的,妹妹这一进去至少半月,您老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吧。妹妹最是孝顺,要是知道您在这晒太阳,一准儿掉金豆子。” 容辉微翘着嘴唇,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家搞笑的大伯。 “大侄子说得对,我这就回去!她额娘还等着我回去说说呢,就劳烦大侄子赶紧给送去,大伯我先回去了。改明儿大伯请你吃饭。” 容辉欠身施礼,瞧着明瑞一溜烟上了马车,得得得的走远了。容辉转身看着勾着头偷笑不止的守门侍卫,“行了,想笑也要给爷憋住!那是我亲大伯,里边是我亲妹妹,你们耳朵警醒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只管和我说。” 四个侍卫忙不迭的点头,看着自家的侍卫长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摇着小折扇进去了。里边,容芷一点罪也没受的过了第一关,这会子儿正和人说话呢。 “姐姐可是九门提督纳喇家的小姐?” 容芷看着面前团团脸的小姑娘,微微点头,“是啊,你是哪家的?如何认识我?” “我是瓜尓佳慧心,前儿冬天我过生日的时候,姐姐曾和纳喇福晋一起来我们家玩来着。只是当时人太多,没有和姐姐说上话。” 容芷瞧着面前尚未张开的小姑娘,再想想历史上皇太子胤礽的太子妃可不就是姓瓜尓佳的!这孩子莫不就是那个吧?可这也太小了! “没关系,这次咱们就认识了。要是有缘分咱们还能住一个屋呢。” 瓜尓佳慧心点点头,矜持的笑笑,“以后就有劳姐姐了。” 容芷无可无不可的一笑,抬眼看看四周窃窃私语的小姑娘们,想想自己寿终正寝又好运穿越的人生,实在是打心眼里觉得世界真美好! 被明瑞好生打点过的黑脸嬷嬷端着架子,恭敬地冲面前的各位秀女施了礼,“姑娘们好。” 大家赶紧还礼,五花八门的姿态叫黑脸嬷嬷当即成了包公脸。 “姑娘们有幸能过了初选,那就是有大福气的人。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姑娘们就住在储秀宫中,好好学习宫廷礼仪,学好了,以后的福气大着呢,没准儿以后奴才见了各位,都要叫一声小主儿。” 一群姑娘各怀心思,被分到了各自的屋子里。瓜尓佳慧心没有和容芷在一起,却是住在了隔壁。容芷和同住的三个姑娘尴尬的站在屋子中间,竟是谁也没有说话。容芷不是热性子,人家不和她亲近,她也不会主动和人家亲近。 “哎呀,咱们这是做什么?你们瞧瞧人家屋子里可都收拾起来了,咱们可不能落后了。一个屋子住,那就是缘分,以后时间长着呢,咱们可不能做那锯了嘴的葫芦,都要欢欢乐乐,开开心心的才好。”说完容芷就率先挽起袖子,收拾起最里面的床铺。 三个秀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看看容芷利索的铺着褥子,只是别别扭扭的学着容芷挽了袖子,笨手笨脚的收拾着床铺。 黑脸嬷嬷带着宫女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容芷端着水盆,挽着袖子,踩着花盆底儿蹬蹬利索走路的模样。 “格格,你这是?” 容芷面对陌生的人一开始还会紧张,再见第二面的时候,反而会觉得亲切。 “嬷嬷,我们正打扫卫生呢。” 黑脸嬷嬷抽搐着嘴角,看着面前接地气的格格,一身贵气却拿着这么不符合身份的脸盆,是在叫嬷嬷闪瞎了眼。黑脸嬷嬷不动声色的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接了脸盆,“格格想必也累了,一会子儿就用午膳了,这些事交给柳叶办就成。” 容芷丝毫没有察觉嬷嬷的用意,反而觉得还是自家阿玛打点的好,瞧着嬷嬷挺严肃,没想到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谢谢嬷嬷,还不知道嬷嬷贵姓?” 黑脸嬷嬷再次抽抽嘴角,这个纳喇家的格格,瞧着是个聪慧的,怎的现在看来倒是有些缺心眼?早上她那个阿玛还给自己递银子,还能不告诉她自己是谁? “奴婢姓姜,格格只管唤奴婢姜嬷嬷就成。” 容芷笑吟吟的应了,心里再次把阿玛夸了一遍。不愧是九门提督,事儿办的漂亮,这嬷嬷照顾自己还这样不动声色,叫人觉得自然极了!要是姜嬷嬷知道容芷怎么想的,一准儿要再次降低对容芷的评价! 同屋的秀女见有宫女还帮着收拾了,才停下了手。一个端庄大气的秀女脸上带着笑意,走到容芷身边坐下,“我是扬州知府的嫡女,叫刘盈荷,今年十三岁了,姐姐今年多大了?” 容芷扬着笑脸,看看刘盈荷,又看看另外两个竖着耳朵听得姑娘,得意的翘着隐形的尾巴,“我阿玛是九门提督,我今年也十三岁啦,名字是我玛法起的,纳喇容芷,你只管叫我容芷就好。” 这话说的明快,声音又清亮,不仅来收拾床铺的宫女震惊了一把,三个秀女也傻了!合着自己竟然和朝廷一品大员的格格住了同一个屋!关键是人家有一个做内务府总管的亲叔!这样强大的金手指,这样强悍的背景,你是要把我们逼到哪里去?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2、桃花第二朵 容芷瞧着气氛有些冷场,疑惑的说道:“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一个圆脸的秀女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容,“原来姐姐是纳喇家的格格,怪不得一身的贵气,把别的秀女都比了下去,真真是绝代风华。” 容芷喜欢被人夸,从小更是被一家子捧在手心里,这会子虽然知道这孩子是恭维巴结的话,但是心里还是高兴地。 “承蒙你夸奖,你也很漂亮。不知妹妹是哪家的?” 小姑娘被问起门第,眼里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了清澈,这短短的一瞬,叫一直细细观察着的容芷心里一笑,小姑娘倒是掩藏的不错,可是架不住自己可是打小就被阿玛和哥哥们锻炼查看人心的,这姑娘还是嫩了点。 “我父亲是淮安知县,这次参选住在表舅礼部侍郎石玉凯家。” 这话儿回的前轻后重,就知道这孩子还是很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世的,若是她父亲是礼部侍郎,只怕现在也会理直气壮地说吧。 “听我阿玛说,一任知县,造福一方,最是缺少不得。想来妹妹的父亲也是一个廉吏,能吏,不然如何能教导出妹妹这样出色的人物。” 容芷活了两辈子,全身上下最厚的就是脸皮了,一张嘴想要哄谁开心,那是张口就来,被哄得人还乐颠颠的兴奋不已!眼下这个姑娘就是如此,被一个满族贵女夸了自从参选以来遭了许多白眼的父亲,又被夸了自己,简直不能再高兴了。 “姐姐谬赞了,我叫石岚,姐姐唤我岚儿就好。在家时,父亲和母亲都是这样唤我的。” 容芷自然是应了,又招呼最后一个害羞的秀女说了会儿话,这孩子家室不低,宫里容嫔娘娘马佳氏的娘家侄女,倒是出奇的性子软和,不爱说话。 等着去吃午膳的时候,容芷四人已经混熟了,坐在一起食不言寝不语的用过膳,容芷就正巧和瓜尔佳慧心走了个顶头,“慧心中午好!” 瓜尔佳慧心有些怔忪的看着容芷,微微扬起嘴角,“你也好。” 却是再没有一句话,擦肩而过。容芷有些不明白这孩子在外边还和自己套近乎呢,怎的现在就变了样? “算啦,又不关自己的事儿。” 三四天安静的过去,学规矩早就不耐烦的容芷,手里的帕子无意识的挥着,重复着一遍遍的动作,姜嬷嬷即使瞧见了容芷的心不在焉,不说自己受到了纳喇家一家子的打招呼,就是容芷那堪称模范的动作,就不是嬷嬷可以挑刺儿的。 忽然一个穿着体面地宫女带着几个小太监过来,笑眯眯的冲着姜嬷嬷行礼,“姜嬷嬷好,我们主子请妍芳格格去坐坐,还请嬷嬷放行。” 姜嬷嬷点点头,示意马佳氏妍芳和宫女走,那宫女还笑着对学规矩的秀女说道:“各位姑娘都是家里的娇小姐,我们娘娘害怕各位姑娘不习惯宫里的饮食,特意交代我带过来这些御膳房新做的点心,请各位姑娘们闲来无事尝尝鲜儿吧。” 一群秀女羡慕的看着被带走的马佳氏妍芳,再看看自己在大太阳底下被晒得微红的皮肤,不甘的撇撇嘴。 容芷瞧着那一盒盒点心,刚刚可是有打开过的,倒是精致的很。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容嫔娘娘既然送来了点心,你们就要感谢娘娘的恩德,都尝尝吧。” 容芷马上坐了下来,穿了一上午的花盆底,脚心很痛的好不好? “这些个点心还真是精致,我最喜欢这样绵软的点心,盈荷,岚儿快来尝尝。”别的秀女或是小口斯斯文文的吃着,或是有所顾忌,不曾动了一下,只是做做样子,看着是吃了,其实一点没动。 “你瞧瞧纳喇格格的样子,还是满族贵女呢,一点子点心就稀罕的不行,难道在家里不受宠?” 切切私语虽然小声,容芷仍然听了个清楚,却是没有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好吃,怎的就这样不喜欢?这些人真是活在一副假壳子里,什么时候都带着面具,也不嫌弃闷得慌。 倒是盈荷还算掩饰的不错,岚儿就有些许的不耐烦了,这个时候最是能看出来一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和你做朋友。晚膳还没到,长春宫就来人了,装扮亮丽的宫女石榴一进储秀宫就瞧见了坐在廊下绣花的容芷。 一向高傲的石榴面上马上带着笑意,声音带着爽脆和欣喜,“格格,奴婢给您请安。” 容芷没瞧见石榴,倒是院子里自从上午马佳氏妍芳被请走之后,人心浮动,早早就瞧见了进来的石榴,正在讨论这又是哪个宫里的?却被石榴变脸的模样唬了一下,再看看淡定绣花的容芷,一群人再次对容芷有了新的认识! 瞧瞧人家,不愧是贵女,瞧瞧这气度,这定力,没瞧见那得脸的宫女都给她行礼了! “你是?”容芷抬眼看到给自己行礼的石榴,有些疑惑的问道。 “格格想必不认识奴婢了,您小的时候来看娘娘,奴婢可是伺候过您呢。” 容芷马上站起来扶住石榴的手,“原来是姐姐,怎么您过来了?” 石榴笑吟吟的说道:“奴婢可当不得您这一声姐姐,格格可是咱们满族的姑奶奶,哪是什么人都可以高攀的?娘娘想您了,打发奴婢来请呢。” 容芷笑着晃晃手里的绣品,“这可是巧了,我刚刚做了个帕子,正想着给姑姑送去呢。” 石榴闻言更加开心,“格格和咱们娘娘那可是一家人,心意相通。既然如此,格格就和奴婢走吧,娘娘叫御膳房做了格格最喜欢吃的菜,还有那个什么菠萝咕噜肉,格格赶早儿去,趁热才好吃不是。” 容芷点头,又对刘盈荷和石岚交代了几句,石榴也和姜嬷嬷说了,几人才离开,徒留下一群人对容芷爱恨交加。石岚依窗看着储秀宫的大门,眼里是止不住的期待。 刘盈荷坐在自己的床上一针针绣着帕子,“你再羡慕有什么用?惠嫔娘娘可是纳喇格格的亲姑姑,你要是也有这么一个得宠的姑姑,也可以像她一样风光无限。” 石岚撇嘴,扭头说道:“你也别说我,你能耐,你倒是叫娘娘请你过去啊!” 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因为这件事结下了梁子,女人心海底针,心眼比针鼻儿还小,上面还是好姐妹,下一刻就是仇人了。 长春宫现在可是欢乐一片,容芷一边用膳,一边说着这些天的趣事。“姑姑,上回庙会的时候,街上可热闹了。我买了许多小玩意,姑姑可收到了?” 惠嫔满脸笑意的给容芷夹菜,“收到了!本宫看到那一大箱子的玩意,可是吓了一跳。你叔叔还说,瞧瞧你的大侄女对你多好,出去玩还想着给你捎东西。哎呦,你是没看到你叔叔那个酸样儿!” 容芷咽下嘴里的丸子,“姑姑待我好,我自然想着姑姑了。” 惠嫔正要接话,外面就传来一个公鸡嗓的男声,“合着舅舅不对你好?舅舅要是听到这话不知道作何感想!” 容芷赶紧起身行礼,惠嫔示意容芷坐下,对着进门来请安的大阿哥胤禔说道:“你又欺负你妹妹!往日里你妹妹不来,你时常念叨,现在来了,你又挤兑你妹妹,你是要闹哪样?” 胤禔拍拍衣袖,利索的打千儿。“给额娘请安。” 惠妃慈爱的拉住十三岁的阿哥,“今儿个午膳吃的可好?天气热了,阿哥所里的冰够不够用?” 胤禔公鸡嗓的回答着,惠妃指指埋头吃菜的容芷,“和你妹妹说说话,虽然你们都大了,到底是表亲,难得见一面,咱们坐一起用膳。” 胤禔从善如流的坐下,看着一脸福相的容芷,再看看惠妃不断给容芷布菜的筷子,动动嘴唇,到底没忍住“少吃些吧,哪有女孩子吃这么多的。” 容芷一口红烧肉差点噎住,惠妃夹给容芷的菜也掉在了桌子上。 “哈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容容这是能吃,有福气,你还嫌弃上了!” 胤禔看看连连点头赞成惠妃的容芷,恨恨的夹了一筷子油腻腻的肥肉给容芷,“既然能吃,就在多吃些吧,以后没人要,看你还吃这么多不。” 惠嫔这才明白胤禔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你妹妹可是咱们纳喇家的掌上明珠,多少宗室子弟抢着和咱们容容结亲!还用得着你操心这个?” 胤禔鼓着包子脸,小声嘀咕道:“不管谁要,我都不稀罕。” 惠嫔闻言若有所思的看看同样吃的有福相的两个孩子,心里微微叹息!唉!要不是表哥不想叫容芷嫁进皇家,自己又用得着在一群秀女里给儿子挑福晋?容容多好!都是五服内的亲戚,家里的兄弟都身居要职,文武全才!唉!果然什么事儿不能十全十美,自己还是消了心思吧。 胤禔到底是大了,男女大防倒是遵守的极好,满足的吃了一顿饭,就急匆匆回阿哥所温习功课了。 惠嫔看着天色不早了,再看看睡意朦胧的容芷,虽然十分不愿意叫自家的大侄女回去,可是这规矩可不能随便就破坏的!咱们家再得宠,也要低调不是!自家那个表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家子最是默默无闻,不显山不漏水的,朝野上下可都觉得九门提督是个顶好的和软人儿!殊不知这个好人儿可是坑死人不偿命的性子!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3、桃花第三朵 “容容啊,天色不早了,叫石榴送你回去,过两天姑姑会时常叫秀女过来坐坐,你安生在储秀宫待着,等有时间了,姑姑再叫人接你过来,咱们姑侄一块儿逛逛。” 容芷起身行礼,抱着惠嫔的胳膊,亲昵的依偎在惠嫔肩膀上,“姑姑,您不要着急,大阿哥很好,一定幸福的。再说有姑姑掌眼,还愁挑不到好福晋?” 惠嫔轻轻拍拍容芷的手背,“你啊!打小就会哄人,本宫就喜欢和你说话。去吧,眼都快睁不开了,赶紧的回去休息。明个我给你请假,好好休息一天,左右咱们纳喇家的格格规矩都是顶好的,用不着再受罪。” 容芷欢天喜地的谢了,跟着石榴回了储秀宫,次日果然没有早起。秀女们既羡慕又嫉妒,容芷却丝毫不在意。自己参选那是一早儿就打点好了,皇上已经许了阿玛让自己自行婚配,别人多说几句坏话又能怎么样?在这个拼爹的年代,有个满门都是人才的娘家,实在是不能再爽了! 却不想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眼看着还有三天就要回家的容芷,高兴地收拾着这些天绣的荷包和帕子,等着回去了给自家的小侄儿玩。瞧着天色不错,姜嬷嬷也说今天可以去御花园逛逛。现在的御花园可是比现代的大多了,也好看,刘盈荷和石岚一早儿就去了。 容芷收拾好包袱,也高兴地拿了一个绣了小狐狸的荷包,装了一些金豆子出了门。沿着千鲤湖看荷花的容芷,没注意遇到了胤禔。 正要打招呼,却看见有个秀女背对着自己故意装作崴脚倒想了胤禔,容芷正想说这老套的套路还真是经久不衰啊!瞧瞧,这矫揉造作的美人投怀,看看咱们的大阿哥会怎么接招呢? 但是下一刻,容芷傻了! 大阿哥,您老还真是坐怀不乱啊!姑娘啊!你是有多没有计划,怎么就没做好要是人家不好好接着你怎么办? 胤禔本来正生气太子被皇上夸奖呢,猛地有个人影倒向自己,这孩子气儿不顺,自然随手一布拉,“扑通!” “啊!” 美人儿呈抛物线状掉进了千鲤湖里,惊起一滩鸥鹭啊!胤禔反映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扑腾了!这孩子傻眼看着,干跺脚,扎着手,胡乱叫着人,自己却是不会水的! 这一番的大动静,自然惹来了不少人!秀女们窃窃私语,顺风耳的容芷竟然听到说是胤禔亲近秀女不成,恼羞成怒把人推到水里的!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些人都不清楚水里那个白莲花的险恶用心! 自己原先还觉得这姑娘有点傻,攀龙附凤也不知道选个高明的法子,没想到人家可是留着一手呢!瞧瞧这些人,这么会儿功夫就聚集这么多人,还有人声称看到了亲眼看到胤禔把人推下去,当真是做托儿做的尽职尽责。 “扑通!” 胤禔现在都被这落水声吓着了,猛地又见到一个大水花,脸色都白了,抖着手指,张着嘴巴指着水里迅速游向落水者的容芷,又惊又怒,“你们这群该死的奴才!救个人都不会!赶紧的拦住纳喇格格,这水里可深,又不干净,再伤着了怎么办?小心我额娘剥了你们的皮!” 水里的容芷听到胤禔傻孩子恶狠狠放的话,翻个白眼,这孩子,还真是口直心快!人家已经说你把人推到水里了,这个时候不说洗白自己,好歹做个样子叫人赶紧的捞人上来! 现在还在说这么难听的话,拯救无能啊,心累啊!惠嫔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咬碎了银牙,这起子贱婢竟然用这样的法子算计自己的胤禔!该死!等惠嫔赶到现场的时候,却瞧见了躲在假山后静静观看的康熙! “皇,皇上!” 惠嫔赶紧蹲下请安,心里暗自担心这件事以后自怕皇上会更不喜欢胤禔!“起来吧,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叫梁九功去做!” 惠嫔赶紧应了,心里想着怎么给这位梁公公点好处!不想惠嫔抬头瞧康熙脸色的时候,竟然见到康熙嘴角含笑的说道:“纳喇家的格格不错,你做的很好!”说完徒留下一个傻呆呆的惠嫔,自顾自走了! 石榴扯扯惠嫔的衣袖,“娘娘!那是格格,咱们家的格格!” 惠嫔看着浑身湿漉漉,裹着毯子指挥人抢救落水秀女的容芷,一时间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好!好!实在是太好了!” 拿着帕子沾沾眼角,果决的一挥手,“你们去看看哪些个最出挑!到时候本宫给她挑个好人家!” 石榴和陈嬷嬷微微一笑,瞧瞧没入人群,找那些个最出挑的人才来了!胤禔这会子正白着脸,指着容芷大骂呢! “你脑子怎么长得啊?这水有多深你不知道?怎么就敢往下跳!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舅舅知道了怎么办?额娘知道了怎么办?你能耐了啊!这事儿也敢沾手,你是要气死谁啊!” 容芷一边拿着帕子擤鼻涕,一边扬着笑脸说道:“大阿哥还是去给皇上请安吧,再去安抚一下受惊的姑姑!您到是没事儿,姑姑可不见得。” 胤禔一滞,跺跺脚,示意小太监把昏迷的秀女抬走,“把这个碍眼的抬走!什么东西竟然敢算计本阿哥!” 说完又交代人把容芷送回去,好生休息。自己匆匆忙忙去了养心殿,这会子皇上正在养心殿的西暖阁看书呢。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一本折子扔在了胤禔的肩膀上,那风刷的一下擦着脸过去,吓了胤禔一跳!“皇阿玛!” 胤禔有些委屈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阿玛,不明白皇阿玛为什么这么生气。康熙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胤禔说道骂道:“就你傻!今个儿的事一看就是那个秀女设计好的,你着了道儿不说,还自己给自己挖坑儿!你是嫌自己摔的不够惨吗?啊!” 胤禔低着头说道:“儿臣没有注意,再说儿臣说得是实话,那个秀女自己撞上来,我不过轻轻推了一下,谁知道她怎么就掉湖里了!” 康熙又一本书砸了过来,“傻子!谁让你去御花园的?你不知道今天秀女都在御花园?上赶着去,朕看你就是不怀好心!” 胤禔到底才十三岁,被自己的亲爹当面说自己不怀好心,当即眼里就带了泪。本来因为早上眼红皇阿玛待太子极好,偏心极了,心里就委屈。又碰上这么个糟心事儿,还被自家皇阿玛揣度自己不好,一直努力得到皇阿玛肯定的胤禔再也忍不住,金豆子一颗颗无声的砸在地上。 康熙没听到自家傻儿子大嗓门的辩解,正奇怪呢,拿着折子挡住脸偷偷一看,(ノ⊙w⊙)ノ嚯!合着自己生了个小哭包儿!“啪!” 又一本折子扔在了胤禔脸上,亲密接触的那叫一个响亮,康熙自个儿都吓了一跳,有些后悔自己是下手重了。不想胤禔仍然一声不吭,两父子都不是会说软话的人,气氛一下就僵持在了这里。 梁九功带着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石岚和容芷过来给康熙回话,老远就瞧见小太监和自己使眼色儿,“臭小子,眼睛也不怕抽筋儿了!还不老实当差。” 小太监白嫩的脸带着讨喜的笑,“梁爷爷,皇上和大阿哥在里边呢,瞧着不高兴,您老要小心着点儿。” 梁九功脚步一顿,正要说几句,没想到这小兔崽子一溜烟转头对纳喇格格说话去了。 “奴才给格格请安,听说今个儿格格被不长眼的冲撞了,奴才原想着去教训一下,可是皇上跟前儿走不开,耽搁了。” 梁九功小眼儿都瞪圆乎了,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容芷正老老实实低着头跟在梁九功身后呢,猛地听见有人和自己说话,抬眼就瞧见眼熟的小太监。 “你是我在宣武门前见到的小公公?” 小太监笑的见牙不见眼,“哎哟,格格还记着奴才呢!梁爷爷,纳喇格格就是给了奴才一个状元及第的金裸子的那位。” 梁九功这才知道为什么这小子这么热络。“原来是纳喇格格给的那个金裸子,难怪你小子这么高兴。行了,今个儿的事还没有完,等结束了再说。你去准备些茶点,万岁爷该换茶了。” 小太监赶紧去了,走之前还不忘给容芷使眼色,这小太监还真是实诚人!宫里那些贵人主子平时没少打赏,怎的自己给了个金裸子就得了小太监的照拂了? 梁九功进去瞧见掉眼泪的大阿哥,再看看扭开脸赌气的万岁爷,心里无奈的叹口气,唉!自家万岁爷还是不会哄孩子! “万岁爷,人带来了,事儿也查清了,万岁爷可要见见人?” 康熙摆摆手,“带进来吧!” 梁九功赶紧把人带进来,石岚和容芷老实的请安。“你们谁被大阿哥推下去了?”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4、桃花第四朵 石岚小脸苍白,梨花带雨,娇娇软软的哭诉自己的苦命,听得一旁的胤禔怒发冲冠!康熙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下跪的秀女那清秀的脸蛋,长着一张讨喜的脸,倒是心眼不好!这人呐,还是要先学会做人不是! “你怎么说?” 康熙看向看似老实,其实眼睛里对石岚的做派十分不屑的容芷。容芷其实在下水把人救起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谁叫自己眼瘸,竟然没有看出来竟然是和自己一个屋住的石岚!这孩子看着单纯,竟然有胆子算计皇子!当真是不容小觑!费劲巴拉的把人救上来,得了句不情不愿的谢谢,现在看来,人家还不愿意叫自己救呢! “回皇上,奴婢没有话说!” 康熙在上面都被气笑了,许是扔折子顺手了,这会子又把一本折子扔了下来,恰好砸在容芷的面前,“没话说!朕瞧着你很有话说!你倒是乖觉,可是朕偏偏叫你回话!今个儿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看你阿玛的九门提督也做到头了!” 容芷马上不乐意了!合着自己见义勇为还有错了!要叫自己的阿玛告老还乡?在这个拼爹的年代怎么可以? “皇上,奴婢有话说。” 康熙看着底下的小丫头脸色大变的模样,再想想自己那个处变不惊的大臣,真是不知道他们一家子的人精是怎么教养出这么一个傻丫头! “嗯,你说吧!” 容芷无视石岚求救的目光,跪着超前走了两步,务必使自己里康熙近一点,这样听得清楚不是! “皇上,今天奴婢只是想着快出宫了,早早收拾了行礼,看着天儿好,嬷嬷也说了可以去御花园逛逛,所以奴婢就自己个儿去了!说起来,不愧是万岁爷的御花园,瞧着就上档次,叫人心旷神怡。看看那花,那景儿,那肥嘟嘟的鲤鱼” “咳咳,纳喇格格,说重点!” 梁九功忍着笑好心提醒,没瞧见上边的万岁爷都乐了,自己就出面讨个好儿吧。 容芷其实是个话篓子,遇到亲近的人,又有新鲜事儿说,那可是长篇大论的。冲着给自己提醒的梁公公给了个谢谢的笑脸,又转头看着上坐的皇帝说道:“万岁爷是天子,能见到天颜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原先在家的时候,我阿玛时常说咱们万岁爷文治武功都是出类拔萃的,奴婢可是一直都敬仰着的。今个儿一见,万岁爷果然像阿玛说的那样好,关键还平易近人,我就忍不住多说两句。皇上,您是要奴婢简短的说说呢,还是仔细的讲讲奴婢见义勇为的英勇事迹?” 康熙看看底下眼里带着兴奋亮光的容芷,再看看已经看傻得胤禔,心里不由一酸!自家的孩子怎么不说自己好?合着人家只听过自己的事迹,第一次见面就诚心诚意的夸赞自己个儿英武! 看看人家孩子怎么和大人相处的,再瞅瞅自家这个蠢儿子,康熙心想务必要叫这个傻儿子得了教训,再好好被熏陶,熏陶! “你只管说,详详细细的说!不许有一句虚言!” 容芷高兴地应了,两辈子为人最是会看人眼色,这辈子更是打小就养在玛法跟前,哄人的招儿一套一套的!康熙再是皇帝,那也是一个父亲,正因为高高在上,猛地遇到把自己当做普通亲人的孩子那还不是高兴地很! “你这一会儿皇上,一会儿万岁爷的,朕听着不成体统,你就喊万岁爷吧。” 这话说完,梁九功和胤禔都傻眼了!这纳喇家的格格到底是何方神圣?万岁爷可比皇上显得亲近,万岁爷才见了这丫头一面竟然就许了人家这样称呼!两人对纳喇一家的重要性再次做了衡量。 “哎!谢谢万岁爷!那我接着说,其实今个儿的事我恰好看了个全乎。不是奴婢不上前拯救大阿哥,实在是这样投怀送抱的事,不适合我一个姑娘出面。不瞒万岁爷,其实我当时还真是想着看热闹来着,咱们大阿哥出身尊贵,秉性正直,即使有美人投怀送抱,也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就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所以奴婢就安心的看热闹!” 胤禔跪在一旁更生气了,这会子又委屈又恼怒,抖着手指说道:“原来你早就在!我可是你表哥,你怎么就知道看笑话!要真是叫她得手了怎么办?” 容芷无辜的眨眨眼,“得不得手还不是看您自己!您要是把持得住,谁也别想算计您!再说,您今个儿做的就挺好!” 胤禔猛地被容芷夸奖,一腔子怒火一下就熄了,红着脸挠挠头,“你真觉得我做的挺好?那皇阿玛为什么生气?” 容芷跪着挪动到离胤禔一步远的地方,伸手拍了这孩子后脑勺一把,“我要是万岁爷,我也生气!那一院子的人都看着呢,您要是心里明白被算计了,也要当着别人的面做出个高风亮节的形象出来!先把人捞上来再说,更是不能出口成章,叫人更加确定就是您行为不轨,人家抵死不从,您一恼,直接把人扔湖里淹死得了!” 胤禔瞪着眼,粗声粗气的说道:“我被人算计了,还不能说两句?我是皇子,在自己家还要说谎,那在哪儿可以说真话?每天都假兮兮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容芷还真是被这孩子说住了! “万岁爷,您说呢?” 康熙看着底下的一对儿小儿巴巴的说着话,一点都不避讳,真不知道该说这两人单纯好?还是该说他们傻! “咳咳,你说吧。” 容芷冲着胤禔一笑,差点晃花胤禔的桃花眼! “我觉得大阿哥说得对,紫禁城是大阿哥的家,在自己家还装样子,整天带着面具是不舒服!我在家的时候,那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我阿玛和额娘最看不得我委屈,不瞒万岁爷,我打小眼窝子就浅,丁点小事儿都能掉金豆子!我瞧着大阿哥被万岁爷教养的很好,今个儿受委屈了,能忍到现在已经是英雄好汉了!” 石岚一直跪在一边,这天气虽然热,但是打水池里出来,还喝了一肚子的水,这会子跪在冰凉的地上,旁边冰盆还冒着冷气,身上和心里都是一阵阵的寒凉! 对于言笑晏晏的容芷,石岚竟然觉得十分的愤恨!都是她!要不是她看到了一切,自己一定会成为大阿哥的房中人的! “纳喇格格,您倒是接着往下说啊!万岁爷正等着呢!” 容芷抱歉的点头,“万岁爷,因着我站的角度极好,石岚假装扑蝴蝶凑到了大阿哥近前,偏偏当时大阿哥正嘟着嘴儿生气呢,一点没防备,这人故意一歪倒向大阿哥!您是没瞧见那个弱柳扶风的模样,哎呀,奴婢瞧了都觉得好看,比我阿玛得的那些个扬州瘦马都不差什么!” 康熙忍不住打断,“朕听说你额娘最善治家,你阿玛更是惧内,怎的你阿玛还有胆子招惹这些玩意儿?” 这话说的恶意,容芷把石岚和歌姬相比已经很恶意了,没想到人家万岁爷直接说好端端的人是玩意儿!这可真是没有最恶意,只有更恶意! “那个,额娘可是巾帼英雄,我阿玛那是尊重女性,要知道女性可是顶着咱们大清的半边天呢!只有懂得尊重女性的男子才是真英雄!再说了,我阿玛再洁身自好,也架不住有人不长眼啊!人家都送到虎嘴边上了,阿玛也不好拒绝!虽然我觉得阿玛这么做是不对的!” 胤禔嘴贱的问道:“你阿玛哪是尊重女性,那是惧内!咱们大清的好男儿,怎么能叫一个妇人捉弄!” 容芷手痒痒的又拍了胤禔一巴掌,“没有女子帮你们照看家里,生儿育女,你们男子又怎么能没有后顾之忧?你这样说是对姑姑的不尊重!” 胤禔气恼的看向康熙,“皇阿玛,您可是咱们大清最好的男儿,您就不说两句?” 康熙眼见战火烧到了自己这里,只好忍笑打岔,“行啦,不是什么大事,值当的吵起来!丫头,朕问你,既然你只是看笑话,怎的最后又下去救人了?” 容芷指指胤禔,“大阿哥好歹是我五服内的亲戚,眼见人家算计自己的亲人,还找托儿在人群里败坏大阿哥的名声,您说我怎么能看着不管?这事儿我既然遇上了,自然要帮上一把的!” 康熙看看胤禔软和下来的眼神儿,再看看偷笑的梁九功,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 “梁九功,把人带下去吧。纳喇家的格格留下。” 石岚知道自己完了!彻底的完了!疯狂的女人很可怕!“碰!”一声闷响,容芷脑袋上开花了! 胤禔跳起来把人踹到在地,“拉出去宰了!你们这群蠢材,到底是怎么看着人的!” 康熙回过神儿的时候,胤禔已经把人扶着去小榻上躺着了,“梁九功,把人送回去,怀安知县贬为庶民,永不录用!”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5、桃花第五朵 梁九功示意手下把人带出去,自己小跑着去请太医!康熙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而笑脸苍白的容芷,再看看团团转围在跟前的胤禔,正要上去安慰几句,谁想到,“哎呀,大阿哥,您老儿安生点吧!我这可是给您挡得灾,您说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一早儿就防备着呢,人拿着大冰块砸过来的时候我就躲开了,谁叫您上前一步的?那空挡全叫您占了,我还得回来挡着您!到底了没躲开这一下!” 胤禔一叠声的道歉,“我错了还不行!你就别说话了,流这么多血,你也不嫌疼!” 容芷委屈的嘟嘟嘴儿,冲着康熙说道:“万岁爷,皇上,您看看大阿哥这人,说话都不会捡好听的说,您可得找上书房的师傅好好教教。” 康熙被容芷逗笑了,亲自上前给她扶扶靠枕,示意胤禔坐在身边,“你倒是好性子!平白被打了也不生气!你阿玛要是知道了,一准儿来朕这里哭诉!” 容芷其实身体很好,脑袋上被大冰块狠狠砸一下,虽然流血了,但是没那么凶险! “皇上,大阿哥,奴婢的阿玛最忠心!要知道奴婢是见义勇为,没准儿还夸我呢!” 这会子梁九功带着太医来了,张太医可是最好的全科大夫!仔细包扎好,开了药,才离开。 “既然受伤了,就去惠嫔宫里住几天吧。” “谢谢皇上,我最喜欢姑姑宫里的膳食,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吃好吃的了!” 康熙终是被逗得哈哈大笑,“好好好!朕叫御膳房日日给你做好吃的!倒是你,明瑞见天给朕夸你是个好的,今个儿一看,你只有一张嘴最是能哄人!但是这成语用的可是一塌糊涂,跟你这个表哥半斤八两,倒是天生的一对啊!” 胤禔本来正担心容芷的伤势,这会儿小心翼翼虚扶着容芷,猛地听见这句话,再看看肤白胜雪,巧笑嫣然的容芷,一下就红了脸!容芷更是傻眼了!自家阿玛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康熙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摆手让胤禔把人送到长春宫,自己乐呵呵的坐下来继续批折子! “纳喇格格真是好性子,奴才还真是没见过比纳喇格格更率真的!” 康熙手指轻点桌面,“下午你去请明瑞过来一趟,再叫纳喇福晋进宫瞧瞧那丫头!今个儿又救人,又受伤的,又是个泪包儿,可不能再受委屈了。” 梁九功赶忙应了,但是想想康熙的话,终是问了一句,“万岁爷,那大阿哥的婚事?” 康熙好笑的看着自己的贴身太监头子,“你以前可不问?这次怎么好奇了?要你选,你会选谁?” 梁九功嘿嘿一笑,“奴才不懂得什么才女不才女的,就觉得选个合心意,会过日子的就成!” 康熙点点头,“你个奴才倒是要的简单,却也是最难得!胤禔有福气啊!今个儿受委屈了,朕自然要补偿一下!” 梁九功上前给康熙换茶,“那奴才可要先准备好回礼,我那个小徒弟得了纳喇格格一个荷包,里边恰好是状元及第的金裸子!关键是,前两天我徒弟家里的大哥拿着这个金裸子进的考场,竟然考上举人了!要知道那孩子考了三回了,这回只是碰运气,没想到竟然考上了!要不说,纳喇格格是个有福气的呢!” 康熙喝着茶说道:“这么说还是个会送福的!怪不得你那个小徒弟上赶着和人说话,行啦!你只管捡好的准备,也算是尽心!另外准备些好书,那丫头也是个不爱读书的,成语都用成什么样了!以后可是堂堂的皇子福晋,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哎,奴才这就去办!” 纳喇一家子这会子正用着午膳呢,听见下头上报说宫里的梁公公来了,明瑞疑惑的看着福晋,“这个时候梁公公来做什么?” 坐在小圈椅上,握着小勺子吃饭的小娃儿,鼓着小嘴儿,奶声奶气的说道:“是不是姑姑要回来了?” 这话提醒了在座的所有人,纳喇福晋赶紧把明瑞拉起来,扯着人就要去前面迎接。 明瑞抹抹嘴儿,“容修,你去带着人好好打扫你妹妹的房间,再把后院新开的茉莉花摘下来些,你妹妹回来还要酿酒的。” 纳喇府的大爷纳喇容修赶紧一把抱起兴奋的挥舞双手的大儿子,“走,和阿玛摘花去。” 梁九功远远瞧见明瑞踮着脚望过来的模样,心里一笑,“纳喇大人好!纳喇福晋吉祥。” 明瑞和福晋赶紧还了礼,这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不能得罪! “梁公公请坐,请问您老怎么来了?” 梁九功看着这夫妻二人期盼的眼神儿,“皇上今个儿和纳喇格格说了会子话,很是高兴,这不,叫咱家亲自来请大人进宫说说话。再有就是惠嫔娘娘想着许久未见福晋了,今个儿也一道去坐坐。” 明瑞听到只是去见见,没说叫闺女回来,心里不乐意,嘴上还得说:“谢谢皇上,有劳公公跑一趟,我们收拾一下,马上就进宫。公公可用了午膳?要是不嫌弃,就坐下用些吧。” 梁九功摆摆手,“咱家倒是不饿,大人只管去收拾吧。” 两人这才急匆匆收拾好,心情忐忑的上了马车。 “福晋,你说这是怎么个事?皇上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和咱们闺女说话?咱们闺女人见人爱,皇上喜欢那是自然的!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事儿就让梁公公亲自跑一趟吧?还有就是娘娘那里?” 纳喇福晋皱着眉头,手上的帕子捏的紧紧的,“这事儿我看咱们闺女指定是受委屈了!不然还有三天就能出宫了,怎么这个时候请咱们过去?” 明瑞气呼呼的拍拍桌子,“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凑到闺女跟前了!这事儿只怕受委屈都是简单的,你一会儿进宫见了娘娘,只管问问就是。要是闺女不在,你也去瞧瞧,务必见了正主儿才好。” 纳喇福晋当年在娘家可是上马能拉弓,下马能舞剑的女巾帼!自从嫁给明瑞,性子更是因为管家而强硬爽利,对于自己最小的幺女,那是打心眼里稀罕着!捧在手心里,徜徉在蜜糖里的容芷怎么能受委屈呢? 纳喇福晋最讨厌落泪,但是涉及这个小闺女那是泪点极低,“怎么能受委屈呢?嗯?爷你不都打点好了?二弟那里是怎么说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要是我闺女少了一根毫毛,我就把人都撕了!” 明瑞不但不阻止,还鼓励,“说得对!后宫那里你去,前朝那里我去,万岁爷可是讲理的,咱们闺女不能白白受委屈。” 两口子打算的怪好,但是看到乐呵呵的康熙,明瑞心里的不安就更加大了!咱们这个智擒鳌拜,平定三藩的万岁爷可不是喜形于色的主儿!这会子都带着些讨好的瞧着自己了,只怕是心里不好意思又打算狠狠坑自己,才这样笑吧! “哎哟,万岁爷,您老可别这样瞧着奴才,您倒是直说吧,我闺女怎么了?” 康熙挑挑眉,这个蔫坏的大臣到底是精怪的!这会子就能猜出来是那丫头的事儿! “没啥事儿,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明瑞倔强的跪在地上,连连摇头,“万岁爷,奴才还是跪着吧!省的一会子奴才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儿来,跪着您也好让梁公公看住我不是?奴才的武力值您可是知道的!” 梁九功瞧瞧站在明瑞身后,这个大人那可是和皇上大小的交情,当年智擒鳌拜的时候,这个大人可是立了大功的! “大人您就别时不时牵扯奴才了,奴才给您赔罪啦。” 明瑞嘿嘿一笑,再看看上坐的康熙,康熙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你那个闺女是个顶好的,这次还救了胤禔,朕看着两个孩子很是合适,就赐婚给大阿哥吧。” 明瑞一双杏核眼当即就水润润的瞧着康熙,噗通一声趴倒在地,“万岁爷,您怎么忽然就变卦了呀?奴才可是早早就求了恩典的,我家的闺女再好也不适合皇宫不是?” 康熙摸摸鼻子,拍拍桌子,“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听朕说说,就知道也是为了你闺女好。” 明瑞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挪到康熙跟前,伸手抱住康熙的大腿,哽咽着说:“奴才就跪着听,您说吧,奴才也好缓缓。” 康熙无奈的拍拍明瑞的肩膀,“这事儿其实朕也很恼火”。 明瑞听完,义愤填膺的腾一下站起来,“这个怀安知县是脑残吗?怎么养的闺女?霍霍自己还不够,还要霍霍别人!怎么不早早掐死了了事!” 康熙伸手拍拍自家的大臣,“好好说话,你可是咱们大清的一品官!” 明瑞又看着康熙,“万岁爷,即使大阿哥被人败坏了清誉,您也犯不着让我闺女顶缸啊!这次参选的好闺女多得是,虽然都没有我闺女这么乖巧,这么懂事,这么识大体,但好歹也是能看得!您怎么就偏偏乱点鸳鸯谱呢?再说,我闺女说到底也是奴婢,救救皇子那是应该的,怎么就能用救命之恩要挟您呢?咱们可是本分人,这都是应当应分得,万岁爷不用在意。”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6、花开六朵 康熙看着这人一边夸自家的闺女天上少有,地上全无的,又一边贬低救命之恩,听得康熙是又想笑又欣慰!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好奴才!什么时候都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像那些个狂妄自大的,以为身居高位了,就是功臣了,就能颐指气使了! “那丫头确实很好,你教养的极好!胤禔很喜欢她,救命之恩不能不报,以身相许是最合适的!” 明瑞的眼泪一下就飙出来了,“呜啊!万岁爷,您可不能以怨报德!我闺女还小呢,宫里事情又多,我闺女那性子您不是瞧见了?要真是进了宫,那还怎么活呀!” 康熙佯怒,“怎么我堂堂皇子还配不上你闺女?哪来的这么多话,只管回去准备,再有半句多言,朕马上就给胤禔指几个格格,叫你闺女还没有嫁过去就糟心!” 明瑞赶紧抹干净眼泪,“万岁爷,奴才不哭了!您可不能办这糟心事儿!我闺女可是最见不得那些儿花天酒地的男人!” 康熙失笑,“行了,哭了这么久,坐下谢谢,喝口茶。晚膳就留下吃了再走,你福晋那里惠嫔会留下用膳的。只是那里到底是后宫,你不合适去瞧瞧,有你福晋看看就行了。你家那个闺女,虽然是千娇万宠出来的,身子骨倒是好得很。” 明瑞得意的抬着下巴,声音儿都带着喜气儿,“那可不!我闺女和她额娘一样,文武双全,配什么样的好男儿都是绰绰有余的!” 康熙不以为然的说道:“哦!你可别再得意了,你闺女还文武双全呢?你可叫你福晋的脸放哪儿啊!知道的成语不少,用起来那可真是精彩!再就是你闺女可真能说,一件那么严肃的事儿,愣是说的妙趣横生!大人才啊!” 明瑞赞同的点头,“我闺女可喜欢看书了,虽然都是些杂书,但是架不住人家看得多,知道的多啊!我闺女说这叫全面人才,以后可是很吃香的,比那些个死读书的书呆子强多了。再说了,咱们家也不求她能出口成章的,能认识字不叫人糊弄就成。” 君臣二人巴巴巴的凑在一起说了老些话,却都是以“我闺女”,“你闺女”开头的,听得一边的梁九功直发笑! 长春宫里,纳喇福晋心肝肉的抱着容芷掉眼泪儿,惠嫔在一边劝着,心里却高兴的不得了! 这次选秀最主要的就是给胤禔和太子胤礽选福晋。皇上一早儿就看上了瓜尓佳氏,那可是身份贵重的!自己的胤禔打小就被太子压着,这选福晋还要被压一头! 这事儿惠嫔就是不甘愿,也不能说出去,只想着在矮子里边拔高个儿,选个顶好的给自己的儿子!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当真是天遂人愿!自家这个侄女一直都是最好的人选,纳喇氏是大族,正宗的满洲贵族! 何况两家还是五服内的近亲,纳喇明瑞又是简在帝心,三个亲兄弟也位高权重,还有四个好儿子,真真是不能再好的!可是一开始人家就求了恩典,自己虽然十分遗憾,但是这个侄女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自然不希望这孩子受委屈! 说的好嫁进皇家荣耀万分,但是真正疼闺女的人家,谁又舍得让孩子接触皇家的隐私! “嫂子擦擦泪吧,孩子现在受委屈了,你要是再哭,孩子更难受。” 纳喇福晋拿着帕子胡乱擦擦泪,轻轻摸着容芷的额发,“你这孩子当真是心大,你是叫额娘心疼死啊!” 容芷一手拉着自家额娘,一手拉着惠嫔的手,“额娘,不过是挨了一下,没多疼,您不要再哭了。姑姑待我好着呢,不会留疤的。” 三个女人坐在一起说话,惠嫔自然不会说皇上把容芷指婚给胤禔了!留了晚膳,纳喇福晋瞧自家闺女吃得香甜,心里松了一口气。千叮咛万嘱咐的回了家,不想得到的就是一个悲惨的消息! “爷,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明瑞苦着脸坐在椅子上,“要是有余地,我还能不使劲儿!万岁爷这次是铁了心了,福晋你就开始准备嫁妆吧。” 边上明瑞的四个儿子一个个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阿玛,低头冲身边小豆丁的儿子说道:“你们可要争气,你姑姑嫁到皇家那是受了大罪的,你们要是敢给你姑姑拖后腿儿,小心老子的鞋底子!” 只有两岁的勤功是容芷大哥容修的儿子,打小是跟在容芷面前长大的,“阿玛,玛法,为什么姑姑要嫁人?不是说好了等我长大了,养着姑姑吗?姑姑最喜欢吃点心了,我给姑姑买许多许多,永远也吃不完的点心,只要姑姑不嫁人好不好?阿玛?” 小家伙抱着容修的大腿,不停地撒娇,两个大眼睛里都带着泪水。容修伸手抹了一把儿子的眼泪,粗声粗气的说:“咱们是臣子,你姑姑能嫁进皇家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你小子倒是有孝心。虽然你姑姑嫁人了,但是你还是可以养着你姑姑的,只要你有出息!给你姑姑撑腰,叫大阿哥不敢欺负你姑姑!” 这话倒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容齐,容国都纷纷交代自家的孩子要好好学习,坚决做一个合格的娘家人! 只有还没有成亲的容平凑到明瑞跟前,“阿玛,小妹什么时候出宫?” 纳喇福晋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还有三天,你妹妹在家的时间不多了,你可不能再闹她!” 容平和容芷年纪最相近,打小那是最喜欢和娇娇软软的妹妹说话! “额娘放心,我绝对不再惹妹妹生气。” 一家子商量着给容芷准备嫁妆,储秀宫这会子却炸开了锅!石岚作茧自缚,,连累了家里大家唏嘘不已。同时又对容芷得了皇上的青眼而嫉妒,酸话那是不停地往外冒着。 瓜尔佳慧心这会子心里也着急不已,自己一家功勋显著,家里的长辈又都体面,来之前阿玛就说了皇上有意指自己做太子妃,叫自己在宫里谨言慎行。这次参选,见了不少美女,唯有一个纳喇家的嫡女叫她不得不重视。 在瓜尔佳慧心看来,虽然皇上暗示了阿玛有意指自己做太子妃,到底没有过到明路上!现在有个家世背景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容芷,慧心不免担心容芷太过出色入了皇上的眼! 这些天瓜尔佳慧心一直瞧瞧注意着容芷的言行举止,心里很是有些瞧不上!不想在她放松警惕的情况上,这人竟然美女救美大出风头,一下就进了皇上的眼!“格格,奴婢给您送点心来了。” 进来的小宫女其实是瓜尔佳慧心家送进来伺候慧心的,这会子打听了消息,瞧瞧进来回话。“格格,纳喇格格看样子是要许配给大阿哥了,格格只管放心。” 瓜尔佳慧心疑惑的看向宫女,“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就许给大阿哥了?” “听人说是因为纳喇格格能说会道,哄了皇上高兴,就许给大阿哥了!” 慧心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阿玛我会小心谨慎的。”宫女悄悄退下,留下瓜尔佳慧心想想传说中二愣子的大阿哥,忽的笑出声来,这下自己安心了!纳喇容芷再高贵,到底不如自己是太子妃,高她一等! 容芷不知道瓜尔佳慧心有这样的小心思,这会子正看着蹲在假山上下不来的小家伙傻乐呢! “大胆奴才,还不赶紧把爷抱下去!” 假山上颤颤巍巍蹲着的小阿哥抖着奶音儿,吩咐容芷把自己抱下去,那个肉嘟嘟的小脸蛋因为太过大声说话,两个小肉蛋颤巍巍的,可爱极了! “哎哟!瞧您这话说得,刚刚可是您自己个儿高高兴兴爬上去的,人家小太监求着您不要上,您偏不听!这会子下不来了,反到指使起奴婢来了!奴婢可不是您的奴才,您自己个儿下来吧。” 底下举着双手,仰着头看着上面的小太监,眼泪都飞出来了! “主子,还是叫奴才上去把您抱下来吧啊!上面危险!” 偏偏上面的小主子杠上劲儿了,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着脑袋上还包着百布的容芷,“你不要说话!爷就叫这个人抱下去!” 三个人僵住了!容芷眼瞧着再不上去,上面那小崽子就要掉下来了,这孩子生气的时候,偏偏喜欢装大人,明明害怕的不行,还一步一挪的眼看都到假山沿上了! “好啦好啦,我这就上去,你可千万不要再动了!” 但是这话儿到底是晚了,小阿哥听见容芷终于服软,一得意,脚一抬,蒙了!底下圆脸的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张开双手就要接人,容芷脚上的花盆底儿都踩飞了,一个飞身,像个轻巧的燕子一样,一把抱住了下落的小阿哥,还特意耍帅,在空中转了个圈,标准的英雄救美节奏!偏偏被救的是个小阿哥!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7、桃花第七朵 “臭小子,吓着了吧!看你下次还爬不爬假山了!” 容芷轻轻捏捏小阿哥的鼻尖,惹得小阿哥粉嫩的脸蛋都带着红晕。 “小爷才不稀罕你就呢!” 容芷看着闹别扭的小阿哥直笑,“这位小公公赶紧把阿哥带回去吧,这里危险得很,下次可不能在只有你们两个出来了!” 小太监一叠声的谢谢,赔笑的抱起小阿哥就要回去,小阿哥拍拍小太监的肩膀,示意人等等,自己仰头看着容芷,“你是哪家的格格?今天你救了我,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容芷伸手捏捏小家伙的脸蛋,手感很好,“有劳阿哥爷惦记,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咱做好事不留名,阿哥爷只要不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儿就好了。” 小阿哥不满的努努嘴儿,指着小太监说道:“这是我身边的奴才,叫苏培盛,我额娘是贵妃,我是四阿哥,你以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来和爷说。” 说完也不管容芷是不是记住了,自顾自得走了!容芷弯腰揉揉有些崴了的脚踝,唇角带着微笑。自己倒是好命,御花园统共来了两次,却每次都美女救英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安排好的呢!不过容芷想想刚刚小阿哥的可爱模样儿,关键还是未来的雍正帝!自己的运气简直要逆天了! “格格,格格,您怎么又出来了?您的伤口经不得风!” 容芷冲着找过来的小宫女伸手,“知道啦!你快点扶我回去吧,我好像崴着脚了!” 小宫女喳喳呼呼的扶着容芷回去,惠嫔少不了又交代容芷几句,在小路拐角处,抱着胤禛的苏培盛欢喜的说,“原来是前两天救了大阿哥的纳喇格格,奴才听说,纳喇格格被许给大哥了,到时候就是主子的大嫂。这可真是太好了。” 苏培盛喜气洋洋的给怀里的胤禛普及宫里的消息,时不时注意着主子的神情。“狗奴才,就你话多,小心爷把你送回去吃挂落!” 苏培盛赶紧笑着弯腰作揖,胤禛嘟嘟嘴儿,小手一挥,“走,咱们回去准备贺礼去。” 苏培盛乐呵呵的道:“要奴才说,主子准备什么纳喇格格肯定都喜欢。您没看到,纳喇格格看到您的眼神儿都是亮晶晶的,就像,嗯,就像” 胤禛嫌弃的看着自己的小太监,“是不是像你看到肉肉的时候?” 苏培盛赞同的点头,“可不是!不对,阿哥爷,您笑话奴才!” 胤禛伸手拍拍小太监的头顶,居高临下的说道:“孺子可教也!” 惹得苏培盛苦笑不已!三日后秀女们出宫,纳喇一家早早等在了宫门口,这马车停靠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这个世道可不讲究先来后到,谁地位高谁在前头! 这不,容修带着自家的胖儿子勤功,玉树临风的站在宣武门最前面,勤功牵着自己阿玛的手,垫着小脚,伸长脖子看着里面。 “姑姑,是姑姑!阿玛,姑姑来了!” 小小的孩童一溜烟冲进了宣武门,侍卫们自然也看到了传说中巾帼英雄的纳喇格格,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激动地小包子! “哎呀,姑姑的小宝贝儿来啦!来,姑姑抱抱。” 勤功亲昵的张开双手方便自己的姑姑抱自己,“姑姑,家里做了许多好吃的,我叫弟弟们都等着呢,绝对不偷吃!” 容芷笑着碰碰自家侄子的脑门,“我们汤圆来接姑姑啦,姑姑可真想你们呀!” 勤功小名是容芷起的,打小别人一叫他汤圆,他就闹!唯有容芷甜甜的喊他小名的时候,小家伙乖巧的不得了,还会害羞的把脑袋埋在容芷的脖颈里,红着小脸儿,笑的可爱。 边上同出来的秀女瞧见容芷灿烂的笑容,既羡慕又不甘,但是经过御花园一役,竟然有许多秀女对容芷产生了敬佩之情,这一路上不少宫女有意无意的凑到容芷面前搭话,容芷自然是笑眯眯的应了,人家给你个笑脸,咱们也不能冷脸不是! “大哥。” 容修看着亭亭玉立,娇俏可爱的妹妹,忍住想要揉揉妹妹梳的整整齐齐的二把头,“上车吧,咱们早早回去,额娘正等着呢。” 容芷笑容满面的抱着大侄子上了马车,留下一群秀女慢慢走向自家的马车,心里想着回去一定督促阿玛努力上进,自己也可以少走冤枉路!凭啥人家能闯出一片天,你们就不成!不说别人是怎么打算的,纳喇府今个儿热闹得很! 三位嫂子都比容芷大上许多,未出嫁前就被家里人交代了,纳喇府的格格娇贵得很,千万小心供着,绝对要打心眼里对她好,否则就别想过好日子! 所以三人嫁过来之后,在讨好公婆的前提下,最最看重的就是小姑子对她们的看法!好在小姑子真的很好相处,你对她好一分,人家对你好十分!这样的小姑子,谁不想宠着! 胤扔坐在毓庆宫的书房,小小的少年面庞带着些瘦弱,丹凤眼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星光,“这下大哥要热闹了,也不知道娶个这样的媳妇儿,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冷笑的太子叫一边伺候的太监德柱更加小心翼翼,这位太子爷是皇上亲自教养大的,心思诡异莫变,实在是不好伺候。被惦记的未来两口子,胤禔和容芷倒是一个比一个睡得香甜。 三日后,梁九功亲自过来传旨,无外乎一些套话,纳喇家最关心的最终意思就是这个十月初十就是好日子,您一家子赶紧的准备吧。明瑞和福晋接了旨,请梁九功喝茶。梁九功看着这一家子男丁兴旺的好兆头,心里乐滋滋的! 这个大福晋是个有福的,还没有过门就在皇上心里占了个位置,以后只要不作妖儿,一准儿可以富贵终生!自己这个大媒人,再加上自己那个小徒弟,有这层关系在,也好说上几句话! 人啊,什么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都是好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用上人家了! “咱家就不留下用饭了,万岁爷那里离不得人!” 正说着,勤功穿着容芷亲手做的无袖短衫连带鹅黄色短裤,叫上踩着小布鞋,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小家伙,手牵手,扭搭着小屁股走了过来。 “梁爷爷留步,我们有东西送给大阿哥。” 梁九功疑惑的看看明瑞,明瑞瞪大眼睛,“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做啥呢!梁公公可是大忙人,你们可不许捣乱。” 勤功示意身边的弟弟松开手,小家伙乖巧的把藏在身后的小包袱拿出来,“梁爷爷,这是姑姑给我们做的小肚兜,夏天里穿着可舒服啦!我们三个商量了很久,觉得大阿哥以后就是我们的姑父了,我们最喜欢小姑姑了!自然要喜欢姑父是不是?” 另外两个小豆丁勤诚和勤铭马上点头,“喜欢姑父!所以送礼物!” 梁九功抬眼抽抽扭开连看热闹的纳喇一家子,再看看眼巴巴瞧着自己的小娃儿,“你们想了很久,只想到这么一个可以送的?” 梁九功都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带着这个给大阿哥送去,大阿哥会不会打死自己!“当然啦!我们还是小孩子,没有私房钱的!姑姑说了,男孩子不可以藏私房钱,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只管和自己的福晋说。” 勤诚长得乖巧,却是最腹黑的!“姑姑还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绝对要掌握家里的财政大权!所以梁爷爷,我们已经把最珍贵最值钱的肚兜都送给姑父了,您说姑父会高兴吗?姑父不是那种只看表面,不看心意的傻子是吧?姑父会像我们一样乖巧听话,不藏私房钱对吗?” 三个小娃一人抱着梁九功一条大腿,水汪汪的大眼就这样瞅着你! “对,对!你们说的对!” 梁九功风中凌乱的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回了宫,跪在地上高举着红彤彤的肚兜,“万岁爷,您看看” 康熙自从瞧见这个东西就笑个不停,这会子眼角都带着泪珠儿,“送去吧,你亲自送去!就说朕很高兴纳喇格格能想着胤禔,说朕十分满意!” 梁九功实在不能理解自家英明神武的皇上怎么现在这么调皮?难道是大阿哥要成婚了,心里太高兴? 总之,胤禔在阿哥所收到梁九功说是自己未来的福晋亲手做的衣裳,还是自家几个大侄子亲手送的的礼物时,脸上的笑容就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既惊喜又得意! 只是当天晚上,大阿哥的住所传来了一声惊天怒吼!随之就是一片宁静,宫里的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大阿哥身边哪个儿奴才把大福晋的娘家侄儿送的礼物给弄坏了?这个猜测被传得有声有色,但是却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结果!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8、桃花第八朵 “胤禔,内务府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胤禔现在对容芷那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皇阿玛放心,内务府那边准备的极好!儿臣瞧着就没有不合心意的!” 康熙微微一笑,“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内务府的总管可是纳喇格格的亲二叔!打小就想把那丫头拐回自己家养着!虽然没成功,但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她的!现在那丫头要成亲了,又是明书的职责范围内,那还不是什么好的都给你用上?” 胤禔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皇阿玛,怪不得儿子一开始觉得内务府那些奴才的态度好得出奇,什么事儿都打点的极好!原来还有这么一层,额娘也说过她二叔在内务府当差,儿臣倒是没在意!合着还是一个大官!” 康熙无奈的看着自己这个白长了一副魁梧身材的傻儿子,原先还想着这孩子是不是会和太子争皇位,尤其是有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岳家,只怕是会起什么心思!现在看来,还真是自己多想了,这孩子傻里傻气的,就是起了心思也不能成事! 关键还有个能降住他的福晋,那孩子是个通透的,会管着胤禔的!只能说,康熙就是一个矛盾的人!既不想自己的儿子惧内,又想让人管住自己的儿子! 左右,只要是他自己看中的,就是嫉妒霸道些也是为了他的儿子好,总能找到理由给人家开脱! “行啦,你现在年纪还小,成了亲也不能马上就搬出去。倒是地方可以先看看了,朕这里有几处合适的,你都去瞧瞧!相中哪个儿只管去和内务府说,叫他们准备着,明年开春就开始修建就是了!” 胤禔欢天喜地的拿着堪舆图走了,康熙看着窗外的风景,伸手冲梁九功说道:“给朕换杯茶。” 梁九功疑惑的端着还热的茶杯,却是什么也没说。 “太子的婚期钦天间可送来了?” 梁九功弯着腰回道:“还未曾,听说那些大人还在推算最好的日子,晚上就能送来。” 康熙微微一叹,“太子是朕一手带大的,朕一向偏心他,大阿哥不好受朕知道!但是储君的地位不容许他们有什么心思,要是现在这点子偏心他们都接受不了,以后只怕更加闹了!” 梁九功笑着回道:“万岁爷可真是为太子爷想的齐全,奴才瞧着太子爷很好!几位阿哥也是好的!大阿哥成了亲,长大了,就不会觉得委屈了!” 康熙放下茶杯,“你个奴才倒是心眼不少!不过这次想的不错,朕虽然给胤禔指了个很好的岳家,却也相信纳喇一家不会帮着胤禔夺嫡,也算是牵制胤禔吧。” 两人谈话随意而平常,却是早早就给胤禔定下了一个未来的道路! 十月初十很快就到了!纳喇府一改往日的低调,那是极尽奢华!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灯笼,十月初八那天,远亲近朋纷纷给送来了贺礼! 纳喇福晋晚上清点数目的时候,满意的点头,“爷,这些添妆已经很足够了。太子妃那边我着人打听了一下,听说准备了一百二十台的嫁妆!咱们这边您看看准备多少?” 明瑞乐滋滋的喝着茶,一点也不在意瓜尔佳氏那边准备多少,摇头晃脑的对坐在两边清点嫁妆单子的儿子和儿媳说道:“你们都看看准备的齐不齐全?先紧着贵重实用的放,那些个花瓶、被子啥的,咱们一次送不完,等成了亲再送去就是!” 纳喇福晋失笑,“爷,您这算是送的哪门子的东西?要是嫁妆那就一气儿送去,哪有前后脚的送东西的?叫人笑话!指不定人家觉得咱们瞧不起大阿哥,上赶着给人家打脸呢!” 明瑞只好说道:“那就把箱子准备的大点,要不就带上夹层,能装的地儿都放上!” 拿着花灯跑进来的勤功、勤诚、勤铭看着忙碌的大人,咕噜着大眼建议道:“给姑姑装好多好多好东西!不叫人欺负!” 纳喇福晋捏捏孙子的小脸,“你们都知道什么!咱们就这么多箱子,装不下那么多!” 勤铭这小子最憨厚,举着小手比划道:“我的小匣子装满了点心,要是装不下,我就不盖盖儿,再往盖子上放两层,这样看起来就有好多的点心!” 女人们一愣,随即笑道:“这是个好法子!咱们家姑娘东西多,那是咱们心疼她!总归这些个嫁妆到时候送到宫里也是要摆出来晒一天的,左右叫人看,盖不盖盖儿没区别!咱们就尽情的装!” 一家子乐呵呵的把刚刚准备划掉的东西又加上了,另外又加了一些旁的!以至于,十月初九一早儿,内务府派来的奴才一瞧见那一个个敞开口的大箱子,腿肚子都打颤! 这箱子也太大了!这东西都满出来了,一会子咱们这小胳膊小腿儿,能抬得动? 要说明瑞也看不上内务府派来抬妆的奴才,这瘦鸡崽子似得模样,再把东西摔了怎么办? “二弟,你瞧瞧这些人?怎么抬得动这些个东西?你也太不靠谱儿了!万岁爷怎么敢叫你做总管?” 明书自己也后悔,之前只知道侄女的嫁妆多,指自己添的都能有二三十台,已经比照旧例多派了人手了,没想到还是不够! “大哥,我看要不咱们家再派些人进去?” 容修四兄弟正好过来回话,听见明书的话,一个个拍拍胸脯,“二叔您别操心了!咱们家有的是人手!” 容平指指挤挤挨挨来帮忙的亲戚,“您瞧瞧他们的体格?哪个不是好的?内务府的人可没有他们力气大!我看咱们就亲自给小妹把嫁妆抬进宫里,叫他们也看看咱们纳喇府也是不好惹的!免得过些天太子妃进了宫,有人不长眼,欺负小妹!” 这话一下就说到长辈的心里去了,所以一群穿着崭新官服的年轻官员,整整齐齐的按照品阶,个头儿,两人一抬,浩浩荡荡,风光无限的到了乾清门! 守门的侍卫看着十里红妆的队伍,再看看最前面抬妆的,穿着三品朝服的各位大人,吓得腿肚子都转筋儿了! “大大人,您们这是?” 最前面容芷的堂哥大嗓门的说道:“赶紧的让道,我们给大福晋抬妆来了!” 侍卫僵硬的挪了两步,瞪着大眼,傻傻的看着一台台的嫁妆从自己面前通过,还仔细的数着,“一、二、三、四”。 最后四个守门的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兴奋地亮光,“整整一百一十一台!一百一十一!这可真是个吉利数!” “可不,我刚刚还看了来了哪些大人,那可都是有品阶的,最末尾的都是七品官!那崭新的朝服,我的眼都看花了!” “可不是!纳喇府原来这么厉害!他们一族可真是人才济济!这次真是涨了眼了!” 几人向往的说着悄悄话,宫里也炸开了锅!惠嫔和纳喇明瑞一家是五福内的亲戚,虽然知道这一支族人都是出息的,但还真不知道出息成什么样儿! 今个陈嬷嬷兴奋地扬着满是菊花的老脸,手舞足蹈的给自己描述阿哥所的盛况,惠嫔简直不能再高兴!现在都有些后悔把石岚处置的太狠了,这孩子也做了一件好事不是! 瞧瞧,自家儿子娶了个多么长脸的媳妇!阿哥所这会子热闹得很! 胤禔圆乎乎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背着手,看着人来人往的场景,拱着手给岳家的各位兄弟道谢,那模样怎么看怎么欠揍。 胤扔自持身份,脸带笑意的看着得意的胤禔,再看看看似呆萌实则鬼精的三弟,还有板着脸儿的四弟,实在是无趣。 “大哥且先忙着,孤宫里还有事,先回去了。明日大嫂进门,孤一定来喝酒。”说完也不管胤禔什么表情,自顾自云淡风轻的走了! 胤禔这会子高兴得很,胤扔这样不高兴,也是因为自己的福晋台账连不是?只要是能膈应胤扔,胤禔就高兴! “来,三弟,四弟,来看看你们大嫂的嫁妆!等着你们成亲了,可不能比你们大嫂少啊!啊!” 胤扔嗓门大,一院子的奴才倒是大半听了个清楚!胤禔身边的奴才那是打心眼里骄傲!瞧瞧咱们未来福晋的嫁妆,就没有比她更张脸的!一直被打压的大阿哥奴才,这下子扬眉吐气了!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9、花开圆满 胤祉笑嘻嘻的凑前,一个个看着,还时不时夸夸胤禔好福气,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成这样,实在是难得! 倒是胤禛一早儿催促着苏培盛收拾好,打听着人到了,自己才一溜烟的跑了过来,那小短腿儿捯饬的,愣是叫苏培盛跑岔了气儿! “阿哥爷,您不是特意准备了礼物给大阿哥吗?怎么现在倒是不说话了!” 苏培盛紧紧跟在胤禛身后,伸手虚扶着小家伙,这孩子才五岁,这人来人往的,再冲撞了就不好了! “苏培盛,你说咱们给姐姐送只小狗怎么样?爷瞧着这阿哥所样样都好,就是平日里太清净!大哥以后当差,整日里不着家,这宫里也没有可以和姐姐玩的,爷想着送只小狗给姐姐作伴也好!” 苏培盛闻言眼睛一亮,小圆脸带着喜气,“爷说的太对了!送那些个金银的,大福晋这老些好东西,指定不稀罕!但是小狗就不一样了,又可爱又忠诚,逗着玩和看门都不错!” 胤禛挺挺小肚子,看着容光焕发的胤禔,“大哥真是好命!” 苏培盛也羡慕的看着胤禔,“奴才要是没有进宫,这会子也该成亲了!” 胤禛忽闪着大眼看着自己这个奴才,许久才说道:“等爷长大了,叫你荣归故里!” 苏培盛眼眶一热,微微哽咽的点头,“奴才相信爷!” 胤禛抿抿嘴角,淡淡一笑,却是笑意到了眼底!次日一早儿,胤禔一身红袍带着迎亲的队伍去了纳喇府,一路上仪仗队热闹得很,百姓纷纷站在路边瞧热闹! 容芷着彩凤和鸣的大红嫁衣,那明亮的红色衬得容芷端的是倾国倾城!“我儿长大了!额娘很高兴!” 纳喇福晋红着眼圈,拉着容芷的手轻轻拍着,“我儿可要好好地,额娘不求你提携家里,只要你平平安安,一声顺遂!” 两个嫂子也一左一右轻轻给容芷梳着头发,听见外面迎亲的礼乐声,终是落下了眼泪! “你瞧我们也真是的,小妹能嫁给大阿哥那是福气,咱们应该高兴!高兴!” 三个女人依依不舍得看着容芷,容芷冲着三人盈盈下拜,两行清泪缓缓流下!“额娘,嫂子,再见!” 送嫁嬷嬷小心翼翼给容芷盖上盖头,一步生莲,两步生华,三步一生顺遂!这样步步生莲的新娘,终是看花了所有人的眼,也进入了胤禔的心! 次日一早,胤禔歪头看着熟睡的女子,自己的福晋,满心满眼都是温馨。 “起床了!” 胤禔伸手将容芷面颊上的发丝拂到一侧,轻轻摸摸福晋的小脑袋,唇角带着宠溺的微笑。 容芷艰难的睁开酸涩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脸上带着红晕,沙哑着声音说道:“早~”。 胤禔看着容芷黑亮的杏核眼,终是红了脸蛋。“快点起来,别叫人笑话。” 率先起身的胤禔带着兵荒马乱的无措,穿着寝衣就逃去了外间。容芷刚刚的羞涩这会子也被胤禔孩子气的动作冲淡了不少,任由进来伺候的文竹和绿萝服侍穿衣。 一身正红皇子福晋旗装的容芷,手里握着帕子看着傻眼的胤禔,嘴角含笑,“爷,可要出发了?” 胤禔低头轻咳两声,率先都在前面,粗声粗气的说道:“走吧!” 如果忽略胤禔红透了的耳朵,倒是很威严! “爷,您说我准备的礼物弟弟们会喜欢吗?” 胤禔看着抓着自己大手的白嫩小手,眼神儿飘忽的说道:“你准备什么他们都喜欢,你的那些个嫁妆早把他们看花眼了。” 容芷从胤禔的话里听出了慢慢的得意,这个孩子真是单纯啊! “嗯,都听爷的!” 胤禔很是满意容芷的乖巧听话,“你知道就好,不用对他们太客气,一群毛孩子,能知道什么。” 容芷含笑点头,又想起那日圆嘟嘟的四阿哥,没忍住笑了出来:“爷可喜欢四阿哥?” 胤禔闻言疑惑的看向容芷,“你怎么忽然说起四弟?” 容芷将那日的情形细细道来,因着容芷很是会说故事,胤禛那日可爱的小模样被描述的活灵活现,引得胤禔皱眉问道:“你说的是四弟吗?” 容芷拿着帕子掩唇一笑,“当然是啊!四弟是不是很可爱?” 胤禔将信将疑的点头,“要真是这样,四弟倒是不错!平日里那小大人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贵妃娘娘给教的!” 容芷想想现在的德嫔,在想想贵妃,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小阿哥,不知道心里会有多委屈。 “四弟不容易,以后我们对四弟好点。” 胤禔看似粗鲁其实心思很细腻,尤其容易心软。 “这还用你说!只是四弟终归还小,我和他不怎么处得来!你现在是大福晋,应当多照顾一下小阿哥,以后你看着办吧。” 容芷开心的应了,两人坐着晃悠悠的马车一路到了紫禁城!养心殿里拜见了康熙,得了两柄玉如意。 “以后就是大福晋了,丫头可要稳重点!这些个书本是朕吩咐人准备的,你回去好好学习,朕可是要抽查的。” 容芷无奈的谢了恩,在胤禔幸灾乐祸的眼神儿中,一路到了慈宁宫。 “皇玛嬷吉祥。” 皇太后看着面前一对璧人,恍惚中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先帝的场景,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刚刚新婚,一身正红旗装仿佛是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来,到皇玛嬷这来。” 容芷稳步上前,伸手握住皇太后的手,老太太保养得很好,一双手小巧而温热,叫人心生暖意。 “哀家很高兴,你们是这一辈孙儿里最早成亲的,以后要互相扶持,不可因为些许小事就闹脾气。胤禔的性子不好,以后还要你多多包容!这夫妻啊,想要好好相处,还是需要有一方退步的。” 皇太后说的缓慢却真挚,容芷一向对老人尊重,更何况皇太后一生感情坎坷,容芷可是很同情的。人家对自己一分好,自己要还上去十分。 “皇玛嬷放心,我们爷孩子气,我不和他吵闹!要是受了委屈,我就来找皇玛嬷。您可是最睿智的,我有什么难事解决不了?” 容芷说的笃定,声音又清脆甜软,皇太后高兴极了。 “就是要这样,你们过日子总要有谦让的,有什么事儿说不开的!还是你乖巧,什么时候叫哀家有重孙抱抱就好喽!” 容芷忍不住脸红了,惠嫔也满眼期待的笑了。长春宫内,惠嫔打发了胤禔自己去吃些东西,自己和容芷说些体己话。 “你好好的在阿哥所住着,额娘的位子虽然不高,但是护住你们还是使得的。额娘不盼着你们给额娘争光,只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的。” 惠嫔情真意切的拉着容芷得手,一点点说着自己的打算。容芷自小和惠嫔亲近,现在成了婆媳,那更是打心眼里的一家人。 “额娘,我记住了。无论以后的妯娌什么样儿,我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地,我不和她们一般见识。” 惠嫔傻眼,其实自己是想让她们即使有心眼儿也藏起来,没想让他们做那个缩头的乌龟!哎!看看容芷一副我很听话,很和气的小模样儿,惠嫔只能无奈的笑了! 这孩子什么样儿自己还不知道!打小被富察家教养的极好,保护的更是密不透风,什么内宅隐私也没见过!自己不能要求人家一朵纯洁的白莲花,硬往绿茶婊上发展不是! 胤祉笑嘻嘻的凑前,一个个看着,还时不时夸夸胤禔好福气,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成这样,实在是难得! 倒是胤禛一早儿催促着苏培盛收拾好,打听着人到了,自己才一溜烟的跑了过来,那小短腿儿捯饬的,愣是叫苏培盛跑岔了气儿! “阿哥爷,您不是特意准备了礼物给大阿哥吗?怎么现在倒是不说话了!” 苏培盛紧紧跟在胤禛身后,伸手虚扶着小家伙,这孩子才五岁,这人来人往的,再冲撞了就不好了! “苏培盛,你说咱们给姐姐送只小狗怎么样?爷瞧着这阿哥所样样都好,就是平日里太清净!大哥以后当差,整日里不着家,这宫里也没有可以和姐姐玩的,爷想着送只小狗给姐姐作伴也好!” 苏培盛闻言眼睛一亮,小圆脸带着喜气,“爷说的太对了!送那些个金银的,大福晋这老些好东西,指定不稀罕!但是小狗就不一样了,又可爱又忠诚,逗着玩和看门都不错!” 胤禛挺挺小肚子,看着容光焕发的胤禔,“大哥真是好命!” 苏培盛也羡慕的看着胤禔,“奴才要是没有进宫,这会子也该成亲了!” 胤禛忽闪着大眼看着自己这个奴才,许久才说道:“等爷长大了,叫你荣归故里!” 苏培盛眼眶一热,微微哽咽的点头,“奴才相信爷!” 胤禛抿抿嘴角,淡淡一笑,却是笑意到了眼底!次日一早儿,胤禔一身红袍带着迎亲的队伍去了纳喇府,一路上仪仗队热闹得很,百姓纷纷站在路边瞧热闹! 容芷着彩凤和鸣的大红嫁衣,那明亮的红色衬得容芷端的是倾国倾城!“我儿长大了!额娘很高兴!” 纳喇福晋红着眼圈,拉着容芷的手轻轻拍着,“我儿可要好好地,额娘不求你提携家里,只要你平平安安,一声顺遂!” 两个嫂子也一左一右轻轻给容芷梳着头发,听见外面迎亲的礼乐声,终是落下了眼泪! “你瞧我们也真是的,小妹能嫁给大阿哥那是福气,咱们应该高兴!高兴!” 三个女人依依不舍得看着容芷,容芷冲着三人盈盈下拜,两行清泪缓缓流下!“额娘,嫂子,再见!” 送嫁嬷嬷小心翼翼给容芷盖上盖头,一步生莲,两步生华,三步一生顺遂!这样步步生莲的新娘,终是看花了所有人的眼,也进入了胤禔的心! 次日一早,胤禔歪头看着熟睡的女子,自己的福晋,满心满眼都是温馨。 “起床了!” 胤禔伸手将容芷面颊上的发丝拂到一侧,轻轻摸摸福晋的小脑袋,唇角带着宠溺的微笑。 容芷艰难的睁开酸涩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脸上带着红晕,沙哑着声音说道:“早~”。 胤禔看着容芷黑亮的杏核眼,终是红了脸蛋。“快点起来,别叫人笑话。” 率先起身的胤禔带着兵荒马乱的无措,穿着寝衣就逃去了外间。容芷刚刚的羞涩这会子也被胤禔孩子气的动作冲淡了不少,任由进来伺候的文竹和绿萝服侍穿衣。 一身正红皇子福晋旗装的容芷,手里握着帕子看着傻眼的胤禔,嘴角含笑,“爷,可要出发了?” 胤禔低头轻咳两声,率先都在前面,粗声粗气的说道:“走吧!” 如果忽略胤禔红透了的耳朵,倒是很威严! “爷,您说我准备的礼物弟弟们会喜欢吗?” 胤禔看着抓着自己大手的白嫩小手,眼神儿飘忽的说道:“你准备什么他们都喜欢,你的那些个嫁妆早把他们看花眼了。” 容芷从胤禔的话里听出了慢慢的得意,这个孩子真是单纯啊! “嗯,都听爷的!” 胤禔很是满意容芷的乖巧听话,“你知道就好,不用对他们太客气,一群毛孩子,能知道什么。” 容芷含笑点头,又想起那日圆嘟嘟的四阿哥,没忍住笑了出来:“爷可喜欢四阿哥?” 胤禔闻言疑惑的看向容芷,“你怎么忽然说起四弟?” 容芷将那日的情形细细道来,因着容芷很是会说故事,胤禛那日可爱的小模样被描述的活灵活现,引得胤禔皱眉问道:“你说的是四弟吗?” 容芷拿着帕子掩唇一笑,“当然是啊!四弟是不是很可爱?” 胤禔将信将疑的点头,“要真是这样,四弟倒是不错!平日里那小大人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贵妃娘娘给教的!” 容芷想想现在的德嫔,在想想贵妃,夹在两个人中间的小阿哥,不知道心里会有多委屈。 “四弟不容易,以后我们对四弟好点。” 胤禔看似粗鲁其实心思很细腻,尤其容易心软。 “这还用你说!只是四弟终归还小,我和他不怎么处得来!你现在是大福晋,应当多照顾一下小阿哥,以后你看着办吧。” 容芷开心的应了,两人坐着晃悠悠的马车一路到了紫禁城!养心殿里拜见了康熙,得了两柄玉如意。 “以后就是大福晋了,丫头可要稳重点!这些个书本是朕吩咐人准备的,你回去好好学习,朕可是要抽查的。” 容芷无奈的谢了恩,在胤禔幸灾乐祸的眼神儿中,一路到了慈宁宫。 “皇玛嬷吉祥。” 皇太后看着面前一对璧人,恍惚中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先帝的场景,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刚刚新婚,一身正红旗装仿佛是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来,到皇玛嬷这来。” 容芷稳步上前,伸手握住皇太后的手,老太太保养得很好,一双手小巧而温热,叫人心生暖意。 “哀家很高兴,你们是这一辈孙儿里最早成亲的,以后要互相扶持,不可因为些许小事就闹脾气。胤禔的性子不好,以后还要你多多包容!这夫妻啊,想要好好相处,还是需要有一方退步的。” 皇太后说的缓慢却真挚,容芷一向对老人尊重,更何况皇太后一生感情坎坷,容芷可是很同情的。人家对自己一分好,自己要还上去十分。 “皇玛嬷放心,我们爷孩子气,我不和他吵闹!要是受了委屈,我就来找皇玛嬷。您可是最睿智的,我有什么难事解决不了?” 容芷说的笃定,声音又清脆甜软,皇太后高兴极了。 “就是要这样,你们过日子总要有谦让的,有什么事儿说不开的!还是你乖巧,什么时候叫哀家有重孙抱抱就好喽!” 容芷忍不住脸红了,惠嫔也满眼期待的笑了。长春宫内,惠嫔打发了胤禔自己去吃些东西,自己和容芷说些体己话。 “你好好的在阿哥所住着,额娘的位子虽然不高,但是护住你们还是使得的。额娘不盼着你们给额娘争光,只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的。” 惠嫔情真意切的拉着容芷得手,一点点说着自己的打算。容芷自小和惠嫔亲近,现在成了婆媳,那更是打心眼里的一家人。 “额娘,我记住了。无论以后的妯娌什么样儿,我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地,我不和她们一般见识。” 惠嫔傻眼,其实自己是想让她们即使有心眼儿也藏起来,没想让他们做那个缩头的乌龟!哎!看看容芷一副我很听话,很和气的小模样儿,惠嫔只能无奈的笑了! 这孩子什么样儿自己还不知道!打小被富察家教养的极好,保护的更是密不透风,什么内宅隐私也没见过!自己不能要求人家一朵纯洁的白莲花,硬往绿茶婊上发展不是! 一家子说了会儿话,两人就被撵去见众位阿哥了!其实,现在皇宫中,能跑能跳的阿哥一共五位,五阿哥这几日风寒,不能过来见见了。六阿哥就是德嫔自己新得的儿子,身子弱,宝贝的什么似得,今年两岁了,这人多的地儿可不敢过来,只让人送了礼,说是六阿哥还小,省的大福晋忧心,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见吧。 容芷自然乐的清净,这会子被胤禔牵着手进了门,远远瞧见大厅里的三位小阿哥,清一色的水嫩!毓庆宫里,容芷对着太子行了礼,剩下的两个自然要给她这个新嫂子行礼的,看着圆乎乎的小脑瓜,容芷真是庆幸自己是大福晋,不然只这个行礼跪拜就费了老劲了!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0、桃花第十朵 “这是给三弟和四弟准备的文房四宝,虽然不是什么金贵的,但胜在难得。” 容芷一一把手上的锦盒递给胤祉和胤禛,得了两声奶乎乎的道谢。太子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个大福晋倒不像传言中那么鲁莽,只是眼神儿干净得很,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后宫的大染缸染黑。左右大家也没什么话说,早早回去了。 只是容芷刚刚到家,苏培盛颠颠跑了过来,瞧见容芷就乐了,“奴才给大福晋请安。” 容芷对苏培盛还是很稀罕的,小公公白白净净,说话也稳当,“起来吧!大老远的,你怎么过来了?” 苏培盛从怀里掏出一只纯白的狮子狗,“这是我们爷送给大福晋的,说是新婚礼物,上次的事儿承蒙大福晋出手相助。” 容芷还是很喜欢小动物的,只是不要让她自己打理,这个人的性子可不耐心。“有劳你了,快拿过来我看看。” 容芷欢喜的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被打理的干干净净,还散发着香味儿。“这小家伙长得真好,我很喜欢,改天我也送个好玩的给四弟。” 苏培盛得了这话儿,比得了什么赏赐都高兴。自己的主子自己知道,面冷心热,对谁都规矩的很。只经过上次假山事件,主子才有了一点儿小孩儿气。 “你别忙着走,金果,去把咱们做好的点心给苏公公带一盒。” 金果马上去了小厨房,没一会儿拎了一个大大的食盒出来,笑眯眯的递给苏培盛。“多谢大福晋。” 容芷摸着狮子狗的小脑袋,“这宫里送吃食是大忌,只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事儿只管来找我就是。” 苏培盛乐呵呵的应了,掂着食盒欢乐的回去了。 “你这个奴才,叫你送小狗过去,你把自己也送那了?” 胤禛一直忐忑不安的站在书房里等着,打发小太监守在门口,瞧见苏培盛回来就赶紧禀报。 “哎哟!主子,奴才可不能离了您呐!还不是大福晋太喜欢主子送的礼物了,留了奴才多问了几句话。” 胤禛板着小脸,背着手踱步,“你且说说,大嫂都问了什么。” 苏培盛就一五一十的说的仔细,胤禛粉嫩的小脸都带上了笑意。 “这事儿办的不错,赏一个月的月钱。” 苏培盛这样的奴才,要的就是在主子跟前得脸,别人赏的再多,也不如主子一句肯定的话。 “哎!谢主子。” 胤禛看着打开的食盒,“你先尝尝,大嫂是好心,但架不住有人陷害不是?” 苏培盛作为一心为主子着想的好太监,试菜这样的事儿那是当仁不让。拿了一个黄橙橙的点心就吃进了嘴里,入口奶皮儿的酥软,内里奶油的甜香,“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 胤禛焦急的看着苏培盛,这个奴才只知道吃!“唔唔,好吃!” 苏培盛殷勤的把食盒往胤禛面前送,“主子,您快尝尝!现在还有些温热,真是好吃极了!” 胤禛小手拿了一个,小小咬了一口,圆乎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啊呜!”一口将剩下的点心吃下去,又拿了一个,“你快尝别的!” 苏培盛赶紧冲着一个五颜六色的糕点下手,“这个也好吃,像米糕!”“这个也好吃,是不是梨花糕啊?一股子清甜的梨花味儿。” 苏培盛一样样尝着,后边的胤禛马上接上,还霸道的把好吃的点心都归拢到自己的面前。这些好吃的点心,自然是自己这个做主子的才能吃的!小苏子也好,最多再赏他两块好了! 点心得有七八样,虽然精致,但是甜食一口气吃个七八个也会腻的。苏培盛狗腿的给主子地上凉茶,“主子,您慢点吃,晚膳还是要用的。” 四阿哥拍拍沾满点心渣滓的小手,“晚膳咱们就去大嫂那。你不用准备了。” 苏培盛傻眼!“主子哎,这今个儿才见过,人家还是新婚,咱不能这么招人烦。” 四阿哥瞥了自己的贴身小太监傻呆的小脸,背着手踱步,“你知道什么?大嫂一看就十分喜欢我,咱们自然要多多来往,增进感情的。再说了,他们已经成亲一日了,那还是新婚?” 苏培盛简直对自家的小主子刷新了认识,这还是那个独立自主小大人的四阿哥吗?这简直是熊孩子!不管苏培盛多么担心晚上承接大阿哥的怒火,还是撑着自己的小身板伺候着胤禛去了西三所。 “大嫂,胤禛来看您了。” 小小的孩子看到一身家常服饰的容芷,绽放了一个可爱的笑脸。容芷乐呵呵的蹲下身子,冲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小家伙招手,“来,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四弟长高了没有!” 胤禛欢喜地冲到容芷面前,忽闪着大眼,伸着小肉胳膊,“大嫂看看,是不是长高了?长壮了?” 容芷配合的摸摸胤禛的发定,捏捏小胳膊,“真的长高了!长肉了!我们家的四弟绝对好好吃饭了!真乖!今天有准备酱香排骨和泡菜鱼哦!四弟多吃点。” 明明是叔嫂的关系,两人愣生生让人觉得是姐弟!苏培盛眼眶含泪的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大阿哥,这脸色可真是五彩缤纷!我的爷啊!奴才无能!救不了你!“哎呀,爷回来了!快进来用膳吧。” 胤禛看见自家魁梧的大哥,马上收起刚刚软萌的笑脸,严肃知礼的给胤禔请安。“四弟来的真勤快啊!难道贵妃娘娘宫里的饭食你不喜欢?还要来你可怜的大哥这里蹭吃的!” 胤禔这话说得可伤人,容芷当即不乐意了。伸手摸摸神情没落的胤禛小小的脑袋,“爷,咱们家虽不是富户,但是养个弟弟完全没问题!再说了,我们爷这么英明神武又才华横溢,怎么可能吝啬一些饭食!再说了,我们四弟也是喜欢爷的不是?要不然四弟怎么不去别人家,偏偏来自己的大哥家!” 胤禔看着自己的小福晋一张嘴把自己夸得十全十美的,再看看低着脑袋委屈巴巴的四弟,觉得自己就大方一回!自己也是兄友弟恭的典范人物! “用膳吧!把那个小圈椅拿出来,四弟年纪小,坐那个正合适!” 容芷好笑的看着耍阴招的胤禔,这人还真是孩子气!四弟虽然只有六岁,但是已经会自己用膳了,哪需要圈椅!这分明是整人呢!罢了,自家爷的小性子自己还是需要惯着的!委屈一下四弟吧!再说了,未来的雍正帝坐圈椅,想想就觉得萌哒哒。 “来,四弟尝尝这个,红烧肉酥而不腻,超级好吃哦!” 容芷看着小家伙总是吃素菜,想到历史上的雍正帝确实不喜欢荤食。可是小家伙现在还小呢,偏食可不好!小时候身体底子打不好,以后就惨了!自己才不管以后呢,现在就做好一个尽职尽责的大嫂吧。 “咳咳!” 胤禔暗示性十足的轻咳,容芷马上夹了一筷子豆芽,笑眯眯的看着饭桌上的一大一小,“你们两个还真是亲兄弟!瞧瞧,一个不喜欢肉,一个不喜欢菜!都不让人省心!哎!我就是那操心的命哦!” 这种甜蜜的负担,容芷不讨厌就是了!胤禔和胤禛大眼看小眼,默默吃光了容芷给夹得菜。没办法!有个娇气的福晋(嫂子),自己就乖点吧。 苏培盛笑的脸都成花了!自己这个小主子可算是有人能治得住了!为小主子操碎了心,恨不得捧上心肝肺的小太监热泪盈眶! 一顿晚膳用的很是和谐,吃撑的兄弟两,被容芷赶出去遛弯消食。胤禔在明亮的月光下看着走在自己身侧的四弟,尴尬的默默肚子,“那个,胤禛!” 胤禛马上抬头看着胤禔,黑溜溜的眼睛带着疑惑,小孩子特有的明亮瞧得一根筋的胤禔脸上红晕遍布,“那个,你以后多吃点肉。小孩子家家的,吃那么多蔬菜,你以为你是兔子啊!长成瘦鸡崽子,上不了马,拉不开弓,以后有的是你哭的!” 大阿哥关心自己亲弟弟的话,总是那么让人生气。胤禛似乎已经摸清了自家大哥的脾气,奶乎乎的回道:“我听大哥的!大嫂也说让我长得高高壮壮的!这样才能不被人欺负!以后就是大清的巴图鲁!” 胤禔高兴的摸摸后脑勺,“对对,听你大嫂的!” “大哥,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多吃点青菜?大嫂说了,只吃肉会得病的,还容易长成大胖子!大嫂说她最讨厌胖子了!” 这话简直是直插胤禔的中心,马上紧张兮兮的蹲下,和自己的四弟面对面确认事实。“那我以后少吃点肉!没想到福晋还不喜欢胖子!这话我都不知道!” 胤禛眼里藏着坏笑,“这话是大嫂偷偷和我说的,这是我们的秘密!大哥可不需告诉大嫂我告诉你哦!” 胤禔马上答应,两人还约好了再有什么小秘密都要分享!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总之经过这次浪漫的余额下面漫步,两兄弟的感情突飞猛进! 上书房都是一起去的!看的三阿哥胤祉眼热不已,非要堵在胤禛的阿哥所门口,闹着要一起走!康熙知道了此事,倒是笑的开怀。 “那个丫头,自己是个吃货,把朕的儿子都带坏了!” 梁九功乐呵呵的上前送茶,“阿哥们相处得好,万岁爷应该高兴。大福晋心眼直,倒是歪打正着了。” 康熙点头,“那丫头运气好得很!以后有什么事儿都告诉朕,这宫里太无趣了,加了人进来果然热闹不少。” 梁九功想到形单影只的太子,“等下个月太子妃进了宫,太子爷那里才是最热闹的。” 康熙更加高兴了,“你去问问打点的怎么样了。可不能委屈了胤礽。” 梁九功心里暗想,就是委屈谁,也没人敢委屈太子啊!就在容芷适应了宫里四四方方的生活,太子妃进宫了!这可是热闹了! 容芷对于瓜尔佳慧心其实感官不差,虽然能感觉到那孩子对自己些微的敌意,但是现在自己已经嫁人了,双方利益没有冲突,应该可以相处好。胤禛被胤祉牵着手,乐颠颠的进了院子。 “大嫂,大嫂,我们过来了!您准备好没有啊?” 胤祉这孩子其实很喜欢读书,但是也是个爱热闹的!发现胤禛喜欢往这里跑,自己没有玩伴,自然不甘寂寞! 再加上,还有雪球般的狮子狗,黑宝石似得猫咪,还有花样百出的点心和美食,傻子才不来呢!今个儿是太子妃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两小昨个就和容芷约好了,一起去毓庆宫。 “好了好了,你们这么早过来,早膳用了没有?要不要再吃点?” 胤禛和胤祉马上爬上准备好的椅子,熟练的指挥自己的小太监给自己布菜!“给你们提个醒,今儿个太子妃来了,皇阿玛估计会很高兴。但是太子可是有三天婚假的,在太子不去上书房的时候,皇阿玛这高兴劲儿没处发,到时候绝对冲着你们两个小豆丁来。” 胤祉高兴地拍拍小胸膛,“我可是有好好学习,才不害怕!倒是四弟,近几日可有好好学习?” 胤禛不甘示弱,“我当然有听师傅的话,皇阿玛可是最喜欢我的!” 容芷看着明明哥俩儿好的小家伙,瞬间就扭开脸谁也不搭理谁了!这可真是搞笑!“好啦,赶紧的吃饭,亲兄弟生气就生气吧,可别指望大嫂我劝哈!” 容芷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优雅的擦擦嘴角,“还闹不?” 胤祉和胤禛赶紧相视一眼,呼啦啦巴拉掉自己的早膳,小手一抹油乎乎的小嘴儿,“走吧!”那个豪迈劲儿,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要上战场呢。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1、桃花十一朵 “好好,听你们的!” 三人晃晃悠悠来到毓庆宫,胤禔已经做完早课过来了,“你也是,还在这磨蹭呢!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胤禔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一手牵了一个,眼里含着宠溺,语气却带着不耐烦。 “我这不是想着皇阿玛和皇玛嬷那里估计会需要很长时间吗?早来了,干坐着也不好。爷早课结束了?” 胤禔无语的翻个白眼,自家的福晋怎么总是没话找话?难道就这么想和爷多说两句话?有个粘人的福晋也是烦恼啊! “行了,走过来这么远,坐下歇歇。礼物准备妥当了吧?” 容芷笑眯眯的点头,“准备好了!爷再看看合不合适?” 说话间,身后的冰荷上前一步,打开盒子给胤禔过目。胤祉和胤禛还是第一次瞧见大嫂准备的礼物,掂着小脚尖一人一边扯着胤禔的衣袖看着盒子,“这是观音?” 胤禔若有所思的看看容芷,忽然柔声说了句,“咱们不着急。” 容芷脸一红,这人真是,自己就是想着太子妃估计会特别想早早生个孩子,而且历史上,太子妃可是只有个格格,自己也算是尽心准备的礼物。谁知道还让胤禔想偏了!胤祉和胤禛倒是没在意,只觉得这幅玉观音甚是慈祥。 “大嫂哪里找来的美玉?还有这雕刻的人必是个奇才!” 冰荷一听,艳丽的小脸带着得意!正准备说,却被身后的冰夏拉住了,随即默默低头不语!自家的格格,大福晋,那可是最厉害的!太子妃能得到自家福晋亲手雕刻的玉观音真是太幸福了! 胤禔也不知道容芷还有这个手艺,自从成亲后,家里的一切都是容芷在打点,自己再也不用被阿哥所里的一摊子烂事操心,每天都舒心极了! “问那么多干啥!早膳是不是又在我那吃的?” 胤祉和胤禛背着手,挺着小身板,“我们是在大嫂的盛情邀请下才吃的!不然,大嫂准备的那么些吃的不就浪费了!”“ 浪费是可耻的,这天底下吃不饱的人多得是,咱们现在年纪还小,虽不能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但是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还是可以的!” 胤禔屈指弹弹两人圆鼓鼓的肚子,“咚咚”! “你两这是吃了多少?见天去我那里蹭饭还有理了?大道理还说的一套一套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两多关注天下呢!” 胤祉和胤禛捂住被敲得小肚子躲在容芷身后,“大嫂,大哥说你坏话!”告黑状那叫一个熟练!关键还是明目张胆的告黑状!胤禔对于自己有两个吃货弟弟,实在是无力吐槽!太丢人! “都是你惯得!”容芷摊手,“爷你也有份!再说了,容妃娘娘可是时常说让胤祉来咱们家玩呢!就是贵妃娘娘,也时常找我说说话,您看,娘娘们都这么关心了,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三弟和四弟啦!” 夫妻两个其乐融融的拌嘴,两个弟弟时不时插两句话,还要品评一下太子宫里的点心看起来虽然精致,但是不如大哥家的好吃等等!终于在四人喝了三杯茶的时候,太子携着太子妃翩翩而来! “大哥,大嫂,三弟,四弟,你们已经到了!” 太子可是很少叫胤禔大哥的,今个红光满面,可见是心情极好! “给太子,太子妃请安!”四人规规矩矩的请安,太子叫了起,太子妃才和容芷正式会话!按说,太子妃级别上比容芷高,但是容芷辈分上又比太子妃高,所以,妯娌之间,无需太过在意礼节。 “我们又见面了,当时就觉得大嫂面善,未曾想竟是这样的有缘分。” 容芷自然随着太子妃回两句,接着就让人把礼物送上了,太子妃果然高兴。“这就是三弟和四弟?真是聪慧乖巧!” 太子妃受了胤祉和胤禛的礼,才笑眯眯的说了话,又一人给了一套文房四宝,都是稀罕物!太子自然留了四人用午膳,席上那叫一个如沐春风! 胤祉和胤禛坐着软轿回到阿哥所,摊在椅子上,叹气,“哎!太子二哥今天真热情!但是,我吃的好饱啊!” 胤祉苦恼的抱着自己的小肚子,这可怎么好!以后还是不要吃这么多了!以前太子二哥怎么就没有这么热情呢!胤禛同样抱着小肚子,眯着眼睛看着门外已经萧瑟的风景,“大嫂一会儿准派人来送山楂汤!咱们且等等!对了,容妃娘娘那,不是说要给咱们两做套新衣裳吗?现在怎么样了?” 胤祉乐呵呵的说道:“额娘昨个儿让人和我说了,衣裳还有两三天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试试!” 胤禛马上高兴了! “那衣裳不打眼吧?大嫂说了,咱们本来就生在皇家,耳濡目染的,一身贵气换个衣裳都不一定遮得住!要是还穿那些晃眼的衣裳,绝对让人一眼就瞧出来了!” 胤祉赶紧点头,“可不!咱们可是天之骄子,但是我们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苏培盛抱着一壶冰镇的山楂汤,这天气其实不冰镇也没关系,但谁让大福晋喜欢喝冰的呢! “两位爷,刚大福晋还说呢,二十八的时候带着两位爷出门逛逛的事,可千万别说漏嘴!” 胤祉和胤禛赶紧捂住小嘴儿,哎呀!太大意了! “赶紧的倒上,我要喝点!” 苏培盛和胤祉的小太监李中奇,分别给两位爷到了一杯,剩下的收了起来!“啧,还是大嫂做的好吃!” 二十八的时候,一大早胤祉和胤禛就穿的圆滚滚的跑到了胤禔家门口!带着虎头帽的小家伙冲进大门,“大嫂,大嫂,咱们走吧!” 容芷一身汉人女子的装扮,看着面前虽然一身宝蓝色,但是绣着暗纹的小家伙,“你们倒是打扮的齐整!容妃娘娘这衣裳做的真好,既不打眼,也不会让人以为是平民家的孩子!” 胤祉高兴自家的额娘被夸奖,得意的跑了两圈,“大嫂,大哥呢?咱们什么时候走!去晚了就没人了!” 容芷在冰夏的搀扶下出门,“这就走!你们的小太监都跟好了!街上人可多得很!绝对不能撒手!你大哥一早儿就去乾清门那打点去了。” 三人带着七八个侍卫,迎着冬日的暖阳,快步走向乾清门!谁知道,眼看着到乾清门了,“老大媳妇,你这是去哪儿?” 容芷脚步一顿,身后紧紧迈着小步子赶路的小家伙一下撞在了容芷腿上,揉着酸痛的鼻子,奶着小嗓子抱怨,“大嫂,你怎么忽然停住呀!咱们赶紧的走呀!被抓住就惨了!” 容芷僵硬的扭过头,看着东面,无奈的屈膝行礼,手里的帕子挥的那就一个弧度优美! “给黄三爷请安!” 梁九功和豆青小公公均瞪大了眼,“小丫头,都成亲了,还这么调皮!” 这下,梁九功和豆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合着万岁爷微服出巡,赶巧遇见同样准备携带唐唐皇子阿哥偷溜出宫的大儿媳妇,还能不生气!这,万岁爷啥时候性子这么和善了! 胤祉和胤禛鹌鹑蛋似得乖乖站在容芷身侧,这个时候顶雷还是大嫂上吧!自己还小呢!以后会报答大嫂的! “阿玛,您怎么也想着今日啊?身边的人也太少了!皇玛嬷那里可知道?” 容芷听话听音,就知道康熙没有生气,自然顺杆爬,笑眯眯的关心起康熙!这个时候表现一下孝心,还是非常有用的!康熙好笑的看着自己亲选的大福晋, “你没让阿玛知道!阿玛自然不会让玛嬷知道!” 容芷脸一红,牵着两个弟弟走到康熙身边,“没事儿!儿媳还是会两手的!保护阿玛不成问题!弟弟们,你们是不是也有信心保护阿玛!” 胤祉和胤禛马上抬头挺胸,“当然!誓死捍卫皇阿玛的威严!” 康熙被逗得哈哈直笑,“行啦,行啦!瞧瞧我的好儿子,多好的苗子,叫你都带歪了!老大在门口等急了吧?咱们赶紧的出去!” 一行人出了宫门,正好瞧见急匆匆往里走的胤禔,“胤禔!” 大阿哥感觉自己幻听了,但是抬头一看,哎哟!自己水灵灵的杏核眼瞧见的是谁! “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拿着的扇子敲敲胤禔的帽子,“还是赶不上那丫头的机灵劲儿!” 说完,率先上了马车!胤禔傻乎乎的摸摸帽子,伸手牵住容芷的小手,“皇阿玛怎么了?我又做错了什么!” 容芷好笑的说道:“要叫阿玛,这是在外边呢,不能让人知道不是!爷准备的马车够吗?” 胤禔看看两辆马车,再看看眼巴巴瞧着自己的豆丁弟弟,“够!怎么不够!咱们四个坐一起!” 胤祉和胤禛欢呼着冲着马车跑了过去!刚刚吓死他们了,还以为大哥会因为马车被皇阿玛抢了,不让自己去了呢!坐一辆马车虽然挤了点,但是能去最好了!再说了,大不了,让大哥抱着自己就好了! 小孩子的特权什么的一定要在小时候享用!不然,等长大了,就没有了!两人可是把容芷教的那些个道理记得清清楚楚!本来就是芝麻馅的包子,这下子更黑了!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2、桃花十二朵 “哇,好多人啊!哇,那个糖人看着好好吃!” 两个小阿哥手牵手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逛过去,看什么都稀罕的不得了!后边胤禔夫妻两,也是手牵手紧跟着,这个时候全京城的老百姓都出来买过年的东西了,人挤人,人挨人,一个错眼孩子就能丢了!康熙倒是闲庭信步,一点都不操心孩子! “大嫂,大嫂,咱们买这个好不好?” 胤禔牵着容芷上前一看,哦,原来是两个墨玉雕的兔子,倒是活灵活现。“你们喜欢?喜欢就包了吧。” 老板马上喜笑颜开的打包,这伙人一看就非富即贵,出手大方,自己可要好好包装。就在老板用准备的好盒子和彩带包装的时候,胤祉遗憾的说:“其实我还是觉得大嫂送给二嫂的那个玉观音最好!我还和额娘说了呢,但是额娘不相信!我把额娘的库房都翻遍了,也没见到过比那个更好的玉观音了!” 胤祉这孩子最喜欢这些个玉石,自从见了玉观音,那是一心想得个一样的!胤禛安慰的拍拍胤祉的肩头,“我那里的库房还有一些,你要不看看?” 胤祉摇摇头,“咱们两个能差到哪儿去!大嫂,那个大师真的不在做了吗?” 这话说起来还是容芷编了谎话骗他们的,自己就是那个大师,但是吧,这事儿要是一说,指不定多少人想让自己给雕个呢!做那个玉观音是因为兴趣所致,自己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和时间做这些事儿! 但是现在看来,胤祉这孩子还真是喜欢! “行了!你好好表现,等元宵节的时候,大嫂送你个礼物!” 胤祉眼睛一亮,“当真!” 容芷无奈的点头!胤祉欢呼着拉着胤禛跑向了下一个摊子,适当的扮弱果然有效!大嫂果然上当了!哼!小爷才不说自己已经猜到玉观音就是大嫂亲自做的!自己的智商可是最高的! 胤祉心疼的看看自己的四弟,纠结的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到底是小孩子,有什么秘密忍不住想要和小伙伴分享,胤祉咬着小嘴唇,附耳嘀咕了两句! 胤禛惊喜的保证绝对保密!在胤祉分享完小秘密,又觉得自己果然心地善良,关心弟弟,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弟弟,乐颠颠的去买糖人的时候,胤禛眼里含笑,自家这个三哥到底是心疼自己的! 虽然这个秘密自己早在一次无意间冰荷的谈话中知道了!哎呀!做一个心地纯洁的好弟弟其实还是挺好的!所以说,历史上胤祉也参与夺嫡,但是从来都傻傻的自己一班,从来不知道独木难成林的道理!心眼子可算是最少的了!这个时候就被最后的赢家刷的团团转!智商啊! 胤禔倒是知道疼媳妇,“你不是说大师不做了吗?你怎么让他答应给三弟做啊?这求人的事可不值当的!” 容芷心里暖洋洋的握住胤禔的手,“爷放心!绝对不给爷丢脸!” 胤禔红着脸,不好意思的低头,“爷是不想你受委屈!” 容芷笑的更开心了,只是两人的甜蜜下一刻就被热泪盈眶的苏培盛和李中奇打断了! “爷,福晋,您快去看看吧!小爷不见了!” 容芷一惊,“你说啥?” 胤禔拉着容芷就去了前面的糖人摊子,但是哪里还有两个豆丁的影子! “你们说,人呢?” 胤禔随手抓了一个站在一边的人,提着领子就提起来了!那人吓得面如土色,“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来买糖人的!” 边上等着糖人的小孩儿纷纷被吓哭了!容芷上前抱着个最大的孩子哄道:“别哭了!小弟弟走丢了,所以大哥哥才着急!你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啊?” 之所以这样猜,是因为这孩子手上就捏着一个最大的糖人,嘴巴吃的黏糊糊的,但是还蹲在一边紧紧看着,绝对时间不短了!小家伙被漂亮姐姐哄了,自然就不怕了,“我,我看到刚刚有两个小弟弟去那边巷子了!他们买的糖人还在这呢,都没拿!” 容芷看看草把上的张飞,“送给你吧!你也赶紧回家吧!这人多,拍花子的更多!” 胤禔不耐烦的被容芷打断问话,“在那边!咱们赶紧过去瞧瞧!” 胤禔这才松手,紧紧牵着容芷,率先去了前面的巷子!这个时候了,弟弟都丢了,可不能再丢了媳妇! “这巷子倒是挺深!” 胤禔一边往里走,一边细细查看着。“等等!爷,你瞧瞧地上是什么?” 胤禔疑惑的瞧瞧地面,“这个黄色的粉末是?” 苏培盛和李中奇率先一步趴地上捡了粉末,还闻了闻,“这是大福晋做的蛋黄酥!这香味儿,这味道一模一样!” 胤禔心神一定,“小心脚下,顺着粉末找!”容芷这个时候十分后悔没带自己的小黑出门,那孩子粘人的很,知道今天自己出门,喵喵叫着要跟着!自己愣是没有同意!哎!大意了! “没有了!从这没有的!” 苏培盛眼睛水汪汪的看着面前的大门,“爷,咱们是不是进去瞧瞧?” 胤禔正准备一脚踹开,却被容芷示意跳墙进去! “你们两个看好福晋,爷进去瞧瞧!你们和我进去!” 这回出门带了好几个侍卫,果然是用上了!容芷乖巧的点头,看着一个个武林高手,在自己面前表演了一把身轻如燕的曼妙身姿!哎呀,那叫一个精彩! 苏培盛和李中奇急的团团转,“你们两个就不要再转了,有这个功夫,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伺候好他们吧!最主要的,你们深刻了解了会武功的好处了吧?” 两人使劲点头,“明白就好!以后再跟着你们爷去习武的时候,记得学两招!起码,学会怎么爬墙!以后也是本事!做一个合格的贴身总管太监,那是需要十项全能的!你们的路啊,还远得很!” 容芷说的轻巧,守在门边和墙上的侍卫都笑了,大福晋总是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这孩子都丢了,竟然没事儿人一样,还有时间教导两个太监!那边,没一会儿就传出来打斗声! 容芷一下就精神了,让墙上的侍卫站高了汇报里边的情况,“这么说,爷发现拐子了?胤祉和胤禛呢?瞧见没有?” 墙上的侍卫跳下去开开门,恭敬地说道:“福晋,您自己看吧。两位小阿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侍卫心想我这还是捡着好听的说的,容芷疑惑的在苏培盛和李中奇环形保护下,进了院子,哟呵! 胤祉和胤禛手里拿着两个木棍,神勇的在胤禔打倒一个人之后,健步上前一通乱打,边打还边说:“叫你还说小爷自不量力!叫你还说要打小爷!叫你还说要把小爷卖到穷山沟沟里!看看咱们谁打谁!” 两人一会儿功夫打了三个了,那叫一个精神飞扬!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3、桃花十三朵 容芷上前一手一个扯住,“可闲会儿吧!这下总算是劫富济贫了!” 胤祉和胤禛意犹未尽的挥挥手里的木棍,眼睛亮晶晶的说话:“大嫂,我们这算不算行侠仗义?” 容芷看着两个辫子散了,一副乱了,一脑门汗珠,小脸红扑扑的小家伙,觉得自己惨了!这还真是被自己教歪了! “你们呀!回去好好去上书房上课!瞧瞧这成语用的!乱七八糟的!尤其是今天,鲁莽行事,罪加一等!” 话音刚落,头顶就被敲了一下,“臭丫头!还不是你教的!好好地孩子,瞧瞧成什么样儿了!回去,给我好好抄书!” 容芷苦着脸,拉着两个小家伙,躲在自己身后,“阿玛,我错了!” 康熙无语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媳妇,这不着调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尤其是这两个小崽子,学的倒是快! “阿玛,您不要罚大嫂!使我们错了,不应该不自量力,请阿玛责罚!” 胤祉和胤禛大义凛然的站在容芷身前,护短的很!康熙被两个孩子气笑了,一人敲了一下,看着两个孩子脑门都红了也不敢伸手捂,“江湖义气,回去都好好抄书!” 胤祉和胤禛赶紧应了,扯着容芷往一边的石桌旁坐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着自己的英雄事迹。 “合着,你们算计好的!还不算缺心眼!” 胤祉摇晃着乱蓬蓬的小脑袋,“才不呢!大嫂也说过,行侠仗义也要看自己的本事!帅气的出场,缜密的计划,那都是大侠成名的基础!我们可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 容芷哈哈大笑,伸手牵了胤禛过来,散开小辫子,一边笑一边给梳头发。 “但是你们还是莽撞了!发现拐子也不能自己过去,万一人家是个组织呢?再厉害的大侠也架不住人家下三滥的手段!再说了,虽然你们认定苏培盛会来和我们说,也觉得我一定会找到你们!但是你们知不知道,人啊,涉及到自己的亲人就容易糊涂!你们两个可是我们爷的亲弟弟,我们家的大宝贝,这忽然丢了,万一我们没找对儿地儿呢?万一皇阿玛的暗卫没有跟着呢?这都是漏洞,以后万不可在以身涉险了!不然啊,大嫂这脆弱的小心脏可受不住!” 胤禛小脸带着惭愧,带着肉窝的小手拉着容芷的手,“我们错了!大嫂,我以后再也不冒险了!” 胤祉也赶紧认错,“大嫂,你不要生气了!是我的错,是我拉着四弟来的!” 容芷欣慰的摸摸胤祉的小脑袋,“嗯,不错!有个哥哥的样子!来吧,小花子,大嫂给你梳梳头发!这知道的知道是咱们爱新觉罗的阿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南城根儿底下的小叫花子呢!” 康熙悄没声的站在一边听着,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这丫头是个懂事的!自家的孩子叫她教导的很好!虽然有些不着调,但是很孝顺,有担当,有谋略,都是好样的! 梁九功笑呵呵的说道:“万岁爷,奴才瞧着大福晋甚是稀奇!是个很矛盾的人!明明今个儿的祸是大福晋教出来的,没得现在奴才又觉得这是个好事!瞧瞧,这就是大福晋说的现实版教学吧!经过这次,两个小阿哥只怕是更加聪慧了!” 康熙背手离开,“还不跟上!看看那两个臭小子都解救了几个孩子!这京城啊,也是时候清洗一下了!” 梁九功心里一震,拔腿跟上,心想这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件事倒霉!豆青小公公这会子跑过来了,刚刚一进来就被自家的师傅派进去看看战况如何,这会子忙完了,自然要和自己最喜欢的大福晋说两句话。 “给大福晋请安!给两位阿哥爷请安!” 容芷对这位和自己十分有缘的小公公十分有印象,这会子瞧见了,自然欢喜的叫人坐下。终归是在宫外,没那么多礼数。 “豆公公,里边如何了?” 胤祉和胤禛也竖着耳朵,精神抖擞的听着,“回大福晋话,都抓住了!一个没跑!咱们大阿哥一人就抓了五个呢!里边,万岁爷正问话呢!奴才瞧着,这还是个隐蔽的组织,只怕是牵扯的人不少!” 容芷心里一惊,面上不显,“这事儿咱们不说了!倒是前几天,我叫人给豆公公你送去的那盆芙蓉花长得可好?” 豆青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亲爹是个秀才,最喜欢种花,尤其是芙蓉花。虽然后来亲爹死了,亲娘改嫁了,自己迫不得已进了宫,还是打心眼里想着留个念想!这些年来,多少人给自己送东西,就没有一个送到自己心里! 想到这,豆青圆乎乎的白嫩脸蛋笑的更加开心,“长得好极了!这两天正是开花的时候,到时候给福晋送去一盆。” 容芷笑了,“那敢情好!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回来,我这个买卖做的不亏!倒是你,这冬日都能养的开花,真是厉害!” 豆青得意的笑笑,“奴才没别的本事,养花还是有心得的!” 四人说笑了一会儿,康熙就带着一群人出来了!“走吧!” 胤禔赶紧上前把自己的福晋牵住,这可是个祸头子,三弟和四弟出事,也不知道皇阿玛会怎么惩罚她!还有心思和人家说话!真是操碎了自己的心! “胤禔,这事儿你主管!你也大了,有些事儿应该自己上手!” 胤禔赶紧应了,只是跪安的时候有些踌躇!康熙瞧着自己大儿子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心里暗笑。“皇阿玛,容芷她”胤禔最终没忍住求情,却被康熙抬手止住了。 “这事儿你别管!都是惯得!朕自会处置!你只管审好这个案子!” 胤禔笑呵呵的点头,“那儿臣告退。” 外边等后的郝运到一瞧见自家爷出来,赶紧凑上去,“爷,福晋刚打发人过来和您说,让您别担心!这会子福晋正和三阿哥、四阿哥一起抄书呢!万岁爷没真的生气!让爷您担心,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胤禔心里一松,“到知道和爷说一声,不枉费我担心了半天!” 两人不再言语,快步去了刑部!容芷这会子儿手腕酸痛,看着小桌子上抄书的胤祉和胤禛,“你们歇会儿吧!小孩子可不能累着了,免得以后长不高。” 胤祉和胤禛赶紧放下笔,坐在一旁吃点心,恰好石榴带着人过来了,进门请了安,“福晋,阿哥爷,惠妃娘娘差奴婢过来送些点心,还说不要累着了!娘娘那边也让人抄着呢,到时候夹在里边,皇上不会发现的。” 容芷无语,有个帮着作弊的娘也是没谁了! “谢谢额娘。大冷天的也不留你了,回去回话吧。让额娘别操心,我这是被禁足了,也出不去,要不然,一准儿和额娘凑一桌吃饭!” 石榴笑呵呵的应了,“娘娘说了,知道福晋和娘娘亲近,让福晋好好待着,切不可在出门了!晚膳的时候会让人送来锅子,都是按照福晋喜欢的锅底做的,一准儿让福晋高兴。” 容芷双眼亮晶晶的点头,看着石榴走了,才和胤祉、胤禛做一块儿吃点心。“咱们三个人缘倒是不错!你们瞧瞧,这一会儿功夫,都三波人送吃的了!” 胤祉一边吃着,一边嫌弃的看着容芷,“还不是大嫂!现在大家都说咱们是吃货三人组!” 胤禛拿着糯米糕的手一顿,又缓缓沾了些白糖,吃了一口,热乎乎、软绵绵的糯米,配上半融化的白糖,幸福的眯眯眼,“到底是吃到了自己肚子了!管他们如何?” 胤祉赞同的点头,又看着胤禛吃点心还沾白糖,只觉得牙痛。 “四弟,你这么爱吃糖,贵额娘知道吗?” 胤禛肉乎乎的小手摆摆,“额娘不知道,你可不许说。” 容芷其实也喜欢这么吃,“说起来,端午的时候吃粽子,这么吃才好吃!虽然里边已经放了蜜饯,但是没有沾白糖,果然还是甜不到心里!” 胤禛使劲点头,吃美食的时候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吃友,真的非常重要!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4、小阿哥的肉窝窝 容芷伸手捏捏胤禛肉呼呼的小手,一个个点点可爱的肉窝窝,含笑说道:“不过我们胤禛是个乖孩子,知道吃太多糖不好,所以今日吃了可心的糖糕,明日就改吃咸香的肉松小饼对吧?” 胤禛肉嘟嘟的小脸使劲点点头,玻璃珠似得眼睛鄙视的瞅瞅胤祉,三哥果然还是不贴心,有待调教,自己还真是任重道远啊! 胤祉翻白眼,有个不省心的弟弟,真是让人操心!唉!谁让自己是哥哥呢? 无奈摊手,早出生的没有撒娇的权利啊!容芷乐呵呵的看着满眼官司的哥两,小孩子总是可爱的生物!明明互相嫌弃,却又好的不得了!三人吃了点心,起来走两圈,继续开始抄书大业! 毕竟皇上老爷子可是派人盯着呢!要是不按时抄好,后果就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但是,作为美丽大方贤惠可心的大福晋,又怎么可能不时时关心大阿哥呢? 眼瞅着西洋钟都十点了,胤祉和胤禛已经困的小眼都随着打哈欠掉金豆子了,容芷赶紧一人给了个摸头杀,“中了,今日就到这里,赶紧的回去睡觉啊!明日早上八点咱们在集合学习!要知道,不好好睡觉的小宝宝,是长不高的!你们可是我们大清未来的巴图鲁,一定要是大高个才是!” 胤祉揉揉酸酸的眼睛,一手牵住胤禛的小手,“大嫂,我们知道了!小三一定好好睡觉!” 胤禛无语的看着自己的三哥,嫌弃的抿抿嘴角,也不知道自己三哥这个“小三”的称号是怎么想出脑,说出口的! “大嫂,胤禛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和大嫂一起学习!”容芷笑眯眯的送两人到门口,让身边的大太监真富带着两个小太监送人到家。 毕竟两个小阿哥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还是太小,现在可到一个人住在一个小院子,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爷还没有回来?” 冰荷上前给容芷梳着头发,“刚小路子回来,说是爷还在刑部大堂呢!一堆子的大人都在呢!瞧着架势大得很,这回事情怕是不会善了!” 容芷皱眉,“现在的拐子忒是猖獗!一个小小的院落,竟是藏匿了二十几个孩子!只怕被他们拐卖的不知凡几,严查是必须的!这眼瞅着过年了,多少人家一年到头盼的就是这几天,丢了孩子可不是把命都丢了!这是这样的天气,只怕是爷受不住!刑部大堂终归不是家里!” 容芷起身走到床边,又吩咐冰荷,“你去让小路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分三班跟着爷,咱们不管案子如何,只看着爷~渴了,饿了,身边有个伺候的!咱们那个爷,知道什么!皇阿玛吩咐他这么大一件差事,肯定是卯足了劲的干活,哪里还会想得到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咱们这里时刻备着!” 冰荷笑嘻嘻的下去吩咐,容芷才不安心的躺下入睡。本就睡得不踏实,半夜迷糊糊听着外边似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哒哒哒的落在窗棂上,倒是有韵律的很! 容芷起身,披了件外衣,开窗一看,竟是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容芷震惊的看着外边冰雪般的童话世界,真真的万分惊喜! 外间陪睡的冰夏听见声音起来查看,“福晋,这样冷的天气,别冻着,还是去睡吧。” “冰夏,你快看,下雪了!这样大的雪,真是好看!” 冰夏赶紧凑过来,“哎呀,真是雪!近几年都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明日得有一尺厚了吧!” 容芷伸手接了好几片雪花,“明日咱们堆雪人,告诉咱们宫里的,明日没事的只管玩,玩够了再扫雪,再就是看看倚梅园的红梅开了没有?开了的话,折几只半开未开的送来,找几个大小不一的瓶子插了,摆在屋里正好!” 冰夏见容芷兴致这么高,自然是高兴的!欢欢喜喜的应下了,才催着容芷去休息!容芷转身的时候,忽然想到,这样冷的天,小路子他们来回可就辛苦了。 “小路子他们可有消息了?再就是派人去三阿哥和四阿哥哪里一趟,看看两个孩子睡得怎么样?屋里的炭炉暖不暖和,忽然下雪,可不能感冒了!” 冰夏一叠声应了,“奴婢这就去问,再让人去看看两位阿哥,福晋您还是赶紧的躺下吧。别家几位爷没事,您在生病了,可就是奴婢们的不是了!” 容芷无奈的笑笑,“屋里这样暖和,不会有事的,我的身体好着呢!”冰夏伺候着容芷躺下,才转身出去,没一会就进来了。 “小遥子刚刚正好回来,说是爷还在刑部大堂呢,这会子犯人竟然熬不住招供了!本来都打算休息了,不想有了转机,所以爷正高兴着呢!晚膳就用了些奶勃勃和粥,热茶倒是没有断。爷说让福晋别操心,身边有人照应。” 容芷叹气,就知道自己家这个傻愣子,就知道审案!喝了口冰夏奉上来的热牛奶,“让小路子三个穿厚点,给爷带个披风过去,手炉也带个。他们三个辛苦了,这个月月钱加倍。” 冰夏一一记下,外边值夜的嬷嬷回话,说是两个小阿哥睡得香甜,又加了层被子,没事。 容芷才放心,“都睡吧,明日不用早起,做好手上的活就玩吧。” 这样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容芷就被外边小孩子的玩闹声吵醒了!一看时间,竟然八点半了!这可是不早了,赶紧的收拾好,出门就见到两小只凑在一起打雪仗呢! “胤祉,胤禛,吃早膳了!” 两小只这才蹦跶着过来,一人牵住容芷一只手,欢喜的说道:“大嫂,这场雪真大!这回可以好好玩了!幸亏大嫂没让人扫雪,我们宫里的雪,已经被苏培盛带着人扫干净了!平时不见这个奴才这么勤快,这回倒是勤快的很!” 容芷失笑,“你呀!苏培盛还不是害怕雪天路滑,才早早带着人扫雪,你好骂他!” 胤禛吐吐小舌头,“容芷才不夸他呢!不然他该上天了!” 胤祉也在一边嚷嚷,自己宫里的也没有了!“好啦,今日咱们就吃锅子!早膳就吃皮蛋瘦肉粥吧!” 胤祉眼睛一亮,欢呼着坐在小凳子上,捧着小碗等着李中奇给他布菜。胤禛则是皱皱鼻头,“大嫂,我想吃白粥。” 容芷捏捏胤禛的小鼻头,“这可不行哦!要荤素搭配,这一周你可是没吃几口肉肉,早饭就吃这个吧!中午让他们做蛋黄酥给你吃好不好?再做些橙汁和酸梅汁,吃锅子的时候解腻!” 胤禛这才高兴,酸酸的橙汁和酸梅汁最得小胤禛的欢心了!这边容芷带着两小只吃过早膳,看看时间九点多了,外边还是下着大雪,这回的雪真是来势汹汹! “哇!这个梅花好漂亮!” 容芷扭头,正好看见金果和银果一人捧着一个花瓶过来,里边是插好的梅花,瓷白的瓶子陪着半开未开的红梅,应着外边纷飞的大雪,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 胤祉这会子已经牵着胤禛跑过去围观了,金果给容芷行礼,“福晋,梅花采回来了!这两瓶是奴婢们自己插得,您看看合不合心意!要是不满意,还有好几只没有处理的,您看看喜欢哪枝,我们再修理。” 容芷看着桌子上摆放的红梅,凑近和两小只一起闻闻花香,真好!“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这红梅倒是别致,这几枝白梅更是清雅。你们做的很好!把那几个宋代的天青色的瓶子拿来,我给额娘插一瓶送去。胤祉,胤禛,你们要不要也给额娘们送一瓶呀?” 两小只马上应要!一人扯着一边容芷的袖子,央着容芷给他们插一瓶! 容芷淡定的摇摇头,“不行哦!这算是今年第一场雪,送给自己的额娘,怎么样也得是自己亲手做的才有诚意!殊不知古人说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你们从小到大,额娘给你们做过多少小衣服呀?这回,咱们就动手修理一下花枝,送给额娘们,聊表孝心吧!” 胤祉和胤禛小手对着小手,害羞了!互相看看对方,粲然一笑,“嗯~我们最孝顺啦!” 于是,两小只还积极表示要亲自去倚梅园选梅花,容芷一想,也行!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现在下着雪,只需要穿好披风,带好帽子,不会冷的! 于是带着呼啦啦的一群人,顶着大雪去了倚梅园,好好的赏了一会雪! “当真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胤祉怀里抱着好不容易折下来的白梅,听见容芷吟的诗句,两眼放光,艰难的拍手手,“好厉害!大嫂好厉害!这首诗好好呀!” 容芷捏着下巴乐呵,“哎呀,这不是我做的啦!这是元朝一位诗人做的。小三没听过呀?” 胤祉摇头,“没有!这首诗这么好,为什么曹师傅没有讲过呢?”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5、吃肉肉的小胤禛 容芷也不知道,只好说可能是诗人不太有名,所以师傅还未讲到。 胤禛迈着小步子,艰难的走过来,“大嫂,我也喜欢这首诗!你在哪本书看到的,回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胤祉马上点头附和,作为小书痴的小家伙,最是喜欢看书啦!容芷为难,也不好说这是自己前世的时候知道的,作为一个穿越女,还是胎穿,网络上的诗句看了不少,记下来的也不少,但是自己可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究竟在哪本书上! “好啦,到底哪本书我记不得了!但是回去我就把这首诗写下来,咱们一起看看好不好?” 胤祉和胤禛这才满意,一行人又呼啦啦的回了阿哥所!好在这大雪天,实在是没有什么人像他们一样还跑出来赏梅! 一人喝了一大碗姜汤,才开始凑在一起,集思广益的插花活动!还别说,小家伙们都很是有天分,几只花插得很是有趣味!只是两人看着容芷插得那有红有白的梅花,均嫌弃的不得了,“大嫂,那样插花,都把梅花插乱了颜色了!凸显不出来梅花的高洁了!” 容芷捧着花瓶满意的看看,“还好呀!这样放在屋里,想看白梅看白梅,想看红梅看红梅,而且两种颜色互相映衬,不觉得把颜色更加的凸显出来,显得梅花更加娇艳吗?” 胤祉小眼睛悄悄看看容芷的花瓶,在看看自己的,也许,换着也不错? “好啦,咱们这就给额娘们送去吧。我去惠额娘那里,正好咱们都顺路,这就去吧?等回来的时候,我再接你们回来!毕竟咱们是被禁足的,可是这大雪天,谁看着呀?对吧?咱们快去快回!” 胤祉和胤禛本来还有点伤心不能亲自给额娘送去,这下有大嫂在前边顶雷,自然是愿意哒! 一堆人换上厚实的靴子,容芷也穿得靴子,这样的天气穿花盆底,就不用走路了! “你们都在宫里等容芷哈,我回来挨个接你们!” 三人都是乘坐的软轿,倒是不冷。胤祉和胤禛点头,容芷这才带着人一路向北去了。 惠妃在屋里很是无聊,容芷被禁了足出不来,胤禔又在外边审案子,孤寡老人呀!寂寞呀! “娘娘,娘娘,福晋带着人过来了!”石榴欢喜的回报。 惠妃惊讶的看着带着一堆人进来的容芷,“你怎么过来了?这大雪天的,快坐下歇歇。” 容芷扬着笑,“不碍事额娘,这不是下雪了,梅花正好开了,我带着人折了好看的给您送来赏赏花。每日在屋里也憋闷的慌,看看花也好。” 惠妃看着容芷送来的两瓶花,乐呵呵的说道:“还是你有心!这花就是好看!这雪天可不就是梅花最好。你们小孩子就是会玩!” 欢喜的摆弄着两瓶花,惠妃忽然愣了,“不对!你这孩子,还在禁足呢,怎么就出来了!快,快回去,别被皇上瞧见了!” 容芷被惠妃拉着起身,不得不出门,“额娘,您就放心吧!我使人看着点前边呢,只要不撞上皇阿玛,没事的!我这就走了啊!中午您吃个锅子或者吃个汤面都是不错的!那些个蒸碗就不要吃了,从御膳房拿过来,肯定都凉了。” 惠妃看着操心的儿媳妇,“知道了!额娘还需要你这个孩子嘱咐!快走吧,路上慢点,躲着点皇上。” 容芷胡乱应着,带着人又一路接了胤祉和胤禛,竟是被荣妃娘娘和皇贵妃亲自送出来的! “你很好,带着他们辛苦了!” 容芷自是不敢承娘娘们的谢,只是瞧着他们母慈子孝很是欣慰罢了!皇宫中,到底是有骨肉亲情的! 一路回来,也是十一点了,御膳房那边开始准备膳食。这样的天气,御膳房是不喜欢的!不说洗菜的小太监手冷,就是做菜的大太监也是站的脚冷! 御膳房总管太监叫刘元,八大菜系样样精通,尤其是鲁菜更是出类拔萃。身边收的小徒弟随了他的姓,叫了刘宝,这会儿正苦着脸准备菜单呢! 这天气,最是为难人!热的,凉的,温的,辣的,全都得备齐了!因为满宫的主子可不管天气,人家可是想吃什么只管来点!没有就是他们的错! 刘元也知道今日这差事不好当,不想皇贵妃、惠妃、荣妃、德妃甚至是贵妃钮祜禄氏都招呼人过来,说是要吃锅子!哎哟!这可是省事了! 刘宝苦瓜脸瞬间变成元宝脸,“师傅,这下咱们不用炒菜了!” 刘元拍拍小徒弟的脑袋,“去,多准备些锅子,只怕万岁爷那边也是叫锅子!还有几位阿哥那里,大福晋不是一早就吩咐了,他们那里一锅就是三家,最是省事!” 刘宝颠颠的陪着师傅去准备锅子,这锅子的汤底一直都是备着的,只有在主子点的时候,在放进去几位极其重要的食材,熬煮半个时辰,送过去正好!只会吃越吃越香! 这个时候就是刘元大显神通的时候了!刘宝作为徒弟,自然是能跟着学的!至于别的帮厨,自然是麻溜的准备面点!虽是叫的锅子,但是清爽的凉菜,解腻的饮品,主食的面条和点心却是不能少的! “师傅,您尝尝这个?” 刘元忙完,看着徒弟递上来的一杯粉色的饮品,挑挑眉,“这是你小子想出来的?” 刘宝挠挠后脑勺,“嘿嘿,那天大福晋那边的小途子提了一嘴,说是要是牛奶和水果搭配在一起做个饮料也不错。我就尝试着做了几种,想给师傅您把把关。” 刘元点头,喝了一口,淡定的把剩下的都喝完,“嗯,不错,送去吧。” 刘宝瞪着眼睛,迷糊的说道:“什么?” 刘元拍拍他的脑袋,“这东西大福晋肯定喜欢,送去吧。再就是送去前先在干净的冰里冰镇一下,口感更好。目前来看很是不错。” 刘宝傻笑着重新准备了几种口味,草莓的,橘子的,苹果的,亲自给阿哥所送去了。 待容芷看到新鲜出炉的饮品,惊讶的尝了一口,“哟!真不错!御膳房来新厨师了?” 冰夏指指外边候着的小太监,“主子,不是新厨师,是刘公公新研制出来的印品,亲自给送来了。” 容芷看看外边廊下后者的小个子太监,瞧着才十一二岁,竟然都会做菜了! “不错,倒是有些奶昔的意思。这个是草莓的,这个是橘子的,这个是苹果的,都挺好喝!这要是再加进去一些奶油,更加完美了!赏!” 金果马上递给刘宝一个荷包,刘宝一捏就知道是个银锭子,真是个好差事呀! 麻溜的跪下谢了,带着人回去,一路上小太监都恭喜刘宝,“师傅,师傅,我得了赏了!大福晋给的!足足五两银子呢!” 刘宝一看没人,赶紧围在刘元身边,献宝似得递上去荷包。 刘元瞅了一眼,“行了,好好做事,好好学手艺,以后领赏的时候多着呢!” 刘宝使劲点头,又巴巴的把荷包往他师傅怀里塞,“师傅,孝敬您的,我用不着这些个银子。” 刘元无语,这个傻孩子,“行吧,师傅给你存着,啥时候需要了,给师傅要!你小孩子家家的,放着钱也守不住。” 刘宝笑嘻嘻的点头,麻溜的坐在一边吃师傅给自己准备的小锅子!在御膳房当差就这个好,啥时候都能吃上热菜热饭! 阿哥所那边,容芷不停地涮肉给胤禛吃,“你呀,多吃肉知道不!你瞅瞅你的小个头,你在看看我们胤祉,还有你们大哥,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都比你高些的,也壮些。那是因为什么,胤祉,咱们告诉他!” 容芷冲着胤祉眨眨眼,正和一块豆腐作斗争的胤祉,得意的仰着下巴,“还能是什么!我们都是好好吃饭的乖孩子,不挑食!”说完还获得了容芷的摸头杀! 胤禛皱着小眉头看着面前小碗里的牛肉片,小嘴儿抿得紧紧的,眼睛都带着嫌弃!有心不吃吧,可是看看正呼啦啦吃第二碗的蠢笨三哥,再看看吃面条的大嫂,尤其是在胤祉明显比他粗一点的小胳膊使劲瞅了两眼,小筷子夹起肉,闭眼吃了下去! “啊!小四不能这么吃饭!一口饭要嚼三十次,你就是没有三十次,三次总得有吧!刚刚那肉你直接吞下去了吧?不行哦!大嫂,你看看小四!” 胤禛僵着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容芷,好吧,容芷只能说未来的雍正爷卖萌真的很可爱就是了!一人给了一个摸头杀,“胤祉最乖了,已经有做哥哥的风范了呢!胤禛也有进步,都能自己吃肉了呢!每日进步一点点,来日就是一个新的阶段。快吃吧,吃完咱们还要抄书呢!这一上午可是半点没有抄呢!” 两小只这才安生的吃饭,好不容易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起来抄书,还没抄一遍呢,康熙打发人来了! 容芷含笑看着面前的梁九功,“梁公公怎么过来了?可是皇阿玛有什么吩咐?”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6、作诗太难为人了 梁九功笑眯眯,“大福晋,两位阿哥爷,万岁爷体谅主子们抄书辛苦,又恰逢大雪,故让奴才送来些诗集,说是不能埋没了各位主子的才华!限各位主子明日晚膳前将这十本诗集抄写一遍,并做好有关风花雪月的诗四首,万岁爷要亲自点评。” 容芷傻眼!胤祉则高兴了,欢天喜地的接了旨,才自来熟的上前牵住梁九功的手,“伴伴,你快坐,喝杯热茶暖暖。” 胤禛也板着脸,不动声色的把之前剩下的草莓奶昔拿了过来,放在梁九功手边。梁九功连连说不敢,容芷那边也劝了才坐下。 “这个饮品倒是奇特!” 胤祉马上点头,“可不!这是新研制出来的,本来就是先让我们尝尝好不好喝,只怕今晚皇阿玛那里就会上了。” 梁九功点头,“福晋,两位爷,时候不早了,奴才就先告退了。”容芷点头,又让人给了梁九功一个荷包,才让人离去。 玉果一会儿进来,“梁公公说,几位娘娘那里的腊梅很是好看。” 得!这下知道康熙为啥让人送来诗集了!这哪里是减轻课业压力,简直是变相的增加课业难度好吧!自己就随口说了一句诗,就只是给额娘那里送了两盆花,没有给康熙送,这不是觉得这整个皇宫都是大boss,还用得着自己献殷勤! 叫自己瞎蹦跶!瞎显摆!中啦!容芷无语! 胤禛拉拉容芷的衣角,“大嫂,你别害怕,胤禛帮你抄书。” 容芷看着小家伙担心的眼神儿,心里一下就被治愈了!蹲下身抱着胤禛,蹭蹭胤禛软乎乎的脸蛋,“还是我们胤禛最乖巧!” 胤祉那边已经做起来诗了!这孩子最喜欢吟诗作对了! “同志们,行动起来吧!抄完我带你们出去玩!” 两小只更加兴奋了,晚膳的时候竟然已经抄了一多半了,为什么呢!因为古人一首诗它短啊!一句一行,一页也没有多少字,再加上好的诗句读起来朗朗上口,抄着也有意思。 吃了晚膳,活动了一下,容芷又挨个给揉了揉小肉手,“来,我们继续!今日都不走了,就在我这休息!咱们一鼓作气做完放假!” 胤祉和胤禛“万岁”举手呼应!这一晚,直至十一点才结束。次日一早,雪已经停了,应着朝阳的暖光,被禁足所以不用去上上书房的哥两,这会儿却学习呢! 康熙一早下了早朝,用了早膳就溜溜达达的过来了,三人昨天就把作业做完,他是知道的。这会儿就想看看,他们还能做什么!不想却听见了两个儿子读书呢! 小奶音脆生生的念着,“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好,很好,背的不错!小三,小四啊,你们师傅有没有给你们讲这首诗啊?” 康熙悄摸得凑在窗棂外观看,身后一溜的奴才,暗自替里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主子们着急! 虽然这句俗语用的不合适吧,但是奴才们就觉得现在的情形就是这句话真实的表现! 康熙看着里边穿着小夹袄的崽子,一致的摇头。 “那正好,咱们正好一起学习学习孟大诗人的杰作!这首诗你们最喜欢哪一句呀?” 胤祉摇摇头,“我最喜欢第三、四句,因为很大气!觉得洞庭湖一下子跃然纸上!” 胤禛则摇摇脑袋,“我最喜欢后四句,能感受到这个人想当官又当不了的不开心。” 容芷点头,“你两说的好好呀,点赞!” 胤祉和胤禛对视一眼,呼啦啦跑到容芷身边,一边一个挤在踏上,“大嫂,点赞是何物?何意?” “还有,这个举起拇指的动作又是何意?” “点赞就是说你们两个可棒了!举拇指也是这个意思哦!” “原来是这样,大嫂好厉害,又新创了一个词语!容芷得马上记下来,下次给大哥试试。”胤祉拿起自己随身的小本本,刷刷刷的记下来。 胤禛则央着容芷说诗,“大嫂,你觉得哪一句最好?” 容芷捏捏下巴,环顾了一圈看着自己得人,“哪一句都好!不然就不会写在诗集里流传千年了!” 胤祉和胤禛石化!本来还想在这件事上比比,谁和大嫂最贴心!好吧,没见过这么玩小崽子的大人!两小只对视一眼,同时扑在容芷身上扭股糖,“不行,不行,必须说最喜欢哪一句。” 容芷只好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说!你们两个说的都是我最喜欢的,要说这首诗我最喜欢的不是诗句本身,而是这首诗的含义。尤其是最后一句点明主旨。叫我看来,这个诗人不是想做官,而是想做事!做官和做事不能混作一谈。想干实事的人都是厉害的呀。” 胤禛盯着容芷,“大嫂,文人都说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只有做了官,才能干实事。这人是想做官的。” 胤祉也点头赞同。康熙在外边也点点头,不想容芷捏捏胤禛的鼻尖,“也许这是时代的限制,文人思维的局限,只觉得做官才能做事,当官才能为民做主。其实这话十分有理。可是容芷是不赞同的,你们想想咱们用的文房四宝,衣食住行,甚至咱们打仗用的兵器,神机营的火铳,哪个不是顶顶重要的?哪个不需要人去好好做?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踏实做事,都能做实事,都是造福众人的。不是一定要做官才能做事呀!” 被容芷抱在怀里的胤祉若有所思,“所谓实干兴邦就是此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出自己的贡献就是。做官,咱们就为民做主。做民,咱们就踏实做事。李白不是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吗?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用的人,只有空想不做的人。” 胤禛双眼闪光,“啪啪啪!” “说得好!不想你这个丫头,还有这样的心胸,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康熙笑呵呵的进来,不等容芷等人起身行礼就免礼了。 “你这个丫头,朕倒是小瞧了你!这口才,都可以去当师傅了。” 容芷红着脸,自己这都是现代社会的熏陶,哪里值得夸奖了!信口胡诌,竟是被康熙听了个全乎。 “皇阿玛,你说,当官好还是当老百姓好?”胤禛忽闪着大眼睛,被康熙抱在怀里问道。 康熙沉吟,“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坏处,所谓祸福相依,不能一概而论谁好谁坏。只看你本心如何,又能做到如何了。” 容芷一边给康熙奉茶,一边问道:“皇阿玛怎的有空过来了?” 康熙指指桌上的书本,“朕是来检查作业的!还不拿过来让朕看看!” 容芷赶紧跑过去,双手奉上,一边讨好的说道:“写的不好,皇阿玛别笑话我啊!” 康熙冷哼,“好不好,朕看了才知道!嗯,胤祉写的不错!胤禛写的也不错,这个字最难看的就是你的?” 容芷汗颜,自己一个大人还没有两个孩子写得好!明明自己有好好练字的好吧!古代的小孩子都是小怪物!尤其是皇家的孩子! “嘿嘿嘿,皇阿玛,既然字写的不好看,为了防止它污染了您明亮的龙眼,咱们就不看了吧!” 康熙摇头,“不不不,朕还就得看看它能多不好看!你都说了朕是龙眼,怎会被区区凡人的丑字给污染了!不当紧!” “呜呜呜,这个康熙真的是个腹黑底啊!这冲着人心上捅刀子的手艺,真真是没谁了!” “这个,哈哈哈哈哈哈······一朵两朵三四朵,五六七八九十朵。千朵万朵无数朵,没入乾坤不相见。哈哈哈哈·····,你这个丫头,你这是诗吗?你怎么不把郑大诗人的诗整个搬上来?哈哈哈哈····还一朵两朵三四朵!” 胤禛和胤祉震惊的看着自己小仙女般的大嫂,和着嫂子根本就不会作诗呀!那日倚梅园中的诗句真的不是大嫂做的! 被康熙嘲笑,又有两个小可爱不可置信的眼光,容芷觉得自己的里子面子都丢尽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跺跺脚,“皇阿玛,您笑够了没有?给儿臣留点面子吧。小三和小四都在呢。我们还要一起玩呢。” 康熙伸手敲敲容芷的额头,“一首诗做成这样,还想着玩!别给朕丢人了!别说话,朕还得欣赏一下咱们大福晋的大作呢!是不是,胤祉,胤禛?”胤祉和胤禛使劲点头,两小只凑在康熙身边,三个人,三个脑袋,六只眼睛,一一看下去。 胤祉还好心的朗读出来,就怕一屋子人听不见似得! “紫禁城里花满溪,千朵万朵压枝低。东风留恋轻轻舞,自在,噗···哈哈哈哈,自,自在,嘿嘿嘿,喜鹊恰恰啼。”胤祉读完就摔倒在踏上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胤禛只好接上,小家伙的声音比胤祉的软一些,“昨梦风生壑,今疑雪有声。非声复非色,是汝眼初明。”胤禛念完,疑惑的抬头看着康熙,“皇阿玛?这首诗······”。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7、羊肉汤真美 康熙脸色一正,示意胤禛接着念,“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最后一字念完,胤禛双眼放着小星星,扑腾到容芷怀里,小脸都带着骄傲! 容芷好笑的弹弹他的额头,这孩子刚还嫌弃自己呢,这会子又喜欢上了!可见历史诚不欺我,雍正帝就是喜怒不定! 胤祉这会子拿着几张纸看来看去,“没了?真的没了?刚刚让我读的,怎么就没有了呢?” 康熙则看着容芷,面色平静,“丫头,这诗做的不错。但是前边两首实在是不忍入耳,要是都如后两首,你这孩子倒是有才华。” 容芷谦虚的笑笑,“都是硬逼出来的,儿臣哪会做诗啊!做衣服倒是使得。叫皇阿玛见笑了。” 康熙揉揉胤祉的脑袋,“你们两个,这个年好好和你们大嫂学习。既然离春节没两天了,就提前放假吧。但是课业不能放松,每日读书练字不可懈怠。丫头,你看着他们知道不!” 容芷赶紧点头,康熙这才离去。只是走的时候,把三人的诗作都拿走了!容芷尔康手,求留下!容芷不想丢人丢到外边呀!谁不知道皇宫是个纸糊的壳子,简直是透透亮啊!在线求救,怎么让康熙回心转意! “大嫂,大嫂。那首青松好生有文采,容芷要和你学习!” 容芷苦笑,崽儿啊,不是我有文采,是我们中华文化圈的大神有文采!啊,请各位大神原谅容芷,小女子迫不得已,实在是水平有限啊! “快,你两赶紧的读书,皇阿玛安排了的!”两小只一边去读书,一边嘟囔着以后也要好好学写诗。 那边,吃住都在刑部大堂的胤禔,第一时间接到了自家福晋的手稿!还是原版!上边朱笔批着几个大字“好好学习!”。 胤禔简直要被自家福晋的神操作给整蒙了!这是啥子情况!不过两天不回家,这就会作诗了? 胤禔可是知道容芷不会作诗的,平时即使读书,都是看的史记之类的有故事的书,四书五经是不看的,就是诗集也不看啊!这不会是抄的谁的吧? 胤禔赶紧在一群大人的眼光中,做贼心虚的将手稿塞进怀里,为了自己福晋的声誉,还是趁人不备烧了吧。反正皇阿玛没看出来是抄的,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还是给福晋扫扫尾吧。 自觉是个好丈夫的胤禔,悄声让小遥子回去,勒令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奴才都闭嘴,绝口不提这件事。 而审案的大人,只恍惚看见宫里的太监给大阿哥送了几张纸,上边似有皇上的批复,至于是什么没人知道,因为大阿哥已经严严实实的收起来了! 之后的审案,大阿哥出于意料的雷厉风行,让各位大人不得不猜想是不是皇上给了大阿哥什么密旨,赋予了什么权力。一群人脑补了许多,心思百转,私底下都不敢在收取涉案人员的贿赂,老老实实的审案!倒是让案子审起来快捷了不少! 康熙收到密报,满头黑线,这个傻儿子!要是抄的,自己能看不出来!自己可不是他那个榆木脑袋,塞不进去几首诗!不过,老大媳妇还是有些急材的!那两首诗做的很是不错,气节高雅。 都说诗从人品,这样看来,老大媳妇确实如自己所看的够直爽!简单来说,就是心眼直!和老大十分相配! 康熙暗自得意自己的好眼光,边上梁九功奉上茶,“万岁爷,过了今日,只怕大福晋做的诗就传开了。” 康熙斜了一眼梁九功,“你个奴才!还不赶紧让人看着点,这该传什么,不该传什么,都警醒着点。” 梁九功笑,“奴才都嘱咐好了,绝对不会出差错。” 康熙一笑,再次打量一遍那首青松,满意的点头。大儿子自己培养的方向本就是贤王,希望他以后能像福全皇兄一样,辅佐太子治理好大清。 所以,有个不扯后腿,不出歪主意的贤内助是十分必要的!现在看来,这个大福晋是选的对的!只是······ “太子妃近几日在做什么?” 梁九功神色平静,“太子妃一直在宫中。”只一句话就说明了一切,但是康熙却皱了皱眉。梁九功看着在烛光中批阅奏折的皇帝,抿抿嘴角,低垂下眼睛不再多言。做个奴才,就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回话,什么时候要闭嘴。 只是梁九功想想宫中对大福晋的评价,再想想太子妃,这两个人以后只怕是处不好~不过有什么呢,左右自己就是个奴才,看热闹就是了。 那边连续审了好几天的案子,终于是有了进展,只是各位大人都熬成夜猫子了。尤其是花白着胡子,一脸菊花纹的刑部侍郎石大人,在众位同僚的合力推荐下,颤颤巍巍的上前,抖着胡子谄媚的笑道:“大阿哥,这案子目前有了进展,幕后主谋也算是有了些眉目,咱们是不是就········” “对,石大人真是和容芷想到一块去了,咱们现在就得趁胜追击,一鼓作气,揪出来幕后黑手。石大人不愧是老当益壮啊,这几日就是本阿哥也是累的紧,您老还有这心劲,实在是佩服。来人啊,给石大人上杯热茶。” 身后的小途子赶紧的上前,搀扶着这位明显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被自家爷歪曲了意思,给噎得不轻老大人扶回去坐下,省的一会气晕了就不行了。 一干同僚傻了!这个阿哥爷是不是傻!啊!是不是傻!没见人家老大人都快晕了吗!那脸色苍白的,傻了才会继续审案!苍天啊!大地啊!诸位神佛啊!快来个人把这个傻阿哥领回去吧!容芷们绝对公平审案不偷懒! “爷,福晋让奴婢给您送些吃食。”众位大人目着脸看向门口,只见两个俏生生的丫鬟带着一群人进来,即使是昏暗的烛光,也让诸位大人产生了一种天仙下凡的错觉! “爷,福晋说,下了雪,天气愈发的冷了。您出门穿得不厚实,让人送了些来。还有这些糕点,都是御膳房新作的,还热乎着呢。” 胤禔板着脸,“知道了,放下吧,告诉福晋,爷审案子呢,不用操心。” 冰荷笑笑,“是。” 胤禔眼含得意的接过新披风,又看着摆着面前的点心,心里高兴极了!福晋还是很惦记自己的嘛!只是,胤禔疑惑的看着剩下的盒子,“这些都是吃的?” 冰荷点头,“夜里寒凉,这些是暖汤,福晋专门让人准备的补汤。说是诸位大人陪着爷审案子辛苦了,别的帮不上忙,只能准备些热汤给各位大人补补。还有一些泡脚的药材包,给诸位大人解乏用。爷,没什么事,奴婢就回去了。” 胤禔板着脸,“嗯,知道了!咳咳,那个,让福晋照顾好三弟和小四,伺候好额娘,爷不日就回去了。” 冰荷福身离去,留下一溜的食盒。胤禔抽抽鼻子,空气中的香味,实在是诱人!再看看东倒西歪的大臣,胤禔又不是傻子! 这些日子自己都是强撑着,更何况这些个年纪不小的人!一个个养尊处优的,数九寒天的连夜审案子,早就撑不住了! 只是这个皇阿玛派给自己的第一件正经的差事,胤禔想办好!加上看见那被拐的孩子家人来认领的场面,实在是心酸。 现在,案子有了进展,胤禔不是没想过休息,只是自己之前一直表现的很积极,忽然让他说都休息吧,实在是碍着面子说不出来。正好福晋给送来了台阶,胤禔自然乐颠颠的下来了。 “热汤不能放,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既然福晋一片心意,诸位大人确实是辛苦了。赶紧的给各位大人端上来吃了,今晚就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审。” 诸位大人互相看看,喜极而泣,实在是太累了!这心情忽上忽下的实在是受不住啊!尤其是石大人,简直是老泪横流,恨不得高呼两声,大福晋,贤良啊! 当食盒打开,一片片雾气里,竟然是羊肉汤和牛肉汤,还有热乎乎的葱油饼!“诸位大人别客气,喜欢哪种吃哪种,福晋准备的多,只管吃就是。” 好吧,胤禔喝着暖呼呼的羊肉汤,舒心的简直要翘脚了!啥都没有一碗羊肉汤解决不了的,不行就在上一斤肉! 次日一早,胤禛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黑宝迈着优雅的猫步出门!胤禛蹲下,伸手,一把给抄到怀里了,小手揉揉黑宝的脑袋,“你这是去哪玩啊?” 黑宝懒洋洋的蹭蹭胤禛的手心,“喵~”。 胤禛开心的点点头,“你说你是去找我玩啊?”。 黑宝点头打哈欠,胤禛更高兴了,“我一会给你喂小鱼干啊!御膳房新作的奶味的小鱼干,可好吃了。” 黑宝眼睛都亮了,更加乖巧的蹭胤禛了。只是忽然黑宝就觉得自己腾空了,扭头一看,小圆脸都沮丧了! 委屈的眨眨眼,撒娇的叫叫,一只爪子还意有所指的指指胤禛,那小表情,绝了!胤禛奇怪的拦着容芷,“大嫂,你为什么不让它和我玩呀?黑宝可乖了!”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8、扑克牌真好玩 容芷扬眉,捏捏黑宝肥嘟嘟的肚子,“可不是乖吗!不乖能吃的这么胖!这还没过年呢,这个货就胖了三斤!在胖下去还得了!必须减肥!我刚让他自己出去在御花园跑十圈才能回来,谁知道遇上你就不走了!打量着我会放过他呢!绝对不可能!” 胤禛眨眼,“大嫂。猫长的胖些不好吗?” 容芷把黑宝放下,拍怕它的小屁股,“可不能太胖!不然会生病的!以后黑宝的零食全部取消了!职能吃固定的猫粮!” 胤禛可怜的看看一步三回头的黑宝,哒哒哒的跟着容芷进去了!“大嫂,今日皇额娘说让我请你去她那里用膳。” 容芷一边看话本子,一边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喊我过去用膳啦?” 胤禛写着大字,“没有。皇额娘说这些日子多亏了大嫂照顾我,想和您说话话。还说今日惠妃,荣妃娘娘都会过去。” 容芷想这就是年前的好友大聚餐,可以!既然要聚餐,容芷就想着,不如一起打打牌。康熙年间,麻将也就是马吊牌还是挺流行的。倒是扑克牌还不是很健全,容芷起身招呼冰荷,“去,把我的笔墨纸砚,还有那日准备的颜料拿过来。” 冰荷麻溜的去了,一会儿给准备齐,容芷开始迅速的化了样板,自然和现代的扑克牌不一样,毕竟那几个j\q\k的模样不是一般人画的出来的。 “胤禛啊,我记得你是属马的,对吗?” 胤禛疑惑的抬头看看不知道忙活什么的大嫂,“是啊!” 容芷点头,“那胤祉就是属龙的。你们大哥比你大十岁,就是属鸡的。嗯,可以。这个配色挺好看。” 胤禛因为还有大字没写完,倒是按捺住好奇心,没过去看。很快,一张张画好的扑克牌被冰荷拿着去了内务府。 “胤祉说是去他外祖家了,今日中午不会来了吧?” 胤禛点头,“应该是!三哥每次去都要一整天才回来。” 容芷凑过去看看胤禛写的大字,“哎哟,我们胤禛太厉害了!这翻了年才七岁,就写的这般好!” 揉揉胤禛的小脸蛋,容芷又给捏捏手指头,“好了,现在我们休息一下,出去走走。说起来,皇玛嬷那里我几日未去了,今晚不如过去瞧瞧。胤禛啊,你晚膳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咱们宫里,做好吃的奶皮子就是皇玛嬷那里的。” 胤禛也喜欢吃奶味的点心,马上点头。“正好看看五弟,许久不见了,也不知道长胖了没有。”小家伙嘟着小脸蛋装大人,实在是太好玩了。 “对啦,胤禛啊,过了年你们的骑射就开始了。皇阿玛安排的骑射师傅是谁啊?” 胤禛一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一边回道:“好像是蒙古一位亲王的亲戚,在朝做官,武艺很好,皇阿玛叫进来给容芷们上课。” 容芷点头,“我们胤禛还是太瘦了,多锻炼,多吃饭就好了。我小的时候,容芷阿玛也请了武师傅教容芷骑射。我学的可好了。武师傅常常说,要我不是女子,绝对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胤禛仰头看着忽然间豪气万丈的大嫂,蓦地想起来自己刚刚见到大嫂的时候,那样一个小小的身板,忽然就飞起来接到了自己,真真的帅呆了。 胤禛侧头看看自己被容芷牵着的小手,使劲捏捏,“大嫂,我一定好好学骑射。” 容芷笑,“好,等你能拉开四石的弓箭时,咱们一起去打猎。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山头,里边的猎物可多了。” 胤禛使劲点头,又晃晃容芷的胳膊,“大嫂,我问你一个秘密哈。” “什么啊?” “你是不是力气特别大啊?” “你怎么知道?” 胤禛给了容芷一个大白眼,“当日你直接跳进河里把一个大活人拉上来,可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子能办到的。” 容芷赶紧蹲下,四下瞅瞅,才凑到胤禛耳边,“悄悄和你说,我是天生神力!别说是一个女子了,就是你大哥,我轻轻松松抱起来跑圈都不是问题。” 胤禛小嘴圆乎乎的震惊的说道:“大哥知道吗?” 容芷挤挤眼,“当然不知道啦!毕竟自己媳妇的力气比自己还大,是个男孩都受不了的!更何况你大哥那样脸皮薄,口嫌体正直的人,” 胤禛想想要是胤禔知道了的模样,赞同的点头,“确实是如此。还是不告诉吧。我会为大嫂保守秘密的。” 容芷看着胤禛仿佛承担了特别大任务的模样,好笑极了。一把把胤禛抱起来,架在脖子上,生生吓坏了一边此后的奴才。 冰荷和冰夏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容芷哈哈大笑,“不打紧,不打紧。胤禛啊,抓紧了,我们玩大飞鹰!”容芷说着一下就飞到了空中,被冬日的冷风吹着,真是又快乐又冰冷呀! 胤禛开始还紧张,一会儿就放开了,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当然,容芷还是不能太放肆,就在她们站的这一块飞了几圈就下来了,将胤禛抱下来,“约定好了,这是秘密。” 胤禛双眼前所未有的明亮,“嗯!” “哈哈,现在咱们回去继续学习吧。等内务府做好了扑克牌,咱们就过去找贵额娘。”一大一小在惊吓了一堆人以后,欢快的回去闭关修炼了! 可怜了被吓呆的嬷嬷们和小太监,走路都打着颤,陈嬷嬷是惠妃送给容芷的,平日是最是用心,这会子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做梦了。 “冰荷姑娘,福晋刚刚是不是飞起来了?” 冰荷作为陪嫁丫鬟,自然是知道的。笑眯眯的搀扶着陈嬷嬷,“您老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了!” 陈嬷嬷狠狠打个颤,“好吧,我还是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吧。” 一堆人都装作容芷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啥也没做过的样子回去了!冰荷和冰夏相视一笑,自家的格格还是这样厉害! 等中午容芷带着胤禛过去的时候,皇贵妃佟佳氏已经备好了点心,听见容芷来了,笑眯眯的出来,伸手拉住容芷,“乖孩子,都是自家人,不用行礼了。快坐下,咱们娘俩说说话。胤禛呀,快去换身衣服吧。” 胤禛马上去了,容芷笑眯眯的陪着佟佳氏说话。不得不说,佟佳氏长的确实是漂亮,不怪乎康熙那么喜欢。 “胤禛平日里最是喜欢去你那里,这些天辛苦你照顾他。” “娘娘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皇贵妃冷哼,“分内之事!有个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分内之事的,也没见对胤禛好。” 容芷自然是不接话的,谁不知道皇贵妃和德嫔的关系,现在的德妃还不是德妃,因为十四阿哥还没有被生下来。 “哎呦,我们两个可是来晚了?” 惠妃拉着荣妃进来了,打眼就看见皇贵妃和容芷,“听说今日皇贵妃准备了许多的好点心,都是咱们没吃过的,这下有口福了。” “见过额娘,见过荣妃娘娘。” 荣妃含笑看看容芷,又看看惠妃,“你这个媳妇选的极好。” 荣妃不爱说话,这次竟开口就夸了容芷,可见是喜欢的。惠妃高兴极了,几人坐下说话,皇贵妃就开始安排人传膳。一顿饭吃的很是高兴,饭后容芷就拿出来了今日准备的利器! “贵额娘,荣额娘,额娘,这是我准备的一个玩物,咱们四个一起玩最是合适。”说着拿出了一个木盒里精雕玉镯的扑克牌! 全是檀香木做成的,偏偏一张张又薄薄的,还有韧性。上边一个个简易版可爱的小动物活灵活现,一下子就吸引了几个女人。 “这是小马吧?胤禛,你快看,这是不是小马?”皇贵妃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指着。 胤禛看看扑克牌,再看看容芷,嘿嘿直笑。“这个倒是有些像民间的和牌,但是又完全不一样。这个怎么玩的?” 容芷马上兴高采烈的上场解释一番,尤其是被画作大小王的可是一条金龙,一条银龙,胖嘟嘟肥嫩恩,又威武又可爱。 惹得荣妃一直看着两张牌,“这个倒是有意思。咱们不如上手玩两局,玩一下就熟悉了。” 容芷赞同,马上清场,玩牌!这一下,热闹了!不仅仅四个主子玩的高兴,边上一人一边站着贴身的宫女,看的起劲。还带出谋划策的! “额娘,你出这个2!额娘们和大嫂都没有2了!一定赢!” 皇贵妃迟疑的看看气定神闲的三位牌友,“不行,万一他们有更大的呢!我咋记得还有个3呢!不行,还是先出5吧。” 好,得了,胤禛小手捂脸,无语!自己的额娘怎么脑子这么笨呢!打牌不记牌,擎等着输呀! 果然,几局下来,皇贵妃那是输的彻底!容芷捏捏胤禛的小脸蛋,“怎么样?要不要下场玩一局呀?” 胤禛嘟嘴,“不,皇阿玛说了,不可有玩心。要不是怕皇额娘不明白怎么玩,我就去温书了!” 皇贵妃伸手敲了自己儿子一下,“那你去温书吧!没有你在边上喳喳呼呼的,没准我就赢了!”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19、赏赏赏 胤禛嘟嘴!“那儿子陪着大嫂,额娘自己一班吧,” 惠妃哈哈大笑。接下来又玩了斗地主,三个娘娘玩的是风生水起,“王炸!”荣妃实在是厉害!回回拿的牌都好得很! 欢乐的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再吃了一碟子桂花糖蒸栗粉糕后,容芷牵着胤禛的小手,上前一位娘娘给递了一个帕子,“好啦,诸位额娘们,咱们且歇歇吧。这东西都是现成的,咱们想玩明日继续就成。可不能因为玩累坏了身子。” 惠妃一边擦手一边笑道:“你个猴,明明是你想的点子,惹得容芷们玩的起兴,你倒是置身事外了!” 皇贵妃也笑,“这丫头脑子里的点子多着呢,惠妃姐姐好福气。” 惠妃得意,“也就是这些个歪路子上有心思,让日子过的有趣些就是了。听说最近折腾什么糕点呢,可有结果了?” 容芷摇头,“还没呢,不过快了!到时候给额娘们送些尝尝。” 荣妃点头,“那我们就等着了。说实话,胤祉因为和大阿哥和四阿哥挨着,可是沾光了,每次去我那里都是说大嫂做的东西多好吃,自己吃了几碗,小身板壮实了不少。” 这话皇贵妃最是赞同,没见胤禛也胖了不少。正说着话,外边听见请安的声音,竟然是胤祉回来了。 “啊!你们有还吃的好玩的竟然不叫我!”小家伙兴高采烈的带着一兜子好玩的玩具准备和胤禛分享,不想一进门被告知都在皇贵妃这里,小家伙马上就知道肯定是一堆人凑一块玩呢! 而且肯定有好玩的,不然依着自己额娘的性子,肯定早早就回来了,怎么会去了这么久!所以赶紧小跑着过来,还不忘拿了几样好玩的带上,一进来大眼睛一骨碌就瞧见了桌上的扑克牌,还有小桌上那一叠叠的点心! 胤禛抿抿嘴角,上前牵住胤祉,“三哥,给你留着你最喜欢的糖蒸酥酪呢。” 胤祉这才高兴了,吃了一碗,才和胤禛分享自己新的的玩具。等一群人散了场,容芷陪着惠妃回去的路上,说了自己今晚去慈宁宫的打算。 “你想去就去,太后娘娘最是和善,你只管去就是。”容芷这才在岔路口和惠妃分开,带着胤禛和胤祉去了慈宁宫。 太后对于唯二的两个孙媳妇还是很喜欢的,尤其是容芷性格活泼些,有什么稀罕东西喜欢送过来说说,一来二去的就比太子妃更加熟悉些。 太后经历了两朝皇帝,早就看开了,尤其是人心,对于容芷这种出于小辈尊重自己的心思,太后是喜欢的,毕竟很纯粹不是。 “听说今日皇贵妃宫里很是热闹,你这个丫头又做了什么扑克牌,好玩的很!” 容芷抱着太后的胳膊,“皇玛嬷~人家就是觉得人多凑在一起光说话有啥好玩的,不如玩玩游戏来的热闹,还能增进感情。” 太后身边的锦若姑姑笑了,“福晋还是这样好玩,上次送来的魔方,太后就一直研究呢。” “那可不,我还小呢,不想着玩做什么!家里有皇玛嬷,皇阿玛,额娘操心呢,我一个小辈,只管照顾好我们爷,操持好我们那个小院就是啦!” 太后点点容芷额头,“可见是个懒得!这都成了家了,还想着让我们给你操心呢!我们也该享享清福啦!” 容芷皱眉,“您还年轻呢,人家都说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更何况我们家是有好几个呢,自然是好好供着啦!这样吧,既然您想清闲清闲,我们就勉为其难的决定~” 容芷冲着胤祉和胤禛眨眼,两小只马上跑过来站在太后身边,伴着小脸,抱拳一揖,“大事我做主,小事您做主~皇玛嬷,您看好不好?” 太后被两小只严肃的小脸蛋整的一愣,随即也严肃的回道:“嗯,哀家看很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只是,皇玛嬷,我们家没有大事,都是小事~所以,以后还是辛苦您啦!” 两小只说完又齐齐做了揖,眼巴巴的看着太后,活像是个两个可爱的熊宝宝。太后一把搂住两个小的,哈哈大笑,“你们两个活宝,真是和你们大嫂学的,越来越调皮了!哈哈哈哈~”。 容芷得意的喝着热牛奶,“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三人行必有容芷师,我们三个那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每日都在进步呐!” 太后再次破工大笑,“你们,哈哈,你们三个~真的是,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那你们到底是朱啊还是墨啊?” 胤祉和胤禛马上说道:“自然是朱啦!我们现在还会洋文了呢!”说着就你好呀!早上好的给太后来了几局情景对话,惹得太后又笑了! 最后,得了,五阿哥也被吵醒了,倒腾着小腿过来了,一下抱住胤禛的大腿,“四哥,吃!” 太后在笑,“不行了,你们可别再来了!我们好好的五阿哥愣是被你们带成了吃货!每日醒来第一句就是吃!哈哈哈!哀家这里的点心都要被吃没了!都是你们给带歪的。” 胤祉才不认吃货这个头衔呢,只是身体力行的给胤祺一个奶勃勃,“我瞧着五弟长高了。” 太后对于养在身边的五阿哥尽心的很,眼见着孩子因为最近和两个哥哥接触开心了不少,吃的也多了,自然是欢喜的。 “你们三个,吃了胤祉不喜欢吃甜食,胤禛和胤祺最喜欢。这小子尤其喜欢吃奶勃勃,还喜欢配着菜吃,又甜又咸的吃的欢快的很。” 说着,胤祺就跑到容芷身边,架着小胳膊,笑眯眯的露着右边脸蛋上的酒窝,“嫂嫂,抱~”。 哎哟,甜死个人!容芷这个孩子控自然是欢欢喜喜的抱起来蹭蹭脸蛋,“我们五阿哥真是个小甜心!” 胤祺也回给容芷一个亲亲,“小五是大甜心!”“这小子,每次见了你就谁也不要了。” “那是,因为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蝴蝶见了要飞怀的小仙女呀!”容芷冲着太后眨眼,胤祺也蹦跶着喊道,小仙女,小仙女!一时间慈宁宫热闹非凡。 在外边站了好一会儿的康熙,抬头看着烛光下飘下来的雪花,“回去吧。”梁九功马上扶着康熙悄声走了。 “把新上贡的那几匹霞光缎和燕窝、阿胶给大福晋送去。在给太子妃送两幅首饰过去,让他们数九寒天的就不要乱跑了。”梁九功抽抽眼角,应了! 心里苦笑,万岁爷,您这个差事,实在是难为人。底下的人只怕是没人敢去!可不,一回去梁九功的亲徒弟豆青公公就过来了,“师傅,这趟差事,谁去毓庆宫谁倒霉。” 梁九功一边泡脚,一边说道:“大福晋那边你过去,照实了说就是。太子妃那边我亲自过去,这趟差事,也不是谁都能去的。” 豆青点头,“师傅,您可知道大福晋那边似乎找内务府要什么毛线?您可知道毛线是何物?” 梁九功摇头,“内务府都不知道的东西,咱家怎么知道。” “您老都不知道,只怕是难找了。我还想着找着了给大福晋送去呢。” “你个兔崽子,有好东西不想着给师傅,光想着给别人。” “哎呀师傅,我这不是想着献给大福晋,看看做什么,有了成品在求来送师父吗?您没事我就先去库房挑东西了!说起来,这回的燕窝很是不少呢!我得挑些好的送去。” 梁九功看着自己还在洗脚盆里的脚。“你个兔崽子,你倒是把擦脚布留下啊!” 容芷接到东西挺高兴,康熙说不让乱跑就不跑呗,反正已经二十五了,马上就三十了,正好歇歇。 但是,太子妃的脸都黑了。“嬷嬷,您说皇阿玛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最近那边确实是热闹多了。”嬷嬷意有所指的看着东五所。 瓜尔佳慧心捏紧手心,“我原想着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人家这么有心,我自然是不能太平静不是。明日咱们就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你巴结皇太后,我自然会去太皇太后那里!没办法,心眼多的人总是觉得别人在和他比!可是,容芷不是这么想的啊! “大嫂,咱们为什么不去和太皇太后那里请安呀?” 容芷长叹口气,“因为太皇太后那里需要静养,咱们过去太打扰太皇太后休息了。但是平日里该送的东西还是要送的,太皇太后睿智超群,什么好东西都见过,所以太皇太后最稀罕的不是咱们送的东西多名贵,而是咱们的孝心。” 胤禛点头,“三哥,你有没有听过万民伞?” 胤祉疑惑,“据说民间做官做得好,在离任的时候会有百姓制作万民伞。” 胤禛看着手上的法华经,“咱们就写一万个佛字,也做一把万佛伞送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近几年身子越发的不好,只希望咱们这法子有用,即使无用也是我们的孝心。” 胤祉和容芷震惊的看着胤禛,“小四,你好厉害!”说做就做的容芷,马上集思广益,这伞既然要做,就得做的既好看又实用。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20、数不清的羊羊羊 宫女太监一个个提出来建议,在加上现代原理,一把极其华贵的万佛伞跃然纸上。整体做成莲花造型,一层层到伞顶中心,中间是一颗夜明珠。 伞沿全部是一个个坠下来的小荷叶,每个荷叶上都绣上佛字,荷叶底下缀上一颗琉璃珠,防止雨天有风吹得到处都是。粉色的伞顶,青色的荷叶,就是伞的内部也是一个个双面绣的佛字组成的莲花图!真真的巧妙绝伦。 只是这伞面上的所有佛字,都得是他们三个一一写好,绣娘在描花样一样绣好,很是费工夫。只是两只小有心做,想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太皇太后,容芷自然是带着人加班加点。 足足找了二十个绣娘,吃住都在东五所,挤挤挨挨的。就是宫女都上手了,一片片绣好,在缝制在一起。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宴开始。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冬日的暖阳下,散发着一股庄重又热烈的暖意。新春佳节,是宫里头一等一的盛事。此刻的慈宁宫正殿,花团锦簇,珠翠满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入云,空气里浮动着名贵檀香与甜腻点心的混合气息。 容芷手心微微沁出点汗,倒不是因为殿内人多地龙烧得旺,而是因为身边紧紧挨着的两个小不点——左边是三阿哥胤祉,小脸绷得紧紧的,透着股强装的沉稳;右边是四阿哥胤禛,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努力睁大,好奇地骨碌碌转着,小身子却下意识地往容芷身后缩了缩,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 “别怕,”容芷悄悄捏了捏胤禛的小手,又给了胤祉一个鼓励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待会儿跟着大嫂,稳着点,咱们的大宝贝儿一亮相,保管老祖宗欢喜。” 正上方,端坐在紫檀雕花宝座上的太皇太后孝庄,那个在历史上都闻名的女强人,身着明黄缂丝万寿纹吉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大凤钗,脸上虽布满岁月的沟壑,精神却极是矍铄。 她含笑望着殿下祝寿的宗亲命妇,目光慈和,却又带着久居上位者沉淀下的威仪。 康熙帝玄烨身着石青色龙袍,侍立在祖母身侧,神情恭谨温和,偶尔低声与太皇太后说上一句,引得老人家笑意更深。 终于,轮到容芷她们了。容芷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最明媚不过的笑容,牵起胤祉和胤禛的小手,稳稳当当走上前去。清脆的童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在殿内响起: “孙媳容芷,携三弟胤祉、四弟胤禛,恭贺太皇太后老祖宗万寿无疆,福寿绵长!” 话音落下,容芷朝身后轻轻一颔首。两名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容芷们身后那蒙着明黄锦缎的物件抬了上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其上。 容芷上前一步,手指捏住锦缎一角,带着点小小的仪式感,用力一掀—— “哗!” 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声如同涟漪般在殿内散开。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柄巨大而华丽的“万寿伞”。伞骨用上好的紫檀精雕细琢,撑开一顶华盖。 然而最夺人眼球的,是那覆盖了整个伞面的、密密麻麻、姿态各异的“寿”字!它们不仅仅被绣娘们秀的针脚细密,更是用极细的金丝、银线、五彩丝线,精巧地编织、盘绕、钩连而成,每一个字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或端庄如楷,或飘逸似行,或古朴若篆,或灵动如草…… 整整一万个寿字,竟无一重复!在宫灯和殿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整柄伞流光溢彩,瑞气千条,煌煌然,直似一件从天而降的神物。 “老祖宗您瞧,”容芷笑着开口,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带着十足的亲昵劲儿,“这伞上的一万个‘寿’字,是孙媳带着三弟、四弟,还有宫里好些心灵手巧的姑姑们,照着古往今来能找到的所有字体,一个一个琢磨、编出来的!三弟、四弟可出了大力气呢,天天盯着,小手都帮着挑线,说是要给老祖宗一个天底下独一份儿的寿礼!” 容芷边说,边亲昵地揉了揉身边两个小阿哥的脑袋。 胤祉立刻挺直了小胸脯,努力板着小脸,大声补充道:“回老祖宗,孙儿查了好多好多书!找到好些古字!”那份认真的小模样,惹人怜爱。 胤禛也赶紧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接话:“嗯!禛儿也挑线线了!挑了好——多亮亮的!”他伸出短短的小指头,努力比划着“好多”的样子。 “好!好!好!”太皇太后的笑声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真心的欢喜。 她连连点头,眼角都笑出了深深的纹路,对着康熙帝道:“皇帝,你听听!听听!容芷这丫头,鬼主意就是多!带着两个小猴儿,竟弄出这么个新奇又熨帖的玩意儿!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式儿的寿字!好,好得很!” 她越看那伞越是喜欢,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欣赏。 康熙帝玄烨也含笑看着容芷们三人,目光扫过那柄巧夺天工的万寿伞,又落在两个小儿子身上,最后落在容芷脸上,带着温和的赞许:“皇祖母说得是。容芷心思灵巧,胤祉、胤禛也懂事用心。这份孝心,难得。” 皇帝金口一开,殿内的气氛更是热络。一道道赞赏的目光投来,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各宫娘娘们神色各异的目光。 容芷心中小小的得意泡泡咕嘟咕嘟冒着,脸上却只挂着谦逊又甜美的笑容,领着两个立了大功的小功臣,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 胤禛悄悄用小手指勾了勾容芷的袖口,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无声地传递着“大嫂容芷们真厉害”的雀跃。 回府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骨碌碌前行,车帘缝隙里钻进傍晚微凉的晚风,吹散了宫宴上沾染的暖热和脂粉香气。 车厢里,胤祉小大人似的靠坐着,似乎还在回味方才殿上的风光,小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胤禛则像只玩累了的小猫,依偎在容芷身侧,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阿——嚏!” 猛地一个喷嚏,把小胤禛自己都惊醒了。他茫然地抬起小脸,鼻尖红红的,像颗小樱桃。紧接着,小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又打了个冷战。 “大嫂,”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容芷的衣襟,声音软糯又委屈,“冷。” 容芷心头一紧,连忙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又扯过旁边备着的薄毯,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小四乖,是风吹着了。快裹好,靠紧大嫂就不冷了。” 容芷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吩咐车夫:“再快些,稳着点!” 胤祉也凑过来,摸了摸弟弟的小手,皱着小眉头:“四弟手好凉。” 车厢微微摇晃,伴着胤禛时不时的轻咳和吸溜鼻子的声音。容芷抱着怀里这团带着凉意的小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衣襟上细滑的锦缎料子。 这料子好看是好看,金贵也金贵,可论起实实在在的挡风保暖……心里那点宫宴上的得意劲儿,像是被这冬日的晚风一下子吹散了,沉甸甸的,落回实处。 贵胄孩童尚且如此,那些戍边的将士,冬日里又是怎样熬过刺骨的朔风?一丝难以言喻的念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夜深人静。大阿哥胤禔奉旨被康熙派去江南巡检,府邸里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白日里胤禛那带着委屈的“冷”字,还有他小小的、打着冷颤的身体,反复在容芷脑海里浮现,搅得人无法安枕。 意识渐渐沉入混沌。眼前不再是熟悉的拔步床顶,而是骤然开阔起来。 一片无垠的、仿佛与天际相接的碧绿草场,在眼前汹涌地铺展开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特有的、浓烈又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风是自由的,带着强劲的力道,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而在这片辽阔的绿毯之上,是潮水——不,是比潮水更汹涌、更澎湃的生命之潮! 羊群!数不清的绵羊,像一团团滚动着的、厚实的白云,又像奔腾不息的白色河流,正漫过起伏的绿色丘陵,向着天际线奔涌而去!它们卷曲的羊毛蓬松而浓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奔跑的动作,如云朵般起伏涌动。 耳边是羊蹄踏过草地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撼动大地的轰鸣,其间夹杂着牧人悠长嘹亮、穿透云霄的呼哨声,还有羊群此起彼伏的“咩——咩——”叫声,交织成一首原始而磅礴的生命交响。 那羊毛……那样厚实,那样浓密……像一层层天然的、温暖的铠甲…… “羊毛!” 容芷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额上竟沁出了一层薄汗。窗外月色如水银泻地,静谧无声。梦中的景象却清晰得如同烙印——那奔腾的羊群,那翻滚的、厚实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羊毛!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混沌!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21、焦糖布丁 五日后,乾清宫东暖阁。 上好的龙涎香在紫铜仙鹤香炉中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康熙帝玄烨端坐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章。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御前大总管梁九功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放得极轻。 织造局掌印太监曹寅跪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光滑金砖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硕大的粗麻布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团团、一绺绺纠缠不清、沾着草屑泥污的、灰扑扑毛糙东西,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羊膻和尘土的怪异气味。 旁边还散落着几件明显是用这种“线”勉强织成的“布片”和“筒状物”,歪歪扭扭,针脚粗陋得如同小儿涂鸦。 “啪!”一声脆响,康熙将手中一份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怒:“曹寅,你给朕抬起头来!好好看看你织造局呈上来的‘祥瑞’!这就是你耗费库银,千里迢迢从口外弄回来的‘御寒新物’?嗯?” 曹寅浑身一抖,头抬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万岁爷息怒!奴才……奴才该死!奴才只……只听闻羊毛可纺线御寒,实……实在不知……不知竟是如此污糟不堪,难成经纬!奴才办事不力,罪该万死!请皇上重重治罪!”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 康熙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堪称“垃圾”的东西,眼神越发冰冷。他正欲开口,暖阁外却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却难掩清脆欢快的孩童嬉笑声,还有一股……一股极其诱人的、甜蜜又带着浓郁奶香的陌生气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何人在外喧哗?”康熙眉头紧蹙,声音里压着不耐。 梁九功连忙趋步到门口,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微妙的讶异,随即躬身回禀:“回万岁爷,是……是大福晋带着三阿哥、四阿哥来了。说……说是给阿哥们送些新奇的点心。” 康熙眼中的怒意微微一滞,闪过一丝复杂。容芷?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 他瞥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曹寅和那堆不堪入目的“羊毛”,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厚重的锦帘被两名小太监利落地打起。容芷端着一个红漆描金海棠花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三只小巧玲珑的素白瓷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明媚笑容,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眼睛亮得惊人、小鼻子还在一耸一耸、努力吸着那诱人甜香的胤祉和胤禛。 “儿媳容芷,给皇阿玛请安。”容芷屈膝行礼,声音清亮悦耳。两个小阿哥也像模像样地跟着行礼问安。 “免了。”康熙的目光落在容芷手中的托盘上,那股异常浓郁的甜香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这是何物?气味如此之浓?” “回皇阿玛,”容芷将托盘轻轻放在御案旁一张空闲的小几上,笑着揭开其中一个瓷盅的盖子,“这是儿媳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叫‘焦糖布丁’。想着三弟、四弟读书辛苦,特意做了些来给他们甜甜嘴儿,提提神。” 盖子揭开,那金灿灿、颤巍巍、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如琥珀般焦糖的布丁,彻底暴露在暖阁明亮的灯光下。浓郁的蛋奶香混合着焦糖特有的甜蜜焦香,瞬间霸道地压过了龙涎香,甚至将那羊毛的膻气也冲淡了不少。 “哇!”胤禛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大眼睛死死黏在那布丁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胤祉虽极力端着,但喉结也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 康熙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布丁的色泽和形态,确实新奇诱人。 “皇阿玛,您也尝尝?”容芷适时地捧起一盅,递向康熙,笑容带着点小狐狸似的狡黠和讨好,“儿媳斗胆,手艺粗陋,还请皇阿玛品评。” 康熙看了看那晶莹诱人的布丁,又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曹寅和那堆糟心的羊毛,最终,还是抬手接过了瓷盅。 精致的银匙轻轻一碰布丁表面那层脆硬的焦糖,“咔嚓”一声轻响,焦糖碎裂开来。康熙舀起一勺,那嫩滑如凝脂的浅黄色布丁在勺中轻轻晃动,裹着些许深色的焦糖液。他送入唇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柔滑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浓郁的蛋奶香混合着焦糖特有的、带着一丝微苦回甘的甜蜜,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那甜,是纯粹的、温暖的、抚慰人心的甜,与他此刻胸中的郁怒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胤祉、胤禛捧着瓷盅小口小口、吃得无比珍惜满足的吸溜声。那股甜蜜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竟奇异地驱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低气压。 康熙慢条斯理地将一盅布丁吃完,放下银匙,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他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堆羊毛“垃圾”,又看了看吃得小脸满足、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焦糖渍的两个儿子,最后落在容芷带着盈盈笑意的脸上。 “容芷,”康熙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喜怒,“你心思巧,手也巧。这布丁,不错。” 容芷心头一松,连忙躬身:“谢皇阿玛夸奖。” “至于这堆东西……”康熙指了指地上的羊毛包袱,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曹寅又抖了一下,“织造局办事不力,难辞其咎。曹寅,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停驻在那堆灰扑扑的羊毛上片刻,“……容芷,你既对这些新奇之物颇有想法,此物,便交由你处置。朕倒要看看,你能琢磨出个什么名堂。” 曹寅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又忙不迭地转向容芷:“奴才谢大福晋!” 容芷心中也是一喜,脸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为难,随即郑重福身:“儿媳……儿媳遵旨!定当尽力而为!”那堆散发着怪味的羊毛,此刻在容芷眼中,不再是垃圾,而是闪着金光的希望! 回到府中,那堆散发着膻味的羊毛被小心地安置在通风的偏院里。府里的管事和丫鬟们看着这堆“御赐”的“宝贝”,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狐疑和不解。 大福晋这是……要做什么?连织造局的能工巧匠都束手无策的东西,她一个金尊玉贵的福晋,还能玩出花来? 容芷顾不上解释,一头扎进了这堆“毛山”里。第一步,去污!容芷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把羊毛分成小批,用温水浸泡,加入厨房找来的皂角粉和草木灰水,一遍遍地揉搓、漂洗。浑浊的泥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水色清亮,羊毛也显露出原本的、柔和的米白色泽。 第二步,梳理!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湿羊毛纠结缠绕,硬邦邦一团。容芷找来几把旧梳子,又从库房翻出几张闲置的细密竹帘,尝试着模仿梦中那牧人挥动工具的动作。 府里的下人们看着他们平日娇生惯养的大福晋,挽起袖子,露出白藕似的小臂,跟一堆湿漉漉的羊毛较劲,都惊得目瞪口呆。手指被粗糙的毛纤维刮得生疼,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容芷咬着牙,一遍遍尝试着拉扯、梳理。渐渐地,有了一点点眉目——那纠缠的纤维似乎被拉松了一些? 容芷干脆叫来几个手巧又信得过的丫鬟,让她们照着容芷摸索出的法子,像梳头一样,用细齿梳子一点点耐心地把湿羊毛梳开,梳顺。 日头升了又落,偏院里弥漫着皂角的清涩和羊毛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微腥气息。容芷的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刮痕,指甲缝里也嵌进了洗不掉的羊毛纤维,累得腰酸背痛。 然而,看着那堆灰扑扑的“垃圾”渐渐变成一团团相对蓬松、顺滑的湿羊毛絮,心里那点小小的火苗,越烧越旺。 第三步,纺线!这才是真正的技术活。府里没有纺车,容芷凭着模糊的记忆,画了个极其简陋的草图,让府里的木匠紧急赶制了一架最原始的手摇纺锤。 当那粗糙的纺锤第一次在容芷手中笨拙地转动起来时,所有围观的丫鬟婆子都屏住了呼吸。容芷捻起一缕刚刚晾干、变得蓬松柔软的羊毛絮,小心翼翼地捻成线头,缠绕在纺锤的锭子上。然后,尝试着一边转动纺锤,一边用手指捻着羊毛絮,控制着它被均匀地拉长、加捻…… “嗡……” 纺锤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转动声。第一次尝试,力道不均,线“啪”地断了。第二次,捻度不够,线松松垮垮毫无筋骨。第三次,又太紧,线硬邦邦得像根细铁丝……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22、暖洋洋的小坎肩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粗糙的纺锤木柄上。周围的下人眼神从好奇渐渐变成了无声的叹息和同情。但容芷不管,一次,两次,十次…… 容芷全神贯注,手指的触感被调动到极致,去感受那羊毛纤维在拉伸和加捻过程中的微妙变化。手臂机械地摇着,指尖捻动得几乎麻木。 “嗡……嗡……” 不知过了多久,那枯燥的声音似乎有了一点点变化?变得稍微均匀流畅了一些? 容芷低头看去,只见锭子上,终于有了一小段勉强称得上“线”的东西!它不够均匀,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还带着不少毛茸茸的飞絮,但——它成形了!它不再是散乱的毛絮,而是连接在一起的一股! “成了!”容芷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高高举起纺锤,那一段灰白色的、毛茸茸的、歪歪扭扭的羊毛线,在偏院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宣告胜利的旗帜。 “老天爷……真纺出来了?” “那……那真的是线?” 围观的丫鬟婆子们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纷纷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那段新奇而粗糙的“成果”,眼中充满了惊奇。 “快!拿针来!”容芷顾不上疲惫,兴奋地吩咐,“要粗一点的,木针竹针都行!”没有专门的毛衣针,丫鬟们很快找来几根削磨得还算光滑的竹签。 接下来的日子,大阿哥府这处偏僻的小院,几乎成了容芷的“秘密工坊”。容芷像一个着了魔的织女,白天黑夜地与羊毛线为伍。 手指被粗糙的毛线磨得发红,甚至起了薄茧,但容芷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忆着胤禛那日马车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小模样,一个清晰简单的目标支撑着容芷——织一件小小的、能保暖的坎肩,给他! 起针,下针,加针,减针……最基础的平针法,一针又一针,一行又一行。动作从最初的笨拙僵硬,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灰白色的、毛茸茸的织物,开始在容芷的竹针下慢慢延伸、成形。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看着原本杂乱无章的毛絮,经过自己的手,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保暖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当最后一线线头被小心地藏进衣缝里,一件小小的、圆领、开襟、样式极其朴拙的羊毛坎肩,终于完成了!容芷把它捧在手里,布料厚实而柔软,带着羊毛特有的温暖质感。虽然针脚还不算十分均匀,边缘也有些毛糙,但那份沉甸甸的、亲手创造的成就感,让容芷的心几乎要飞起来。 “快!快送去给四阿哥!”容芷迫不及待地吩咐贴身丫鬟,“就说……就说大嫂给他做了件新‘铠甲’,试试暖不暖和!” 深冬的御花园,花木稀疏,很是荒芜。阳光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假山嶙峋,小池清浅,几只色彩斑斓的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摆尾。 假山旁一处相对开阔的草地上,四阿哥胤禛正背着手,小大人似的踱着步,口中念念有词:“……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背得摇头晃脑,十分投入。 只是今日,他身上那件惯常穿的宝蓝色小袍外面,多了一件格格不入的、灰白色毛茸茸的小坎肩。坎肩的样式简单到近乎粗陋,针脚也略显稚嫩,但穿在胤祉身上,却奇异地衬得那张努力板着的小脸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他一边背书,一边忍不住伸出小手,珍惜地摸了摸胸前那厚实柔软的毛坎肩,小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和得意。 这坎肩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又轻巧又软和,比那些看着光鲜、实则单薄的锦缎袍子舒服多了!这可是大嫂亲手给他做的!独一份儿!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胤禛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炫耀的腔调,背得更起劲了。 就在这时,假山后的小径拐角处,悄然转出两个人影。走在前面的,正是微服常服的康熙帝玄烨,身着石青色常服袍,腰间系着明黄带子,只带了大总管梁九功一人随侍。康熙面色平和,似在随意散步,欣赏园景。 胤禛正背到“安而后能虑”,眼角余光瞥见来人,那明黄带子刺入眼帘,吓得他小身子猛地一僵,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他慌忙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儿……儿臣胤禛,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金安!” 康熙停下脚步,目光先是落在胤禛那身古怪的装束上。灰扑扑、毛茸茸的坎肩套在华贵的锦袍外面,不伦不类到了极点。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起来吧。在此处背书?倒是清静。”声音听不出喜怒。 胤禛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着小手,不敢抬头。 康熙走近两步,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胤禛身上那件奇特的坎肩。那材质……既非棉,也非麻,更非丝绸。灰白色,带着天然的卷曲纹理,触目所及,厚实且蓬松。 他伸出手指,竟直接在那毛茸茸的坎肩上轻轻捻了捻,又按了按,感受着那异乎寻常的柔软和弹性。 “此乃何物?”康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审视,目光锐利地落在胤禛脸上,“谁人予你?为何穿成如此模样?” 胤禛本来紧张得小脸发白,听到皇阿玛问起这坎肩,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为大嫂感到骄傲的情绪瞬间压倒了恐惧。他猛地抬起头,小胸脯下意识地向前一挺,声音因为激动而格外响亮清脆: “回皇阿玛!这是‘大嫂牌温暖铠甲’!是大嫂亲手给我做的!”他小脸放光,急切地补充道,“用羊毛做的!可暖和了!穿着它,背书都不觉得冷!您摸摸,可软和了!” 说着,他还主动把小身子往前凑了凑,恨不得让皇阿玛再多摸两下。 “羊毛?铠甲?”康熙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再次仔细地捻了捻那坎肩的料子,感受着那独特的厚实和温暖。 脑海中瞬间闪过几日前暖阁里那堆不堪入目的羊毛“垃圾”,再看看眼前这件虽然粗糙却已然成衣、且被儿子如此珍视的“铠甲”,两相对比,冲击力巨大。 “容芷……用那堆东西做的?”康熙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 “嗯!就是那堆!”胤禛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自豪,“大嫂可厉害了!洗啊梳啊纺啊,忙活了好几天呢!手上都磨红了!皇阿玛,这‘铠甲’可好了,比棉袄轻,比缎子暖!” 他生怕皇阿玛不信,小嘴叭叭地,努力把大嫂的辛苦和这衣服的好处都说了出来。 康熙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柔软的羊毛坎肩上摩挲。羊毛……那堆腥膻污糟、被织造局斥为废物的东西……竟然真的……可以变成这样一件能御寒的衣物? 他深邃的目光望向大阿哥府邸的方向,一丝复杂而浓重的兴味,悄然取代了之前的审视。 “梁九功,”康熙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传容芷即刻进宫。带上……她做的这‘铠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胤禛身上那件灰白坎肩上,补充道,“……还有那纺线、织造的工具,一并带来。朕,要亲眼看看。” 梁九功躬身领命:“嗻!” 皇帝的口谕像一阵风,迅速传到了大阿哥府。容芷正窝在偏院容芷的“工坊”里,对着新纺出来的一批线团较劲,琢磨着如何改进纺锤的构造,让线纺得更细更匀。听到传召,尤其是听到要带上工具和成品,心口猛地一跳——来了!赌对了! 容芷立刻行动起来。那件给胤禛的“初代战甲”自然要带上,还有几团纺得相对均匀些的毛线,那把原始的手摇纺锤,几根当毛衣针用的竹签,以及一小包经过初步梳理的、干净的羊毛絮。 想了想,容芷又拿起一件刚刚完成、还带着余温的物事——一件用稍细些的毛线织成的、靛蓝色的……坎肩?样式比胤禛那件稍规整些,但离真正的衣物还差得远。 匆匆换了身见驾的衣裳,带着“宝贝们”,坐上了入宫的马车。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有期待,有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揭晓答案的兴奋。 依旧是乾清宫东暖阁。气氛却与上次截然不同。康熙端坐御案后,神情专注。地上铺开了一张干净的毡毯,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容芷带来的东西:灰白坎肩,靛蓝坎肩,几团毛线,纺锤,竹针,还有那包羊毛絮。 容芷依礼拜见后,康熙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地上的物件。他没有立刻问话,而是起身,亲自走了下来。 他先是拿起那件胤禛穿过的灰白坎肩,仔细翻看,又掂了掂分量。接着拿起那件靛蓝色的,仔细对比,显然靛蓝这件在工艺上有了明显的进步。然后,他的目光被那架简陋的纺锤吸引,拿在手中掂量、观察其结构。最后,他捻起一小撮羊毛絮,感受着其蓬松和洁净。魔.蝎`小`说 k.m`o`x`i`e`x`s.c`o`m 23、于国有功 “容芷,”康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探究,“此物,便是你用那堆‘废料’所制?这纺锤,也是你所想?” “回皇阿玛,”容芷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清晰答道,“正是。儿媳愚钝,只是想着羊毛天生厚密卷曲,若能梳理洁净,纺成线,再编织成衣,或许能比寻常布帛更御风寒。这纺锤是儿媳画了草图,让府中木匠依样所制,虽简陋,勉强可用。” “哦?”康熙的目光落在那靛蓝色的坎肩上,“这件靛蓝色,比胤禛那件似乎精细不少?也是羊毛所染?” “皇阿玛明鉴。”容芷解释道,“这件所用毛线,是儿媳后来尝试纺得稍细了些,捻度也更均匀些。至于颜色,并非染色,是用了口外送来羊毛中本就带靛青色的部分,单独挑出梳理纺成的。天然之色,倒也耐看。”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他拿起那件靛蓝色的羊毛坎肩,仔细端详片刻,忽然,竟抬手,将其披在了自己石青色常服袍的外面! “皇阿玛!”容芷和梁九功都忍不住低呼出声。 康熙却恍若未闻,他伸展了一下手臂,感受着那羊毛织物覆盖在肩背上的触感。厚实,柔软,带着一种奇特的包裹感,瞬间隔绝了暖阁里那点深冬的微凉。他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仔细体会着。 暖阁里静得出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落在那件格格不入、却又莫名透着一股朴拙力量的靛蓝色羊毛坎肩上。 片刻,康熙停下脚步,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的光芒。 他缓缓抬手,抚摸着坎肩厚实温暖的表面,指尖捻过那靛蓝色的羊毛纤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 “好!”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赞许,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沉寂。康熙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容芷,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此物虽粗陋,然其质轻、厚、暖,远胜棉絮!更难得,源自牲畜之身,取之不尽!容芷!” “儿媳在!”容芷心头剧震,连忙垂首应道。 “你心思奇巧,勇于任事,于国有功!”康熙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传朕旨意:大福晋容芷,献御寒新策,巧思利国,着赏内库金一百两,苏杭贡缎十匹!另,命内务府即刻抽调得力人手,拨银三千两,于大福晋府中听用!专司此羊毛纺线、织造之事!务求精进,速呈良品!” “奴才遵旨!”梁九功高声应道,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激动。 “儿媳……儿媳谢皇阿玛隆恩!”容芷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激动,深深拜伏下去。金玉赏赐尚在其次,那句“于国有功”,那句“专司此羊毛纺线、织造之事”,才是真正的定心丸和通行证! 容芷的“羊毛大业”,终于不再是闺阁里的小打小闹,而是被赋予了官方的身份和资源!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缓和下来,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色坎肩,眼中精光闪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物,潜力无穷。容芷,你只管放手去做!所需人手、物料,只管向内务府支取。朕,要看到它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是!儿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阿玛所托!”容芷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蓝图在脑海中飞速展开:更高效的梳毛工具,改良的纺车,更丰富的编织技法,还有那广袤蒙古草原上取之不尽的羊毛资源……通往未来的路,在眼前豁然开朗! 圣旨一下,整个大阿哥府都沸腾了。内务府的动作快得惊人,第二天一早,几个精干老练的管事太监和十来个心灵手巧的工匠、绣娘就被派到了府上,听候容芷的差遣。库房里,三千两白花花的官银被抬了进来,整整齐齐码放着。 偏院那小小的“工坊”瞬间鸟枪换炮。地方被扩了又扩,各种工具材料源源不断地送来:大盆、木桶、上好的皂角、精细的竹篦梳、坚韧的麻绳…… 最让容芷惊喜的是,内务府还送来了一架结构相对完整的脚踏纺车!虽然比起现代机械简陋太多,但比起容芷那手摇纺锤,简直是质的飞跃! 整个偏院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坊。梳毛的、洗毛的、纺线的、跟着容芷学编织的……各司其职。空气中弥漫着皂角清香、羊毛特有的微腥味,还有脚踏纺车“吱呀吱呀”的规律声响,以及人们专注工作时的低声交流。 容芷成了最忙碌的那个,穿梭在各个工序之间,指点、示范、改进。 “梳毛的力道要柔,顺着毛鳞片的方向,这样纤维损伤少,纺出的线才柔韧!” “纺线时脚踏的节奏要稳,手捻羊毛的速度和纺锤转动的速度要配合好!对,就这样,慢慢来……” “这里,加一针……对,这样袖口才能收拢……” 容芷的声音在各种声响中依然清晰有力。手指翻飞,演示着简单的上下针、元宝针。那些被选来学编织的绣娘,本就是手上功夫极好的,学得飞快,针法很快就有模有样。 看着一团团梳理好的羊毛变成洁白的毛线,又在一双双巧手下渐渐变成厚实温暖的织物,那份满足感,难以言喻。 内务府送来的羊毛原料也源源不断,品质明显比之前织造局弄来的好上许多,杂质少,毛质更细长。 容芷尝试着混合不同颜色的天然羊毛,织出简单的条纹花样;又试着调整针法,让织物更紧密或更疏松,适应不同需求。 夜深了,偏院的灯火依旧亮着。工匠们已经散去休息,只有几个轮值的绣娘还在灯下安静地织着。 容芷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几前,案上铺着一件接近完成的靛蓝色毛衣——这次是真正的、带袖子的长款毛衣!样式极其简洁,没有繁复的花纹,却厚实挺括,针脚细密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用稍紧的针法织出了收口,更显利落。只差最后一只袖子的袖口收针了。 容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拿起竹针,捻起线头,开始专注地完成这最后的步骤。细长的竹针在容芷手中灵巧地翻飞,动作带着一种熟练后的从容韵律。 靛蓝色的毛线被一针一针紧密地编织进去,袖口渐渐收拢、成型。室内很安静,只有竹针偶尔相碰发出的轻微“咔哒”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一种沉静的、充实的疲惫感包裹着容芷,心却像被温水泡着,暖融融的。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停在了容芷身后。 紧接着,一双带着室外夜露凉意、骨节分明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背后环住了容芷的腰身。 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贴上了容芷的脊背,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容芷笼罩——是松木、墨香混合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 “福晋这是……”低沉带笑的嗓音贴着容芷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打算改行当裁缝了?” 是胤禔!他回来了! 容芷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身体自然地往后靠进那温暖踏实的怀抱里,侧过头,对上他风尘仆仆却依旧英挺的脸庞,以及那双在灯火映照下、含着戏谑笑意却难掩温柔的深邃眼眸。 江南巡检的疲惫写在他眉宇间,但此刻看到容芷,那疲惫似乎也化作了暖意。 “爷可算回来了!” 容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依赖,顺势将手中那件即将完成的靛蓝色毛衣拎了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裁缝?爷可太小瞧人了!这可不是寻常的针线活儿。” 胤禔的目光落在那件厚实挺括、针脚细密的靛蓝色毛衣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羊毛表面,感受着那独特的、厚实的质感。 “哦?这是……羊毛织的?”他显然也听说了些风声。 “正是!”容芷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反手将那件带着容芷体温和尚未完全藏好线头的靛蓝色毛衣,不由分说地罩在了他身上,“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身?暖不暖和?”双手利落地帮他将手臂套进袖子,抚平衣襟。 胤禔身材高大挺拔,那件为他量身定做的靛蓝色毛衣上身,竟出乎意料地合衬。简洁的样式掩去了羊毛本身的粗粝感,反而衬得他肩宽背直,平添了几分英武和利落。厚实的羊毛妥帖地包裹住他的身躯,隔绝了夜间的寒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新奇的衣服,又抬眼看向容芷,眼神里的戏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暖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轻便又厚实的暖意,唇角勾起一个温柔又骄傲的弧度。《 》 24、让将士再无苦寒 “暖和!前所未有的暖和!”他伸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容芷眼下淡淡的青痕,动作带着心疼的怜惜,“辛苦你了,容芷。”声音低沉而醇厚,像一坛温过的酒。 容芷笑着摇摇头,顺势依偎进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靛蓝色毛衣的袖口,感受着那厚实的暖意,声音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爷说错了。这可不单单是给您御寒的。” 容芷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火种。是大清将士们……未来在朔风苦寒之地,能穿在身上的‘过冬神器’!” 灯火跳跃,将他们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胤禔环着容芷的手臂紧了紧,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眼中跳动的、充满希望与野心的光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厚实温暖的靛蓝铠甲,一个无声的、充满力量的笑容,在他唇边缓缓绽开。 窗外的夜色,仿佛也被这小小的工坊里透出的暖光和希冀,悄然点亮。 胤禔对那件靛蓝色毛衣的喜爱,超乎容芷的预料。自那晚试穿后,这件“大嫂牌温暖铠甲”就成了他除朝服、甲胄外的常备私服。北京的冬天很是寒冷,清晨更是如此。 但是现在的胤禔,练完布库(摔跤)回来,汗湿的中衣外就直接套上毛衣,直呼“透气又吸汗,比棉袍舒爽”。晚间书房处理公务,更是离不开。那厚实柔软的羊毛似乎真成了他的“铠甲”,裹住一身疲惫。 “福晋这手艺,”他某日下朝回来,随手将顶戴递给小厮,一边解开朝服扣子一边对容芷笑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连皇阿玛今儿都多瞧了我两眼,问这靛蓝‘铠甲’穿着如何。我自然是大夸特夸,说轻便暖和,行动无碍,夜里批折子肩背都不觉寒凉。” 他凑近容芷,压低声音,热气拂过耳畔,“皇阿玛那眼神,可是羡慕得很。”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容芷心里漾开层层涟漪。康熙的“羡慕”,就是最大的广告!工坊必须加速运转! 内务府派来的人手确实得力。梳毛的工序在几个巧手绣娘反复琢磨下,效率大大提升,梳出的羊毛絮更加蓬松洁净。脚踏纺车也从最初的一架增加到三架,“吱呀吱呀”的声音日夜不停,纺出的毛线越来越细匀,捻度也更稳定。 几个悟性高的绣娘,在容芷的点拨下,针法愈发纯熟,不仅掌握了平针、上下针,连简单的元宝针、麻花辫针也能织得有模有样。 第一批“精工”产品很快出炉:除了胤禔身上那件“样板”长款靛蓝毛衣,还有几件稍小一号的同款(预备给胤祉、胤禛、胤琪),以及——容芷特意设计制作的“羊毛袜”! 这羊毛袜,堪称容芷的得意之作。用相对粗些、捻度更高的线,织成厚实紧密的筒状,脚底部分特意加厚加密,袜口用弹性好的元宝针收拢。试穿效果惊人:柔软、吸汗、保暖,远胜宫中常用的棉布袜或丝袜,尤其适合晨起练功或冬日行走。 “大嫂!大嫂!”胤禛像只欢快的小鹿,第一个冲进偏院。他小脚上正套着一双崭新的、厚墩墩的灰白色羊毛袜,兴奋得小脸通红,在青砖地上又蹦又跳,“好暖和!脚丫子像在火炉边!还不硌脚!比额娘给的缎子袜好穿一百倍!”他夸张地抬起小脚丫展示,惹得工坊里众人忍俊不禁。 胤祉也穿着同款袜子,虽努力维持稳重,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小脚丫在地毯上悄悄蹭着,显然也十分受用。“嗯,确实……甚好。”他矜持地点评。 看着两个小家伙满足的模样,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容芷心中成型。羊毛产业要推广,后宫这股“枕边风”的力量绝不能忽视。而征服后宫,还有什么比美食和萌娃更有效的武器? “三弟,四弟,”容芷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大嫂新做了更好吃的焦糖布丁,还加了甜甜的蜜红豆哦!想不想吃?” “想!”胤禛立刻响亮回答,大眼睛亮得像星星。胤祉也用力点头。 “那,帮大嫂一个小忙好不好?”容芷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精致的双层红木食盒,打开上层,里面是六只晶莹剔透、点缀着红宝石般蜜豆的焦糖布丁,甜香四溢。 下层,则是几双叠放整齐的、崭新的羊毛袜,颜色各异,有柔和的米白,温暖的姜黄,还有小女孩喜欢的浅粉、水绿。 “你们呀,帮大嫂把这好吃的布丁和这些‘暖脚小卫士’,”容芷点点那些袜子,“送去给惠妃娘娘、荣妃娘娘、皇贵妃娘娘,还有……嗯,贵妃钮祜禄氏娘娘、良妃娘娘那里,就说大嫂的一点心意,请娘娘们试试新做的点心和小玩意儿。记住,要说是你们俩‘强烈推荐’的哦!” 两个小阿哥被美食和新袜双重诱惑,又被赋予了“送礼大使”的重任,顿时使命感爆棚,拍着小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冬日午后,紫禁城东西六宫,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八岁的三阿哥胤祉牵着六岁的四阿哥胤禛,身后跟着捧食盒和锦囊的恭敬太监。 两个小阿哥每到一宫,便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地行礼:“给xx娘娘请安!胤祉/胤禛奉大嫂之命,送来新做的焦糖布丁和‘暖脚小卫士’羊毛袜!大嫂说可好吃了!袜子可暖和了!禛儿/祉儿穿了,脚丫子像在火炉边!” 他们一边说,胤禛还一边不忘抬起穿着新袜的小脚丫展示,那份天真赤诚的“现身说法”,比任何推销都有效。 皇贵妃、惠妃、荣妃看着两个小家伙穿着新袜子活蹦乱跳、脸蛋红扑扑的可爱模样,听着他们童言稚语地夸赞,心早就软成一汪水,再看那精致诱人的布丁和摸上去就厚实暖和的袜子,自然满口夸赞,对“容芷这丫头”的巧思赞不绝口。 然而,并非所有宫殿都这般和风细雨。 翊坤宫。 贵妃钮祜禄氏郭络罗氏,艳冠后宫,性子也最为骄矜。她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葱管似的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宫女呈上的布丁和袜子。 那羊毛袜厚实是厚实,但颜色是朴素的米白,样式更是毫无花巧,在她看来,实在粗鄙不堪。 “嗤,”贵妃钮祜禄氏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凤眼斜睨着下方规规矩矩站着的胤祉和胤禛,“大福晋倒是有闲心,整日里捣鼓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羊毛?腥膻污秽之物,也敢呈到本宫面前?还有这布丁,甜腻腻的,也不怕齁着人。拿下去吧!”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胤祉小脸绷得紧紧的,小手在身侧握成了拳。胤禛则有些无措,大眼睛里蒙上一层委屈的水雾,下意识地往三哥身边靠了靠。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翊坤宫总管太监匆匆而入,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在贵妃钮祜禄氏耳边低语了几句。贵妃钮祜禄氏慵懒的神色瞬间一凝,凤目微睁,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她挥了挥手,示意太监将食盒和袜子暂且收下,对着两个小阿哥,语气虽依旧平淡,却没了刚才的刻薄:“行了,东西本宫知道了。你们回吧,替本宫……谢过大福晋。”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生硬。 胤祉和胤禛懵懵懂懂地行礼告退。走出翊坤宫好远,胤祉才小声问:“四弟,贵妃钮祜禄氏娘娘怎么突然又收下了?” 胤禛小大人似的蹙着眉,低声道:“方才那太监说,皇阿玛在乾清宫……发话了。” 他顿了顿,学着大人的语气,复述着隐约听到的关键词,“……说什么‘羊毛之事,关乎北疆将士冷暖,非妇人针黹小道’,是‘军国重器之始’……还说什么‘后宫不得妄议,更不得阻挠’……” 胤祉听得似懂非懂,但“皇阿玛”、“军国重器”、“不得阻挠”这几个词的分量,他还是隐约感受到了,小嘴惊讶地张成了“o”型。原来大嫂做的袜子……这么厉害?!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开。康熙那句“军国重器之始”和“后宫不得妄议阻挠”的口谕,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彻底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非议和刁难。贵妃钮祜禄氏的偃旗息鼓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时间,后宫之中,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对大福晋容芷的“羊毛事业”,都只剩下了表面的赞誉和支持。反正惠妃娘娘极为高兴,容芷这个儿媳妇实在是太好了! 压力解除,工坊更是开足马力。羊毛袜因其简单实用、需求量巨大,成了生产的主力。颜色也从单一的米白,扩展到用茜草、槐米、靛蓝等天然植物染料浸染出的柔和色系。 宫里的娘娘、有头脸的嬷嬷太监,乃至一些宗室女眷,都以能得到一双大福晋工坊出品的“暖脚小卫士”为荣。 连太皇太后那里,都收到了容芷精心织就的、用最柔软细羊毛线织成的加厚袜套,老人家试过后,只笑着说了一句:“这丫头,心思都用在实处了。”《 》 25、全力开展 这日午后,胤禔回府比平日早些,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神色。他身后,竟跟着两位身着四品武官补服的陌生官员,看气度步伐,显然是常年在外的实务派,风尘仆仆,眼神锐利。 “容芷,快,把那几件最好的毛衣和袜子拿来!”胤禔一进偏院就扬声吩咐,语气急切。 容芷心中一动,立刻让人取来最新织成的几件靛蓝、玄色精纺羊毛长衫,以及几双厚实的羊毛袜。 那两位官员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们先是恭敬地向容芷和胤禔行礼,随即目光便灼灼地钉在了那些羊毛衣物上。 胤禔拿起一件玄色羊毛长衫,递给其中一位面庞黝黑、手掌粗粝的官员:“张主事,李主事,二位刚从宣府镇(长城重要关隘)换防回京述职,最知边塞苦寒。你们摸摸,试试这分量手感!” 那位姓张的主事双手接过,先是小心翼翼地掂了掂分量,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异:“好轻!” 随即,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捻了捻衣料,又按压揉搓,感受着那厚实却富有弹性的触感,以及羊毛纤维特有的蓬松保暖感。 另一位李主事则拿起一双加厚羊毛袜,同样仔细地揉捏、拉扯,感受其韧性和厚度。 “大阿哥,大福晋,”张主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卑职在宣府戍守八年,冬日里那刀子似的白毛风(暴风雪),能生生刮掉一层皮!弟兄们裹着最厚的棉袄,外面套着皮袄,依旧冻得手脚麻木,关节僵硬,非战斗减员……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随即紧紧攥住手中的羊毛衫,指关节都泛白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渴望: “此物!此物若能量产,配给容芷边军将士!何惧他娘的朔风如刀?!这分量,比棉袄皮袄轻省太多!这厚度和保暖……卑职敢断言,穿上它,再套上外甲,弟兄们在城头站上一个时辰,手脚也绝不会冻僵!这……这简直是……”他激动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李主事也用力点头,拿起那双厚袜子,声音斩钉截铁:“还有这袜子!脚暖了,全身暖!雪地里行军,脚不冻伤,能救多少兄弟的命!大福晋,您这是……功德无量啊!”他看着容芷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胤禔在一旁,听着两位戍边将领发自肺腑的激动之言,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他看向容芷,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容芷们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东西:这羊毛,真的能成为守护国门的“神器”! “好!二位大人所言,句句肺腑!”胤禔沉声道,“此事,本阿哥定当详实禀明皇阿玛!此物关乎军国,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必当全力推进!” 送走两位心潮澎湃的兵部官员,工坊里一片欢腾。将士的认可,比任何赏赐都更鼓舞人心。容芷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扩大原料来源、改进大规模生产工艺,宫里又传来了旨意。 这次的口谕,带着不同寻常的分量:“万岁爷口谕:明日未时正,科尔沁部台吉(贵族)额尔敦携贡使于乾清宫觐见。大福晋容芷,着随侍驾前,以备垂询。” 科尔沁蒙古!草原!羊毛! 容芷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机会!这是将羊毛源头握在手中的绝佳机会! 翌日,未时正。乾清宫正殿,庄严肃穆。康熙帝高踞龙椅,威仪赫赫。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等几位年长阿哥侍立丹陛之下。 容芷作为“以备垂询”的特殊人员,被特许立在胤禔身后稍侧的位置,垂首恭立。 殿外传来通传:“科尔沁部台吉额尔敦,携贡使觐见——!”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行数人,身着色彩浓烈的蒙古袍服,脚踏牛皮靴,带着草原特有的风尘与豪迈气息,大步走入殿中。 为首者额尔敦台吉,约莫四十许,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古铜色的脸庞刻着风霜,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的几位随从,亦是体格健壮,气质彪悍。 “科尔沁部台吉额尔敦,叩见大清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尔敦用带着浓重蒙古口音的汉语,声如洪钟,带领随从行三跪九叩大礼。 “台吉远来辛苦,平身,赐座。”康熙的声音平和而带着帝王威仪。 额尔敦谢恩起身,坐到太监搬来的锦墩上。随从将带来的贡品——主要是上好的皮张、风干的牛羊肉、奶酪等草原特产——恭敬献上。殿内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属于草原的膻味和风干制品的独特气息。 康熙温言嘉勉了几句,询问了草原上的水草、牛羊情形。额尔敦一一作答,态度恭谨。 容芷的目光,却牢牢锁定了额尔敦台吉,以及他身后几位随从身上所穿的蒙古袍。 那袍子外层是厚实的、深色的毛毡!颜色或许不够鲜亮,样式或许粗犷,但那厚实的质地、天然的卷曲纹理,以及袍子边缘和内衬隐约可见的、更加厚密蓬松的羊毛内里……无一不在无声地昭示着:这才是羊毛最原始、最贴近本源的状态!是未经梳理纺线,直接压制成毡的保暖“重器”! 他们的靴子,靴筒内似乎也絮着厚厚的羊毛?甚至他们腰间束袍的宽大腰带,那厚实的质感……容芷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涌。 科尔沁!广袤的科尔沁草原!那里有成群结队、拥有厚厚毛层的绵羊!那里有无尽的原毛资源!如果能打通这条渠道,如果能将草原的羊毛变成供应“军国重器”的源头…… 康熙似乎察觉到了容芷过于专注的目光,他状似无意地将视线转向容芷这边,又扫了一眼身着靛蓝羊毛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胤禔,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笑意。 他重新看向额尔敦台吉,语气依旧温和,却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台吉一路辛苦。朕观台吉及随从所着袍服,厚实保暖,颇能御草原风寒,不知此乃何物所制?” 额尔敦台吉闻言,脸上露出草原汉子特有的淳朴自豪,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袍襟,朗声道:“回禀皇帝陛下!这是容芷们草原上的‘察嘎达’(蒙古语:毛毡)!用容芷们科尔沁草原上最肥美的秋羊毛,洗净,铺平,一遍遍用热水浇烫、捶打、揉搓,最后压实成毡!别看它样子粗,挡风御寒,那是顶顶好的!再大的风雪也不怕!” “哦?毛毡?”康熙似乎很感兴趣,“皆是羊毛所制?” “正是!”额尔敦用力点头,“好羊毛才能做出好察嘎达!容芷们科尔沁的羊,吃着最肥的草,喝着最清的水,那羊毛又长又密,油性足,做出来的察嘎达,又厚实又经用!”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胤禔身上那件剪裁更利落、针脚细密的靛蓝色羊毛衫,又落回额尔敦那厚实朴拙的毛毡袍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羊毛御寒,确是天赐良物。朕这里,近来也得了个新奇玩意儿,或许与台吉这‘察嘎达’,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略一停顿,目光最终落定在容芷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容芷。” “儿媳在。”容芷深吸一口气,强抑住狂跳的心,稳稳迈步出列,垂首应道。 “将你前日呈上的那件‘羊毛衫’,还有新制的厚袜,取来与台吉一观。”康熙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在容芷心头炸响。 来了!历史性的时刻!草原与宫廷,最原始的毛毡与初步工业化的毛织品,即将在这金銮殿上,发生第一次碰撞!容芷能否抓住这命运的契机,将大清的羊毛线,真正织进那广袤无垠的草原? 户部尚书马齐的造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皇家毛纺工坊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使命感。五千套冬衣(毛衣毛裤),一万双毛袜!这沉甸甸的数字,不仅关乎工坊的信誉,更关乎宣府、大同前线成千上万将士能否熬过即将到来的凛冬,关乎皇帝金口玉言的承诺能否兑现。 容芷站在工坊中央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俯瞰着这片已颇具规模的产业天地。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灼热。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清越,穿透了纺车的嗡鸣,“梳毛、洗晒、纺线三班,轮替不息!人歇工不歇!所有管事,盯紧各自环节,羊毛絮、毛线团,半刻不得积压!”命令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嗻!”几位管事太监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奔向各自负责的区域。 命令如同点燃了引信。整个工坊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巅峰状态。 梳毛区,灯火彻夜通明。健壮的仆妇们轮班坐在长案前,手臂肌肉贲张,宽齿铁木梳在蓬松的羊毛堆里反复划动,发出“唰唰”的声响。洁白的羊毛絮如同源源不断的雪浪,在她们身后堆积成小山。《 》 26、飞转的织机 汗水浸湿了她们的鬓角,却无人抱怨,眼神里只有专注与急切——快些!再快些!多梳出一捧毛絮,就能多纺出一寸线! 巨大的洗晒场上,水汽蒸腾。十几个硕大的木槽日夜不停地翻滚着皂角水,仆役们赤着脚,在温水中奋力踩踏、揉搓着羊毛,去除最后的油脂与杂质。 洗净的羊毛被捞出,摊在巨大的竹席上,在夏日的骄阳下曝晒,空气中弥漫着羊毛特有的、洁净的微腥气息。负责晾晒的仆役脚步飞快,翻晒、收取,动作麻利得如同上了发条。 纺线工房里,“吱呀——吱呀——”的脚踏纺车声汇成了一片低沉而震撼的交响。五十多架纺车如同不知疲倦的战马,日夜不停地奔驰。纺线女工们坐在木凳上,双脚均匀有力地踩着踏板,带动着纺锤飞速旋转。 她们的手指灵巧如飞,捻着蓬松的羊毛絮,控制着它被均匀地拉长、加捻,变成一缕缕洁白的、越来越细韧的毛线。汗水顺着她们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旋转的锭子上,瞬间蒸发。 她们的眼中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锭子上的线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工房内闷热异常,却无人离开岗位,只有纺车永不停歇的吟唱。 编织工房则是一片无声的战场。这里聚集了工坊最核心的“巧手”们。近两百名绣娘和织女按工序分组列坐,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空气中弥漫着毛线特有的温暖气息和竹针、骨针碰撞的轻微“咔哒”声,汇成一片奇异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起针组负责用特制的粗针起好衣片、裤腿、袖筒的基础针数,确保尺寸精确;大身组负责最耗时的平针编织,无数双巧手翻飞,针线穿梭,厚实的衣身、裤管在她们手下如同春蚕吐丝般缓缓延伸;花样组则负责袖口、领口、下摆的收边和简单的元宝针、麻花辫装饰,她们是工坊的“艺术家”,在实用中增添一丝规整的美感; 最后的缝合组更是关键,她们如同最细致的裁缝,用特制的粗针和坚韧的毛线,将编织好的前后片、肩线、袖窿、□□完美缝合,针脚细密均匀,确保衣物结实耐穿。一件件靛蓝、玄色、米白的毛衣毛裤,在她们手中渐渐成型,被仔细叠放,贴上标记着尺寸的布条,送往最后的质检打包区。 容芷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工房间高速穿梭。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示范针法的福晋,而是整个庞大生产机器的总调度和问题解决者。 “梳毛区!这批羊毛含草籽略多,让梳毛的再仔细些,务必清理干净,否则纺线易断!”她捻起一团刚送来的羊毛絮,敏锐地发现了杂质。 “纺线三组!注意脚踏节奏!这批线捻度不够均匀,拉力不足!重新调整纺车张力!”她拿起纺出的线团,轻轻一扯,立刻发现了问题。 “缝合组!这批玄色毛衣的肩线缝合针脚还是偏大,不够密实!拆了重缝!要想到将士们在寒风中拉扯的动作!”她检查着成品,要求近乎严苛。 “染整坊!靛蓝的固色还需加强!水洗测试掉色仍明显!加大明矾用量,延长浸染时间!”她看着水盆里微微泛蓝的清水,蹙紧了眉头。 她的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进度报表、原料消耗记录,还放着几件“特殊”的样品:一件用加捻双股线织成的、极其厚实耐磨的“工兵坎肩”;一双在脚趾和脚跟处额外加密加厚的“行军袜”; 甚至还有一小块尝试用羊毛混合少量坚韧麻线编织的“试验面料”,以期增加耐磨性。她的心思,已不仅限于完成订单,更在思考如何让这些衣物在残酷的边关环境中发挥最大效用,如何提升工艺,降低成本。 高强度的工作和巨大的压力,让她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几分,眼下也染上了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炼过的星辰,充满了不屈的斗志和燃烧的热情。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还独自留在工坊,对着灯火检查样品,推敲工艺,或是伏案计算着原料配给、人力调配。 这日深夜,胤禔处理完公务,寻至工坊。只见偌大的编织工房内,大部分区域已熄灯,只有质检打包区还亮着几盏风灯。 容芷独自一人站在堆积如山的靛蓝色成品衣物前,手中拿着一件刚刚检验合格的毛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厚实温暖的衣料,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跳跃的灯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衣物堆前显得格外纤弱,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坚韧。 胤禔心中一痛,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款的靛蓝羊毛开衫,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熟悉而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容芷有些冰凉的身体。 “怎么还不歇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心疼的沙哑,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工坊上下已拼尽全力,你也该顾惜自己。” 容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地靠进他温暖的怀抱,汲取着力量。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毛衣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执念: “爷,你看这些衣服……它们很快就要穿在那些戍边的将士身上了。我在想,宣府的风有多冷?大同的雪有多厚?这衣服够不够暖?针脚够不够密实?能不能替他们多挡一分寒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五千套……听起来很多,可撒在漫长的边墙上,撒在成千上万的将士身上……还是太少了。我……恨不得一夜之间,让所有站在寒风里的兵士,都能穿上它。” 胤禔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他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冰凉的额角:“傻话。你已做得足够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皇阿玛知道,兵部的老将军们知道,边关的将士若知道,也定会感激涕零。这暖流,已非星火,而是奔涌的江河,终将覆盖北疆。莫要心急,也莫要苛责自己。你累倒了,这暖流才真要断了。” 他有力的心跳透过羊毛衫和薄薄的衣衫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容芷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连日积压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胸前厚实的羊毛衫里,瓮声瓮气地说:“嗯……知道了。我再看看这批打包的……就回去。” 胤禔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松开她,只是拥着她,静静地站在堆积如山的“温暖铠甲”前,无声地给予支撑。灯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与那些无声的靛蓝色群山融为一体。 就在工坊为军需订单全力冲刺之时,一股来自民间的潜流,也悄然涌向这座皇家工坊。 这一日,工坊负责对外接洽的管事太监神色古怪地引着几位衣着体面、气质精明的商人来到容芷处理事务的偏厅。为首的是一位姓沈的江南绸缎商,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商海沉浮的锐利。 “给大福晋请安!”沈掌柜带着同伴恭敬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小的们冒昧打扰,实是有桩生意,想斗胆请教大福晋。” 容芷放下手中的毛线样品,有些意外:“哦?沈掌柜请讲。” 沈掌柜从随从捧着的锦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样东西:一件靛蓝色的、明显是拆解后又重新粗糙缝合的毛衣(针脚歪斜,显然是外行所为);几团颜色各异、但明显是手工捻制的毛线;甚至还有一小块模仿工坊简单元宝针织法的粗糙织物。 “大福晋恕罪!”沈掌柜连忙解释,“此乃小号匠人,根据市面上偶然流出的、贵工坊流出的零星‘次品’或‘样线’,拆解琢磨后,勉力仿制之物。实不相瞒,粗鄙不堪,远不及贵工坊精工之万一!” 容芷看着那些粗糙的仿制品,心中了然。羊毛制品的巨大实用价值和商机,终究是捂不住的。她不动声色:“沈掌柜的意思是?” 沈掌柜眼中精光一闪,态度更加恳切:“大福晋明鉴!贵工坊所出毛织品,轻暖实用,前所未有!此物一旦面世,必将风靡天下!小的们虽在江南经营绸缎,却也深知此物潜力无穷,绝非绸缎可比之日常实用!然贵工坊乃奉旨专营军国重器,我等草民不敢奢求成品。只恳请大福晋开恩,允准小号等,向贵工坊采买这‘毛线’!” 他指着锦盒里那些颜色不匀、捻度不一的仿制毛线,语气带着渴望:“小号愿出高价,只求购得上等毛线!江南巧妇如云,若得毛线,必能织出万千花样,惠及寻常百姓!此亦是大福晋仁心普惠天下之意啊!” 其他几位商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 27、暖流归瀚海,稚子沐新风 容芷心中瞬间翻腾起来。军需订单是根基,是使命,不容有失。但沈掌柜的话,却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民间市场! 工坊日夜赶工,产出巨量毛线,除了满足军需编织,必然会有富余。与其囤积,不如释放出去!让毛线流入民间,借助民间无数双巧手,让羊毛的温暖更快地流向更广阔的人群!这不仅能盘活工坊资金,更能真正实现她“惠及百姓”的初心! “沈掌柜所言,不无道理。”容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考量,“工坊毛线,确有为军用所备之富余。然品质、规格,皆有定数,且需优先保障军需。若民间确有需求……” 她话未说完,沈掌柜已是喜上眉梢,连忙道:“大福晋放心!我等只求购‘线’!品质、规格,皆以贵工坊为准!价格也绝不敢让大福晋吃亏!只求一个稳定的供线渠道!” 容芷看着眼前这些精明又充满渴望的商人,又想到江南那庞大的市场和无数的家庭,一个清晰的蓝图在脑海中形成。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此事,本福晋需斟酌章程,禀明内务府及皇阿玛。但,”她话锋一转,给了沈掌柜等人一个定心丸,“普惠百姓,亦是皇恩浩荡。若章程得允,首批可供民间采买之毛线,优先考虑诸位诚信商家。具体价格、配额,容后再议。” 沈掌柜等人闻言,如同得了圣旨,激动得连连作揖道谢,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送走商人,容芷独自站在偏厅窗前,望着工坊内依旧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激荡。军需的紧迫,民间的渴望,如同两股强大的洪流,推动着她和她一手打造的毛纺工坊,向着更宏大、更波澜壮阔的未来奔涌而去。 羊毛的暖意,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从宫廷到边关,从军营到市井,不可阻挡地渗透进大清的肌理。她轻轻握紧了拳,眼中闪烁着更加坚定而璀璨的光芒。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乾清宫东暖阁光滑的金砖地上,明亮却不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 康熙帝玄烨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目光却落在侍立在一旁的户部尚书马齐和大阿哥胤禔身上。容芷作为特殊参与者,也被特许立于胤禔身侧。 马齐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完成重任后的释然与自豪:“……启禀皇上,首批五千套冬衣、一万双毛袜已于十日前悉数运抵宣府、大同。兵部张尚书快马传讯,言边军将士得此新衣,感沐皇恩,士气大振!宣府总兵更言,今冬白毛风虽烈,然着此羊毛衣袜于内,外罩甲胄,竟觉寒意大减,冻伤者较往年锐减七成有余!将士皆呼‘万岁仁德’,‘大福晋恩泽’!” 康熙闻言,龙颜大悦,抚掌赞道:“好!此乃容芷首功!亦是我大清将士之福!” 他看向容芷,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欣慰,“容芷,你以女子之身,成此利国利民之伟业,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容芷连忙福身,声音清越而谦逊:“皇阿玛谬赞!此乃天佑大清,将士忠勇,工坊上下戮力同心,更有皇阿玛圣心决断、马大人及户部诸位大人运筹调度之功,儿媳不过略尽绵薄,岂敢居功。” 康熙含笑点头,对容芷的谦逊知礼更为满意。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深远:“然,羊毛之利,已非一家一府之事。军需初定,互市通畅,民间仿效之风渐起。此物关乎民生,亦牵动国赋。马齐。” “臣在。”马齐躬身。 “朕意已决。”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大清皇家毛纺工坊’自即日起,由内务府辖下,正式移交户部工曹司管辖,纳入国家官营织造体系。工坊原有管事、匠人,择优留用,由工曹司统一调度、考绩。科尔沁羊毛互市及后续边贸事宜,亦由户部、理藩院共掌,制定详尽章程,确保国课充盈,惠及边民。” 他目光扫过容芷,带着安抚与期许:“容芷首创之功,不可磨灭。着赏内库金五百两,东珠一斛,以示嘉奖。工坊移交后,你若有暇,可将纺线、编织之改良心得,整理成册,交予工曹司参详。至于民间毛线行销……”。 他略作沉吟,“可由户部核定官价,设‘官引’,允工坊按需定额向持有‘官引’之诚信商号发售毛线,既平抑市价,杜绝奸商盘剥,亦使羊毛之暖,普惠天下黎庶。” “皇上圣明!”马齐深深一躬,脸上是纯粹的敬佩。此策一举数得,既收归国用,保障军需国课,又规范市场,惠泽民生,更妥善安置了首创者容芷,帝王心术与治国方略,尽显其中。 容芷心头先是一紧,随即释然,甚至涌起一丝轻松。移交户部,意味着她肩头那副关乎千万将士性命、日夜悬心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了。 工坊成为国家产业,有户部庞大的资源和人手支撑,必能更快地发展壮大,将羊毛的暖意播撒得更远更广。而她,也终于可以回归她更向往的生活——陪伴家人,尤其是那些可爱的“小叔子”们。 “儿媳叩谢皇阿玛恩典!”容芷真心实意地拜谢,“移交事宜,儿媳定当全力配合马大人,倾囊相授,不留半分私藏。惟愿此暖流,永续不绝,护我疆土,暖我黎民。” 康熙满意颔首:“甚好。胤禔。” “儿臣在。” “你福晋劳苦功高,这段时日,多陪陪她。” “儿臣遵旨!”胤禔朗声应道,看向容芷的目光,满是温柔与骄傲。 移交的过程比容芷预想的更为顺畅。户部工曹司派来的官员精明干练,对工坊的规模、工艺、流程惊叹不已,态度也极为恭敬客气。 容芷毫无保留地将所有技术要点、管理心得、乃至她试验中的一些想法(如混纺、不同捻度线的应用)和盘托出,并亲自带着新管事熟悉各个环节。工坊上下虽有对“大福晋”的不舍,但成为“官身”、纳入国家体系的前景,也让他们充满干劲。 当最后一份账册、名册交接完毕,容芷走出那座曾日夜轰鸣、承载了她无数心血与梦想的工坊大门时,夕阳的余晖正为高大的院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日凉意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大嫂!大嫂!”清脆欢快的童音远远传来。 容芷循声望去,只见东五所通向御花园的月亮门处,几个小小的身影正雀跃地朝她挥手。 领头的是又长高了些的胤禛,小脸红扑扑的,身后跟着稍显稳重的胤祉,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阿哥——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甚至被嬷嬷抱着的、刚会走路的九阿哥胤禟也咿咿呀呀地凑热闹。 容芷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快步迎上去:“三弟,四弟!五弟,七弟!九弟也来啦!等急了吧?” “大嫂!你说今天要教我们玩新游戏的!” 胤禛迫不及待地抓住容芷的衣袖,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胤祉虽没说话,但眼中也闪着好奇的光。几个小阿哥更是眼巴巴地望着她。 “好好好!大嫂说话算话!” 容芷笑着,变戏法似的从随侍宫女提着的食盒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叠裁剪方正、颜色各异的硬纸片;几根细细的、打磨光滑的小木棍;还有几个圆圆的、画着奇怪格子和图案的薄木板。 “今天,大嫂教你们玩‘纸牌屋’和‘跳房子’!”容芷兴致勃勃地宣布。 在东五所前宽敞平整的汉白玉空地上,属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很快取代了工坊的喧嚣。容芷蹲下身,耐心地教小阿哥们如何将硬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叠、拼接,用一点点浆糊粘合,搭建起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小房子”、“小塔楼”。 胤禛最是手快,搭了个四不像的“宫殿”,得意洋洋;胤祉则慢工出细活,试图搭建一个对称的“城门”;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则热衷于互相“拆台”,咯咯笑个不停。 玩累了搭建,容芷又用粉笔(她让工匠特制的)在地上画出了大大的“房子”格子,教他们单脚跳、双脚跳,投掷小石子。 简单的游戏,却让这群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小皇子们玩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笑声几乎要掀翻东五所的屋顶。连一向端着的胤祉,跳格子时不小心踩了线,被弟弟们“嘘”得小脸涨红,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嬷嬷们远远站着,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活泼景象,脸上也露出放松的笑容。大福晋来了,小阿哥们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连饭都吃得香了。 游戏过后,容芷又变出了新的“法宝”——几碗散发着冰凉甜香气息的“水果沙冰”!这是她用内务府窖藏的冰块细细刨碎,浇上御膳房熬制的各色果酱(草莓、蜜桃、杏子),再点缀上新鲜切碎的时令水果粒制成。粉的、黄的、红的,色彩缤纷,在秋老虎的余威下,散发着诱人的凉气。《 》 28、太子妃的算计 “哇!”小阿哥们眼睛都直了,连胤禟都伸着小手“啊啊”地要。 “别急别急,人人有份!”容芷笑着分下去,“用这个小木勺,慢慢吃,小心冰牙!” 胤禛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粉红色的草莓沙冰塞进嘴里,瞬间被冰得“嘶”了一声,随即又被那酸甜冰爽的口感征服,幸福地眯起了大眼睛:“好……好吃!比冰碗好吃一百倍!” 其他小阿哥也纷纷埋头苦吃,小勺子和碗壁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混合着满足的吸溜声和赞叹声。 看着这群小萝卜头围着沙冰碗,吃得鼻尖冒汗、嘴角沾着果酱的满足模样,容芷的心被一种纯粹的、柔软的暖意填满。 这才是她想要的,将现代那些简单的快乐和美味,带给这些被繁文缛节包裹的孩子,让他们在森严的宫墙内,也能拥有一点点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然而,这份温馨与欢乐,落在某些人眼中,却如同芒刺在背。 毓庆宫,太子胤礽的书房。 太子妃石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纤纤玉指捏着一柄素纱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妆容精致,眉目如画,只是那微微蹙起的柳眉和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心底的不悦。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小团米白色的精纺羊毛线,还有一小块织着简单元宝针花样的羊毛袜样品。 “殿下,”石氏的声音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您瞧瞧,如今这宫里宫外,还有谁的眼睛不盯着咱们那位‘大功臣’?连带着东五所那几个小的,都快成了她的跟屁虫!整日里大呼小叫,玩些个粗鄙不堪的游戏,吃着些不知所谓的‘沙冰’,成何体统!” 她将团扇重重按在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更可气的是,连这羊毛线的买卖,户部都给了她体面,允她挂个‘顾问’的虚名,那些趋炎附势的商贾,更是只认‘大福晋工坊’的线!她一个皇子福晋,与民争利,抛头露面至此,皇上竟也由着她?还说什么‘普惠天下’!臣妾看,她这‘普惠’的,不过是她自己和大阿哥的名声罢了!” 胤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脸色阴沉。容芷的成功,如同一面刺眼的镜子,映照出他身为储君却乏善可陈的政绩。 康熙对容芷毫不掩饰的赞赏,对羊毛事务的重视,甚至将工坊移交户部这等大事也让她参与决策,都让胤礽感到一种无形的威胁和难堪。 大阿哥胤禔本就军功在身,如今他的福晋又立下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功,在朝野民间的声望水涨船高,这让他这个太子的脸面往哪里搁? 石氏的话,句句戳中他的痛处。他转过身,眼神阴鸷:“哼!妇人之仁,小打小闹罢了!羊毛再暖,也不过是奇技淫巧,岂能登庙堂大雅? 父皇一时被她蒙蔽,不过是念其微末之功。待新鲜劲过了,自有公论!”话虽如此,他语气中的酸意和忌惮却难以掩饰。 “殿下说得是!”石氏连忙附和,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只是……臣妾听闻,她如今在东五所,可不仅仅是带着小阿哥们玩耍那么简单。今日教折纸盖房子,明日弄什么跳格子,还弄些冰碴子拌果酱,美其名曰‘沙冰’,引得阿哥们疯玩疯闹,荒废学业!长此以往,恐非阿哥之福,亦有损皇家体统!尤其是四阿哥、三阿哥,年纪渐长,正是进学修德之时,岂能整日沉溺于此等嬉戏玩物之中?” 她刻意加重了“荒废学业”、“有损皇家体统”几个字。胤礽的眼神果然变得更加锐利。胤祉、胤禛,尤其是胤禛,虽年幼,却是德妃所出……德妃在父皇心中颇有分量。若容芷借此机会,将这两个弟弟的心牢牢收拢过去…… 一丝冰冷的寒意爬上胤礽的心头。他不能再放任容芷如此“收买人心”下去了! “你说得对。”胤礽的声音冰冷,“东五所乃皇子进学之所,岂容妇人肆意妄为,以奇巧之物乱其心志?明日你去给德妃、荣妃请安,顺便提一提,就说……大福晋虽是好意,但阿哥们的学业根基更为要紧。那些市井小儿的把戏,还是少玩为妙。若大福晋真有心,不如多教导些女红礼仪,方是正途。” 石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唇角微弯:“臣妾明白。定会‘委婉’地将殿下的关切,转达给各位娘娘。”她拿起那团羊毛线,指尖用力捻着,仿佛捻着某个碍眼的人。 毓庆宫的窗外,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带着萧瑟的凉意。而东五所的方向,孩子们的欢笑声似乎还未散尽,隐隐约约传来,更添了几分对比下的刺耳。 一股无形的暗流,在这深宫秋日里,悄然涌动。容芷带来的暖风与新风,已然触碰到了紫禁城最敏感也最森严的权力壁垒。 东五所的秋日,因着容芷的回归,仿佛被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与暖意。清脆的欢笑声、争抢的喧闹声、木块纸牌搭建时的专注低语、跳房子时小脚丫踩踏石板的轻响,取代了往日的沉寂。 空气中时常飘散着诱人的甜香——有时是刚出炉、松软喷香的“小蛋糕”(容芷改良的蒸鸡蛋糕),有时是金黄酥脆的“薯条”(用特选土豆切条油炸),有时是色彩缤纷、冰凉沁人的水果沙冰。 胤禛成了最忠实的“小尾巴”,下了学便往东五所跑,小脸上总是洋溢着纯粹的快乐。连一向被嬷嬷拘束得紧、性情略显怯懦的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也渐渐放开了手脚,在游戏中展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 容芷不仅带着他们玩,更在玩乐中巧妙地融入一些浅显的道理和常识。搭纸牌屋时,会讲一点平衡和结构;玩跳房子计数时,会引入简单的加减;甚至用磁石小游戏,让他们感受“看不见的力量”。寓教于乐,润物无声。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容芷正带着几个小阿哥在庭院里尝试用竹片、细绳和纸糊一个简易的“风筝”。 胤禛拿着小剪刀笨拙地裁剪竹篾,胤祉小心翼翼地绑着骨架,胤祺和胤祐则争抢着涂浆糊糊纸面,弄得小手黏糊糊的,小脸上却满是兴奋。 “大嫂大嫂!这样绑对吗?会不会飞不起来?”胤禛举着自己歪歪扭扭的骨架,急切地问。 “别急,骨架要对称,两边重量差不多,风一吹才能平衡。”容芷耐心地指导着,帮他调整。 “容芷丫头,又带着小阿哥们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呢?”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 容芷回头,只见德妃乌雅氏在宫女簇拥下,正站在月洞门前,含笑望着这边。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旗装,气色红润,眉目舒展,显然心情不错。 “给德妃娘娘请安!”容芷连忙领着几个小阿哥行礼。 “额娘!”胤禛丢下手中的竹篾,像只小雀儿般扑了过去,亲昵地抱住德妃的腿,仰着小脸,“大嫂在教我们做风筝!会飞的!可好玩了!” 胤禛虽然生下来就交给了皇贵妃抚养,但是玉碟还是在德妃名下,德妃平日里都是一副慈母的样子,很是关心胤禛,所以胤禛幼时还是很幸福的。现在的容芷还不知道,胤禛这段幸福的童年可能不长久了。 德妃笑着摸了摸胤禛的头,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竹篾、纸片和浆糊,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小阿哥兴奋的小脸,眼中带着慈爱:“难得你们玩得这般开心。禛儿最近回永和宫,小嘴叭叭的,说的都是大嫂又教了什么新游戏,做了什么好吃的,连带着胃口都好了不少,个子也见长了。” 她看向容芷,语气真诚:“辛苦你了,容芷。禛儿性子闷,以前下了学就窝在屋里,如今活泼多了,本宫看着也欢喜。” 容芷心中微暖,笑道:“娘娘言重了。能陪着阿哥们玩耍,看着他们开心,儿媳也高兴。阿哥们聪慧,学什么都快。” 德妃笑着点头,又逗留片刻,看了一会儿小阿哥们热火朝天地“制造飞行器”,才带着胤禛回永和宫午睡去了。 然而,这份温馨和睦并未持续多久。 几日后,容芷正指挥着小阿哥们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蹴鞠”比赛——规则简化,球是用多层厚布缝制、填充软絮的“安全球”,场地就在东五所前的空地。孩子们你追我赶,踢得小脸红扑扑,汗流浃背,欢笑声震天响。 荣妃马佳氏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她今日的神情却与德妃那日的轻松截然不同,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和犹疑。她并未走近,只是远远看着孩子们奔跑的身影,眉头微蹙。 容芷眼尖,发现了荣妃,忙让游戏暂停,上前请安:“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勉强笑了笑,目光却落在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胤祉身上,见他额发汗湿,小袍子也沾了尘土,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快别闹了,瞧这一身的汗和灰,仔细着凉!祉儿,跟额娘回去换身衣裳,该温书了。”《 》 29、伤心的小胤禛 胤祉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闻言有些不情愿,小声嘟囔:“额娘,才玩了一会儿……” “一会儿?”荣妃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整日里就知道玩!昨日太傅还问你《论语》的进度,你可都记熟了?还有那大字,写得如何了?玩物丧志的道理,还要额娘说多少次?”她这话虽是对胤祉说,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容芷。 容芷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荣妃态度微妙的变化。前几日还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今日却明显带上了不满和催促。 “荣妃娘娘教训的是。”容芷不动声色,温言道,“是儿媳疏忽了。阿哥们玩闹也有一阵了,是该歇歇,温习功课要紧。只是孩子们精力旺盛,适当的游戏活动,或许更能强健体魄,提振精神,于学业未必无益。”她试图委婉解释。 荣妃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大福晋说得自然有理。只是……这紫禁城里,规矩体统最是要紧。阿哥们将来都是要担大任的,根基打不牢,如何得了?有些‘新奇’的玩法,热闹是热闹,终究……非正途。” 她刻意加重了“新奇”和“非正途”几个字,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怪模怪样的布球,“还是多读些圣贤书,习些正经骑射才是正道。祉儿,随本宫回去!” 她语气不容置疑,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胤祉转身就走,留下容芷和几个面面相觑的小阿哥站在空地上。胤禛看着三哥被拉走,小嘴瘪了瘪,有些委屈地看向容芷:“大嫂……” 容芷压下心头的疑虑和一丝凉意,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没事,四弟。荣妃娘娘也是为三哥好。来,我们继续玩,不过要小声些,别吵到别人读书。” 话虽如此,那份纯粹的欢乐气氛,终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更明显的信号,出现在永和宫。 容芷给胤禛送去新做的、用细软羊毛线织成的保暖小手套和围脖。德妃依旧亲切地接待了她,闲话家常时,却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前儿太子妃来请安,倒说起你们在东五所玩得热闹。她也是好意,提醒说阿哥们年岁渐长,学业为基,有些过于……嗯,过于‘新奇活泼’的游戏,玩多了怕移了性情,也容易着凉生病。本宫想着,禛儿身子骨确实不算顶强健,这入了秋,寒气渐重,那些冰的吃食,是不是……也当节制些?” 德妃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太子妃已经“关切”过了,并且点明了“学业”和“身体”这两个最能让母亲忧心的要害。 容芷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恭敬:“娘娘思虑周全,是儿媳莽撞了。日后定当注意分寸,以阿哥们学业和康健为重。” 她明白,太子妃石氏的手,已经借着“关心”的名义,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德妃或许出于对儿子的关心和对太子妃地位的顾忌,态度已然动摇。荣妃那边,恐怕也是石氏“提醒”的结果。 更让她警惕的是,她发现东五所里,那些原本只是远远伺候、并不干涉的嬷嬷和宫女中,多了几道格外“专注”的视线。 尤其在她带着小阿哥们游戏或分发新奇吃食时,总有人看似不经意地在一旁“伺候”,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有时还会低声询问阿哥们的感受,尤其是身体有无不适。 一次,容芷刚拿出新做的“水果布丁”(用鱼胶粉替代明胶),一个面生的嬷嬷就快步上前,笑容可掬却带着审视:“大福晋又给阿哥们送新鲜吃食了?这看着可真精巧!不知是何物所制?阿哥们脾胃娇弱,奴婢们也好心里有数,仔细伺候着。” 容芷心中警铃大作。这是明目张胆的监视和“取证”了! 她压下不悦,平静地解释:“嬷嬷有心了。这是用牛乳、鸡蛋、果汁和少许提纯的鱼胶熬制冷凝而成,最是软嫩易克化,御膳房也常做的。”她故意提到御膳房,堵住对方的话头。 那嬷嬷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言语,却依旧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小阿哥们吃布丁的动作和表情。 容芷意识到,太子妃石氏,或者说太子一党,已经将她视作了必须打压的目标。而她与这些小阿哥们的亲近互动,成了对方攻讦的绝佳切入点。 他们打着“关心学业”、“担忧健康”、“维护皇家体统”的旗号,步步为营,试图切断她与阿哥们之间的联系,削弱她在宫中的影响力,进而打击大阿哥胤禔。 这股来自毓庆宫的寒意,如同深秋骤起的北风,凛冽地吹进了东五所这片刚刚被暖意浸润的土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依旧在,但容芷的心头,却已悄然筑起了戒备的高墙。 她知道,往后的路,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那些带着现代印记的欢乐与温暖,在权力交织的紫禁城深处,注定要经历风霜的考验。她看着胤禛无忧无虑吃着布丁的小脸,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想要守护这份纯真与暖意,仅仅靠善意和游戏,是远远不够的。 深秋的紫禁城,金瓦红墙被连绵的阴雨浸染得格外沉重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潮气,粘腻地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这股寒意,不仅仅来自天气。 承乾宫内,药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往日里精致富丽的陈设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愁云。 皇贵妃佟佳氏缠绵病榻已有月余,病情反复,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不见起色。 这位康熙帝心中分量极重的表妹兼贵妃,曾经艳冠六宫、温婉端庄的容颜,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消瘦,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康熙帝忧心如焚,处理完政务便常驻承乾宫,朝野上下无不屏息凝神,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阴霾之中。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际,永和宫却传出了截然不同的消息——德妃乌雅氏,再次有孕了。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沉寂的后宫激起层层涟漪。各宫娘娘们前来道贺的言辞间,免不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康熙帝闻讯,脸上总算露出一丝连日阴霾后的慰藉,对永和宫的赏赐也格外丰厚。德妃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都流淌着一种母性的、满足的柔光,与承乾宫的死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然而,这份喜悦的光芒,似乎并未均匀地洒向她所有的孩子。 胤禛下了学,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先往承乾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宫门紧闭,气氛压抑。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佟额娘病重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踌躇片刻,脚步一转,还是走向了永和宫。额娘有了身孕,他虽年幼懵懂,却也隐约知道这是喜事,想去看看额娘。 永和宫正殿内,暖意融融,熏着安胎的暖香。德妃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暖榻上,正与心腹宫女低声说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期待。 “娘娘真是好福气!这胎怀相极好,定是个健壮的小阿哥!”宫女巧笑着奉承。 德妃唇角含笑,轻轻抚着小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疏离:“但愿吧。只要是个康健的就好。不像……” 她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端起手边的燕窝盏,用银匙缓缓搅动着,“不像那个,从小就不在本宫身边,养在别人跟前,性子都养得闷葫芦似的,跟本宫也不甚亲近。如今承乾宫那位眼见着不好了,他倒巴巴地念着佟额娘,本宫这里,不过是例行请安罢了。”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忽略的怨怼。 那“闷葫芦似的”、“不甚亲近”、“巴巴地念着佟额娘”几个词,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殿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胤禛刚走到殿门口,那句“不像那个,从小就不在本宫身边……跟本宫也不甚亲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 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不敢置信地透过半开的殿门缝隙,看着暖榻上那个笑容温婉、却说着如此冰冷话语的额娘。 原来……原来额娘对他的那些笑容、那些偶尔的关怀,都只是表面的吗?原来在额娘心里,他从来就不是那个让她欢喜、让她牵挂的孩子? 他只是一个“从小不在身边”、“养在别人跟前”、“不甚亲近”的……外人?甚至不如她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巨大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惧、以及一种被欺骗的冰冷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这个八岁孩子的心淹没、冲垮。 他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眶憋得通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永和宫,冲进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幕中。《 》 30、雨中的温情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单薄的衣衫打透,寒意刺骨。他毫无目的地狂奔着,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那么渺小无助。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承乾宫佟额娘病弱的模样,永和宫里德妃冰冷的话语,反复在他脑海中撕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家?哪里才有人真心疼他? 巨大的悲伤和孤独感,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将他彻底吞噬。他跑不动了,缩在御花园假山深处一个冰冷的石洞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无声地呜咽。 雨,越下越大。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容芷刚从东五所出来,准备回府,没错,已经成婚三年,满了十六岁的胤禔出宫开府了。 她撑着伞,心绪也有些沉重。皇贵妃的病,德妃的孕事,还有近来毓庆宫若有若无的针对,都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路过御花园时,她习惯性地朝孩子们常玩的地方望了一眼,却瞥见假山旁的石洞里,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湿透的身影。 那熟悉的靛蓝色小袍子……是胤禛! 容芷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么大的雨!他怎么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四弟!”容芷惊呼一声,顾不上泥泞,提着裙摆疾步冲了过去。 石洞里,胤禛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般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容芷,那双原本黑亮的大眼睛此刻空洞洞的,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 “大嫂……”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雨水滚滚而下。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容芷的心窝。她从未见过胤禛如此绝望无助的模样! “四弟!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淋雨?快跟大嫂回去!”容芷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带着颤音。 她蹲下身,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内衬细软羊毛的藕荷色外袍,不由分说地将这个冰冷颤抖的小身体紧紧裹住,用力抱进怀里。 羊毛特有的、厚实而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胤禛。那温暖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带着容芷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与他方才在永和宫感受到的冰冷形成了天壤之别。 “哇——!”胤禛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爆发出来。他紧紧回抱住容芷的脖子,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和心碎。 “额娘……额娘她……她不要禛儿了……呜呜呜……她说禛儿……不是她养大的……跟她不亲……呜呜呜……佟额娘病了……禛儿害怕……”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破碎的句子里充满了被至亲之人抛弃的巨大伤痛。 容芷瞬间明白了!德妃!定是德妃说了什么!她刚有身孕,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撕下那层伪装的温情,用最残忍的话语刺伤了这个敏感早慧的孩子! 一股强烈的怒火在容芷胸中熊熊燃起!为了固宠,为了新生的孩子,竟如此凉薄地对待自己亲生的骨肉!这深宫里的亲情,竟能凉薄至此! 她更紧地抱住怀中哭得几乎脱力的小身体,用自己的体温和那厚实温暖的羊毛外袍驱散他的寒意。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心疼:“傻孩子!胡说!你是皇阿玛的阿哥,是大清尊贵的皇子,谁敢不要你?谁敢说你不是她的孩子?额娘……额娘许是有了身孕,身子不适,一时糊涂说了气话,做不得真的!有大嫂在!大嫂疼你!佟额娘也会好起来的!不怕,四弟不怕!我们回家!大嫂带你回暖和的地方!” 她一边柔声安抚着,一边费力地将裹得严严实实的胤禛抱了起来。小家伙身体冰冷,哭得脱力,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容芷撑着伞,抱着这个沉甸甸又冰冷的小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滂沱大雨中艰难前行,朝着大阿哥府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裙摆,冰冷刺骨,但她怀抱着胤禛的手臂却稳如磐石,那件羊毛外袍,成了隔绝冰冷世界唯一的温暖堡垒。 回到府中,容芷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亲自抱着胤禛进了暖阁。她小心翼翼地剥掉他湿透冰冷的衣物,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他冻得发青的小身体,再用厚厚的、柔软吸水的细棉布将他裹住,抱到烧得暖融融的炕上,盖上厚实的锦被。 一碗滚烫的、加了红糖和姜丝的浓浓姜汤被端来。容芷坐在炕沿,将胤禛半抱在怀里,一勺一勺,耐心地吹凉了喂他喝下。 辛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气。身上裹着柔软干燥的棉布,躺在暖和的炕上,被容芷温柔地抱着、哄着……胤禛冻僵的身体和惊惧的心,终于一点点地缓了过来。 他停止了哭泣,只是小身体还在微微地抽噎,红肿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容芷,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好些了吗,四弟?”容芷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问。 胤禛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哑,小声说:“暖……暖和了。谢谢大嫂。” 看着他苍白脆弱的小脸,容芷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更多的则是对德妃的愤怒和对这孩子的心疼。她轻轻抚摸着胤禛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那就好。今晚就住在大嫂这里,好不好?大嫂让人给你做甜甜的牛乳羹吃。” 胤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不安:“可是……可是额娘那里……” “额娘那里,自有大嫂去说。” 容芷的语气带着安抚,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四弟淋了雨,受了寒,需要好好静养。你额娘怀着身孕,最怕过了病气,你暂时留在府里,对她、对你、对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都好。放心,大嫂会处理好的。” 胤禛看着容芷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心中那巨大的惶恐和不安,似乎被这目光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感受着容芷身上传来的、如同羊毛衫般踏实可靠的暖意,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沉重。这一天的大悲大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容芷轻轻拍着他,哼起一首不成调的、舒缓的摇篮曲。直到确认胤禛呼吸均匀,沉沉入睡,她才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起身。 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她走到外间,对候着的管事嬷嬷沉声吩咐:“立刻去永和宫,禀告德妃娘娘:四阿哥下学后贪玩,不慎在御花园淋了雨,着了风寒,发起热来。本福晋恰好遇见,已将四阿哥带回府中医治。因恐过了病气给有孕的娘娘,故暂留四阿哥在府中静养,待痊愈后,再送回永和宫。请娘娘安心养胎,不必挂怀。”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凛冽:“记住,只需陈述事实,不必多言其他。若娘娘问起详情,只说是四阿哥贪玩淋雨,本福晋恰巧遇见带回。” “嗻。”管事嬷嬷感受到容芷话语中的冷意,心中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容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滂沱大雨,眼神幽深。德妃,你既如此凉薄,就别怪我暂时替你“照顾”儿子了。胤禛的心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而这场雨,这突发的“风寒”,正是最好的屏障。至于毓庆宫那边……容芷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想借孩子来打击我?那我们就看看,谁才能真正暖了孩子的心。 毓庆宫吹来的寒风,裹挟着太子妃石氏那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提醒”,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渗透进东西六宫的宫墙缝隙。德妃、荣妃态度微妙的转变,东五所骤然多出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都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 太子妃,或者说太子胤礽,已经将容芷视作了眼中钉。她带来的那些“新奇”与“温暖”,在权力眼中,成了“扰乱心志”、“有损体统”的洪水猛兽。 容芷站在大阿哥府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枯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冰凉的木质。 她深知历史的走向,知道此刻的太子胤礽,依旧是康熙帝心头最重的那块肉,简在帝心,地位看似稳固。与太子妃乃至太子正面冲突,不仅愚蠢,更会为胤禔带来无穷的麻烦。 康熙帝或许欣赏她的“奇思妙想”,但绝不会容忍后宫失和,动摇储君威仪。锋芒太露,只会引火烧身。 与其在紫禁城这潭深水里,时刻提防着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消耗心神,不如暂避其锋。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离开。不是退缩,而是战略性的转移,将战场拉到自己更熟悉、也更安全的地方。《 》 31、避锋栖田庄,暖意寄征衣 她的目光落在内室暖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胤禛自那日大雨中被她带回,虽退了烧,身体康复,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阴郁和缺乏安全感,却让容芷心疼不已。 德妃的心思全在新孕上,皇贵妃缠绵病榻自顾不暇,偌大的皇宫,竟无人真正在意这个孩子的心伤。带他走!带他离开这个冰冷压抑的地方! “福晋决定了?”胤禔刚从京畿大营回来,风尘仆仆,听闻容芷的打算,眉头微蹙,眼中却并无多少意外,更多的是担忧与不舍。他脱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露出里面容芷亲手织的靛青色羊毛衫,厚实温暖。 “嗯。”容芷转过身,为他倒上一杯热茶,语气平静而坚定,“宫里是非太多。太子妃步步紧逼,德妃娘娘那边……四弟也需要换个环境。西郊温泉庄子清净,地气也暖,正好带他去散散心,调养身体。我只初一、十五进宫给惠妃娘娘请安,其余时间,就在庄子上。” 她顿了顿,看向胤禔,“爷在京畿大营历练,正是紧要关头,不必为我们分心。我在庄子上,反倒自在安全。” 胤禔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那里有避让的智慧,更有守护的坚韧。他明白她的顾虑,也心疼她的处境。 他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厚实的羊毛衫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委屈你了。也好,庄子清净,四弟跟着你,我也放心。只是……苦了你要远离繁华,照顾那孩子。” 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带着深深的眷恋与歉疚,“等我站稳脚跟,定接你们回来。” 几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了神武门,直奔京西。车上,容芷只带了几个心腹丫鬟和嬷嬷,以及紧紧依偎在她身边、小脸上带着一丝逃离紧张又有些茫然期待的胤禛。 当马车驶入温泉庄子的地界,远离了宫墙的肃杀,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自由起来。庄子依山傍水,虽不奢华,但屋舍俨然,庭院宽敞,最难得的是引了温泉水,冬日里也暖意融融。 庄居的日子,缓慢而充实,充满了烟火气息。容芷彻底卸下了“大福晋”的繁文缛节,换上了轻便的棉布衣裙,亲自挽袖下厨,将现代的美食智慧融入庄子的食材。胤禛成了她的小尾巴,也成了她的小帮手。 他们在暖房里,用温泉的热力反季节种出鲜嫩的青菜,胤禛小心翼翼地浇水,看着绿芽破土,眼中第一次有了纯粹的惊奇和喜悦;容芷教他辨认五谷,用小石磨磨出新鲜豆浆,熬煮成香浓的豆花,撒上碾碎的花生糖粒,胤禛捧着碗,吃得小脸红扑扑,连呼“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她用新收的麦子,发酵出松软的面团,教胤禛笨拙地捏出小兔子、小猪形状的馒头,蒸出来时,胤禛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作品”,笑得露出了久违的小虎牙。 没有繁重的功课压力,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胤禛脸上的阴霾如同冰雪消融,渐渐被阳光般的笑容取代。他跟着容芷在田埂上奔跑,在溪边摸小鱼,在暖和的炕头上听她讲那些光怪陆离却引人入胜的“山海经新编”故事。 容芷不仅给他温暖和美食,更在点滴中教会他生活的常识、自然的规律,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受伤的心灵。他变得开朗了,话也多了,小脸上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红润光泽,看向容芷的眼神,充满了全然的信赖和孺慕。 虽然远离京城,容芷的心却时刻牵挂着在京畿大营历练的胤禔。深秋的风愈发凛冽,军营的条件艰苦。容芷便利用庄子的产出,将那份牵挂化为实实在在的温暖,源源不断地送往军营。 每隔几日,胤禔和他麾下的亲信,尤其是容芷那位同样在军中历练、性子爽朗的三哥容治,就会收到从庄子上快马送来的包裹。包裹里,永远少不了容芷亲手缝制的厚实羊毛护膝、护腰、手套,针脚细密,羊毛厚实柔软,足以抵御校场上的寒风。 有用精炼猪油、肉糜、盐和香料熬制密封在陶罐里的“行军肉酱”,开罐即食,拌在粗粝的军粮里便是难得的美味,补充热量极佳;有用庄子自产的萝卜、白菜、豆角腌制的爽口酱菜,解腻开胃;还有用新米炒熟磨粉,混合芝麻、核桃、糖霜制成的“炒米粉”,用热水一冲便是香甜暖腹的糊糊,是夜间值哨的救星。 胤禔每每收到包裹,总是引得同僚一阵羡慕的起哄。他珍重地换上厚实的羊毛护膝,将那罐肉酱小心地收好,心中暖流涌动。容治更是得意洋洋,举着自家妹子做的肉酱馒头在营房里显摆。 “瞧瞧!这才叫心疼人!你们那些府里送来的点心,甜腻腻的,顶什么用?还是我妹子实在!” 引得众人笑骂,却也眼馋不已。胤禔穿着容芷织的羊毛衫,吃着容芷做的肉酱,在艰苦的操练和军务间隙,仿佛能感受到她就在身边,那份熨帖入微的关怀,成了他在军营里最坚实的后盾。 然而,紫禁城的暗流并未因容芷的远离而平息。德妃安心养胎,对胤禛不闻不问,仿佛真的忘了这个儿子。皇贵妃佟佳氏的病情时好时坏,承乾宫的气氛依旧沉重。 太子妃石氏,在容芷“识趣”地离开后,起初颇有些志得意满,但很快,她发现康熙帝对容芷的赞赏并未减少,甚至偶尔在妃嫔面前提起庄子上送来的“新巧”吃食(容芷也会定期孝敬帝后和太皇太后),言语间不乏怀念。 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胤禔在京畿大营的表现日益突出,沉稳干练,颇得康熙和几位老将军的赏识,连带着容芷的“贤内助”之名也在朝臣中小范围传开。她打压容芷,非但没让对方声名受损,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石氏心中的嫉恨如同野草般疯长。她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威胁太子地位的存在,尤其是那个出身不高却屡屡出奇制胜的大福晋!她开始将目光投向京西那个温泉庄子。 容芷带着四阿哥离宫,是“识趣”,还是别有用心?她如此用心地“照顾”四阿哥,笼络人心,意欲何为?是想借着四阿哥,在德妃和皇贵妃之间搅动风云?还是想通过四阿哥,影响未来的……石氏越想越心惊,只觉得那看似宁静的庄子,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这一日,容芷正带着胤禛在庄子的暖房里,教他嫁接果树的技巧,胤禛垫着脚,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操作着,小脸上满是专注。管家嬷嬷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附在容芷耳边低语了几句。 容芷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微蹙。嬷嬷带来的消息是:永和宫德妃娘娘派了身边得力的张嬷嬷来,说是奉娘娘之命,要接四阿哥回宫小住几日,参加中秋宫宴。理由冠冕堂皇:四阿哥离宫日久,娘娘思念,且中秋佳节,皇子理应在宫中团聚。 思念?容芷心中冷笑。胤禛在庄子上快两个月了,德妃连句问候都没有,如今中秋将至,皇贵妃病重,宫中气氛微妙,她倒想起“思念”儿子了?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太子妃的授意,想借机把胤禛弄回宫,作为牵制她的棋子?还是德妃自己有了什么新的盘算?毕竟,一个健康的、被“贤惠”大嫂照顾得很好的皇子,在某些时候,也可能成为她固宠或展示“慈母”形象的工具。 胤禛也听到了,小脸上的专注瞬间被紧张和不安取代,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容芷的衣角,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抗拒:“大嫂……我……我不想回去……”永和宫那冰冷的话语和眼神,依旧是他心底的阴影。 容芷看着胤禛眼中的恐惧,又想到紫禁城里虎视眈眈的太子妃和心思难测的德妃,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她轻轻拍了拍胤禛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然后,她转向管家嬷嬷,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请张嬷嬷到前厅奉茶,好生招待。就说四阿哥正在温习功课,本福晋稍后便带他过去。”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判断。德妃这突如其来的“母爱”,究竟是福是祸?是单纯的母子之情,还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无论如何,胤禛的心伤刚刚愈合,她绝不会轻易将他送回那个可能再次伤害他的地方。 这看似平静的庄居生活,终究还是被紫禁城的风吹皱了水面,一场围绕着胤禛的、新的暗涌,已然袭来。容芷牵着胤禛微凉的小手,走出暖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山雨欲来的阴霾。 她必须更加谨慎,守护好这片好不容易为胤禛筑起的、温暖宁静的港湾。 时光在温泉庄子的暖阳与烟火气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次年深秋。紫禁城承乾宫内的药香,缠绵了一年之久,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浓郁刺鼻,如同跗骨之蛆,宣告着生命不可逆转的流逝。《 》 32、长夜诀别泪,寒灯照孤星 皇贵妃佟佳氏的生命烛火,在病榻上反复摇曳,终究抵不过宿命的寒风,已至弥留之际。 承乾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明黄的帐幔低垂,遮不住榻上那人形销骨立的轮廓。 康熙帝玄烨坐在榻边,紧握着佟佳氏枯槁冰凉的手,素来威严的帝王,此刻眼中盛满了深切的悲痛与无力。太医院的院判、院使跪在屏风外,额头紧贴金砖,大气不敢出。 佟佳氏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昔日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只余下对尘世最后的眷恋与深深的忧虑。 她的目光艰难地搜寻着,最终落在康熙悲痛的脸上,气若游丝,却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哀求: “表哥……玄烨……臣妾……自知大限将至……唯有一事……放……放不下……”她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禛……禛儿……那孩子……自小养在臣妾身边……与臣妾……情同母子……德妃她……”。 提及德妃,佟佳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怨,是怜,更是深切的担忧,“她……她待禛儿……终究隔了一层……如今她……又有了身子……心思更……更不在禛儿身上……臣妾……臣妾去了……禛儿……他……” 滚烫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窝滑落,浸湿了明黄的枕巾:“求……求表哥……开恩……将禛儿……记在……臣妾名下……让他……做臣妾名正言顺的儿子……有……有佟佳氏一族……在身后……他……他日后……也好有个依靠……不至……孤苦无依……” 字字泣血,句句含泪!这是一个垂死母亲,为自己视若亲子的孩子,所能谋求的最后一点庇护!她深知德妃的凉薄,更明白深宫之中,一个失去生母庇护(在她心中,德妃已形同虚设),又失去养母的孩子,处境将何等艰难。唯有抬升他的身份,给他一个强大的母族依靠,才能护他余生安稳。 康熙帝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握着佟佳氏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悲痛、怜惜、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的权衡与冷酷的清醒!佟佳氏!满洲著姓大族!佟半朝! 若将皇子胤禛正式记在皇贵妃名下,成为佟佳氏名正言顺的外孙,这无异于将一股庞大的、足以左右朝局的外戚力量,提前绑定在了一位年幼的皇子身上! 尤其,是在太子胤礽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康熙内心也存有微妙审视的敏感时刻!此举,必将打破朝堂现有的、他苦心维持的平衡,引发太子一党乃至其他皇子的强烈不安与猜忌,甚至可能埋下夺嫡祸乱的种子! “表妹……”康熙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痛与挣扎,“朕……朕明白你的心……可是……胤禛他……终究是乌雅氏所出……血脉相连……德妃她……朕会严加训诫,令其善待禛儿……至于记名……事关宗法礼制,更牵动朝局……非……非朕一人可轻决……”。 他避开了佟佳氏那充满哀求与绝望的目光,话语虽未明言拒绝,但那冰冷的权衡和隐晦的“朝局”二字,已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刺穿了佟佳氏最后一丝希望! 佟佳氏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她怔怔地望着康熙,仿佛不认识这个与她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表哥。巨大的失望和心寒,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残存的生命之火。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绝望的清泪,无声地滑落。最后一点为胤禛争取的力气,也随着康熙这隐晦的拒绝,彻底消散了。她的手,无力地从康熙掌心滑落。 消息如同丧钟,在深夜里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京西温泉庄子。 容芷正坐在灯下,为胤禔缝制一件新的羊毛内衬坎肩,胤禛则趴在炕桌另一边,临摹着容芷画的简笔花鸟,小脸安宁。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庄夜的宁静,紧接着是管家嬷嬷惊慌失措的拍门声:“福晋!福晋!不好了!宫里……宫里急报!承乾宫皇贵妃娘娘……怕是不行了!” 容芷手中的针猛地刺入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染红了洁白的羊毛。 她霍然起身,脸色煞白!佟额娘!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佟佳氏对胤禛那深切的、不逊于生母的慈爱,更闪过德妃那冰冷的面孔和康熙那权衡利弊的帝王心术! “备马!最快的马!套车!立刻准备进京!” 容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决绝,“把四阿哥叫醒!快!”她顾不上指尖的刺痛,冲进内室,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胤禛的几件随身衣物。 胤禛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神色凝重、动作飞快的容芷:“大嫂……怎么了?” “禛儿,快穿衣服!”容芷蹲下身,双手捧住他还有些温热的小脸,声音尽量放柔,却掩不住那份沉重,“佟额娘……佟额娘病得很重,很想见你。我们现在立刻进宫去看她,好不好?” “佟额娘?!”胤禛的睡意瞬间被巨大的恐慌驱散,小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那个疼他爱他、给他温暖怀抱的佟额娘……不行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小小的身体,他猛地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深秋的夜风凛冽如刀。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青帷马车,在几匹骏马的奋力牵引下,如同离弦之箭,在官道上疯狂奔驰。 车厢内,容芷紧紧抱着裹在厚厚羊毛毯里、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的胤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敲打在容芷紧绷的心弦上。她只祈祷,能赶得上!能让佟额娘最后再看一眼她最牵挂的孩子! 当容芷牵着胤禛冰凉的小手,一路狂奔,终于冲进承乾宫内殿时,殿内已是哭声一片。 康熙帝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耸动。德妃挺着显怀的肚子,跪在稍远的地方,脸上有泪痕,眼神却复杂难辨,看到胤禛进来,只是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 “佟额娘!”胤禛一眼就看到了龙榻上那个枯槁的身影,挣脱容芷的手,哭喊着扑了过去,扑倒在冰冷的脚踏上,小手紧紧抓住佟佳氏垂落床边、已无多少生气的手,“禛儿来了!禛儿来了!您看看禛儿啊!” 仿佛被这稚嫩的哭喊唤回了最后一丝清明,佟佳氏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胤禛满是泪痕的小脸上,那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留恋、不舍与深入骨髓的怜爱和……歉疚。 “禛……禛儿……”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枯瘦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试图回握胤禛的小手,却已无力做到。 “佟额娘!禛儿在这儿!禛儿听话!您别走!”胤禛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伏在榻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传递给榻上的人。 佟佳氏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容芷,带着最后的托付和恳求。容芷含泪重重地点头,无声地承诺:放心,我会护着他! 这一夜,承乾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容芷抱着哭累后昏睡过去的胤禛,守在佟佳氏榻前。胤禛在昏睡中依旧紧紧攥着佟佳氏的一根手指。佟佳氏的意识时断时续,偶尔清醒片刻,目光便牢牢锁在胤禛身上,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带走。 她已无法言语,只能用眼神传递着千言万语。容芷握着佟佳氏另一只冰凉的手,低声说着胤禛在庄子上的趣事,说着他如何懂事,如何想念佟额娘…… 佟佳氏浑浊的眼中,便会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一滴泪缓缓滑落。这是母子间最后的、无声的诀别,浸透了无尽的爱与不舍,也浸透了无法改变的命运悲凉。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承乾宫传出了压抑不住的恸哭声。皇贵妃佟佳氏,薨逝了。 紫禁城的色彩瞬间被剥夺,只剩下刺目的白。钟声长鸣,哀诏遍传天下。康熙帝悲痛欲绝,辍朝五日,亲自为这位相伴多年、情深义重的表妹兼贵妃拟定谥号“孝懿仁皇后”,追封皇后,以慰其灵。圣旨下,举国同哀,所有皇子、宗室、命妇、妃嫔,皆需入宫,于承乾宫前殿设灵,素服缟素,跪拜守灵七日,以尽哀思。 德妃挺着沉重的孕肚,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脸色苍白如纸。腹中的胎儿已近七个月,长时间的跪拜对她而言无异于酷刑。 每一次俯身叩首,都伴随着腹部的坠痛和腰背的酸楚。汗水浸湿了她素白的孝服,紧贴在身上,更添寒意。 她心中充满了怨怼:为何!为何一个贵妃之死,要如此兴师动众!连她这样身怀六甲的妃嫔也不能幸免?!皇上……皇上对佟佳氏,未免太过情深!这份情深,让她嫉妒,更让她感到屈辱!而这份屈辱的根源……她怨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灵堂一角。《 》 33、被催生的郁闷 那里,小小的胤禛身着重孝,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小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和空洞。容芷作为大福晋,跪在皇子福晋的行列中,位置靠近胤禔,但她的目光,却时刻关注着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 德妃的目光钉在胤禛身上。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他从小养在佟佳氏身边,让佟佳氏对他倾注了如此深厚的、甚至超越生母的感情,皇上又怎会对佟佳氏之死如此悲痛?又怎会下此严苛的守灵之令,连累她这个孕妇在此受苦?! 佟佳氏临死前还妄想将他记在名下,抬高他的身份!如今她死了,却还要让胤禛成为众人悲悯的中心!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承受这些,而她腹中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却要跟着她受这份罪?! 对佟佳氏的嫉妒,对康熙严令的怨恨,以及对胤禛这个“灾星”的迁怒,如同毒藤般在她心中疯狂缠绕滋长!她看着胤禛的眼神,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刻骨的恨意!这个孩子,生来就是克她的! 守灵的第七日,也是最漫长难熬的一日。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冗长,混合着压抑的哭泣。长时间的跪拜、悲痛和压抑的氛围,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容芷跪得膝盖生疼,趁着一次起身添香的间隙,习惯性地朝胤禛跪着的角落望去——心头猛地一沉!那个小小的、穿着重孝的身影,不见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容芷的心脏!她顾不得礼仪,立刻起身,目光焦急地在肃穆压抑的灵堂内搜寻。没有! 柱子后面没有!供桌下也没有!胤禛呢?!他去哪了?!是被人叫走了?还是……他承受不住悲伤,自己跑出去了?在这戒备森严却人心复杂的深宫,一个伤心过度的小孩子会去哪里? 惠妃跪在稍前的位置,一直暗中留意着容芷和胤禛。此刻见容芷神色大变,焦急张望,立刻明白了。她不动声色地对身后侍立的一个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低语几句。那太监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灵堂。 容芷心急如焚,正欲不顾一切地出去寻找,惠妃的心腹太监已快步回来,在容芷身边极低地说了句:“福晋莫急,四阿哥在殿后西侧暖阁里,像是……晕过去了。” 容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惠妃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悄悄退出灵堂,跟着那太监快步走向殿后僻静的西暖阁。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悲伤气息扑面而来。暖阁里光线昏暗,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靠墙的软榻角落里,身上还裹着重孝,小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正是胤禛!他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冷的,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抽泣。旁边地上,扔着一块湿透的帕子,显然是他自己躲在这里偷偷哭了很久。 “四弟!”容芷心疼地冲过去,将他冰冷颤抖的小身体紧紧抱进怀里,“不怕,大嫂在这里!” 胤禛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缩进容芷怀里,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了破碎的痛哭:“呜呜……大嫂……佟额娘……真的走了……禛儿……禛儿没有额娘了……再也没有人……像佟额娘那样疼禛儿了……我是……我是孤星……克死了佟额娘……” 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如同沉重的枷锁,将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压垮了。他甚至将佟佳氏的离世,归咎于自己! “胡说!”容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用力捧起他泪痕狼藉的小脸,直视着他绝望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佟额娘是生病了,是老天爷把她接走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最疼你,最舍不得你,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开开心心地长大!你不是孤星!你有皇阿玛,有……有大嫂!大嫂会一直陪着你,疼你,就像佟额娘一样!记住了吗?”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惠妃身边那个心腹太监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细瓷盖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大福晋,惠主子吩咐,给四阿哥和大福晋送碗参汤,提提神,驱驱寒气。主子说,灵前还有好一阵子,身子要紧。”他将盖盅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关好了门。 容芷看着那盅冒着热气的参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冰冷压抑、处处危机的深宫里,惠妃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如同雪中送炭。 她盛出一小碗,小心地吹凉,喂到胤禛嘴边:“四弟,来,喝点热汤。这是惠妃娘娘心疼你,特意让人送来的。喝了暖暖身子,我们还要去送佟额娘最后一程。你要坚强,让佟额娘走得安心,好不好?” 温热的参汤带着微苦回甘的药香,顺着喉咙流下,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冰冷。更重要的是,容芷那坚定温暖的话语和怀抱,惠妃这及时的关怀,如同黑暗中的微光,一点点照亮了胤禛绝望冰冷的心房。 他靠在容芷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参汤,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但那灭顶的绝望和自责,似乎被这温暖的微光撕开了一道缝隙。他紧紧攥着容芷的衣襟,如同攥着最后的希望,在这举目皆哀、人心叵测的深宫寒夜中,汲取着唯一可依靠的暖意。 容芷抱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和灵堂方向摇曳的惨白灯火,眼神凝重而坚定。守护这个孩子的路,注定荆棘密布,但她绝不会放手。 皇贵妃佟佳氏的丧仪终于结束,紫禁城表面的悲恸渐渐被日常的沉寂取代,但那层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却久久未能散去。 承乾宫彻底空置,宫门紧锁,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提醒着深宫的无情与生命的脆弱。康熙帝沉浸在失去爱妃的悲痛中,性情越发深沉难测,朝堂气氛也随之凝重。 永和宫的气氛,却与整个皇宫的沉郁截然相反。皇贵妃薨逝不足百日,德妃乌雅氏便在永和宫顺利诞下一位健康的小阿哥,序齿为十四阿哥胤祯。(历史上的六阿哥这里设定已经去世了。) 新生命的降临,尤其是又一个健壮的儿子,让康熙帝在悲痛之余,也感到了些许慰藉,对永和宫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 德妃抱着襁褓中粉嫩的幼子,容光焕发,眉眼间的得意与满足几乎要溢出来。她的全部心神和柔情,都倾注在了这个新生的、完全属于她的孩子身上。 至于胤禛……那个在灵堂上“晕倒”、需要容芷抱走的孩子,在她眼中,早已成了昨日黄花,甚至是一个带来晦气的存在。若非碍于宫规和康熙偶尔的垂询,她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胤禛从庄子上回宫后,按规矩依旧住在阿哥所,但德妃从未主动召见过他,更别提关怀。 胤禛去永和宫请安,也常常被以“娘娘刚歇下”、“十四阿哥在哭闹”等理由挡在门外,即使见到,德妃也只是例行公事般问几句功课,态度疏离冷淡,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胤禛的心,在一次次的冷遇和德妃抱着胤祯时那毫不掩饰的宠溺眼神对比下,彻底凉透了。 他不再期待永和宫的温暖,只是沉默地回到阿哥所,将自己埋进书本和骑射中,小小的身影愈发显得孤高清冷。只有在容芷每月初一、十五入宫探望惠妃,顺便来看他时,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才会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和依赖。 惠妃纳喇氏看着容芷每月雷打不动地来看她,总是带着庄子上的新鲜瓜果或亲手做的精致点心,嘘寒问暖,贴心周到,对这个儿媳是越看越满意。但看着容芷依旧平坦的小腹,惠妃心里那点遗憾也越发明显。 这日容芷请安后,惠妃屏退了左右,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低声道:“好孩子,你和大阿哥成婚也有几年了,感情又这般好。这子嗣……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你瞧瞧德妃,又得了个小阿哥,圣眷更浓了。咱们大阿哥在军中历练,前程要紧,可这府里,也得有个嫡子才更稳当啊。” 她拍拍容芷的手,眼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额娘知道,前些年你忙着那羊毛工坊,后来又照顾四阿哥,耗费了不少心神。如今工坊也交了,四阿哥也大了些,你也该为自己和大阿哥的将来多想想了。要不要……额娘请太医给你瞧瞧,开些温补调养的方子?” 容芷心中一愣,算了算时间,确实不短了,之前是因为清朝结婚太早,自己太小,生孩子肯定不行。现在倒是可以了,这几年玩的太开心,胤禔也忙着军务,两人都不着急。《 》 34、军营的羊肉臊子 她面上维持着温顺的笑意:“让额娘挂心了。儿媳身子无碍,许是缘分未到。爷也常说,不急在一时。儿媳会注意的。”她巧妙地抬出胤禔,暂时堵住了惠妃的话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后的中秋宫宴(因国丧初过,规模从简),太子妃石氏一身华服,端坐于太子身侧,俨然是未来国母的风范。 席间,她目光扫过坐在皇子福晋席位上、穿着素雅却不失大方的容芷,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 “大福晋今日气色看着倒好,想是京西庄子风水养人,远离了宫里的喧嚣烦扰,心宽体胖呢。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故作惋惜的腔调,“这膝下空空,终究是遗憾。大阿哥在军中辛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添个一儿半女承欢。本宫瞧着德妃妹妹,又得了小十四,那孩子虎头虎脑的,真是招人疼。大福晋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可千万别讳疾忌医,太医院的妇科圣手还是极好的。” 话语看似关切,实则字字诛心,直指容芷无子,更暗讽她只顾自己躲清闲,未尽到为胤禔开枝散叶的责任!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容芷。德妃抱着胤祯,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容芷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丝冷意。 容芷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心中怒火升腾!石氏这是借刀杀人,故意在宫宴上当众给她难堪!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反而绽开一个更加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太子妃娘娘关怀,容芷感激不尽。庄子清净,确有益身心,容芷也时常感念皇阿玛和娘娘们的恩典。至于子嗣,乃天伦之喜,亦是缘分。容芷与爷都还年轻,不急在一时。倒是娘娘与太子殿下鹣鲽情深,东宫子嗣繁茂,才是社稷之福,臣妾等望尘莫及。德妃娘娘接连诞育皇子,福泽深厚,更是我辈楷模。容芷唯有敬服,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番话,既点明自己安守本分,感念皇恩,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太子子嗣和德妃身上,更以谦逊的姿态堵住了对方继续发难的借口,顺带捧了德妃一句,让对方不好立刻翻脸。 康熙帝坐在上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并未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在容芷平静温婉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太子妃那略显僵硬的微笑和德妃微蹙的眉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容芷的应对,滴水不漏,沉稳大气,让他心中那点因石氏挑拨而起的微词也消散了。 宫宴上的风波,更坚定了容芷远离漩涡的决心。回到庄子,她将那份憋屈和愤怒,化作了经营庄园、陪伴胤禛的动力。温泉庄子俨然成了她精心打造的、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和胤禛的“第二课堂”。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美食和简单的农事体验,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胤禛接触更深层的东西。她利用庄子便利,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实验室”: 水利模型:在庄后溪流旁,她带着胤禛和工匠,用竹筒、木槽、水车模型,模拟引水灌溉的原理。看着水流如何通过高低落差推动简易水车转动,又如何被竹筒引向不同的“田地”,胤禛眼中充满了惊奇和探索的光芒。 容芷便适时讲解:“这便是‘水往低处流’的自然之力。善用之,可省人力,利稼穑。为政者,亦需察地势,顺民情,导利避害。” 育种试验田:在暖房旁划出一小块地,容芷教胤禛如何筛选饱满的麦种、稻种,尝试不同的浸泡催芽方法,对比记录不同地块(施肥、未施肥)的禾苗长势。 胤禛拿着小本子,认真地画着禾苗的样子,记录着日期和变化,小脸上充满了科学探索的严肃。“四弟你看,选好种子,用对方法,付出辛劳,收获才能更多更好。治国亦如是,选贤任能,方法得当,励精图治,方能仓廪实而知礼节。” 简易记账法:庄子上的产出、开销日益增多。容芷便教胤禛用一种更直观清晰的表格记账法,代替繁杂的文字叙述。收入、支出、盈余,一目了然。 胤禛很快掌握了窍门,甚至能帮着管家嬷嬷核对简单的账目。“账目清晰,方能心中有数,开源节流,家国皆然。若账目混乱,必生蠹虫,根基动摇。”容芷的话,如同种子,悄然植入胤禛的心田。 这些寓教于乐的实践,让胤禛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和宫廷倾轧。他看到了自然的力量,懂得了稼穑的艰辛,体会到了方法的重要性,更初步理解了“治理”的微观含义。 他的思维变得更加缜密,性情在孤高清冷之外,也沉淀了一份难得的务实和沉静。容芷的引导,如同春雨,无声地滋养着这位未来帝王的根基。 康熙帝终归心里对当时拒绝将胤禛记在皇贵妃名下的事,感到愧疚,觉得辜负了表妹的一番苦心。自己小时候就生母早逝,缺失母爱,因此对于慈母之心的表妹,康熙更加觉得难过。 他本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这份对皇贵妃的愧疚就转嫁到了胤禛的身上,对于容芷时不时带着胤禛去庄子上的行为,都是默许的,所以两人在皇宫来去自由。 其实,康熙不是不知道德妃对胤禛的不慈,只是他是个帝王,本就觉得男儿不能生长于后宫之中,胤禛也大了,德妃这个额娘有没有无所谓,只要不是太过分,康熙不打算出手。毕竟,德妃还养育着十四阿哥。 容芷对胤禔的牵挂,也从未因距离而减少。京畿大营的深冬,朔风如刀。容芷庄子上的温暖包裹,总是如期而至。 这一次的包裹格外厚实。除了例行的厚羊毛护膝、手套、肉酱、酱菜、炒米粉,还多了几件用新织的、更细密柔软的羊毛线织成的贴身保暖衣,以及一大罐密封极好的、浓香扑鼻的“羊肉臊子”! 这是用庄子自养的肥羊,取上好腿肉细细切丁,用特制香料和酱料慢火煸炒熬制而成,油亮喷香,拌面、夹馍、佐饭,皆是绝佳。包裹里还附着一张素笺,是容芷娟秀的字迹:“军中苦寒,望加餐饭。臊子易存,与袍泽共享。妾与四弟安好,勿念。” 胤禔捧着这沉甸甸的包裹,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心中暖流涌动。 他立刻召来容治和几个亲近的将领、亲兵,将肉酱、臊子、炒米粉慷慨地分了下去。 当滚烫的面条浇上喷香的羊肉臊子,当冰凉的馒头夹上厚厚的肉酱,当值夜的士兵冲上一碗热乎乎的炒米糊……军营简陋的伙房里,爆发出一阵阵由衷的赞叹和满足的喟叹。 “大阿哥!大福晋真是仙女下凡啊!” “容治老弟,你这妹子,简直是咱们京畿大营的福星!” “这臊子!绝了!比京城‘一品居’的还香!大福晋这手艺,开个馆子保准日进斗金!” 容治与有荣焉,拍着胸脯:“那是!我妹子那心思,玲珑剔透!这臊子算什么,改天让你们尝尝她做的……”他眉飞色舞地吹嘘着容芷的手艺,引得众人哄笑,对胤禔的拥戴和对容芷的感激,在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中悄然加深。 这份来自后方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极大地提振了军心士气,也无形中巩固了胤禔在军中的地位。 更让胤禔惊喜的是容治的成长。在胤禔的刻意栽培和实战磨练下,容治褪去了京城贵公子的浮华,变得沉稳干练,武艺精进,尤其对营伍调度、粮秣管理展现出了不俗的天赋。 一次冬季拉练中,前锋部队因向导失误陷入迷途,是容治凭借对地图的敏锐判断和对地形的出色观察力,带领一支小队及时找到正确路径,不仅解救了前锋,更保证了整个演练的顺利进行。 胤禔在军报中据实禀奏,康熙帝闻讯,龙颜大悦,特旨嘉奖容治,擢升其为正六品骁骑营副尉!消息传回庄子,容芷喜极而泣,为三哥高兴,也为自己当初支持他投军的决定感到欣慰。 冬去春来,庄子上一片生机盎然。暖房里的蔬菜瓜果长势喜人,溪边的水力模型运转良好,胤禛在“试验田”里播下了新的希望。 一日,管家嬷嬷面色凝重地来报:“福晋,庄子上新来了两个佃户,说是南边逃荒来的,看着老实肯干,老奴便按例收留了,安排在溪边那块荒地开垦。可老奴瞧着……有些不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容芷放下手中的账册。 “那两人,手脚是麻利,开荒也卖力。可眼神……太活泛了,不像普通庄稼汉。尤其是歇息时,总爱往暖房和您常带四阿哥去的‘试验田’那边张望。老奴让人暗中留意了一下,发现他们晚上还偷偷往庄子外头的树林里跑……”嬷嬷压低了声音,“老奴担心……怕是有人派来的眼线!”《 》 35、溪畔藏杀机,帝影现田庄 容芷的心猛地一沉。眼线?会是谁?太子妃?还是……德妃?她们终究还是把手伸到这远离京城的庄子来了!目标是她?还是……胤禛?或者,是想窥探她庄子上那些“不合规矩”的举动? 她走到窗边,望向溪边荒地隐约可见的两个劳作身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平静的日子,终究是到头了。这看似安宁的田园,也成了新的战场。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守护好这里的一切,更要守护好胤禛! 她低声对嬷嬷吩咐:“盯紧他们,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另外,告诉庄户们,暖房和试验田是庄子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尤其是四阿哥身边,伺候的人要加倍小心!” 就在容芷为庄子上的可疑佃户忧心时,一封来自京畿大营的密报,悄然送到了康熙帝的御案前。 密报是胤禔亲笔所书,详细禀报了此次冬季大演练的经过、成果,尤其重点提到了容治在此次演练中的出色表现和临危处置之功,并附上了对其擢升的请功奏折。 奏折中,胤禔并未过多渲染,只是据实陈述。但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容治的欣赏和对其能力的认可。 康熙帝仔细阅毕,目光在“容治”这个名字上停留良久。容家……那个献上羊毛奇策、如今在庄子上“避世”的大福晋容芷的娘家。 这个容治,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容家三子,以前听闻是个有些纨绔习气的勋贵子弟。如今看来,在胤禔麾下,倒是脱胎换骨了。 他放下奏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胤禔在京畿大营的历练,沉稳有度,颇得军心,如今又发掘、培养了一个得力的将才。 容家……康熙脑海中浮现出容芷那张沉静温婉、却屡屡能出奇制胜的脸。她的兄长在军中崭露头角,她自己带着胤禛在庄子上……康熙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京西那片土地。 “胤禔……容芷……容治……”康熙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考量的光芒。这看似沉寂的格局之下,新的力量,似乎正在悄然汇聚、成长。 这对于他平衡朝局、制衡太子的计划而言,是意外之喜,还是新的变数? 帝王的心思,如同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容芷和胤禛在庄子上的宁静,胤禔在军中的上升,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已然激起了层层涟漪,悄然改变着未来的流向。 管家嬷嬷的警示,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容芷心中荡起层层戒备的涟漪。那两个“老实肯干”的南边佃户,成了悬在庄子上空的阴云。 容芷不动声色地加强了防范。暖房和试验田被划为“禁区”,由可靠的家丁轮流看守。胤禛身边伺候的人手也悄然增加,且都是容芷从府里带来的心腹。庄子上看似依旧平静,实则暗哨密布。 几日后一个无月的深夜,万籁俱寂。负责值夜的家丁隐在暗处,警惕地注视着溪边那间简陋的窝棚。果然,两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动作迅捷,目标明确,直奔暖房方向! “有贼!”暗哨一声低喝,尖锐的竹哨声瞬间划破夜空! “抓贼啊!”早已埋伏好的家丁们手持棍棒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那两个黑影团团围住! 火光照耀下,那两人脸上再无半分庄稼汉的憨厚,只剩下惊惶和凶狠!他们身手矫健,显然练过拳脚,试图反抗突围。 但容芷早有准备,家丁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专攻下盘。几个回合下来,两人便被死死按在了地上,捆了个结实。 容芷闻讯赶来,披着外衣,神色冷峻。她走到被按跪在地的两人面前,火光映着她清丽却含霜的脸庞:“说!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其中一人梗着脖子,眼神闪烁:“没人派!俺们……俺们就是看那暖房里稀奇,想……想偷点新鲜菜去卖钱!” “偷菜?”容芷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他们磨出厚茧却并非务农所致的手掌,“偷菜需要每晚往林子里跑?需要鬼鬼祟祟盯着四阿哥?”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压迫感,“再不说实话,就把你们当细作,扭送顺天府!谋刺皇子的罪名,够你们诛九族的!” “谋刺皇子”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两人魂飞魄散!他们本就是受人钱财,做些盯梢窥探的勾当,哪敢担这天大的干系!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啊!”另一人胆子稍小,吓得浑身筛糠,连连磕头,“小的们不敢!不敢谋害四阿哥啊!是……是宫里的贵人……让小的们盯着庄子……盯着大福晋和四阿哥的动静……尤其是……尤其是四阿哥常去的地方,做了什么……都要记下来报上去……” “哪个贵人?!”容芷厉声追问。 “是……是永和宫……德妃娘娘身边的张嬷嬷……给的钱和吩咐……”那人哆哆嗦嗦,终于吐露实情。 德妃!果然是她!容芷心中怒火翻腾!她竟真的把手伸到了这里!目标不仅是她,更是胤禛!她想干什么?窥探胤禛的言行?抓住什么把柄?还是……容芷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把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口供录好画押!”容芷冷声吩咐。这两个人证,至关重要。 此事虽未声张,但庄子上紧张的气氛还是影响到了胤禛。他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去“实验室”,便是在书房看书,很少再去溪边玩耍。容芷心疼,却也无奈,只能加倍小心。 这日,胤禛在容芷的指导下,尝试用容芷教给他的简易勾股定理,在溪边测绘一段缓坡的坡度,想设计一个小型的水力磨坊模型。他拿着自制的简易量具(木杆和系着石块的绳子),神情专注地在岸边比划测量,记录数据。 突然,岸边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无意中踩到!胤禛“啊”地一声惊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冰冷的溪水中栽去! “四弟!”不远处正和管家说话的容芷,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青色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溪边树林中飞扑而出! 那人速度极快,在胤禛即将落水的刹那,猿臂一伸,精准地抓住了胤禛的后衣领,猛地发力将他拽了回来!由于惯性,两人都重重地摔倒在岸边的草地上。 “四阿哥!您没事吧?!”惊魂未定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和关切。 容芷和家丁们已经冲到近前。容芷一把将浑身沾满草屑泥污、吓得小脸煞白的胤禛紧紧搂进怀里:“禛儿!吓死大嫂了!有没有伤着?” 胤禛惊魂未定,摇摇头,小手指着救他的人:“多……多谢……” 众人这才看清救人的是谁——正是奉胤禔之命,护送一批军中特需药草回京,顺道来庄子上探望妹妹和四阿哥的容治! 他一身便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不久,正好撞见这惊险一幕。 “三哥!”容芷看到兄长,又惊又喜,更多的是后怕,“幸亏你来得及时!” 容治拍拍身上的土,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就好!这小子,胆子不小,敢在溪边玩这么悬的。” 他看向胤禛,眼中带着赞赏,“不过,四阿哥刚才那测量坡度的法子,倒是新奇有趣,有想法!” 胤禛在容芷怀里缓过神来,看着这位爽朗英武的救命恩人,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胤禛落水的风波刚平息不久,容治也准备告辞返营。就在此时,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马蹄声。紧接着,管家嬷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福……福晋!快!快接驾!皇上……皇上驾到!” 康熙帝?!容芷和容治都惊呆了!康熙怎么会突然驾临这京郊的温泉庄子?! 来不及细想,容芷立刻整理仪容,带着惊魂未定的胤禛和容治,快步迎出庄门。只见庄门外,数十名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肃然而立,拱卫着一辆看似普通、却透着皇家威仪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沉静的康熙帝,在梁九功的搀扶下,缓步走了下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接驾的容芷等人,最终落在胤禛身上。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去南苑行围,回程路过,想起容芷的庄子在此,便顺道来看看。四阿哥也在?”他的目光在胤禛身上停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回皇阿玛,儿媳带四弟在庄子上小住,调养身体。四弟,快给皇阿玛请安。”容芷强压心中惊涛,恭敬回话。 胤禛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儿臣胤禛,叩见皇阿玛。”《 》 36、喜脉动亲心,牛痘破阴霾 “嗯,起来吧。气色看着倒比在宫里时好些。”康熙淡淡说了一句,目光转向容治,“容副尉也在?” 容治连忙躬身:“回皇上,末将奉大阿哥命护送药草回京,顺道来探望妹妹和四阿哥,即刻便要返营复命。” 康熙点点头:“差事要紧,你去吧。” 容治如蒙大赦,行礼告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心中却惊疑不定:皇上突然驾临,绝非“顺道”那么简单! 康熙在容芷的引领下,缓步走进庄子。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庄子的布局、整齐的田垄、引水的沟渠,目光却锐利如鹰。 当走到溪边,看到那套还在运转的水车模型和旁边胤禛遗落的简易测量工具、以及摊开在石板上、画着奇怪线条和数字符号的图纸时,康熙的脚步停了下来。 “此乃何物?”康熙指着那水车模型和图纸问道。 容芷心头一紧,正斟酌如何回答,一旁的胤禛却因方才的惊吓和见到皇父的紧张,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他上前一步,指着模型,用尚带童音却条理清晰的语调回答: “回皇阿玛,这是大嫂带儿臣做的引水模型。水从高处流下,推动水车转动,水车带动齿轮,就能把水提到更高处,或者引到更远的田里灌溉,省了人力。儿臣……儿臣刚才在量那个坡的斜度(他指着缓坡),想算算水流下来有多大劲儿,能不能带动一个小磨盘……”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齿轮”、“斜度”、“省人力”?还能动手做模型、搞测量?这绝非宫中师傅教的四书五经! 他拿起石板上那张图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坡面图,标注着一些长短不一的线段和奇怪的符号(容芷教的简易数字和角度符号),虽然稚嫩,却思路清晰。 “这符号……又是何意?”康熙指着图纸上的“数字”和“∠”符号。 胤禛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解释:“是大嫂教的……她说这是……是‘数’和‘角’的简便写法……这样记,清楚,算起来快……”他拿起旁边的木杆和系着石块的绳子,笨拙地演示了一下如何利用直角和线段长度去计算坡面的斜度和高度差(简易勾股定理应用)。 康熙静静地听着,看着胤禛专注而认真的小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些知识,新奇、实用,直指“格物致用”的本源!绝非奇技淫巧,而是真正能利国利民的根本! 容芷……她竟在教胤禛这些?!在这远离宫闱倾轧的庄子上,她为这个被生母厌弃、被自己忽略的儿子,开启了一扇怎样的大门?! 康熙压下心中的震撼,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放下图纸,继续在庄子里“闲逛”。当走到容芷处理庄务的偏厅时,他的目光被书案上摊开的一本账册吸引住了。 那账册的格式,与他熟悉的、户部呈上来的繁复账目截然不同!没有冗长的文字叙述,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分明的表格!收入、支出、盈余,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日期、项目、数量、单价、总额,排列得整整齐齐。更妙的是,旁边还用朱笔清晰地标注着盈亏分析,以及下一季度的预算规划!简洁,高效,清晰得令人发指! 康熙精通政务,对钱粮赋税尤为敏感。他一眼就看出,这种记账法,若能推广至户部乃至地方官府,将大大提高效率,减少贪墨漏洞!这简直是治理财政的利器! “此账册……也是你所为?”康熙拿起账册,看向容芷,目光深邃难测。 容芷心中暗叫不妙,这“表格记账法”是她贪图方便自用的,没想到会被康熙看到! 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皇阿玛,是儿媳……为了打理庄子方便,胡乱琢磨的笨法子,让皇阿玛见笑了。” “笨法子?”康熙翻看着账册,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更加锐利,“此法定名清晰,条理分明,何笨之有?户部那些积年老吏的账本,若有此一半清晰,朕也能少费些心神。” 他没有再追问,放下账册,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生机勃勃的田庄景象。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水车模型、勾股测量、表格记账……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务实、高效、充满生机的图景 !容芷的“避世”,绝非消极的退缩,而是在这片天地里,悄无声息地培育着新的可能!而她培育的重点,正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甚至厌弃的四阿哥胤禛! 这个容芷,她的心思,她的能力,她为胤禛所做的一切……远超他的想象!康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儿媳的认知,或许太过浅薄了。 而对胤禛……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似乎已经悄然成长到了令他惊异的地步。帝王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与深思,落在了胤禛那依旧稚嫩却已显露出不凡沉静与智慧的小脸上。 庄子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顺道”巡视,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康熙心中某些固有的认知,也照亮了未来棋盘上一个曾被忽略、如今却熠熠生辉的棋子。 康熙帝对庄子的“顺道”巡视,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容芷和胤禛心中都激起了不小的涟漪。康熙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容芷心中警铃长鸣,对庄子的防卫和胤禛的保护更加周密。 胤禛则似乎从皇父短暂的关注中汲取了一丝力量,学习劲头更足,沉静的小脸上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就在这紧张与希冀交织的氛围中,一个巨大的惊喜悄然降临。 这日清晨,容芷起身时忽觉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头,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干呕。 她起初以为是连日忧心所致,但月信迟迟未至的异样感,让她心中隐隐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她立刻唤来随侍的、略通医术的心腹嬷嬷诊脉。 嬷嬷凝神屏息,三指搭在容芷腕间,片刻后,脸上骤然绽开狂喜的笑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喜福晋!贺喜福晋!是喜脉!您有喜了!脉象圆滑如珠,有力得很!定是个健壮的小主子!” 喜脉?!容芷瞬间怔住了,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般瞬间席卷全身,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疲惫。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和胤禔血脉相连的骨肉!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了眼眶,这是期盼已久的礼物!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第一时间飞进了紫禁城和京畿大营。 惠妃纳喇氏在永寿宫接到报喜,激动得差点打翻了茶盏!她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连连叩拜:“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我儿终于要有嫡子了!” 她立刻下令开库房,将积攒多年的上好补品、柔软珍贵的锦缎、寓意吉祥的金玉摆件,一车车地往庄子上送。更是亲自写信给容芷,字里行间充满了激动和关切,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安心静养,万事以腹中胎儿为重。 胤禔在京畿大营接到飞马传书,先是愣在当场,随即一拳砸在案几上,狂喜之色溢于言表,连声大吼:“好!好!好!” 他立刻下令,将营中最好的野山参、鹿茸等滋补之物尽数搜罗,又命容治亲自押送一批刚猎到的肥美山鸡野兔送去庄子,给容芷补身子。整个大营都感受到了主帅的狂喜,士气也为之一振。 最热闹的,莫过于呐喇府。容芷的额娘赫舍里氏接到女儿有孕的喜讯,当场喜极而泣!她立刻行动起来,指挥着几个儿媳和仆妇,将府库翻了个底朝天: “快!把那几盒上好的官燕拿出来!” “库房里那匹进上的云锦呢?颜色娇嫩,给芷儿做衣裳最合适!” “阿胶!东阿阿胶!多包些!还有红枣、桂圆、核桃……都装上!” “给四阿哥的礼物也不能少!文房四宝要顶好的!还有新巧的玩意儿,多挑几样,那孩子跟着芷儿不容易……” 不过两日,呐喇府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地驶向了温泉庄子。赫舍里氏带着容芷的大嫂、二嫂、三嫂,以及满满几大车的礼物,风风火火地到了。 庄子里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赫舍里氏拉着容芷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好,才稍稍安心,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孕期禁忌,又指挥着儿媳们将带来的补品、衣料一一归置。 “芷儿,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劳心劳力!庄子上的事,交给管事们去办!你就安心养着!”赫舍里氏心疼地看着女儿。 “额娘放心,儿媳省得。”容芷笑着应道,心中暖融融的。 “四阿哥呢?快让老身瞧瞧!”赫舍里氏又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胤禛。 胤禛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胤禛见过老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 》 37、第 37 章 赫舍里氏连忙扶起他,仔细端详,“长高了!也壮实了!气色也好!看来在庄子上跟着你大嫂,没受苦!好孩子!” 她拉着胤禛的手,眼中满是慈爱,又让儿媳们将带给他的礼物拿过来:上好的松烟墨、澄泥砚、湖笔徽宣,还有精巧的九连环、鲁班锁,甚至还有一对装在精致竹笼里的蝈蝈。 “这些都是给你的!读书累了,也玩玩这些,解解闷!”赫舍里氏慈祥地说。 胤禛看着堆在面前的礼物,感受到这位老夫人发自内心的关怀,并非因他是皇子,而是因他是被容芷照顾的孩子。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郑重地再次行礼:“胤禛谢老夫人厚爱!” 容芷看着额娘对胤禛的关爱,看着胤禛眼中闪动的微光,心中更加欣慰。这份来自娘家的温暖,同样也包裹了胤禛这个敏感的孩子。 热闹的团聚过后,容芷陪着额娘和嫂子们在暖阁里闲话家常。看着额娘鬓角新添的白发,听着嫂子们说起京城时疫又起的担忧(天花在清代是极为恐怖的瘟疫),容芷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沉重而紧迫的念头骤然清晰起来——天花! 在这个时代,天花是悬在每个人,尤其是新生儿头上的利剑!她腹中的孩子,胤禛,乃至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可能面临这恐怖的威胁!她必须做点什么!牛痘!她脑海中瞬间蹦出这个改变人类历史的伟大发现! “额娘,”容芷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打断了大家的谈笑,“您回去后,能否立刻让大哥(容芷长兄容修,在户部任职)和堂哥(容芷二叔之子容和,在太医院任吏目)悄悄来庄上一趟。我有极要紧、极机密的事情,关乎性命,必须当面和他们说!” 赫舍里氏和几位嫂子见容芷神色如此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切,心中都是一凛。赫舍里氏立刻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女儿绝非无的放矢之人。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额娘回去就办!让他们尽快来!” 两日后,容修和容和果然避开耳目,悄然来到了温泉庄子。容芷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 “大哥,堂哥,”容芷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关乎万千性命!你们必须绝对保密,按我说的去做!” 容修和容和面面相觑,被容芷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震住。 “你们可知天花?” “自然!此乃绝症,十室九空,小儿尤甚!”容和作为医官,立刻答道,脸上带着恐惧。 “我有一法,或可预防天花!”容芷语出惊人! “什么?!”容修和容和同时失声惊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预防天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此法名为‘种牛痘’!”容芷深吸一口气,将牛痘的原理、安全性、操作步骤(寻找患牛痘的奶牛,取痘痂脓液,接种于健康人手臂划痕处),以及成功后能终生免疫天花的关键,条理清晰、极其详尽地说了出来! 容修和容和听得目瞪口呆,如同听天书!牛身上的痘疮?接种给人?就能预防人得天花了?这……这简直闻所未闻!荒诞至极! “妹子……你……你莫不是……”容修看着容芷,眼神复杂,几乎以为她是孕期忧思过重,产生了癔症。 “大哥!堂哥!”容芷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急切,“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我以性命担保,此法在……在海外已有人成功!绝非虚言!眼下京城时疫又起,天花一旦流行,后果不堪设想!我腹中孩儿,四阿哥,乃至天下稚子,皆在其威胁之下!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生机勃勃的田野,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力量:“此法若成,将是泽被苍生、功德无量之举!但若不成,或操作不慎,泄露出去,我们容家……恐有灭顶之灾!所以,必须秘密进行!大哥,堂哥,我需要你们的信任和帮助!就在你们各自的庄子上,秘密寻找可靠又自愿的贫苦人(或死囚),按我说的步骤,先小范围试验!所有过程,必须严格保密,记录在案!” 容芷那强烈的信念感和悲天悯人的情怀,深深震撼了容修和容和。尤其是容和,作为医者,深知天花之酷烈,若真有预防之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也值得用性命去搏!他看着容芷,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妹妹,而是看一个……可能带来神迹的使者! “好!”容和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发出医者的狂热和决绝,“妹子!我信你!此事,我容和干了!我太医院吏目的身份,正好可以接触到一些……无人问津的病患!试验人选,我来想办法!操作步骤,我亲自来!” 容修看着一脸决绝的堂弟,又看着眼神坚定如磐石的妹妹,一股热血也涌上心头。他虽在户部,不通医术,但深知此事若成,意义何等重大!这不仅是救容家未来,更是救天下苍生! 他一咬牙:“好!大哥也信你!我庄子上有可靠的老佃户,可以秘密腾出地方!需要什么,银子、人手,我来安排!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容芷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极其详细的牛痘接种操作手册(她凭着记忆手绘的),上面清晰地画着如何取痘浆、如何划痕、如何包扎、如何观察反应、不同阶段可能出现的症状及应对措施。其详尽程度,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 容修和容和如获至宝,仔细研读,越看越是心惊,也越看越是信服!这绝非凭空臆想,而是有着极其严谨逻辑的实践方法!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秘方”和沉重的使命,容修与容和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秘密离开了庄子。一场可能改变历史的医学试验,在京城外两个不起眼的庄子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容芷的心,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她每日祈祷,密切关注着容安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回来的只言片语。 最初的寻找患牛痘的牛就颇费周折,终于找到后,取浆、选择试验者(容和最终说服了几个身患绝症、自愿为家人换取一笔丰厚抚恤的贫苦病人)、接种……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等待反应期的日子,无比煎熬。容芷强撑着孕吐的不适,表面上依旧带着胤禛读书、散步,维持着庄子的平静,内心却如同在油锅中煎炸。胤禛敏锐地察觉到大嫂的焦虑,变得更加安静懂事,默默地陪伴着她。 数日后,容修的第一份密信终于传来:“……试验者五人,三人接种处现红疹、微热,两日即退,精神如常。另两人反应略重,接种处红肿化脓,伴低热,按方施以清热解毒汤剂,三日热退,脓包结痂。无人出现高烧、惊厥等恶症!初步观之,此法……似有奇效!后续观察仍在进行!” 成了!第一步成功了!容芷捧着密信,双手颤抖,喜极而泣!虽然只是初步观察,但这反应过程,与她记忆中的牛痘接种反应完全吻合!没有出现危险的天花症状!这证明牛痘病毒对人体的致病性极低,却足以激发免疫反应! 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如同阳光穿透阴云,照亮了容芷的心!她的孩子有希望了!胤禛有希望了!天下千千万万的孩童有希望了! 然而,就在这曙光初现的时刻,管家嬷嬷再次带来了坏消息:“福晋,庄外……又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像是在踩点……永和宫那边,德妃娘娘似乎对您额娘和几位舅爷频繁来庄子……起了疑心。” 喜悦瞬间被警惕取代。容芷的眼神冷了下来。德妃,还有她背后的太子妃,果然贼心不死!牛痘试验正处在最关键的观察期,绝不容许有丝毫闪失! “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庄内庄外,所有可疑之人,一律驱离!靠近试验……靠近后山暖房禁地者,不必客气!” 容芷果断下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另外,给我额娘传信,让她和嫂子们近期暂缓来庄,以免引人注目。” 容芷这边严防死守,紫禁城里的康熙帝,却再次收到了来自京畿大营的密报——这次不是军务,而是胤禔转呈的、容治在协助训练新兵时,无意中听一个老家在容安庄子附近的兵卒提起的“怪事”:说是庄子里似乎请了大夫,在给一些得了“脏病”的人瞧病,神神秘秘的,庄户都讳莫如深。 这本是微不足道的闲谈,但胤禔深知容芷的为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在庄子上弄出引人猜疑的动静。 他联想到容芷有孕在身,心中担忧,便将此事作为“家事”附在军报中禀给了康熙,言明是道听途说,请皇父不必挂怀,他只是有些忧心福晋。《 》 38、第 38 章 康熙看着这份附报,眉头微蹙。容芷的庄子……又在弄什么?联想到上次巡视时看到的那些新奇之物,以及容芷怀孕的消息……康熙心中疑窦丛生。他深知容芷心思奇巧,胆大心细,她若在庄子上秘密进行什么,绝非小事。 沉吟片刻,康熙提笔,在另一份给惠妃的日常问安谕旨中,看似无意地加了一句:“……闻容芷有孕,朕心甚慰。庄居清静,利于安胎。然其性喜新奇,未知可有不适?汝为额娘,当时常关切,嘱其静养,勿再劳神于旁骛,以皇嗣为重。” 这份带着试探和警告意味的谕旨,很快传到了永寿宫惠妃手中。惠妃看着那句“性喜新奇”、“勿再劳神于旁骛”,心头猛地一跳!皇上这是……在敲打容芷?难道皇上知道了什么?还是……有人告密? 惠妃坐不住了。她立刻提笔,亲自给容芷写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信:“……吾儿容芷亲启:闻汝有孕,阖宫皆喜。然汝当知,此乃天家血脉,关乎社稷,重于泰山!务必谨遵圣谕,安心静养,万勿再行险弄奇,涉足旁务!一切以腹中皇嗣安危为要!若因汝之任性,致有差池,莫说皇上震怒,便是本宫,亦绝不轻饶!慎之!慎之!” 信由心腹太监快马加鞭送往庄子。当容芷接到这封措辞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信时,感受到的不仅是惠妃的关切,更是来自紫禁城最高处那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康熙已经注意到了!虽然他还不知道牛痘,但他那帝王多疑的本性,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容芷捏着信笺,指尖冰凉。前有德妃、太子妃虎视眈眈,后有康熙帝疑窦丛生,而牛痘试验正处在验证最终免疫效果的关键时刻!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她看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抚摸着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眼神却愈发坚毅如铁。 为了孩子,为了胤禛,为了这能救万民于天花魔爪的希望之火,她必须坚持下去,也必须更加小心谨慎!这盘棋,已到了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中盘! 惠妃那封措辞严厉的信,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悬在了温泉庄子的上空。康熙帝的疑窦,透过寥寥数语,传递着无声的威压。容芷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落在紫禁城最高处的目光之下。 牛痘试验正处在验证免疫力的关键期,容不得半点闪失,更不能暴露于帝王的审视之下,否则功亏一篑,甚至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容芷果断选择了蛰伏。她彻底收起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新奇”举动。暖房和试验田交由可靠的老农打理,不再亲自参与;胤禛的“实验室”学习也暂时转为更传统的经史诵读和书法练习 ;庄子上一切事务都按部就班,力求低调寻常。她每日深居简出,只在庄内散步,安心养胎。对外传递的消息,也一律是“福晋安好,静心养胎,庄务如常”。 这份刻意的平静,暂时麻痹了永和宫和毓庆宫的视线。德妃忙于照顾新得的十四阿哥胤祯,太子妃石氏见容芷彻底“安分”下来,又碍于康熙的敲打,一时也找不到新的发难借口。 京畿大营那边,胤禔收到容芷报平安的家书,虽觉信中语气过于平淡,少了往日的鲜活,但想到她孕期辛苦,又有惠妃的叮嘱,也只道她是遵旨静养。 容芷的心,却始终悬在容安和容和秘密进行的牛痘试验上。她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的询问,得到的回复总是“观察中,一切如常”。这“如常”二字,既是希望,也是煎熬。 她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和期待,化作对腹中胎儿更精心的呵护,以及对胤禛更温柔的陪伴。胤禛似乎也感受到大嫂的紧绷,变得更加安静懂事,读书习字之余,常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守护。 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滑过,冬去春来,庄子上草木萌发,一派生机。容芷的产期也日益临近。 这一日,春光明媚,惠风和畅。容芷正在胤禛的陪伴下,在庭院里缓缓散步,感受着久违的春日暖阳。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她脸色微变,紧紧抓住了胤禛的小手。 “大嫂?”胤禛立刻察觉不对,小脸绷紧。 “快……快叫嬷嬷……要……要生了……”容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隐忍的痛楚。 庄子里瞬间忙碌起来!早已准备好的产房迅速启用,经验丰富的稳婆和容芷的心腹嬷嬷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胤禛被安置在隔壁的书房,小脸煞白,听着产房里传来的压抑痛呼,坐立不安,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一遍遍祈祷着大嫂平安。 产房内,容芷咬紧牙关,承受着一波波撕裂般的阵痛。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为了孩子,为了胤禔,为了胤禛,为了那尚未成功的牛痘,她必须挺过去! 或许是上天眷顾,或许是容芷平日调理得当,生产过程虽痛楚难当,却异常顺利。两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庄子的宁静! “恭喜福晋!贺喜福晋!是位健壮的小阿哥!”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容芷刚松了一口气,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 “等等!福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稳婆惊喜交加的呼喊再次响起! 又一声同样响亮的啼哭紧随其后! “天啊!是位小格格!龙凤呈祥!福晋好大的福气啊!” 龙凤胎?!容芷疲惫至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幸福!她竟然生了一对龙凤胎!这是何等的祥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报喜鸟,以最快的速度飞向京城和京畿大营。 紫禁城,永寿宫。 “龙凤胎?!真的是龙凤胎?!”惠妃纳喇氏接到快马急报,霍然起身,激动得浑身颤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也浑然不觉! 她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连连叩拜,喜极而泣:“佛祖显灵!列祖列宗保佑!我儿有后了!还是天赐的龙凤祥瑞!我呐喇氏一门有福了!快!快开库房!本宫要亲自去庄子上!” 康熙帝在乾清宫闻讯,深沉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真切的喜悦和惊异。龙凤呈祥,自古便是吉兆!尤其在大阿哥胤禔刚刚在军中又立新功(成功剿灭了一股盘踞京畿多年的悍匪)的捷报传来不久,这双生祥瑞,仿佛是天降的嘉奖! “龙凤胎……好,甚好!”康熙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传旨,赐大福晋容芷如意一对,金锁两副,贡缎二十匹,以示嘉勉。着惠妃代朕,亲往探视。” 京畿大营,胤禔接到飞报,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仰天长啸,一拳砸裂了身前的木案! “龙凤胎!本王有嫡子了!还有嫡女!哈哈哈!天佑我胤禔!”巨大的喜悦和初为人父的激动,让这位铁血亲王瞬间红了眼眶。 他立刻下令,犒赏三军!整个大营都沉浸在主帅添丁的喜悦之中。容治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立刻告假,要回去看小外甥和外甥女。 呐喇府更是沸腾了!赫舍里氏听到女儿平安诞下龙凤胎,激动得差点晕厥过去,随即便是老泪纵横:“佛祖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立刻指挥着儿媳们,再次搜刮库房,将压箱底的、寓意吉祥的金玉长命锁、柔软如云的顶级细棉布、滋补的极品血燕,以及给龙凤胎准备的各式精巧玩具、衣物,装了满满几大车,心急火燎地再次赶往庄子。 龙凤胎的洗三礼,成了温泉庄子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庆典。虽在“避世”的庄子上,但帝后的赏赐、惠妃的驾临、呐喇府浩浩荡荡的车队,以及闻讯赶来的宗室近支女眷,让原本宁静的庄子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惠妃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阿哥和小格格,爱不释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她亲自将康熙赏赐的金锁挂在小孙孙和小孙女的颈间,又将自己带来的、象征福寿绵长的翡翠如意放在两个孩子枕边。 “好!好!好!容芷,你是我胤禔的福星!是呐喇氏的大功臣!”惠妃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掩不住幸福光辉的容芷,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意和慈爱。 赫舍里氏和几位嫂子围在容芷床边,嘘寒问暖,看着两个外孙(女),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胤禛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襁褓中两个小小的、沉睡的婴儿,眼中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当容芷招手让他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小婴儿柔软的襁褓上时,胤禛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腼腆而真心的笑容。 洗三盆是用温泉水特制的,里面放着象征吉祥的铜钱、大枣、栗子、莲子等物。在稳婆吉祥的唱喏声中,惠妃亲自执勺,象征性地为两个小宝贝沐浴祈福。 小阿哥和小格格似乎也感受到了喜庆的气氛,不哭不闹,只偶尔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 39、第 39 章 然而,在这满堂喜庆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是真心欢喜。 德妃乌雅氏虽未亲至,却也按例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送来贺礼。那嬷嬷脸上堆着笑,说着吉祥话,眼神却在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产房的布置、容芷的气色,以及……胤禛的神情。尤其是看到胤禛对那两个新生儿流露出的亲近时,嬷嬷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太子妃石氏派来的女官,更是笑容得体,贺礼丰厚,言语间极尽恭维之能事,夸赞龙凤胎是“天降祥瑞”、“福泽深厚”。但那恭维背后,是深深的忌惮和嫉妒。龙凤呈祥! 这祥瑞落在胤禔头上,落在容芷这个让她屡次吃瘪的女人头上!这无疑为大阿哥一系增添了巨大的政治光环和祥瑞筹码!石氏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太子妃的雍容大度。 惠妃抱着孩子,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怀中的小格格抱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洗三礼的热闹持续了一整日。入夜,宾客散尽,庄子终于恢复了宁静。容芷疲惫却幸福地靠在床头,看着摇篮里两个熟睡的小天使,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胤禛也安静地坐在一旁,守着弟弟妹妹,小脸上带着一种守护的郑重。 就在这时,心腹嬷嬷悄然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谨慎,将一个密封的极好的小竹筒递给容芷,低声道:“福晋,三舅爷(容和)派人连夜送来的,务必亲启!” 容芷心头猛地一跳!容和送来的?!牛痘! 她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绝对心腹的嬷嬷在门口守着。她颤抖着手,打开竹筒,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纸条。借着烛光,她看清了上面容和那熟悉的、因激动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妹!大喜!天佑苍生!试验者五人,经三月观察,安然无恙!为验证其效,吾斗胆,令其中二人(自愿者),以重金相诱,令其秘入京郊天花病患聚居之贫民区,与病患同食同住十日夜!归来后,严密隔离观察!至今已过半月!二人除偶有微咳(疑为风寒),竟无丝毫天花之症!体健如常!吾复取二人血样,以古法‘人痘’接种于健康豚鼠(实验用),豚鼠亦无恙!此法……此法确能避天花!神乎其技!功在千秋!然兹事体大,吾与兄长不敢擅专,后续如何,请妹速定夺!切切!” 成了!真的成了!牛痘有效!它能真正预防天花!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容芷!她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如同捧着无价之宝,泪水汹涌而出!成功了! 她的孩子,胤禛,天下所有的孩子,终于有了一道对抗天花这恶魔的护身符!这比生下龙凤胎更让她激动!这是真正的泽被苍生! “嬷嬷!”容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快!研墨!我要写信!” 然而,就在容芷沉浸在牛痘成功的巨大喜悦中,提笔准备给容安容和回信,思考如何将这份天大的功劳以最稳妥、最有利的方式呈于康熙御前时,一场针对胤禛的恶毒阴谋,已在永和宫悄然酝酿。 洗三礼上,德妃派去的嬷嬷带回了胤禛对龙凤胎流露亲近的消息。这消息,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了德妃本就扭曲的心房。 “哼!白眼狼!”德妃抱着怀中咿呀学语的胤祯,眼神冰冷怨毒,“佟佳氏那贱人死了,他倒好,转眼就巴结上了新主子!对着那两个孽种献殷勤!本宫才是他的生母!他何曾对本宫,对小十四有过半分真心?!果然是养不熟的外人!” 她越想越恨,佟佳氏临死前想夺走胤禛的耻辱,康熙拒绝记名的难堪,自己因守灵受的苦楚,以及胤禛如今在容芷庇护下越来越好的模样,都化作了熊熊妒火。 她不能容忍这个“克死”佟佳氏、给她带来晦气的儿子,过得如此“滋润”,更不能容忍他成为容芷和大阿哥拉拢人心的工具! “张嬷嬷!”德妃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毒辣的光芒,“去,把本宫妆匣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小瓷瓶拿来。” 张嬷嬷是德妃心腹,闻言心中一凛,依言取来一个只有拇指大小、毫不起眼的青花小瓷瓶。 “知道这是什么吗?”德妃把玩着小瓶,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是前些年南边进贡的‘玉容散’里,本宫让人悄悄分出来的一点‘好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神不知鬼不觉。服下后,不会立刻要命,只会让人……慢慢虚弱下去,如同得了痨病,药石罔效,最终油尽灯枯……”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噗通跪倒:“娘娘!您……您这是要……” “怕什么?”德妃冷笑,“本宫不会蠢到亲自下手。那个贱人(容芷)不是最会收买人心,最会照顾人吗?本宫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照顾一个‘病秧子’一辈子!” 她将小瓶塞到张嬷嬷手中,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骨的寒意,“想法子……让胤禛身边那个新来的、贪财的小太监‘捡到’这个‘好东西’。告诉他,只要把这东西,每天一点点,混进胤禛常用的点心里……事成之后,保他一世富贵,送他出宫逍遥!若敢泄露半个字……哼!” 张嬷嬷捧着那冰冷的小瓶,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浑身抖如筛糠,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奴才……奴才明白……” 洗三礼后数日,京畿大营的差事暂告一段落,胤禔终于得以告假,快马加鞭赶回温泉庄子。 当风尘仆仆、一身戎装的胤禔冲进产房,看到斜倚在床头、脸色虽苍白却带着温柔笑意的容芷,以及并排放在她身边两个摇篮里、正睡得香甜的龙凤胎儿女时,这位铁血亲王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俯下身,仔细端详着两个小宝贝粉嫩的小脸,又抬起头,深深凝视着容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而饱含深情的:“容芷……辛苦你了……谢谢……”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手轻轻握住容芷的手,一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小儿子柔软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和满足感,混合着对妻子的心疼与感激,将他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容芷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初为人父的笨拙喜悦,所有的委屈、艰辛、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幸福的暖流。她反手握住他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摇头,眼中泪光闪烁:“不辛苦……爷,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胤禛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大哥和大嫂之间流淌的脉脉温情,看着大哥对新生婴儿那小心翼翼的呵护,心中既为大哥大嫂高兴,也涌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对“父亲”模样的遥远想象,也是一种更深沉的孤寂。他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温馨的一家四口。 胤禔在庄子上盘桓数日,每日除了处理必要的军务信件,便是陪着容芷,抱着两个孩子爱不释手。他看着容芷眉宇间偶尔闪过的忧虑,又想起洗三礼上那些暗藏机锋的目光,心中了然。 他揽过容芷,低声道:“你放心,有我在。宫里那些魑魅魍魉,翻不起大浪。你和孩子们,还有四弟,我都会护好。” 容芷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点头。她知道胤禔的承诺重若千钧。然而,她心中那关于牛痘成功的巨大秘密,以及德妃那如同毒蛇般潜伏的恶意,却让她无法彻底放松。 胤禔的归来带来了强大的依靠,却也意味着,他们一家,连同胤禛,将更深地卷入紫禁城那无休止的暗流漩涡之中。平静的温泉庄子,在龙凤呈祥的祥瑞光辉之下,已然成了风暴眼中最引人瞩目的焦点,新一轮的博弈与凶险,正悄然拉开帷幕。 胤禔的归来,如同为温泉庄子注入了一股强大而安定的力量。他卸下戎装,换上舒适的常服,每日陪着容芷说话,笨拙却充满爱意地学着抱孩子,笨手笨脚地给小阿哥和小格格换尿布,引得容芷和嬷嬷们忍俊不禁。 那份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满足,冲淡了容芷心中的忧虑,也让胤禛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庄子上空似乎重新笼罩在温馨祥和的氛围里。 然而,这份温馨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正悄然蔓延。容芷在月子中细心调养,精力大部分放在两个孩子身上,但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胤禛。她很快发现胤禛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原本在庄子上养得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可最近几日,他的小脸似乎失去了血色,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胃口也明显变差,往日里喜欢的大嫂做的点心,现在只动几口就放下了。晨起时,容芷甚至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偶尔还会听到他压抑的轻咳。《 》 40、第 40 章 起初,容芷以为是胤禛照顾龙凤胎辛苦,加上天气乍暖还寒,着了风寒。她立刻吩咐厨房熬制温补润肺的汤水,又让嬷嬷多加留意。 可几日后,胤禛的症状非但未减轻,反而愈发明显。他变得异常嗜睡,精神萎靡,练字时手腕都显得有些无力。 “四弟,告诉大嫂,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容芷靠在床头,拉着胤禛微凉的小手,忧心忡忡地问。 胤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大嫂别担心,禛儿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他越是懂事地隐忍,容芷的心就越是揪紧。这绝不是普通的劳累或风寒!她立刻让心腹嬷嬷拿着她的牌子,去请京城最好的、与呐喇府相熟的陈太医,务必秘密前来! 陈太医被连夜请来,一路风尘仆仆。他深知大福晋谨慎,进入庄子后更是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为胤禛诊脉时,他神情专注,三指搭在腕间,眉头却越蹙越紧。 诊脉时间格外漫长。陈太医的脸色也由最初的凝重,渐渐变得惊疑不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太医,四阿哥究竟如何?”容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太医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对着容芷和一旁脸色铁青的胤禔,深深一躬,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惊惧:“回……回禀大阿哥,大福晋……四阿哥这脉象……非是风寒,亦非寻常体虚……而是……而是中了一种极其阴损的慢毒!” “慢毒?!”胤禔猛地站起身,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太医,“你说清楚!” 容芷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她紧紧抓住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毒?!竟然有人敢对胤禛下毒?! 陈太医吓得扑通跪倒:“大阿哥息怒!此毒……此毒极其隐蔽,名为‘千机引’。无色无味,混于饮食之中,极难察觉。初时症状如同体虚劳倦,食欲不振,嗜睡乏力。随着毒素积累,会渐渐侵蚀肺腑,使人日益虚弱,形销骨立,最终……咳血而亡,状似痨瘵!若非……若非下官早年曾在南疆游历,偶然见过一例,也断然不敢作此推断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四阿哥脉象已显沉滞之象,毒入经络,时日……怕已不短!幸而发现尚不算太晚,若再拖延数月,恐……恐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容芷和胤禔心上! “查!给本王彻查!!”胤禔的怒吼如同惊雷,震得房梁都似在颤抖,“查四阿哥近日所有饮食!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若有隐瞒,格杀勿论!” 整个庄子瞬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胤禔带来的亲兵如同虎狼,立刻封锁了所有出入口,控制了厨房、水井以及胤禛身边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嬷嬷。所有胤禛近日食用过的点心、茶水、汤羹残渣,全部封存待验。 胤禛被这阵势吓住了,小脸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容芷强忍心痛和愤怒,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禛儿不怕,有大嫂在,有大阿哥在,绝不会让你有事!我们只是在找出谁让你生病的坏东西,抓到他,你就好了。” 在胤禔铁血手腕的震慑和容芷心腹嬷嬷的细致盘问下,突破口很快出现。一个负责给胤禛送午后点心的、名叫小禄子的小太监,在胤禔亲兵冷厉的目光和嬷嬷连番逼问下,终于崩溃,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地招供了: “饶命啊!大阿哥饶命!福晋饶命!奴才……奴才也是被逼的啊!是……是永和宫德妃娘娘身边的张嬷嬷……给了奴才一个……一个小瓷瓶……说……说只要每天往四阿哥最爱吃的栗子糕里,放一点点……就一点点……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事后就送奴才出宫,给奴才一大笔银子……奴才……奴才一时鬼迷心窍……” 小禄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毫不起眼的青花小瓷瓶,正是德妃交给张嬷嬷的那个! “奴才……奴才还没用完……剩下的都在这里……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小禄子磕头如捣蒜。 胤禔一把夺过那瓷瓶,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德妃!乌雅氏!竟然真的是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如此阴损的毒手! “张嬷嬷……”胤禔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人!立刻给本王……” “爷!”容芷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她抱着瑟瑟发抖的胤禛,眼神却锐利如电,“此事非同小可!仅凭一个小太监的口供和一个瓶子,动不了永和宫的主意!德妃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反咬一口是我们栽赃陷害!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提前毁掉所有证据!” 胤禔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焚毁理智,但他也明白容芷说得对。德妃是妃位,有皇子傍身,没有铁证,康熙绝不会轻易动她。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看着禛儿……”胤禔看着胤禛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 “当然不能!”容芷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救禛儿!陈太医,此毒可有解法?” 陈太医连忙道:“回福晋,此毒虽阴损,但幸而发现及时,毒性尚未深入骨髓。下官可施以金针渡穴,辅以猛药攻伐,逼出部分毒素,再以温补之药徐徐调养,或可拔除毒根!只是……过程极为痛苦,且需时日,四阿哥年幼,恐……恐要受些大罪!” “只要能救禛儿,什么罪都能受!”容芷没有丝毫犹豫,“请太医立刻施救!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倾尽所有也要寻来!” “大嫂……”胤禛虚弱的靠在容芷怀里,小脸上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倔强,“禛儿不怕痛……禛儿要活着……” 容芷寸步不离地守在胤禛身边,看着陈太医施针用药。胤禛小小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冷汗浸透衣衫,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出声,只在剧痛难当时发出压抑的呜咽。 容芷的心如同被凌迟,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坚持住”。 胤禔看着这一切,胸中的怒火和杀意几乎要冲破天际!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入宫!德妃敢动胤禛,就必须付出代价! “容芷,你守着禛儿和孩子们。”胤禔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决绝,“本王即刻入宫面圣!此事,绝不善罢甘休!本王倒要看看,皇阿玛这次,还如何‘权衡’!” 容芷拉住胤禔的手,看着自己的男人宽阔的身板,“爷,到皇阿玛面前尽管实话实说,皇阿玛英明神武自会判断。爷不要插手太多。这件事我到现在仍然觉得奇怪,这德妃能做到这个位置,怎么能做出这等伤害亲儿子的事,就更强行被降智了一般。实在是说不通。” 胤禔按住容芷的手,温声说道:“嗯,听你的,我去了只管说实话就是,至于德妃怎么想的,有什么人就是这么奇怪,一点事情发展起来,就变成这么不可思议的结果。你在府中照顾好四弟,我这个当哥哥的,必须出头!” 他换上亲王朝服,佩上御赐宝刀,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他不仅要为胤禛讨回公道,更要借此机会,彻底斩断德妃和太子妃伸向容芷和孩子们的毒手! 胤禔策马疾驰,带着冲天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直扑紫禁城。宫门守卫见他脸色铁青,气势骇人,无人敢拦。 胤禔径直来到乾清宫外,不顾当值太监的阻拦,声如洪钟,带着雷霆之怒:“臣胤禔,有十万火急、关乎皇子性命之要事,求见皇阿玛!请速速通传!”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动了肃穆的乾清宫。殿内正在批阅奏折的康熙帝,眉头紧蹙,沉声道:“宣!” 胤禔大步踏入殿内,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这一跪,带着千钧之力,也带着一个兄长、一个臣子最沉痛的控诉! “皇阿玛!请为四弟胤禛做主!”胤禔的声音因愤怒和悲恸而嘶哑,“四弟……四弟身中慢毒‘千机引’,命悬一线!而下毒之人……正是永和宫之人!” “什么?!”康熙帝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御案上,溅起几点鲜红的墨汁!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暴怒!“胤禔!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污蔑妃嫔,构陷皇子生母,是何等大罪!” “儿臣不敢有半句虚言!人证物证俱在!”胤禔抬起头,眼神无畏,直视着康熙震惊愤怒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如刀,“下毒太监小禄子已招供,并交出德妃贴身嬷嬷张氏所赐毒药!四弟此刻正在庄上,由太医拼死施救!皇阿玛若不信,可即刻派心腹太医及慎刑司干员,随儿臣前往庄子验看!亦可即刻提审永和宫张氏!儿臣愿以性命担保,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 41、第 41 章 胤禔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乾清宫死寂的大殿中炸响!皇子被下毒!生母是凶手!这简直是耸人听闻、颠覆人伦的惊天丑闻! 康熙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了解胤禔,若非铁证如山,他绝不会如此不顾一切地闯宫直谏!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杀意,“传旨!命太医院院判带两名精通毒理的太医,会同慎刑司掌印太监,即刻随大阿哥前往温泉庄子!验看四阿哥病情,查验物证!另,封锁永和宫!将德妃乌雅氏、及其贴身嬷嬷张氏,即刻押至慎刑司!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审问!” “嗻!”梁九功也被这惊天消息震得脸色发白,连忙领旨,脚步踉跄地奔出去传旨。 康熙帝站在御案后,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跪在下方、脊背挺直如松的胤禔,心中翻江倒海。愤怒、震惊、失望、还有一丝被深深刺痛的帝王尊严! 后宫倾轧,竟已歹毒至此!连亲生骨肉都能下手!德妃……乌雅氏……你好大的胆子! “胤禔,”康熙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若你所言属实……朕,定会还胤禛一个公道!还这后宫一个朗朗乾坤!” 慎刑司的阴森地牢里,张嬷嬷鬓发散乱,脸色惨白如鬼,只穿着素白的中衣,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墙上。她眼中充满了惊恐、怨毒和一丝绝望的疯狂。 “说!为何要对四阿哥下毒!”慎刑司掌印太监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丝毫感情。 “我没有!我是冤枉的!”张嬷嬷歇斯底里地尖叫。 “人证小禄子已招供,物证瓷瓶已呈交御前!是你指使她将毒药交给小禄子,谋害四阿哥!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掌印太监厉声喝道,将一份画押的供状摔在张嬷嬷面前。 不想张嬷嬷竟一言不发,神情突然平静下来。掌印太监一惊,飞快上前,张嬷嬷竟然已经咬舌自尽。 康熙帝并未亲临慎刑司,但整个审讯过程,被一字不漏地呈报到了乾清宫。 康熙帝看着那份字字诛心、充满扭曲恨意的供词,听着梁九功战战兢兢的复述,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闭上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颠覆的痛楚。 虎毒尚不食子……乌雅氏……你竟能歹毒至此!为了虚无缥缈的“晦气”和嫉妒,竟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如此毒手!帝王的后宫,竟养出了如此蛇蝎心肠的妇人! “传旨,”康熙的声音疲惫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氏助纣为虐,凌迟处死!小禄子杖毙!永和宫一应宫人,知情不报者,杖八十,发往宁古塔为奴!至于德妃,罚俸一年,抄写孝经百遍,供于法华寺。” “嗻!”梁九功领旨,心中凛然。心想德妃还是够狠啊!身边的人也够忠心!这种皇家丑闻,康熙没有拿到德妃实质性的证据,但是心中早就明白怎么回事。为了两个皇子,康熙到底没有揭开那层遮羞纱。 当胤禛在庄子上,经过陈太医一番痛苦的施救,呕出几口带着腥臭的黑血,终于沉沉昏睡过去时,宫里的旨意也到了。宣旨太监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宣读了皇上的旨意。 容芷抱着昏睡的胤禛,听着那冰冷的判决,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心疼。 她低头看着胤禛苍白的小脸,泪水无声滑落。这个孩子,终究还是知道了,是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一心想要他的命。 胤禛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听到了旨意,也听到了那个女人的结局。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小脸深深埋进容芷温暖的怀抱里, 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恐惧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都在这无声的颤抖中宣泄出来。 容芷紧紧抱着他,如同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她知道,胤禛心上那道名为“母亲”的伤口,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鲜血淋漓,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愈合了。她只能用自己的温暖和怀抱,为他筑起一道抵御世间所有寒冷的墙。 德妃突然被罚,宫中之人多有猜测,但是都被皇上下了封口令,没人敢私下议论。而胤禛经过这件事,彻底成长了起来。 在容芷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陈太医的精心调理下,胤禛的身体终于一天天好了起来。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手腕也重新有了力气。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容芷身边流露出孩童的依赖和雀跃。 他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首于书卷之中,练字、读书、研习容芷曾教过的那些“格物”之理,神情专注得近乎刻板。 容芷心疼,却也知道,有些伤,只能靠时间和他自己去舔舐、去愈合。她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绝对安全、温暖的环境,默默地守护着他,如同守护着暴风雪后顽强抽芽的幼苗。 这一日,胤禛在整理佟佳氏遗物中、特意留给他的一口紫檀木小箱时,无意中触动了箱底一处极其隐秘的机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箱底夹层悄然弹开,露出几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以及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 胤禛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拆开最上面一封泛黄的信。熟悉的、属于佟额娘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禛儿吾儿亲启:若汝见此信,则额娘已去。此箱中之物,乃额娘留予汝之最后念想。信后所附名单,皆乃额娘可信之人,或为佟佳氏忠心旧仆,或受额娘大恩,或与额娘志趣相投,隐于市井朝堂。其名、其职、其联络暗语,皆录于册中。此非为争权夺利,实为吾儿日后若有难处,或遇不平,尚有一线可求援之机。吾儿秉性纯孝聪慧,额娘深信,汝定能善用此缘,明辨是非,护己周全。勿悲勿念,珍重自身。佟佳氏绝笔。” 泪水瞬间模糊了胤禛的视线。原来……原来佟额娘至死都在为他谋划!这份深沉而无言的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他冰冷绝望的心房。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无字册子,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名字、身份、住址、联络方式和独特的暗记。 这些人,遍布内务府、御膳房、侍卫处、甚至京城一些不起眼的商铺、寺庙……构成了一张隐秘而强大的网络。 胤禛紧紧攥着册子,仿佛攥住了佟额娘最后的温度,也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力量。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明。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孩子,佟额娘用生命为他铺下的路,他必须走下去!他将名单册子贴身藏好,将信函小心焚毁,然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埋首书案。 只是,那沉寂的眼底深处,悄然燃起了一簇名为“力量”与“守护”的火焰。他开始按照册中记载的方式,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不动声色地接触、甄别、并尝试着建立属于自己的、绝对忠诚的班底。他需要力量,不为争储,只为自保,为守护他仅有的、真正在乎的人——大嫂、大哥和她们的孩子们。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龙凤胎小阿哥弘昱和小格格塔娜的周岁之期。康熙帝虽未亲至,但赏赐丰厚,惠妃更是早早派人将周岁宴所需的一应物件、吉服送至庄子,显见重视。呐喇府更是倾力操办,务求尽善尽美。 庄子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容芷抱着日渐壮实、咿呀学语的一双儿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胤禔也告假回府,看着粉雕玉琢的儿女,初为人父的喜悦溢于言表。胤禛虽依旧沉默,但也会在无人时,拿着拨浪鼓逗弄小侄子和小侄女,眼中流露着难得的温柔。 然而,在无人知晓的密室中,一场决定性的密谈正在容芷、胤禔、纳喇明瑞、容修、容和之间进行。 “阿玛,大哥,堂哥,”容芷神色凝重,将一份誊抄工整、装帧精美的奏疏推到父亲面前,“牛痘之法,历经一年有余,试验者数十,无一例感染天花!其效确凿无疑!此乃泽被苍生、功在社稷之千秋伟业!如今时机已至,该是将其呈献御前的时候了!” 明瑞接过奏疏,双手微微颤抖。这薄薄的册子,承载着女儿的心血,更承载着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希望!他看向容和:“容和,你乃太医院吏目,此术你最清楚,可有把握?” 容和激动得脸色发红,斩钉截铁:“大伯!千真万确!此法神效,远超古人‘人痘’之术!安全百倍!若能推行天下,天花之祸,可绝矣!此乃不世奇功!” 胤禔沉声道:“岳父大人,此功若成,不仅利国利民,更能为容家,为芷儿,为弘昱、塔娜,乃至为四弟,筑起一道无人能撼动的护身符!太子势大,我无意与之争锋,但是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自保!此乃天赐良机!”《 》 42、第 42 章 容安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此物价值。他看向女儿:“芷儿,你想如何献上?借周岁宴之机?” “正是!”容芷目光灼灼,“周岁宴,皇阿玛虽未必亲临,但必有重臣宗室代贺。惠妃额娘亦在。当众献礼,一则彰其郑重,二则众目睽睽之下,可防宵小从中作梗,污蔑我容家以‘妖术’惑众!奏疏需由阿玛您,以我容家名义,当庭敬献!言明此乃女儿偶然得自海外奇书,经三哥秘密试验多年,终有所成!献与朝廷,只为造福黎民,不求封赏!” “好!”明瑞重重一拍大腿,老怀大慰,“我儿思虑周全!此事,便交予为父!定当在周岁宴上,将此旷世奇功,堂堂正正献于御前!” 龙凤胎的周岁宴,办得既隆重又温馨。惠妃亲自主持,宗室命妇、近支亲王福晋济济一堂。弘昱和塔娜穿着大红绣金的吉服,被抱到铺着红毡的宽大桌案上,进行抓周礼。 小弘昱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一柄小巧精致的玉如意,引得众人一片喝彩:“好!如意在手,福寿安康!” 小塔娜则好奇地拨弄了几下金算盘,最终抱起了一本小巧的、装饰精美的《女诫》,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和夸赞。 气氛正热烈融洽之时,代表太子和太子妃前来贺喜的太子妃心腹女官,却突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全场听清:“弘昱阿哥抓了如意,塔娜格格抓了《女诫》,当真是好兆头!只是……听闻大福晋庄子上常有新奇之举,四阿哥更是学识不凡,今日怎不见四阿哥展示一二?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语看似恭维,实则暗藏锋芒,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一旁沉默的胤禛,更隐晦地提醒着众人庄子上那些“不合规矩”的过往。 胤禛的小脸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惠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明瑞站起身,走到厅中,对着惠妃和在座宗亲命妇深深一揖,朗声道:“惠主子,各位福晋夫人容禀!今日乃小外孙、外孙女周岁之喜,老臣本不该喧宾夺主。然,小女容芷,感念皇恩浩荡,泽被苍生,更不忍见天下稚子再受天花之苦,历经数年呕心沥血,与臣儿子、侄子共同钻研,终得一旷世良方,可永避天花之劫!此乃天佑大清之祥瑞!老臣斗胆,借此吉日,代小女及容家,将此利国利民之奇术,敬献朝廷!献与皇上!恭请惠主子及诸位代为转呈御览!” 说罢,明瑞从袖中郑重取出那份装帧精美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永避天花?!” “旷世良方?!” “容大福晋研制?!”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天花!那可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多少王公贵胄、平民百姓因其家破人亡!如今,竟有人说能“永避”?!还是出自大福晋容芷之手?! 惠妃也惊得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容安手中那份奏疏。太子妃的女官更是脸色骤变,张着嘴,一时竟忘了言语。 “容大人,此话……当真?”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亲王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明瑞声音洪亮,斩钉截铁,“奏疏之中,详述此‘牛痘’之法来源、原理、试验经过及确切成效!更有太医院吏目容和及数十自愿试验者之亲笔画押证词!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份由惠妃和几位宗室亲王联名加印、以八百里加急送入紫禁城的奏疏,在乾清宫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康熙帝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奏疏。当他看到“取患牛痘之牛身上脓浆,接种于健康人臂,可激发护身之力,终生避痘”的描述时,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那数十份按着鲜红手印、详细记录接种过程、反应及最终“安然无恙,无惧天花”的证词时,胸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狂澜! “梁九功!传容和!传所有参与试验者!立刻进宫!朕要亲自问话!传太医院院判、院使,所有精通痘症的太医,即刻觐见!”康熙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乾清宫东暖阁,灯火通明,气氛肃穆到近乎凝固。容和虽官卑职小,但在康熙锐利如刀的审视下,却毫不怯场,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将牛痘的发现、试验过程、原理推测(他按容芷的解释,用了“以毒攻毒,弱毒引强抗”的说法)和确切效果,一一禀明。 那些被秘密带进宫的试验者(多是贫苦百姓),在帝王的威仪下虽战战兢兢,但所述经历与证词完全吻合,朴实无华却极具说服力。 太医院的院判、院使及几位老太医,听得目瞪口呆,如听天书!他们反复诘问细节,容和对答如流,甚至当场提出,愿以自身为证——他已接种牛痘,可立刻接触天花病患以验真伪! “荒谬!人痘之术已是险途,牛痘……闻所未闻!焉知不是妖言惑众!”一位思想守旧的老太医忍不住驳斥。 “是否妖言,一试便知!”康熙帝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和帝王的决断,“传旨!自内务府包衣奴才中,择身家清白、自愿者百人!即刻按容和之法,接种此‘牛痘’!另,寻可靠天花病患,待其康复后,朕要亲眼看着这些接种者与其接触!朕要亲眼看看,这‘牛痘’,是否真能避痘!” 就在乾清宫因牛痘而天翻地覆之时,温泉庄子上的周岁宴已近尾声。明锐当庭献宝的震撼消息,早已传开。太子妃的女官脸色铁青,匆匆告辞。 惠妃则满面红光,激动不已,拉着容芷的手连连赞叹:“好孩子!你真是……真是我大清的福星!天大的福星啊!” 数日后,康熙帝的旨意伴随着流水般的赏赐,再次降临温泉庄子。这一次的规格,远超以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福晋容芷,慧质兰心,心系黎庶,钻研奇术,得‘牛痘’良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乃天佑大清之祥瑞!着晋容芷为和硕亲王嫡福晋(胤禔已为亲王,其福晋本为亲王福晋,此为破格晋封),赐金册金宝!赏内库金万两,东珠百颗,苏杭贡缎百匹!其父呐喇·明瑞,教女有方,忠勤体国,晋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其兄容和,献术有功,擢太医院院判,赐三品顶戴!其兄容修,忠君爱国,尽职尽责,擢户部侍郎,赐二品顶戴!另,命钦天监择吉日,于京郊设‘官痘局’,由容和主理,专司牛痘接种事宜,惠及天下万民!钦此!” 圣旨宣毕,满庄跪地谢恩。容芷抱着懵懂的弘昱和塔娜,心中百感交集。牛痘,终于献出去了!它不仅为她的孩子、为胤禔铸就了金身,更将真正惠及苍生! 康熙帝的赏赐并未停止。紧接着,又一道口谕传来:“皇上口谕:四阿哥胤禛,遭逢变故,坚韧不拔,勤学不辍,朕心甚慰。着赐《渊鉴类函》一部,《资治通鉴》一套,文房四宝两副,以示嘉勉。望其戒骄戒躁,勤修己身,不负朕望。” 这份给胤禛的、看似寻常的赏赐,却蕴含着不寻常的深意。康熙帝在乾清宫的震怒与狂喜之后,第一次正式地、公开地表达了对这个曾被忽略甚至被生母伤害的儿子的关注与期许。 胤禛跪地接旨,捧着那厚重的书籍和精致的笔墨,小脸上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明亮。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他“勤学”的嘉奖,更是对他能在大嫂庇护下安然度过劫难、并展现出不凡心性的认可。 佟额娘留下的力量,大嫂带来的祥瑞,以及皇阿玛这道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口谕,共同为他铺就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周岁宴的喧嚣散去,庄子上空弥漫着祥瑞带来的荣耀与希望。容芷看着怀中无忧无虑的儿女,看着身旁沉稳可靠的胤禔,又看向书房中那个在灯下静静翻阅《资治通鉴》的沉静少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力量。 牛痘的成功,如同在紫禁城上空炸响的惊雷,彻底奠定了她的地位,也为胤禛撑起了一片更广阔的天空。然而,权力的漩涡从未停止旋转,太子的忌惮,朝堂的暗涌,依旧在祥瑞的光环下悄然滋生。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手握利器和人心,他们已无所畏惧。 牛痘之功震动朝野,康熙帝的厚赏如同为温泉庄子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祥瑞光环笼罩之下,容芷晋封亲王福晋,胤禛得帝嘉勉,连带着呐喇府也水涨船高。 紫禁城的风向悄然转变,太子妃一系暂时偃旗息鼓,德妃的阴影也随着她的覆灭而消散。庄子上的日子,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纯粹的安宁与欢愉。《 》 43、第 43 章 春日正好,阳光暖融融地洒满温泉庄子的庭院。容芷换上了轻便舒适的春装,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含笑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生机的画卷。 刚满周岁不久的弘昱和塔娜,正是摇摇晃晃学步、对万物充满好奇的时候。弘昱穿着宝蓝色的小褂,虎头虎脑,精力旺盛得如同小牛犊。 他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布球,嘴里发出“啊啊”的兴奋叫声,摔倒了也不哭,小胖手撑着地,吭哧吭哧地爬起来接着追,小脸上沾了泥也浑然不觉。 塔娜则文静许多,穿着粉嫩的绣花小裙,被乳母小心地护着,蹲在花圃边,伸出白嫩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刚绽放的月季花瓣,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大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欢喜。 胤禛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论语》。但他的目光,却时常被弟弟妹妹的憨态所吸引。 看到弘昱又摔了个屁股墩儿,他唇角会不自觉地上扬;看到塔娜想摘花又怕刺的小模样,眼中会闪过一丝温柔。偶尔弘昱的布球滚到他脚边,小家伙会咯咯笑着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咯咯(哥哥)!” 胤禛便会放下书,耐心地帮他把球捡起来,或者轻轻把他抱到膝上坐一会儿。耐心地教他,“不是哥哥,是叔叔。”虽然小家伙还是固执地喊哥哥。 塔娜也会蹒跚着走过来,伸出小手要抱抱,胤禛便一手一个,虽有些吃力,却抱得异常认真。阳光透过廊檐,洒在三人身上,勾勒出温暖而静谧的剪影。 容芷看着这一幕,心中如同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充满了宁静的满足。胤禛心上的坚冰,似乎正在这童稚的温暖中悄然融化。弘昱和塔娜,成了照亮他孤寂世界的小太阳。 这日,容芷依例带着弘昱、塔娜进宫给惠妃请安。小家伙们第一次正式入宫,穿着簇新的小吉服,粉雕玉琢,立刻成了永寿宫的焦点。惠妃抱着两个孙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比画上的金童玉女还好看”。 为了安抚初次入宫可能紧张的孩子,容芷特意将胤禛养在庄子上、性情温顺又极通人性的小白狗“雪球”也带上了。 雪球一身蓬松的白毛,乌溜溜的眼睛,脖子上系着个红绸带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弘昱和塔娜看到熟悉的“小伙伴”,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弘昱挣扎着从惠妃怀里下来,摇摇晃晃地追着雪球跑。塔娜也指着雪球,奶声奶气地喊:“球球!球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和脚步声。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三个小阿哥结伴来给惠妃请安了。八阿哥胤禩约莫七岁,九阿哥胤禟六岁,十阿哥胤?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哇!小狗!”眼尖的十阿哥胤?第一个看到在殿内跑来跑去的雪球,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就要扑过去抓。 “小十!不得无礼!”八阿哥胤禩连忙伸手拉住弟弟,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 他先规规矩矩地向惠妃和容芷行礼:“胤禩/胤禟/胤?给惠妃娘娘请安,给大嫂请安。”行礼时,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那只毛茸茸、可爱至极的小白狗。 惠妃笑着让他们起身:“快起来吧。这是你们大嫂子养的狗,叫雪球,性子温顺得很。” 得了惠妃的话,三个小阿哥立刻围了上去。胤?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着雪球的头,咯咯直笑。 胤禟则好奇地拨弄着雪球脖子上的小铃铛。胤禩虽也喜欢,却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带着渴望,小手却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维持着身为兄长的“稳重”。 弘昱见有人“抢”他的雪球,小嘴一瘪,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抱住雪球,宣示主权:“我的!球球!” 塔娜也凑过来,指着胤禩腰间挂着的玉佩,奶声奶气地说:“漂漂!”童言童语,天真无邪。 三个小阿哥被弘昱和塔娜的萌态逗乐了,也忘了拘束,围着两个小娃娃和雪球玩得不亦乐乎。 惠妃看着孩子们玩得开心,便对容芷笑道:“难得他们投缘。本宫这里人多,不如你带他们去你长春宫偏殿玩会儿?那里清静,也宽敞些。” 容芷欣然应允。于是,一行人移步长春宫偏殿。容芷早有准备,立刻让宫女端上了她特意从庄子上带来的几样新巧点心: 动物奶油小蛋糕:用庄子上自产的牛奶提炼的稀奶油,加少许糖打发,堆在松软的蛋糕胚上,点缀着新鲜草莓粒和薄荷叶,造型小巧可爱,入口绵软香甜,奶香浓郁。 水果布丁:晶莹剔透的橙黄色布丁,里面嵌着大颗的蜜桃果粒,颤巍巍、滑溜溜,用精致的小银勺舀着吃。 酥皮蛋挞:金黄酥脆的千层酥皮托着嫩滑如凝脂的蛋奶馅,刚出炉不久,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焦糖气息。 鲜榨果汁:用新鲜橙子和胡萝卜混合榨取的橙红色果汁,清甜解腻。 这些点心,无论是造型、色泽还是香气,都远超宫中常见的饽饽糕点。三个小阿哥眼睛都看直了! “大嫂!这些……都是什么呀?好香!”胤?第一个忍不住,吸着小鼻子问。 “这叫奶油小蛋糕,这叫水果布丁,这叫蛋挞。”容芷笑着介绍,“都是大嫂庄子上自己做的,快尝尝看喜不喜欢。” 胤?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小蛋糕,嗷呜一口咬下去,奶油沾了满嘴,幸福地眯起眼睛:“唔!好吃!比御膳房的奶饽饽好吃一百倍!” 胤禟也顾不上矜持,学着哥哥的样子,一手拿蛋挞,一手拿布丁,吃得小嘴鼓鼓囊囊。 胤禩看着两个弟弟的吃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拿起一个蛋挞,小口小口地品尝。那酥脆的外皮和嫩滑香甜的内馅在口中交融,让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又拿起一个小蛋糕。 雪球摇着尾巴,在孩子们脚边转来转去,偶尔得到胤禩悄悄丢下的一小块蛋糕屑,吃得更加欢快。弘昱和塔娜也被乳母喂着吃了点布丁,小脸上满是满足。 长春宫偏殿里充满了孩子们欢快的笑声、点心的甜香和小狗的铃铛声,气氛温馨融洽。胤禩虽然吃得斯文,但眼神里的轻松和愉悦是骗不了人的。他还会细心地帮塔娜擦掉嘴角的布丁渍,轻声提醒胤?别吃得太急。 傍晚时分,容芷带着玩累了、在乳母怀里酣睡的弘昱、塔娜,以及依旧精神奕奕的雪球回到庄子。胤禔已从京畿大营回来,正陪着胤禛在书房说话。 容芷安顿好孩子们,净了手脸,来到书房。胤禛见她回来,起身告退,回自己房间温书去了。 “今日进宫可好?孩子们没闹吧?”胤禔拉过容芷坐下,温声问道。 “好得很。”容芷脸上带着笑意,将今日永寿宫和长春宫的热闹场景细细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八九十三位小阿哥,特别是八阿哥胤禩的表现。 “你是没瞧见,老八那孩子,真是难得。”容芷由衷地赞叹,“才七岁的人,那份稳重得体,进退有度,比许多大人还强。照顾弟弟们有模有样,吃东西也斯文,对弘昱和塔娜也很有耐心,还知道帮塔娜擦嘴。良妃娘娘真是教得好。” 胤禔听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有些复杂:“良妃……教得是很好。老八……也确实是个伶俐孩子。可惜啊……” “可惜什么?”容芷不解。 “可惜,被他额娘的出身给耽误了。”胤禔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良妃卫氏,出身辛者库(清代内务府管辖下的奴仆机构),是罪籍。当年皇阿玛一时……咳,才有了老八。这事是皇阿玛心头的一根刺。老八再出色,皇阿玛看他,心里总隔着一层。平日里的赏赐份例虽不缺,但那份真心的喜爱和看重……是断然不会有的。连带着老八在宫里,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容芷愣住了。她虽知道良妃出身不高,却没想到竟是辛者库罪籍!这在等级森严的皇宫,几乎是无法洗刷的原罪!难怪胤禩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克制,那看似稳重的背后,藏着多少如履薄冰的惶恐和压抑? “原来如此……”容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她想起胤禩看着雪球时渴望又克制的眼神,想起他吃东西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斯文,还有他照顾弟弟妹妹时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细心和温柔。这一切,或许都是他在那无形的枷锁下,努力为自己挣得一点生存空间的本能。 “那孩子……太不容易了。”容芷轻叹一声,看向胤禔,“爷,你说……皇阿玛的心结,就真的解不开吗?老八他……” 胤禔摇摇头,目光深邃:“帝王心,海底针。尤其是出身这道坎……难。老八想要出头,除非……立下不世之功,或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容芷明白,那“或者”后面是什么——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拥有足以让帝王都不得不正视的力量。《 》 44、第 44 章 容芷沉默了。她想起了胤禛,那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孩子。皇宫里的孩子,似乎没有一个能真正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权力的阴影,如同无形的网,早早地笼罩了他们。 夜深人静,容芷正准备歇息,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嫂,是我。” 是胤禛的声音。容芷有些意外,连忙开门:“四弟?这么晚了,有事?” 胤禛走进来,小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郑重。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制作精良的木质水车模型,比之前在溪边做的那个要复杂精巧得多,齿轮咬合清晰,叶片流畅。 “大嫂,这是我新做的。”胤禛将模型递给容芷,“按您上次说的,改进了传动,加了变速齿轮,这样水流小的时候也能转起来,力气更大些。” 容芷惊喜地接过,仔细端详。这模型不仅工艺精湛,设计思路更是清晰实用,远超一个九岁孩子的水平!“四弟真厉害!这做得太好了!”她由衷地夸赞。 胤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静。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嫂……今日在长春宫,八弟他们……玩得可好?” 容芷心中一动,胤禛甚少主动关心这些琐事。她点点头:“嗯,玩得很好。吃了不少点心,和弘昱塔娜也玩得来。八阿哥还帮塔娜擦了嘴,很会照顾人。” “八弟……他很好。”胤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比九弟十弟稳重,心思也细。” 容芷看着胤禛沉静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胤禛在观察,在思考。他看到了胤禩的优秀,也或许……看到了胤禩身上那与自己相似的、需要小心翼翼生存的处境。他是在评估,在定位。 “是啊,八阿哥很出色。”容芷顺着他的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四弟你也很棒。你做的这个水车,就非常了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光芒要发。做好自己,问心无愧,便是最好的。” 胤禛抬起头,看着容芷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眼中的迷茫和试探似乎散去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嗯,禛儿明白了。谢谢大嫂。”他拿起水车模型,“大嫂早些歇息,禛儿告退。” 看着胤禛消失在门外的、挺直而沉静的小小背影,容芷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孩子,在经历了生母的背叛、身体的剧痛、心灵的孤寂之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他不仅继承了佟佳氏留下的隐秘力量,更在容芷的引导下,开始形成自己的判断和思考。他开始观察他的兄弟们,开始思考自己的位置和未来。 那沉寂如古井的眼眸下,已然涌动起属于他自己的、不容小觑的波澜。皇宫的风,从未真正停歇,而新一代的博弈者,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登场。 烛火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给这寂静的夜添上一丝活气。 窗外,白日里的暑热已退,只余下沉沉的黑暗,裹挟着几声若有似无的夏虫鸣叫,更衬得室内一片凝滞。 胤禔斜倚在暖炕的靠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目光却有些放空,落在对面博古架上那只新得的、康熙亲赐的珐琅彩双耳瓶上。 瓶身流光溢彩,在烛光下更显华贵,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出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几乎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皇阿玛今日在朝上,又提了一嘴牛痘的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当着满朝文武,赞爷‘虑事周全,心系黎庶’。” 那“虑事周全”四个字,他咬得略重了些,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这赞誉,自然是给容芷的,可落在他这个“呈递人”头上,分量同样沉甸甸。 容芷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仔细地修剪着一枝刚从花瓶里取出的茉莉花。洁白的花瓣簇拥着,散发出清冽幽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端。 她指尖微顿,抬起眼,看向胤禔。烛光跳跃在他眼中,映出那簇未曾熄灭的、名为“野望”的火苗。 “爷,”容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拨开了胤禔那份自得,“太子爷……今儿个的脸色如何?” 胤禔捻动扳指的指尖猛地一顿。他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凝住,像是被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眼前闪过太子胤礽那张俊美却隐含阴郁的脸,那双眼睛扫过他时,里面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悦,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份不悦,并非冲着他胤禔本人,而是冲着他骤然拔高、几乎要逼近储君光芒的这份“功劳”。 容芷放下银剪,拿起炕桌上一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几块小巧精致的点心——是她新琢磨出的酥皮泡芙,蓬松的酥壳里填满了微甜不腻的奶油馅儿。她用小银叉叉起一个,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看着那金黄油亮、微微膨胀的酥壳。 “爷您瞧这泡芙,”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胤禔心坎上,“火候太猛,或是烤过了时辰,它便会焦糊、塌陷,瞧着再漂亮,里头也空了,失了本味。” 她将泡芙轻轻放到胤禔面前的小碟里,抬起眼,目光澄澈而认真,直直望进胤禔有些闪烁的眼底:“咱们如今,便像这刚出炉、瞧着最是蓬松光鲜的泡芙。牛痘之功,利在千秋,光芒万丈。可这万丈光芒底下,烤着咱们的‘火’,是什么火?是皇阿玛的期许?是天下万民的感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还是……太子爷心头那根被咱们骤然压弯的弦?磨刀石要硬,可太硬的石头,刀没磨利,自个儿倒先崩碎了边角,又有何用?” 胤禔盯着碟子里那个圆滚滚、金灿灿的泡芙,半晌没有言语。他拿起银叉,轻轻戳了戳那酥脆的外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容芷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连日来被赞誉包裹得有些膨胀的心。太子的眼神,皇阿玛在赞誉他时眼角余光扫过太子的那一眼…… 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磨刀石?他胤禔,堂堂皇长子,难道只能是太子的磨刀石?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骤然清醒的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猛地抬手,将面前炕几上一个空了的粉彩茶盏扫落在地!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撕裂了室内的宁静。精美的瓷片飞溅开来,散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着烛火,像无数破碎的星子。 守在外间的丫鬟太监们听到声响,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推门进来查看。 “滚远点!没叫你们,谁也不许进来!”胤禔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隔着门扇传了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外面瞬间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容芷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眼看向胤禔。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下颌绷紧,眼神锐利如刀,不复方才的轻快,里面翻涌着被戳破现实的惊怒、不甘,还有一丝……后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碧螺春,轻轻推到胤禔手边。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胤禔没有碰那杯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再次睁开眼时,那里面翻腾的怒意已经褪去大半,剩下的是沉沉的思索,以及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静,“这火,太旺了。烤得人发晕。”他目光扫过地上刺眼的碎瓷,又落回容芷脸上,“磨刀石……呵,爷不想当一块碎石头。那依你看,该如何?” 容芷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小的、温软的弧度,像春冰初融。她重新拿起银叉,叉起碟中那个完好无损的泡芙,这一次,稳稳地递到了胤禔唇边。 “急火烤人,不如温风拂面。爷,”她声音柔得像江南三月的烟雨,带着点诱哄的意味,“您觉着……江南的蟹黄汤包,此刻滋味如何?那刚出笼的,薄皮兜着一汪滚烫鲜美的汤汁儿,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再配上醋碟里细细切碎的嫩姜丝儿……” 胤禔下意识地张嘴,咬住了递到唇边的泡芙。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冰凉细腻的奶油馅儿瞬间涌出,带着清甜的奶香,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最后一丝燥郁。蟹黄汤包……那鲜美滚烫的滋味仿佛真的在舌尖弥漫开来,勾得人馋虫蠢动。 他看着容芷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逐渐明朗起来的影子。他咀嚼着口中的泡芙,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和几分跃跃欲试。《 》 45、第 45 章 “好!”他咽下点心,伸手握住容芷的手,掌心温热,“就依你。咱们带着弘昱、塔娜,去江南!治治这俩小崽子挑食的毛病!也……避避这京里烤人的火头!”他眼中精光一闪,“爷明日就去求见皇阿玛!” 翌日清晨,天光刚蒙蒙亮,乾清宫东暖阁内檀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康熙刚批完一摞奏章,正端着一盏温润的雨前龙井慢慢啜饮,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国事后的倦意。总管太监梁九功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启禀皇上,直亲王求见。”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禀报。 康熙放下茶盏,指尖在温润的汝窑杯壁上轻轻划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审视。“宣。” 胤禔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撩袍跪下,动作干脆利落:“儿臣胤禔,叩请皇阿玛圣安。”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这么早过来,有何事?” 胤禔站起身,微垂着头,姿态恭敬,语气诚恳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和属于父亲的烦恼:“回皇阿玛,儿臣……儿臣此来,是有一件私事,想求皇阿玛恩典。”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弘昱和塔娜那两个小东西,近来挑食得厉害。宫里的御膳,变着花样做,他们也总提不起兴致,小脸瞧着都清减了几分。儿臣和福晋瞧着,实在忧心。”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恳切:“儿臣想着,或许是这四九城里的水土,于小孩儿的脾胃……终究燥了些?江南之地,物产丰饶,水汽也足,鱼鲜时蔬,兴许能开开他们的胃口。儿臣斗胆,想求皇阿玛恩准,带他们母子三人,去江南小住一段时日,一则散散心,二则……寻些新鲜吃食,治治他们这挑嘴的毛病。儿臣定当严加约束,绝不扰民。” 康熙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胤禔脸上,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他手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被缓慢地、一圈圈地转动着。东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更漏细微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胤禔保持着垂首的姿态,手心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分量,沉甸甸的,带着帝王的审视和考量。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终于,康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开怀的笑,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欣慰的放松。他转动扳指的指尖停了下来。 “嗯……”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孩子们脾胃娇弱,是该好生调理。江南水土养人,去散散心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家常起来,仿佛刚才那无声的较量从未发生,“朕记得,苏州府观前街那家‘黄天源’的麻酱烧饼,烤得是极好的,外酥里软,芝麻酱香浓郁,趁热吃最是可口。” 他拿起御笔,蘸了蘸朱砂,在一份空白的折子上行云流水地批下几个字,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允了。多带些人手,沿途务必谨慎。回来的时候……” 康熙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像个惦记着儿子捎带土特产的老父亲,“记得给朕带几匣子那家的麻酱烧饼回来,要刚出炉的。”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胤禔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立刻跪下行了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他双手恭敬地接过梁九功递来的、带着新鲜朱批的折子,那上面“准奏”二字殷红如血,却又轻飘飘地,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江南自由天地的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在宫里传开。大阿哥要带着福晋和两个金尊玉贵的龙凤胎去江南“治挑食”了!这新鲜又带着点烟火气的由头,瞬间点燃了某些小主子的心。 翊坤宫偏殿,贵妃钮祜禄氏正对镜梳妆,宫女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一支点翠凤凰步摇。门帘“唰”地被撞开,一个圆滚滚的小炮弹带着哭腔冲了进来,炮弹后面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一脸惶恐的嬷嬷太监。 “额娘!额娘哇——!”十阿哥胤?,刚满九岁,一张小胖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只被抛弃的小兽,直接扑过来抱住了贵妃钮祜禄氏的腿,力道大得差点把她从绣墩上掀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贵妃钮祜禄氏惊呼一声,手里的玉梳差点脱手,赶紧扶住妆台稳住身子,又气又心疼,“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跟额娘说!”她手忙脚乱地想掏帕子给儿子擦脸。 “大哥!大哥要去江南吃汤包!他不带我!哇——!”胤?仰着脖子,嚎得惊天动地,小胖手指着门外,仿佛控诉着天大的不公,“我也要吃汤包!吃大个的!带吸管的!额娘!我要去!我要跟大哥去!不带我去,我就不吃饭!饿死算了!哇啊啊啊——!” 他一边嚎,一边使出浑身力气往下坠,像块沉甸甸的小年糕,死死黏在贵妃钮祜禄氏腿上,还试图往光滑的金砖地上蹭,大有立刻躺倒打滚的架势。宫女太监们想上来拉又不敢,急得团团转。 贵妃钮祜禄氏被他嚎得脑仁嗡嗡直响,看着儿子那混着眼泪鼻涕的可怜样儿,心又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用柔软的丝帕笨拙地给他擦脸:“哎哟,快别哭了,哭得额娘心都碎了。不就是汤包吗?额娘让御膳房给你做!做最大个儿的!” “不要!不要宫里的!就要江南的!就要跟大哥去!”胤?根本不买账,扭动着胖乎乎的身子,哭嚎声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哇——大哥坏!汗阿玛坏!都不疼我了!我要去江南!我要去!” 同一时间,宁寿宫正殿。 太后正歪在暖炕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听着窗外廊下鸟笼里画眉清脆的鸣叫,享受着难得的清净午后。 “乌库妈妈!乌库妈妈救命啊!” 带着浓重哭腔的童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起,五阿哥胤祺像个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今年十二,比胤?略高些,也瘦些,但此刻同样哭得眼睛红肿,上气不接下气,径直扑到暖炕边,紧紧抓住太后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乌库妈妈!大哥……大哥他不要我了!”胤祺抽噎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带弘昱、带塔娜去江南吃好吃的,吃……吃那个会冒热气的汤包!还有甜甜的糕!就不带我去!呜呜呜……孙儿也想吃!孙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江南呢!乌库妈妈!您最疼孙儿了,您帮帮孙儿,跟汗阿玛说说,让孙儿也跟着去吧!求求您了!孙儿保证听话!保证不给大哥添乱!哇——!” 他越说越委屈,索性把脸埋在太后温暖柔软的衣袖里,放声大哭起来,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闻者伤心。 太后被他哭得心都揪了起来。胤祺从小养在她膝下,感情非同一般。看着他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再听那一声声带着孺慕之情的“乌库妈妈”,老人家哪里还硬得起心肠。 “哎哟,哀家的乖孙儿,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好?”太后心疼地搂住他,用自己宽大的袖子给他擦泪,“不就是跟着去江南吗?乌库妈妈替你做主!这就跟你汗阿玛说去!咱们小五最懂事了,跟着你大哥出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她一边安抚着哭得直打嗝的胤祺,一边扬声吩咐:“快!去请皇上过来!就说哀家有事找他!” 承乾宫西配殿,气氛却截然不同,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三阿哥胤祉坐在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论语》,墨迹淋漓,显然刚临摹过字帖。 他身量抽条,已有了少年人的清瘦轮廓,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他手里捏着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奶糕,正是容芷前几日特意让人送来的新花样——用牛乳和上好的糯米粉蒸制,中间嵌着甜甜的红豆沙馅,软糯香甜。 胤祉看着那雪白软糯的糕点,却没心思吃。他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光滑的表面。 大哥要去江南了……带着活泼可爱的弘昱和塔娜,听说五弟和十弟也闹着要跟去……热闹都是他们的。他想起上次在御花园遇见大哥,大哥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问他功课如何……可如今…… 一丝羡慕和失落,悄悄爬上少年清俊的脸庞。 “啪!” 一只保养得宜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突然伸过来,精准而狠厉地拍在他捏着奶糕的手背上! 胤祉痛得手一抖,那块雪白可爱的奶糕瞬间脱手,“噗”地一声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在工整的墨字间砸出一团模糊的油渍和散开的红豆沙。《 》 46、第 46 章 “额娘!”胤祉惊愕地抬头,对上荣妃那张妆容精致却冷若冰霜的脸。 荣妃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旗装,头上珠翠微晃,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胤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离大阿哥远些!他府上的东西,少沾!” 她目光扫过书页上那团狼藉的奶糕和油污,嫌恶地皱紧了眉,仿佛那不是一块点心,而是一团污秽。 “你当你大哥如今的风光是好事?牛痘之功?呵!”荣妃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那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是皇上亲手递给太子的磨刀石!磨得越亮,刀锋越利,那石头……离粉身碎骨还远吗?” 胤祉被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忌惮和冰冷惊得心头一颤,脸色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团污渍,红豆沙的甜腻香气似乎变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磨刀石……这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大哥……是磨刀石?那自己呢?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荣妃看着儿子煞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冷硬取代。 她伸手,近乎粗暴地合上那本沾了污渍的《论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心思!好好读你的圣贤书!离那些是非远点!记住,你的路,不在大阿哥那边!” 殿内只剩下荣妃压抑的呼吸声和胤祉指尖微微的颤抖。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照不进这西配殿沉沉的阴霾里。 那块被拍落的奶糕,在书页的墨字间慢慢塌陷下去,甜香混着墨臭,散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味道。 出京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辆宽敞的青帷马车停在神武门外,仆从护卫早已肃立待命,空气中弥漫着远行前特有的、混杂着兴奋与一丝离愁的躁动。 弘昱和塔娜这对龙凤胎,穿着同款喜庆的红色小袍子,像两颗活力四射的小炮弹,绕着最大那辆马车兴奋地跑圈儿。 “额娘!额娘!我的小竹笼呢?装蝈蝈的那个!”弘昱顶着个虎头帽,小脸跑得红扑扑,扯着嗓子喊。 “在这儿呢!小祖宗,慢点跑!”容芷的贴身丫鬟春桃笑着追在后面,手里举着一个精巧的细竹编小笼子。 塔娜则像个小小的监工,背着小手,仰着头,一脸严肃地对着正在装行李的太监们指指点点:“那个!那个描金红漆的食盒!轻点放!里面是额娘给皇玛法带的玫瑰酥!碰碎了,小心你们的脑袋瓜儿!”奶声奶气的威胁,惹得旁边的嬷嬷们忍俊不禁。 容芷站在马车旁,正低声跟胤禔核对着最后的单子。她今日穿了身清爽的湖蓝色旗装,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点翠蜻蜓簪,显得格外利落。 “阿玛!额娘!快看!四叔来了!”眼尖的塔娜忽然指着宫门方向喊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四岁的胤禛,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正步履沉稳地朝这边走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板正模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静,与这喧闹的离别场景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胤禔和容芷面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大哥,大嫂。一路顺风。” “四弟来了。”胤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大哥省得,定给你带些江南的好笔墨回来。” 胤禛直起身,目光却落在容芷身上,顿了顿,才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看着颇为沉重的、盖着蓝布的柳条筐子,双手递了过来。那动作依旧一板一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僵硬。 “大嫂,”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听闻江南……水土丰美,蔬食颇佳。这是……我前些日子寻得的几本讲农事、讲地方风物吃食的杂书。” 他指了指那柳条筐子,眼神却飘向别处,仿佛那筐子烫手,“还有些……京里不常见的种子。大嫂此去,若得空……遇见莼菜羹、鲈鱼脍之类的江南时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声音更低了,“……能否……记下具体的做法?回头……写信告知?” 容芷看着少年那张努力维持着严肃却掩不住微微窘迫的脸,再看看那沉甸甸、显然花了心思准备的柳条筐,心头蓦地一软,像是被江南温润的水汽轻轻包裹。 她接过筐子,入手果然沉甸甸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暖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四弟放心!嫂子记下了!定把莼菜怎么采、鲈鱼怎么片、汤头怎么吊,都给你写得清清楚楚!保准比御膳房的方子还细!” 胤禛飞快地抬眼看了容芷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又迅速低下头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那紧绷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再次拱了拱手,没再多言,转身便走,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起程——!” 随着一声长长的吆喝,车马粼粼,缓缓驶动。 胤禔坐在宽敞的车厢里,撩开窗帘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耸立、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的紫禁城角楼。阳光勾勒出那熟悉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飞檐轮廓,清晰,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随着车轮的滚动而渐渐远去。 他放下帘子,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枷。 车厢里,弘昱和塔娜的嬉闹声清脆悦耳,容芷带着笑意的低语温柔地拂过耳边,鼻尖似乎已经嗅到了江南温润水汽里夹杂的、若有似无的荷叶清香。 马车碾过宫门外平整的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浅的、湿润的车辙印。一只碧绿的小纺织娘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轻盈地跳上车辙印旁一株刚冒头的嫩草尖儿,迎着晨光,抖了抖透明的翅膀,发出几声细碎却充满生机的鸣唱。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轻尘,在初夏的暖风里打着旋儿,又被远远抛在车后。窗外的景致不再是红墙金瓦的森严,而换作了无垠的、翻滚着绿浪的田野,间或点缀着几株枝叶繁茂的老树,像撑开的巨大绿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混合气息,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想深深吸上几口。 弘昱和塔娜两张小脸挤在马车窗口,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巴就没合上过。 “额娘!看!大牛!好——大的牛!”弘昱激动地指着田埂上慢悠悠甩着尾巴的水牛,小短腿在座位上蹦跶。 塔娜则被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野花吸引了:“花花!红红的!黄黄的!像……像皇玛嬷盘子里的点心!”她努力回忆着宫里御膳的精致模样,用自己最熟悉的词汇描绘着眼前的绚烂。 车厢里充满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童言童语,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 五阿哥胤祺和十阿哥胤?也扒在另一边的窗口,胤?尤其兴奋,时不时就扯着嗓子指挥车夫:“停!停!那边水沟里有青蛙!我要看!”胤祺则努力辨认着田里劳作的农人,试图用他那尚不纯熟的汉语问大哥:“哥……那个,是麦子?稻子?” 胤禔半倚在软枕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黄铜暖手炉,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再看看身边闹腾的孩子们和含笑望着孩子们的容芷,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最后一丝沉闷彻底烟消云散。 他嘴角噙着笑,侧头对容芷低语:“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容芷回他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递过一小碟新剥的、水灵灵的莲子米。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边停下休整。河岸开阔,绿草如茵,几株垂柳枝条轻拂水面,远处青山如黛。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野炊!野炊!”胤?第一个欢呼着跳下马车,像只撒欢的小狗,在草地上疯跑起来。胤祺也难得露出属于少年的活泼,好奇地东张西望。弘昱和塔娜更是被各自的乳母抱下来,一落地就摇摇晃晃地试图去追小叔叔。 随行的太监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忙碌起来,铺开巨大的油布毡毯,支起简易的遮阳棚,架起小炉子,搬下各色食材和器皿。容芷指挥若定:“春桃,把那个大食盒里我腌好的鱼片拿出来!还有那罐子秘制酱料!夏荷,生火,用那个带格子的铁板!” 很快,一个简易的“户外厨房”便在柳荫下支棱起来。铁板架在红泥小炉上,底下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容芷系上一条素色围裙,亲自动手。她先用一块肥润的猪皮在烧热的铁板上细细擦了一遍,油光滋滋作响,腾起诱人的白烟。接着,薄如蝉翼、用黄酒姜丝腌渍得恰到好处的鱼片被均匀地铺了上去。 “滋啦——!”《 》 47、第 47 章 鱼片接触滚烫铁板的瞬间,美妙的声响和浓郁的焦香同时爆发出来,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鱼肉边缘迅速卷曲,泛起诱人的金黄色泽,那独特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和鱼肉鲜甜的气息,随着初夏的暖风飘散开去,勾得人食指大动。 “哇——!好香!好香!”胤?第一个忍不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围着炉子直打转,小鼻子一耸一耸。连一向斯文的胤祺也忍不住凑近了些,眼睛盯着铁板上那不断变化色泽的鱼片。 弘昱和塔娜更是被乳母抱着,眼巴巴地看着,小嘴巴无意识地咂摸着,弘昱的小胖手还朝着铁板的方向使劲够。 容芷动作麻利,用长竹筷飞快地将鱼片翻面,另一只手拿起一个小刷子,蘸满她特调的、颜色深褐油亮、散发着复杂香料气息的酱料,均匀地刷在鱼片上。 酱料一接触滚烫的鱼肉,立刻发出更激烈的“滋啦”声,香气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层次,带着一丝甜辣和酱香,更加勾魂摄魄。最后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和碾碎的白芝麻,色香味瞬间达到顶峰。 “开动!”容芷笑着宣布。 几大盘子色泽金黄、焦香扑鼻、裹着诱人酱汁的烤鱼片被端上铺开的油布。哪里还用得着招呼?胤禔第一个夹起一大片吹了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眼睛却满足地眯了起来:“嗯!鲜!嫩!这酱绝了!” 胤?和胤祺也顾不上皇子仪态了,学着大哥的样子,用筷子不太熟练地夹起鱼片就往嘴里送,被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含糊地嚷着:“好吃!太好吃了!” 弘昱和塔娜则由乳母小心地吹凉,撕成小块喂进嘴里,两个小家伙吃得眉开眼笑,小嘴油汪汪的,塔娜还含糊不清地拍着小手:“额娘棒!鱼鱼香!” 微风拂过柳梢,带来河水清新的气息,混合着铁板烤鱼的浓烈焦香,还有孩子们满足的咀嚼声和欢笑声。胤禔看着容芷在灶前忙碌后微微泛红的脸颊,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只觉得这河边的野趣,比宫里任何一场琼林盛宴都要珍贵百倍。 酒(以茶代酒)足饭饱,日头偏西,晒得人懒洋洋的。弘昱和塔娜并排躺在铺开的软毯上,小肚子吃得圆鼓鼓,像两只心满意足的小青蛙,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头顶摇曳的柳枝。胤?毫无形象地摊在草地上,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胤祺则靠在柳树干上,看着潺潺流水发呆。 “光吃不动可不行,当心积食。”胤禔笑着提议,“咱们来玩个游戏如何?作诗接龙!不拘雅俗,应景就好,接不上来的……嗯,就罚他学三声青蛙叫!”他坏心眼地补充道,目光扫过两个弟弟。 胤祺一听“作诗”,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着点求饶看向大哥。胤?更是直接嚷嚷:“作诗?!大哥!你饶了我吧!还不如让我去河里摸鱼呢!” 容芷正用帕子给塔娜擦嘴角的油渍,闻言眼睛一亮,笑道:“爷这主意好!不过,咱们今日不论平仄,不讲典故,就图一乐,打油诗也行!我先来抛砖引玉!”她清了清嗓子,看着旁边清澈的小河,和河里悠闲游过的一群大白鹅,张口就来: “河水清又清,大白鹅,屁股扭不停。” “噗——!”胤禔第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指着容芷笑得说不出话。 胤祺和胤?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河里那些昂首挺胸、确实一扭一扭划水的大白鹅,再想想那句“屁股扭不停”,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胤?笑得在草地上直打滚:“哈哈哈!屁股扭不停!嫂子!你太有才了!哈哈哈!”胤祺也笑得肩膀直抖,脸都红了。 最开心的莫过于弘昱和塔娜。两个小家伙虽然不完全明白诗的意思,但看见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尤其是那句“屁股扭不停”的滑稽劲儿,立刻被感染了,咯咯咯地笑作一团。弘昱笑得小脚乱蹬,塔娜更是笑出了晶莹的口水泡泡,小手拍着毯子,奶声奶气地学舌:“扭!扭!屁屁扭!” 胤禔好不容易止住笑,一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对着容芷竖起大拇指,语气是十二万分的真诚,还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好!作得好!生动!形象!把鹅的神韵都抓住了!比那些老学究的酸诗强百倍!” 容芷被他夸得有点脸红,嗔了他一眼:“爷就别臊我了!该你了!” 胤禔兴致高昂,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河边那几株随风轻摆、姿态婆娑的垂柳上,略一沉吟,朗声道: “杨柳绿丝绦,风一吹,挠得人痒痒想笑!” 这比喻更是新奇有趣,把柳条拂动的轻柔感说得活灵活现,还带着点俏皮。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该我了该我了!”胤?生怕被落下,绞尽脑汁,憋得小脸通红,终于指着远处田里一头卧着反刍的老黄牛,憋出一句: “老牛地上趴,嘴里嚼嚼嚼,像……像十哥我啃芝麻糖渣渣!” 这自黑式的比喻,把自己贪吃的形象和老牛反刍联系到一起,简直神来之笔!连胤禔都忍不住拍案叫绝:“好!老十!有你的!形象!”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胤祺看着大家笑得开心,又紧张又跃跃欲试。他汉语本就不太流利,作诗更是难为他。他憋了半天,看看天,看看地,最后目光落在还在咯咯笑的弘昱和塔娜身上,磕磕巴巴地念: “云……云白白,草青青,弟弟妹妹,笑不停……像……像铃铛声!” 虽然简单稚嫩,却也真挚可爱,尤其是最后“像铃铛声”的比喻,形容孩童清脆的笑声,颇为贴切。 容芷立刻鼓掌:“好!五弟这句最好!又美又真!”胤祺得了夸奖,腼腆地笑了,小脸泛着光。 轮到胤禔再接,他看着眼前这温馨快活的一幕:妻子巧笑倩兮,弟弟们笑闹无忌,一双儿女天真烂漫,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流水淙淙。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惬意: “天也宽,地也广,一家子胡闹,赛神仙!” 这总结性的打油诗,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笑声再次汇成一片,在河岸边回荡,惊起了柳枝上几只歇脚的翠鸟,扑棱棱飞向远处更广阔的蓝天白云。 几日后,一份带着旅途风尘气息的密报,静静地躺在了乾清宫康熙的御案上。 康熙刚批完几份加急的河道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他端起参茶呷了一口,顺手拿起那份来自直隶总督、实则是粘杆处呈上的密报。他展开,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简洁却生动的记录: “……本日申时初刻,直亲王一行抵保定府清苑县界,择河畔草地休整。亲王福晋亲制铁板烤鱼,其香甚烈,引路人侧目。五阿哥、十阿哥及小阿哥、小格格皆食甚欢,尤以十阿哥为最,几近失仪……” 康熙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前仿佛浮现出老十那狼吞虎咽的馋样。 “……食毕,亲王倡作诗接龙,言明打油即可。福晋首作:‘河水清又清,大白鹅,屁股扭不停。’语出,众皆绝倒,小阿哥、小格格笑不可抑。亲王盛赞‘生动形象,胜酸诗百倍’……” “噗……咳咳!”康熙刚入口的参茶差点呛着,他放下茶盏,指着那句“屁股扭不停”,对着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又是摇头又是笑,“你看看!你看看容芷这丫头!这作的什么诗!大白鹅……屁股扭不停?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直抖,连日批阅奏折的沉闷一扫而空。 梁九功也憋着笑,躬身道:“福晋……率真活泼,不拘一格,倒也有趣。” 康熙继续往下看: “……亲王接:‘杨柳绿丝绦,风一吹,挠得人痒痒想笑。’十阿哥作:‘老牛地上趴,嘴里嚼嚼嚼,像十哥我啃芝麻糖渣渣。’五阿哥作:‘云白白,草青青,弟弟妹妹笑不停,像铃铛声。’亲王结句:‘天也宽,地也广,一家子胡闹,赛神仙。’河边笑语喧哗,经久不息……” 康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开怀大笑。他想象着老大那一本正经念打油诗的样子,老十自比老牛啃糖渣,老五那磕磕巴巴的“像铃铛声”,还有最后老大那句“赛神仙”的总结……这哪里是皇子阿哥出行?分明是拖家带口出游撒欢! “好!好一个‘一家子胡闹,赛神仙’!”康熙笑着将密报放下,眼中满是愉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老大这个莽夫,倒真叫他寻了个好去处,寻了个……好媳妇儿!” 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透着真切的满意,“瞧瞧,这才出去几天?大的小的,全被他们俩带歪了!连老五那么个老实孩子,都能憋出‘像铃铛声’了!”《 》 48、第 48 章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干脆拿起那份密报:“梁九功,走,去长春宫!让惠妃也瞧瞧,她这好儿子、好儿媳,还有那金孙、孙女,在外面是怎么‘赛神仙’的!省得她总在朕跟前念叨,怕孩子们在路上吃苦受罪。”康熙的语气里充满了揶揄,“这哪是吃苦?分明是乐不思蜀了!” 梁九功笑着应了,赶紧跟上康熙轻快的步伐。皇帝拿着那份记录着河边野炊和打油诗笑语的密报,像是拿着什么稀罕有趣的宝贝,迫不及待要去与人分享这份源自宫墙之外的、鲜活生动的快乐。 乾清宫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隐约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 车轮碾过雨后微润的官道,发出规律而舒缓的辘辘声,仿佛在应和着远处黛青色山峦的起伏。空气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澄澈,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官道两旁的田野绿得发亮,稻叶尖上坠着晶莹的水珠,被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晕。 “额娘!额娘!看!彩虹!”塔娜半个身子都快探出车窗了,小手指着天际,激动得小脸通红。 弘昱也挤在旁边,努力踮着脚尖,嘴里发出惊叹的“哇呜”声。 “坐好坐好!两个小皮猴儿,当心掉出去!”容芷哭笑不得地把两个兴奋过头的小家伙往怀里拢了拢,自己也忍不住望向那横跨碧空、色彩瑰丽的虹桥,连日赶路的些微疲惫似乎都被这天地间的壮美驱散了。 胤禔骑马随行在侧,一身靛蓝色的劲装,更显得肩宽腿长。他微微勒住缰绳,让马儿放慢了步子,与马车并行,隔着车窗对容芷笑道:“这雨下得好,洗得天地都透亮。前面不远该到驿站了,咱们……”他话还没说完,马车却猛地一颠! “哎哟!” “小心!” 车厢内惊呼一片。原来是雨后路滑,一个不甚起眼的小泥坑让车轮打了个趔趄。 虽然车夫技术娴熟,瞬间稳住,但溅起的泥浆却如同天女散花般,精准地扑向了正骑马跟在车旁、毫无防备的五阿哥胤祺和十阿哥胤?! “噗——呸呸呸!”胤?首当其冲,被甩了满脸满身的泥点子,连嘴里都尝到了咸腥的泥土味,他抹了一把脸,看着自己锦袍前襟上那一片深褐色的“地图”,气得哇哇大叫:“我的新衣裳!啊啊啊!臭泥巴!” 胤祺也好不到哪去,月白色的袍摆和靴子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他皱着眉,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又看看旁边跳脚的老十,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表情十分纠结。 胤禔眉头一皱,勒住马,回头看向两个泥猴似的弟弟,又看看那罪魁祸首——车轮下还在缓缓流淌浑浊泥汤的浅坑。一丝不耐和旅途积攒的烦躁瞬间涌了上来。 他沉下脸,对着车夫和负责前哨探路的侍卫头领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怎么探的路?!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个坑看不见?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惊扰了阿哥格格,你们担待得起?!还有你!”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车夫,“手上没点准头?赶了多少年车了?这点坑洼都避不开?废物!” 他声音洪亮,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吓得车夫和侍卫头领脸色发白,扑通跪在泥泞的路边,连连磕头告罪:“奴才该死!爷息怒!奴才该死!” 气氛瞬间凝固。弘昱和塔娜被阿玛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缩在容芷怀里,大气不敢出。胤?也忘了抱怨自己的新衣服,呆呆地看着大哥。胤祺更是手足无措。 容芷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安抚着,目光却越过车窗,落在胤禔紧绷的侧脸上。 她知道他并非真的为这点小事动怒,是连日行路紧绷的弦,加上对安全的责任心,在这一刻被意外拨动了。她没说话,只是对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立刻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紫砂小壶并几个干净杯子。 容芷亲自执壶,倒出几杯热腾腾、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液体。那香气极其独特,带着米酒的醇厚发酵气息,又混合着桂花和某种果干的清甜,暖暖地弥散开,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泥腥味和紧张感。 “爷,”容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窗子,带着一股熨帖人心的柔和,“雨后路滑,难免的。喝杯热乎的,暖暖身子,消消气。” 她将一杯递向车窗外的胤禔,又对跪着的侍卫和车夫温声道,“你们也辛苦了,都起来吧,喝杯热茶,歇口气再走。” 胤禔满腔的怒火被这温言软语和扑鼻的甜香一冲,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大半。他接过那小巧的杯子,入手温热。 低头一看,淡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浮着几粒圆润雪白的小圆子,还有点点金黄的桂花和嫣红的枸杞。 他凑近闻了闻,那香甜暖融的气息直钻心底。他抿了一口,温热的、带着淡淡酒香和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的寒冰肉眼可见地融化,声音也缓和下来:“罢了,都起来吧,下次警醒着点。” 他挥挥手,又看向两个泥猴弟弟,无奈地摇头,“你俩,去后面车上找身干净衣裳换了!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一场小风波,被一杯温热的桂花酒酿圆子悄然化解。胤禔再催马前行时,步伐都显得轻松了许多。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预定的驿站。这驿站规模不小,傍着一片开阔的水塘而建。 塘中荷叶田田,虽未到荷花盛放之时,但那挨挨挤挤的翠绿圆盘铺满水面,随风摇曳,也别有一番清新野趣。几只大白鹅在塘边悠闲地踱步,不时引吭高歌,声音洪亮。 刚安顿下来,胤?就坐不住了。他换了身干净的湖蓝色箭袖袍子,在驿站院子里东张西望,很快就被水塘边那几只神气活现的大白鹅吸引了目光。 那鹅体型健硕,羽毛雪白,橘红色的喙和肉瘤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昂首挺胸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然的傲慢。 “嘿!这鹅,比御花园里养的还肥!”胤?搓着手,眼睛放光,小孩子心性上来,忍不住就想逗弄。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靠近,捡起地上一根小树枝,屏住呼吸,猛地朝离得最近的一只大白鹅的屁股戳去! “嘎——!!!” 一声凄厉愤怒到变调的鹅鸣瞬间划破驿站的宁静!那只被偷袭的鹅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身,长长的脖子像弹簧般绷直,橘红色的喙如同出鞘的利剑,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它张开翅膀,原本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化作一股雪白的旋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低头就朝着胤?猛冲过来!那速度,快得惊人! “妈呀!”胤?万万没想到这鹅脾气如此火爆,反应如此迅猛!他只看到一道白影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子仪态,拔腿就跑! “嘎嘎嘎——!”愤怒的鹅将军紧追不舍,翅膀拍得呼呼作响,脖子伸得老长,扁平的喙几次都险险啄到胤?的后襟! 更可怕的是,它的叫声如同冲锋号角,水塘边另外几只原本悠闲的鹅也瞬间被惊动,纷纷加入战团,拍打着翅膀,嘎嘎叫着加入了追杀“入侵者”的行列! 一时间,驿站后院鸡飞狗跳(主要是鹅飞人跳)。胤?抱着脑袋,绕着院子里的石磨、晾衣架、柴火堆拼命逃窜,身后追着三四只气势汹汹、誓要报仇的大白鹅。 他跑得帽子也歪了,辫子也散了,小脸煞白,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大喊:“救命啊!大哥!嫂子!五哥!鹅咬人啦!啊啊啊!别啄我屁股!” 这混乱又滑稽的一幕,正好被闻声出来的胤禔、容芷、胤祺以及抱着弘昱塔娜的乳母们看了个正着。 胤禔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自家弟弟被几只鹅追得狼狈逃窜、吱哇乱叫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老十!你也有今天!让你手欠!”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容芷也忍俊不禁,赶紧用手帕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弘昱和塔娜更是看得兴奋极了,在乳母怀里又蹦又跳,小手指着院子里追逐的“人鹅大战”,咯咯笑个不停,拍着小手喊:“十叔跑!鹅鹅追!追追追!” 老实孩子胤祺看着弟弟被追得实在可怜,想笑又觉得不厚道,想上前帮忙又怕引火烧身,急得在原地直跺脚,用他那带着蒙古腔的汉语大喊:“十弟!快!快上树!鹅……鹅不会上树!”然而院子里光秃秃的,哪有什么树可上? 最后还是驿站管事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拿着长竹竿和破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那几只被激怒的“鹅将军”驱赶开,解救了快跑断气的十阿哥。《 》 49、第 49 章 胤?瘫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辫子彻底散了,衣服皱巴巴沾着泥点草屑,一张小脸又是汗又是泪又是惊吓后的苍白,狼狈得无以复加。 他看着远处水塘边重新恢复高傲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几只大白鹅,心有余悸地嘟囔:“……这……这江南的鹅……怎么比关外的狼还凶……”一句话,又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翌日清晨,驿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湿润的雾气中。昨夜一场小雨,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洗得油亮。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 容芷起得早,惦记着答应给胤禛寻访莼菜羹做法的事。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驿站厨房。 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灶火,驿卒正在烧水。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厨子正慢悠悠地收拾着几把刚从塘里捞上来的水灵灵的野菜。 “老人家早。”容芷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放得轻柔,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 老厨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夫人,身后还跟着丫鬟,连忙局促地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夫人您早,您这是……” “老人家,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容芷态度谦和,指了指老厨子手边一个木盆,“您这盆里绿油油、滑溜溜的叶子,可是莼菜?” “哎哟,夫人好眼力!”老厨子见贵人认得这乡野之物,有些惊讶,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正是莼菜,昨儿雨后才从后面水塘里采的,最是鲜嫩的时候!这莼菜啊,也就这春夏之交,顶顶鲜甜,过了时节,味儿就老了。” 容芷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那敢问老人家,这莼菜羹,您这儿可会做?我家里有个弟弟,就好这一口江南的鲜味,特意托我打听做法呢。” “会!会!这莼菜羹啊,是我们这边家常的汤水,做起来不难,就讲究个新鲜!” 老厨子见贵人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夫人您看,”他拿起一片蜷曲的嫩叶,“这莼菜叶子背面有一层透明的胶质,滑溜溜的,就是这胶质才鲜!采回来得用清水养着,轻轻漂洗,不能搓,一搓那胶质就没了,鲜味也跑了!”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生起另一个小灶眼,放上一个干净的小砂锅:“做羹啊,最好是用鸡汤打底,没有的话,骨头汤也成,最不济也得是肉汤,清水可出不来那个味儿!” 他舀了小半勺凝白的猪油在锅里化开,油香四溢,“油热了,下点姜末爆香,去腥提鲜。” 接着,他倒入早已准备好的、乳白色的浓郁鸡汤。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滚开,鲜香扑鼻。 “汤滚了,就把这莼菜放下去,不能久煮,一烫就行!您瞧,这叶子一卷起来,颜色变得更翠了,就好了!”他动作麻利地撒入一点点盐调味,最后勾了薄薄一层极细的绿豆水淀粉,让汤汁呈现出清亮微稠的质感。 “最后这点睛之笔,”老厨子神秘地笑了笑,从旁边一个小罐子里夹出几丝腌得黄亮亮的嫩姜芽,细细切碎了撒在刚出锅的莼菜羹上,“配上这个!腌嫩姜丝儿!又脆又爽口,解腻提鲜!您尝尝?” 容芷接过春桃递上的小碗。碧绿的莼菜叶蜷曲着,如同小小的碧玉盏,沉浮在清亮微稠、泛着油光的汤羹里,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姜丝。她舀起一小勺,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舌尖首先触碰到的是那滑溜无比的莼菜叶,轻轻一抿,叶片仿佛在口中融化开来,释放出难以言喻的、属于水生植物特有的清鲜甘甜,那层滑腻的胶质包裹着味蕾,带来极其柔顺的口感。 紧接着是滚烫鲜醇的鸡汤底味,醇厚而不腻,完美地烘托着莼菜的清新。最后,一丝脆嫩的、带着微微辛辣和酸甜的腌姜丝在齿间迸开,瞬间激活了所有的味觉,将那股子清鲜甘甜推向了极致! “唔……”容芷忍不住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细细品味着这复合而和谐的滋味,半晌才睁开眼,由衷赞叹,“好!真是好!这鲜味……真是绝了!难怪古人说‘莼鲈之思’!” 她立刻对春桃吩咐,“快!取纸笔来!我得赶紧把方子记下,回头好生写给四弟!连这腌嫩姜丝的讲究也不能漏了!” 几日后,乾清宫。 康熙刚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梁九功适时地奉上一份新到的密报,轻声道:“万岁爷,直亲王那边的信儿。” 康熙“嗯”了一声,接过展开。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嘴角渐渐有了弧度。 “……初七日,行至滁州境,雨后路滑,车陷泥淖,溅污五阿哥、十阿哥衣袍。十阿哥跳脚不依。亲王怒斥车夫、前哨侍卫,声若雷霆,众皆股栗……” 康熙看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因为他接着看到了: “……亲王福晋以热羹(疑为桂花酒酿圆子)奉亲王,温言劝解,亲王怒稍霁。后斥责改为告诫,风波遂平……” 康熙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甚至有点欣慰,低声自语:“容芷这丫头,倒是个能降住老大这头倔驴的……” 他继续往下看: “……宿滁州驿站。十阿哥顽皮,以树枝戳刺塘边白鹅尾臀。鹅暴怒,引数同伴群起追啄之。十阿哥抱头鼠窜于庭,呼号求救,狼狈万状,冠落发散,衣袍污损。亲王观之,拊掌大笑,称‘恶人自有恶鹅磨’……” “噗嗤!”康熙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前仿佛浮现出老十被几只凶神恶煞的大白鹅追得屁滚尿流的滑稽场面。 他指着那行字对梁九功笑道:“你看看!这个老十!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下好了,江南的鹅替他老子教训他了!哈哈哈!” 梁九功也陪着笑:“十阿哥活泼,想必是觉得那鹅新奇有趣。” “……五阿哥焦急,以蒙汉混杂之语高呼‘上树’,然庭中无树。幸驿站仆役持竿驱鹅,方解其困。十阿哥瘫坐阶下,惊魂未定,言‘江南之鹅凶于关外之狼’……” 康熙笑得直摇头:“这混小子!还跟狼比上了!该!让他长长记性!” “……又,亲王福晋于驿站访本地老厨,详询莼菜羹做法。亲观其烹制,自采莼漂洗之轻柔,至以猪油姜末爆锅,浓鸡汤为底,莼菜入滚汤即起,勾薄芡,佐以腌嫩姜丝诸般细节,皆笔录详实,言欲寄回京中予四阿哥……” 看到这里,康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长辈看到小辈懂事时的慈和。他放下密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叹道:“老四那孩子,是个心思细的,也好这一口清鲜。容芷倒是有心,还记得他这喜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又想起密报里老大训人又被安抚、老十被鹅追的鲜活场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放松,“老大他们这一路,虽然闹腾了些,倒真是……有滋有味。比困在这四方城里,对着这些没完没了的折子,强多了。” 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忽然对梁九功道:“你说,老三要是也跟着出去,是不是也能活泼些?省得整日被他额娘拘着,小小年纪,学得老气横秋的。” 这话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又似乎意有所指。梁九功垂着眼,恭敬地应着“是”,不敢妄加评论。 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报上,手指轻轻敲着“莼菜羹”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纸背,闻到那股子混合着鸡汤醇厚与莼菜清鲜、还带着一丝脆姜酸甜的独特香气。 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嗯,晚膳……或许可以让御膳房试着做一道? 驿站的清晨是被湿润的雾气与鸟鸣唤醒的。昨夜一场细雨,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墙角几丛芭蕉舒展着宽大的叶片,托着滚圆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气,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极其独特的甜香。 那香气清幽绵长,带着谷物发酵后特有的醇厚底蕴,又巧妙地融合了桂花的馥郁和一种微酸鲜活的果干气息(容芷后来才知道那是江南特有的金桔脯),丝丝缕缕,在湿润微凉的晨风里固执地钻入鼻端,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这香气,比昨日老厨子那锅莼菜羹的鲜香,更带着一种家常的暖意和勾人的魔力。 “好香!” 胤?第一个吸着鼻子冲出房门,像只循着味儿的小狗,在雾气弥漫的庭院里四处张望,“嫂子!这是什么味儿?比宫里的玫瑰露还好闻!” 容芷也循着香气出来,正好遇见那头发花白的老厨子提着一个沉甸甸、盖着干净白布的陶瓮,从驿站后面的小巷子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那醉人的甜香,正是从瓮口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的。《 》 50、第 50 章 “老人家,您这提的什么宝贝?香得紧!”容芷笑着问。 老厨子见又是这位和气识货的贵人,连忙放下陶瓮,揭开白布一角:“夫人您鼻子真灵!这是老汉自家酿的‘金桂玉酿’,用新收的糯米,配上后山采的野桂花和金桔脯,用老井水慢慢发酵出来的!昨儿夜里刚开瓮,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夫人若是不嫌弃,尝尝?”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 瓮口一开,那股子混合着米酒醇香、桂花清甜和果脯微酸的复合气息瞬间浓郁了十倍! 瓮内是半凝固状态的乳白色米糟,米粒饱满晶莹,浸泡在清亮微稠、带着淡淡琥珀色的酒液中,其间点缀着点点金黄的桂花和嫣红的金桔丝,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容芷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肺腑都被这清甜醉人的气息涤荡了一遍,旅途的劳顿仿佛都消散了。 她忍不住赞道:“好一个‘金桂玉酿’!光闻着就让人醉了三分!” 老厨子憨厚地笑着,用干净的长柄木勺舀了小半碗,连米带汁,恭敬地递给容芷。 容芷接过,小口抿了一下。温润、清甜、带着恰到好处发酵酸度的液体滑过舌尖,米香、桂花香、金桔的微酸鲜爽在口中次第绽放,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无比和谐。 那浸透了酒汁的糯米粒,软糯中带着微微的韧劲,咀嚼间,甘甜的酒香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一碗下肚,一股暖融融的热意从胃里升起,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连晨起的微寒都被驱散了。 “妙!妙不可言!”容芷眼睛发亮,这酒酿比她以前喝过的任何版本都更清新、更富层次,“老人家,您这方子……” 老厨子正待细说,驿站大门外却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几个男人粗鲁的呵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哭什么哭!王老爷看上你家的方子,那是你们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求求几位爷……那方子是祖传的,是……是家中老父的命根子啊……求王老爷高抬贵手……” “少废话!要么痛快交出方子,要么……嘿嘿,把你家那病秧子老头拖去衙门,告他个欠债不还!你自己掂量!” 哭声更加凄惶无助。 胤禔原本在廊下活动筋骨,闻声眉头一皱,大步流星就朝门口走去。 容芷也放下碗,示意春桃照顾好奇凑过来的弘昱和塔娜,跟了上去。 胤?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摩拳擦掌地跟在胤禔身后,嘴里还嘟囔:“谁这么嚣张?敢在小爷眼皮子底下欺负人?” 驿站门外,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昨夜的雨水。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正被两个穿着绸缎短打、满脸横肉的家丁推搡着,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她旁边还滚落着一个和厨子提的一模一样的陶瓮,白布散开,同样的“金桂玉酿”的甜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个管家模样、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人,背着手,趾高气扬地站在一旁,三角眼里满是算计和不耐烦:“哭哭啼啼顶什么用?赶紧的!王老爷等着呢!再磨蹭,休怪我们不客气!” 胤禔目光扫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勾当,尤其还是欺负一个弱女子。他正要开口,却被容芷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容芷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这位管家,大清早的,何必对一个姑娘家动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那管家斜睨了容芷一眼,见她衣着不俗,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随从(胤禔的亲卫早已无声地围了上来),气焰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倨傲:“这位夫人,劝您少管闲事!这丫头她爹欠了我们王老爷一大笔银子,如今还不上,王老爷心善,只要她家祖传的‘金桂玉酿’方子抵债,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她倒好,推三阻四,不识抬举!” 地上的姑娘抬起泪眼,看到容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着辩解:“夫人!不是这样的!我爹……我爹是给王老爷家做过工,可工钱都结清了!那方子……是我家祖辈传下来糊口的营生,王老爷……王老爷他硬说我家欠他银子,逼我交出方子……我爹……我爹被他气得旧病复发,现在还躺在床上……”她越说越悲,泣不成声。 “放屁!”管家恼羞成怒,抬脚就想踹那姑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敢污蔑王老爷!给我……” 他“打”字还没出口,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攥住了他抬起的脚踝!那力道之大,痛得他“嗷”一嗓子惨叫出来,整个人像个被拎起来的破麻袋,瞬间失去了平衡! 出手的正是胤禔!他动作快如闪电,一手攥住管家脚踝,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挥起的手臂,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啊——!” 管家杀猪般的惨嚎划破长空,整个人被胤禔像丢垃圾一样狠狠掼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摔了个七荤八素,抱着脱臼的胳膊和剧痛的脚踝,蜷缩着哀嚎打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两个原本推搡姑娘的家丁都懵了,直到管家惨嚎才反应过来,怒吼着就要扑上来:“敢打王管家!找死!” 胤?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虽年纪小,但在宫里也是摔摔打打惯了的,一看这阵仗,热血上涌,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也不讲什么章法,像头蛮横的小牛犊,低头就撞向其中一个家丁的肚子! “哎哟!”那家丁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痛呼出声。 另一个家丁挥拳打向胤?,拳头带着风声。胤祺一直紧张地站在后面,眼看弟弟要吃亏,蒙古人的血性瞬间被点燃! 他低喝一声,身形微侧,避开拳风,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手抓住对方腰带——正是他在慈宁宫跟蒙古侍卫学来的摔跤手法“绊踢”! “嘿!”胤祺吐气开声,腰腿同时发力! 那家丁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下盘涌来,天旋地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胤祺干净利落地摔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地上,溅起大片泥水,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那个被胤?撞懵的家丁,眼看同伴瞬间被两个半大孩子放倒(胤祺虽老实,身量却不矮),又见胤禔和他身后那些眼神冷厉、手按腰刀的护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动手?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就想跑。 “拿下!”胤禔冷喝一声。两名亲卫如猎豹般扑出,三两下就将那吓破胆的家丁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场面,转眼间就只剩下管家和家丁痛苦的呻吟和哀嚎。围观的驿站伙计和零星几个早起的路人,全都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容芷走到那吓傻了的姑娘面前,蹲下身,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给她,温声道:“别怕,没事了。擦擦脸。” 她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酒酿,又看看姑娘哭红的眼睛,“那方子……可是与你家这‘金桂玉酿’有关?” 姑娘接过帕子,感激涕零,哽咽着点头:“是……夫人……那方子……是祖上传下的秘法,选米、蒸饭、下曲、添桂花金桔的时辰火候都有讲究,尤其最后一道‘冰镇凝香’的工序……是……是我家独有的……王老爷他……他早就眼馋,这才……”她说着,又落下泪来。 胤禔走过来,脸色冷峻,看着地上如同烂泥的王管家,沉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财,诬良为盗,还意图行凶!好一个王老爷!” 他目光如电,扫向被按在地上的家丁,“说!那王老爷是何方神圣?府邸何在?” 那家丁早就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王老爷……王德贵……是……是本地最大的粮商……就……就在镇东头最大的宅子……饶命啊大爷!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胤禔冷哼一声,对亲卫统领吩咐:“阿林保,你带两个人,押着这狗奴才,再去‘请’那位王老爷过来!告诉他,爷在这儿等着他‘还债’!还有,找个大夫,给这姑娘的父亲看看病。” 他语气森然,“若是他敢不来……哼!” “嗻!”阿林保抱拳领命,拎起那抖如筛糠的家丁,带着两人大步流星而去。 地上的王管家还在哼哼唧唧。胤禔嫌恶地瞥了一眼,对驿站管事道:“把这两个碍眼的东西拖到柴房去,看好了!” 很快,驿站门口恢复了清净,只剩下散落的酒酿香气和湿漉漉的青石板。那姑娘千恩万谢地被驿站伙计扶着去安顿她父亲了。 胤?拍着手,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哥!嫂子!咱们这是不是叫‘行侠仗义’?太痛快了!” 胤祺也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点小兴奋和后怕的红晕。《 》 51、第 51 章 容芷看着胤禔紧绷的侧脸,知道他动了真怒。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爷,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进去吧,那‘金桂玉酿’凉了,滋味可要打折扣了。”她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让春桃盛好的一小碗酒酿,递到他唇边,甜香四溢。 胤禔胸中翻腾的怒气,被这温言软语和扑鼻的甜香奇异地抚平。他看着容芷清澈含笑的眸子,紧绷的下颌线条缓和下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那冰凉清甜的酒酿,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爽直冲头顶,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反手握紧了容芷的手:“走,进去。等那姓王的‘还债’!” 约莫一个时辰后,驿站前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位在本地呼风唤雨的粮商王德贵王老爷,此刻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站在厅中,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肥硕的身躯微微发颤。 他穿着上好的杭绸袍子,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可此刻这些象征财富的东西,只让他显得更加滑稽和狼狈。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战战兢兢的账房模样的人。 阿林保带着亲卫,如同门神般立在胤禔身后。胤禔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青瓷小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乳白色的酒酿痕迹。 他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问:“王老爷,听说你……急着讨债?” 王德贵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亲王……亲王饶命!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那……那都是误会!误会啊!是小人管教不严,让刁奴……刁奴在外面胡作非为!小人该死!该死!”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抽着自己耳光,啪啪作响。 “误会?”胤禔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过王德贵,“逼债?诬陷?强抢民女祖传秘方?还指使家丁意图行凶伤人?王老爷,你这误会……可真够大的!”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哐当作响。 王德贵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本王懒得听你狡辩!”胤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即刻归还所有强占的田亩地契!第二,赔偿那姑娘家所有损失,请最好的大夫给她父亲治病!第三,你名下粮铺,按市价七成,开仓三日,平价粜米给镇上的穷苦百姓!第四,约束好你的人和你的爪子,再让本王听到半点你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消息……” 胤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你这颗脑袋,就不用再顶着这身肥膘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小人明白!谢亲王开恩!谢亲王开恩!” 王德贵如蒙大赦,磕头磕得砰砰响,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七成粜米虽然肉痛,但总比掉脑袋强!他身后的账房连忙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地契、银票和粜米的告示文书奉上。 胤禔示意阿林保收下查验,看也不看地上瘫软的王德贵:“滚吧!三日后,本王要看到粜米的队伍排满你铺子门口!少一粒米,唯你是问!” 王德贵连滚爬爬地带着人退了出去,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 胤?在厅外扒着门缝看得清清楚楚,等王德贵走了,立刻冲进来,对着胤禔就是一顿猛夸:“大哥!你太厉害了!威风!太威风了!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大侠!”胤祺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满眼崇拜。 容芷端着一碗新盛的、冰镇过的金桂玉酿走过来,递给胤禔,眉眼弯弯:“爷方才,真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客风范。”她故意用了句文词打趣。 胤禔接过碗,被妻子这略带调侃的夸赞弄得有些赧然,方才的冷厉威严瞬间消散,他瞪了胤?一眼:“什么大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低头喝了一大口冰凉清甜的酒酿,那甘冽的滋味滑入喉咙,仿佛也涤净了方才的戾气,只剩下为民除害后的畅快。 几日后,一份比以往更厚实的密报,连同一个小小的、用冰块镇着的青花瓷罐,被快马加鞭送抵了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朝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梁九功呈上的密报和那个还冒着丝丝寒气的瓷罐上。 “哦?老大又折腾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康熙来了点兴致,先拿起密报展开。 “……初十日,宿滁州驿。晨,亲王福晋为亲王奉‘金桂玉酿’羹(当地一种糯米甜酒,配桂花、金桔脯),其香清冽醉人,亲王悦甚……” 康熙嘴角微扬,能想象到老大那副被美食熨帖的舒坦样。 “……时有镇中豪强王德贵,遣恶仆强索驿边民女祖传酒酿秘方,诬其父欠债,推搡哭嚎于驿门。亲王怒,擒其管家,卸其臂膀……” 康熙眉头一皱,但看到“强索”、“诬欠债”、“推搡哭嚎”等字眼,眼神又冷了下来。 “……十阿哥愤而撞仆,五阿哥以蒙式摔跤法摔晕一恶仆……” “噗!”康熙这次是真没忍住,想象着老十像小牛犊一样撞人,还有老五那老实孩子突然使出蒙古摔跤的场面,又惊又好笑,“这两个小子!倒是有几分血性!” “……亲王擒恶仆,遣亲卫直入王宅,拘王德贵至驿。亲王当庭斥其罪,令其即刻归还强占田产,赔偿民女,并开仓三日,以市价七成粜米济贫,严令其改过,违者立斩!王德贵股栗叩首,诺诺而退……” 看到这里,康熙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放下密报,击节赞叹:“好!老大这事办得痛快!有章法!既惩了恶,又安了民!这才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儿郎!该出手时就出手!” 连日处理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互相推诿的烦闷,仿佛都被老大这干脆利落、快意恩仇的举动给驱散了。他尤其满意老大没有滥用私刑杀人,而是以势压人,逼对方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给百姓,既立了威,又得了民心。 “这‘金桂玉酿’……”康熙的目光落在那青花小罐上,好奇心大起。他示意梁九功打开。 罐盖一启,一股混合着米酒醇香、桂花馥郁和淡淡金桔清酸的独特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比密报上干巴巴的文字描述要生动诱人百倍! 罐中是半凝固的乳白米糟,浸泡在清亮微稠的琥珀色酒液中,金桂与金桔丝点缀其间,看着就清爽宜人。 康熙拿起罐旁附带的一把小银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冰凉、清甜、微酸、带着米香和花香的复杂口感瞬间征服了味蕾! 那恰到好处的发酵酸度完美地平衡了甜腻,冰镇过后,更是沁人心脾,将方才朝会带来的燥热和烦闷一扫而空! “嗯……!”康熙满足地眯起了眼,细细品味着,“果然好滋味!清爽解腻,回味绵长!比宫里那些甜得发齁的果露强多了!”他连吃了好几口,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 梁九功适时地又呈上一份单独的信笺:“万岁爷,这是亲王福晋单独呈上的,说是给四阿哥的莼菜羹方子,还有……附带的腌嫩姜丝做法。” 康熙接过那叠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娟秀的纸张,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莼菜采摘漂洗的讲究、熬制汤底的秘诀(甚至标注了“若无鸡汤,上好火腿吊汤亦可”的替代方案)、勾芡的火候。 连那点睛的腌嫩姜丝,从选姜(必选最嫩的芽姜)、到盐糖醋的比例、腌制的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细心地标注着注意事项。 看着这细致到极点的“攻略”,再想想容芷在驿站里认真向老厨子请教、细心记录的样子,康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懂事体贴的欣慰。 “老四那孩子,是个有口福的。”康熙将信笺递给梁九功,“让人誊抄一份送到御膳房,让他们按着方子试试。原稿……给四阿哥送去。” 他顿了顿,看着那罐清甜的金桂玉酿,又看看密报里老大惩恶扬善的段落,最后目光落在莼菜羹的方子上,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老大这一家子……游山玩水,品美食,行侠义,教弟妹……连老四在京城都惦记着。这日子过的……啧,连朕都有些眼热了。” 他端起那罐金桂玉酿,又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冰凉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带走了紫禁城高墙深院里的沉沉暮气。 苏州,终于到了。 当那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景致透过马车窗棂撞入眼帘时,连见惯了紫禁城恢弘的胤禔,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艳。 空气里不再是尘土或草木气,而是混合着水汽、花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繁华富庶之地的慵懒甜香。《 》 52、第 52 章 河道纵横交错,如同铺展的银色锦缎,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石拱桥横跨其上,桥下是悠悠划过的乌篷船,船娘清亮的吴侬软语小调,和着欸乃的橹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人兜头罩住。 “哇——!”弘昱和塔娜的眼睛根本不够用,小脑袋在车窗两边来回摆动,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 “船!好多小船!”塔娜指着窗外一条挤满了乌篷船的狭窄水道。 “桥!圆圆的洞洞!”弘昱则对一座高耸的拱桥产生了浓厚兴趣。 胤?扒着窗户,兴奋得直搓手:“嫂子!嫂子!咱们也去坐那乌篷船!还要听她们唱曲儿!” 胤祺虽没说话,但亮晶晶的眼神也黏在那些穿梭的船影上。 “好,好,都去!” 容芷笑着应下,目光却有些悠远地掠过那些摇曳的船影,掠过河边浣衣女子身上素雅的蓝印花布,掠过远处飞檐翘角、精致如画的园林轮廓。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叹息:多美的地方啊……要是能穿着飘逸的汉服,梳个灵蛇髻或飞仙髻,在平江路青石板上走一走,在小桥流水边拍几张照片……该多好。 可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端庄却略显板正的旗装,再摸摸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钿子的两把头,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遗憾悄然弥漫。 这遗憾只持续了一瞬。容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子。 旗袍不行?旗装之外,还有秦时明月,汉家衣裳! 没有相机?丹青妙笔亦可传神! 发型?这年代盘发髻的手艺,只怕比后世那些tony老师还要登峰造极! 作为手握泼天富贵与权势的大福晋,她的“苏州三件套”,完全可以来个古今混搭的超级定制版!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涟漪,迅速膨胀为一个大胆又绝妙的主意。 三日后,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附近,一座原本清幽雅致的临河小院,悄然挂上了一块簇新的楠木匾额,上书四个娟秀又带着点古拙韵味的大字——古今美人。 开业那日,并无锣鼓喧天,只闻院内丝竹清音袅袅。然而,门前停下的华贵马车和轿子,以及从门缝里偶尔飘出的、令人惊叹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院内别有洞天。回廊曲折,移步换景。东厢房内,悬挂着数幅精心装裱的工笔画稿。 画上女子,或身着宽袍大袖、束腰深衣,衣袂飘飘如御风而行(秦制);或穿着曲裾绕身,层叠婉约,裙摆曳地如流云(汉服);更有魏晋风骨的广袖襦裙,清雅如竹。 每一款都非当世常见,线条古雅,配色或庄重或清丽,细节处绣纹精美绝伦,旁边还用小楷标注着形制出处与穿着场合。看得那些见惯了绫罗绸缎的富家太太小姐们眼花缭乱,心驰神往。 西厢则是发髻的天下。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匪夷所思、巧夺天工的发型图样。 有高耸入云、簪满步摇金钗的灵蛇髻,有双环垂落、点缀珍珠流苏的飞仙髻,有繁复如云朵堆叠的惊鸿髻,也有简单清爽却别具韵味的倭堕髻…… 每一种旁边都配有详细的盘发步骤图解和小贴士。几个被容芷从本地顶尖梳头婆子和首饰匠人中重金“挖”来、又经过她现代审美点化的“发型总监”,正对着假人头模型,十指翻飞,用假发、发包、金银丝和各式珠翠,将那些图样一点点变为现实。 那灵巧的手法和创造出的惊人效果,让围观者啧啧称奇。 后院幽静处,几个气质温婉、指如削葱的女子,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用细小的毛笔蘸取各色细腻的胭脂、香粉、黛墨,在彼此脸上细细描摹。 她们是容芷精心挑选、又亲自“培训”过的化妆师,深谙“远山眉”、“檀晕妆”、“面靥”、“斜红”等古法妆容的精髓,更融合了容芷提出的“自然清透”、“突出骨相”等现代理念。 此刻,一位气质娴静的少妇正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她眼尾轻轻扫上一抹极淡的、由珍珠粉和茜草汁调和的“飞霞”,瞬间让整张脸都生动明媚起来。 而最核心的“摄影棚”,则设在临水的敞轩里。轩外是典型的苏式园林小景——嶙峋的太湖石,几竿翠竹,一池睡莲正打着骨朵。 轩内布置着不同的背景:有铺着锦席、置着古琴香炉的仿古室内;有垂着轻纱幔帐、似梦似幻的闺阁;还有一面巨大的、绘着烟波浩渺太湖山水图的素屏。 两位被重金礼聘、在江南素有“神笔”之称的老画师,正凝神屏息,对着一位身着汉式曲裾深衣、梳着飞仙髻、眉间贴着花钿的年轻女子挥毫泼墨。 画师笔触细腻传神,不仅捕捉了女子姣好的面容,更将衣袂的飘逸、发髻的灵动、以及她眉梢眼角流露出的、因这身装扮而自然生发的古典韵致,尽数定格于宣纸之上。 没有刺眼的闪光灯,没有“咔嚓”的快门声,只有画笔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等待的女子们围在一旁,看着画纸上逐渐清晰的、比自己照西洋镜还要美上三分的“另一个自己”,眼中充满了惊叹、期待和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穿上那些只存在于古画和想象中的衣裳,梳着那些只在戏台上见过的发髻,竟能如此贴合,如此……美得不像凡尘中人。 “古今美人”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苏州城的上流女眷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预约的帖子如同雪片般飞来,门槛几乎被踏破。官家小姐、富商太太、甚至一些自诩风雅的文人雅士(想体验一把名士风流装扮),无不以能拿到一张“古今美人”的妆造留影为荣。 容芷带来的那些秦制汉服图样,被城中顶尖绣坊争相模仿,古风妆容和发髻也迅速在闺阁中流行开来,苏州城仿佛一夜之间穿越了时空,弥漫开一股浓厚的“复古”风尚。 “古今美人”的火爆,自然也烧到了胤禔一行人的下榻之处。 “嫂子!嫂子!我也要!我也要穿那个!” 胤?第一个按捺不住,指着图样上一套玄色窄袖、肩臂处缀有皮革护甲、腰束革带、显得十分利落精悍的“秦制武士服”,小脸兴奋得通红,“我要当大将军!” 胤祺也被一套月白色广袖深衣、配玉冠的“文士服”吸引,眼中流露出向往,小声问:“嫂子……我……我能试试那个吗?” 弘昱和塔娜更是被那些色彩鲜艳、绣着可爱小兽纹样的“童款汉服”迷得挪不开眼,一人抱着一件不撒手,奶声奶气地嚷着:“要穿!要穿漂亮衣衣!” 容芷看着几个眼巴巴的小家伙,忍俊不禁:“好好好,都有份!咱们全家都去!让你们大哥也换身行头!”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古今美人”最幽静的临水小院内,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胤禔拗不过容芷和孩子们的软磨硬泡,最终选了一套藏青色底、绣着银色夔龙纹的“诸侯常服”。 宽袍大袖,玉带环腰,金冠束发,将他原本的英武之气糅合进了一种沉稳厚重的古意之中。当他从屏风后走出时,连见惯了主子穿朝服的侍卫们都看直了眼。 容芷则是一身天水碧的齐胸襦裙,高腰设计更显身姿修长窈窕。上襦是轻薄的云纱,绣着同色系缠枝莲暗纹,下裙则是渐变的碧色,如同晕染的湖光,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翩跹的蝶影。 她梳了一个改良版的惊鸿髻,发髻高耸却不显沉重,斜插一支点翠衔珠凤簪,垂下细碎的流苏,随着步履轻轻摇曳。薄施粉黛,眉如远山,唇点朱丹,整个人清丽脱俗,宛如从仕女图中走出的洛水仙子。 胤?如愿以偿地穿上了那套玄色窄袖武士服,蹬着小皮靴,腰间煞有介事地挂着一柄未开刃的装饰短剑,小胸脯挺得老高,努力绷着脸想做出威武的样子,奈何圆鼓鼓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兴奋。 胤祺则是一身月白深衣,玉冠束发,宽大的衣袖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清瘦,少了几分蒙古的憨实,多了几分江南文士的儒雅书卷气,他自己对着水镜看了又看,耳根微红,显然很喜欢这身装扮。 最可爱的莫过于弘昱和塔娜。 弘昱穿着宝蓝色绣小麒麟的童款曲裾,戴着同色的小布冠,像个缩小版的贵族小公子。 塔娜则是一身粉嫩的齐胸襦裙,裙摆绣着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梳着两个可爱的花苞髻,系着粉色的丝带,跑动起来像只灵动的小粉蝶。 一家人装扮停当,站在临水的太湖石畔,背后是翠竹掩映,脚下是潺潺流水。两位老画师早已严阵以待,铺开了上等的熟宣。 “来,看这边!” 容芷笑着招呼大家,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抬起右手,对着画师的方向,俏皮地比了一个大大的剪刀手!脸上是灿烂无比的笑容。《 》 53、第 53 章 胤禔先是一愣,随即被妻子这从未见过的、充满活力的古怪手势逗乐,朗声大笑起来,也下意识地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比了个剪刀手。 “哈哈哈!这是什么?我也要!”胤?立刻有样学样,兴奋地比着剪刀手,还努力想蹦起来。 胤祺看着兄嫂弟弟的动作,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腼腆地笑着,学着比了个小小的剪刀手。 弘昱和塔娜更是咯咯笑着,小手胡乱挥舞着,弘昱还努力想把自己的两根小胖指头分开,模仿那个“奇怪”的手势。 两位老画师执笔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们画了一辈子仕女高士、端庄仪态,何曾见过这等……活泼不羁、甚至有些“不伦不类”的姿势? 尤其那位亲王福晋,明明穿着最古典飘逸的衣裳,梳着最雅致的发髻,却笑得像个不知愁的少女,比着那不知所谓的“二指禅”!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这一家子——威严亲王那开怀大笑中流露的真挚,福晋那穿越古今的灵动俏皮,小阿哥们或兴奋或腼腆却都无比鲜活的少年意气,还有那对粉雕玉琢、笑靥如花的龙凤胎……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生气”扑面而来!这不再是端坐供人描绘的冰冷模特,而是一群真正在享受装扮、享受此刻、享受着彼此陪伴的、活生生的人!那种纯粹的、跨越了时空和身份的欢乐与亲情,几乎要从画纸上满溢出来! 老画师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种被点燃的创作激情!他们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固有的程式,饱蘸浓墨重彩,将全部的技艺和感动倾注于笔端。 笔下的人物,既有古装的形制之美,更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灵动神采。 胤禔的大笑豪迈不羁,容芷的剪刀手俏皮灵动,胤?的跃跃欲试充满活力,胤祺的腼腆笑容温润如玉,弘昱塔娜的天真烂漫更是跃然纸上。背景的翠竹流水,也仿佛因这一家人的欢笑而生动流淌起来。 几幅墨迹未干的、尺寸惊人的“全家福”工笔画,连同几份密报,被快马加鞭送入了紫禁城。 乾清宫东暖阁,晚膳时分。康熙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御膳,太子胤礽陪坐在侧。殿内烛火通明,却显得有些沉闷。 康熙显然心情不错,他放下银箸,拿起梁九功刚呈上的那卷厚厚的画轴,笑着对胤礽道:“保成,你来看看,老大他们一家子在江南闹出的新花样!可真是……让朕开了眼界了!” 他缓缓展开画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幅临水太湖石畔的“全家福”。 胤礽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画面上那其乐融融、装扮奇古又充满活力的一家子,尤其是胤禔那身诸侯常服衬托出的、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沉稳厚重,以及容芷那古今交融的奇异魅力,都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当他看到胤禔和容芷比着那个古怪的“二指禅”手势时,眉头更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康熙却没注意太子的细微表情,他的目光流连在画中每个人的脸上,尤其是胤禔开怀的笑容和容芷俏皮的剪刀手上,眼中充满了新奇、愉悦,还有一丝……深深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羡慕。 他指着画,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和向往:“瞧瞧!瞧瞧老大这日子过的!坐乌篷船,听吴侬软语,品江南时鲜……这还不够!他那个福晋,容芷丫头,真是个妙人!竟在苏州城里开了这么一家‘古今美人’!让人穿上秦汉的古衣,梳起前朝的发髻,画下这等……这等活灵活现、毫无拘束的影像!” 他的手指划过画中胤禔的笑脸,“你看老大,穿着这身,倒真有几分先秦诸侯的气度!还有容芷这丫头,这手势……虽古怪,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劲儿!连老五老十,还有弘昱塔娜那两个小东西,都玩疯了!” 康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热切:“这叫什么?这才叫人生得意须尽欢!游山玩水,品美食,行侠仗义,如今又玩起了这‘穿越古今’的把戏……啧,连朕看着,都心痒难耐!恨不得也换上这么一身,去那江南水乡,坐坐乌篷船,当一回画中的‘古人’!” 他放下画轴,拿起那份密报,指着其中一段念给胤礽听:“……亲王福晋于苏州观前街左近,开设‘古今美人’妆造馆,引秦汉衣冠,复原古髻妆容,聘丹青圣手留影。一时风靡苏城,名媛闺秀、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皆以得此妆造留影为荣。亲王携福晋、诸阿哥、小阿哥小格格皆亲往,扮作古之诸侯、洛神、文士、武士及童子,于园中嬉戏留影,其乐融融,状甚欢悦……” 康熙念完,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落在了遥远的江南水乡,语气带着无限的感慨和向往:“老大啊老大……他这逍遥快活的日子,怕是连神仙都要羡慕了。朕……是真有些羡慕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份被勾起的、对自由和天伦的渴望也一同咽下。 胤礽静静地听着,脸上维持着恭敬得体的微笑,附和道:“大哥此番南行,确是潇洒惬意,令人称羡。容芷福晋心思奇巧,这‘古今美人’的生意,想必也是极好的。” 然而,当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中胤禔那身诸侯常服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时,胤礽垂在桌下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 宽袍大袖,玉带金冠……那象征权力的纹饰,那沉稳厚重的气度……大哥他,真的只是沉迷于江南的山水美食、儿女情长和这些奇技淫巧的玩乐吗? 一个如此懂得享受生活、笼络人心(看看老五老十,甚至远在京城的胤禛都被他惦记着莼菜羹)、又能在民间迅速树立威望(惩办王德贵)的人……他真的……甘心只做一个闲散逍遥的亲王? 一个冰冷的、带着尖锐怀疑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爬上胤礽的心头,盘踞不去。他看着父皇脸上那纯粹的、对兄长的羡慕和赞叹,只觉得这满桌的珍馐,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江南的梅雨,终于露出了它绵长而暴戾的獠牙。 起初只是缠绵的烟雨,将苏州的粉墙黛瓦、亭台楼阁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透着几分诗意的慵懒。乌篷船依旧在雨丝中穿梭,船娘清亮的吴语小调混着雨打篷顶的沙沙声,倒也别有韵味。 容芷带着孩子们在廊下听雨煮茶,看弘昱和塔娜伸出小手去接檐下断线的水珠,咯咯直笑。胤禔还曾打趣,说这雨是老天爷留客,让他们多尝尝苏杭的时鲜。 然而,这诗意并未持续多久。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头顶的铅云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缠绵细雨陡然变了脸,化作倾盆的、狂暴的雨箭,不分昼夜地砸向大地。天像是漏了一般,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咆哮着泼洒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白茫茫一片水雾;砸在河面上,腾起无数激烈的水泡。 运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败叶,翻滚着、咆哮着,失去了往日的温顺,变得浑浊而暴戾,疯狂地冲击着两岸的堤坝。 那原本坚实的土石堤岸,在无休止的冲刷和浸泡下,渐渐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酥软。 消息开始零星地传来,带着水汽的沉重。 “福晋,城西柳巷那边,水漫过门槛了,好些人家都泡在水里了……” “回爷的话,城外青阳河一段堤坝,听说……听说渗水得厉害,好几处管涌……” “报——!直亲王!杭州府八百里加急!钱塘江水位已超警戒!上游富阳、桐庐多处报险!西湖水漫过堤,淹了部分湖滨!” 胤禔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几乎连成瀑布的雨帘,听着各地汇总的紧急消息,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再是那个带着妻儿游山玩水、品蟹黄汤包、穿古装嬉戏的逍遥亲王。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沾湿了他的鬓发,却洗不去他眉宇间骤然凝聚的凝重和属于军人的冷硬。江南的温软旖旎,瞬间被这场滔天暴雨冲刷得荡然无存,只留下赤裸裸的、关乎生死的危机。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书房,带起一阵冷风:“备马!立刻传杭州知府、河道同知、驻防千总来见!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随即,他坐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提起狼毫,笔走龙蛇,字迹力透纸背: “儿臣胤禔,叩请皇阿玛圣安!江南骤雨,连绵如注,十日未绝。运河、钱塘诸水暴涨,远超常汛。堤坝多处告急,渗漏管涌频发,更有甚者,已现溃决之兆!杭、嘉、湖、苏诸府,危在旦夕!儿臣已征调杭州知府及河道、驻防官员,严令其即刻督率民夫、兵丁,加固堤防,疏浚河道,抢堵险工!然雨势不减,人力有穷,恐难支撑。恳请皇阿玛速调邻近各省熟悉河工之干员、精壮兵丁驰援!并拨发库银、粮米、草袋、木桩、麻绳等抗洪物资,星夜兼程,火速运抵!迟恐生变,万千黎庶性命系于一线!儿臣胤禔,百拜泣血顿首!”《 》 54、第 54 章 墨迹淋漓,带着雨水也浇不灭的焦灼。他封好奏报,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亲卫统领阿林保:“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务必将此信,以最快速度,亲手呈于皇阿玛御前!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嗻!”阿林保神色凛然,接过信贴身藏好,转身冲入瓢泼大雨之中,身影瞬间被雨幕吞噬。 杭州府衙,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色。雨水顺着屋檐疯狂流淌,在堂前汇成小瀑布。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焦虑不安的脸。 杭州知府孙茂才,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官员,此刻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河道同知赵德海,黑瘦干练,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驻防千总王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沉默地按着腰刀,眼神锐利。 胤禔端坐上首,一身石青色常服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雨势如何?” “回……回王爷,仍无停歇之意,且……且风势加大,恐……恐对堤岸冲击更甚……”孙茂才声音有些发颤。 “各处堤防险情?” 赵德海连忙起身,指着铺在桌上的简易河道图:“禀王爷!最险在城北拱宸桥外三里处,一段老堤,已发现三处管涌,水流浑浊带沙,恐是堤基已被掏空!城南钱塘江口,潮水顶托,水位已逼近堤顶,浪头拍击,多处石驳岸松动!还有城西湖畔,水已倒灌入城,低洼处水深过膝……” “民夫征调几何?物料储备如何?” “这……”孙茂才面露难色,“已……已征调民夫五千,但……但雨势太大,道路泥泞,后续征调困难。物料……草袋、木桩所存不多,麻绳更是紧缺……下官……下官已尽力筹措……” “尽力?”胤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孙茂才!这就是你治下的杭州?!河道年年拨银修整,汛前也未见你上报重大隐患!如今洪水压境,你告诉本王民夫不够?物料紧缺?!你所谓的尽力,就是让这满城百姓泡在水里等死吗?!” 他指着外面倾盆的雨幕,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被水淹了家当、拖儿带女往高处躲的百姓!他们的命,在你眼里,就值一句‘尽力’?!” 他目光转向王魁,“王千总!驻防兵丁,除必要守城者,其余人等,即刻全部调往拱宸桥、钱塘江口两处最险堤段!协同民夫,加固堤防!人手不够,就给本王顶上去!肩膀扛,后背顶,也要把决口给老子堵住!” “末将遵命!”王魁抱拳,声如洪钟,毫无迟疑。 “赵同知!”胤禔目光如刀,“你即刻带人,巡查所有堤防!发现管涌,无论大小,立刻用沙袋围堵,内填碎石黏土!堤身单薄处,外侧打桩,用草袋装土石垒砌护坡!人手不够,本王亲自去给你找!物料不够,拆!拆衙署的门板!拆富户空置的仓房梁柱!一切以保堤为先!事后,本王自会向朝廷请罪、补偿!” 他条理清晰,命令果决,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作风,瞬间将混乱的局面梳理出脉络。孙茂才被他训斥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再不敢有半句推诿,连声应“是”。 胤禔最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凝如铁:“本王不管你们之前有何疏漏,有何难处!从现在起,身家性命,荣辱前程,都给本王系在这堤坝上!堤在人在!堤溃……本王第一个拿你们祭河神!”他抓起桌案上自己的佩刀,“备蓑衣!备马!去拱宸桥!” 容芷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胤禔带着一队亲卫,如同黑色的箭头般冲破雨幕,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悬到了嗓子眼。庭院里,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仆妇们正忙着用沙袋堵住各处的门缝。 “福晋,爷他……”春桃的声音带着担忧。 “爷去保堤了。”容芷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紧握窗棂、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担忧,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春桃,夏荷,传我的话:府里所有能动的人,男丁去帮官府运送沙袋物料!女眷,全部到厨房集合!” “福晋,您这是要……” “熬姜汤!煮热粥!备干粮!”容芷斩钉截铁,“堤坝上的人,在冰水里泡着,在泥里滚着!他们需要热的!需要吃的!需要驱寒!需要力气!” 她快步下楼,边走边吩咐,“把库房里所有的红糖、生姜都拿出来!米粮敞开用!再去药铺,有多少驱寒的药材,全买回来!让厨子们拿出看家的本事,做最顶饿、最热乎的吃食!烙饼!蒸馒头!熬肉糜粥!快!” 厨房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巨大的铁锅里,滚烫的姜汤翻滚着,浓烈的辛辣气息混合着红糖的甜香,驱散着雨天的阴寒。 另一口锅里,稠厚的米粥咕嘟作响,旁边案板上,厨娘们动作飞快地揉面、擀饼,白胖的馒头在蒸笼里渐渐膨胀。 容芷挽起袖子,亲自在一口小灶上看着火候,用上好的火腿吊汤,煮着一锅浓香扑鼻的肉糜粥,那是准备给胤禔和几个弟弟的。 “额娘!额娘!”塔娜的声音带着哭腔,被乳母抱着过来。小家伙显然被这紧张的气氛和外面可怕的雨声吓到了。 容芷放下勺子,快步走过去,用干净的手帕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塔娜不怕,阿玛去保护大家了,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整个杭州城。阿玛是最厉害的大将军,一定会把大水挡在外面!” 她又看向旁边同样有些不安、被嬷嬷牵着的弘昱,“弘昱是男子汉,要帮额娘照顾妹妹,对不对?” 弘昱挺了挺小胸脯,用力点头:“嗯!保护妹妹!等阿玛回来!” 容芷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将他们交给最信任的嬷嬷:“带他们去楼上最干燥暖和的房间,讲故事,哄着他们。外头的事,不用他们担心。”她必须稳住后方,让孩子们安心,才能让胤禔没有后顾之忧。 拱宸桥外,三里堤。 这里已是一片泽国汪洋。浑浊的河水狂暴地冲击着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堤坝外侧,水位几乎与堤顶齐平,浪头一个接一个凶狠地拍打着本就酥软的土石,溅起丈高的浑浊水花。 堤坝内侧,那三处管涌点如同堤坝身上溃烂的伤口,浑浊的水流带着泥沙,正汩汩地向外喷涌,将堤内的洼地迅速变成一片泥沼。 狂风卷着暴雨,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生疼。视线被雨幕和水雾模糊,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人影。冰冷的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钻进去,浸透了里衣,寒气刺骨。 堤坝上,却是一片沸腾的、与天争命的战场! “快!沙袋!这边!堵住这个口子!”胤禔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风雨,如同战鼓。他高大的身影就站在最危险的管涌口附近,蓑衣早已被泥水糊满,靴子深陷在泥泞里。 他亲自指挥着,甚至弯腰和民夫、兵丁一起,扛起沉重的草袋,奋力地垒向那不断喷涌浊水的缺口。泥浆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顾。 王魁带着兵丁,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粗大的木桩用巨锤狠狠砸入堤坝外侧松软的地基中,试图加固基础。 赵德海则在另一处险段,嘶吼着指挥民夫用草袋垒砌护坡,抵挡浪涛的直接冲击。数千民夫和兵丁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像蚂蚁一样,拼命地搬运着沙袋、木桩、石块。 沉重的号子声、锤击木桩的闷响、浪涛的咆哮、风雨的嘶吼,交织成一首悲壮激昂的抗洪交响曲。 突然! “轰——哗啦!”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土石崩裂的声音传来!距离胤禔所在处不远的一小段堤坝,在巨浪持续不断的猛烈拍击下,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垮塌! 浑浊的河水如同脱缰的猛兽,瞬间冲开一个数丈宽的豁口,咆哮着、翻滚着,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和断裂的木桩,疯狂地涌入堤内的洼地!水势瞬间暴涨! “决口了!堵住!快堵住!”凄厉的呼喊在风雨中响起,带着绝望。 人群一阵骚乱,靠近决口处的几个民夫被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得站立不稳,眼看就要被卷走! “抓住绳子!”胤禔目眦欲裂,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将手中扛着的沙袋砸向豁口边缘,同时一把抓起旁边预备的长绳,将绳头在自己腰间飞快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奋力抛向水中挣扎的民夫,“抓住!别松手!”《 》 55、第 55 章 绳子在狂风中绷得笔直!胤禔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钉在泥泞的堤坝上,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拖拽!他身边的亲卫和几个强壮的兵丁也立刻扑上来,死死抓住绳索,喊着号子向后拉拽! “一!二!嘿哟!” 泥水飞溅,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水中挣扎的民夫终于被一寸寸拖离了致命的漩涡,拉上了相对安全的堤坝。惊魂未定的民夫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看向胤禔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但决口还在!洪水还在汹涌而入! “堵口!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王堵住!”胤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指着不远处堆放的几艘预备的小型漕船,“沉船!用船堵口!快!” 巨大的漕船被数十人喊着号子,艰难地推入汹涌的决口处。船体在激流中剧烈摇晃、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胤禔亲自跳上其中一艘船,指挥着兵丁将巨大的石块和沙袋拼命填入船舱,增加重量。浑浊冰冷的河水拍打着船身,也拍打着船上每一个人。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倾,胤禔脚下一滑,整个人向船舷外倒去! “王爷!”岸上、船上惊呼一片!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沾满泥浆的大手猛地抓住了胤禔的胳膊!是王魁!他半边身子探出船舷,虬髯上挂满水珠,脸憋得通红,手臂上肌肉虬结,死死将胤禔拽了回来! “谢了!”胤禔喘息着,惊魂未定,反手用力拍了拍王魁的肩膀。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皆是死战不退的坚毅。 沉重的漕船在填满重物后,终于缓缓下沉,巨大的船体卡在了决口处,暂时减缓了洪水的涌入速度。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沙袋!木桩!快!围着船体,给我往里填!堵实了!”胤禔嘶吼着,再次带头扛起了沉重的草袋。兵丁民夫们受到鼓舞,不顾疲惫和寒冷,再次如同潮水般涌向决口,将一袋袋泥沙、一根根木桩,拼命地砸向那吞噬生命的巨大伤口。 雨水、汗水、泥水混合在一起,在每个人脸上流淌,分不清彼此。只有那沉重的喘息和拼命的嘶吼,在风雨中回荡。 几日后,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窗外也是阴雨连绵,让殿内更显沉闷。康熙坐在御案后,脸色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天色。案头堆积的奏章,十有八九都来自江南及邻近省份,字字句句都是告急的洪水、告罄的物资、流离的灾民。 御案正中,摊开着胤禔那份字字泣血、力透纸背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康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被雨水晕染开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儿子书写时的焦灼与重压。他面前还摊着一份来自杭州知府的例行奏报,内容却与胤禔的急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仰赖皇上洪福,杭州境内虽有雨水,然各河堤防稳固,臣等督率吏民,竭力防护,尚无大碍。唯局部低洼处稍有积水,已妥善安置……” 康熙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他将杭州知府的奏报随手丢开,如同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目光重新落回胤禔的奏报上,那“堤坝多处告急”、“已现溃决之兆”、“万千黎庶性命系于一线”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 “好一个‘尚无大碍’!好一个‘稍有积水’!”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如同冰窖,“若非老大亲临险境,亲眼所见,快马急报!朕的江南膏腴之地,怕是要被这群蠹虫捂着眼睛,活活淹成一片汪洋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太子胤礽和几位心腹重臣(如佟国维、马齐等),眼中锐光四射:“传旨!” “即刻擢升直亲王胤禔为钦差大臣,总领江南抗洪救灾一切事宜!江浙两省巡抚、河道总督、漕运总督以下所有官员,皆听其节制调遣!凡抗命、懈怠、贻误战机者,无论品级,允其先斩后奏!” “着户部、工部,即刻调拨库银一百万两!漕粮二十万石!草袋百万条!麻绳十万斤!木桩十万根!火速运抵杭州!沿途各省驿站,全力保障,不得有误!” “命山东、河南、安徽三省,各抽调熟悉河工之干员十名,精壮兵丁三千,自带工具,星夜驰援杭州!由直亲王统一调度!” “另,杭州知府孙茂才,欺上瞒下,玩忽职守,着即刻革职锁拿,押解进京,交刑部严审!其任内一应河工账目,着直亲王派人严查!” 一连串旨意,如同疾风骤雨般砸下,条条直指要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殿内众人屏息凝神,感受着帝王震怒之下迸发的恐怖力量。 胤礽垂首听着,面上恭敬,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节制两省官员!先斩后奏之权!百万银粮!三省驰援!父皇对大哥的信任和倚重,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这滔天的权柄,这力挽狂澜的舞台……大哥他,真的只是为了抗洪?胤礽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还有,”康熙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关切,“传朕口谕给老大:保重自身!堤要保,人更要保!朕在京城,等着他……平安归来!”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担忧和祈盼。 杭州,临时行辕。 胤禔刚刚从堤坝上下来,连续几昼夜不眠不休的奋战,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袍子早已看不出本色,被泥浆、汗水和雨水浸染得如同铠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汗味。 靴子脱下来,能倒出半碗浑浊的泥水。他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头栽倒在临时铺了干草的行军榻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堤坝暂时稳住了。靠着沉船和后续源源不断运来的物资、兵丁,豁口被艰难地堵住,并用木桩和层层叠叠的沙袋暂时加固。但水位依旧居高不下,暴雨虽然转小,却仍未停歇。 堤坝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洪水的持续冲击下,随时可能再次崩溃。巡查、加固、排险……无休无止的拉锯战,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和意志。 “王爷,您多少吃点东西,喝口热乎的吧。”亲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胤禔疲惫地摆摆手,喉咙干得冒烟,胃里却沉甸甸的,毫无食欲。他只想闭上眼睛,哪怕只睡一刻钟。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混合着姜辣和食物香气的暖风,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飘了进来。 胤禔猛地睁开眼。 门口,容芷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外罩着油布雨披,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她身后跟着几个健壮的仆妇,抬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和食盒。她脸上也带着疲惫,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看到胤禔的瞬间,亮得惊人,充满了心疼和难以言喻的温柔。 “爷……”容芷的声音有些哽咽,快步走到榻前,无视他满身的泥泞,蹲下身,用温热的湿毛巾,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污泥和汗水。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你怎么来了?!”胤禔又惊又怒,挣扎着想坐起来,“胡闹!这里多危险!孩子们呢?” “孩子们安顿在安全的高处宅子里,有嬷嬷和侍卫守着,很安全。”容芷按住他,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我不来,谁来给你送这些?” 她指了指那几大桶散发着浓郁姜辣和米香的热粥,还有食盒里厚实的烙饼、咸香的肉干,“堤上的兄弟们,需要热食驱寒,需要力气干活。我带着府里的人,熬了一天一夜。” 她打开一个单独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食盒,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糯、泛着诱人油光的肉糜粥,粥面上还撒着碧绿的葱花和切得细细的火腿丁。旁边还有一小碟腌得黄亮的嫩姜丝。 “这是给你的,”容芷将粥碗捧到他面前,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用最好的火腿吊的汤底,熬得稀烂,入口就化。快趁热喝了。” 那熟悉的、带着家的暖意的香气,瞬间瓦解了胤禔所有的疲惫和抗拒。他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碗壁传来,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冰冷的心底。 他舀起一大勺,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温热的、鲜香浓郁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乏冰冷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寒冷,仿佛都被这碗粥熨帖了。 容芷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更红了。她拿起筷子,夹起几根脆嫩的腌姜丝,送到他嘴边:“慢点吃,别噎着。吃点姜,驱驱寒气。” 胤禔就着她的手吃下姜丝,那微辣爽脆的口感瞬间激活了味蕾。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清瘦却写满坚毅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份毫无保留的担忧和支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和一句带着血丝的低语:“……辛苦你了。家里……全靠你了。”《 》 56、第 56 章 “说什么傻话。”容芷用指尖轻轻拂去他嘴角的一点粥渍,动作温柔得像羽毛,“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你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总得让你们吃饱穿暖,有力气去拼。”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和隐隐传来的堤坝号子声,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爷,别担心家里,有我。你……放手去做。这杭州城,这千千万万的百姓……我们一起守。” 胤禔看着妻子在昏黄油灯下温润而坚毅的侧脸,感受着胃里那碗热粥带来的源源不断的力量,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用力握了握容芷的手,那手上也有薄茧,是操持家务、为他熬粥留下的痕迹。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无声的交流驱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猛地站起身,泥浆干结的袍子发出簌簌的声响。 “好!”他声音沙哑,却重新注入了力量,眼中是永不熄灭的火焰,“有你在,爷心里就踏实!这堤坝,爷守定了!阿林保!” “奴才在!” “传令下去!福晋送来了热粥热饼!让堤上轮换下来的兄弟们,分批过来吃!吃饱了,喝足了,给老子继续顶上!” 他抓起桌上的佩刀,重新束紧腰带,大步流星地再次冲入了门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之中。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再大的风雨,也无法将他摧垮。 暴雨的肆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肆虐了十几天的铅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撕开,久违的、带着水汽清冽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了灰蒙蒙的天幕,斑驳地洒在泥泞狼藉的大地上。 浑浊的河水虽然依旧高涨,却失去了那股狂暴的冲劲,缓缓地、疲惫地向下游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倒伏的庄稼、坍塌的屋舍、淤积着厚厚泥浆的街道,还有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潮湿、霉变和隐隐的绝望气息。 堤坝保住了。 那用沉船、木桩、沙袋和无数血肉之躯垒砌起来的临时堤防,如同一条蜿蜒的伤疤,沉默地矗立在退水的河岸旁,无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 胤禔站在堤顶,望着脚下缓缓退却的浑浊河水,望着堤内那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如同巨大泥沼的洼地,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身上的泥浆早已干结,硬邦邦地裹着身体,像一层沉重的铠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眸子,在阳光下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灾后重建的千头万绪。 “大哥!”两个略显稚嫩却带着明显担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胤禔回头,看到胤祺和胤?站在几步开外。胤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脸上也蹭了些泥灰,但眼神清澈,带着关切。 胤?则有些蔫蔫的,圆乎乎的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往日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劲儿被这场天灾磨去了不少,此刻看着胤禔疲惫的身影,小眉头紧紧皱着。 “大哥,你……你没事吧?”胤祺走上前,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都好几天没合眼了……” 胤?也凑过来,仰着头,看着胤禔下巴上的胡茬和干裂的嘴唇,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大哥,你看着好累……比在宫里射箭跑马累多了……我们……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我不想光看着……”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自责和羞愧。 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大哥在泥水里滚爬,在风雨中嘶吼,扛着比人还重的沙袋,甚至差点被洪水卷走。那些皇子阿哥的矜贵,在这场滔天洪水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哥肩上扛着的,是多么沉重的东西。 胤禔看着两个弟弟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心疼和渴望分担的急切,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疲惫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扯动干裂的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泥痂,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神却温和了许多。 “没事,死不了。” 他声音沙哑,抬手想揉揉胤?的脑袋,看到自己满手的泥污,又放下了,“洪水退了,后面的事更多。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堤下远处临时搭建、挤满了衣衫褴褛灾民的窝棚区,那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和压抑的叹息,“你们真想帮忙,就去帮帮你们大嫂。她那边,要安置灾民,分发粥粮药材,事情繁杂得很。你们去搭把手,学着……看看这人间疾苦,也帮你们大嫂分担些辛苦。” 他特意强调了“看看人间疾苦”。 胤祺和胤?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被赋予了重要的使命。 “好!大哥放心!我这就去!”胤?一蹦三尺高,连日来的蔫巴一扫而空,拉着胤祺就往回跑,“五哥快走!找嫂子去!” 临时征用的一处大宅院里,此刻成了救灾物资的中转站和安置点。院子里支着几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浓稠的白粥,蒸汽混合着米香,是这片愁云惨淡中最温暖的气息。 旁边堆满了新运来的麻袋,装着米粮、药材和御寒的衣物。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有分发物资的仆役,有抬着伤病员的郎中助手,更多的是扶老携幼、面容枯槁、眼神茫然的灾民。 容芷站在院中的石阶上,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春桃,带人把东厢腾出来,铺上干草,让带孩子的妇孺先住进去!夏荷,药棚那边缺人手,再拨两个机灵的丫头过去帮忙煎药!” “那边的粥锅,火候看好,要稠!灾民肚子里没油水,稀了不顶饿!” “张管事,新到的这批衣物,先紧着老人孩子发!注意检查有没有霉变的!” 她语速快而清晰,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鬓角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也沾染了尘土和药渍,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明亮而专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这纷乱的场面有了主心骨。 “嫂子!嫂子!”胤?人未到声先至,拉着胤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大嫂!”胤祺也紧跟其后,脸上带着急切。 容芷闻声回头,看到两个小叔子,有些意外:“五弟,十弟?你们怎么来了?堤上……” “大哥让我们来的!”胤?抢着说,挺着小胸脯,“大哥说嫂子你这里辛苦,让我们来帮忙!嫂子你尽管吩咐!我们能干!”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容芷,又看看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充满了使命感。 胤祺也用力点头:“大嫂,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你告诉我们。” 看着两个半大孩子脸上那份认真的关切和跃跃欲试,容芷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几分。 她略一沉吟,指着登记发放物资的长桌:“五弟,你心思细,去那边帮张管事登记造册。领了米粮衣物的,按户按手印,务必记清楚,不能乱,也不能让人冒领重复领。” 她又看向精力旺盛的胤?:“十弟,你去粥棚那边,帮着维持秩序。看到老弱病残的,帮着扶一把,让他们到前头来。还有……” 她指了指角落一群缩在一起、眼神惊恐不安、衣衫破烂的孤儿,“那些孩子,吓坏了。你……去陪他们说说话,分点饴糖给他们,让他们别那么害怕。” 她知道胤?虽然调皮,但心地纯善,对孩子最有耐心。 “好嘞!交给我!”胤?拍着胸脯,立刻跑向粥棚,小大人似的吆喝起来:“排队!排队!都别挤!老人家,您慢点,我扶您到前面来!” 他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很快融入了维持秩序的工作中,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那份认真劲儿,让旁边原本愁苦的灾民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胤祺则走到长桌后,接过张管事递来的名册和毛笔。他汉语书写虽不算特别流利,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工整。他仔细询问着每一户的情况,家中几口,受灾如何,领了什么,然后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再让对方按上手印。 遇到耳背的老人或者不识字说不清楚的,他也不急不躁,耐心地一遍遍解释询问。他安静沉稳的样子,很快赢得了张管事和周围灾民的信任。 容芷看着两个小叔子迅速进入了角色,胤?在人群中穿梭,扶老携幼,胤祺在桌案后凝神登记,虽然都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那份主动担当和笨拙却真诚的努力,让她倍感欣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入到更繁重的协调调度中去。有了这两个得力的“小助手”,肩上的担子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就在胤禔顶着烈日,拖着疲惫的身躯,与河道官员、本地乡绅商议着疏浚河道、修复农田、重建屋舍的千头万绪时,一骑快马带着烟尘,冲破了杭州城残破的城门。 “圣旨到——!直亲王胤禔接旨——!”《 》 57、第 57 章 高昂的宣旨声在临时行辕前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胤禔闻声,立刻整理衣冠(尽管那衣袍依旧布满泥污),大步走出,撩袍跪地。胤祺、胤?、容芷以及一众官员、僚属也纷纷跪下。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的卷轴,声音洪亮,带着皇权的无上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水患,肆虐黎庶,朕心甚忧。直亲王胤禔,临危受命,身先士卒,力保堤防,功在社稷!特擢升胤禔为钦差大臣,总领江南抗洪救灾一切善后事宜!江浙两省巡抚、河道总督、漕运总督以下所有官员,悉听节制调遣!凡有抗命、懈怠、贪渎、贻误赈济重建者,无论品级,允尔先斩后奏!户部、工部所拨银粮物料,山东、河南、安徽三省所遣干员兵丁,皆由尔统一调度,务使灾民得所,田庐复耕!另,杭州知府孙茂才,罪证确凿,着即革职锁拿,押解进京!其任内河工账目,着尔严查!尔当体朕爱民如子之心,殚精竭虑,抚绥灾黎,重建江南!钦此! “儿臣(臣)胤禔,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胤禔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当“钦差大臣”、“总领一切”、“先斩后奏”、“悉听节制”这些字眼沉甸甸地落入手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强撑的疲惫堤防! 那不是权力的快感,而是被父皇全然信任的滚烫暖流,是肩上骤然加重的、却让他心甘情愿扛起的万钧责任! 连日来的艰辛、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必须完成的使命!他叩首谢恩,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无丝毫迷茫,只剩下磐石般的坚毅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圣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行辕!那些原本因知府被拿办而人心惶惶的官员,此刻看向胤禔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服从。 钦差大臣!先斩后奏!这代表着绝对的权威!胤祺和胤?跪在胤禔身后,听着圣旨里对大哥功绩的褒奖和赋予的无上权柄,小胸脯也挺得更高了,眼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和崇拜。 胤禔起身,手握圣旨,如同握着一柄尚方宝剑。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皇阿玛隆恩!信任托付,重于泰山!江南遭此大难,百废待兴!自今日起,本王奉旨办差!赈济、防疫、疏浚、复耕、重建屋舍,千头万绪!本王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 “凡利于灾民者,速办!凡有敢克扣赈粮、中饱私囊、消极怠工、延误重建者——”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重重插在身旁的桌案上!刀身入木三分,嗡鸣不止!“此刀,便是尔等下场!本王定当奏明圣上,诛其满门,以儆效尤!听清楚了吗?!” “嗻!谨遵钦差大人钧令!”堂下众官员被这凛冽的杀气所慑,齐刷刷躬身应诺,声震屋瓦。先前可能存在的敷衍、推诿、观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有了圣旨赋予的绝对权威和源源不断抵达的物资、人手,灾后重建的庞大机器终于摆脱了泥泞,开始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胤禔如同不知疲倦的铁人,日夜奔忙。 他亲自坐镇,重新规划泄洪河道,征调民夫兵丁,疏浚被泥沙淤塞的主干河道,加固所有受损堤防。 他坐镇粥厂,严查每一笔米粮出入,确保每一粒粮食都吃到灾民嘴里。 他组织郎中医官,在容芷之前建立的防疫基础上,设立更多隔离点,熬煮汤药,严防时疫。他召集工匠、乡绅,规划重建屋舍,按受灾程度统一发放修房银两和材料,杜绝了哄抬物价和分配不均。 对于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米价的奸商,他更是毫不手软,直接派兵查抄店铺,平价粜米,砍了几个首恶的脑袋挂在城门示众!一时间,宵小绝迹,吏治为之一清。 而胤祺和胤?,也真正成了容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胤祺心细如发,将物资登记造册管理得井井有条,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他还主动请缨,带着几个识字的吏员,深入到最偏远的受灾村落,挨家挨户登记核实损失,确保朝廷的抚恤银和重建物资能精准发放到最需要的灾民手中。 他操着不太流利但足够真诚的汉语,耐心地询问、记录,安抚着惊恐不安的百姓。几天下来,原本白皙的脸庞晒得微黑,却更添了几分沉稳可靠的气质。 胤?则发挥了他旺盛的精力和亲和力。他成了粥棚的“孩子王”,每天带着仆役蒸馒头、熬粥,维持秩序。看到有孩子哭闹,他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容芷给的饴糖哄他们开心。 看到老人步履蹒跚,他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搀扶,甚至蹲下身把行动不便的老人背到领粥的前列。他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热忱和不知疲倦的劲儿,极大地鼓舞了灾民的士气,也让容芷省心不少。 有一次,他甚至学着容芷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一个发烧的小娃娃喂药,虽然洒了大半碗,但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孩子的母亲感动得直抹眼泪。 容芷看着两个小叔子肉眼可见的成长,从养尊处优的皇子,变成了能吃苦、有担当、懂得体恤民情的少年,心中充满了欣慰。 她将更多的协调、抚慰工作交给他们,自己则专注于统筹物资调配和医疗防疫。夫妻二人,连同两个懂事的弟弟,如同四根坚实的柱子,支撑起了灾后杭州的一片天。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洪水彻底退去,露出了被淤泥覆盖的土地。在无数双手的共同努力下,倒塌的房屋被清理,新的房基正在夯筑。被淹没的田地,排干了积水,重新翻整,播下了希望的种子。虽然伤痕依旧触目惊心,但生机,已顽强地从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重新萌发。 当第一缕带着稻苗清香的夏风吹过正在疏浚的河道,吹过整齐的粥棚,吹过正在重建的屋舍时,不知是谁带的头,一群群自发汇聚起来的百姓,扶老携幼,来到了胤禔临时行辕所在的宅院外。 没有喧哗,没有鼓噪。他们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自家仅存的一点东西——几个还沾着泥土的鸡蛋,一篮刚摘的青菜,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甚至只是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他们的脸上,洗去了最初的绝望和麻木,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写满了最质朴、最厚重的感激。 一位须发皆白、被胤?搀扶过多次的老者,颤巍巍地捧着一把新磨的糙米,走到最前面,对着紧闭的大门,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佝偻的腰: “青天大老爷!活菩萨福晋!还有两位小菩萨阿哥……杭州城的百姓,给恩人们磕头了——!”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院落。 “磕头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身后成百上千的百姓,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黑压压的一片,那发自肺腑的、震耳欲聋的呼喊,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再造之恩的铭感五内! “谢钦差大人救命之恩——!” “谢大福晋活命之恩——!” “谢五阿哥、十阿哥菩萨心肠——!” 声浪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行辕的围墙,也重重地撞在刚刚走出院门的胤禔、容芷、胤祺、胤?的心上! 胤禔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之声,连日来绷紧的神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无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抬起手,对着这片他拼死守护的土地和人民,郑重地、深深地,还了一礼。那微微颤抖的手臂,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容芷站在他身侧,眼中也盈满了泪水,脸上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温柔而满足的笑容。她轻轻握住了胤禔那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 胤祺看着眼前的情景,震撼得无以复加。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微小的努力,竟能换来如此厚重如山的情意。他学着大哥的样子,对着百姓,深深躬身。 胤?则完全愣住了。他看着那些曾被他扶过、被他哄过的老人孩子,此刻都跪在那里,用最真诚的目光看着他,喊着“小菩萨阿哥”,小脸涨得通红,鼻子发酸,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都起来!快起来!以后……以后有我和大哥嫂子五哥在!咱们杭州城,会更好的!”那童稚的声音,穿透了感激的声浪,带着一股蓬勃的、充满希望的朝气。《 》 58、第 58 章 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洪水留下的伤痕依旧,但在这片饱含感激和希望的土地上,新的生活,已然在瓦砾和淤泥中,顽强地、生机勃勃地,开始了。 杭州城的伤痕正在阳光下缓慢愈合。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重建的屋舍框架在废墟上倔强地挺立,疏浚后的河道水流虽仍浑浊,却已恢复了温顺的流淌。 田间地头,零星可见农人佝偻的身影,在淤泥中补插着青青的秧苗。劫后余生的城市,弥漫着一种疲惫却充满希望的气息。 启程回京的日子定在了天清气朗的清晨。 当胤禔一行人的车马仪仗缓缓驶出临时行辕所在的宅院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长街两侧,早已站满了黑压压的百姓。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华丽的仪仗,只有一张张饱经风霜、却洗去了绝望麻木的脸庞。 他们扶老携幼,默默地站着,手里捧着自家最珍贵、也最朴实的心意——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一篮沾着露水的时令青菜;几个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红皮鸡蛋;甚至只是一碗清澈的井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方,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者,合力高举着一把巨大的、用无数块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布帛拼接缝制而成的“万民伞”!伞面虽不华丽,却厚重无比,每一块布片都仿佛承载着一个家庭劫后余生的感激和祝福。 车帘掀起,胤禔、容芷、胤祺、胤?的面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刹那间,如同点燃了引信,寂静被打破! “钦差大人!大福晋!五阿哥!十阿哥——!”饱含深情的呼喊此起彼伏。 “恩人慢走!一路平安啊——!” “菩萨保佑恩人们长命百岁——!” “给恩人磕头了——!” 呼啦啦,如同风吹麦浪,长街两侧的百姓再次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深深叩在尚带着湿气的青石板上。那发自肺腑的呼喊,汇聚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饱含着最质朴也最沉重的感恩戴德。 胤禔站在车辕上,望着眼前这绵延不绝、跪地相送的百姓,望着那把沉甸甸、凝聚了万千心意的万民伞,连日来因忙碌而压下的复杂情绪再次汹涌而至。 喉头滚动,他只能抱拳,对着这片他为之拼过命、流过汗的土地和人民,深深一揖。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容芷眼中含泪,扶着车辕,对着百姓的方向,郑重地福身还礼。她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曾被胤?逗笑的孩子,被胤祺仔细登记过的人家,被她的粥棚温暖过的老人……这份情意,重逾千金。 胤祺眼圈泛红,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学着兄嫂的样子,深深作揖。胤?则完全没了往日的跳脱,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那些曾被他背过的老人、被他哄过的孩子也跪在人群里,鼻子一酸,猛地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努力挺直了小身板,对着人群用力挥手。 车马缓缓启动,在百姓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和连绵不绝的祝福声中,驶离了杭州城。那把巨大的万民伞,被小心翼翼地收好,将作为此行的最高荣耀,带回京城。 队伍并未直接北上,而是沿着运河,先抵达了扬州府。一则视察水患后的恢复情况,二则,胤禔心中另有打算。 扬州盐运衙门的花厅内,茶香袅袅。胤禔换上了一身宝蓝色常服,虽依旧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锐利,气度沉凝,与数月前离京时那个只惦记蟹黄汤包和莼菜羹的逍遥亲王已判若两人。他端坐上首,目光扫过下首几位被特意召来的、气质迥异的男子。 “此番江南之行,本王见识了天灾无情,更见识了人祸之害,也深感治大国如理乱丝,非一人之力可为。” 胤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求贤若渴的诚意,“几位先生之才,本王在抗洪赈灾、灾后重建中已有耳闻目睹。林先生(指向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文士)于水利一道,见地精辟,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法,切中要害,非纸上谈兵之辈可比。周先生(指向另一位衣着朴素、手指关节粗大的壮年男子)精于营造算学,统筹物料、督建屋舍,条理分明,事半功倍,实乃干才。陈先生(指向一位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年轻男子)于钱粮簿籍,心细如发,厘清积弊,追索贪墨,手段老辣,更难得一份赤子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直视着三人:“本王不才,蒙皇阿玛信任,领钦差之职,处置江南灾务。然深知一人所见有限,一人之力有穷。此番回京,恐仍有千头万绪。不知三位先生,可愿随本王北上,入我府中,参赞机宜,共谋国是?本王不敢妄言封侯拜相,但必以师友之礼相待,使先生之才,得展于庙堂,惠泽于黎庶!” 这三人,正是胤禔在杭州抗洪救灾、灾后重建过程中,从底层吏员和地方乡绅中发掘出的实干之才。林文瀚(清癯文士)本是河道衙门不得志的书办,却对水系脉络、水工原理了如指掌; 周大勇(壮年男子)是营造世家出身,算学精湛,组织能力极强;陈墨(年轻男子)则是当地商户之子,精通账目,心思缜密,在追查贪墨时立下大功。 他们原本仕途无望或身份低微,此刻得皇子亲王、钦差大臣如此礼遇相邀,无不心潮澎湃!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与决然。林文瀚率先起身,长揖到地:“王爷知遇之恩,文瀚没齿难忘!愿效犬马之劳,追随王爷左右!” 周大勇、陈墨也紧随其后,躬身行礼:“愿追随王爷!” “好!好!好!”胤禔连道三声好,亲自起身扶起三人,“得三位先生相助,本王如虎添翼!日后府中事务,还望先生们不吝赐教!”他心中大定,有了这些真正懂得实务、熟悉地方的人才加入幕府,他回京后无论是应对朝堂纷争,还是为将来筹谋,都多了几分底气。 紫禁城,宁寿宫。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太后歪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脸上带着难得的舒心笑意。惠妃和贵妃钮祜禄氏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言谈间也满是轻松与欣慰。 “阿弥陀佛,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太后感慨道,“前些日子,皇帝那脸色沉的,哀家看着都揪心。江南那大水,听着就吓人!亏得老大两口子,还有小五、小十那两个孩子,真真是顶了大用!” 惠妃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色:“谁说不是呢!臣妾刚接到消息说老大亲自扛沙袋堵决口,差点被水冲走的时候,这心啊,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拍了拍胸口,随即又绽开笑容,“可这孩子,是真给他皇阿玛争气!您看看,圣旨里夸的,‘临危受命,身先士卒,功在社稷’!还有那万民伞……哎哟,臣妾听着都觉得脸上有光!”她说着,眼圈又有些泛红,是心疼,更是骄傲。 贵妃钮祜禄氏(十阿哥生母)也笑着接口,语气里满是感激:“太后娘娘,惠妃姐姐,这次可真多亏了直亲王和福晋!您是不知道,我家老十那混世魔王,在家时就知道招猫逗狗,上房揭瓦,何曾干过一件正事?可这次……哎哟,臣妾接到信儿,说他跟着嫂子熬粥发粮,还背老人、哄孩子,帮着登记造册……臣妾都不敢信!” 她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虽说晒黑了,累瘦了,可臣妾瞧着,这孩子眼神都不一样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这趟出去,值!太值了!臣妾这心里,真是……真是感激直亲王和福晋,把老十带上了正路!”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满脸慈祥:“是啊,小五那孩子(五阿哥,养在太后身边),信里也写得可好了,说跟着大哥大嫂学到了真东西,看到了民间疾苦,知道了责任担当。这趟江南之行,虽说遭了灾,可把几个孩子都历练出来了!老大有勇有谋,容芷那丫头有胆有识,小五小十也出息了!这才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好儿孙!皇帝心里,想必也是极欣慰的。” 她看向惠妃和贵妃,“你们啊,就等着孩子们回来,好好犒劳犒劳吧!” 三人相视而笑,殿内充满了对儿孙成长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与宁寿宫的暖意融融不同,钟粹宫内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寂。 荣妃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对着绷子上那幅绣了大半的“喜鹊登梅”,却久久没有下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失落的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 三阿哥胤祉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封书信——是胤禛写给他的,详细描述了江南之行的种种见闻,从乌篷船到古今美人,从惩办豪强到抗洪救灾,字里行间虽平实,却难掩对大哥大嫂的敬佩和对未能同行的遗憾。《 》 59、第 59 章 胤祉看得极其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眼神复杂,有向往,有好奇,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悔。 “额娘,”胤祉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低哑,“四弟信上说……大哥在苏州开了个‘古今美人’,让人穿上秦汉的衣裳,画下来,连五弟十弟都扮成了小武士和小文士……四弟还说,杭州发大水,大哥亲自带人堵决口,十弟都去帮着背老人、哄孩子了……五弟还帮着嫂子登记灾民……” 他越说声音越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四弟说……他没能去,很是遗憾……” 荣妃捏着银针的手猛地一紧,针尖险些刺破指尖。她抬起眼,看着儿子眼中那份掩藏不住的羡慕和向往,心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悔意。 当初……当初若是没有她的阻拦,没有那些对太子忌惮的顾虑,她的祉儿,是不是也能像老五老十那样,跟着老大出去历练一番? 见识那江南的繁华,经历那抗灾的艰险,获得那实实在在的成长和百姓的敬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困在这四方城里,读着别人的经历,徒留遗憾? “祉儿……”荣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放下针线,走到胤祉身边,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发顶,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都过去了……你大哥他们,是做大事的人。咱们……咱们安分守己,好好读书,将来……将来也一样能为皇阿玛分忧。”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显得苍白无力。 胤祉感受着母亲难得的温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悔意。他低下头,看着信纸上胤禛描述的“一家子胡闹,赛神仙”和“万民伞”的字眼,心中那点不甘和遗憾,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 他默默地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低声应道:“嗯,儿臣知道了。”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殿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失落。 翊坤宫内,气氛则有些微妙。 宜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精巧的玉如意,听着心腹宫女低声禀报着宁寿宫和钟粹宫的动静,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惠姐姐和钮祜禄妹妹,这下可是扬眉吐气了。”她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大这次,是真露了大脸。连带着小五那孩子,也跟着沾了光,入了太后的眼,得了皇上的赞。” 她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玉如意上轻轻划过,“本宫以前啊,总觉得老大莽撞,他那福晋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生怕小五跟着他们,沾染了不该有的心思,惹恼了……那位。”她朝东宫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宫女垂着头,不敢接话。 宜妃轻轻哼了一声,美目流转:“可架不住小五自己喜欢啊!那孩子,性子闷,难得跟他大哥投缘,信里话都多了几分。这次回来,黑了,瘦了,可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看着就踏实!听说在杭州,还帮着容芷那丫头管账、登记灾民,做得有模有样!连太后都夸他稳重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带着母亲独有的骄傲,“本宫就这一个心肝儿,他高兴,他出息,比什么都强!” 她将玉如意放在一旁,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以前是本宫想岔了,怕惹麻烦。如今看来,老大两口子,虽说不那么循规蹈矩,可心是正的,本事也是有的。对小五,更是真心实意地带着、护着、教着。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她压低声音,对宫女吩咐,“以后……惠妃那边,还有容芷那丫头,多走动走动。有什么事儿,能帮衬的,暗中帮衬一把。别太显眼,但……心意要到。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宫女心领神会地应道。 宜妃重新靠回榻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唇角弯起。为了儿子,有些界限,可以模糊一些。有些助力,不妨暗中给出。这后宫里的棋局,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江南的位置。案头,是胤禔最新呈上的、关于灾后重建进展和招募幕僚的奏报,字迹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充满了务实的信心。 梁九功垂手侍立,轻声回禀:“……直亲王一行已过扬州,不日将抵通州。三位新入府的先生,奴才已着人查过底细,皆是身家清白、有真才实学的实干之才。亲王慧眼识人。” 康熙“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京畿的位置,目光深邃。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上面记录着胤禔一行离开杭州时,百姓自发相送、献上万民伞的详细情形,以及沿途州县官员对这位钦差王爷敬畏有加、办事效率陡增的反馈。 “万民伞……”康熙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情绪复杂。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太子……今日在毓庆宫,做些什么?” 梁九功心头一凛,谨慎答道:“回万岁爷,太子殿下……依旧在毓庆宫批阅奏章,召见詹事府官员议事。” 康熙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投向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梁九功心上: “批阅奏章……议事……保成他,可曾知道……一把真正的万民伞,有多重?” 通州码头,晨光熹微,运河的水波荡漾着金色的碎光。官船缓缓靠岸,桅杆上“钦差直亲王”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板刚刚放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大哥!大嫂!” 胤禛站在码头上,素来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少年人的急切与欢喜! 他身姿依旧挺拔,但目光却紧紧锁定在舷梯口,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微微发白。当看到胤禔和容芷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 “四叔!四叔——!” 两道更小的、充满活力的身影,如同两颗小炮弹,猛地越过父母,沿着舷梯飞奔而下!弘昱顶着虎头帽,塔娜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在看到胤禛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们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却目标明确,直扑向胤禛! “哎哟!” 胤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微微后退半步,却稳稳地张开双臂,将两个扑过来的小肉团子紧紧搂进怀里。 弘昱像只小猴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塔娜则紧紧搂住胤禛的脖子,小脸在他颈窝里蹭啊蹭,奶声奶气地撒娇:“四叔!塔娜好想好想四叔!江南的点心都没四叔香!” 弘昱也仰着小脸,急切地献宝:“四叔!看!蝈蝈!额娘说,给四叔带的!会叫!可响啦!”他献宝似的举起一直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小竹笼,里面一只碧绿的蝈蝈正振翅发出清脆的鸣叫。 胤禛被两个孩子蹭得衣襟都乱了,向来一丝不苟的发辫也被弘昱的小手抓散了一缕。他脸上那层常年笼罩的冰霜仿佛被这炽热的童真彻底融化,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真挚笑容。 他笨拙地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后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嗯,四叔也想你们。蝈蝈……很好,四叔喜欢。” 他小心地接过竹笼,又腾出手,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两个油纸包,塞到孩子们手里,“给,京里新出的栗子糕和豌豆黄。” “哇!谢谢四叔!”两个小家伙瞬间被美食收买,眼睛亮得像星星。 胤禔和容芷相携走下船,看着胤禛难得一见的“狼狈”和温柔,眼中都盈满了笑意。 “四弟!”胤禔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胤禛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共同经历风雨后的厚重,“辛苦你了!在京城守着!” 容芷也笑着福身:“四弟,多日不见,清减了些。嫂子答应你的莼菜羹方子和腌姜丝,可都给你带回来了,还有江南新收的莼菜干,回头就给你送去。” 胤禛被大哥拍得晃了晃,脸上那点赧然还未褪去,听到莼菜羹,眼睛却明显亮了一下,对着容芷认真拱手:“有劳大嫂费心。江南……辛苦大哥大嫂了。” 他目光扫过胤禔脸上尚未褪尽的疲惫风霜,以及容芷清瘦却神采奕奕的脸庞,语气真诚而郑重。 五阿哥胤祺和十阿哥胤?也跟在后面下了船。胤祺晒黑了些,气质更显沉稳,对着胤禛规规矩矩行礼:“四哥。” 胤?则还是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凑到胤禛身边,叽叽喳喳:“四哥四哥!江南可好玩了!我们还帮嫂子给灾民发粥呢!我背了好几个老爷爷!五哥还帮着记账,可厉害了!”他急于分享这段经历,证明自己的“成长”。《 》 60、第 60 章 码头上,兄弟重逢,侄叔亲昵,欢声笑语,其乐融融。那份源自江南风雨同舟的深厚情谊,在晨光中流淌,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紫禁城,慈宁宫。 殿内檀香馥郁,阳光透过高窗洒下,映得金砖地面一片温暖明亮。太皇太后(孝庄)身着绛紫色团寿纹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暖炕上,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目光慈和而睿智。 惠妃、贵妃钮祜禄氏、宜妃以及几位高位嫔妃陪坐在下首,殿内气氛庄重又透着几分期待。 “直亲王、直亲王福晋、五阿哥、十阿哥觐见——!”太监的通传声悠长响起。 胤禔打头,一身亲王吉服,身姿挺拔,英武之气中更添了几分沉凝厚重。容芷紧随其后,身着亲王福晋品级的大妆,端庄华贵,眉宇间却依旧保留着那份独特的清丽与从容。胤祺和胤?也是一身阿哥吉服,跟在兄嫂身后,神情恭敬。 一行人行至殿中,撩袍跪地,齐声道:“孙儿/孙媳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到哀家跟前来!”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浓浓的慈爱。 待四人起身走近,太皇太后拉着胤禔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心疼和骄傲:“黑了,瘦了!可这精气神,更足了!好孩子,江南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保住了万千黎庶!这份功,这份心,哀家替你皇阿玛,替这大清的江山,谢谢你!”她拍着胤禔的手背,语气真挚。 她又看向容芷,目光中充满欣赏和喜爱:“容芷丫头,更是难得!外能助夫安民,内能抚幼持家,危难之时,处变不惊,调度有方,连小五小十都被你带得懂事出息了!哀家这心里,欢喜得很!” 她招手示意容芷再靠近些,从身旁苏麻喇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柄通体莹润、雕工极其繁复精美的羊脂白玉如意,亲手递到容芷手中。 “这柄玉如意,是哀家当年大婚时,太宗皇帝所赐。今日赐予你,望你与胤禔,事事如意,白首同心,为我大清,再添福祉!” 这赏赐,意义非凡!象征着太皇太后的最高认可和祝福!殿内众人,无不艳羡动容。容芷心头震动,双手恭敬接过那沉甸甸、温润无比的玉如意,深深福礼:“臣妾谢太皇太后厚赐!定当谨记教诲,不负所托!” 太皇太后又慈爱地拉过晒黑了些、显得更加健朗的胤?,和气质越发沉稳的胤祺,仔细端详:“小十看着更结实了!小五也更稳重了!好!都是好孩子!跟着你们大哥大嫂,这趟出去,值!没白吃苦!” 她吩咐苏麻,“把哀家给孩子们准备的玩意儿,都拿上来!” 精致的宫制九连环、镶嵌宝石的小匕首、上好的文房四宝、精巧的西洋自鸣钟……琳琅满目的赏赐被宫人们捧了上来,不仅是给弘昱塔娜的,胤祺胤?也各有厚赏。 连惠妃、贵妃、宜妃等母妃,也因教导有方,得了太皇太后的褒奖和赏赐。一时间,慈宁宫内笑语晏晏,充满了劫后重逢、儿孙有成的欢欣与荣耀。 惠妃看着英武不凡的儿子和备受赞誉的儿媳,再看看太皇太后赐下的那柄象征无上荣宠的玉如意,激动得热泪盈眶,用帕子不停地擦拭眼角。贵妃和宜妃也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 毓庆宫。 殿内的气氛与慈宁宫的欢腾温暖截然相反,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精致的珐琅香炉里吐着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太子胤礽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报,上面赫然记录着慈宁宫觐见的盛况以及那柄太宗御赐玉如意赏给容芷的消息。他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那上好的宣纸边缘捏得皱起变形。 太子妃石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脸色同样不好看。她今日特意打扮得雍容华贵,戴着象征太子妃身份的点翠凤冠,可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却掩不住一丝焦躁和怨怼。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指尖用力到泛白。 “好一个‘事事如意,白首同心’!” 胤礽猛地将那份奏报拂落在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讥诮,“一把万民伞还不够风光!如今连老祖宗的体己嫁妆都赏了她容芷!她容芷何德何能?!不过是个运气好、会耍些小聪明的妇人罢了!” 太子妃石氏抬起眼,看着丈夫铁青的脸色,心中的酸涩和怨气也翻涌上来。她想起自己入宫多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太皇太后虽也慈和,可何曾给过她如此意义非凡、近乎象征传承的重赏? 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殿下息怒。容芷福晋……此番江南之行,确是立下功劳,太皇太后怜惜,也是常理。只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臣妾只是觉得,她未免太过张扬了些。一个亲王福晋,又是开铺子弄什么‘古今美人’,又是抛头露面赈灾……虽说事急从权,终究……失了大家体统。太皇太后这般厚赏,恐引得后宫效仿,乱了尊卑。” “体统?尊卑?” 胤礽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太子妃平坦的小腹,那眼神锐利得让石氏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腹部,“她容芷再张扬,再失体统!可她一口气给老大添了一对龙凤呈祥!弘昱和塔娜,如今是皇阿玛和老祖宗心尖上的宝贝疙瘩!这才是她最大的体面!最大的功劳!”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你呢?!入宫这么多年,除了一个格格,肚子可还有半点动静?!你看看惠妃,看看宜妃她们!如今连老大家的都得了如此殊荣!你身为太子妃,大清未来的国母!膝下无嫡子,这才是最大的失职!最大的体统无存!”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石氏心中最痛、最脆弱的地方!她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入宫多年,子嗣一直是她最大的心病和压力来源。容芷当年被她在背后讥讽“不能生”,结果转头就生下龙凤胎,狠狠打了她的脸。如今容芷更是风光无限,连太皇太后的玉如意都捧在了手里!而她……她只有这一个女儿! 屈辱、不甘、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抬头,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带着尖锐的颤抖:“殿下!臣妾……臣妾何尝不想!太医……太医也一直在调理!可这……这岂是臣妾一人之力……” “够了!” 胤礽粗暴地打断她,眼神冰冷而充满压力,“本宫不想听这些借口!朕只看结果!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随你调用!什么珍稀药材,朕让人去寻!你只需记住一点——”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太子妃,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 “给本宫生!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嫡子出来!越快越好!本宫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太孙!本宫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这大清江山,真正的未来!”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太子妃惨白的脸,只留下冰冷刺骨的命令在殿内回荡:“从今日起,你给本宫安心调养!后宫琐事,暂且交给侧妃打理!本宫……只要嫡子!” 沉重的殿门在胤礽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明媚的阳光。太子妃石氏颓然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华丽的凤冠歪斜,泪水终于决堤而下,打湿了精美的衣襟。 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那柄象征着无上荣耀、此刻却如芒刺在背的玉如意所带来的、冰冷刺骨的绝望与怨毒。 她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金碧辉煌的东宫,这看似尊贵无比的太子妃之位,竟也是如此的寒冷与窒息。 直亲王府 容芷却再次梦见了江南的盛夏,只是梦境中,却是洪灾后的场景。 江南的盛夏,本该是莲叶接天,稻浪翻涌,处处生机勃勃的好时节。然而此刻,梦里的容芷站在运河边临时垒起的高堤上,目光所及,却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汪洋泽国。 几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同天河倒灌,裹挟着上游奔腾而下的山洪,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河堤。 浑浊的泥水咆哮着,瞬间吞噬了沿岸低洼的村庄和田地,留下的是大片大片漂浮着杂物、淤泥沉积的水面,在烈日炙烤下蒸腾起带着腥气的湿闷气息。 昔日熟悉的田埂、屋舍,如今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土墙倔强地探出水面,像大地溃烂后裸露的森森白骨。 堤坝下,临时搭建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连成一片绝望的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味道——是淤泥的土腥气,是久浸水中物品腐烂的酸馊气,是人群聚集却缺乏洁净水源的汗臭体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源自病痛的苦涩药味。 这混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 61、第 61 章 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子围在窝棚外一小块略干的地面上。他们的眼睛异常地大,嵌在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里,茫然地望着一口架在几块石头上的破锅。 锅底只铺着浅浅一层浑浊的薄粥,米粒稀得几乎可以数清。孩子们努力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锅底偶尔冒出的一两个细小的气泡,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容芷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扶在堤边粗糙石头上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就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时,堤坝边缘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她颤巍巍地挪到一株同样被洪水摧残得半死不活的小榆树下。 老妪枯瘦如柴的手伸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费力地撕扯下树皮上那些相对柔软、颜色尚绿的内层韧皮。她扯下一小块,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用仅存的几颗牙齿费力地咀嚼着,干瘪的腮帮子艰难地蠕动。 浑浊的老泪无声地从她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混入口中那难以下咽的树皮。 容芷猛地惊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几乎要呕吐出来。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只剩下那老妪费力咀嚼树皮的、令人心碎的窸窣声,还有孩子们对着稀粥吞咽口水的细微动静。这声音在她脑海里无限放大,尖锐地刺穿着她的神经。 “额娘!额娘!弘昱飞起来啦!” 一声清脆稚嫩、充满了无忧无虑欢欣的叫喊,如同穿破厚重阴云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撞入容芷的耳中。她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不远处,她的贴身侍女春桃正小心翼翼扶着才一岁多的弘昱坐在一架临时找来的破旧藤椅上,轻轻摇晃着。 小弘昱穿着簇新的宝蓝色小袍子,兴奋得小脸通红,手舞足蹈,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仿佛完全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 他的双胞胎妹妹塔娜,则被奶娘抱在怀里,好奇地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哥哥,粉嫩的小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孩子纯真无邪的笑脸,与堤下那啃食树皮的苍老身影、眼巴巴望着稀粥的饥饿孩童,形成了无比刺眼、令人心胆俱裂的对比。 这巨大的落差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容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仓促地收回目光,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沉重压得透不过气,几乎要窒息。 梦中堤下的惨状,孩子们的笑声,交替撕扯着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痛楚、无力与强烈不甘的情绪,如同洪水般在她胸臆间汹涌冲撞。 她是穿越者,她见过另一个世界丰饶的田野,饱满的谷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车轮碾过这些卑微的生命,自己却困在这方小小的后宅庭院里,为一点宠爱、一点算计耗尽心神吗? 不!容芷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既然来了,既然看见了,她不能只做这浮世繁华里一个精致的点缀。她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一个念头,在目睹了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后,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带着近乎孤注一掷的顽强——粮食!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粮食! 夜色浓稠如墨,直亲王府的书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胤禔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眉头紧锁,正借着明亮的烛光审阅着工部送来的折子。 因为江南救灾的功劳,康熙竟然将胤禔放在了工部办差,所以工部的折子现在都是先送到直亲王府。胤禔批阅后,再送给康熙终审。 只是胤禔本就有军功再身,竟然没有将兵部给胤禔,给了个不受重视的工部,确实让很多人意外,耐人寻味。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容芷端着一个青花瓷小盅,脚步放得极轻,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换下了白日里沾染了泥尘的衣裳,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软缎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白日里那份沉重的痛楚被她深深压在眼底,此刻面上只余下些许恰到好处的倦意。 “爷,夜深了,喝碗银耳莲子羹吧,润润肺,也定定神。”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将小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胤禔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紧锁的眉头下意识地松了松,但眼底的疲惫和忧虑依旧浓重。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搁那儿吧。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 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关切,“今日怎么看着面色不好?可是累着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行,你连日来一直辛苦,好好歇着。” 容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绕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在端砚里缓缓地、一圈圈地磨着。上好的松烟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汁渐渐浓稠,散发着特有的清苦气息。 “今日做了个梦,又梦见了江南那触目惊心的场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顿了顿,磨墨的动作没有停,长长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想到那些孩子……老人家骨瘦如柴、面色凄苦的样子……我心里,实在堵得慌。” 胤禔沉默着,伸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羹汤,却没有喝,只是用瓷勺无意识地搅动着。书房里只剩下墨锭磨动的沙沙声和羹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爷,”容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轻松,“妾身今日回来,看着园子里那些精心打理的花草,姹紫嫣红的,好看是好看……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乏味了。” 胤禔抬眼看向她,有些不解:“乏味?前儿个内务府新送来的那几盆魏紫姚黄,你不是还夸开得精神?” “花是好花,看久了也难免想换换新鲜。” 容芷停下磨墨的手,抬起眼,迎上胤禔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向往和期待,如同少女般纯真。 “妾身忽然想,这天下之大,奇珍异草不知凡几。咱们府里的园子空着也是空着,若能寻些外边没有的、稀罕的花草种子,不拘是树是藤,是开花的还是长叶的,只要能养活,种在里面,岂不是别有一番野趣?看着它们从一颗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慢慢长大,这过程,或许比看那些名贵的牡丹芍药,更让人心里踏实些。” 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弧度:“爷……能不能帮妾身这个忙?让底下的人出去办差时,多留个心眼?遇到咱们大清地界上没见过的、稀罕的植物种子,不拘是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或是海上来的番邦商人手里有的,都想法子收罗些回来?就当……给妾身解解闷,也给咱们园子添些新鲜景致?” 胤禔凝视着她。烛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跳跃,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恳求。她眼中那份沉重的悲悯似乎已被这小小的愿望所替代。 他心头一软,连日来因朝堂局势而紧绷的心弦似乎也被这温软的情意悄然抚平了几分。他的福晋,果然还是那么可爱又善良,那些奇花异草能让福晋开心就行。 因着自己这回又立了大功,朝中很多人不知不觉就靠拢了过来,胤禔不再是历史上那个莽撞没有脑子的大皇子了,这些年有容芷在身边潜移默化,加上牛痘、水灾等事件的历练,心思深沉了很多。虽然知道自己的福晋不是寻常女子,但是胤禔还是不想让容芷牵扯朝堂之事。 他放下羹碗,伸手将容芷拉近些,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语气温和而宠溺:“这点小事,也值当你磨了半天的墨才说出口?不就是些花花草草的种子吗?爷应了。” 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唇边也溢出笑意,“明儿就吩咐下去,多派几队人手,专门留意这个。不拘天南地北,还是海外番邦,只要是我大清地界上未曾见过的稀奇种子,都给爷的福晋寻来!定要让你这园子,成为京城头一份的新鲜去处!” “真的?”容芷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如同春花初放,带着纯粹的欢喜。她顺势依偎进胤禔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爷最好了!” 胤禔搂着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依靠,连日处理灾务的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不少。他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和纵容:“傻话。你是爷的福晋,为你寻些解闷的花草,算得什么。”《 》 62、第 62 章 容芷伏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传来的共鸣,微微闭了闭眼。土豆,红薯……无论它们此刻叫什么名字,无论它们藏在这广袤世界的哪个角落,她一定要找到它们!这小小的“解闷”愿望之下,是她刚刚破土而出的、想要撬动这个饥饿世界的决心。 胤禔的动作雷厉风行。第二日一早,十队精干的人马便带着明确的指令,如蛛网般从直亲王府迅速撒向四方。这些侍卫和办事的奴才们,怀揣着亲王福晋“爱好奇花异草”的旨意,一头雾水却又不敢怠慢地踏上了征程。 他们的任务简单又古怪:凡遇不认识的、长相奇特的植物种子或幼苗,不拘是深山老林里挖到的,还是市集上番邦商人摆出来的,亦或是某个偏僻村落里谁家种着的不起眼土疙瘩,一律想办法弄回来。 一时间,直亲王府的管事处热闹非凡。隔三差五便有风尘仆仆的侍卫或管事回来复命,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令人啼笑皆非。 “福晋,这是从云贵那边收上来的,说是开的花像孔雀尾巴,当地叫‘凤尾蕨’的苗子!” “福晋,这是关外林子里找到的,结的果子通红通红的,像小灯笼,尝了一口,酸得奴才牙都要倒了!当地猎户说叫‘狗枣子’……” “福晋,这是南边海商手里买来的,据说是从什么‘弗朗机’(葡萄牙)来的玩意儿,叫‘番鬼芋’,长得黑黢黢疙疙瘩瘩,切开流白浆子,那海商说他们船上水手饿极了才啃这个,又麻又涩……” 容芷端坐在花厅主位上,看着眼前摊开在锦布上的各种奇形怪状、或干瘪或鲜活的植物块根、种子、幼苗,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无奈。她耐着性子一一辨认,偶尔拿起一个仔细端详,指尖拂过粗糙或黏滑的表面,试图从那些陌生的形状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轮廓。 然而,失望总是居多。那“凤尾蕨”是观赏植物,“狗枣子”是野生猕猴桃,“番鬼芋”……听起来像是木薯,处理不当还有毒。 她面上维持着对“新奇花草”的兴趣,眼底却难掩失落,挥挥手:“这个……样子是奇特,先种到暖房角落里试试看吧。那个‘番鬼芋’……瞧着有些骇人,先单独找个盆养着,别跟别的混了,仔细看看再说。”她强打精神,对辛苦跑腿的人温言勉励几句,又赏下些银钱。 日复一日,王府后花园一角的暖房里,渐渐成了一个小型的“世界奇异植物园”。 各种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匠人的精心侍弄下顽强地生长着,有的抽枝展叶,有的开出了颜色诡异的小花,引得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福晋这爱好真是越来越怪了。 容芷每日都会去暖房转上一圈,目光在那些绿意盎然的枝叶间仔细搜寻,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一次次“不是”的冷水浇淋,却始终不曾熄灭。她告诉自己,急不得,大海捞针,哪能一蹴而就? 心中的焦虑和对丰收的渴望无处排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府里两个最鲜活的小生命身上——她的龙凤胎,弘昱和塔娜。 两个小家伙正是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整日在乳母丫鬟的看护下,在王府规整却难免单调的花园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嬉戏。 看着孩子们在假山旁爬上爬下,在平整的青石路上追逐打闹,容芷的心里却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 那些沉重的、关于饥饿和未来的忧虑,暂时无法解决,但至少,她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更肆意、更无忧无虑的童年。一个能真正“玩”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迅速在她心中蔓延生长。她找来府里的管事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关起门来,拿着炭笔在素笺上比比画画。 “这里,对,就在那几棵老槐树底下,清出一片空地来,不要石板,铺上厚厚一层干净的细河沙,筛过的,不能有石子儿……边上用打磨光滑的圆木围起来……这叫‘沙坑’。” “这棵树,旁边再加一棵……对,这两棵榆树之间,距离正好。给我扎个结实点的秋千架!绳子要粗,用熟牛皮裹紧了,木板要宽厚,打磨得一点毛刺都不能有!两边还要有扶手……” “还有这个……”她指着画得最仔细的一处,“找上好的楠木,按这个尺寸做!要结实!两边做成梯子可以爬上去,顶上做个平台,平台前面斜斜地接下去……对,要光滑!像镜子一样光滑!孩子们可以从上面‘哧溜’滑下来……这就叫‘滑梯’!” 老木匠看着福晋笔下那前所未见的奇巧玩意儿,惊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管事更是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福晋这“奇花异草”的瘾头还没过,又开始折腾起“奇玩异具”了。 但亲王爷早有吩咐,福晋的话就是府里最大的规矩,无论多新奇古怪的要求,照办就是。于是,王府花园一角,很快响起了锯木凿石的叮当声。 容芷几乎成了半个监工,每日除了去暖房查看那些“奇花异草”,便泡在这片正在兴建的“游乐园”里。 她亲自盯着匠人们筛选河沙,看着那细密金黄的沙粒被倾倒入圆木围成的浅坑;她亲手试坐秋千,感受绳索的韧度和木板的舒适;她甚至不顾身份,在滑梯初具雏形时,自己攀上平台,扶着边沿,小心翼翼地试了试那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滑道斜面。 “福晋!使不得啊!”春桃和管事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在下面张开手臂,唯恐她摔着。 容芷却毫不在意,只觉得那光滑的木面触手温润,斜面角度也恰到好处。她扶着扶手,想象着孩子们从上面欢笑着滑下的情景,连日来因寻找作物不顺而郁结的心绪,竟也奇异地松快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这笑容纯粹而温暖,映着初夏的阳光,让一旁紧张的下人们都看呆了。 当最后一块圆木被敲打进沙坑边缘,当秋千绳结被牢牢系紧,当滑梯的扶手被打磨得再也找不到一丝毛刺,这个凝聚了容芷心血和“奇思妙想”的“游乐园”,终于宣告落成。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容芷亲自带着一双懵懵懂懂、却已按捺不住好奇的小儿女,来到了这片全新的小天地。 “弘昱,塔娜,看,这是额娘给你们做的!”容芷蹲下身,指着眼前色彩鲜明(秋千架漆成了亮眼的朱红色,滑梯是原木色但打磨得油亮,沙坑金黄)的设施,语气里带着一丝献宝般的兴奋。 弘昱乌溜溜的大眼睛最先锁定了那个晃悠悠的秋千。他挣脱乳母的手,像只小牛犊般噔噔噔冲过去,伸出小手就去抓那宽厚的朱红色木板:“额娘!飞!弘昱要飞!”他急切地叫着,小短腿使劲想往上爬。 容芷笑着上前,稳稳扶住他肉乎乎的小身子,将他抱到秋千板上坐好,又仔细地把他的小手放在两边裹了牛皮的粗绳扶手上。“抓紧了,弘昱!”她站在后面,轻轻一推。 “啊——!”弘昱短促地惊叫一声,随即被那腾空而起、微风拂面的新奇感觉征服,小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笑容,咯咯咯的笑声如同摇响的银铃,清脆地洒满了整个园子,“飞咯!弘昱飞起来咯!额娘再推!再推高一点!” 塔娜则被那片金灿灿的沙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挣脱奶娘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坑边,伸出穿着精致小绣鞋的脚,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细软的河沙立刻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小脚丫,留下一个浅浅的、可爱的脚印。 这奇妙的触感让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发出“呀”的一声轻呼。她蹲下身,试探着用小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像金色的水流,从她嫩藕般的手指缝里簌簌落下。 “沙沙……凉凉……”她奶声奶气地嘟囔着,小脸上满是发现宝藏的惊喜。她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子里,开始笨拙而专注地用小手挖坑,堆起小小的沙丘,完全沉浸在这片新奇柔软的天地里,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咯咯的笑声。 容芷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个快乐得忘乎所以的孩子身上流连。弘昱兴奋的尖叫,塔娜专注的低语,还有那无忧无虑、毫无阴霾的笑声,像最温暖的泉水,汩汩流淌进她的心田,暂时冲刷掉了那些关于饥荒、关于寻找的沉重阴霾。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跳跃在孩子们灿烂的笑脸上,也跳跃在她含着温柔笑意的眼底。这一刻,只有纯粹的、为人母的满足与安宁。 “弘昱飞飞!塔娜玩沙沙!”容芷轻声重复着孩子们的快乐宣言,只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焦虑,都被这童稚的欢笑声奇异地抚平了。《 》 63、第 63 章 她看着弘昱越荡越高,红扑扑的小脸上全是兴奋的汗水;看着塔娜用胖乎乎的小手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沙堆,还试图用小树枝在上面插个“旗子”。这份简单的、触手可及的快乐,是如此珍贵。 然而,孩子们这份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快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九哥!十哥!你们快点!就在前面!保准你们没见过!”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急切催促的童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园一角的宁静。 容芷循声望去,只见通往这片新建“游乐园”的月洞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串穿着各色皇子常服的小萝卜头。打头的正是十三阿哥胤祥,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跑得小脸通红,额角还带着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兴奋地朝后面招手。 紧跟着他的是敦敦实实、跑得有点喘的十阿哥胤?。再后面,是步履相对沉稳些的九阿哥胤禟,手里还慢悠悠摇着一把折扇,不过那双精明的丹凤眼里也闪烁着浓浓的好奇。最后面还跟着探头探脑的十一、十二两个更小的阿哥。 这一群金尊玉贵的小阿哥,显然是刚从枯燥的上书房“放风”出来,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不知从哪个耳报神那里听说了直亲王府里多了个“新鲜玩意儿”,便迫不及待地结伴来“探险”了。 “嫂子!嫂子!”十三阿哥胤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沙坑边的容芷,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草草行了个礼,小脑袋就迫不及待地转向那片欢声笑语的发源地,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弘昱和塔娜玩的新地方?我的天!这……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高大的滑梯,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九阿哥胤禟也收起了折扇,踱步过来,目光扫过秋千、沙坑,最后也定格在滑梯上,啧啧称奇:“嫂子,您这心思可真是……巧夺天工啊!这玩意儿,别说宫里,怕是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份!”他摇着头,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惊叹。 十阿哥胤?最是心急,早已按捺不住。他圆滚滚的身子直接略过还在观察的九哥和十三弟,目标明确地冲向那个看起来最“刺激”的滑梯。他吭哧吭哧地爬上木梯,站到那个小小的平台上,看着眼前光溜溜、斜向下的滑道,小胖脸上又是兴奋又有点发憷。 “嘿!看着就带劲儿!”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弘昱玩滑梯的样子,屁股往前一挪,就想往下滑。可大概是姿势不对,又或者是他敦实的小身板摩擦力有点大,滑梯刚刚开始工作,他那圆滚滚的屁股就卡在了滑道中间,不上不下! “哎哟!”十阿哥胤?惊呼一声,整个人像只被卡住壳的乌龟,尴尬地停在了半途。他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这窘境,小胖脸憋得通红,两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 “推我!十三弟!快推我一把!”他扭过头,朝着下面看傻了的胤祥焦急地大喊。 胤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哈哈哈!十哥!你……你卡住啦!”他一边笑,一边还是听话地跑上前,伸出双手,用力抵在十阿哥的后背上,“一、二、三——走你!” 在十三阿哥的助推下,十阿哥胤?终于摆脱了滑道的“挽留”,带着一股冲劲儿,“哧溜”一下滑到了底,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墩儿坐在了沙坑边缘松软的沙地上,扬起一小片金黄的沙尘。 “噗……咳咳!”胤?被扬起的沙子呛得咳嗽两声,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着陆”方式新奇有趣极了,揉着屁股爬起来,也跟着哈哈大笑,“痛快!再来一次!” 胤祥看着十哥的“惨状”和兴奋劲儿,更是心痒难耐。他早就瞄上了那个沙坑,此刻瞅准机会,学着刚才塔娜的样子,一个助跑,大叫一声:“我来也!”竟是想直接扑进沙坑里。 “十三弟当心!”容芷看得心惊,连忙出声提醒。话音未落,胤祥已经以一个标准的“饿虎扑食”姿势,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沙坑中央。柔软的细沙完美地承接了他的冲力,甚至没让他感觉到多少疼痛。 胤祥整个人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几秒后,他猛地抬起头,呸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子,非但没哭,反而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亮、更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太好玩了!软乎乎的!比在布库房里摔跤还舒坦!”他索性在沙坑里打起滚来,弄得满身满头都是金黄的沙子,像只在沙堆里撒欢的小狗。 弘昱看到这么多哥哥都来玩,荡秋千荡得更起劲了,小嘴里不停地喊着:“飞高高!哥哥看!”塔娜则好奇地看着在沙坑里打滚的胤祥,似乎觉得这玩法比她自己堆沙堆有趣多了,也学着往沙子里扑,结果因为人小力气不够,只是歪倒在沙地上,也咯咯地笑起来。 九阿哥胤禟看着弟弟们毫无形象地疯玩,又看看那光溜溜的滑梯,眼中精光一闪,矜持地咳嗽了一声:“咳,成何体统……”话虽这么说,他的脚却不由自主地挪向了滑梯的木梯,“……不过,这新奇之物,倒值得一观。”说着,他也动作利索地爬了上去,姿态比十阿哥优雅许多,稳稳当当地滑了下来,落地时还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眼中那点兴奋的光芒却骗不了人。 一时间,小小的“游乐园”里充满了男孩们兴奋的尖叫、大笑、互相催促和玩闹的声音。秋千吱呀作响,滑梯上身影不断起落,沙坑里更是成了“重灾区”,沙尘飞扬,几个小阿哥在里面滚作一团,连带着弘昱和塔娜也被卷入了这场混战,小脸上、头发里、衣裳上全都沾满了细沙,却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容芷站在一旁,看着这鸡飞狗跳却又生机勃勃的一幕,听着那震耳欲聋却无比真实的快乐喧嚣,连日来因寻找作物不顺而压在心底的那份沉甸甸的忧虑,竟奇迹般地一点点消散了。她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罢了罢了,管他什么规矩体统,孩子们开心就好。她吩咐春桃:“快去多备些温水和干净的帕子来,再让厨房熬一大锅解暑的酸梅汤,多放点冰镇着。瞧这一身沙一身汗的,待会儿可有的收拾!” 春桃忍着笑应声去了。容芷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片欢腾的“战场”,看着胤祥从沙坑里爬起来,顶着一头沙子又去爬滑梯,看着弘昱被九阿哥抱上秋千推得更高,看着塔娜被十阿哥笨拙地护着在沙子里蹒跚学步……那份纯粹的、属于童年的喧闹与活力,像一道最温暖的光,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守护这份笑容、改变那个饥饿未来的决心。孩子们的欢笑,就是此刻最珍贵的丰收。 这小小的“游乐园”彻底成了阿哥们下学后的“据点”,欢笑声日日盈满王府这一角。容芷在等待与照看孩子们之间忙碌,日子倒也过得飞快。暖房里的“奇花异草”依旧占据着她的心思,每日必去巡视,那份期待虽被一次次落空所消磨,却如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始终未灭。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孩子们玩累了被乳母带去午睡,园子里难得清静下来。容芷刚在花厅坐定,端起一盏温热的菊花茶,管事便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福晋,去福建沿海寻访的人回来了一个,带……带回点东西。”管事的语气有些迟疑,似乎对带回来的“成果”并不抱太大希望。 容芷的心却猛地一跳,瞬间放下了茶盏:“快!拿进来看看!”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明显是常跑海路的侍卫被引了进来。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口袋,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气。他恭敬地单膝跪地,解下背上的口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一捧沾满了干涸海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块状物,双手捧过头顶。 “福晋恕罪!奴才在闽地沿海几个港口打听寻觅了许久,那些番商带来的奇花异草种子虽多,但瞧着都不甚出奇,也怕弄错了白费福晋心思。后来……后来在一个专跑吕宋(菲律宾)航线的小海商那里,瞧见他们船上当水手口粮的东西。” 侍卫的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和不确定,“这东西……长得实在埋汰,黑不溜秋,疙疙瘩瘩,切开里面是白的,生啃又干又涩,还带着股土腥味,水手们也是饿极了才吃几口垫肚子。奴才想着,福晋要的是‘稀罕’,这东西咱们大清地界上确实从未见过,模样也够古怪……就花了几两银子,把他们船上剩的这点儿全买回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福晋要的‘稀罕花草’?”《 》 64、第 64 章 侍卫越说声音越低,显然觉得自己带回的这东西实在拿不出手,生怕惹恼了福晋。那捧在手里的块茎,沾满干泥,形状不规则,表皮粗糙呈暗褐色,有的地方甚至带着擦碰的伤痕,看上去灰头土脸,毫无美感可言,与“奇花异草”四个字简直毫不沾边。 容芷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灰扑扑的块茎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咚咚咚的声音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侍卫面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把就将那几个沾满泥巴的块茎抓在了手里!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属于根茎植物的生涩气息钻入她的鼻腔。那粗糙的触感,那沉甸甸的分量,还有那在灰褐色表皮遮掩下隐约透出的、属于薯类植物的轮廓……是她!绝对是她!是红薯!是那救命的、能在地下默默结出累累硕果的红薯! 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穿越以来积压的焦虑、目睹灾民惨状的悲悯、遍寻不获的失落、想要改变却力有未逮的憋闷……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冲破闸门的洪流!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周围还有人! 她紧紧攥着那几个沾满泥土的宝贝疙瘩,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刚处理完公务、正踏入花厅、被眼前这一幕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胤禔。 “胤禔!”容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态的尖利。她像只轻盈的燕子,带着一身风,几步就扑到了胤禔面前,在胤禔错愕的目光和侍卫管事惊掉下巴的注视下,踮起脚尖,带着泥土气息的柔软唇瓣,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胤禔的侧脸上!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就是这个!”她紧紧攥着红薯,贴在胤禔胸前,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狂喜的泪光,声音却无比清晰笃定,“爷!你立大功了!这东西,能活人无数!能填饱千千万万的肚子!” “啪嗒!”管事手里捧着的准备呈给王爷的账册掉在了地上。 侍卫更是彻底石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眼珠子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他带回来的那几块土疙瘩,让福晋……亲了王爷?! 胤禔完全愣住了。脸颊上那温软湿润、带着泥土气息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又如此突兀。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指尖沾到了一点湿润和细微的沙土颗粒。低头看着胸前激动得脸颊绯红、眼中含泪、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妻子,再看看她手里宝贝似的攥着的那几个丑兮兮、沾满泥巴的疙瘩……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巨大喜悦冲击的酥麻感同时击中了他。他英挺的面容上,错愕、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毕竟当着下人的面),最终都化作了无奈的纵容和深深的宠溺。他伸出大手,稳稳地扶住激动得有些站不稳的容芷,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好笑的沙哑:“瞧你这……成何体统。”话是责备,语气却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笑意更是藏也藏不住,“几块土疙瘩,就值得你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容芷却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说着:“爷!快!快让人在暖房边上,辟出一块最好的向阳地!要松软深厚的土!把这东西……小心地种下去!浇水……对,浇水!但别太多!还有……还有……” 胤禔看着她这失态又执拗的模样,只觉得心尖都被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填满了。他不再多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沉声对还处于石化状态的管事和侍卫吩咐:“听见福晋的话了?照办!立刻去办!把那……‘土疙瘩’,好生种下去!出了半点差池,爷唯你们是问!” “嗻!嗻!”管事和侍卫如梦初醒,慌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容芷视若珍宝递过来的红薯块茎,像是捧着传国玉玺般,脚步虚浮却又无比郑重地退了出去,直奔暖房。 花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容芷依旧紧紧攥着胤禔的衣袖,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胤禔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尚未平复的心跳。他虽不明就里,但妻子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狂喜和笃定,让他深信,这绝不仅仅是几株“稀罕花草”那么简单。罢了,只要她高兴,别说几块土疙瘩,就是把王府花园翻过来种地,他也由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暖房边上那片新辟的“试验田”,成了容芷新的“战场”。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亲自盯着仆役将土壤翻得又松又软,亲自指导如何将那些沾满海泥的红薯块茎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覆上薄薄一层细土。浇水、查看光照、留意温度……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那份专注和虔诚,让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福晋怕不是把这土疙瘩当仙草养了。 时间在容芷殷切的期盼中悄然流逝。沙坑里的笑声依旧每日响起,滑梯上依旧有小小的身影尖叫着滑下。直到一个多月后,当容芷如往常般蹲在“试验田”边查看时,她的呼吸骤然屏住了! 只见那原本平整的土垄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拱开了几处细微的裂缝!几抹极其鲜嫩、带着勃勃生机的翠绿,正顽强地顶开压在上面的细小土粒,怯生生地探出了头!那小小的叶片蜷曲着,如同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在初夏的阳光下,舒展着柔嫩的腰肢,努力向上,再向上! “出……出来了!”容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小心翼翼、近乎屏息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嫩叶的边缘,感受着那属于生命的柔软和力量。这不是梦!她的红薯,活了! 希望,在泥土中扎下了第一缕根须。 夏去秋来,天气转凉。王府花园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渐渐染上了金黄。容芷“试验田”里的秘密,在红薯藤蔓疯狂地铺满地面、绿意盎然得几乎要溢出那块小小的地界时,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这一日,胤禔下朝回府,刚走到花园附近,一股奇异而霸道的甜香便蛮横地钻入了他的鼻腔。那香气浓郁、醇厚,带着泥土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和一种勾人食欲的、纯粹的甘甜,霸道地弥漫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极具穿透力。 “什么味道?这么香?”胤禔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香味前所未闻,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他循着香味,不由自主地走向暖房的方向。 越靠近那新辟的“试验田”,香味便愈发浓烈诱人。只见田垄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炭火盆。容芷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钳,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炭火里几块黑乎乎、沾满了草木灰的块状物。弘昱和塔娜像两只馋嘴的小猫,一左一右紧紧挨着容芷,小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甜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炭火里那些黑疙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额娘!香!塔娜想吃!”塔娜扯着容芷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央求着,小手指着炭火盆。 “弘昱也要!好香好香!”弘昱也急不可耐,围着炭火盆直转悠。 容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炭火的映照下脸颊红扑扑的。她用铁钳夹起一块烤得表皮焦黑、微微裂开、正滋滋冒着细小油泡的红薯,放在旁边一个粗陶盘子里晾着。 “别急,别急,还烫着呢!等凉一点点,额娘剥给你们吃。”她柔声安抚着两个小馋猫,用铁钳轻轻敲了敲红薯焦黑的外壳,发出沉闷的声响,“看,这层黑壳剥掉,里面可甜可软了。” 胤禔走到近前,看着妻子和儿女围着火盆的温馨一幕,又闻着那勾魂摄魄的甜香,忍不住问道:“芷儿,你这……又弄的什么新鲜吃食?这味道,前所未闻,倒是诱人得很。” 容芷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带着一种献宝般的得意:“爷回来了?快尝尝!这就是妾身之前种的那些‘土疙瘩’!烤熟了,香着呢!”她说着,用铁钳夹起一块稍凉些的烤红薯,放在另一个干净盘子里,又拿起一把小银刀,熟练地沿着红薯裂开的口子一划,再轻轻一掰—— 刹那间,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纯粹、带着热气的甜香猛地爆发出来!焦黑干硬的外壳下,露出的竟是金灿灿、软糯糯、如同流蜜一般的瓤肉!热气腾腾,金黄的色泽在秋日的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丝丝缕缕的甜香几乎化成了实质。《 》 65、第 65 章 “哇——!”弘昱和塔娜同时发出惊叹的叫声,眼睛瞪得溜圆。 胤禔也看得愣住了。这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丑陋的黑疙瘩里,竟藏着如此温暖灿烂的内里?他接过容芷递来的小银勺,试探着挖了一勺金黄的薯肉。那薯肉软糯得几乎不用咀嚼,带着炭火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和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的甘甜,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暖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唔……”胤禔细细品味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味道,简单,却直击人心,带着一种土地最本真的馈赠的满足感。“果然……不同凡响。”他由衷地赞了一句,忍不住又挖了一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兴奋的呼喊由远及近,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这温馨的品尝时刻。 “开门!嫂子开门!” “好香啊!嫂子!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快开门!我们都闻到了!香死人了!” 听声音,正是那几位下学后雷打不动要来王府“游乐园”报道的小阿哥——九、十、十一、十二、十三,一个不少!显然,容芷精心烤制的红薯散发出的那股霸道甜香,不仅俘获了胤禔,更是如同长了翅膀,精准地飘到了刚刚踏进王府大门的这群小馋猫鼻子里。 王府厚重的大门根本拦不住这群闻香而至、身份尊贵又理直气壮的“小强盗”。守门侍卫哪敢真拦,只能苦着脸,象征性地拦了一下,便被小阿哥们嘻嘻哈哈地推开了。 “嫂子!别藏了!我们都闻到了!”十三阿哥胤祥冲在最前面,小鼻子像猎犬一样使劲嗅着,目标明确地直奔后院暖房方向。后面跟着一串同样被那奇异甜香勾得心痒难耐的小阿哥,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全是“抓现行”的兴奋。 当他们冲到暖房边,看到炭火盆里还冒着热气的黑疙瘩,看到胤禔手里金灿灿、冒着热气、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烤红薯,再看到弘昱和塔娜正鼓着腮帮子,小口小口、无比珍惜地吃着同样金黄软糯的美味时,小阿哥们瞬间炸了锅! “啊!果然背着我们吃独食!”十阿哥胤?第一个跳脚,指着盘子里的烤红薯,圆脸上满是“控诉”。 “嫂子!不厚道啊!”九阿哥胤禟摇着扇子,语气夸张,但眼睛也死死盯着胤禔手里的勺子。 十三阿哥胤祥更是直接,一个箭步冲到容芷身边,指着火盆里剩下的烤红薯,眼巴巴地看着她:“嫂子!好嫂子!这黑乎乎的是什么宝贝?香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分我们一点尝尝吧!就一点点!”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一点点”,那可怜巴巴又馋涎欲滴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其他几个小阿哥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央求着,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亮晶晶地聚焦在容芷身上。 容芷看着这群瞬间化身“小饿狼”的阿哥,再看看被围在中间、无奈又好笑地举着勺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胤禔,还有自己身边两个吃得正香、完全不受干扰的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好好好!都有份!都有份!”她笑着摇摇头,眼中满是暖意,扬声吩咐道,“春桃,快!再去暖房里多挖些红薯出来!多洗些,都烤上!让阿哥们吃个够!” “嗻!”春桃笑着应声,连忙带着小丫鬟去挖红薯。 炭火盆很快被移到了更宽敞的地方,更多的红薯被投入火中。火焰舔舐着红薯的表皮,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那股诱人的甜香愈发浓郁,几乎笼罩了整个花园一角。小阿哥们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了,一个个像小猴子似的围着火盆蹲了一圈,眼巴巴地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和被烤得滋滋作响的黑疙瘩,不时吸着鼻子,催促着“好了没?好了没?” 当第一波新的烤红薯出炉,容芷亲自用夹子夹出来晾着时,小阿哥们再也按捺不住。也不怕烫,纷纷伸出小手去抓,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手。 “嘶……好烫好烫!”十阿哥胤?抓着一个滚烫的红薯,在两只手之间飞快地倒腾着,呼呼地吹着气。 “笨!像我这样!”九阿哥胤禟稍微矜持点,用帕子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诱人的瓤肉,香气扑鼻,他立刻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随即眼睛一亮,“嚯!甜!软乎!” 十三阿哥胤祥最是豪放,学着容芷刚才的样子,直接用手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也不剥皮,对着金黄的瓤肉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嚷着:“香!真香!比御膳房的点心还带劲儿!” 弘昱和塔娜看到哥哥们都开吃了,也捧着自己手里的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啃得更香了。一时间,花园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嘶哈”吹气声、满足的咀嚼声和含糊不清的赞叹声。 胤禔站在稍外围,手里也拿着半个剥了皮、金黄流蜜的烤红薯。他看着眼前这幕:尊贵的皇子阿哥们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捧着黑乎乎的红薯啃得满嘴金黄,脸上洋溢着最简单纯粹的满足;自己的妻子带着温柔的笑意,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两个孩子依偎在妻子身边,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这幅画面,奇异地将皇家的尊贵、农家的质朴、亲情的温暖和食物的满足感糅合在了一起。 他低头,咬了一口手中温热的红薯肉。那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泥土烘烤后的焦香,扎实而温暖地落入腹中。一种奇特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伴随着食物的暖意,油然而生。他想起容芷当初捧着这“土疙瘩”时眼中那狂喜的泪光,想起她说的“能活人无数”。 胤禔咽下口中的红薯,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被简单食物就轻易俘获了全部快乐的小阿哥,再看向容芷被火光映亮的侧脸,若有所思。他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其貌不扬的烤红薯,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正含笑看着孩子们的容芷耳中。 “江山社稷……”胤禔又咬了一口,感受着那份纯粹而扎实的饱足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含糊却清晰地吐出后半句,“……就这个味儿?” 容芷闻言,侧过头,对上胤禔投来的、带着探究与深意的目光。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澄澈的暖意。她没有回答,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如同秋日里最温煦的阳光,安静地落在手中那块平凡却温暖的金黄之上。 沙坑边缘,几粒金黄的细沙被风吹动,无声地滚落。 秋日的晨光带着几分清冽,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直亲王府的后角门便已忙碌起来。一辆结实宽大的青骡板车停在门前,车上垒着满满当当的藤筐,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个个沾着新鲜泥土、形状各异、表皮粗糙呈暗褐色的红薯。它们其貌不扬,却沉甸甸地挤满了车厢,散发出泥土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清甜的生涩气息。 容芷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装,外罩一件挡风的杏色斗篷,乌发也难得地简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车旁,亲自指挥着最后几筐红薯小心地码放整齐,确保不会在颠簸中磕碰损伤。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底却燃烧着明亮的、近乎亢奋的光芒,那是一种历经等待终于收获的激动,更是对即将到来的“检验”的期待与忐忑。 “都仔细些!轻拿轻放!”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些,可都是宝贝疙瘩!” 弘昱和塔娜也被奶娘早早抱了出来,裹得严严实实,好奇地扒在门框边看着忙碌的额娘和那一车“黑疙瘩”。弘昱还记得那香香甜甜的味道,小手指着车子,奶声奶气地问:“额娘,甜甜?给皇玛法?” 容芷回头,看着一双儿女,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弘昱和塔娜的小脸蛋,温声道:“是呀,额娘把这些甜甜的宝贝,送去给皇玛法尝尝。弘昱和塔娜乖乖在家等额娘回来,好不好?” “好!”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用力点头。 胤禔也起了个大早,此刻站在门廊下。他一身石青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看着妻子为这一车红薯奔忙,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走上前,替容芷紧了紧斗篷的系带,大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低声道:“路上慢些。皇阿玛那边……有我。”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力量。容芷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点了点头:“嗯!”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似乎都在他掌心的温度里消融了几分。《 》 66、第 66 章 不再多言,容芷利落地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最后看了一眼满车的“希望”,对着车夫和押车的侍卫沉声道:“出发!” 骡车在石板路上发出辚辚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马蹄声嘚嘚,伴随着车轮滚动的韵律,载着一车泥土的芬芳和容芷沉甸甸的心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坚定地行去。 秋日的阳光渐渐升高,将紫禁城巍峨的宫墙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乾清宫里,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康熙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刚批阅完几份紧急奏章,正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冗杂政务后的倦怠。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极其霸道的甜香,毫无预兆地、极其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宫门与缭绕的檀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香气浓郁得惊人!带着炭火烘烤后的焦香,更带着一种醇厚、纯粹、几乎要将人魂魄都勾走的甘甜!这味道陌生而强势,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熟悉的气息,霸道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康熙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他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投向侍立在御案旁的梁九功,带着一丝探究和不容错辨的疑惑:“梁九功,什么味儿?” 梁九功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异香搅得心神不宁,此刻听到皇帝发问,连忙躬身,脸上也满是困惑:“回万岁爷,奴才也正纳闷呢!这香气……来得蹊跷,霸道得很,像是……像是从御膳房方向飘过来的?可奴才从未闻过御膳房出过这等甜香!”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试图分辨,“这……这倒像是……像是烤饴糖混了焦炭?可又比那醇厚得多……”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从未体验过的、直击灵魂的香气。 康熙不再言语,只是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门,投向香气飘来的方向。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如同无形的手,轻轻撩拨着帝王的心弦,也悄然驱散了他眉宇间那抹因政务而生的倦意。 与此同时,西华门外,容芷的骡车却被拦了下来。守门的侍卫看着眼前这一车沾满泥土、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黑疙瘩”,再看看马背上穿着骑装、气度不凡却明显是女眷的容芷,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为难。 “福晋……您这……”领头的侍卫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行礼,语气踌躇,“宫门重地,您……您这一车……是何物啊?看着……看着实在……”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堆“土货”,总不能说是垃圾吧?可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往宫里送的东西啊! 容芷端坐马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侍卫们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清朗:“此乃直亲王府新得的稀罕物,名唤‘红薯’,乃是王爷与福晋献给皇上的祥瑞之物。烦请通传一声,就说直亲王福晋容芷,奉王爷之命,特将此物呈献御览。” “祥……祥瑞?”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那车其貌不扬的黑疙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东西跟“祥瑞”二字,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可眼前这位是亲王福晋,身份尊贵,他们也不敢怠慢。 正僵持间,一个略显尖细却带着十足威严的声音响起:“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只见梁九功带着两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显然也是循着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甜香找来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困惑。当他的目光落到那满满一车“黑疙瘩”上时,饶是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总管太监,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福……福晋?”梁九功看着马背上的容芷,又看看那车“祥瑞”,饶是他八面玲珑,此刻舌头也有些打结,“这……王爷和您要献的……就是……就是这些……呃……土疙瘩?”他指着红薯,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这玩意儿看着跟御花园里刨出来的老树根也差不了多少,能是祥瑞? 容芷翻身下马,对着梁九功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梁总管来得正好。正是此物,名唤红薯。此物虽貌不惊人,但内蕴乾坤,更难得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疑惑的脸,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它饱腹耐饥,产量极高!王爷已在府中试种成功,今日特命我送来这头茬收获,请皇上品鉴。” “饱腹?高产?”梁九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心头猛地一跳。再联想到那股霸道得能飘进乾清宫的甜香,他浑浊的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能让直亲王夫妇如此郑重其事献上的“土疙瘩”,还特意强调“饱腹”、“高产”……这绝非寻常! 他立刻敛去了脸上的惊愕,换上一副恭敬又不失精明的笑容,对着容芷深深一揖:“哎哟!原来是王爷和福晋寻来的宝贝!是老奴眼拙了!福晋快请!快请随老奴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对守门侍卫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帮着把车赶进来!仔细着点!磕碰了福晋的‘祥瑞’,仔细你们的皮!” 侍卫们被梁九功这瞬间变脸的本事惊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哪里还敢怠慢,连忙上前帮着车夫,小心翼翼地驱赶着那辆满载“黑疙瘩”的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入了威严的宫门。车轮碾过宫内的青石板路,留下几道新鲜的泥痕,也留下了一路浓郁得化不开的奇异甜香。 御膳房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寻常锅碗瓢盆的叮当声被一种奇异的忙碌和压抑的兴奋所取代。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几口大灶上架着特制的铁架网,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刚从车上卸下来的红薯。几个经验老道的御厨,在容芷的亲自指点下,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这些“黑疙瘩”。 “火候要均匀,不能太急,慢慢烘烤,让热气透进去……”容芷站在灶台边,挽着袖子,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专注无比,仿佛在雕琢稀世珍宝,“看到表皮开始发皱,裂开小口,闻到最浓郁的甜香时,就差不多了。” 随着炭火的持续烘烤,红薯的表皮渐渐变得焦黑干硬,但那股霸道的、勾魂摄魄的甜香却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在御膳房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肆虐、膨胀!这香气比在西华门外时浓郁了何止十倍!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蜜糖,混合着炭火的热力,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霸道地占据着所有的感官。 “天爷……”一个年轻些的帮厨忍不住低声惊叹,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这也太香了!香得人腿肚子都发软!”另一个烧火太监盯着那滋滋冒油的黑疙瘩,眼睛都直了。 连掌勺多年、自诩尝遍天下美味的御膳房总管,此刻也忍不住使劲吸着鼻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迷醉表情,喃喃道:“奇物……真是奇物啊!” 梁九功站在御膳房门口,也被这浓烈的香气熏得有些晕陶陶,但他强自镇定,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第一批烤好、稍稍放凉的红薯仔细地剥去焦黑的外壳。当那层丑陋的硬壳被剥落,露出里面金灿灿、软糯糯、如同流蜜一般、散发着致命诱惑热气的瓤肉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快!装盘!呈给皇上!”梁九功的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变调。几个精致的御用黄釉瓷盘被迅速摆好,剥好的红薯被小心地码放上去。那金黄油亮的色泽,在御膳房的光线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腾腾的热气裹挟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甜香,直冲屋顶。 当梁九功亲自捧着这盘前所未见的“珍馐”,带着一身浓郁甜香踏入乾清宫暖阁时,康熙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正负手立在窗前。那股霸道的气息早已充盈了整个暖阁,让他根本无法静心。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梁九功手中那盘金黄色的、散发着腾腾热气的……食物? “皇上,直亲王福晋献上的‘红薯’,御膳房已按福晋指点之法烤制妥当,请皇上品鉴。”梁九功恭敬地将托盘呈上。 康熙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盘金黄之物上。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精致的摆盘,只有最原始、最朴实的形态,安静地躺在瓷盘里,散发着最原始、最霸道的甘甜诱惑。他拿起一旁备好的银箸,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勺。他谨慎地舀起一小勺金黄的薯肉,那软糯的质感几乎不用用力。他缓缓将勺子送入口中。 刹那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而浓郁的甘甜在舌尖轰然炸开!那甜味扎实、醇厚,带着炭火赋予的独特焦香,温暖熨帖,瞬间包裹了整个味蕾。《 》 67、第 67 章 薯肉入口即化,软糯得不可思议,无需费力咀嚼,便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直抵肺腑。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满足感,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带着阳光雨露的味道,瞬间冲垮了帝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味蕾壁垒。 康熙握着银勺的手猛地一顿!深邃的眼眸中,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翻涌起来!他甚至忘了帝王的威仪,几乎是下意识地,又飞快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然后是第三勺!那温暖、踏实、饱足的甘甜滋味,如同最上瘾的毒药,让他欲罢不能! 梁九功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将皇帝这罕见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康熙一连吃了三块,才仿佛从那种纯粹的味觉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放下银勺,看着盘中剩下的金黄薯肉,又看看自己沾了些许薯泥的手指,目光复杂难言。他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但眼底那抹震撼的余波却久久未散。 “宣直亲王。”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胤禔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他整了整衣冠,沉稳地步入暖阁,一丝不苟地行礼:“儿臣胤禔,叩见皇阿玛。” 康熙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深邃难测。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指了指御案上那盘还散发着余温的金黄薯肉:“此物……便是你府中试种出来的‘红薯’?” “回皇阿玛,正是。”胤禔的声音平稳有力。 “容芷说它……饱腹耐饥,产量极高?”康熙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饱腹,他刚才已经亲身体验了,三块下肚,腹中暖融充实,远超寻常点心。但这“极高”二字,究竟有多高? 胤禔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御座上的父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封着火漆的密折,双手高举过头顶:“皇阿玛容禀。此物特性与具体试种详情,儿臣已命人在皇庄秘密试种一季,所有记录、观测数据,皆在此折之中,请皇阿玛御览!” 梁九功连忙上前接过密折,恭敬地呈到康熙面前。 康熙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密折,火漆完好。他撕开封口,取出里面厚厚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康熙的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记录:播种日期、出苗情况、藤蔓生长、土壤墒情、施肥次数……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折子末尾那几行用朱砂特意圈出的、力透纸背的数字上—— 【试种地块:皇庄东三区旱地,计一亩二分。】 【实收净重:红薯块茎,共计一千八百九十六斤七两。】 【折合亩产:约一千五百八十斤。】 【注:此为首年试种,经验不足,管理或有疏漏,若精耕细作,选育良种,产量或有提升空间。】 “一千五百八十斤……”康熙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直射向胤禔,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胤禔!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大清北方良田,亩产粟米不过二三石(一石约120斤),江南膏腴之地种稻,丰年也不过五六石!这一千五百八十斤……折合便是近十六石!这几乎是江南稻米丰年产量的三倍!而且是种在旱地!这数字,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 “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胤禔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此乃皇庄管事、司农吏员、连同儿臣府中派去监督的心腹,三方共同丈量地块、监收、称重所得!所有过程皆有记录画押!皇庄库房现存新收红薯,皇阿玛可随时派人查验!” 他顿了顿,迎着康熙那震惊到几乎失语的目光,语气沉凝,一字一句道:“此物耐旱、耐瘠薄,不择地而生。荒坡、沙地、旱塬皆可栽种!生长期短,易于储存!且……适才皇阿玛所尝,不过是其食法之一!蒸、煮、烤、磨粉、晒干……皆可充饥!其藤蔓亦是上好青饲!”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康熙的心上。耐旱、耐瘠薄、荒地可种、产量奇高、吃法多样、藤蔓可饲……这哪里是什么“祥瑞”?这分明是活脱脱的、能活万民于水火的“神物”! 康熙握着那份密折的手,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抓起御案上那块他刚刚吃了一半、还散发着温热的金黄油亮的红薯,仿佛要再次确认这“神物”的真实。 然而,心神激荡之下,那半块温热的红薯竟从他指间滑脱,“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摊开在御案上、一份关于山东秋粮歉收请求减免赋税的明黄奏章上! 金黄的、黏软的薯肉,在明黄的丝绸奏章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甜蜜的污渍。那刺目的金黄,与奏章上“赤地百里”、“民有菜色”的墨字,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整个暖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梁九功早已屏住了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康熙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奏章上那块污渍,脸色变幻不定,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关乎江山社稷的责任感,如同风暴般在他胸中激烈碰撞! 胤禔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眼眸,仿佛对御案上那无声的惊雷毫无所觉。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这场由一车“黑疙瘩”掀起的风暴最终落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御膳房飘来的、尚未散尽的烤红薯甜香。他抬起手,没有去看那被玷污的奏章,而是指向梁九功,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召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顺天府尹……即刻入宫议事!” “嗻!”梁九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快步退了出去。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父子二人。康熙的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落回到垂首而立的胤禔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此物……干系重大。”康熙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试种、推广,绝非一蹴而就。需谨慎,需实证,更需……可靠之人。” 胤禔心头一动,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迎着康熙的视线,语气恳切而郑重:“皇阿玛圣明。此物潜力无穷,然其具体耕种之法、最佳时令、不同土质适应性、储存之方,乃至选育更高产之良种,皆需反复试验,细心摸索,积累经验,方能在全国不同地域因地制宜,稳妥推广。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可为。需耐得下心,沉得住气,吃得田间之苦,更要心思缜密,记录详实,一丝不苟。”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清晰地说道:“儿臣观诸兄弟之中,四弟胤禛……” 他抬眼,目光坦荡,“心细如发,处事严谨,尤擅庶务,更能耐得下心性,于细微处见真章。更难得者,四弟性情坚韧,不尚虚浮,于农桑稼穑之事,亦有关切。若将此重任交托四弟,由其在皇庄及京畿周边择选不同土质之地,设立试验田,亲自主持,详细记录,摸索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推广之法……儿臣以为,当是最为稳妥之选。” “胤禛……”康熙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深邃的目光投向虚空,陷入了沉思。 暖阁里,烤红薯那霸道而温暖的甜香,依旧丝丝缕缕地萦绕着,与御案上那明黄奏章上金黄的污渍,以及那份记载着惊世骇俗产量的密折一起,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新的、充满希望与挑战的可能。而胤禔垂下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 初冬的寒风掠过京郊皇庄广袤的土地,卷起几缕枯黄的草屑。几处特意圈出的田块却与周遭的萧瑟截然不同,覆盖着厚厚的稻草秸秆,像给沉睡的土地盖上了保暖的棉被。这里是康熙帝亲批、由四阿哥胤禛主理的“红薯试验田”。 庄子正院里临时辟出的书房,炭火烧得旺旺的。胤禛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伏在宽大的榆木书案上,眉头微锁。 案上摊开一张墨迹簇新的皇庄田亩详图,不同区域被朱砂笔仔细地勾勒出来,标注着蝇头小楷:“东三区,旱沙地”、“西五区,下洼黏土”、“南坡地,贫瘠砾石”、“北洼地,略碱”……旁边还散落着几份户部历年田亩收成的卷宗。 他的指尖沿着图上山坡地的褐色标记缓缓移动,又点在洼地的蓝色标记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沙壤保水差,黏土易板结,坡地存不住墒,洼地又怕涝……各地土性不同,这红薯的脾性究竟如何,非得在这不同地块上都种过一季,才能摸出个大概。”《 》 68、第 68 章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皇庄管事,“开春解冻,这些地块,务必按图划分清楚,单独丈量,一厘一毫都不能错。所需人手、农具、底肥,提早备齐。” “嗻!奴才明白!”管事躬身应道,额角却渗出细汗。这位爷的精细严苛,他算是领教了。 “四弟!”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从门外传来。容芷裹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杏色斗篷,怀里抱着个厚厚的蓝布面册子,手里还牵着两个裹得像小棉花团似的弘昱和塔娜,走了进来。冷风跟着灌入,带来一股清冽的泥土气息。 “大嫂。”胤禛连忙起身,脸上那层惯常的冷峻线条柔和了些许,“天寒地冻,怎地还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带他们出来透透气,整日拘在府里也闷。”容芷笑着把两个小家伙交给跟进来的奶娘,解下斗篷递给春桃,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棉布衣裙。 她走到书案旁,将怀里那本册子递给胤禛,“四弟瞧瞧,这是我按着在府里试种时记下的,还有从南边寻摸来的零碎法子,整理了一下。何时育苗,藤蔓怎么压插,何时该培土……都粗粗写了些。” 胤禛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里面是容芷娟秀又不失筋骨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天气、红薯藤蔓长度、叶片状态、何时压蔓、压蔓后几日生根……甚至还有简笔画的图示。 条理清晰,观察细致,远比他想象的“粗粗”要详尽得多!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欣赏,郑重道:“大嫂费心了!此物……甚为有用。” “纸上谈兵终觉浅。”容芷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覆盖着秸秆的田地,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走,四弟,趁着日头好,去田埂上瞧瞧?有些东西,还是得亲手比划着才清楚!” 胤禛略一沉吟,便点头:“好。”他也正想实地看看。 一行人出了院子,踏上了冬日空旷的田埂。寒风扑面,但阳光晒在身上,倒也有几分暖意。容芷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覆盖得格外厚实的田垄边,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覆盖的稻草秸秆,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她招呼胤禛也蹲下。 “四弟你看,”容芷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轻轻划出一道浅沟,又从旁边捡了一根枯枝比划着,“等开春回暖,取了窖藏好的薯种,先在这暖炕上育苗,出芽一尺来长,就得剪藤了。” 她拿起枯枝,当作薯藤,“剪下来的藤蔓,不能直愣愣地插下去。”她将枯枝倾斜着,一端浅浅压进自己划出的土沟里,只留一小截带着“叶芽”的顶端露在外面,“得这样,斜着压进土里,让这有芽的节……喏,就这里,” 她指着枯枝上自己想象出的节点,“埋进土里。这样啊,这节上才能生根,根扎稳了,往下就能结出红薯来!埋得太直,或者埋错了节,结的薯就少,个头也小。”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压实枯枝周围的“泥土”,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农人般的熟稔。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胤禛凝神听着,目光紧紧跟随着容芷的每一个动作和比划,不时微微颔首。他素来心思缜密,容芷这看似简单的“斜压法”,其中蕴含的道理(促进节部生根膨大),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关键。这比农书上那些笼统的记载,不知清晰实用多少倍! “额娘!虫虫!”弘昱稚嫩的声音打破了田间的宁静。小家伙不知何时挣脱了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旁边一处被翻开少许秸秆的田垄边,好奇地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扒拉泥土。奶娘吓得赶紧上前。 容芷和胤禛闻声望去,却见弘昱小手一用力,竟从松软的泥土里拽出了一个拳头大小、沾满新鲜泥巴、圆滚滚的小东西!那东西表皮还是嫩红色,显然是个没长成的小红薯! “红果果!”弘昱兴奋地举着自己的“战利品”,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鼻尖、脸颊、甚至额头上都蹭满了黑黄的泥巴,像只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的小花猫。 他献宝似的朝着容芷和塔娜的方向摇晃着手里的“红果果”,全然不顾自己脏成了泥猴。 塔娜被奶娘牵着站在稍远处,看到哥哥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旁边堆放着的、准备给庄子里几只山羊当饲料的嫩红薯藤叶,大眼睛忽闪忽闪。 她松开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堆嫩绿的藤叶,蹲下身,使出吃奶的劲儿,抱起一小捧几乎要拖到地上的藤叶,小身子被压得直打晃,却固执地朝着庄子厨房的方向挪动,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念叨着:“羊羊……吃……塔娜喂……” 两个小家伙天真又执拗的模样,惹得田埂上的大人们忍俊不禁。胤禛素来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河初融。 容芷笑着摇摇头,走过去先接过弘昱手里沾满泥巴的小红薯,用手帕给他擦脸:“傻孩子,这是红薯,还没长大呢!脏死了!”又朝塔娜喊道,“塔娜乖,藤叶给厨房的伯伯,伯伯会喂羊羊的!” 奶娘和春桃连忙上前,一个抱走还在兴奋比划“红果果”的弘昱去清理,一个接过塔娜怀里沉重的藤叶。 小小的插曲过去,胤禛的目光重新落回田垄上,若有所思。容芷刚才那番“斜压法”的讲解和比划,已深深印入他脑中。 他蹲下身,学着容芷的样子,用手在松软的土上压实,感受着泥土的湿度和温度,脑中飞快地计算着开春后育苗、剪藤、移栽的时间节点和所需人力。 晌午时分,庄子简陋的饭堂里飘散着朴素的食物香气。大灶上蒸着杂粮窝头,炖着白菜豆腐。胤禛、容芷和几个主要管事围坐一桌。 桌中央,放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是几个刚蒸熟、冒着热气的红薯,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橙黄软糯的瓤肉。旁边还有一小碟农家自酿的黄豆酱。 “四弟尝尝,这是庄子里窖藏的头茬红薯,蒸着吃,最是原味清甜。”容芷笑着递过一双干净筷子。 胤禛道了声谢,夹起一块红薯。没有烤制的浓烈焦香,蒸熟的红薯散发着一种更内敛、更纯粹的甜香和粮食的清香。他蘸了点咸鲜的黄豆酱,送入口中。 粉糯的口感带着自然的甘甜,与酱的咸鲜意外地交融,形成一种朴实却熨帖的滋味,迅速抚慰了半日劳碌的肠胃。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几口便将一块红薯吃完,又自然地夹起了第二块。 他一边吃,一边听着管事汇报各试验地块的翻整、底肥准备情况。当听到东三区那片最贫瘠的沙壤地,去年种豆子几乎绝收,今年预备的底肥也最薄时,胤禛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筷子,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蘸了墨,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簿。 那簿子已经记了不少内容,字迹工整严谨。他翻到“东三区(沙壤旱地)”那一页,在“土质特性”、“底肥情况”等栏后面,又添了几笔。 最后,他的笔尖悬在“预期难点/关注点”一栏上方,略一沉吟,重重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字:“耐旱性:优”。 写完,他抬眼看向管事,语气不容置疑:“沙壤地保墒最难,开春移栽后,尤其要注意墒情。浇水次数、水量,须单独详细记录。与其他地块,分开来记!” “嗻!奴才记下了!”管事连忙应声。 容芷在一旁安静地吃着蒸红薯,看着胤禛专注记录和布置任务的样子,心中暗自点头。这位四弟办事,果然如胤禔所言,心细如发,一丝不苟。红薯交到他手里,稳了。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冬雪消融,大地回春。皇庄的试验田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覆盖的秸秆被掀开,土地被重新翻整得松软。暖房里,红薯种薯在特意盘起的火炕上,在农人精心的照料下,冒出了点点鲜嫩的绿芽,如同点点新生的希望。 胤禛几乎住在了庄子上。他换下了亲王常服,穿着与管事、佃户们无异的粗布短褂,裤腿高高挽起,沾满了泥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巡视各个育苗暖房,查看温度、湿度、芽苗长势。 他随身带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记录簿和一支小楷笔,看到什么,想到什么,立刻记下。阳光、雨水、哪片苗床长得快些、哪片似乎弱些……事无巨细。 容芷也时常带着孩子过来。弘昱和塔娜穿着结实耐磨的小棉布褂子,像两个小小的跟屁虫。试验田成了他们新的、巨大的“游乐园”。 “四叔!虫!”弘昱蹲在田埂边,指着泥土里一条蠕动的蚯蚓,兴奋地大喊。他现在知道了,地里能挖出好吃的“红果果”,对泥土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 69、第 69 章 塔娜则对那些刚移栽不久、在春风里舒展着嫩绿叶片的红薯苗情有独钟。她小心翼翼地蹲在垄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极轻极轻地碰触一下嫩叶,然后立刻缩回手,发出咯咯的笑声,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胤禛有时会被两个小家伙缠住。弘昱会举着刚挖到的、奇形怪状的小石头或者甲虫壳,非要“四叔看”。塔娜则喜欢把摘到的野花(通常是田埂上的小雏菊或蒲公英),笨拙地试图插到胤禛挽起的袖口或者束发的带子上。 胤禛起初有些无措,冷峻的脸上会浮现一丝罕见的僵硬。但次数多了,竟也渐渐习惯,甚至能分出一只手,稳稳扶住试图扑向红薯苗的塔娜,另一只手还不耽误在记录簿上写下“四月十二,晴,东风三级,南坡地苗显精神”。 容芷看着这画面,常常忍俊不禁。谁能想到素以冷面著称的四阿哥,会被两个小娃娃绊住手脚?她更多的时候,是卷起袖子,和庄子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一起,在地里指导压藤。 “老伯,您看,这藤要这样,对,斜着,这个节埋进去……土压紧实点,但别太死……”她蹲在田垄里,一边示范,一边耐心讲解。阳光晒红了她的脸颊,汗水浸湿了鬓角,裙摆沾满了泥土,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而明亮。 老农起初对这贵妇人的“指手画脚”颇不以为然,但看着容芷那极其熟练麻利的动作,看着她压下的藤蔓几天后果然在节部鼓胀出细小的白根,扎进土里,不由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福晋这法子好!真真好!比咱们原先瞎插强多了!” 胤禛远远看着大嫂在田间躬身劳作的背影,看着她与老农认真交流的侧脸,看着她裙角的泥泞和额头的汗水,握着记录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提笔,在“压藤法”一栏后面,郑重地添上:“斜压入土,深埋节部,证实有效,成活率增三成有余。” 试验田的规模在扩大,人手也在增加。胤禛将带来的可靠人手和庄子里精干的佃户混编成几个小组,每组负责不同地块、不同种植方式的记录管理。 每日收工前,他都要亲自听取各组管事的汇报,核对当日的记录数据。书案上那本厚厚的记录簿,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从最初的工整严谨,到后来因急迫而略显潦草,再到现在,又沉淀出一种风雨不惊的沉稳。 夜深人静,庄子正院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胤禛独自坐在灯下,就着一盏粗陶油灯昏黄的光线,翻阅着堆积的各地送来的农情简报,或是户部关于仓储、转运的条陈。 他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眼神却锐利依旧。书案一角,压着一份明黄封皮的密折,那是前几日梁九功亲自送来的康熙御笔。上面只有八个朱砂御批,力透纸背,重若千钧: 【详录亩产,毋得虚报。】 这八个字,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之重。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密折旁,那本凝聚了他和容芷、以及众多农人心血的、越来越厚的红薯种植记录簿上。 窗外,是京郊皇庄寂静的春夜。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试验田里新栽下的红薯藤在夜风中舒展叶片的细微声响,如同大地沉睡中轻柔的呼吸。 在这片寂静里,孕育着无数个家庭饱腹的希望,也承载着一个帝国对丰饶未来的深沉期待。胤禛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记录簿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日期,开始了又一轮详尽的记录。灯花在他专注的侧影旁,轻轻爆了一下。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过皇庄试验田里已然铺满绿色藤蔓的土地。忙碌了一上午,胤禛带着一身泥土和阳光的气息回到庄子正院,刚踏入院门,便被一股奇异又熟悉的甜香攫住了心神。 这甜香不同于烤红薯那霸道浓烈的焦糖气息,也迥异于蒸红薯朴素的粮食芬芳。它更清雅,带着红豆特有的沙糯醇香,又似乎裹挟着蛋奶的柔和与糖霜的轻盈,丝丝缕缕,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絮语,悄然弥漫在院子的每个角落。 循着香气,胤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东厢的小厨房。厨房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还夹杂着孩子们兴奋又含糊的叽喳声。 “额娘!红球球!”弘昱脆亮的声音拔得老高。 “云!软软云!塔娜的!”这是塔娜奶声奶气的宣告。 胤禛走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冷峻的面容微微一顿。 小小的厨房里热气氤氲。容芷系着干净的细棉布围裙,正站在灶台边。她面前摆着一只敞口的青花大碗,里面是深红油亮、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红豆沙。 那豆沙显然熬煮得极透,细腻得几乎看不到皮,粘稠得能拉出长长的丝线。容芷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一个沾了凉水的小银勺,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只见她手腕灵巧地一转,银勺在滚烫的豆沙中舀起一勺,指尖飞快地捏、拢、搓,一个浑圆光滑、龙眼大小的深红色豆沙球便在她掌心成型,随即被轻轻放入旁边一个撒了薄薄一层干淀粉的浅盘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庖厨大家般的韵律。 弘昱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猴子,扒着灶台边缘,努力踮着小脚丫,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容芷的手,小嘴还模仿着动作:“捏!捏!红球球!”小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灶台另一侧,塔娜则站在一个小板凳上,她的“战场”是一个厚重的白瓷盆。盆里盛着半盆洁白如雪、细腻蓬松、堆叠如云朵般的东西——那是用新鲜鸡蛋清,加了少许糖粉,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奋力搅打,才形成的完美蛋泡糊(雪绵豆沙的关键之一)。 塔娜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一柄对她来说过于巨大的木勺,正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搅动着盆里蓬松的“云朵”,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鼻尖和脸颊上还蹭了好几抹雪白的蛋泡糊,活像只偷吃奶油的小花猫。她一边搅,一边极其认真地嘟囔着:“塔娜的云……软软……不给哥哥……” 奶娘和春桃在一旁紧张又好笑地护着两个小祖宗,生怕他们磕着碰着或者一头栽进盆里去。 “大嫂这是……”胤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实在很难将眼前这充满烟火气、其乐融融的厨房景象,与那位在田垄间指挥若定、传授农技的亲王福晋联系起来。 容芷闻声抬头,见是胤禛,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额角还带着忙碌的薄汗:“四弟回来了?正巧!快歇歇,待会儿尝尝我新琢磨的点心!”她手下动作不停,又捏好一个豆沙球放好,“这叫‘雪绵豆沙’,孩子们瞧着新鲜,闹着要帮忙呢。” 她指了指塔娜奋力守护的“云朵”:“喏,塔娜在守护‘雪云’呢。”又朝弘昱努努嘴,“弘昱负责监工‘红球球’。”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无奈。 胤禛的目光扫过塔娜脸上那几抹滑稽的蛋泡糊,又看看弘昱那全神贯注的“监工”模样,冰封般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他没有离开,反而饶有兴致地倚在门框边,看着这温馨又带点混乱的场面。 准备工作终于就绪。豆沙球在干淀粉里滚了一圈,均匀地沾上了一层薄粉。容芷净了手,拿起一个豆沙球,轻轻放入塔娜守护的那盆蓬松洁白的蛋泡糊里。 她用两根筷子夹着豆沙球,极其轻柔、快速地滚动着,让那雪白蓬松的“云朵”均匀而厚实地包裹住深红的豆沙球,直到它变成一个胖乎乎、毛茸茸的雪白大球,几乎看不出里面红豆沙的影子。 “塔娜真棒!‘云朵’保护得真好!”容芷笑着夸奖。 塔娜立刻挺起小胸脯,脸上那几抹蛋泡糊仿佛都成了闪亮的勋章。 油锅早已烧热,清澈的猪油在锅中微微荡漾,散发出诱人的脂香。容芷用筷子夹起那个裹满蛋泡糊的雪白大球,悬在油锅上方,手腕轻巧地一抖—— 噗通! 雪白的圆球滑入温热的油中。奇迹发生了!那原本就蓬松的蛋泡糊,在热油的温柔拥抱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舒展! 像一朵洁白的蒲公英骤然绽放,又像一团蓬松的云朵在油锅里轻盈地浮沉、旋转!不过几息之间,一个足有成人拳头大小、圆润饱满、通体金黄中透着诱人奶白的“大雪球”便在油锅中成型了! 它外表金黄酥脆,内里依旧保持着雪白的蓬松,散发着蛋奶与油脂交融的馥郁香气。 “哇——!”弘昱和塔娜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叹,小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完全被这神奇的“魔法”惊呆了!《 》 70、第 70 章 容芷眼疾手快,用笊篱将炸至金黄完美的“雪球”捞出,控了控油,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撒了一层细白糖霜的白瓷盘中。 “第一个成功!”她舒了口气,脸上带着成功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了第一个的经验,后面的就顺利多了。一个个深红的豆沙球,在蛋泡糊的包裹下,投入油锅,绽放成一个个金黄酥香、蓬松可爱的“大雪球”,如同艺术品般被请入盘中,再均匀地筛上一层如初雪般的糖霜。 诱人的甜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厨房,甚至飘满了小小的院落。 胤禛被请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石桌上,白瓷盘里盛着几个刚出锅、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雪球”,金黄油亮的酥皮下是雪白的蓬松内里,细密的糖霜如同雪花点缀,美得令人不忍下口。 弘昱和塔娜早已按捺不住,各自被分到了小半块放在他们专属的小碟子里。弘昱迫不及待地用勺子挖下去,滚烫的、酥脆的外壳应声而破,露出里面雪白蓬松如云朵的内瓤,包裹着深红油亮、甜糯细腻的红豆沙馅儿。 他鼓起小腮帮呼呼地吹着气,急不可耐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嚷着:“甜甜!软软!香!” 塔娜则用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碟子里那蓬松雪白的部分,感受着那奇妙的柔软弹性,然后再小口小口地舔食糖霜,像只品尝珍馐的小奶猫。 容芷笑着看孩子们吃得香甜,这才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个完整的“雪球”,轻轻放到胤禛面前的碟中:“四弟快尝尝,小心烫。” 胤禛看着盘中这圆润可爱、散发着致命甜香的点心,又看看对面容芷带着期待笑意的眼眸,再看看两个吃得满脸糖霜、心满意足的小家伙。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欲,更不嗜甜,此刻却也被这新奇点心和这满院的温馨气氛所感染。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尚有余温的“雪球”。指尖传来的触感极其奇妙——外层是酥脆的,轻轻一捏似乎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内里却是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弹性,仿佛包裹着一团蓬松的云絮。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酥脆声响在齿间。紧接着,是舌头瞬间陷入一片温软、轻盈、带着浓郁蛋奶香气的“云朵”之中!那蓬松的蛋泡糊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香甜。 再往里,牙齿便触碰到了那深藏不露的红豆沙馅。滚烫、细腻、沙糯,带着红豆最醇厚的本味和恰到好处的甘甜,如同温热的岩浆,瞬间裹挟了味蕾!酥脆、蓬松、滚烫、甜糯……几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和滋味在口中层层递进,完美交融,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沉溺的甜蜜风暴! 胤禛的咀嚼动作停顿了一瞬。他那双素来沉静如寒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艳!这滋味……竟如此奇妙!远超他吃过的所有宫廷点心!他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那复杂又和谐的口感层次。一丝细白的糖霜,不经意间沾上了他冷峻的唇角。 “此物……”胤禛咽下口中的点心,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和由衷的赞叹,“……甚妙。”他抬眸看向容芷,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大嫂巧思,匪夷所思。”这绝不仅仅是厨艺精湛,更是对食材特性、火候掌控到了极致才能成就的巧夺天工。 容芷见他喜欢,眉眼弯弯,笑意更深:“四弟喜欢就好。这东西看着花哨,其实用料简单,就是费些功夫。”她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待会儿给庄子里帮忙的几位老管事也送些去尝尝,这些日子都辛苦了。” 胤禛点点头,目光落在盘中那半个金白相间的“雪球”上,唇角那抹沾着的糖霜,在阳光下微微闪亮,与他素来冷硬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反差。他正待再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王爷!福晋!”是胤禛身边最得力的长随苏培盛,他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手中捧着一个黄绫包袱,步履却丝毫不乱。他走到石桌前,对着胤禛和容芷躬身行礼,将包袱双手奉上:“王爷,福晋,宫里六百里加急,梁公公亲自送出来的,命奴才务必即刻呈交王爷和福晋亲启!” 院中温馨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胤禛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他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雪球”,接过那沉甸甸的黄绫包袱,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缎面,心头已是一沉。他迅速解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份明黄封皮的奏折,以及一份同样明黄、但形制略小的密旨。 他先展开那份密旨。容芷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目光关切。 密旨上的字迹是康熙亲笔朱砂,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但是内容却终究还是带来了胤禛预想中的变数。 御笔朱批,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四阿哥胤禛,总理京畿及直隶皇庄、官田薯种育秧、扩种事宜,务求精耕细作,广储良种。】 【直亲王胤禔,总领今岁秋获后薯种调运遴选、仓储转运事宜。户部仓场司、内务府营造司一体协理。各州府试种所需薯种,由直亲王统筹拨付。】 【直亲王福晋容芷所录《红薯种植要略并图解》,条理详明,切于实用。着誊抄清本,分发山东、河南、山西、陕西等指定试种州府,命其参酌施行。】 【事关社稷民瘼,尔等务须同心勠力,周详妥办,不得有误!钦此。】 烛火在书房内跳跃,将胤禛和容芷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胤禛捏着密旨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却比屋外的春夜更冷沉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才将密旨递给一旁的容芷。 容芷快速扫过,心头亦是了然。 果然。康熙帝再如何欣赏她的“巧思”和“要略”,也绝不可能将“总领薯种调运”这等直接涉及国家仓储、钱粮转运、与六部衙门打交道的核心差事,交托给一个内宅妇人。 这差事,分量极重,牵涉极广,非皇子亲王出面坐镇不可。胤禔,成了最合适的人选。而她,被定位在了“技术指导”的角色上——她的心血《要略》被肯定、被推广,这已是破格的天恩,但也仅止于此。 她抬起头,正对上胤禛投来的、带着一丝复杂歉意的目光。容芷却先一步弯起了唇角,笑容里没有丝毫芥蒂,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四弟不必如此。皇阿玛圣明烛照,如此安排最为妥当。我那点纸上谈兵的东西,能派上用场,帮到各处试种的百姓,已是心满意足。至于调运仓储这些繁杂庶务,”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正好让爷去头疼,也省得他整日在府里念叨无事可做。” 她的话语像一阵春风,悄然吹散了胤禛眉宇间凝结的冰霜。他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下来,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化作了纯粹的敬佩与感激。他郑重地朝容芷拱了拱手:“大嫂豁达,胤禛佩服。《要略》分发之事,我即刻着人誊抄,快马送至各州府。” 旨意抵达直亲王府时,胤禔刚从工部衙门回来,一身风尘。当他听苏培盛念完密旨内容,得知自己被委以“总领薯种调运”的重任时,先是一愣,随即浓眉一扬,眼中瞬间燃起灼灼的光彩! 那是一种被赋予重任、摩拳擦掌的兴奋,更是一种“终于轮到爷大展拳脚”的跃跃欲试! “好!皇阿玛信重!”胤禔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去!把户部近五年山东、河南、山西、陕西这几个省的钱粮册子,田亩黄册,还有历年灾情奏报,都给爷搬来!再把内务府管仓场那几个老油子给爷叫来!今晚爷就要看到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直亲王府外书房彻底成了胤禔的“帅帐”。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被堆积如山的卷宗、册簿彻底淹没。户部历年钱粮收支的黄册、各州府呈报的田亩鱼鳞图册、记录旱涝蝗灾的邸报抄件……摊开、叠放,几乎找不到下笔的地方。 墙上挂起了巨大的直隶及周边几省的地图,上面被朱笔圈出了密旨指定的十几个试种州府,旁边密密麻麻贴着标注的小纸条。 胤禔换下了亲王常服,只着一身利落的藏蓝箭袖,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时而伏案疾书,在纸上列出长长的薯种需求估算;时而对着地图凝眉沉思,手指划过黄河故道、太行余脉;时而又烦躁地抓抓头发,对着册子上互相矛盾的田亩数字低吼:“这山东青州府报上来的旱地数,怎么跟户部存档差了三千多亩?!搞什么名堂!”《 》 71、第 71 章 烛火常常燃至深夜。他眉头紧锁,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份差事远比他想象中更庞杂、更磨人。 不仅要精确计算各州府所需薯种数量,更要考虑路途远近、转运损耗、仓储条件、地方接收能力,还要平衡内务府和户部那帮老狐狸各自的小算盘……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 “山东旱地多,这拨过去的薯种,首要就是得耐旱!皇庄东三区沙壤地产的那批就最合适……可数量怕是不够……” “河南开封府,那地方夏秋易涝,薯种得选耐湿的,还得叮嘱他们起高垄……高垄多高来着?” 胤禔烦躁地丢下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些精细的种植要点,他脑子里只有个模糊印象,远不如在军营调兵遣将来得痛快。 “爷,喝碗甜汤歇歇吧。”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胤禔抬头,只见容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温热的冰糖炖梨,还有一小碟……他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是几个小巧玲珑、圆润洁白的“雪球”! 正是那日他在皇庄尝过的雪绵豆沙!只是做得更小了些,玲珑可爱,上面依旧撒着细密的糖霜,散发着清雅的甜香。 烦闷的心情瞬间被这熟悉的甜香驱散了大半。胤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便要去拿:“还是芷儿心疼爷!” 容芷却笑着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空处,没让他立刻得手。她走到胤禔身边,目光扫过他摊开在桌上、写满了“山东”、“旱地”、“耐旱”字样的草稿,又看了看墙上地图山东的位置。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那份关于山东薯种需求的草稿旁,声音清晰而柔和: “沙壤地保墒差,压藤的时候,藤蔓要埋得深一些,至少得三指深,土要压紧实,这样根才扎得牢,耐旱。” 她又指向河南开封的位置,“黏土地最怕涝,雨水一多就板结。移栽前起垄一定要高,至少一尺半,沟要深,排水才畅快,薯块才不易烂。这些,我那册子里都画了图的。” 她的话语如同清泉,瞬间浇熄了胤禔心头的焦躁之火。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就是这些!爷光想着调种子,倒把最要紧的种法给含糊了!” 他如获至宝,立刻抓起笔,在山东和河南的备注栏里,将容芷刚才说的要点飞快地记下,字迹潦草却透着兴奋。 “快尝尝,凉了就不酥了。”容芷这才笑着将那小碟雪绵豆沙推到他面前。 胤禔捏起一个尚有余温的小“雪球”,一口咬下。熟悉的酥脆、蓬松、滚烫甜蜜的红豆沙在口中化开,极大地抚慰了他被卷宗折磨的神经。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含糊道:“有芷儿在,爷这差事,算是成了一半!” 书房一角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方,弘昱和塔娜正睡得香甜。两个小家伙玩累了,被奶娘抱进来。 弘昱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小袋子——那是容芷给他装玩具的,不知何时被他偷偷塞了几个刚从皇庄带回来的、沾着新鲜泥土的小薯种进去。 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甜甜的笑,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着,发出模糊的呓语:“红果果……好多……给……没饭饭娃娃……吃……” 塔娜则蜷缩在哥哥旁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哥哥的衣角,同样睡得安稳。 烛光柔和地笼罩着两个孩子纯真的睡颜,也映照着书案旁并肩而坐、一个奋笔疾书一个轻声提点的夫妻身影。 屋内弥漫着卷宗的墨味、点心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泥土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一幅忙碌而温馨的画卷。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翌日午后,胤禛一身风尘仆仆,策马狂奔入庄。骏马在院门前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马蹄带起的烟尘尚未落定,胤禛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他面色凝重,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便大步流星地直奔书房。 “大哥!大嫂!”胤禛的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一进门便将一份加盖了河南巡抚衙门火漆急递的公文拍在了胤禔堆满卷宗的书案上,震得笔架又是一阵摇晃。 “河南八百里加急!归德、开封几府,突发蝗蝻!虽已全力扑打,但虫群过境,啃食殆尽!预留的秧田,包括几处准备试种红薯的官田,秧苗……损失惨重!” 胤禛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下,“今春薯秧本就因扩种而紧张,如今河南缺口甚大!若不能及时补足秧苗,不仅试种计划泡汤,秋后薯种调运更是无从谈起!皇阿玛限期推广的旨意……”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胤禔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急报公文,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铁青!蝗灾!这该死的蝗灾!早不来晚不来! 容芷的心也猛地一沉。蝗虫过境,寸草不留!红薯藤蔓鲜嫩多汁,正是蝗虫最爱的口粮!河南预留的薯秧……她几乎能想象那一片狼藉的景象。 她快步走到胤禛带来的皇庄薯秧存量册子前,迅速翻看,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眉头越蹙越紧。京畿皇庄的薯秧是有富余,但那是为直隶本地推广和预留薯种准备的!要填补河南如此大的缺口……杯水车薪! “四弟,庄子里暖房二区那批晚育的藤秧,长势如何?”容芷突然抬头,语速飞快地问胤禛。 胤禛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批是预备着万一有冻害补种的,藤条倒是健壮,但数量……顶多能补上河南缺口的三成不到!且路途遥远,藤秧娇嫩,长途转运损耗极大!” “三成……也解不了燃眉之急……”胤禔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难道要去动直隶其他州府预留的秧苗?可那动了,直隶自己的试种怎么办?拆东墙补西墙!”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胤禔沉重的踱步声和胤禛粗重的呼吸声。窗外,阳光明媚,皇庄试验田里的红薯藤蔓在春风中舒展着碧绿的叶片,生机勃勃。而这勃勃生机,却映衬着书房内因千里之外一场蝗灾而引发的巨大危机。 容芷的目光死死盯在河南的急报上,又反复扫过皇庄薯秧的存量册子。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急速成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胤禔和胤禛,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般的光芒: “爷,四弟!还有一个法子!” 胤禛那句“三成不到”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胤禔眼中刚刚燃起的微末希望。书房内死寂一片,沉重的空气几乎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河南蝗灾啃噬的仿佛不是千里之外的秧苗,而是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心气。胤禔烦躁地一拳砸在堆满卷宗的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低吼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河南……” “还有一个法子!” 容芷清亮而斩钉截铁的声音,如同利剑劈开了凝滞的空气。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在胤禔和胤禛惊愕的目光中,她几步冲到书案前,一把推开那些碍事的册簿,抓起一张空白宣纸,抓起胤禔丢下的朱笔! “快!四弟!皇庄里所有已经移栽成活、藤蔓长到一尺半以上的红薯田,具体位置、亩数、藤蔓长势,立刻给我!” 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下更是毫不停歇。朱笔在宣纸上飞速勾勒,画出一条条粗壮的、带着明显芽点的薯藤,然后在那藤条上,干脆利落地画上几道斜线! “大嫂,你这是……”胤禛虽不明所以,但被容芷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报出几个田块的位置和藤蔓情况。 容芷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同时清晰而急促地说道:“剪藤!把那些长势好的薯藤剪下来!剪成三寸左右的小段!每一段必须带一两个饱满的芽点!” 她将画好的示意图推到胤禛面前,朱笔重重地点在那些被斜线切断的藤段芽点上,“然后,立刻在暖房或者找背风向阳、土质疏松湿润的地块,起好苗床,把这些藤段,芽点向上,斜插进湿土里!插深一些,埋住芽点!浇透水,盖上草帘遮荫保湿!”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扫过胤禔和胤禛:“只要照料得当,温度适宜,这些藤段七到十天就能生根发芽,长成新的秧苗!这法子,比直接用薯种育苗快得多!也省种得多!皇庄现有成活的藤蔓,足够剪出填补河南缺口、甚至还有富余的秧苗!”《 》 72、第 72 章 “剪……剪藤?” 胤禔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纸上那些被“肢解”的薯藤示意图,只觉得匪夷所思,“这……这藤剪下来插土里就能活?还能长薯?芷儿,这……这闻所未闻啊!祖宗八代也没这么种过地的!”他本能地觉得这法子太冒险,简直是拿宝贵的薯藤开玩笑! 胤禛的震惊更甚于胤禔。他死死盯着容芷画的那几笔示意图,脑中如同惊雷炸响!剪藤扦插!无需薯种,只需藤蔓的一段!这……这完全颠覆了他所知的农学典籍!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般刺向容芷:“大嫂!此法……此法当真可行?依据何在?成活几何?根系发育如何?结薯能力是否如常?”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他特有的严谨和近乎苛刻的质疑。这不是不信任,而是此事关系太过重大!容不得半点侥幸! 容芷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眼神坦荡而坚定:“依据?四弟,田里的庄稼就是依据!藤蔓有节,节上本就能生根发芽,这是天性!只是我们平日只盯着薯块,忽略了藤蔓本身的生命力!在南方湿热之地,此法早已有之!至于成活率……”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七成!至少七成!只要操作得法,照料精心!根系虽不如薯种苗壮,但结薯能力绝不逊色!四弟若不信,皇庄现有藤蔓,我们立刻划出一片田,当场试给你看!是成是败,十日便见分晓!” 她的话语如同金石相击,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自信。胤禛眼中的质疑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可能性点燃的灼热光芒!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力量:“苏培盛!传令!所有庄头、管事、精干人手,立刻集合东七区红薯田!带剪子!备好湿麻布!快!” “嗻!”苏培盛被主子罕见的急迫语气惊得一凛,拔腿就往外跑。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剪藤救秧”行动,在皇庄东七区那片长势最为旺盛的红薯田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烫。田垄间,墨绿色的藤蔓铺满了地面,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闪耀着油润的光泽。容芷换上了一身最耐磨的靛青粗布衣裳,裤脚高高挽起,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泥土里。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桑剪,亲自示范。 “看准了!选这种粗壮、颜色深绿、节间短、芽点饱满的藤条!”她声音清亮,压过了田间的风声,“从这里下剪!”咔嚓一声,一根尺余长的健壮藤条应声而断。她麻利地将其放在铺着湿麻布的大筐里,“动作要快,剪口要平滑!剪下的藤条立刻用湿麻布盖好,别让风吹蔫了!” 她将藤条拿起,比划着:“然后,像这样,量出三寸左右,”桑剪再次落下,将长藤剪成短短一截,“看,这里,这个凸起的小疙瘩就是芽点!剪的时候,下端剪口离芽点半寸,上端离芽点一寸半左右,确保芽点在中间!” 她举起那截带着饱满芽点的小小藤段,“最后,在准备好的湿润苗床上,斜着插下去,芽点朝上,埋进土里,压实!浇水!” 她的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与土地打交道的本能般的熟稔。碧绿的藤段在她手中如同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指令。 然而,周围的庄头、管事和那些世代耕作的老农们,却个个脸色发白,双手哆嗦,看着那被剪断的、原本可以结出累累薯块的健壮藤蔓,心疼得直抽凉气!这简直是暴殄天物!造孽啊! 一个胡子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田埂上,对着田垄连连磕头,老泪纵横:“老天爷啊……祖宗啊……这……这藤子剪了,地里的薯块可咋办啊! 这……这法子,听都没听过啊!使不得!使不得啊福晋!”他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想去捡筐里那些被剪断的“残肢”,又不敢,只能绝望地看着容芷。 “老伯快起来!”容芷连忙去扶,语气诚恳而急切,“您放心!剪掉这些多余的藤蔓,不但不会减产,反而能让养分更集中供应给剩下的藤蔓,结出的薯块更大!而这些剪下来的藤段,插活了就是新苗!河南几府的百姓,等着这些新苗救命呢!您信我一次!” 老农被容芷扶起,浑浊的老眼看着她脸上同样沾着的泥土和汗水,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笃定,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颤巍巍地拿起一把桑剪,对着一条藤蔓,闭着眼,狠狠心剪了下去!咔嚓!那声音,仿佛剪在他自己心上。 胤禛同样挽着袖子下了田。他面色沉凝如铁,一言不发,学着容芷的样子,仔细挑选藤条,测量长度,精准下剪。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他带来的记录官,捧着厚厚的簿子,紧跟在侧,胤禛每剪下一段藤,他便飞快记下:剪自哪垄哪株、藤段长度、芽点状态、剪口情况…… 整个田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而高效的流水线。桑剪的咔嚓声此起彼伏,碧绿的藤段如同雨点般落入铺着湿麻布的大筐。一筐筐装满,立刻被壮劳力抬走,送往早已准备好的、在避风处起好的湿润苗床。 苗床这边,气氛同样紧张。松软湿润的泥土被分成整齐的浅沟。庄户们排成几列,小心翼翼地从筐里取出藤段,按照容芷的示范,芽点向上,倾斜着插入湿润的泥土中,再用手指将周围的土轻轻压实。动作起初生涩犹疑,在容芷不断的巡视和指点下,渐渐熟练起来。 弘昱和塔娜也被奶娘带到了田边。两个小家伙看着大人们热火朝天地剪“棍棍”、插“棍棍”,觉得新奇极了。 弘昱挣脱奶娘的手,摇摇晃晃跑到一个装满藤段的大筐边,好奇地抓起一根短短的、带着芽点的“小绿棍”,学着大人的样子,跑到旁边一小块松软的空地上,蹲下身,用胖乎乎的小手使劲往土里戳:“额娘!棍棍!插土里!长红果果!” 塔娜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蹲在哥哥旁边,伸出小手指,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在泥土上戳着小洞,奶声奶气地附和:“插……塔娜也插……” 两个小家伙天真无邪的举动,像一股清泉,冲淡了田间弥漫的凝重和焦灼。大人们紧绷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容芷快步走过去,没有阻止孩子们,反而笑着鼓励:“弘昱真棒!塔娜也棒!就这样,轻轻插下去,埋好土,给它浇水,它就能活了!” 她接过弘昱手里那根藤段,帮他在松软的泥土里插好,压实。这小小的举动,仿佛给了周围那些仍在犹疑的老农们一丝莫名的信心。 接下来的日子,皇庄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那片新开辟的“藤段苗床”上。胤禛几乎住在了苗床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里。 他亲自盯着庄户们每日定时掀开草帘透气,查看苗床湿度,及时补水。他随身带着记录簿,每天清晨和傍晚,必定蹲在苗床边,一垄一垄地仔细查看。 起初两天,那些插入土中的藤段蔫头耷脑,叶片萎靡,一副随时要死掉的模样。胤禛的眉头越锁越紧,记录簿上“萎蔫”、“未见动静”、“叶缘枯黄”的字样越来越多。那位老农更是整日唉声叹气,背地里直摇头。 容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一遍遍检查苗床的湿度和覆盖的草帘厚度,指导庄户们进行细微调整。 第三天清晨,胤禛如同往常一样,蹲在苗床边。晨露打湿了他的袍角。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株株藤段。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指尖轻轻拂过一株藤段顶端那个原本蔫蔫的芽点——那芽点似乎……比昨日饱满了些?颜色也……更鲜活了?不再是濒死的枯黄,而是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的嫩绿! 他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凑近仔细观察。没错!不止这一株!旁边几株的芽点,似乎也悄然挺立了一丝!萎蔫的叶片边缘,那枯黄似乎……止住了? “活了……”胤禛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几株藤段,对紧跟在后的记录官急声道:“记!甲字三垄第七株、第九株……乙字二垄第五株……芽点转活,叶萎减缓!”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燎原的星火!接下来的日子,希望每天都在苗床上悄然生长。嫩绿的新芽如同羞涩的精灵,小心翼翼地从芽点中探出头来。 原本萎蔫的藤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挺直腰杆,顶端的新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颜色由嫩黄转为翠绿!一片片新生的、带着绒毛的小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宣告着生命的奇迹!《 》 73、第 73 章 胤禛记录簿上的字迹,也从最初的凝重,变得越来越舒展,甚至透出隐隐的振奋:“戊字一垄全数萌芽”、“新叶展开,长势良好”、“根系初探,白根可见”…… 到了第七日,苗床上已然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嫩绿!新生的藤蔓虽然纤细,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苗床! 胤禛站在苗床边,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参与、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新绿。他俯下身,极其小心地拨开一株藤苗根部的泥土,露出了下面缠绕着的、细密洁白的崭新根须!那根系虽不如薯种苗粗壮,却已牢牢抓住了泥土! 他直起身,迎着容芷和众多庄户期盼的目光,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其难得的、如同冰河解冻般的笑容。他拿起记录簿,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那早就预留好的“成活率估算”一栏后面,以工整而有力的笔迹,写下了一个数字: 【九成有二。】 他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根系初成,健壮。结薯之能,待秋后实证。】 “九成有二!”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人群中炸开!那些曾经极力反对、心疼得掉泪的老农们,此刻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秧苗,看着胤禛簿子上那铁画银钩的数字,一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扑通跪倒一片,朝着容芷和胤禛的方向连连磕头! “神了!福晋神了!” “王爷明鉴!活了!都活了!” “祖宗保佑!河南的乡亲有救了!” 弘昱和塔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吓了一跳,随即也跟着拍起小手,咯咯直笑。弘昱指着那片新绿,大声喊着:“额娘!绿果果!长出来啦!” 希望的嫩芽,在所有人的泪光与欢呼中,稳稳地扎下了根须。 当胤禛亲笔所书、附有详细成活记录和苗情观察的密折,连同容芷重新修订补充、特别强调了“剪藤扦插育苗法”的《红薯种植要略增补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紫禁城后不久,一道同样加盖了六百里加急火漆的明黄谕旨,便带着帝王雷厉风行的意志,飞抵皇庄: 【四阿哥胤禛、直亲王胤禔:】 【尔等所奏剪藤扦插育苗法及九成有二之成活实录,朕心甚慰!此乃活民之创举,功在社稷!】 >【着即日起,京畿及直隶所有皇庄、官田,凡有已移栽成活之红薯田,藤蔓长足一尺半者,立行剪藤扦插之法!倾力广育薯秧,以补河南等府缺口,并备今秋薯种扩种之需!】 >【容芷所录增补要略,着誊抄分发各皇庄及试种州府,一体遵行!】 >【钦此!】 “剪藤法”的推行,如同在皇庄投下了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燎原之势。胤禛坐镇统筹,胤禔则调动起他总领调运的权限,将一捆捆在湿润沙土中保存得极好的健壮薯藤,如同输送军需般,源源不断地发往河南受灾府县。同时,京畿及直隶各皇庄内,剪藤扦插的热潮席卷了每一块长势良好的红薯田。 容芷的身影更忙碌了。她不再是某个庄子的“技术指导”,而是成了整个直隶薯秧扩繁的“总教习”。她带着那份被朱批肯定的《增补要略》,带着弘昱和塔娜,乘坐着胤禔特意安排的舒适马车,奔波于各个皇庄之间。 每到一处,迎接她的都是庄头、管事和老农们敬畏又热切的目光。田间地头,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粗布衣裳,赤着脚,踩在泥土里,一遍遍地讲解、示范、纠正。 “老伯,您看,这藤段剪口有点毛糙,容易烂,得用快剪,利落点!” “大嫂,插的时候别太直,稍微斜一点,芽点一定要埋住土!” “这苗床的草帘,白天日头毒的时候盖上,早晚凉快时掀开透透气,别闷坏了!”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脸颊被晒得更红,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弘昱和塔娜也成了小帮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吉祥物和小监工。 弘昱举着容芷给他特制的小木剪(没有刃口),煞有介事地在田垄间“巡视”,看到有庄户剪藤,就跑过去踮着脚看,小嘴里还念念有词:“剪!剪棍棍!插土里!”偶尔还会学着容芷的样子,用小手指去戳戳刚插好的藤段周围的土,奶声奶气地说:“压压!紧!” 塔娜则安静些,喜欢跟在容芷身边。容芷蹲下指导时,她就蹲在旁边,小手也学着去摸湿润的泥土。有时看到庄户家的小孩子,她会把自己荷包里容芷给她准备的、哄她的小块蒸红薯干递过去,小声说:“甜甜……给……吃。” 两个孩子天真可爱的举动,无形中拉近了容芷这位“福晋总教习”与庄户们的距离。那些原本因为身份悬殊而存在的隔阂,在共同的劳作和对丰收的期盼中,渐渐消融。 胤禛依旧是他那副一丝不苟的作风。他坐镇中枢,汇总着各处报上来的剪藤数量、苗床管理情况、新秧成活率。书案上那本记录簿越来越厚,字迹密密麻麻,如同最精密的账簿。他每日必看各处快马送回的简报,对任何一处成活率低于九成的庄子,都会立刻派心腹带着容芷的《要略》去核查原因。他的严谨,确保了“剪藤法”在疯狂扩繁的同时,依旧保持着极高的成活标准。 而胤禔,则彻底发挥了他长袖善舞、雷厉风行的特质。与户部扯皮仓储调拨,和内务府协调运输人手车马,向河南受灾州县发出措辞严厉、要求全力配合接秧保活的指令……他如同一架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将后方源源不断培育出的薯秧新苗,精准而迅速地投送到最需要的“前线”。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当最后一批发往河南的薯秧车马驶出皇庄,当各处皇庄苗床里新育的秧苗也茁壮成长,开始移栽到预留的扩种田里时,盛夏已悄然来临。 这一日,胤禛终于暂时结束了在庄子的常驻,回到四阿哥府处理积压的府务。胤禔也难得偷得半日闲,陪着容芷和孩子们在王府花园的凉亭里纳凉。 石桌上摆着冰镇过的酸梅汤,还有一碟容芷新做的、小巧玲珑的雪绵豆沙。弘昱和塔娜在凉亭边的草地上,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 胤禔惬意地呷了一口酸梅汤,看着远处奔跑的孩子,又看看身边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神情舒展的容芷,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这些日子,辛苦芷儿了。” 容芷回握他的手,笑了笑,没说话。目光投向凉亭外那片在夏日阳光下绿意葱茏的花木。恍惚间,那浓密的绿意仿佛与皇庄试验田里无边无际、生机勃勃的红薯藤蔓重叠在了一起。那一片片绿叶之下,是正在悄然孕育的、关乎无数人温饱的硕果。 剪藤的刀锋,剪断了固有的桎梏,也剪开了一片更广阔的、充满生机的未来。 盛夏的紫禁城,宫殿的琉璃瓦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气里浮动着花木蒸腾出的浓郁香气,混合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暑热。直亲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容芷牵着打扮得如同年画娃娃般喜庆的弘昱和塔娜,刚下马车,一股熟悉而霸道的甜香便若有若无地钻入鼻端。 “额娘!香香!”塔娜立刻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指着宫门内。 弘昱使劲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肯定:“甜甜!红果果香!” 容芷莞尔,心中了然。看来御膳房得了皇庄新送去的红薯,这“御制烤红薯”的香气,已然成了宫里的新宠。她整了整孩子们的小衣裳,带着他们,沿着熟悉的宫道,朝着惠妃所居的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内倒是比外面清凉些,角落里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惠妃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见容芷带着孩子们进来,脸上顿时绽开慈和的笑容。 “给额娘请安。”容芷带着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 “皇玛嬷!”弘昱和塔娜已经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去,依偎在惠妃身边。 惠妃一手揽着一个,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小脸,眼底的笑意真切:“快起来,快起来!外头日头毒,热着了吧?快坐下喝碗冰镇酸梅汤解解暑。” 她目光扫过容芷,“老大家的,瞧着清减了些,这些日子跟着老大在外头奔波,辛苦你了。” 容芷笑着接过宫女奉上的酸梅汤:“谢额娘关心,不辛苦。能为皇阿玛分忧,为百姓做点实事,儿媳心里踏实。” 她话音刚落,殿内那股时隐时现的烤红薯香气又浓了几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咋咋呼呼、中气十足的喊声,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 74、第 74 章 “惠额娘!惠额娘!好香啊!是不是又烤‘红果果’了?” 话音未落,一个敦实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十阿哥胤?。他身后还跟着步履从容些的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以及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十三阿哥胤祥。 胤?一进来,鼻子就使劲嗅着,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殿内扫视,一眼就瞄到了惠妃炕桌上那个敞着盖儿的青花瓷碟! 碟子里,几块烤得焦黄裂口、正冒着丝丝热气、散发着致命诱惑香气的红薯,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嫂子!你也在!这味儿!比上回在庄子上闻到的还香!”胤?几步就冲到炕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金黄流蜜的薯肉,喉结上下滚动,毫不掩饰地咽了口唾沫。 惠妃被他这猴急的样子逗乐了,示意宫女,“快,给阿哥们也切些尝尝,刚从御膳房送来的,说是皇庄新出的‘蜜薯’,甜得很。” 宫女连忙上前,用银刀将红薯切开分块。胤?哪里还等得及,道了声“谢嫂子!”便迫不及待地从容芷递过来的小碟子里抓起一块最大的,也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嘶……哈!烫烫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着气,一边努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嚷着,“甜!真甜!沙沙的!香!”滚烫的金黄薯肉沾满了他的嘴角,也顾不上去擦,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吃得心满意足。 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也斯文地接过小碟,品尝着这宫里的新宠。 胤禩尝了一口,微微颔首,温言道:“果然清甜软糯,远胜寻常糕饼。皇阿玛慧眼,此物确系祥瑞。” 胤禟则吃得仔细些,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似乎在盘算着这“祥瑞”背后的价值。 胤祥则笑嘻嘻地看着自家十哥那副饕餮模样,打趣道:“十哥,你这吃相,倒像是跟这‘红果果’有仇似的。” 胤?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红薯,抹了把嘴角,也不在意胤祥的揶揄,反而转向容芷,眼睛亮得惊人:“嫂子!我听说大哥和四哥奉了皇阿玛的旨意,要去山东、河南那些地方推广种这‘红果果’了?带我一个呗!” 他挺起厚实的胸膛,拍了拍咚咚作响:“你看我,力气大!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挖坑种地更是不怕!让我跟着去呗!我保证不添乱!”他一脸跃跃欲试,仿佛去种地是什么天大的美差。 容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还未答话。 旁边的胤祥已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摇着头:“十哥,你可拉倒吧!就你这毛手毛脚的性子?去了庄子上,我怕你不是去种红薯,是去祸祸红薯的!别到时候把人家留的薯种都当点心给啃光了!” “老十三!你胡说八道什么!”胤?被戳中痛处(他确实有这个前科),顿时涨红了脸,作势要去抓胤祥。 胤祥灵活地往八阿哥身后一躲,探出脑袋继续拱火:“我哪儿胡说了?上回在直亲王府,是谁把人家刚挖出来准备留种的大红薯,当烤红薯给顺走啃了?气得庄头差点背过气去!”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连惠妃都忍不住掩口轻笑。弘昱和塔娜虽然不太懂哥哥们吵什么,但看十叔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也跟着咯咯傻笑。 胤?被揭了老底,又羞又恼,指着胤祥:“你……你……”却憋不出有力的反驳,只能气呼呼地又抓起一块红薯,狠狠咬了一口泄愤。 容芷看着这兄弟俩斗嘴,又看看胤?那孩子气的委屈模样,心中好笑,也想起了当初在江南和直隶庄子上的种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拉过依偎在惠妃身边的塔娜的小手,指着正埋头苦吃、试图用食物掩饰尴尬的胤?,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内人都听清的声音,柔声对女儿说: “塔娜,你看十叔。十叔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可是呢,他想着去帮百姓种红薯,让大家都有饭吃,这就是……” 她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胤?、胤祥,最后落在听得饶有兴致的惠妃脸上,才悠悠地、带着点戏谑的调子,把后半句念了出来: “……当官不为民做主……”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竖着小耳朵听额娘说话的弘昱,猛地抬起头,小胸脯一挺,用他那清脆响亮、还带着点奶气的童音,无比顺溜、无比响亮地接上了后半句: “不如回家卖——红——薯——!” 小家伙字正腔圆,最后一个“薯”字还拖了个小长音,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噗——!” “哈哈哈!” “哎哟我的弘昱!” 整个长春宫正殿,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童言引爆! 胤祥第一个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胤?:“十哥!听见没!不如回家卖红薯!” 胤禟摇着扇子,笑得肩膀直抖。连一贯沉稳的胤禩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惠妃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联”和弘昱那煞有介事的小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拿不稳,一边笑一边指着弘昱:“哎哟!哀家的小心肝儿哟!这话……这话谁教你的?可真是……”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话糙理不糙!话糙理不糙啊!” 胤?本来还气鼓鼓的,被弘昱这一嗓子吼得先是一懵,随即看到满殿哄笑,尤其是惠妃都笑出了眼泪,他自己也绷不住了,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去揉弘昱的小脑袋:“好小子!有你的!敢编排你十叔了!卖红薯?哈哈哈!行!哪天十叔真回家卖红薯,第一个请你吃!” 满殿的笑声如同欢快的溪流,冲散了夏日的暑热和宫闱的沉闷。那句由容芷起头、弘昱接龙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长春宫里漾开了一圈圈欢乐的涟漪。 容芷也没想到弘昱记得这么清楚,还接得这么响亮,看着儿子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把他搂进怀里,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调皮!” 谁也没想到,这出自宫闱妇孺之口的戏谑之语,其传播速度竟比朝廷的邸报还要快。 先是阿哥们身边的哈哈珠子、太监宫女们私底下传笑,接着是各宫娘娘处当差的嬷嬷、姑姑们当个新鲜趣闻讲。很快,这句话便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紫禁城高高的宫墙。 半月之后,京城最热闹的广和楼戏园子。新排的一出应景小戏《红薯记》正唱到高潮处。戏台子上,一个穿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鼻梁上抹着白粉的“糊涂县令”,正对着一个怀抱婴儿、哭诉冤情的农妇拍桌子瞪眼,唾沫横飞地念着官腔: “刁妇!刁民!此等鸡毛蒜皮,也敢来搅扰本官清净?再敢聒噪,大刑伺候!” 台下看客们早已对这狗官恨得牙痒痒,纷纷叫骂: “狗官!” “昏官!” 就在这时,戏台侧幕里,一个扮作老农模样的丑角,挎着个装着几个泥疙瘩(道具红薯)的破筐,颤巍巍地走出来,指着那县令,用一口嘹亮滑稽的京片子,拖长了调子唱道: “哎——呀呀!我说青天大老爷呐——!” “您这顶戴花翎头上戴——” “怎忍心黎民百姓苦哀哀?” “您拍这惊堂木它响当当——” “怎比得——” 丑角故意拉了个长腔,引得全场屏息,然后猛地将手里的破筐往台前一墩,指着里面那几个泥疙瘩,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句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金句”: “——不如回家卖——红——薯——!” “好!!!” “唱得好!” “痛快!”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掌声、口哨声!看客们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只觉得这句大俗话,骂得那台上的狗官无比贴切,无比解气!比什么文绉绉的弹劾折子都来得痛快! 那扮演县令的丑角也极其配合,被这句“回家卖红薯”吼得浑身一哆嗦,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一脸惊恐地指着老农:“你……你大胆!” 随即又做出一副气急败坏、无地自容的模样,捂着脸,跺着脚,仓皇地朝后台“逃窜”而去,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戏园子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胤禟正悠闲地嗑着瓜子,听着楼下震天的叫好,看着台上那滑稽的县令被一句“卖红薯”骂得落荒而逃,他丹凤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着坐在对面、同样被这火爆场面引得微微侧目的胤禩低声道: “八哥,听见没?这声儿……够响亮的。咱们这位大嫂,还有小弘昱,可真是……语出惊人哪。” 胤禩的目光从楼下喧嚣的戏台收回,落在茶盏中碧绿的茶汤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一句:“市井俚语,博人一笑罢了。”《 》 75、第 75 章 然而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杯壁。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如同台上那震耳的叫好声,清晰地、不容忽视地钻入耳中。 金秋的皇庄,天高云淡。阳光不再酷烈,变得温暖而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广袤的田野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而丰饶的气息——那是大片大片被割下、摊晒在田埂地头的红薯藤蔓,在秋阳下渐渐失去水分,散发出的略带青草气息的干香。 更是泥土被铁犁和锄头翻开后,混合着无数新出土红薯块茎的、那种湿润、微腥又带着丝丝清甜的味道。这味道浓郁而沉实,吸一口,仿佛整个肺腑都被丰收的喜悦所填满。 田地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粗壮的汉子们吆喝着号子,挥动锄头铁锹,奋力将深褐色的泥土掘开。 随着泥土翻卷,一个个或圆滚、或纺锤、或奇形怪状但都饱满硕大的红薯便如同沉睡的宝藏,被从地底唤醒,带着新鲜的泥土滚落到阳光下,堆积成一座座赭红色的小山。 妇孺孩童们挎着筐、推着小车,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将红薯捡拾起来,抖落泥土,分拣大小。笑声、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最动人的丰收交响。 “我的老天爷!这一窝!怕不是有十几斤!” “快看这个!快赶上小娃娃脑袋大了!” “这沙地往年种啥啥不长,今年这红薯……神了!真是神了!” 胤禛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丝毫看不出亲王的尊贵。他蹲在东七区那片沙壤试验田的田垄旁。 这里是当初“剪藤救急”的发源地,也是土质最贫瘠的一块。他面前,刚被挖开的一株红薯根下,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红薯沾着新鲜的湿泥,沉甸甸地铺满了挖开的土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其中一个表皮光滑、纺锤形的红薯块。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凉意的坚实。他拿起旁边记录官递上的小秤,将这一窝红薯连泥带块小心地放入秤盘。 秤杆高高翘起,秤砣在标尺上滑过,最终停在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数字上。 胤禛放下秤,拿起记录簿,翻到标注着“东七区沙壤地”的那一页。上面记录着当初移栽时的忐忑,剪藤时的壮烈,以及后续管理的点滴。 他的目光落在“预估亩产”那一栏,又看了看秤杆显示的重量,再对比旁边丈量好的田亩面积,冷峻的唇角极其罕见地、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提笔,在“实收亩产”后面,用力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在那数字旁,又添了一行小字: 【较预估,增两成。藤剪法无损结薯,反促硕大。】 笔尖落定,他抬眸望向眼前这片沸腾的、流淌着赭红色河流的田野,深邃的眼眸里,映满了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希望。 田埂的另一边,则是另一番童趣盎然的景象。容芷特意让人给弘昱做了一辆小小的、没有轮子的平板木车。此刻,弘昱正撅着小屁股,使出吃奶的劲儿,用他那双小短腿蹬着地,努力推动小车前进。 车上,已经歪歪扭扭地堆满了大小不一、沾着泥巴的红薯。小家伙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却兴奋得不得了,一边推一边朝着不远处蹲在地上、正努力想把一个巨大红薯抱起来的塔娜大声嚷嚷: “塔娜!快!装车!卖——红——薯——去——喽!”他喊得字正腔圆,显然对“卖红薯”这个梗记得无比牢固。 塔娜正跟一个足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红薯较劲。那红薯像个巨大的纺锤,塔娜两只小胳膊环抱着它,小身子摇摇晃晃,小脸因为用力而皱成一团。 她听到哥哥喊,努力把那个巨大的红薯又往上抱了抱,几乎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无比认真地说:“不……不卖!大……大果果!给……给皇玛法!”她记得上次额娘说过,最好的东西要送给皇玛法。 容芷站在一旁,看着一双儿女一个喊着“卖红薯”,一个抱着巨薯要“给皇玛法”,笑得前仰后合。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丰收的喜悦和孩子们的童真洗涤一空。 她走过去,帮塔娜把那个巨大的红薯稳稳放在小车上,又揉了揉弘昱汗湿的小脑袋:“好,好,不卖不卖,挑最好的,都给皇玛法送去!” “给皇玛法!”弘昱立刻响亮地附和,仿佛完成了什么神圣使命,推着小车更有劲儿了。塔娜也开心地拍着小手,绕着哥哥的小车转圈圈。 当胤禛带着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记录着惊人数据的奏报,风尘仆仆赶回京城,踏入乾清宫暖阁时,殿内气氛庄重而凝肃。 康熙帝端坐御案之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几位大学士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胤禛身上,带着探究与期待。 胤禛一丝不苟地行礼,将那份厚实的奏报双手呈上。梁九功恭敬接过,放到康熙面前。 康熙展开奏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工整严谨的字迹。当看到“沙壤旱地亩产一千九百斤”、“黏土涝洼地亩产一千六百斤”、“坡瘠砾石地亩产一千三百斤”等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时,饶是帝王心性,握着奏报的手指也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翻到河南专页,目光定格在“归德府试种田(瘠田,原亩产粟米不足一石)”那一栏后面的记录上: 【实收红薯净重:九百六十斤。】 【折合亩产:约八石。】 “八石……”康熙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清晰可闻。瘠田,八石!这几乎是同等瘠田粟米产量的十倍!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垂手肃立的胤禛:“胤禛,河南瘠田,此数……确凿无误?” “回皇阿玛,”胤禛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金石般的质地,“此乃儿臣派员会同河南布政使司、归德府衙三方,共同丈量地块、监收、过秤、记录画押所得。 所收红薯,半数留存当地仓廪备查,半数已押运进京,现存放于京郊官仓。皇阿玛可随时派人查验!此物耐瘠薄,省水肥,生长期短,藤蔓可饲牲畜,实乃天赐活民之祥瑞!” “好!好一个天赐祥瑞!”康熙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连日来因各地秋粮奏报而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有此神物,何愁天下饥馑!” “皇阿玛圣明!”侍立一旁的胤禔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振奋,“红薯丰产,乃万民之福,社稷之幸!然此物虽易储,终究量大。儿臣以为,当趁此良机,在通州、德州、淮安等漕运枢纽,以及河南、山东、山西等产薯重地,择址增建或扩建大型官仓,专用于储放红薯及薯干薯粉!此仓,当名之为——‘天下粮仓’!以彰皇阿玛泽被苍生、仓廪丰实之德!亦可为各地推广备荒之基!” “天下粮仓……”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深邃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一个个矗立在帝国四方、堆满金红硕果的巨大仓廪,看到了无数子民因仓中有粮而露出的安稳笑容。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与雄心壮志,在他胸中激荡。 “准!”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户部、工部,会同直亲王胤禔,速拟‘天下粮仓’选址、规制、营造章程!务求坚固、实用、足储!” “臣等遵旨!”户部、工部尚书连忙躬身领命。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宏伟蓝图而变得热烈。康熙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沉甸甸的奏报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容芷修订完善的《红薯种植要略并剪藤法增补》。 他沉吟片刻,朱笔提起,悬在奏报上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嘉许: “直亲王福晋容芷,慧心独具,献种有方,所录要略,切于实用,活民无数,功莫大焉。着赐……” 康熙的话音未落,暖阁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清脆的童音。只见惠妃牵着弘昱和塔娜的小手,正由梁九功引着走进来。显然是小家伙们闹着要找额娘,惠妃便带着他们过来了。 弘昱一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御案后的康熙,立刻响亮地喊了一声:“皇玛法!” 他挣脱惠妃的手,像只小牛犊似的噔噔噔跑到御阶下,仰着小脸,兴奋地指着殿外方向,仿佛那里堆满了他的“红果果”,用他那稚嫩却无比清晰的童音大声宣布: “皇玛法!好多红果果!额娘种的!额娘是‘红薯官’!最大的官!” “噗嗤……”不知哪位大臣没忍住,低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憋住。 惠妃也忍俊不禁,连忙上前想把弘昱拉回来:“弘昱!不许胡说!”《 》 76、第 76 章 康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逗乐了,威严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他看着阶下那个天真无邪、满脸自豪的小孙儿,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因儿子这“红薯官”的称呼而略显窘迫的容芷,再看看御案上那份关乎帝国粮仓的奏报。 悬停的朱笔终于落下,在奏报的末尾,在容芷的名字旁,康熙以力透纸背的笔锋,写下了最终的恩赏: 【赐御笔“天下粮仓”匾额一幅,悬于直亲王府。】 【另赐金累丝点翠嵌宝“嘉禾”如意一柄,珍珠十斛,蜀锦二十匹,以旌其功。】 【钦此。】 “天下粮仓”四字,既是褒奖容芷寻种献种、推广农技之功,亦是昭示帝王心系苍生、祈愿五谷丰登之志。而那柄“嘉禾”如意,更是巧妙地将她的功绩,与社稷最根本的农桑稼穑紧紧相连。 弘昱不懂这些,他只看到皇玛法笑了,还写了字,便觉得自己的额娘得到了最大的夸奖,开心地拍着小手,又蹦又跳:“红薯官!额娘是红薯官!”塔娜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拍手:“官!额娘官!” 童稚的欢声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内回荡。胤禔看着妻子,眼中满是骄傲。胤禛的唇角,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弧度。 康熙的目光扫过阶下其乐融融的一家,再望向殿外秋高气爽的天空,仿佛看到无数金红的硕果,正堆满那新矗立的“天下粮仓”,帝国的根基,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更加坚实。 乾清宫暖阁内,金兽吐出的龙涎香气息沉静悠远。康熙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朱笔的笔尖饱蘸了浓艳的朱砂,悬停在摊开的、关于皇庄红薯丰收及四阿哥胤禛功绩的封赏奏报上方。 “胤禛此次……”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嘉许,正欲在那份厚重的奏报上落下对四子勤勉务实、功在社稷的褒奖之词。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奏报下方压着的一份薄册——那是钦天监例行附呈的、记录着诸位皇子生辰八字及重要事项的简册。 他的目光掠过太子、掠过直亲王胤禔、掠过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最终,停在了“四阿哥胤禛”的名下。前面的生辰、差事都记录清晰,唯独最后一项——“婚配”一栏,刺眼地空着。 那一片空白,如同骤然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康熙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朱笔悬停在半空,凝滞不动。 一股迟来的、混杂着愧疚与心疼的刺痛,毫无预兆地狠狠攫住了帝王的心脏。 眼前猛地闪过许多年前,承乾宫皇贵妃佟佳氏病榻前苍白却温柔的脸,她拉着年幼胤禛的手,气若游丝地嘱托:“皇上……四阿哥……托付给您了……”那是胤禛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手温。 画面陡转,是永和宫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气的朱红大门。门内,是德妃乌雅氏那双被嫉妒和怨恨扭曲的眼,以及她试图伸向年幼胤禛那碗加了东西的羹汤…… 那件事后,永和宫成了禁地,德妃被无声地软禁,而那个被生母毒害的孩子,从此彻底成了没娘的孩子。 十几年的光阴,如同走马灯般在康熙脑中飞速掠过。那个孩子,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身影挺拔却孤寂。 他像一块被深秋寒露浸透的石头,冷硬,沉默,无论赏赐还是责罚,都激不起他眼中半分波澜。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把所有的心事、委屈、渴望,都深深埋进了那片冰冷的沉默里。连终身大事这等关乎一生福祉的要事,竟也无人替他张罗一声! 康熙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想起前些日子,荣妃马佳氏还曾在他面前,委婉又热切地为三阿哥胤祉的婚事说了好几次话,字里行间都是为人母的关切。 可老四呢?这没娘的孩子,就像个锯嘴的葫芦!若不是此番红薯差事办得实在漂亮,让他这个皇父重新看到了这个儿子身上的光芒和能力,他……他竟真的险些忘了,这个沉默的儿子,也已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一股沉重的自责和迟来的父爱,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帝王的心。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收紧。 侍立一旁的惠妃,正恭敬地捧着一叠待选的秀女名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帝王气息的变化,那悬停的朱笔,那骤然深沉的目光,都让她心头一凛。 她顺着康熙的视线,也看到了胤禛名下那片刺目的空白。惠妃心头一酸,连忙垂下眼帘,捧着名册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与谨慎:“皇上……老四的婚事……臣妾疏忽了。他额娘……唉,这孩子,这些年,太静了,静得让人心疼……” 惠妃的话,像最后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那早已失衡的天平上。 康熙缓缓抬眸,目光如深潭,落在惠妃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终于放下了那支悬停许久的朱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里: “着惠妃主理,为四阿哥胤禛拣选嫡福晋。秀女家世、品貌、性情,务必周详查访,拟出名册,呈朕亲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其他几位成年皇子的名册,“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年岁也到了。此次选秀,一并拣选,开府成家。内务府即刻着手预备诸皇子开府事宜。” “臣妾领旨!”惠妃心头一松,随即又涌上沉甸甸的责任感,连忙躬身应下,将胤禛的婚事牢牢刻在了心上。 “儿臣等叩谢皇阿玛恩典!”侍立在一旁的胤祉、胤祺、胤祐几位皇子,也连忙出列谢恩,脸上难掩喜色。 只有胤禛,依旧垂首肃立在一旁。当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撩袍跪下,深深叩首:“儿臣胤禛,叩谢皇阿玛恩典。”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即将成婚的喜悦或羞涩,仿佛这关乎他一生的大事,与他本人并无太大干系。那挺直的脊背,如同孤峰,沉默地矗立在暖阁的暖意融融之中。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根刺,仿佛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都跪安吧。” 选秀!为几位成年皇子,尤其是为那位刚刚在红薯差事上大放异彩、深得帝心的四阿哥选嫡福晋! 这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京城权贵圈中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颗心被高高悬起,无数双眼睛盯紧了紫禁城那道厚重的宫门。 直亲王府的门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险些被络绎不绝的车马踏破。描着金边、熏着名贵香料的拜帖,如同雪片般飞入王府管事处。 “安郡王府太福晋请安拜帖,问福晋金安,附上苏杭新茶两匣。” “步军统领费扬古夫人拜帖,问福晋安好,府上新得几盆魏紫姚黄,邀福晋共赏。” “内大臣佟国维夫人拜帖,佟佳老夫人惦念福晋,特送来江南新贡的云锦数匹。” “户部尚书马齐夫人拜帖,久仰福晋贤名,特来拜会……” 这些拜帖的主人,身份一个比一个煊赫,措辞一个比一个恭敬亲热。所附的礼物,也从寻常的茶叶、绸缎,迅速升级为名贵的古玩字画、稀有的珠宝首饰,甚至还有直接送上田庄铺面契书的! 目标不言而喻——直亲王福晋容芷,如今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热的“红薯功臣”,更是惠妃娘娘最最喜欢的儿媳妇! 最关键的还是四阿哥这些年都跟在直亲王身后办差,最是听容芷的话!她的只言片语,在四阿哥嫡福晋人选这件事上,分量可能重逾千金! 明眼人都知道,等确定了人选,康熙就要给几位阿哥封爵了,四阿哥身上有这么大的功劳,一个郡王跑不了!肯定比别的阿哥强! 一个个挤破头的想将闺女嫁给四阿哥,胤禛再也不是之前没人问津的光头阿哥了。 容芷看着春桃捧进来的、堆满了整整一红木托盘的拜帖和礼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阵仗……比当初收红薯种还热闹。” 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张,是某个满洲大姓的帖子,言辞恳切,就差直接写明家中待字闺中的格格如何贤良淑德、堪配四阿哥了。 “福晋,这些……怎么回?”春桃也看得眼花缭乱,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回?”容芷放下帖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清醒,“原封不动,连同礼单一并退回去。就说我近日忙于庄上事务,无暇待客,心意领了。惠妃娘娘主持选秀,自有法度章循,岂是我一个内宅妇人能置喙的?” 她深知其中利害。胤禛的婚事,是康熙亲□□给惠妃主理,最终由皇上亲定。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责任。 她作为嫂子,关心是应该的,但若贸然插手,甚至收受请托,那便是自寻烦恼,更会害了胤禛。这些年容芷简直将胤禛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再养,又怎么会让婚事惹得胤禛不开心。《 》 77、第 77 章 在容芷心里,婚姻还是要双方都满意才好,家世门第只是一部分。 春桃连忙应下,捧着托盘退下处理。 容芷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追逐嬉戏的弘昱和塔娜,心思却飘到了那个已经有未来四阿哥影子的四弟身上。 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是期待,还是漠然?抑或是……带着一丝无人可诉的、对生身母亲的复杂念想?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气氛肃穆而忙碌。惠妃端坐主位,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内务府初选后呈上来的秀女名册和图册。每一份都详细记录着秀女的旗籍、家世、父兄官职、生辰八字,以及内务府画师精心绘制的肖像小像。 惠妃看得极其仔细,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记下几笔。她深知肩上担子的分量。皇上那句“朕亲定”,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为老四选嫡福晋,既要家世足以匹配亲王之尊,不能辱没了天家体面;更要性情贤淑稳重,能包容老四那冷硬的性子,打理好后宅;最好……还能在关键处,给那孤僻的孩子一丝家的温暖。 “娘娘,您看这位,乌拉那拉氏,步军统领费扬古之女,满洲正黄旗,家世显赫,性子据教养嬷嬷说,最是端庄持重……”身旁的心腹嬷嬷指着一份图册轻声介绍。 惠妃看着画像上那眉目清秀、神情略显拘谨的少女,微微颔首,在素笺上记下名字,旁边注了“家世上佳,性端”。 “还有这位,董鄂氏,三等伯彭春之女,满洲正红旗,诗书传家,听闻颇有才情……” “这位,钮祜禄氏,果毅公阿灵阿之女,满洲镶黄旗,身份贵重,只是年纪略小些……” 嬷嬷一一介绍着几位家世最为顶尖的秀女。惠妃认真听着,看着画像,心中反复权衡。家世是硬门槛,但性情是否相合,才是她更看重的。老四那性子,若配个同样沉闷无趣或骄纵任性的,那日子……惠妃不敢深想。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份标注着“汉军正白旗,知府李文烨之女,李氏”的图册上。画像上的少女眉目温婉,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在一众满洲贵女中,气质显得格外柔和。惠妃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李氏……”惠妃沉吟着。 “回娘娘,这位李格格家世稍逊,父仅为四品知府。不过内务府报,此女性情温婉和顺,女红中馈俱佳,管家理事也颇有些章法,在待选秀女中,口碑甚好。”嬷嬷连忙回禀。 惠妃点了点头,在素笺上“李氏”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圈,旁边注了“性温婉,宜家”。家世虽非顶尖,但若性情相得,未必不是良配。老四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显赫的岳家,而是一个能让他放下心防、感到温暖的人。 她继续翻阅着,心中那份初拟的名单渐渐成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关系着一个女子的一生,更关系着四阿哥府的未来。惠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知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复选、殿选,皇上那关……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把这些记了名字的,单独列一份出来。”惠妃将素笺递给嬷嬷,“着人再仔细查访,尤其是性情为人,务必真实可靠。一丝一毫的错漏,都担待不起。” “嗻!”嬷嬷恭敬接过,步履匆匆地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惠妃的目光投向窗外,紫禁城的天空湛蓝高远。她想起皇上那句沉甸甸的“朕亲定”,又想起暖阁里胤禛那沉默如石的背影。这桩婚事,牵动着太多人的目光,也系着那个孤寂孩子后半生的冷暖。 选秀的风,吹皱了京城权贵府邸的深潭,也悄然拂动了四阿哥紧闭的门扉。书房,胤禛如往常般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户部送来的漕粮转运条陈。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爷,内务府送来了新誊抄的《红薯贮藏要略》,说是直亲王福晋新修订的,皇上吩咐,各处皇庄及预备建‘天下粮仓’之地,务必遵照执行。” 胤禛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苏培盛呈上的那本装订朴素的册子上。他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封面上熟悉的娟秀字迹。他翻开,里面是详尽的窖藏法、切片晒干法、磨粉法……条理清晰,图文并茂。 他沉默地翻阅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暖阁内,康熙那句“朕亲定”言犹在耳;府门外,那些纷至沓来的请托拜帖,他并非毫不知情。只是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他无关。 良久,他合上册子,将其工整地放在书案一角,与那些漕粮条陈并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按大嫂写的注意事项,传令各处照办。”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户部的文书上,仿佛那即将到来的、决定他终身大事的选秀波澜,远不及眼前这漕粮转运的数字来得重要。烛花轻轻爆了一下,在他深潭般的眸底,投下一小片跳动的光影,转瞬又归于沉寂。 胤禛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他几乎是撞进直亲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的,身后跟着同样跑得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苏培盛。门房的老张头刚探出半个脑袋,一句“四爷吉祥”还在喉咙里打转,就被胤禛带起的风掀得帽子都歪了半边。 “大……大哥呢?”胤禛扶着影壁墙喘气,那身平日一丝不苟的绛紫色常服袍子下摆沾了些许仓促间带起的尘土,束得整齐的辫子也略有些松散。 容芷正端着一碟新晾好的红薯干从抄手游廊转过来,阳光给那些切成条状、晒得半透的琥珀色薯干镶了层金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清甜焦香。 她一眼瞧见胤禛这副仿佛被狗撵了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白瓷碟子差点没端稳。 “哎哟,稀客呀!”容芷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踩着花盆底慢悠悠踱近,“我们顶顶稳重的四阿哥,这是打哪儿逃难来了?莫不是后面有老虎追?” 她边说,边极其自然地拈起一片红薯干,递到胤禛面前,“尝尝?新晒的,脆着呢。” 胤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在容芷看来毫无杀伤力,反而像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强装镇定的猫。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那股熟悉的甜香诱惑,接过那片薄薄的红薯干,泄愤似的“咔嚓”咬下一大口,脆生生的响动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焦糖般的甜和红薯特有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他心头那股因被各路“偶遇”人马围追堵截而生的烦躁。 “哼,”胤禛努力咽下红薯干,板着脸,“还不是你们闹出来的好事!如今我那里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连……连王师傅那迂腐老头子,今日都扭扭捏捏递了张帖子,说他侄孙女……知书达理……”他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一层薄红,连那点甜味都压不住了。 容芷瞧着胤禛那副强绷着脸却掩不住窘迫的样子,简直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把手里的白瓷碟子往旁边石墩上一搁,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笼里摸出一卷用锦带松松系着的画轴,在胤禛面前得意地晃了晃,那锦带上的流苏穗子扫过胤禛的鼻尖,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脂粉气。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哟,我的四爷!” 容芷声音清脆,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唱戏般的韵味,“瞧瞧,惠妃娘娘宫里的新鲜热乎画像,刚送到我这儿‘参详参详’呢。这位,镶黄旗的董鄂小姐,” 她“唰啦”一下抖开卷轴,画上一位柳眉杏眼、姿态娴雅的女子便露了出来,“啧啧,瞧瞧这杨柳细腰,这通身的气派,说是画里走出来的也不为过吧?” 她一边说,一边觑着胤禛的脸色,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缝,仿佛那缝隙里能开出一朵绝世名花来。 容芷忍着笑,手腕一翻,又展开另一幅:“这位瓜尔佳格格也不错,听说一手好丹青,尤擅画蝶……” 就在这时,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无声息地从月亮门边的紫藤花架下探了出来。弘昱顶着个锃亮的小脑门,塔娜梳着可爱的双丫髻,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他们显然是跟着胤禛跑进来的动静过来的,像两只刚出洞、对一切都充满探究欲的小松鼠。 “四叔!”塔娜率先忍不住,脆生生地开口,打破了容芷单方面的“画像鉴赏会”。 小姑娘挣脱哥哥的手,几步跑到胤禛跟前,仰着小脸,小手还下意识地揪住了胤禛的袍角,眼睛里闪着光,“四婶婶长什么样呀?是不是像额娘一样好看?”《 》 78、第 78 章 胤禛被这直白的问题砸得一懵,刚想端起茶盏掩饰一下,弘昱也凑了过来,小大人似的补充,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四婶婶会给我和妹妹带糖葫芦吗?山楂的,外面裹好多好多亮晶晶的糖!”小家伙说着,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酸甜的滋味。 “噗——咳咳咳!”胤禛正端起容芷顺手放在石墩上的茶盏灌了一口,被这俩娃娃一前一后、无比现实的“四婶婶”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口温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扶着影壁墙弯下腰,平日那张冷峻的脸咳得通红,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仪态,此刻碎了一地。 容芷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画像卷轴差点拿不稳。弘昱和塔娜则被四叔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两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有点不知所措。 胤禛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直起腰,眼角还带着点生理性的湿润。他看着眼前两张写满纯真期待的小脸,再看看旁边笑得毫无形象的大嫂,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直亲王府,怕是待不下去了! 几日后,宫里的赐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敞轩里。暮春的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拂过,吹不散席间隐隐浮动的暗流。太子胤礽一身杏黄色常服,坐在康熙左下首首位,姿态雍容,只是偶尔扫过胤禔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老三胤祉坐在太子下首,神情温和,正低声与旁边的老五胤祺说着什么。胤禛的位置在胤祉对面,紧挨着老七胤祐,他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描金白瓷碟子里堆成小山的奶饽饽和撒了青盐粒的烤鹿肉,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康熙一身石青色常服,心情看起来颇佳,一边听着几个儿子或拘谨或讨巧的回话,一边随意地夹起一筷子清爽的拌龙须菜,目光时不时掠过下首几个适龄的儿子,带着点审视和考量的意味。 惠妃、荣妃等几位高位妃嫔陪坐在侧,言笑晏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就难说了。 宴至中段,气氛正酣。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羹,奉上温热的奶茶。那奶茶盛在精致的木碗里,奶香浓郁,上面还浮着点点的油星。胤禛心不在焉地接过,木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康熙放下银箸,接过梁九功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环视一周,脸上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温和笑意。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席间所有的细微声响,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今儿高兴,”康熙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却又刻意放缓了几分,显得格外郑重,“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你们几个年岁也都到了。朕看过了,也同你们额娘商议过,今日,便把你们的终身大事定一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胤禛端木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心跳不受控制地擂鼓般撞击着胸腔。来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或探究、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瞬间都黏在了自己背上。 康熙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只有看到胤禛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慢悠悠地拿起手边一张明黄的笺纸,目光落在胤禛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缓缓开口: “老四胤禛……” 胤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挺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屏住了。 “指——” 康熙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一个“指”字在舌尖绕了绕,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胤禛只觉得喉咙发干,握着木碗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或娇媚或端庄的画像面孔走马灯似的乱转。 康熙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目光扫过胤禛紧抿的唇和额角渗出的细汗,才慢悠悠地吐出下文:“……乌拉那拉氏之女——” “指婚正红旗满洲都统、步军统领费扬古之女,乌拉那拉氏为嫡福晋。” 胤禛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却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砸中。他撩袍跪下,声音微哑:“儿臣领旨,叩谢皇阿玛恩典。” 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费扬古……步军统领……他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移开,继续道:“老三胤祉,指婚勇勤公鹏春之女,董鄂氏为嫡福晋;老五胤祺,指婚他塔喇氏,尚书达尔布之女;老七胤祐,指婚哈达那拉氏,副都统法喀之女。尔等当谨守本分,修身齐家。”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恩典!”胤祉、胤祺、胤祐三人齐齐出列,叩首谢恩。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康熙看着下面跪着的儿子们,脸上带着一丝和煦,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另,尔等既已成家,当知立业。着即册封:皇四子胤禛,封多罗雍郡王!” 雍郡王!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郡王!这可是仅次于亲王的爵位!在尚无爵位、或是仅仅顶着个光头阿哥名头的兄弟中,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席间的空气瞬间凝滞,随即又“嗡”地一声炸开,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骤然加重的呼吸声、杯盘轻微的磕碰声、压抑的抽气声,无不昭示着众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无数道目光,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羡慕的、嫉妒的、复杂的,像密集的箭矢,齐刷刷射向刚刚直起身的胤禛。 之前胤禔和容芷就猜测过,胤禛因为红薯的功劳,可能会封个高点的爵位,郡王不是不可能。现在看来,猜对了。胤禛早就有准备,所以表现得很是得体。 康熙仿佛没看见底下的暗涌,继续沉稳地说道:“皇三子胤祉,封多罗诚贝勒;皇五子胤祺,封多罗恒贝勒;皇七子胤祐,封多罗淳贝勒。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贝勒与郡王,虽只一级之差,地位权势却已判若云泥。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胤禛压下心头的开心,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胤祉、胤祺、胤祐也紧随其后谢恩,只是胤祉叩首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慢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席散,众人心思各异地告退。荣妃扶着宫女的手走在回宫的路上,步伐还算稳,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一丝阴霾挥之不去。她精心为儿子胤祉谋划,也盼着能得个高些的爵位,未曾想,竟被老四压了一头! 回到钟粹宫正殿,刚挥退宫人,荣妃便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甘:“皇上这心……未免也太偏了些!老三哪里不如老四?那红薯……说到底也是老四沾了大阿哥的光!凭什么就封了郡王?一个贝勒……”她越想越气,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一直沉默的胤祉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犹自愤愤不平的额娘,脸上却是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额娘慎言。” 他顿了顿,目光清明:“郡王也好,贝勒也罢,都是皇阿玛的恩典。儿子无功无爵,如今得封贝勒,已是皇恩浩荡。至于四弟的郡王……”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那是他用实实在在的功劳换来的。红薯活人无数,解了皇阿玛心头大患,这份功劳,担得起这个爵位。儿子……”他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很知足。” 荣妃看着儿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透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坐回椅中。是啊,知足……在这深宫里,能平安活着,已是万幸。她只是……意难平。 隔日,毓庆宫的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 太子胤礽换了一身崭新的杏黄常服,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他脸上已看不出昨日被泼奶茶的愠怒,恢复了惯常的矜贵雍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阴鸷,却更深沉了几分。 坐在下首的胤祉,一身石青色贝勒常服,姿态放松,捧着茶盏,安静地品着,似乎对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并无太多意外。 “老三,”胤礽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昨日老四封了郡王,你只得了贝勒,心里……可还舒坦?”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胤祉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满的痕迹。 胤祉抬起眼,迎向太子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仿佛对什么都无甚所谓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阿玛如此安排,自有圣意。臣弟岂敢妄议?能得封贝勒,已是喜出望外,唯有勤勉办差,以报天恩。”《 》 79、第 79 章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谦恭有礼,却把“皇阿玛的圣意”这顶大帽子稳稳地扣在了前头。 胤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倒是看得开。不过,老四这郡王来得突然,连带着老大……呵,”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冷意,“大哥府里那一位,可真是‘功不可没’啊。他们如今声势渐起,兄弟情深,倒显得我们这些兄弟生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胤祉:“老三,你我自小一起在上书房读书的情分,难道还比不上他们?孤的意思,你可明白?”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逼迫站队。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的轻响和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胤祉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碧绿茶芽。 半晌,他缓缓抬起眼,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依旧挂着,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泊,没有任何涟漪。 他轻轻放下茶盏,动作平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后,他直视着太子那双隐含逼迫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玉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太子殿下厚爱,臣弟惶恐。只是,”他微微一顿,唇边那点笑意变得极淡,几乎看不见,“臣弟愚钝,于朝局大事上并无寸长。所求者,不过是守着本分,办些力所能及的差事,侍奉好皇阿玛,再求个阖府上下……平安活着罢了。至于旁的,臣弟无心,亦无力。” “平安活着”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轻轻拂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胤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胤祉那张平静无波、仿佛刀枪不入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最终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放在案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好一个‘平安活着’。”胤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和冰冷的失望,“老三,你倒是……真让孤刮目相看。”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胤祉仿佛没听出那话语中的寒意,从容起身,一揖到底:“若无他事,臣弟告退。”姿态依旧恭敬,却带着一种无法逾越的距离感。 直亲王府的后花园里,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刚抽新芽的花木上。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雪白的芸豆卷,金黄的豌豆黄,还有一盘新出锅、淋着透亮糖浆、撒着炒香芝麻的芙蓉糕,甜香扑鼻。容芷亲自执壶,给围坐的几人倒上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胤禛坐在石凳上,身上那件崭新的郡王朝服已经换下,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暗纹袍子,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里。昨日宫宴上的惊魂一幕和突如其来的郡王爵位,像两个巨大的浪头,把他拍得有点懵。 “啪!”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胤禛的右肩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都晃了晃。 胤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穿着一身利落的箭袖袍子,显然是刚从校场下来,额头还带着薄汗,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大笑,震得石桌上的杯碟都嗡嗡作响。 “哈哈哈!老四!做得好!” 胤禔声如洪钟,震得旁边紫藤架上的花苞都颤了颤,“不声不响,一个郡王砸头上了!咱们兄弟之前的辛苦都值了。” 胤禛被自家大哥拍得肩膀生疼,却也喜欢大哥对自己的亲近,“都是仰赖大哥和大嫂提携。” “自家兄弟,说这干什么,”胤禔拉过石凳,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块芙蓉糕,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咱们干的都是实事,你安心做你的郡王。别的那些风言风语不必理会。”他一边嚼着甜糯的糕点,一边冲胤禛挤挤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干得漂亮”。 容芷在一旁抿着嘴笑,给胤禔也倒上一杯热茶,又推了推那碟糖浆晶亮的芙蓉糕到胤禛面前:“好了好了,爷您就少说两句吧,没看我们四爷脸皮薄,都快臊成关公了?来,四弟,尝尝这个新做的芙蓉糕,压压惊。”她声音温柔,带着打趣,巧妙地缓解了胤禛的尴尬。 胤禛看着眼前那碟切得方方正正、糖浆流淌、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芙蓉糕,又看了看自家大哥那毫无形象、吃得满足的大笑模样,还有大嫂眼底真诚的笑意。 昨日御前的惊惶、爵位加身的沉重、太子冰冷的眼神……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这府邸里暖融融的阳光、甜丝丝的糕点香气和大哥大嫂毫无保留的喜悦,奇异地冲淡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伸出手,拈起一块小巧的芙蓉糕。指尖传来温热的、微微黏腻的触感。他小心地咬下一口,甜得发腻的糖浆混合着软糯的米糕,还有炒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那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甜,带着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霸道地驱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和恍惚。 胤禛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份陌生的、却异常熨帖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他抬起眼,看着胤禔依旧爽朗大笑的侧脸,看着容芷温柔含笑的眉眼,紧绷的唇角,终于,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糕点的甜糯,又像是在回答某个无人听见的问题,“是……挺甜的。”比那救命的红薯,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阳光透过花架,在他新换的靛蓝袍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他微微舒展的眉宇间。那方小小的芙蓉糕,在他指尖,甜得有些粘手,却又让人舍不得放下。 塞外的风裹挟着青草与牛粪混合的粗犷气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长长的銮驾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缓缓行进在辽阔的草原与起伏的丘陵之间。 康熙一身石青色行服,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望着眼前无垠的天地,眉宇间带着帝王巡视疆土的豪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他身后,胤禔、胤禛、胤祺、胤禩、胤禟、胤?几位皇子并辔而行,马蹄踏过刚冒新绿的草甸,留下浅浅的蹄印。 队伍中段,女眷们的马车自成一个小世界。其中最显眼的,既非太子妃那顶象征储君威仪的杏黄帷幔大车,也不是其他皇子福晋们规制的青呢朱轮车,而是属于直亲王府的那一辆——它硬生生比旁边的车宽出一大圈! 这辆被容芷私下称为“移动堡垒”的马车,外表是寻常的亲王福晋规制,深青呢围子,朱红车轮。可内里乾坤,只有掀开车帘才能窥见一二。 车厢内壁,严严实实钉着厚厚的棉毡,连车顶都没放过,最大限度地隔绝了塞外早晚的凛冽寒气与正午的燥热。 原本狭窄的车厢空间被巧妙分割,一侧是固定的矮榻,铺着暄软的鹅毛褥子;另一侧则是钉死在厢壁上的多层暗格和储物柜,里面分门别类塞满了东西——成罐的肉松、鱼松、密封的咸菜、晒得干透的各种菜干、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各式点心、整摞的柔软棉布、甚至还有几个小巧的铜手炉和备用的炭块。 最让随行宫人侧目的,是车厢底部那四个被厚实皮革包裹起来的巨大弹簧!寻常马车行走在坑洼的草原小径上,颠簸得能把人骨头摇散。 可容芷这辆车,遇到沟坎,那巨大的弹簧便忠实地发挥作用,将剧烈的起伏消弭大半,只余下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富有弹性的轻微摇晃。 弘昱和塔娜并排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车厢地板上,正专心致志地用容芷特意带来的彩色积木搭着歪歪扭扭的“城堡”,小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摆,竟没有半点不适,咯咯的笑声时不时从车里飘出来。 “哼,哗众取宠!” 太子妃石佳氏端坐在自己那辆装饰华丽、铺陈着厚厚波斯地毯、熏着顶级沉香的宽敞马车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声,再看看自己因路面一个稍大的起伏而猛地一晃、差点洒出来的参汤,心中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用手中缀着明珠的团扇烦躁地扇了两下,对着身旁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把个马车折腾得像杂货铺子,还弄那些粗笨的机括,平白惹人笑话!哪有半分皇家福晋的体统?” 那语气,仿佛容芷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家尊严的一种玷污。 嬷嬷连忙低声附和:“娘娘说的是。直亲王福晋行事,是有些……过于跳脱了。”《 》 80、第 80 章 銮驾在一条清澈蜿蜒的小河边扎营。夕阳的金辉洒在粼粼水波上,给草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侍卫们迅速搭建起明黄的御帐和各位主子的营帐,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开牛羊肉汤的浓香。 康熙背着手,在临时营地中随意踱步,享受着这难得的松弛。行至直亲王府营帐区域附近,一阵奇异的、混合着焦糖甜香和炭火气息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腔,勾得人馋虫蠢动。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他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容芷正蹲在一堆小小的篝火旁,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铁钎子,串着几个洗刷干净、表皮还带着湿气的黄皮红薯,小心翼翼地凑在火舌上方不远不近的地方烤着。 她动作熟练,不时翻动一下。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弘昱和塔娜像两只小尾巴,紧紧挨着她,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在火焰舔舐下渐渐变得焦黑、开始渗出晶莹糖汁的红薯,小鼻子使劲抽动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皇玛法!”塔娜眼尖,第一个发现走过来的康熙,立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小手指着容芷手里的烤红薯,“额娘烤的!香香!” 容芷闻声抬头,见是康熙,忙要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康熙笑着摆摆手,饶有兴致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些滋滋冒油、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红薯上,“烤红薯朕吃了不少,但是这种情景倒是第一次,老大媳妇烤的不错。”他吸了吸鼻子,那朴实而浓郁的甜香确实勾人。 容芷笑着用铁钎子挑起一个烤得最好的,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炭灰,小心地掰开。橘红色的薯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热气腾腾,香甜的气息瞬间爆开,“刚烤好,还烫着,您尝尝?” 她将一半递过去,另一半顺手掰成两小块,吹了又吹,才塞给早已急不可耐的两个小家伙。 康熙也不讲究,伸手接过那半块热腾腾、甚至有点烫手的烤红薯。入手沉甸甸,温热透过指尖。他小心地咬了一口。 滚烫、软糯、绵密的口感瞬间充盈口腔,纯粹的、阳光晒透的甘甜混合着炭火的焦香,霸道地征服了味蕾。这种粗犷而直接的食物带来的满足感,是宫中那些繁复精致的御膳所无法比拟的。 “嗯!”康熙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地赞道,“好!香甜软糯,比宫里烤的更好吃!”他三两口就把半块红薯解决掉,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目光又瞟向篝火上剩下的几个。 弘昱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自己那块,闻言抬起头,沾着薯泥的小嘴一张一合,认真补充:“皇玛法,烤红薯……屁屁多!” 童言无忌,惹得康熙哈哈大笑,连旁边侍立的梁九功都忍俊不禁地低下了头。 容芷忍着笑,赶紧又挑了个烤好的奉上。康熙这次也不客气了,接过来就吃。帝王的威严,此刻被这篝火边的烟火气和一块香甜的烤红薯,冲淡了许多。 这温馨的一幕,恰好落入了不远处刚刚下车的太子妃眼中。她扶着嬷嬷的手,姿态优雅地站稳,目光扫过康熙手中那黑乎乎、沾着炭灰的红薯,再看看皇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点孩童般满足的笑意,一股强烈的嫌恶和更深的嫉恨猛地涌上心头。 她精致的柳眉紧紧蹙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的东西,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粗鄙!拿这等贱食污了圣驾!真是……不知所谓!” 她猛地一甩帕子,仿佛要挥开那无处不在的烤红薯气味,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帐,背影僵硬,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草原的夜,星河低垂,篝火在空旷的天地间跳跃,如同遗落的碎金。白日里纵马驰骋的疲惫,被此刻的篝火晚会驱散。 蒙古王公们献上了醇烈的马奶酒和整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肥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香和酒气。粗犷的马头琴声悠扬响起,穿着艳丽蒙古袍的姑娘小伙们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安代舞,裙裾翻飞,笑声和呼喝声在夜风中飘荡。 康熙坐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主位上,面带笑容,欣赏着这充满野性活力的歌舞。胤禔、胤禛等几位皇子也被热情的王公们拉着敬酒,气氛热烈。 “皇上!”一位穿着宝蓝色团花蒙古袍、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科尔沁亲王端着盛满马奶酒的大银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黝黑的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声如洪钟。 “今日得见天颜,是我等草原儿郎的福分!皇上英明神武,皇子们个个龙章凤姿!尤其是大阿哥,那骑术,那气度,啧!不愧是皇上亲自教导的!来,臣敬皇上!敬直亲王!”他豪迈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银碗底朝天,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 胤禔连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碗回敬。康熙含笑看着,眼神在胤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赞许。 这明显的恩宠信号,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坐在康熙右下首不远处的太子胤礽,端着银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看着火光下胤禔爽朗大笑的脸和沉稳回礼的身影,看着那些蒙古王公投向他们的、毫不掩饰的钦佩目光,再想想白日里康熙在篝火边啃食红薯、与容芷母子言笑晏晏的情景……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灌下,试图压下那份灼烧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比烤全羊更勾人的、温暖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霸道地穿透了浓烈的肉香和酒气。众人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容芷正指挥着几个直亲王府的仆役,抬着一个半人高、用厚厚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大木桶,小心翼翼地绕过人群,朝着篝火这边走来。弘昱和塔娜像两个小小的开路先锋,兴奋地跑在前面。 “皇玛法!皇玛法!”塔娜跑到康熙座前,仰着小脸,献宝似的喊,“额娘做的!甜的!热热的!”大眼睛在篝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康熙来了兴致:“哦?容芷,这又是什么新奇物事?” 容芷笑着示意仆役将木桶放在篝火旁稍远些的空地上,亲自掀开桶盖。一股更加浓郁、带着米香和红薯清甜的白雾瞬间升腾而起,弥漫开来。 桶里,是满满一桶热气腾腾、呈现诱人琥珀色的浓稠甜汤!隐约可见里面沉浮着煮得软烂、几乎化开的红薯块,还有一颗颗圆润洁白的糯米小圆子! “回皇阿玛,”容芷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那汤汁浓稠得拉丝,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用新收的蜜薯熬的甜汤,加了糯米圆子和一点点冰糖。夜里风凉,喝点热乎的甜汤,最是暖胃安眠。”她边说,边将勺子里的甜汤倒入准备好的青花小碗中,恭敬地奉给康熙。 那碗甜汤,色泽温暖,热气氤氲,散发出令人愉悦的甜香。康熙接过,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瞬间,温热的、带着红薯天然清甜的汤汁包裹了味蕾,软糯的红薯几乎入口即化,q弹的小圆子带来丰富的口感层次,冰糖的甜度恰到好处,完美中和了马奶酒的烈性。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被夜风吹得微凉的四肢百骸。 “好!甜而不腻,温润暖心!”康熙眼睛微眯,露出极其满意的神色,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对着周围的蒙古王公笑道,“都尝尝!朕这个儿媳,心思最是奇巧!这草原上的好东西,经她的手,总能变出新鲜花样!” 王公们早已被那奇异的甜香勾得食指大动,纷纷笑着应和,仆役们立刻上前,为众人分盛甜汤。 太子妃石氏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康熙赞不绝口,看着那些蒙古王公们新奇地品尝着甜汤,看着容芷被众人目光围绕、落落大方地介绍着做法……她面前也放着一碗琥珀色的甜汤,袅袅热气升起。 然而,那香甜的气息钻进她的鼻子,却只让她觉得一阵阵反胃。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握着银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勺柄里。她死死盯着碗中那软烂的红薯块,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令人作呕的秽物。 “哗啦!”一声轻微的脆响。 太子妃手中的银勺脱手,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甜汤,落在她华贵的杏黄色锦缎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黏腻的污渍。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在篝火的跳跃光影下,变得极其难看,眼底翻涌着再也无法掩饰的嫌恶与嫉恨。 旁边的嬷嬷吓得连忙掏帕子去擦,却被太子妃猛地拂开。她霍然起身,动作太大带得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 81、第 81 章 “本宫……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等康熙回应,也不看任何人,她猛地转身,扶着嬷嬷的手,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向自己那顶华丽的杏黄大帐。 那背影,在欢腾的篝火晚会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僵硬、孤独,充满了格格不入的怨愤。那碗被她遗弃在案几上的红薯甜汤,依旧散发着袅袅的热气和甜香,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 康熙的目光从太子妃仓惶离去的背影上收回,掠过太子胤礽那张在火光下明灭不定、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再落到篝火旁被几个蒙古小王子围着、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的弘昱和塔娜身上,最后停留在容芷温婉带笑的侧影上。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红薯甜汤,又喝了一口,甘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草原的夜风带着凉意,卷过旷野,吹得篝火噼啪作响,也吹散了那碗甜汤最后一丝热气。 七月的草原,像一块刚被天神抖开的巨大绿绒毯,一直铺到天边。澄澈的蓝天上,几朵蓬松的白云懒洋洋地悬着,被风推着缓缓挪动。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草尖上滚着碎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暖后特有的、混着泥土微腥的清甜气息。 就在这辽阔的碧波深处,突然爆发出两串清脆得能撞碎水晶的笑声。 “咯咯咯——额娘!再快点儿!再快点儿呀!”一个穿着大红蒙古袍、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脸蛋红扑扑得像熟透的苹果,正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塔娜此刻正坐在一个极其古怪的“车”里。 那“车”的主体,是拆掉了沉重毡壁、只剩下轻便木架子和底板的一个小小蒙古包车。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周身缠绕、披挂、垂坠着无数条长长的、颜色极其鲜亮的丝绸缎带! 赤红、明黄、湖蓝、翠绿、藕粉、宝蓝……各色绸带被草原上的风猛地一鼓荡,便如同无数道流动的彩虹,哗啦啦地飞扬起来,绚烂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远远望去,活脱脱一列刚从童话里驶出来的、花枝招展的小火车!车头前面,一匹性格温顺的小马驹正被一个笑嘻嘻的小太监牵引着,迈开四蹄,“嘚嘚嘚”地小跑着。 “呜——呜——突突突!火车开啦!弘昱坐稳啦!”紧挨着塔娜的,是个同样圆滚滚、虎头虎脑的男娃娃,弘昱。 他模仿着某种想象中的巨大声响,小胖手紧紧抓住前面充当“栏杆”的彩色绸带,小屁股颠簸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板上,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他嗷嗷的怪叫和乐不可支的大笑,小短腿在空中有力地乱蹬着。 容芷,这位如今在蒙古诸部声名鹊起的大福晋,就站在这架“彩虹小火车”旁边。 她穿着一身清爽的月白色旗装,外罩一件薄薄的、绣着淡雅兰草的坎肩,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碧玉簪。 看着两个小肉团子在他们的“杰作”里颠簸雀跃,她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一直流淌到微微上扬的嘴角,仿佛整个草原的生机都盛在了她这一笑里。 “好,坐稳喽!火车要加速咯!” 容芷扬声,尾音带着点俏皮的促狭。她朝牵马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轻轻一抖缰绳,吆喝了一声。小马驹立刻撒开了欢儿,蹄下生风,拖着这列五彩斑斓、叮当作响(那是车架上挂着的几个小银铃在疯狂摇晃)的“小火车”,在平坦的草甸子上奔跑起来。 “哇啊啊啊——!”塔娜和弘昱的尖叫瞬间拔高,兴奋得破了音,两双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那些从指缝里溜走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彩绸。 巨大的快乐冲击着他们小小的身体,笑声如同最欢快的溪流,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广袤的天地间。 “火车火车快快跑,快呀快呀快快跑!翻过青青大草原,穿过白白云朵桥!火车火车快快跑……”容芷清亮的嗓音合着马蹄的节奏响了起来,她哼唱着一首古怪却充满童趣的调子,词儿也是孩子们从未听过的。 塔娜和弘昱立刻被这魔性的旋律捕获了,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张着小嘴,用尽吃奶的力气,努力跟上额娘那不成调的哼唱:“火……车!快……快跑!跑……跑!” 稚嫩又跑调的歌声混着尖叫、马蹄声、风声、银铃声,在无垠的绿毯上横冲直撞,惊得附近草丛里一群正在觅食的云雀“扑棱棱”地炸了窝,慌乱地拍打着翅膀,箭一般射向高空,只留下一串受惊的啁啾声。 离这片欢乐喧嚣不远,几顶装饰华贵、缀着繁复花纹的蒙古大帐静静矗立。帐帘被掀开一角,几张妆容精致、穿着华丽蒙古袍的年轻脸庞探了出来。 她们是附近几位蒙古亲王的福晋和格格们,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列在草原上撒欢奔跑的彩虹怪物,还有那上面两个快乐得仿佛要融化在阳光里的小人儿。 科尔沁亲王的福晋娜仁托娅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了:“长生天呀!那……那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大福晋……她可真是……”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那飞扬的色彩和纯粹的笑声,有着奇异的、让人心头发痒的魔力。 旁边另一位小格格,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羡慕:“塔娜和弘昱好开心啊!我也想坐那个彩色的车车!” 欢腾的“小火车”终于在一阵意犹未尽的尖叫声中缓缓停下。小马驹喷着响鼻,两个小家伙脸蛋红得发亮,额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兀自咯咯笑个不停,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仿佛要把刚才那极致的快乐从身体里震出来。 “好玩吗,小捣蛋们?”容芷走上前,掏出素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给两个孩子擦拭额角和鼻尖上亮晶晶的汗珠。指尖拂过孩子滚烫的、洋溢着无尽满足的小脸,她的心也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玩!额娘最棒了!”弘昱一头扎进容芷怀里,小脑袋撒娇地蹭着,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兽。塔娜则用力点头,大眼睛亮得惊人:“额娘!明天还要坐!要坐更大的火车!” “好,好,明天再说。”容芷笑着应承,搂着两个热乎乎的小身子,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吸引过来的、带着好奇与善意的蒙古贵妇们。 她心念微动,朗声笑道,“疯玩一场,该饿了吧?额娘给你们弄点好吃的垫垫肚子,也给各位福晋格格们尝尝新花样,可好?” 一听有“好吃的”,还是“新花样”,塔娜和弘昱立刻忘了火车的事,两双眼睛“唰”地亮了,像四盏瞬间点燃的小灯笼:“好!额娘快做!” 那些围观的蒙古贵妇们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这位大福晋巧手制羊毛、献红薯、推牛痘,早已在草原上传为美谈,她口中的“新花样”,绝对值得翘首以待。 容芷早有准备。她带着孩子们和好奇的福晋们走向旁边一顶特意支起的小帐。帐内陈设简单,中央一张矮几,几上整齐摆放着几个带盖的陶罐、几个白瓷大碗、一个精巧的小铜锅、还有几个敞口的琉璃盏,里面盛着乳白的鲜羊奶、洁白的砂糖、一些不知名的深色叶子碎末和淡黄色的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浓郁的奶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愉悦的甜暖气息,丝丝缕缕,勾动着人的食欲。 “今日小点,就用这草原上最醇厚的羊奶来做。”容芷的声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挽起袖子,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腕,动作利落地揭开一个陶罐的盖子。 里面是微微温热、浓稠得如同上好绸缎般的羊奶。她取过几个洁净的白瓷碗,将温热的羊奶小心地倾入碗中,动作流畅,奶液在碗壁挂上均匀的一层。 “这叫‘双皮奶’,”容芷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解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需得耐心等它凝出第一层奶皮子。”她将碗放在一旁静置,又拿起另一个陶罐,将其中的羊奶倒入小铜锅,架到旁边红泥小火炉上。 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舐着锅底,羊奶很快开始升温,锅边泛起细密的白沫,浓郁的奶香随着热气蒸腾,瞬间在小帐里弥漫开来,温暖而醇厚。 “咕咚。”不知是哪位小格格,清晰地咽了口口水。 容芷不慌不忙,用小勺舀起砂糖,缓缓倾入锅中,细细搅动。砂糖在温热的奶液中融化,那甜暖的气息仿佛有了实质,更添一层诱人的魔力。 她又取过琉璃盏,舀出些许深色碎末和淡黄色粉末加入锅中。“这是红茶碎末,能解腻增香。这点淡黄粉末是姜黄粉,取其温润之意,也添些暖色。”《 》 82、第 82 章 羊奶在锅中微微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颜色逐渐加深,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柔的浅褐色,红茶特有的醇香和姜黄微辛的气息完美地融入了浓郁的奶香之中。容芷撤了火,将这锅煮好的奶茶倒入旁边一个保温的大陶壶里,壶口立刻氤氲起香甜暖融的白雾。 这时,先前静置的白瓷碗中,羊奶表面果然凝结出了一层淡黄色、微微皱起的奶皮,如同上好的凝脂。 容芷用小刀在碗边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小心翼翼地将碗中尚未完全凝结的奶液倒出,只留下那层完整的奶皮附着在碗底。接着,她取过打散的蛋清,混入倒出的奶液和少量砂糖,再次轻轻搅匀,又沿着碗边缓缓倒回那层奶皮之上。 “上蒸锅,文火一刻钟便好。”她将几个碗放入蒸笼,盖好盖子。等待的间隙并未闲着,她又取过一小盆煮得软糯的红枣,用细签子熟练地剔去枣核,动作快得只见一片残影。旁边小碟子里,早已备好了雪白的奶粉。 蒸笼里开始冒出绵密的白汽,带着甜丝丝的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蛋香。容芷揭开盖子,一股更浓郁、更纯粹的甜香扑面而来。碗中的液体已然凝固,呈现出一种莹润如玉的奶白色,光滑细腻,像初冬湖面结起的第一层薄冰,却又带着温软的质感。 她用指尖在边缘轻轻一碰,那凝固的奶冻便微微颤动起来,柔嫩得不可思议。她用小勺舀起一点,轻轻吹了吹,递到早已等不及、小脑袋凑在桌边的塔娜和弘昱嘴边。 “小心烫。”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然后张大嘴,“啊呜”一口含住勺子。滑嫩、冰凉、甜润、奶香十足……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妙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 “唔!好……好吃!”弘昱含糊不清地嚷着,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塔娜则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沉醉的幸福,像只偷吃到仙露的小猫。 容芷笑着,将蒸好的双皮奶取出,晾在一边。又拿起一颗去了核的红枣,用小木勺舀起一团雪白柔滑、散发着清甜奶香的奶酪,小心地塞进红枣的“肚子”里,直到枣子变得圆鼓鼓的。 然后,她捏着枣子,在盛满雪白奶粉的小碟子里滚了几滚,一颗圆滚滚、毛茸茸、裹着厚厚一层“白雪”的奶枣便做好了。 “尝尝这个。”她把第一颗奶枣递给离得最近的科尔沁福晋娜仁托娅。 娜仁托娅带着新奇和几分矜持接过,指尖触碰到那层柔软的“雪”,微微一怔。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牙齿首先碰到的是那层细腻微甜的奶粉,接着是红枣软糯甜蜜的果肉,最后是内里冰凉丝滑、奶香浓郁到极致的奶酪馅儿。 三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和滋味在口中交融、碰撞,层次分明又和谐统一。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咀嚼,只觉得一股纯粹而强烈的幸福感顺着舌尖直冲头顶。 “长生天在上!”她终于咽了下去,发出一声由衷的、近乎颤抖的惊叹,目光灼灼地盯着容芷,“大福晋!这……这究竟是什么神仙吃食?又软又糯又甜又香!我……我从未尝过这般滋味!”她捏着剩下半颗奶枣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其他福晋格格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伸出了手。小帐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和满足的喟叹。 “哎呀!这奶冻……滑得哟,像含了一口云彩!” “这奶枣!外面这层‘雪’粉粉的,里面的心子又凉又滑,配上枣子……绝了!” “快给我再来一颗!不,两颗!” 容芷微笑着,给每人分了一小碗晾至温凉的双皮奶和几颗奶枣。又取过陶壶,将温热的奶茶倒入一个个精致的瓷杯里。浅褐色的奶茶在杯中荡漾,散发着温暖的红茶香和醇厚的奶香。福晋们学着容芷的样子,小口啜饮着。 “唔!这茶汤……又暖又滑!羊奶的膻气一点没尝出,倒全是香!”一位格格惊喜地叫道。 “是啊是啊,加了这茶碎末和那姜黄粉,味道真真是不同了!又香又暖,喝下去浑身舒坦!”另一位福晋连连点头。 小帐里,气氛热烈到了顶点。银勺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赞叹声、满足的叹息声、品尝美味时不由自主发出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暖流。 精美的银勺在奶冻和奶枣间穿梭,动作一个比一个快,生怕少吃了一口。 科尔沁福晋娜仁托娅更是吃得浑然忘我,一勺滑嫩的双皮奶送入口中,眯着眼品味良久,才恋恋不舍地咽下,下意识地舔了舔银勺的边缘,那模样,仿佛恨不得把勺子都一起吞下去才过瘾。 就在这片和乐融融、奶香四溢的暖帐之外,隔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马兰花,另一顶更为华丽、象征着储君威仪的明黄色大帐前,静立着两道身影。 太子妃石氏身着杏黄色团龙纹常服,妆容一丝不苟,端庄得如同庙里的玉雕。她微微扬着下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穿透花叶的缝隙,死死钉在那片欢声笑语的中心——容芷的身上。 她看着容芷笑意盈盈地将一颗裹满奶粉的奶枣递给一个蒙古小格格,看着那孩子欢喜地蹦跳起来;看着那些蒙古福晋们围着容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亲热与推崇;看着容芷身边那两个粉雕玉琢、备受康熙宠爱的龙凤胎…… 她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地、无声地掐进了自己柔软的手心,留下几个清晰的、几乎要渗出血痕的月牙印。一丝冰冷的、混杂着强烈嫉妒和深深忌惮的寒意,从她精心描绘的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哼,”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她紧抿的唇缝里逸出,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心腹宫女能勉强听清,“她倒是会钻营……羊毛、红薯、牛痘还不够,如今连哄孩子、弄这些奇技淫巧的吃食都这般在行。收买人心?呵,收买得倒是彻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着森然的寒气。 宫女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夜幕悄然垂落,给喧闹了一天的草原披上静谧的深蓝丝绒。白日里喧腾的营地在星子渐次亮起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巡夜士兵甲胄偶尔碰撞的轻响。月光清冷如水,静静流淌在连绵的营帐顶上。 营地中心,那顶象征着储君身份的明黄大帐内,烛火通明。太子胤礽负手立于帐中,明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沉滞。他面前躬身站着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袍子的心腹侍卫,正低声禀报着。 “……大福晋所制‘双皮奶’、‘奶枣’等物,在诸位蒙古福晋格格中传为奇珍,赞誉极高。科尔沁亲王福晋娜仁托娅甚至言道,此等心思巧物,闻所未闻……蒙古诸部亲贵,对大阿哥府上,尤其是对大福晋,观感愈发亲近推崇。”侍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胤礽耳中。 胤礽没有回头,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投在帐壁上,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冰冷的螭龙纹路。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微声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力道,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钧重石的碾压:“羊毛可御寒,红薯能饱腹,牛痘活万民……如今,连口腹之欲、孩童之乐,她都能玩出花来,收尽人心。” 他顿了一顿,微微侧过头,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胤禔有妻如此……其志,当真只在区区亲王之位么?”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沉,像冰冷的石块投入死寂的水潭,激起无声却令人心悸的涟漪。那侍卫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只觉得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 翌日午后,阳光依旧明媚,草原上的风却比昨日更劲了些,吹得草浪起伏不定。容芷小帐前的热闹并未散去,反而因着昨日的“美味奇缘”,吸引了更多蒙古部族的贵妇带着孩子前来。 空气中奶香与孩童嬉笑交织,阳光仿佛也被这融融暖意浸透,流淌着金色蜜糖。 塔娜和弘昱这对精力无限的小活宝,正被几个年纪相仿的蒙古小格格、小阿哥围着。塔娜像个小主人,骄傲地捧着一个精致的雕花小木盒,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颗颗圆滚滚、毛茸茸、裹着厚厚雪白奶粉的奶枣,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喏,给!这是我额娘做的奶枣,可好吃啦!”塔娜挺着小胸脯,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递给面前一个眼睛亮晶晶、梳着满头小辫子的蒙古小格格。《 》 83、第 83 章 那小格格是漠北一位亲王的幼女,名叫其其格,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崭新的宝蓝色蒙古袍,小脸圆乎乎的像熟透的苹果。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珍而重之地接过那颗“雪球”,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羞涩又兴奋的笑容。 “谢谢塔娜格格!”其其格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草原孩子特有的腔调。她低头,小心翼翼地对着那颗奶枣吹了吹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啊呜咬了下去。 浓郁的奶香、红枣的甜糯、奶酪的冰凉滑腻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其其格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用力嚼着,那满足的小模样,活像一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然而,乐极生悲。或许是嚼得太投入,也或许是脚下被柔软的草根绊了一下,其其格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猛地向前扑倒! “哎呀!”惊呼声四起。 “啪叽!”那颗刚咬了一半、沾着口水的奶枣脱手飞了出去,在草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草屑。更糟糕的是,其其格的小膝盖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半埋在草皮下的、棱角尖锐的小石头上! “呜哇——!”剧痛瞬间袭来,其其格懵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宝蓝色的袍子上,膝盖的位置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从破碎的布料下涌了出来,混着泥土草屑,看上去触目惊心。小格格疼得小脸煞白,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其其格!”她的乳母和随侍侍女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过去。 “别慌!”一个清越镇定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哭喊和慌乱。容芷已拨开人群,快步来到其其格身边。 她单膝跪在草地上,月白色的袍子下摆立刻沾上了草汁和泥土,但她毫不在意。她先是温和但不容置疑地阻止了乳母想直接用手去捂伤口和抱孩子的动作:“别碰!脏!” 容芷迅速扫了一眼伤口,只是皮肉擦伤,骨头应无碍,但泥沙混入,极易感染。她抬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其其格的乳母:“烦请速取些干净的温水来,再寻一块最细软的棉布。” 乳母被她的镇定感染,慌忙应声而去。容芷则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小心包裹好的、约莫婴儿手掌大小的东西。那东西色泽乳黄,质地温润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洁净的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气。 这正是她闲暇时用精炼的羊油、过滤的草木灰水,再加上提纯的羊奶和一些舒缓的草药汁液,反复捶打冷凝制成的羊奶皂。 温水很快取来。容芷用干净的木瓢舀起温水,另一手稳稳托住其其格仍在颤抖的小腿。她先用清水,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冲洗掉伤口周围大块的泥土污迹。动作舒缓而专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其其格的哭嚎渐渐变成了委屈的抽噎,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位温柔又好看的大福晋。 接着,容芷拿起那块乳黄色的羊奶皂,在掌心沾了少许温水,快速揉搓。细腻丰富的乳白色泡沫立刻在她白皙的掌心堆叠起来,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洁净的气息弥漫开。 她将泡沫小心地覆盖在其其格擦伤的膝盖上,避开翻开的皮肉,只专注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带着泡沫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如同羽毛拂过,一边清洗,一边用柔和的声音低语:“其其格不怕,额云给你洗洗干净,洗掉小虫子,一会儿就不疼了……” 温润的泡沫包裹着伤处,那淡淡的奶香和皂角清气似乎真的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其其格的抽噎声越来越小,大眼睛里虽然还噙着泪,但惊恐和剧痛已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委屈和依赖,小身子也不再那么紧绷。 容芷仔细地冲洗掉所有泡沫,用乳母取来的、最细软的新棉布,小心翼翼地吸干伤口周围的水分。她又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玉盒,打开,里面是碧绿通透、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体——这是用草原上常见的紫草根、金银花等草药,合着蜂蜜和少量羊脂熬制的清凉膏。她用指尖挑起一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周围发红的皮肤上,避开创面。 “好了,”容芷做完这一切,抬起头,对泪痕未干、但已平静下来的其其格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其其格真勇敢!过两天又能跑跑跳跳了。额云这里还有奶枣,一会儿再给你两颗,压压惊,好不好?” “嗯!”其其格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小手依赖地抓住了容芷的衣袖。 “大福晋!”一声带着激动颤音的呼喊传来。漠北亲王□□图,其其格的父亲,一位身材魁梧、面庞如刀削斧凿般硬朗的蒙古汉子,已闻讯大步流星地赶到。 他看到女儿虽然眼睛红红、膝盖上裹着布,但神情已安稳下来,正依恋地靠在容芷身边,再看到容芷月白衣袖上沾染的泥点草屑,还有她手中那块散发着洁净气息的羊奶皂和药膏……这位一向以勇猛刚毅著称的亲王,眼中竟瞬间涌上了难以抑制的感激和动容。 他对着容芷,右手抚胸,深深弯下了他雄狮般健硕的腰背,行了一个蒙古人最郑重的礼节,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哽咽:“长生天在上!大福晋恩情,□□图铭记在心!您对我小女的救护,比金子更珍贵!我漠北部族,永远感念大福晋的仁心妙手!”这洪亮的声音在草原的风中传开,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容芷连忙起身还礼:“亲王言重了,举手之劳……” 营地的边缘,一道冷硬的阴影投在枯黄的草皮上。太子胤礽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离那一片感激、温情与喧闹只有数十步之遥。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冷冷地注视着。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图亲王那几乎要垂到地面的、充满感激的背影,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容芷那张温和带笑、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的侧脸上。 胤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然而,在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眼神却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暗流——有审视,有忌惮,有冰冷的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那耀眼暖光刺痛后的阴鸷。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风卷起他明黄色袍服的下摆,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影孤峭,与那片喧腾的暖意格格不入。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无声地矗立在光与暖的边缘,阴影浓重。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白日里所有的喧嚣、色彩和暖意,都被这沉沉的夜色吞噬殆尽。万籁俱寂,只有草原上永不止息的风,贴着地面呜咽而过,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营地中心,那顶明黄色的储君大帐内,烛火依旧跳跃着,却驱不散帐内凝滞的冰冷氛围。太子胤礽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明黄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太子妃石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块冰冷的素白丝帕,帕子被绞得死紧,几乎要撕裂。她白日里那精心维持的端庄早已褪尽,只剩下眼底一片无法掩饰的阴霾。 “你今日也瞧见了?”胤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低沉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冰层下的暗流,“□□图,漠北的雄鹰,对着她,腰弯得比见皇阿玛还低。‘恩情比金子珍贵’?呵。”那一声短促的冷笑,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带着浓重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太子妃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怨毒此刻再无遮掩,如同毒蛇般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岂止是□□图!那些蒙古女人,看她像看活菩萨!什么羊毛红薯牛痘,如今连洗个伤口、做个奶疙瘩都能被捧上天去!那两个小崽子……” 她提到龙凤胎时,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更是她的护身符!走到哪儿都招皇阿玛的眼!再这么下去,这草原上,怕是只知有大福晋,不知有……”后面的话,被她硬生生咬断在齿间,但那未尽的尾音,却比说出口更加危险。 胤礽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锐利地刺向帐内跳动的烛火。火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扭曲、燃烧。白日里□□图感激涕零的身影,蒙古福晋们簇拥着容芷的笑脸,还有那两个在康熙膝下承欢、如同明珠般耀眼的龙凤胎…… 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容芷那张温润含笑、仿佛能化解一切冰雪的脸上。那笑容,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温良,而是无声的扩张,是步步为营的蚕食。 “够了。”胤礽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嘶哑,在寂静的帐内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 84、第 84 章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壁上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几乎将太子妃笼罩其中。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扑得剧烈摇晃,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明明灭灭,使得他此刻的神情更加阴鸷难测。 他一步一步踱到帐门边,背对着太子妃,面朝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如同从九幽寒冰中滤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清晰地砸在冰冷的地毯上: “其势已成……再难坐视。胤禔有此贤内助,如虎添翼。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他停顿了片刻,那停顿仿佛将空气都冻结了。帐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然后,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如同淬毒的匕首终于出鞘: “当……徐徐图之,断其羽翼。” “除之。”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帐内死寂的空气里。太子妃石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丈夫那融入黑暗的背影,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悸与扭曲快意的光芒。 烛火疯狂摇曳,将帐内的一切都拉扯成诡异跳动的形状,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帐外草原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呜咽声如泣如诉。 远处,那顶属于大阿哥胤禔一家的青灰色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帐帘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和无声的杀机。帐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朦胧而温暖,像一团柔和的橙色光晕。 白日里疯玩疯跑的两个小家伙,此刻早已耗尽了所有精力。塔娜和弘昱并排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羊毛毡毯的矮榻上,小脑袋挨着小脑袋,身上盖着容芷那件特制的、厚实又轻软的羊毛大披肩。 披肩像一片巨大的、温暖的云朵,将两个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睡得红扑扑、还带着甜甜笑意的脸蛋。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小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容芷侧身坐在榻边,借着柔和的灯光,凝视着孩子们天使般的睡颜。白日里的欢腾、应对、乃至那小小的意外风波,此刻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心口一片被这温暖睡意烘烤得无比柔软的安宁。 她的目光温柔似水,指尖轻轻拂过塔娜额前微乱的碎发,又替弘昱掖了掖披肩的边角,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个甜美的梦。 矮榻旁的小几上,静静放着一只敞口的琉璃碗。碗里,白日里没用完的鲜羊奶,在温帐中静静地沉淀着,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细腻的奶皮,散发着淡淡的、甜润的乳香。这碗静置的奶,像一个小小的、关于明日甜美希望的承诺,在静谧的暖帐里无声发酵。 帐外,草原的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卷过空旷的营地,带来远方深沉的寒意。风声穿过旗杆,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鸣。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冰冷的世界,遥远而模糊,丝毫未能穿透厚实的毡帐,也未能惊扰帐内这一方被温暖灯光和孩子们安稳呼吸所守护的、小小的宁静港湾。 马蹄踏碎了草原清晨的薄凉,翻飞的草屑沾湿了皇家猎队锃亮的马靴与猎装的袍角。 康熙帝一身石青色的骑装,端坐于高大的御马之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身后一群意气风发的皇子:长子胤禔魁梧剽悍,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刚硬;四阿哥胤禛神色沉静,目光锐利如刀;八阿哥胤禩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正温言叮嘱着跃跃欲试的九阿哥胤禟与十阿哥胤?。 风掠过无垠的草海,送来远处隐隐的兽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兴奋与血腥的诱惑。 围猎的号角骤然撕裂长空。刹那间,整个草原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健硕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四面八方,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惊得草丛中蛰伏的野兔、狐狸仓皇奔逃,羽箭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老九、老十,跟紧些!”胤禩的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温润,带着兄长的关切。 可年轻气盛的胤禟与胤?哪里听得进?眼见一只肥硕的狍子惊慌地从斜刺里窜出,两人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火焰,哪里还顾得上兄长的叮嘱。 “驾!”胤禟一声呼喝,猛夹马腹,率先追了出去。胤?也不甘示弱,兴奋地怪叫着紧随其后。两骑如脱缰的野马,卷起滚滚草浪,将胤禩温厚的呼唤远远抛在了身后,也渐渐脱离了大队的视野。 日头不知不觉向西滑落,金色的光芒变得绵长而粘稠,将草原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胤禟和胤?追逐着那头狍子,深入了一片草深林密的陌生谷地。 兴奋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取代。狍子早已消失在深草之中,四周异常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高草发出的簌簌声,单调得令人心头发毛。 “九哥…好像有点不对…”胤?勒住躁动的马,警惕地环顾四周。胤禟也皱紧了眉头,握着缰绳的手心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前方及两侧深可没膝的草丛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对对幽绿的光点,冰冷、贪婪,如同地狱里点燃的鬼火。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嗥骤然划破死寂,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的嗥叫,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死亡合奏。草丛剧烈地晃动起来,灰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恶鬼,带着浓烈的腥风,无声而迅猛地向他们合围而来! “狼!是狼群!” 胤?的尖叫带着撕裂般的恐惧,他□□的马受惊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翻在地。胤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本能地抽出佩刀,手臂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狼群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最近的几头壮硕的公狼,龇着惨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威胁,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草叶上,步步紧逼。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个年轻皇子。 “老九!老十!”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天神之锤,狠狠砸在死寂的谷地上空!就在狼群即将扑出的千钧一发之际,谷口高坡上,胤禔如同愤怒的金刚,策马狂飙而下!他身后的戈什哈如同铁流般紧随,沉重的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胤禔双目赤红,手中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花巧,刀锋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朝着扑向胤?马匹的那头领头巨狼的脖颈狠狠劈下! “噗嗤!” 沉闷的骨肉碎裂声令人牙酸。温热的狼血如同喷泉般狂飙而出,溅了胤?满头满脸。 那硕大的狼头竟被这狂暴的一刀硬生生劈断,滚落在地,无头的狼躯抽搐着倒下。这血腥暴烈的一幕,瞬间震住了狼群疯狂的势头。 胤禔魁梧的身躯横刀立马,挡在两个弟弟身前,沾满狼血的刀刃指向狼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畜生!谁敢上前?!” 几乎在胤禔斩狼立威的同时,另一侧稍缓一步的胤禛也已拍马赶到。他虽不如胤禔那般气势外放,动作却精准迅捷得令人心寒。 他并未直接冲入核心战团,而是勒马在外围,眼神如冰。手中硬弓早已拉成满月,冰冷的箭簇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嗖!嗖!嗖!” 弓弦连震,三支雕翎箭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瞬间离弦!一支精准地贯穿了正欲从侧面扑向胤禔坐骑的饿狼眼窝;另一支则狠辣地射入一头企图绕后偷袭戈什哈的母狼腰腹;第三支更是刁钻,擦着胤禟惊惶挥舞的佩刀边缘掠过,将一头腾空扑向他后心的恶狼死死钉在泥地上! 胤禛的箭,快、准、狠,每一箭都带着冰冷彻骨的杀意,为混乱的核心战场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死亡屏障,精准地扼住了狼群合围的咽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厮杀与狼嚎:“列阵!护住阿哥!外围驱赶!” 训练有素的戈什哈们瞬间以胤禛的箭矢为号令,迅速收缩,刀盾铿锵,将惊魂未定的胤禟和胤?护在中心,同时以长矛和弓箭向外攒刺、激射,硬生生在凶残的狼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胤禔的勇猛如烈火,胤禛的冷静似寒冰,兄弟二人一刚一柔,竟在绝境中撑起了一线生机。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所慑,攻势为之一滞。胤禔抓住这瞬息之机,厉声大吼:“老四!带他们撤!我断后!” 胤禛毫不迟疑,立刻指挥戈什哈护着面无人色的胤禟和胤?,向着谷口且战且退。胤禔则如同一尊浴血的煞神,单人独骑横在退路中央,手中的砍刀舞动如轮,每一次劈砍都带起蓬蓬血雨和凄厉的狼嚎。他那魁梧的背影在血色残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死死挡住了狼群追击的利齿。《 》 85、第 85 章 当胤禔浑身浴血,护着两个弟弟冲出谷口,与闻讯急速赶来的大部队汇合时,康熙的御驾早已立在高坡之上。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张平素威严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巨大的金顶龙纹御帐内,死寂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胤禟和胤?早已被剥去了象征皇子身份的箭袖外袍,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毡上。他们脸上、身上还残留着狼爪的抓痕和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康熙帝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背影在烛光下仿佛一座沉默的火山。 “好!好得很!”康熙猛地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刺入两个年轻阿哥的骨髓,“朕的儿子,大清的皇子!为了追一头狍子,就把自己的命,把祖宗的脸面,都送到狼嘴里去喂了?!不知进退,不晓死活!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雷霆震怒,猛地抄起御案上那根象征军法的乌木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啪!啪!” 两声清脆狠辣的鞭响,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帐中爆开!毫不留情地抽在胤禟和胤?的肩背上。单薄的里衣瞬间裂开两道口子,皮开肉绽,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胤禟痛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叫出声。胤?则“啊”地惨叫出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皇阿玛息怒!皇阿玛息怒啊!” 八阿哥胤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扑到康熙脚边,声音哽咽,温润的面庞上满是自责与痛楚,眼圈瞬间就红了,“是臣兄的错!是臣兄没有看顾好九弟十弟!臣兄身为兄长,未能尽责劝导约束,以致弟弟们年少鲁莽,身陷险境,惊扰圣驾,臣兄万死难辞其咎!求皇阿玛责罚臣兄,饶过两位弟弟吧!” 他深深叩首下去,额头重重触地,肩膀因极力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那份沉痛与自责,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康熙握着鞭子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脚下痛哭请罪的胤禩,又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背上鞭痕刺目的两个幼子,眼中的滔天怒火终究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心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将马鞭重重掷于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下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康熙的声音冰冷而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余威。 胤禟和胤?如蒙大赦,忍着背上火辣辣的剧痛,在太监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退出御帐。胤禩也深深叩首谢恩,这才起身,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和深切的忧虑,步履沉重地跟了出去。 经过胤禔身边时,他投来一个饱含感激与歉意的复杂眼神,胤禔只是微微颔首,面色沉肃。 帐内只剩下康熙、胤禔、胤禛和几位近臣。康熙的目光落在胤禔染血的袍角和胤禛手中尚未收起的长弓上,那冰冷的怒色终于融化了些许,化作一丝深沉的复杂。 “今日……多亏了你们兄弟。”康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若非老大勇武断后,老四箭法精准,调度得宜……朕……”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胤禔抱拳,声音洪亮:“儿臣分内之事!护持兄弟,乃手足本分!” 胤禛也躬身,语调平稳无波:“皇阿玛洪福庇佑,儿臣等不敢居功。” 康熙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草原。胤禔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营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 容芷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肩臂上一道被狼爪撕开的伤口。昏黄的烛光下,她低垂着眼睫,动作轻柔,温热的毛巾拂过男人虬结肌肉上翻卷的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老八……”胤禔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帐内的宁静,“在御前那番作态,哭天抹泪,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呵。” 容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她柔声道:“八爷也是护弟心切,情之所至吧?毕竟九爷十爷伤成那样……” “情之所至?” 胤禔猛地睁开眼,烛光在他深褐的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点,那里面没有一丝暖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冷峭,“容芷,你太天真了。” 他微微侧过身,牵扯到伤口,眉头蹙了一下,眼神却锐利如刀锋,“他那泪,流得是时候!他那话,句句在理!把皇阿玛的怒火全引到自己身上,倒显得他这兄长当得仁至义尽,反衬得我和老四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些本分罢了!至于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挨了鞭子还得记他八哥的好!” 他冷笑一声,带着战场上沾染的硝烟与血腥气:“草原上的狼,凶在明处,獠牙看得分明。可有些人……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皮囊底下藏着什么心思,比那幽谷里的狼眼还瘆人!”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捏住容芷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往后,离他远些。他那张笑脸,碰都别碰,听见没有?” 容芷被他眼中那陌生的、带着警告的寒意刺得一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下巴上那带着薄茧的触感,像烙铁般灼人。 数日后,庞大的皇家仪仗蜿蜒在返京的官道上,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巨龙。塞外的暑气已被秋风涤荡殆尽,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醉的、极高极远的湛蓝,如同上好的琉璃。 几缕薄纱般的白云懒洋洋地浮在天际。风爽利地吹过,带着干燥的泥土和成熟草木的芬芳,卷起官道上薄薄的轻尘,也吹动了车队中无数的旌旗与马鬃。 容芷坐在马车里,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在草原营帐里闷久了的滞涩。窗外那无垠的、被秋阳镀上金边的旷野,那自由奔跑的风,如同最诱人的召唤。 她按捺不住心头那份被秋高气爽撩拨起的野性,掀开车帘,对着策马护在车旁的胤禔,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久违的娇蛮:“爷!这风多好!我要骑马!” 胤禔勒住马,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跃跃欲试的眼神,那锐利冷硬的眉眼在秋阳下竟意外地柔和了几分。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很快,一匹温顺健壮的枣红马被牵了过来。容芷利落地换上骑装,在侍女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动作虽不似男子般彪悍,却也带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胤禔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亲自将大阿哥弘昱抱上自己的战马,安置在身前,又示意嬷嬷将塔娜给容芷。容芷小心翼翼地将那软乎乎、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搂在怀里,塔娜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发出清脆的笑声。 “坐稳了!”胤禔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容芷也轻叱一声,枣红马迈开轻快的步子。两人并辔而行,稍稍脱离了缓慢行进的车队中心,沿着官道外侧的空地小跑起来。 风,一下子变得强劲而自由,呼啸着灌满衣袖,吹乱了鬓发。眼前是望不到头的、在秋阳下闪烁着金光的车驾长龙,旌旗蔽日,甲胄生辉,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容芷只觉得胸中那股在御帐和马车里积郁的沉闷,瞬间被这浩荡的秋风涤荡一空!一种无拘无束的畅快感油然而生,激荡着她的心绪。 看着身旁胤禔宽阔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怀中弘昱兴奋地东张西望的小脑袋,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咯咯直笑、小手揪着她衣襟的小女儿,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劫后余生与平凡幸福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 她忽然仰起头,迎着猎猎秋风,清亮的嗓音带着笑意,脱口而出地哼唱起来: “你是风儿——我是沙——” “缠缠绵绵——绕天涯——” 那调子简单而悠扬,带着一点塞外的苍茫和江南的婉转,被风送得很远。 胤禔侧过头看她。秋阳的金辉洒落在她飞扬的发丝和明媚的笑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哼着那陌生的、有些怪腔怪调却异常欢快的歌谣,眉眼弯弯,怀里的小女儿也咿咿呀呀地跟着胡乱应和。这幅画面,奇异地抚平了他这些日子心头的冷硬与紧绷。 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融化了他紧抿的唇角。他勒着缰绳的手也放松了些许,目光投向那浩浩荡荡、仿佛要驶入云端的皇家队伍,又落回身边这一大一小两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风卷着干燥的草屑打着旋儿掠过马蹄,容芷那“风儿”、“沙儿”的调子还在耳边飘着,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暖意。《 》 86、第 86 章 然而,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队伍前方不远处,那个骑在马上、正侧身温和地与旁边官员交谈的胤禩时,那刚刚被暖意浸润的眸光,瞬间又沉了下去,冷冽如初冬的寒潭。 胤禩似乎感应到目光,恰在此时也转过头来,隔着喧嚣的人马和飞扬的尘土,遥遥地对着胤禔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雅谦和、无懈可击的微笑,甚至还微微颔首致意。 那笑容,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干净得如同初雪。 胤禔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不易察觉地收紧了,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容芷哼唱的欢快小调犹在耳畔,怀里小女儿的奶香也萦绕在鼻端,可方才帐中那番冷硬的低语,却如同淬了冰的针,再次清晰地刺入他的脑海: “离他远些……他那张笑脸,比草原的狼还瘆人。” 京城阔别数月,胤禔府邸那几株老海棠的叶子已然被秋风染透,红黄驳杂,簌簌落了一地。 容芷正蹲在檐下小厨房外的石阶上,亲自守着个红泥小炉,炉上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欢快的小泡,一股清甜的枣香混着米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勾得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歪着小脑袋啾啾叫。 “福晋,您这红枣小米粥的火候,真真是绝了!”丫鬟春杏吸溜着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砂锅。 容芷用长柄木勺轻轻搅了搅,看着粘稠的米粥泛起温润的光泽,嘴角噙着笑:“爷昨儿夜里处理公务辛苦,早膳用点这个最养胃。等会儿再蒸两笼奶香小馒头,配上咱们新腌的脆瓜小酱菜,保管他吃得舒坦。” 正说着,前院隐隐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喧嚣动静,似乎还有木料碰撞、匠人吆喝的声音,隔着几重院落飘了过来。 “隔壁雍郡王府修缮的如何了?”容芷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沾上的细灰,望了望东边高墙的方向。 管家福伯拿着账本过来,“回福晋,雍郡王府如今工部和内务府的人正紧锣密鼓地修缮规制呢!差不多再有十余天就结束了。这是今年的账本,外边的铺子都经营的很好,您看看。” 容芷手中的木勺顿在砂锅沿上,春杏赶紧上前递了个湿帕子,容芷擦擦手,“放那吧。趁着年前努力促销一回,咱们腊月二十放假,到时候每个人都给奖金。” “哎,奴才替那些小子们谢福晋了。”福伯乐呵呵道谢,才转身出去了。 容芷再次看看东边,想到之前胤禛选好府邸位置来找自己的时候,那孩子很是开心。想想当时胤禛说时的场景,“我的府邸,跟大哥大嫂就隔了……这么宽!”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极窄的宽度。 容芷愣了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个府邸的距离,近得在自家后花园咳嗽一声,隔壁怕是都能听见。 她眼前几乎能浮现出胤禛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站在隔壁府邸门口,安静的看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时,会是怎样一种“精彩”的神色。 砂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冒了个大泡,容芷赶紧回神搅动起来,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这往后,怕是要热闹了。 数日后,“雍郡王府”的崭新牌匾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卯初刚过(清晨五点多),天色尚是蟹壳青,胤禔府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胤禔一身石青色亲王补服,身姿挺拔如松,迈步而出。他习惯性地抬眼看向东边,正巧看见隔壁那扇同样崭新厚重的府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洞开。 门内,胤禛一身崭新的郡王吉服,衬得他身量愈发颀长,正由贴身太监苏培盛伺候着整理袖口。 他甫一抬头,目光便撞上了巷子对面胤禔那双带着了然笑意、甚至有点促狭的眼睛。 深秋清晨凛冽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胤禔剑眉一挑,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清朗,带着点调侃,穿透了薄薄的晨雾:“哟,四弟,早啊!真巧,顺路?”那语气,活脱脱像是约好了一起去逛庙会。 胤禛整理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无奈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放下手,对着胤禔的方向,隔着窄窄的巷子,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声音四平八稳:“大哥早。确是……顺路。”那“顺路”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平添了几分刻板又奇异的喜感。 胤禔哈哈一笑,利落地翻身上马,马鞭虚虚一指前方宫城的方向:“那走着?” 胤禛也上了自己的马,微微颔首。两兄弟,两府主人,带着各自的护卫随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并辔汇入了通往紫禁城的官道车马人流之中。 胤禔的马稍稍领先半个身位,他偶尔侧头跟胤禛说上一两句话,胤禛则多半是简洁地回应。这情形一看就是一对感情甚笃、一同上朝的亲兄弟。 日子在京城深秋的暖阳与寒风中滑过。郡王府邸落成只是开始,紧接着便是几位成年阿哥的大婚盛典。内务府忙得人仰马翻,太子胤礽奉旨总揽大婚庶务,这本是彰显储君地位与能力的荣耀差事。 一日早朝散罢,太子特意在乾清宫外的玉阶下“偶遇”了胤禔。他一身杏黄太子常服,面如冠玉,笑容温雅,状似关切地开口:“大哥,老四、老五、老七他们几个的婚事都堆在眼前了,内务府那边报上来,说今岁京畿一带秋燥少雨,窖冰存储比往年差了不少。这大婚典礼,各处冰例怕是得……酌情削减些。尤其这宴席陈设、食材保鲜,耗费冰块最巨,弟弟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胤禔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胤禔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朗声一笑,声若洪钟,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几位大臣都侧目望来:“殿下说得是!这秋老虎确实厉害,冰块是金贵!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爽朗依旧,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弟弟们大婚,一辈子就这一遭,该有的体面排场总得有。冰不够?小事!臣府上去岁冬日窖冰还算富余,正好匀些出来给弟弟们应应急。再不然,臣认识几个西山专做冰运的皇商,路子还算熟络,给殿下引荐引荐?保管误不了大婚的吉时和席面的新鲜!” 太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如同上好的瓷器裂开了一道细缝。他引冰源不足,意在卡一卡胤禔这做大哥的脖子,让他在几个弟弟面前落个办事不力的埋怨,没曾想胤禔不仅浑不在意,反手就把这“巧妇难为”的窘境推了回来,还摆出一副慷慨解囊、为弟弟们两肋插刀的大哥模样! “呵,大哥倒是……交友广阔,思虑周全。”太子勉强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声音却有些发干,“如此,甚好。那引荐之事,有劳大哥费心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费心”二字。 胤禔仿佛全然未觉,抱拳一揖,姿态潇洒:“为殿下分忧,为弟弟们出力,臣份内之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太子再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那宽厚的背影在玉阶上投下一道挺拔的影子,竟显得有几分气人的从容。 翌日午后,毓庆宫的书房内。太子正沉着脸批阅奏章,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捧盒进来跪下:“殿下,直亲王府上送来的。” 太子眉头一皱,示意打开。盒盖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秋老虎带来的燥热。 只见盒内以洁净的碎冰垫底,冰上稳稳放着一个雨过天青釉的冰裂纹浅碗,碗中盛着凝脂般细腻的乳白色酪浆,酪浆上点缀着数十颗饱满鲜艳、去核的玛瑙红樱桃,红白相映,晶莹剔透得如同艺术品。樱桃的酸甜果香混合着牛乳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捧盒里还附着一张素笺,上面是胤禔那笔力遒劲飞扬的字迹:“秋燥易生心火,特奉上府中新制樱桃冰酪一盏,聊供殿下消暑解乏。冰源一事,臣已着人接洽,不日便有分晓,敬请宽怀。” 太子盯着那碗诱人至极的冰酪,再看看那字里行间滴水不漏的“恭敬”,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堵在心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 这碗冰凉的甜点,简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响亮地扇在他脸上!他猛地挥手,几乎要将那捧盒扫落在地,最终却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下!” 时光倏忽,吉日已至。雍郡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卷,宾客盈门,喧天的锣鼓唢呐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前院正厅及东西花厅摆开了流水般的宴席,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 》 87、第 87 章 胤禔与容芷作为长兄长嫂,自然坐在上首主位旁侧。胤禔端着酒杯,周旋于前来敬贺的宗室王公之间,谈笑风生,八面玲珑。 容芷则含笑应对着女眷们的恭贺,仪态端方。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溜向新人所在的主桌方向。 胤禛今日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冷峻的面容也似乎柔和了几分,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泄露了他惯常的严肃。他身旁端坐的新娘乌拉那拉氏,凤冠霞帔,盖头早已掀起,露出一张端庄秀丽、尚带着几分新嫁娘羞涩的脸庞。 她举止得体,应对有度,显是大家闺秀风范。胤禛与她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只见他嘴唇微动,新福晋便微微颔首,目光顺势朝胤禔和容芷这边望来,眼神清澈温顺,带着新妇特有的谨慎与恭敬。她随即端起手边的青玉酒盏,遥遥地、极其郑重地向胤禔和容芷的方向微微欠身致意。 容芷心中了然,回以温和鼓励的微笑。看来老四这“要求”,新妇是牢牢记在心上了。 宴席正酣,气氛热烈。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轮番上阵,香气四溢。忽听得靠下首的一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低低的劝阻声。 “十弟!十弟!悠着点!这玫瑰酥虽好,也不能当饭吃啊!”九阿哥胤禟的声音带着哭笑不得的无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阿哥胤?面前的青花瓷碟里,已然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玫瑰酥山”,碟子旁边还散落着不少酥皮碎屑。他手里正紧紧攥着两块刚抢到的、花瓣层叠如真、色泽诱人的玫瑰酥,左右开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如同贪食的松鼠。 他一边奋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对着胤禟嚷嚷,小胖脸上沾着点点酥皮渣,圆眼睛里竟泛起了委屈的水光:“九哥!你不懂!这味儿……呜呜……御膳房做的那都是啥!干巴巴的!你再尝尝这个!” 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点心,腾出一只手,硬是掰了半块塞给旁边的胤禟,声音带着控诉般的哽咽,“四哥府上这厨子,心太狠了!这酥皮,酥得掉渣,一碰就碎!里头的玫瑰酱,香得能勾魂!还有那馅儿里的松子仁,脆得直蹦牙!他这是存心不让人停嘴啊!呜呜……太好吃了!”说着说着,竟真像是被这极致的美味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满桌的宾客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上首的几位长辈王爷都忍俊不禁,指着胤?直摇头。 太子胤礽坐在另一桌,看着胤?那副毫无皇子仪态的饕餮模样,嘴角勉强扯出的笑意显得有些僵硬。 胤禛在主位上,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罕见地裂开了一丝缝隙,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咳嗽。他身旁的新福晋乌拉那拉氏,更是羞得满脸通红,赶紧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胤禔瞧着老十那副活宝样,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顺手将自己桌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同样精巧的玫瑰酥往容芷那边推了推,凑近她耳边,带着笑音低语:“瞧瞧老十,出息!赶明儿让咱们府里的厨子也去老四家偷个师?这手艺,能把人馋虫都勾出来!” 容芷抿着嘴笑,看着那碟酥点,小巧玲珑,形如含苞玫瑰,层层酥皮薄如蝉翼,透着内里深红的玫瑰馅料,香甜气息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她捻起一块,指尖立刻沾上了细碎的酥皮,轻轻咬下一角,外层酥脆得惊人,内馅馥郁芬芳,玫瑰的甜香与松子的油润完美交融,果然名不虚传。她笑着点头:“是该偷师。十爷这舌头,刁得很呢。” 夜色渐浓,喧嚣了一整日的雍郡王府终于慢慢沉寂下来。大红的灯笼在廊下摇曳,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新房内,龙凤喜烛高燃,将满室映照得红彤彤一片,喜庆又静谧。伺候的嬷嬷和宫女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只余下满室馨香和旖旎。 胤禛已换下了沉重的吉服,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新福晋乌拉那拉氏也已卸去繁复的凤冠钗环,一头乌发松松挽着,穿着柔软的寝衣,坐在妆台前,正对着菱花镜梳理长发,侧影温婉。 屋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胤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妻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这层温柔的静默:“今日辛苦你了。” 乌拉那拉氏梳理长发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来,灯光下她的脸颊还带着新嫁娘的薄红,眼神温顺地看向自己的夫君:“爷言重了,是妾身分内之事。” 胤禛看着她清澈温顺的眼睛,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缓缓道:“今日你做得很好。尤其……对大哥大嫂的礼数,很周全。”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格外郑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往后只需初一十五,去给永和宫请安,不必多说多做。后……多绕两步路,去大哥府上坐坐。大嫂待我极好,性子爽利,人极好相处。两个孩子也很可爱。备礼不必过奢,家常些,带些你拿手的点心即可。心意要诚。” 新福晋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夫君话中的深意。她想起白日里遥遥望见的那位爽朗英气的直亲王福晋,还有夫君特意叮嘱过的“多多恭谨”。 她垂下眼睫,柔顺地应道:“是,妾身明白了。定会……常去拜望大嫂,以全礼数,不负爷的嘱咐。”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承诺意味。 胤禛见她领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直略显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也放松了些许。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填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粉彩盖碗,旁边配着一柄同色系的瓷勺。他亲自将盖碗端到床边的小几上,掀开碗盖。 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只见碗中是澄澈的浅琥珀色汤汁,里面沉浮着饱满的红枣、莹白的莲子、金黄的桂圆肉,还有几颗圆润的枸杞点缀其间,热气氤氲,看着就暖胃又养人。 “枣生桂子汤,”胤禛的声音在静谧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趁热喝些,安神。” 乌拉那拉氏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又看看烛光下夫君那依旧严肃、眼神却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头蓦地一暖,方才那点因夫君过于郑重其事的交代而产生的忐忑悄然散去。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真心实意的笑容,轻声应道:“谢爷。”她拿起瓷勺,轻轻搅动着碗中温热的甜蜜,红枣的馥郁、桂圆的甘醇、莲子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温暖从指尖一直熨帖到心底。 同一片月色下,一巷之隔的直亲王府后园暖阁里,却是另一番闲适景象。 胤禔也换下了赴宴的礼服,只着一身宽松的靛蓝常袍,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暖炕上,姿态慵懒。 他面前的紫檀小炕桌上,摆着的不是什么醒酒汤,而是一碟子明显是从隔壁婚宴上“顺”回来的、压得有点变形的玫瑰酥,还有两盏温好的玉泉酒。 容芷坐在炕桌另一侧,刚沐浴过,长发松松挽着,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缎寝衣。 她手里也捏着半块玫瑰酥,小口吃着,感受着那酥脆香甜在口中化开,半晌,才咂摸了一下嘴,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品评,“啧,还别说……四弟家这厨子,点心是真有两下子。想必是四弟为了弟妹特意寻得,可见四弟还是很中意这门婚事的。” 窗棂外,一轮皎洁的明月静静悬在夜空,将清辉洒满相邻的两座亲王府邸,也照亮了各自庭院里,那刚刚开启的新篇章。 腊月的紫禁城总是裹着一层清冽的寒气,琉璃瓦上积着薄雪,被檐角的暖阳映得泛出细碎的金光。 皇太后的宁寿宫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果香,混着宫人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气息,格外舒心。 因着今日四位阿哥会带着新妇来请安,皇太后心疼孩子们大冬天的来回奔波太辛苦,就将贵妃和四妃都叫到了永寿宫,一趟请安就得了。人多也热闹。 太子妃和容芷作为嫂子,自然也来了永寿宫等待。 容芷到的时候,太子妃已经坐在皇太后下首的位置了。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绣暗纹的旗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衬得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愈发肃穆。 见容芷进来,太子妃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石榴红撒花夹袄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给皇玛嬷请安,给各位额娘请安。”容芷笑着福身,眼角的梨涡随着动作浅浅漾开。 皇太后很是喜欢容芷,贵妃钮祜禄氏因为十阿哥的关系,更是对容芷和善得很,宜妃也是如此。《 》 88、第 88 章 只见皇太后笑眯眯,拍了拍身边的锦凳:“快过来坐,弘昱和塔娜怎么没见?你那对龙凤胎可是哀家的心尖肉。昨儿听小十还念叨,说塔娜扎的小纸鸢比御花园里的还好看。” 容芷含笑挨着坐下,才说道:“今日起得早,怕耽误行程,两个孩子还赖床呢。我就先过来了。”刚说完,就见李德全掀了帘子进来,躬身道:“回皇太后,各位娘娘,太子妃,大福晋,诚贝勒,雍郡王,恒贝勒,淳贝勒。带着新福晋来请安了。” 话音刚落,四个穿着簇新朝服的皇子便领着各自的福晋鱼贯而入。新妇们都穿着正红色的吉服,头上盖头虽已取下,却依旧带着几分羞怯,规规矩矩地跟着夫君行礼。 容芷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三福晋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瞧着温婉贤淑;四福晋是费扬古家的小姐,眉眼间带着股清冷劲儿;五福晋是安郡王的孙女,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七福晋年纪最小,是大学士的小女儿,怯生生地往七阿哥身后缩了缩。 “都起来吧。”皇太后温声道,“刚成家都是新人,往后常来宁寿宫走动,别拘束。” 众人谢恩起身,太子妃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位弟妹初来乍到,宫里规矩多,往后有不懂的地方,尽可以来东宫问我。若是怕打扰,找大福晋也是一样的,她在宫里待得久,最是周全。” 这话听着是抬举容芷,可容芷哪听不出弦外之音。太子妃这是明着把自己摆在“规矩楷模”的位置上,又暗指她是“老人”,该让着新人。 她正想接话,却见四阿哥胤禛忽然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道:“大嫂,昨儿你让小厨房给我留的糖火烧,我带回府了,四福晋说比外面铺子的还酥。” 这孩子自小就爱黏着她,明明比三阿哥还大几个月,偏偏总跟在她身后“大嫂大嫂”地叫。 容芷忍不住笑道:“知道你爱吃,特意让厨子加了层芝麻。回头让你福晋来我那,我教她做,不难的。” 四福晋闻言,抬眼看向容芷,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她来之前母亲特意叮嘱,太子妃是中宫表率,大福晋虽得宠,却终究不是正统,不必太过热络。可昨夜自家爷又叮嘱了要自己多和大嫂走动,想到京城传言,四福晋在看看眼前这位大福晋,笑起来眉眼弯弯,倒像是邻家的姐姐。心里暗自决定先看看,在决定以后是否要多多往来。 太子妃见胤禛又黏着容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几位弟妹刚进门,按规矩该给你们备些见面礼。我这儿有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颜色正合时宜,你们挑挑吧。” 说着,宫女便捧着托盘上前。云锦色泽艳丽,确是难得的好物,几位新福晋连忙道谢。 太子妃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四福晋身上时停顿了片刻:“四弟妹性子看着沉稳,这匹石青色的最配你。”又转向三福晋,“三弟妹温婉,水红色的合适。” 一番分配下来,新福晋们手里都有了礼物,看向太子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太子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容芷,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大福晋向来心细,想必也给弟妹们备了礼吧?” 容芷早有准备,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女立刻捧着四个锦盒上前。她笑道:“比起太子妃娘娘的云锦,我这礼物就显得家常了些。” 她先打开给三福晋的盒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食谱:“三弟妹瞧着像是会过日子的,这是我攒的家常菜谱,有几道拿手的红烧肉和糟熘鱼片做法,回头让厨子试试,给三哥补补身子。” 三福晋眼睛一亮,她父亲最喜研究吃食,连忙接过来:“多谢大嫂,我正愁不知道该给爷做些什么呢。” 给四福晋的盒子里是一整套青花茶具,旁边还放着一小罐茶叶:“这是去年福建巡抚送的铁观音,性子温和,适合冬日里喝。四弟总爱熬夜看书,让弟妹提醒他多喝些,养养脾胃。” 四福晋接过茶具,指尖触到温润的瓷面,抬眼看向容芷时,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丝暖意:“谢大嫂费心。” 五福晋的盒子里是两包点心,一包杏仁酥,一包芸豆卷:“五弟最爱甜食,这是我让小厨房新做的,没放太多糖,吃着不腻。弟妹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他们多送些到你府里。” 五福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忙道谢:“多谢大嫂,我早就听说大嫂府里的点心最好吃了。” 最后是七福晋的盒子,里面是一叠彩色的绒线和几本绣谱:“七弟妹年纪小,想必爱这些新鲜玩意儿。这绒线是西洋来的,颜色亮,用来绣帕子最好看。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七福晋脸都红了,小声道:“谢大嫂,我……我正想学绣花呢。” 看着四位新福晋脸上真切的笑意,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原想借着送云锦的机会,让新人们觉得自己大方得体,顺便暗衬容芷出身不高,只能拿些小家子气的东西。 却没想到,容芷的礼物看似普通,却句句说到了各人的心坎里,反倒比她那些价值不菲的云锦更让人受用。 皇太后看在眼里,笑着打圆场:“还是芷丫头贴心,知道各人的喜好。行了,都坐吧,让她们姐妹几个好好聊聊。” 惠妃等人也相互看看,没有多说什么,太子妃这么明显和容芷较劲的做法,几位娘娘都心知肚明。只将自己准备的见面礼分给了四个新人,也就罢了。 请安的规矩走完,皇太后留了众人用早膳。御膳房备的早膳虽精致,却少了几分烟火气。容芷看着四福晋只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心里便有了数。 “皇玛嬷,”容芷忽然开口,“今儿天气好,不如让御膳房炖锅羊肉汤吧?昨儿我让小厨房腌了些酸菜,配着羊肉汤喝,暖身子不说,还解腻。” 皇太后一听就来了兴致:“哦?你又琢磨出新吃食了?” “是呢,”容芷笑道,“前儿听蒙古来的嬷嬷说,他们冬天最爱喝酸菜羊肉汤,我就试着做了回,弘昱和塔娜一顿能喝两大碗。” 太子妃蹙眉道:“御膳房的规矩多,贸然改动怕是不妥。” “不妨事,”容芷摆摆手,“我让我带来的厨子去帮忙,保证不添麻烦。再说了,弟妹们刚进门,总该尝尝新鲜的。” 皇太后立刻点头:“准了,让你的人去办吧。” 容芷笑着应下,转头对四福晋道:“四弟妹,要不要跟我去瞧瞧?那酸菜是用白萝卜做的,酸脆爽口,配羊肉最是合适。” 四福晋愣了一下,看了眼太子妃,见她没反对,便点头应了:“好啊,正好学学大嫂的手艺。” 三福晋和五福晋也跟着起身,七福晋犹豫了一下,也被五福晋拉着跟上了。太子妃看着几人簇拥着容芷往外走的背影,脸色沉了沉,最终还是没跟上去。 御膳房离宁寿宫不远,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容芷带来的厨子王德胜正围着灶台忙碌,见容芷来了,连忙行礼:“主子,羊肉刚下锅,酸菜也切好了。” 容芷掀开锅盖,一股白雾蒸腾而上,里面的羊肉块炖得酥烂,汤色奶白。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到小白瓷碗里,递到四福晋面前:“尝尝看,咸淡合适不?” 四福晋脸色微变,却还是小心地抿了一口,才看着容芷说道:“这汤……味道真鲜,一点都不膻。” 容芷没发现四福晋的异样,“秘诀在这锅汤底里,”容芷笑着解释,“先用羊骨熬两个时辰,再放羊肉,炖的时候加几片姜和陈皮,既能去膻,又能提鲜。” 四福晋只点点头,没有接话。 三福晋凑过来,看着案板上切得细细的酸菜:“这酸菜看着就爽口,是怎么腌的?” “很简单,”容芷拿起一块白萝卜,“把白萝卜切成丝,用盐腌半个时辰,挤掉水分,再放进坛子里,倒上凉白开,加些花椒和八角,密封三天就行。”她转头对王德胜道,“给三福晋装一小坛带回去,让她府里的厨子照着做。” 王德胜连忙应下。五福晋看着锅里翻滚的羊肉,咽了咽口水:“大嫂,这汤里还能加别的吗?我爱吃粉条。” “当然能,”容芷眼睛一亮,“我让人备了红薯粉,泡软了放进去,吸饱了汤汁,好吃得很。” 正说着,七福晋忽然指着墙角一个竹筐:“大嫂,那是什么?红红的,像小灯笼。” 容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道:“那是红薯,去年从南边运来的,又甜又面。我让人蒸了些,一会儿给你们尝尝。” 她让王德胜拿来几个蒸好的红薯,剥了皮递给众人。红薯冒着热气,咬一口,甜丝丝的,软糯可口。七福晋吃得眉眼弯弯,含糊不清地说:“比蜜饯还甜呢。”《 》 89、第 89 章 四福晋看着手里的红薯,忽然想起容芷前几年推广红薯的事。听说这东西产量高,能养活不少人,皇上为此还特意赏了容芷不少东西。 她以前总听人说大福晋只会些旁门左道,如今看来,能把寻常吃食做得如此精致,又能想到百姓生计,倒真是个奇女子。只是四福晋终究觉得这不是正途,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大嫂懂得真多,”五福晋由衷地说,“不像我,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 “这有什么难的,”容芷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常来我府里,我教你做菜。弘昱和塔娜也能陪你解闷,那两个小家伙,一天到晚精力旺盛得很。” 正说着,就见胤禔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还跟着胤禛。胤禔一眼就看到容芷嘴角沾着的红薯屑,伸手替她擦掉,无奈道:“刚让人去寻你,就知道你准在厨房。皇太后问羊肉汤好了没,弘昱在殿里都快把桌子掀了。额娘她们都先回去了,说她们在咱们小辈不自在,让咱们只管陪着皇玛嬷用膳就行,出宫时不必再去了。” 容芷吐了吐舌头:“好的,听额娘的,改天我再来给额娘请安。汤马上就好,让王德胜装锅端过去。”她转头对胤禛道,“老四,你来得正好,刚炖好的羊肉汤,快尝尝。” 胤禛点点头,接过王德胜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比上次的还好喝。” 胤禔看着容芷和几个新福晋说说笑笑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他自然看得出太子妃的心思,却也知道自家媳妇的本事,这点小场面,根本难不倒她。 回到宁寿宫时,羊肉汤已经端上了桌。弘昱和塔娜正坐在皇太后身边,看到容芷进来,立刻挣脱皇太后的手跑过来。 “额娘!”弘昱举着手里的小勺子,“皇玛嬷说,羊肉汤是额娘做的,我要喝三大碗!” 塔娜则扑进容芷怀里,软糯地说:“额娘,七叔母说我的小帕子好看,我能送她一个吗?” 容芷笑着捏捏女儿的脸:“当然可以,回头额娘教你绣个更好看的。” 众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驱散了寒意。弘昱捧着小碗,吃得满脸都是汤汁,胤禔一边笑骂着“小馋猫”,一边细心地给他擦脸。塔娜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时不时给身边的七福晋夹一块羊肉,逗得七福晋眉开眼笑。 太子妃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对三福晋道:“三弟妹刚进门,往后打理三阿哥府的中馈,怕是要多费心。若是有难处,尽管跟我说,东宫的人,你尽可以调遣。” 三福晋连忙道谢:“多谢太子妃娘娘体恤,臣妇会尽力的。” 容芷正给皇太后盛汤,闻言笑道:“打理中馈确实不容易,不过也有巧办法。我这儿有本账册,记录了府里每月的用度和采买清单,弟妹们要是不嫌弃,回头我让人抄几份给你们送去。照着上面的法子,能省不少事。” 四福晋眼睛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呢。” “当然是真的,”容芷笑道,“不过各家情况不同,你们也不用全照着来,拣合用的用就是。” 五福晋也凑过来:“大嫂,那府里的下人该怎么管啊?我阿玛说,底下人最会糊弄新人了。” “这个简单,”容芷放下汤勺,“赏罚分明就行。做得好的,该赏就赏;偷懒耍滑的,也别客气。刚开始可能手生,多练几次就好了。实在拿不定主意,就让你们夫君拿主意,他们总不能看着自家媳妇受委屈。” 听着容芷实实在在的建议,几位新福晋心里都暖烘烘的。她们本以为宫里的妯娌关系难处,尤其是太子妃和大福晋之间看着就有些微妙,却没想到大福晋如此随和,不仅没摆架子,还真心实意地替她们着想。 七福晋小声道:“大嫂,我……我怕学不好,给七哥丢人。” 容芷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谁天生就什么都会啊?我刚嫁过来的时候,连请安的规矩都记不住,还不是一点点学的。有不懂的就问,没人会笑话你的。” 胤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大嫂说得对,七弟妹要是有难处,也可以来找我。” 胤禔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小子,倒会抢你大嫂的功劳。” 众人都笑了起来,殿里的气氛越发融洽。太子妃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借口身子不适,提前告辞了。 太子妃走后,皇太后笑着对容芷道:“你啊,就是有本事,让这些孩子都服你。” 容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正说着,弘昱忽然指着窗外,兴奋地喊道:“下雪了!下雪了!” 众人纷纷看向窗外,只见雪花像鹅毛似的飘落下来,转眼间就给紫禁城盖上了一层白绒毯。 “瑞雪兆丰年啊,”皇太后笑道,“看来明年又是个好年成。” 容芷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忽然一动。她转头对几位新福晋道:“雪天路滑,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小心些。对了,我让人给你们备了些暖手炉,路上用着暖和。” 说着,侍女就端来四个精致的暖手炉,上面分别绣着梅兰竹菊四种图案。 “这是我让府里的绣娘赶制的,”容芷解释道,“里面烧的是银丝炭,能暖一整天呢。” 四位新福晋接过暖手炉,只觉得心里也暖烘烘的。她们今天进宫,本以为会是一场拘谨的应酬,却没想到收获了这么多温暖和善意。 雪越下越大,几位皇子担心福晋们着凉,便起身告辞。容芷和他们一起走到了宫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才和胤禔也坐上马车回府。 到家后,胤禔正抱着塔娜看雪,见她从外边进来,笑道:“刚看三福晋跟四福晋说,回头要去你府里学做菜,你这是要开个厨艺班?” 容芷白了他一眼:“什么厨艺班,不过是闲来无事,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再说了,把妯娌关系处好,对你也有好处。” 胤禔挑了挑眉:“哦?对我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容芷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想啊,要是她们都跟太子妃亲近,你这个大哥在中间多尴尬。现在她们跟我好,不就等于跟你好吗?” 胤禔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鬼主意多。不过……做得好。” 容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 这时,弘昱跑了过来,拉着胤禔的手撒娇:“阿玛,我想堆雪人。” 胤禔被儿子拽着胳膊晃得没辙,又看塔娜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雪片,便笑道:"这雪下得正好,带孩子们去堆个雪人?" 容芷闻言,拍了拍弘昱的小脑袋,“去吧。” 直亲王府前院有片开阔地,积雪没到脚踝。弘昱甩开阿玛的手就往雪地里扑,塔娜则乖巧地牵着容芷的衣角,小声问:"额娘,我们给雪人戴红围巾好不好?" "当然好。"容芷笑着解下自己腕上的暖炉递给春杏,"你先拿着,我跟格格一起堆个。这雪看着厚,其实松得很,堆雪人不费劲儿。" 正说着,胤禔拿着把小铲子递过来:"用这个。"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常服,雪粒子落在肩头,倒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容芷接过铲子时指尖触到他手背,冰凉凉的,便嗔道:"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回头冻出病来,仔细你额娘念叨。" 胤禔随意地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雪,朗声道:"不冷。"转头带着弘昱滚出个半人高的雪团当雪人身子,见容芷站着不动,便扬声喊:"福晋快来搭把手!弘昱说要给雪人安个胡萝卜鼻子,你那小厨房不是刚收了筐心里美萝卜?" 容芷笑着应了,塔娜不知从哪儿寻来顶绒线帽,踮着脚往雪人头颅上放,却没站稳,踉跄着往雪地里倒。胤禔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姑娘仰头冲他笑:"阿玛,塔娜要给雪人戴花!" "我去寻些腊梅来。"胤禔说着便往回廊那边走,步子迈得轻快。这人十足的女儿控,塔娜说什么都是好的,对的。 没多久,胤禔已把胡萝卜鼻子安好了,弘昱正拿着两颗黑炭往雪人脸上按,歪歪扭扭的倒像只憨态可掬的熊。塔娜把腊梅插在雪人耳边,别了朵红绒花,两个孩子围着雪人拍手笑。 "玩了这半日,该冻透了。"容芷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让小厨房准备了热汤圆,都回去吃点暖暖身子。" 胤禔和两个孩子都欢呼着回去了。 腊月里的北风格外锋利,刮在脸上如刀片削过。腊月二十,直亲王府邸外,几辆结实的骡车碾过冻得梆硬的积雪,吱呀作响地停在朱漆大门前。庄子上送年货的人到了。《 》 90、第 90 章 门房得了吩咐,早早就敞开了厚重的门扉,让车马直接驶进二门内的空地。管事李福领着几个壮实家丁快步迎上去,口中不住道着“辛苦”,一团团白气随着话音喷出来,又迅速消弭在凛冽的空气里。 “李管事,可算送到了!这天寒地冻的,路上冰棱子滑得很,牲口都打了好几次前失。” 领头的庄头张老五搓着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的手,声音带着点沙哑的颤抖,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紫。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个个裹着厚厚的旧棉袄,眉毛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缩着脖子跺着脚,显然冻得够呛。 “快别在外头站着了!” 一个清亮又带着暖意的声音响起,容芷扶着大丫头云舒的手,从抄手游廊的暖帘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家常的银红色镶灰鼠毛坎肩,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颊愈发莹润,笑容温煦,像瞬间融化了周遭的寒气,“都进倒座房里去!热汤热饭备着呢,先暖暖身子,驱驱寒。” 她目光扫过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庄户汉子,落在骡车上满载的麻袋、箩筐上,那是庄子上辛苦一年的产出——饱满的谷粟、风干的腊味、成捆的柴炭、新鲜的冬储菜蔬… 她微微颔首,吩咐李福:“李管事,带大伙儿进去,好生安置。汤要滚烫的,饭菜管够,再烫几壶烧酒,喝了舒筋活血。” “嗻!”李福连忙应声,引着千恩万谢的庄户们往暖和的倒座房去了。 容芷这才走到骡车前,伸手捏了捏一个麻袋里露出的、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又看了看箩筐里水灵灵的大白菜和萝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云舒在她身旁低声道:“福晋,庄子上老张头说,今年虽冷,收成倒比往年还强些,托您的福,新制的堆肥法子顶了大用。” “那就好。”容芷点点头,眉眼舒展。这是她一点点试验、改良的法子,初见成效,心中自然欣慰。 她侧头对另一个大丫头云锦吩咐:“云锦,去我匣子里取些银锞子来。每人…赏银二十两。张老五那头,再加十两,另包几块好料子给他家小孙子做新衣。庄户们一年到头不容易,大过年的,让他们回去也松快松快。” “二十两?!”云锦微微咋舌,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庄户人家一年嚼用也不过十来两银子。但她立刻应道:“是,福晋仁厚,奴婢这就去。” 倒座房里很快传来庄户们惊喜交加、带着哽咽的道谢声,隔着厚厚的棉帘子也能感受到那份激动。 容芷笑了笑,转身回正院上房。外头天寒地冻,屋里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旺的,烘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炕上坐定,捧起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茶暖手,外头又传来云舒的通报声:“福晋,几位掌柜的来了,在外头候着请安,送年账和分红。” “让他们进来吧。”容芷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袖。 帘子一挑,几位穿着体面长袍、头戴瓜皮小帽的掌柜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京城里生意最兴隆的绸缎庄掌柜周先生。几人脸上都带着恭敬又掩不住喜气的笑容,齐齐躬身:“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辛苦各位掌柜一年操劳了。”容芷抬手示意。 周掌柜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装帧考究的硬壳账本和一个沉甸甸的红封:“托王爷和福晋的洪福,今年铺子收益比去年又增了三成。这是总账册子,请福晋过目。这是今年的分红利银,按老规矩,都给您备好了。”其他几位掌柜也纷纷呈上各自的账本和红封。 容芷没有立刻翻看账本,而是示意云舒接过来,放在炕几上。她的目光在几位掌柜脸上扫过,带着温和的赞许:“账本我稍后细看。各位掌柜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这一年到头,多赖诸位用心经营,才有这份进项。眼看就要封印过年了,铺子里的事,就仰仗各位最后打点清楚。今儿起,就都放假歇着吧,好好过个年。”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语气轻快:“云锦,把给掌柜们的年礼和赏银拿来。” 云锦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出来,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更为厚实的红封,还有几包上好的茶叶、几匹时新的锦缎料子。 “一点心意,算是犒劳诸位一年的辛苦。赏银是分红之外另给的,回去给家里添置点年货,也乐呵乐呵。”容芷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几位掌柜喜出望外,本以为分红已是丰厚,没想到福晋还额外给了双倍的赏银和厚礼!周掌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如何使得?福晋待我等实在是太厚了!小的们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拿着吧,”容芷摆摆手,语气不容推辞,“铺子生意好,是你们的功劳。明年还要继续仰仗各位。回去替我向各家眷属问个好,就说我祝大家新年安康,来年财源广进。” 掌柜们千恩万谢地捧着赏银和礼物退下了,个个脚步轻快,脸上容光焕发,连外头的寒风似乎都少了几分威力。 送走了掌柜们,屋里暂时安静下来。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哔剥声。容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重新拿起那盏温热的红枣茶啜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方才应对的些许疲惫。 她目光落在炕几上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上,轻轻叹了口气。管家理事,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需费心。 她拿过旁边一张长长的洒金红笺,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名目:宫里的、太子毓庆宫的、各亲王府邸的、母族纳喇家的、交好大臣家的……年礼单子才拟了个大概,具体送什么、分量几何、如何搭配,还需细细斟酌。 “云舒,”容芷唤道,“把库里那几匹新得的西洋呢子料子取来我瞧瞧。给额娘(惠妃)的礼,单子上的那几样总觉得不够鲜亮……”她正凝神思索着礼单,指尖无意识地在红笺上划过。 就在这片刻宁静之中,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疾风骤雨般打破了上房的暖融静谧。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挟裹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吹得炭盆里的火苗都摇曳了一下。 “芷儿!快看爷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胤禔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霜雪闯了进来,玄色貂皮大氅的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花,浓黑的眉毛和两撇精心修饰的短髭上也凝着细小的冰晶,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猎人满载而归的兴奋。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带着寒气、一脸憨笑的王府护卫,两人合力抬着一个沉甸甸、血迹已冻成暗褐色的庞然大物——一头壮硕的公鹿! 鹿角粗壮狰狞,宛如枯枝,上面沾着点点血污和碎雪,鹿身僵直,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可见油亮的光泽。 “阿玛!”“阿玛猎到大鹿啦!” 几乎是同时,两道小小的身影像被惊起的雀鸟,从暖阁的碧纱橱后欢呼着冲了出来。弘昱穿着宝蓝色的小棉袍,塔娜裹着粉嫩的锦缎斗篷,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扑向那头还散发着原始山林气息和淡淡血腥味的猎物。 “慢点!别碰!脏!”容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看着双胞胎不管不顾地扑向那滴血的鹿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胤禔却哈哈大笑,一把将冲在最前头的弘昱捞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结实的臂弯里,另一只手顺势也把扑到鹿身上的塔娜轻轻拨开些,但语气里满是得意:“臭小子,小丫头,瞧瞧你们阿玛的能耐!这鹿可不好猎,追了大半座山!” 弘昱兴奋地在阿玛怀里扭动,小手努力去够那近在咫尺的巨大鹿角:“角!阿玛,角给我!” 塔娜则好奇又有点害怕地伸出小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鹿腿上冻硬的皮毛,又飞快地缩回来,大眼睛眨巴着:“阿玛,它不疼吗?”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孩子的尖叫、胤禔爽朗的笑声、容芷无奈的嗔怪、炭火噼啪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晨光刚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晕开一层浅淡的暖色,容芷便已裹在厚实柔软的银狐斗篷里,踏着长春宫前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甬道。 凛冽的空气吸进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远处各宫小厨房飘来的糖瓜甜香。她身后跟着一串捧着大小锦盒、抬着朱漆食盒的太监宫女,脚步轻快却整齐。 “大福晋,”惠妃身边的大宫女锦秋已早早候在宫门口,眉眼弯弯地迎上来,利落地拂去容芷肩头一点不经意沾上的细雪,“娘娘刚还念叨呢,说您必是头一个到的,这雪天路滑,可仔细着脚下。” 她熟稔地扶住容芷的手肘,引着她往温暖馨香的内殿走。《 》 91、第 91 章 一掀开明黄团花锦缎的门帘,融融暖意混合着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惠妃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团寿纹常服,正歪在南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小暖炉。 炕桌中央,一只硕大的甜白釉果盘里,小山似的堆满了黄澄澄、圆滚滚的蜜橘,个个饱满,橘皮上还带着新鲜的、水灵灵的绿蒂,在透过明纸窗棂的柔和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快过来,老大家的!” 惠妃一见容芷,脸上的笑意便真切地漾开,眼角的细纹都透着舒心,招手让她近前,“外头冷坏了吧?快上炕暖暖脚!锦秋,把那个小熏笼挪近些!” 容芷解下斗篷递给宫女,依言脱了绣鞋,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炕沿坐下,一股暖意立刻从脚底升腾上来。 她递上手中那份墨迹簇新、叠得方方正正的年礼单子,字迹娟秀工整:“额娘,这是府里拟的,各处要送的节礼单子,您过过目?若有不合规矩或疏漏之处,儿媳好即刻添改。” “嗐,你这孩子,做事儿向来滴水不漏,还用得着我操心?”惠妃看也不看那单子,随手就递给旁边的锦秋收好,身子却往前倾了倾,亲自从那橘子山里挑了两个最大最饱满的,塞进容芷微凉的手里。 那橘皮光滑微凉,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尝尝这个!江南刚贡上来的,统共就那么几篓,皇上昨儿才赏下来,我就想着给你留些!快剥一个,甜着呢!” 容芷心头一暖,依言剥开一个。指尖稍一用力,薄韧的橘皮便绽开,清甜微酸的汁水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晶莹剔透的橘瓣饱满多汁。她掰下一瓣,轻轻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液在舌尖迸开,带着冬日里难得的鲜活气息。“嗯,真甜!额娘疼我。”她笑得眉眼弯弯。 惠妃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絮絮叨叨起来:“就数你最贴心,事事想得周全。不像老大家那几个小的,” 她假意嗔怪地摇摇头,眼底却全是纵容,“莽莽撞撞的,前儿十阿哥那个皮猴儿,还差点把他皇阿玛御案上的端砚给摔了!也就你呀,能镇得住禔儿那混不吝的性子,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给我添了弘昱、塔娜那么两个宝贝疙瘩……”提起龙凤胎孙子孙女,惠妃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爱,话匣子更是关不住。 容芷含笑听着,不时应和两句,手上利索地剥好另一个橘子,又仔细剔去白色的橘络,分成一瓣瓣,用旁边小碟子盛了,递回给惠妃:“额娘也尝尝。” 惠妃乐呵呵地接了,又拉着容芷说了好一会儿府里的琐事、孩子们的趣闻,直到锦秋小声提醒时辰不早,外面还有几家要紧的礼等着送。 惠妃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了人,一叠声地吩咐:“锦秋,把本宫给大福晋备的回礼都搬出来!那几匹新得的江宁织造进上的云锦,还有那匣子东珠,对,还有那套点翠头面,都带上!再包些蜜橘,给弘昱和塔娜带回去甜甜嘴儿!” 宫女太监们又是一阵忙碌,将惠妃赏赐的丰厚回礼一样样搬出去,与容芷带来的礼盒汇在一处,队伍愈发显得浩浩荡荡。容芷再三谢了恩,才被惠妃殷殷切切地送出了长春宫的宫门。 刚迈出那高高的、绘着五彩祥云的门槛,踏上通往西华门长长的宫道,容芷正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的风毛,忽觉一股裹挟着雪沫的疾风猛地朝她腰间撞来! “大嫂——!”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莽撞急切的童音在她耳边炸开。 容芷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幸而身旁的锦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定睛一看,一个裹得圆滚滚、活像个小毛球的身影正结结实实扒在她腰侧。 小脑袋上戴着顶厚厚的貂皮暖帽,帽檐下一双乌溜溜、亮得惊人的眼睛正急切地望着她,小脸冻得红扑扑,像只熟透的小苹果,嘴里呼出的白气喷在容芷的斗篷上。 正是十阿哥胤?! 他不仅自己裹得严实,身后还拖曳着一张显然分量不轻的、毛色灰黑相间的狼皮褥子,那狼皮瞧着厚实粗糙,长长的皮毛拖在清扫过却依旧残留薄雪的地砖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十弟?”容芷稳住身形,惊讶地看着这颗突然冒出来的“小炮弹”,伸手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点,“慢点慢点,仔细摔着!你这是打哪儿钻出来的?怎的一个人在这儿?跟着你的人呢?” 十阿哥却像只树袋熊一样,抱着她的腰不撒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暖帽上的毛球也跟着晃荡:“不管他们!大嫂大嫂!” 他仰着小脸,语气又急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大哥呢?大哥答应过我的!年前一定带我去南苑围场猎大熊!他说话不能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力跺了跺脚,小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大哥从地里跺出来似的。裹在厚实皮袄里的身子也跟着蹦跶了两下,像颗不安分的小元宵,身后拖着的狼皮褥子也跟着一耸一耸。 容芷看着他这副又急切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又想起他身后那张显眼的狼皮——那是几个月前秋狝,他和九阿哥贪玩离了大队,在草原深处遭遇狼群,千钧一发之际,是胤禔和胤禛带着侍卫策马狂奔,硬生生杀入狼群把他们救出来的。 这张狼皮,据说是胤禔亲手射杀的头狼剥下的,当时就丢给了吓傻了的小十“压惊”。没想到这小家伙倒好,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把这张狼皮当成了“护身符”兼“大哥威武”的证明,走哪儿都爱拖着,如今更是成了他追讨“猎熊承诺”的底气。 “你大哥一早就去兵部点卯了,皇阿玛又将兵部指给了你大哥,现在他忙得很,估摸着时辰也该下值回府了。” 容芷忍住笑,伸手想帮他正正那歪到一边去的暖帽,指尖碰到他冻得冰凉的小耳朵,“猎熊的事儿,大嫂可做不得主。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小家伙瞬间紧张得瞪圆的眼睛,才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用干净帕子包着的、黄澄澄的大蜜橘,正是惠妃刚才塞给她的。 “你要不要先跟大嫂回府?这橘子是惠妃娘娘新赏的,可甜了,你大哥回府,一准儿先回家。” 那饱满蜜橘的鲜亮颜色和清甜气息瞬间吸引了十阿哥的注意力。他看看橘子,又看看容芷温和含笑的脸,再想想“大哥一准儿先回家”的保证,小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对大哥的渴望和对蜜橘的向往占了绝对上风。 他立刻松开抱着容芷腰的手,一把接过那个还带着容芷掌心温度的橘子,响亮地应道:“嗯!我跟大嫂回去等大哥!” 说完,还不忘费力地把拖在地上的大狼皮褥子往自己小小的肩头上努力一甩,那架势,活像个小樵夫扛起了远超他体重的柴火垛,摇摇晃晃地就要跟上容芷的马车队伍。 容芷和锦秋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笑意。锦秋连忙上前,半哄半劝地帮十阿哥把那沉重的狼皮卷好,交给后面一个健壮的太监抱着。容芷则亲自牵起十阿哥热乎乎的小手:“来,跟大嫂坐车。” 马车离开巍峨宫墙的森严影子,驶入内城规整的街巷。车轮碾过积雪未尽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内燃着小小的暖炉,烘得空间里暖融融的,弥漫着蜜橘的清香。 十阿哥胤?紧挨着容芷坐着,小手里还攥着那个没舍得立刻吃完的大橘子,只剥开一点点皮,小口小口珍惜地嘬着甘甜的汁水,一双眼睛骨碌碌地透过车窗缝隙,好奇地看着外面挂满彩灯、年货琳琅的店铺,时不时问一句“大嫂,那是什么?”。 容芷耐心地答着,心思却已飞向下一站。马车在雍郡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门房显然得了吩咐,一见是大福晋的车驾,立刻小跑着上前打千儿行礼,殷勤地卸了门槛,另有人飞快地跑进去通传。 容芷牵着十阿哥下了车。雍郡王府邸与直亲王府本就相邻,规制相似,只是少了亲王府门前那对彰显身份的威风石狮子。 庭院深深,冬日里更显肃穆,抄手游廊下悬着的大红灯笼尚未点燃,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静默着。 刚踏上正院台阶,棉帘一掀,一股暖意涌出的同时,一个穿着崭新玫红色缠枝莲纹琵琶襟坎肩、梳着两把头的年轻女子已带着几个嬷嬷丫鬟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四爷府上刚进门不久的新福晋乌拉那拉氏。 “大嫂!”新福晋声音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努力想表现得大方得体的急切,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似乎有些绷得太紧,眼神也微微闪烁,透着一股新媳妇初掌家、生怕行差踏错的局促。她快步上前就要行礼。 容芷忙伸手虚扶住她:“快别多礼,四弟妹,都是自家人。”她笑容温和,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目光不经意扫过新福晋微微攥紧的帕子。《 》 92、第 92 章 “外头冷,快请进暖阁里坐!大嫂,还有十弟。” 乌拉那拉氏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四爷他一早被叫去户部了,说是年底盘账,事儿多,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特意嘱咐了我,说大嫂今日必是要来送年礼的,让我务必……务必招待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脸颊染上薄红,显是觉得没能让男主人亲自接待贵客而深感不安。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黄花梨木的炕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和两盏热气袅袅的盖碗茶。 容芷刚在炕上坐定,十阿哥也挨着她坐下,好奇地东张西望。乌拉那拉氏亲自捧起一盏粉彩岁寒三友盖碗,小心翼翼、带着十二分恭敬地递向容芷:“大嫂,您请用茶。这是今年新得的……” 许是太紧张,又或是那茶盏有些烫手,她递出的手竟微微发颤。就在那青花瓷盖碗要碰到容芷指尖的刹那,她手腕不知怎地一软,“哐当”一声脆响! 精致的茶盏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大半落在了铺着厚绒地毯的地上,也溅湿了乌拉那拉氏自己的袖口和容芷的裙角。 暖阁内瞬间一片死寂。 “奴婢该死!”“福晋!”侍立在一旁的嬷嬷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就要跪倒请罪。 乌拉那拉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原地,捧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眼圈迅速泛红,那强撑出来的大方得体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误击得粉碎,只剩下无措的慌乱和羞窘,像只受惊的小鹿。 “慌什么!” 容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瞬间压下了暖阁内骤起的慌乱。她甚至没去管自己湿了一小片的裙角,眼疾手快,在乌拉那拉氏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几乎要失手摔掉整个托盘前,一把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冰凉得吓人,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容芷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道,稳稳地托住了乌拉那拉氏的手腕,也止住了托盘的倾斜。 她抬眼,目光温和而直接地看向新福晋那双盛满惊惶和羞耻、泫然欲泣的眼睛,唇边绽开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四弟妹,自家人面前,怕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像一股暖流注入冰封的溪涧。乌拉那拉氏猛地一颤,蓄在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却不再是纯粹害怕的泪水,而是混杂着委屈、后怕和一种被理解的触动。 她看着容芷温和包容的眼神,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嫂…我…我太笨手笨脚了…让您见笑了…” “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 容芷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手上用了点力,稳稳地将托盘从她僵硬的手中接过,递给旁边吓得脸色发白的大丫鬟,又抽出自己的帕子,自然地替乌拉那拉氏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几点茶渍。 “头一年当家理事,又赶上年节下最忙乱的时候,能把这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已是很不容易了。四弟是个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外头瞧着冷,心里最有数,他既让你当家,必是信得过你的。”她语气笃定,带着一种长嫂特有的、令人信服的权威感。 乌拉那拉氏听着,眼里的惊惶渐渐被一种找到主心骨的依赖所取代,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让大嫂笑话了……” 容芷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坐下。嬷嬷丫鬟们早已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了地上的狼藉,重新奉上了热茶。 容芷这才从容地拿出给四贝勒府的年礼单子递过去,言笑晏晏,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她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拣着些府里置办年货、预备守岁的趣事说,又特意提了提弘昱和塔娜的淘气,暖阁里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渐渐有了家常的暖意。 十阿哥胤?乖乖坐在一旁,捧着新换的、温度适口的奶茶小口喝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懂非懂,只觉得大嫂真厉害,几句话就让那个快哭出来的四嫂不哭了。 又略坐了一盏茶功夫,看乌拉那拉氏情绪彻底平复,容芷才笑着起身告辞。新福晋一直将她和十阿哥送到二门外,脸上的笑容自然了许多,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回赠的年礼也备得格外丰厚用心。 直到马车驶离雍郡王府,容芷才靠在柔软的引枕上,轻轻舒了口气,这一上午宫里宫外、人情往来,看似寻常,却也颇耗心神。 车轮辘辘,转过了熟悉的街角,直亲王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便映入眼帘。府门大开,管事带着仆从早已候在阶下。 马车刚在影壁前停稳,容芷扶着锦秋的手下车,脚刚沾地,就听见一串急促而稚嫩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呼唤从垂花门内由远及近: “额娘!额娘回来了!” 两道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了出来。 穿着宝蓝色小锦袍、虎头虎脑的弘昱跑在前头,小脸蛋红扑扑,像只熟透的小苹果,头上的小瓜皮帽都跑歪了,露出乌黑的发顶。 紧随其后的是穿着桃粉色绣蝶恋花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塔娜,小姑娘跑得没哥哥快,小短腿紧倒腾,粉嘟嘟的脸颊随着跑动一颤一颤,头上的小绒花也跟着跳跃。 两个小家伙像归巢的雀儿,一左一右精准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容芷的腿,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仿佛分离了许久似的。 “额娘!弘昱想你!”小家伙声音洪亮,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额娘抱抱!”塔娜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要求。 容芷被这一对宝贝疙瘩撞得心都化了,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他们揽进怀里,用力亲了亲两张香软的小脸蛋,惹得他们咯咯直笑。“额娘也想你们!乖宝儿,在家有没有听嬷嬷的话?” “听了!”弘昱抢着回答,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随即又想起什么,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小鼻子用力嗅了嗅,小胖手指着容芷的袖口,“额娘…香香!是…是橘子!”他努力回想着那个甜甜的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容芷失笑,捏捏他的小鼻头:“小馋猫鼻子倒灵!是橘子,惠妃玛嬷赏的,给弘昱和塔娜带回来了。”她示意锦秋把带回的蜜橘拿给奶嬷嬷去分。 一听有橘子,弘昱立刻眉开眼笑。塔娜却只是把小脑袋埋在容芷颈窝里蹭了蹭,没像哥哥那样雀跃。 陪着两个小家伙在前厅玩闹了一会儿,又看着他们吃了几瓣甜甜的蜜橘,容芷才让奶嬷嬷带他们去暖阁午睡。冬日午后,府邸里安静下来,只余下炭火偶尔的哔剥轻响。容芷处理了几件琐事,终是放心不下,轻手轻脚地踱到暖阁。 厚重的锦缎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里面暖意融融,光线柔和。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一张宽大的填漆拔步床上,盖着厚厚的、绣着麒麟送子图案的锦被,睡得正香。弘昱小嘴微张,发出均匀细小的鼾声,胖乎乎的小手还虚握着,仿佛梦里还抓着什么好吃的。 容芷心中一片柔软,俯下身,想替他们掖掖被角。动作间,她的指尖无意中轻轻拂过弘昱热乎乎的脸蛋。小家伙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小眉头皱了皱,含糊地咂咂嘴,竟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眼:“额娘…橘子…甜…”口齿虽不清,却学得十足像,惹得容芷差点笑出声。 她又看向旁边的女儿。塔娜睡相更安静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覆在眼睑下。容芷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细软的碎发。就在她掖好被角,准备起身时,塔娜小小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小姑娘并没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一只小手从温暖的被窝里伸了出来,在枕头底下摸索着。摸了几下,竟真让她摸出一个小东西——一块用粗糙草纸包着、边缘都磨得有点毛糙的硬糖块。 塔娜闭着眼睛,小手却执着地将那块糖往容芷的方向递,小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给…四叔…吃……他…咳咳……”她模仿着咳嗽的声音,小眉头也跟着蹙起,仿佛很担忧的样子。 容芷愣住了。她轻轻接过女儿手中那块带着体温的、小小的硬糖。糖块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显然是塔娜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攒下的“宝贝”。 四叔……胤禛?咳嗽?容芷回想了一下,方才在雍郡王府,暖阁里温暖如春,胤禛并未露面,塔娜更不可能见到他。 难道是前几日胤禛来府里议事,离开时在廊下被冷风呛了一下,轻轻咳了几声?那么细微的动静,竟被这心细如发的小丫头记在了心里,还巴巴地藏了块糖要给他?《 》 93、第 93 章 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软,瞬间涌上容芷的心头,直冲鼻尖。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粗糙却无比珍贵的糖块收进掌心,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温热娇嫩的脸颊,为她拂去一丝不安的梦呓。 暖阁里静谧无声,只有龙凤胎均匀绵长的呼吸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轻响交织着。容芷的目光在两个宝贝香甜的睡颜上流连了片刻,才带着满腔化不开的温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刚回到正院西暖阁坐下,端起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润了润嗓子,正想唤管事来回几件年节下采买的事宜,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不是仆役们寻常走动的声音,倒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曳着,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呼和靴子踩在积雪上的沉重闷响。 容芷心头一动,放下茶盏,刚站起身,厚重的棉帘子就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掀开! 凛冽的寒气裹挟着几片细碎的雪沫瞬间卷入温暖的室内,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雪的清冽气息,大步跨了进来。正是胤禔。 他穿着御寒的玄青色貂裘,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浓眉上似乎也凝着一点寒霜,更衬得眉骨深刻,鼻梁高挺。 此刻,这位素日里在朝堂上威仪赫赫、在兵营中令行禁止的直亲王,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少年气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神采,唇角扬着,眼底跳跃着明亮的光,像刚得了新奇玩具急于献宝的孩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扛着的东西——那并非寻常年礼,而是一座晶莹剔透、在屋内光线映照下折射出璀璨流光的冰雕!冰雕足有半人高,线条粗犷却异常生动,赫然是一头作势欲扑的猛虎! 虎身肌肉虬结,虎口大张,獠牙森然,连虎尾都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冰中跃出。冰雕显然是新凿出来的,棱角分明,寒气四溢,随着胤禔的动作,冰屑簌簌落下。 他扛着这座寒气逼人、霸气十足的冰虎,目光灼灼地落在容芷身上,浓眉一挑,唇角勾起一个张扬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嗓音洪亮,带着一丝邀功般的笑意: “夫人,瞧瞧!爷这年礼——还满意么?” 那巨大的冰虎在他肩上微微晃动,折射着暖阁内的烛火,流光溢彩,寒气与屋内的暖香奇异交融。 容芷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却神采飞扬的脸,再看看那活灵活现、霸气外露的冰雕猛虎,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觉得一股暖融融的笑意从心底直涌上来,冲散了这一整日积累的疲惫。 她还未及开口,身后通往暖阁的帘子“唰啦”一声又被掀开一条缝,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挤了出来——正是被喧闹声惊醒的弘昱和塔娜! 两个小家伙显然还没完全睡醒,弘昱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嘴半张着,塔娜则懵懵懂懂地抱着她的小枕头。 当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聚焦在阿玛肩上那座巨大、晶莹、还在丝丝冒着寒气的“大老虎”上时,所有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哇——!”弘昱的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黑眼珠瞪得溜圆,指着冰虎,激动得小奶音都劈了叉,“大!大猫!阿玛!是大猫!”在他有限的世界认知里,如此威猛的大猫,绝对是生平仅见。 塔娜更是被那冰虎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揪住了弘昱的衣角,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惊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流光溢彩的冰雕,小嘴微微张着,忘了合拢。 胤禔瞧见两个宝贝疙瘩这副惊呆了的可爱模样,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朗声大笑起来,震得肩上的冰虎似乎都跟着轻颤:“哈哈哈!什么大猫!弘昱,这是老虎!山中之王!你阿玛亲手雕的!” 他扛着冰虎,大步流星地走进暖阁中央,寻了处宽敞地儿,小心翼翼地将这沉甸甸、冷飕飕的“年礼”稳稳放下。冰雕底座接触铺着厚毯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巨大的冰虎甫一落地,寒气仿佛有了实质,丝丝缕缕地向四周蔓延开去,与暖阁里融融的热气激烈交锋,形成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那猛虎的形态在朦胧中更显威猛逼真,每一道冰棱都透着凛冽的锋芒。 容芷看着这庞然大物,再看看胤禔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和沾染了冰屑、泥点的袍角下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不住嗔道:“你呀!兵部差事还不够忙?费这功夫!这么大个冰坨子,扛回来也不怕闪着腰?府里冰窖存着那么多冰还不够你折腾?”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走上前,很自然地掏出帕子替他擦拭额角的汗。 胤禔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顺势抓住容芷替他擦汗的手腕,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眼底的笑意带着点促狭,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锦秋和刚抱着狼皮褥子跟进来的十阿哥胤?听见。 “兵部那些破账本哪有这个痛快?府里的冰匠雕的那些花鸟鱼虫,软绵绵的,哪配得上爷的夫人?要雕,就得雕个大的,雕个猛的!”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那冰虎,“怎么样?这气派,够不够镇宅?够不够配得上我们大福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张扬和毫不掩饰的偏爱。锦秋抿着嘴偷笑,悄悄退开几步。刚被太监抱进来的十阿哥胤?,一落地就看到了那座震撼的冰虎。 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小嘴张着,连手里一直攥着的半个蜜橘都忘了,只顾着“哇!哇!”地惊叹,拖着那张宝贝狼皮褥子就蹬蹬蹬跑过去,绕着巨大的冰雕老虎转圈,小手想摸又怕冷,伸出去又缩回来,兴奋得小脸通红。 “大哥!大哥!太厉害了!这老虎比真的还威风!” 十阿哥仰着小脸,崇拜地看着胤禔,“你答应带我去猎熊的!猎熊的时候,也给我雕个大熊冰雕好不好?” 胤禔被小十这直白的马屁拍得通体舒泰,哈哈一笑,大手豪迈地揉了揉十阿哥的暖帽:“行!等开了春,南苑围场,大哥带你猎个够本!雕个比这还大的熊瞎子!” 弘昱和塔娜此时也在奶嬷嬷的看护下,小心翼翼地蹭到了冰虎旁边。弘昱胆子大些,伸出小手指,飞快地戳了一下冰虎粗壮的前腿,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凉让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猛地缩回手,随即又觉得无比新奇,咯咯笑起来。塔娜则紧紧挨着哥哥,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冰虎看,小手在暖呼呼的衣兜里摸索着,似乎还在惦记着那块要留给四叔的糖。 容芷看着眼前这闹哄哄又暖融融的一幕:得意洋洋扛回“大礼”的夫君,兴奋得小脸放光的小叔子,还有围着冰雕又怕又好奇的龙凤胎。 暖阁里昂贵的沉水香、蜜橘的清甜、炭火的暖意、冰雕散发的凛冽寒气,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独属于家的、喧腾踏实的年节气息。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目光扫过胤禔带着汗渍和风尘却神采奕奕的脸,最终落回那座寒气四溢、却又因承载着满满心意而显得格外温情的冰雕猛虎上。 “满意,”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落入胤禔耳中,眼底映着冰虎璀璨的流光和胤禔期待的眼神,“我们爷亲手雕的年礼,自然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点调子,“只是…这‘大猫’放哪儿好呢?总不能搁这暖阁里,把我们弘昱和塔娜冻着吧?”她瞥了一眼还在小心翼翼戳冰虎的儿子。 胤禔闻言,浓眉一挑,立刻拍板:“这有何难!就搁前院回廊下!点上灯笼照着,夜里看才叫一个透亮!再让冰窖的人每日过来修整着点,保管它化不了!让孩子们看个够!” 他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了夜幕降临后,冰虎在彩灯映照下流光溢彩的壮观景象。 管事得了吩咐,连忙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合力将那座沉甸甸的冰虎抬了出去,安置在前院通往后宅的回廊显眼处。十阿哥胤?像条小尾巴似的,紧跟着跑出去看热闹,还不忘拖着他那张宝贝狼皮褥子。 暖阁里少了那座巨大的冷源,暖意迅速回升。容芷这才拉着胤禔坐下,锦秋重新奉上热茶。胤禔灌了一大口热茶,舒坦地喟叹一声,这才想起什么,问道:“今儿进宫和去老四那儿还顺利?” “都好。”容芷简单应道,拿起小银剪子拨了拨手边暖炉里的炭火,火星噼啪轻响,“惠妃娘娘精神头足得很,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赏了不少好东西,还特意留了顶好的蜜橘给孩子们。四弟妹……” 她想起乌拉那拉氏打翻茶盏时那惨白的小脸,笑了笑,“新媳妇脸皮薄,有些紧张,不过是个懂事的,慢慢就好了。”《 》 94、第 94 章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入怀,摸出塔娜迷迷糊糊塞给她的那块用粗糙草纸包着的硬糖。糖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边缘的草纸毛糙。 “喏,”容芷将糖块递给胤禔,眼底漾着温柔的光,“你闺女的心意,巴巴藏着要给‘四叔’的。说是…‘他咳嗽’。”她模仿着塔娜那含混不清的小奶音。 胤禔一怔,接过那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糖块,粗糙的草纸硌着掌心。他低头看着,又抬眼看看暖炕另一头,正被奶嬷嬷喂着温水、小口小口吃着橘瓣的女儿。 塔娜似乎察觉到阿玛的目光,抬起小脸,对着他露出一个甜甜软软、毫无阴霾的笑容,嘴角还沾着一点橘络。 胤禔素来刚硬的眉眼,瞬间如同被春水浸过,柔和得不可思议。他捏紧了掌心里那块微暖的糖,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糖纸边缘,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这小丫头……心倒是细。” 他小心地将那块糖收进自己贴身的荷包里,仿佛收着什么稀世珍宝。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哔剥和龙凤胎偶尔咿呀的软语。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光影里细小的尘埃无声飞舞。 屋外,前院隐隐传来十阿哥胤?指挥小厮摆弄冰虎位置的兴奋叫嚷,还有仆役们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做着最后忙碌的脚步声。 容芷的目光扫过暖炕上依偎在一起看画册的儿女,又落在胤禔刚毅却因归家而松弛的侧脸上。她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只觉得这喧腾的烟火气,这沉甸甸的牵挂与暖意,便是人间至好的年景。 “对了,”胤禔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明黄绸布仔细包裹的硬质小匣子,放在炕桌上,“差点忘了。额娘让我带回来给你的,说是让你收着,除夕守岁的时候再看。” 明黄色的绸布在暖阁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庄重。容芷接过,入手微沉。她掂量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惠妃今日在宫中已给了丰厚的赏赐,这单独托胤禔带回、又特意嘱咐除夕夜才开启的匣子,里面会是什么? 胤禔显然也不知情,只道:“额娘神神秘秘的,只说是份心意。” 容芷点点头,将黄绸匣子暂且放在一旁的高几上。目光转向窗外,日头已经西斜,给庭院里未化的积雪镀上了一层浅金。 她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去小厨房看看,今儿小年,晚上那顿饺子馅儿可得盯着点。锦秋,把惠妃娘娘赏的那两匹云锦找出来,看看给弘昱和塔娜裁新衣够不够。” 她刚走到暖阁门口,身后传来十阿哥胤?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的脚步声,小家伙显然在前院玩够了冰虎,小脸红扑扑,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身后依旧拖着那张狼皮褥子,一进门就直奔胤禔而去,扒着他的膝盖仰头问: “大哥!南苑围场真有比房子还大的熊瞎子吗?我们什么时候去?开春就去吗?” 胤禔大笑着将小十抱起,放在自己膝头颠了颠:“当然有!开春就去!大哥说话算话!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百步穿杨!” 弘昱一听“熊瞎子”和“去玩”,立刻丢开手里的画册,骨碌一下爬过来,抱住胤禔的另一条腿:“阿玛!弘昱也要去!打大熊!” 塔娜虽然不太明白“打大熊”是什么,但看哥哥和阿玛都这么兴奋,也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橘子,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伸出沾着橘汁的小手去抓胤禔的袍角,奶声奶气地学舌:“去!塔娜也去!” 暖阁里瞬间又被孩子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填满。容芷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这闹腾又无比鲜活的一幕:胤禔被三个小家伙围着,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弘昱眼睛亮得惊人,塔娜懵懂却执着地揪着阿玛的衣角;十阿哥胤?坐在胤禔膝头,手舞足蹈,那张宝贝狼皮褥子有一半拖在地上。 她轻轻笑了笑,转身掀帘出去,将满室的喧嚣和温暖关在身后。廊下的寒气扑面而来,却不再觉得刺骨。前院回廊下,那座巨大的冰虎在暮色初临的天光里沉默伫立,晶莹剔透,虎视眈眈,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为新年而忙碌的、充满生气的府邸。 经过安置冰虎的回廊时,容芷停下脚步。几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在回廊的梁枋上悬挂精巧的琉璃彩灯。 灯笼尚未点亮,但冰虎那巨大的、威猛的身躯在渐暗的天色和未点亮的彩灯映衬下,轮廓反而愈发清晰深刻,透着一股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冷冽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与远处厨房飘来的煮饺子的面食香气、以及府中各处燃起的驱寒艾草味道,混合成一种独特而踏实的年节气息。 她抬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空,几颗疏星已悄然闪烁。除夕的脚步,近了。 腊月二十四的清晨,直郡王府前院空旷的演武场早早地喧腾起来。地上的薄霜被踩踏成湿漉漉的印子,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消散的雾。 十阿哥胤?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牛犊,裹着那件标志性的灰黑狼皮褥子,小脸因兴奋和奔跑涨得通红,正绕着场中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打转。 “大哥!再射一次!射那个红心!”他指着五十步外箭垛上醒目的朱砂靶心,声音又脆又急,恨不得自己扑上去当那支箭。 胤禔一身利落的石青色劲装,箭袖紧束,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单手持一张硬木牛角弓,臂膀沉稳如山岳,闻言也不多话,只是唇边噙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再次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白羽箭。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充满力量的美感。弓弦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白羽箭离弦而去,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入红心边缘,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好!”十阿哥蹦跳着欢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拖在身后的狼皮褥子扫起一小片尘土。他小跑过去,踮着脚尖,伸出冻得微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够胤禔腰间悬挂的箭壶,也想抽一支出来试试。 “慢点,小十。”胤禔一把按住他不安分的小手,顺手将那沉甸甸的牛角弓递到他面前,弓身几乎比十阿哥的个头矮不了多少,“这大家伙你现在可拉不动,来,试试这个。”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张小巧的、专门给孩童习射用的竹胎软弓,弓身缠着红绳,轻巧趁手。 胤?的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接过小弓,学着胤禔的样子,笨拙地搭上一支轻巧的木杆箭。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才勉强将那张软弓拉开一半,箭头颤巍巍地对准了箭垛方向。 “腰挺直,肩膀放松……对,眼睛盯着靶心……”胤禔半蹲下来,大手稳稳地托住胤?的手肘,耐心地调整着他的姿势,声音低沉有力。小家伙在胤禔的掌控下,绷紧了小身子,努力瞄准。 就在这时,演武场通往前厅的月洞门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奶声奶气的争执。 “哥哥笨!我的!糖糖给四叔!”是塔娜细细软软、带着点委屈的声音。 “才不是!额娘说一起看!弘昱先看!”弘昱的声音则响亮许多,带着点不讲理的霸道。 胤禔闻声,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胤?扣弦的手指一松! “嗖——啪!” 那支木杆箭歪歪斜斜地离弦飞出,力道虽弱,方向却偏得离谱。它没有奔向箭垛,而是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直直朝着演武场边拴着几匹温顺驯马的马厩栏杆飞去! “哎呀!”胤?惊叫一声。 箭矢“啪”地一声撞在粗实的木栏杆上,力道虽不足以造成损伤,却惊扰了其中一匹正在悠闲啃食草料的枣红马。 马儿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带动得旁边的几匹马也骚动起来,刨蹄喷鼻,一时间马厩前小小的空地人仰马翻,负责照料马匹的小厮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去安抚。 “啧!”胤禔眉头一皱,立刻松开扶着胤?的手,一个箭步上前,沉声低喝:“都别慌!稳住缰绳!” 他魁梧的身形往那儿一站,带着天然的威慑力,混乱的马匹竟渐渐在他的呵斥和熟练的安抚手势下平息下来。 趁着阿玛注意力全在马厩那边,弘昱和塔娜两个小家伙像两只偷溜进厨房的小老鼠,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胤禔平日里处理外务的书房。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松烟气息,陈设简洁而硬朗。 弘昱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很快锁定了目标——昨天傍晚,阿玛带回来的那个用明黄绸布包裹、被额娘郑重放在多宝阁最高一层的扁平匣子! “那个!金盒子!”弘昱压低声音,兴奋地指着高处。塔娜也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 》 95、第 95 章 两个小家伙配合默契。弘昱吭哧吭哧地拖过一张沉重的紫檀木鼓凳,塔娜则搬来一个矮墩子。弘昱摇摇晃晃地爬上鼓凳,踮起脚尖,小胖手努力向上够。塔娜站在矮墩子上,努力伸着小手去托哥哥的脚,小脸憋得通红。 “哥哥…高…够不着…”塔娜小声嘟囔,有些着急。 “弘昱…能行!”弘昱咬着牙,胖乎乎的身体绷得像张弓,指尖终于勉强勾到了匣子的一角!他心中一喜,用力一扒拉—— “哗啦!” 明黄的绸布包裹被扯了下来,匣子倒是没掉,但绸布散开,露出了里面一个乌木镶金边的扁匣。匣子没锁,被弘昱这一扒拉,盖子“啪”地一声弹开了! 霎时间,一片温润柔和、却无比夺目的金光映亮了两个小家伙好奇的眼睛! 匣子里的红绒衬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长方形金牌!金牌边缘錾刻着繁复精美的云龙纹,中央四个端方厚重的錾金阳文在书房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依旧清晰无比: 弘昱的小嘴张成了“o”型,黑眼珠瞪得溜圆,完全被那上边写的字震惊住了。他已经四岁了,皇家启蒙早,已经认字。 塔娜也被那金光吸引,但她似乎更关注金牌旁边衬着的那一小块明黄色的绸布碎片,上面绣着精致的龙纹,颜色鲜艳。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摸那块漂亮的“布布”。 就在弘昱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金牌边缘,塔娜的指尖也要触到龙纹绸缎的刹那—— “弘昱!塔娜!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带着惊愕和严厉的轻斥在门口响起!刚处理完马厩小骚乱、顺路过来取东西的容芷,正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微变地看着这惊险一幕。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弘昱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鼓凳上向后栽倒! “啊!”塔娜吓得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容芷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地将快要摔个屁股墩儿的弘昱捞进怀里,另一只手同时按住了被弘昱带得摇晃的矮墩子,稳住了上面的塔娜。两个孩子惊魂未定,小脸煞白。 容芷的心怦怦直跳,目光迅速扫过散落的明黄绸布和那个敞开的乌木匣子,当看到匣中静静躺着的“免死金牌”时,瞳孔骤然一缩! 她迅速将两个孩子抱离书案,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们:“谁让你们爬高的?摔着了怎么办?这东西是能乱碰的吗?”她指着那金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弘昱被额娘的脸色吓住了,扁了扁嘴,委屈地指着金牌:“我错了,额娘别生气。” 塔娜则怯生生地躲到容芷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惊吓,小声辩解:“额娘,都怪我。” 容芷看着两个懵懂又委屈的孩子,满腔的后怕和惊怒瞬间化作无奈。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放缓了声音,却依旧严肃:“那是惠妃玛嬷给额娘保管的、非常重要的东西!就像阿玛的宝剑,不能随便乱摸乱碰的,知道吗?摔坏了,或者弄丢了,玛嬷和额娘都会非常非常难过。” 她指着金牌上威严的龙纹,“看,这上面有龙,是皇上的象征,碰坏了是大不敬。” 弘昱似懂非懂地看着金牌上狰狞的龙纹,又看看额娘认真的脸,点了点头,小声道:“弘昱…不碰了。” 塔娜也把小脑袋埋进容芷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容芷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明黄绸布重新包裹好金牌,仔细合上乌木匣盖,再次将它放回多宝阁的最高处,确保两个孩子绝对够不到。 做完这一切,她牵着两个孩子软软的小手,刚走出书房,准备带他们回后院,前院管事便匆匆来报:“福晋,四贝勒爷来了,说有事寻王爷。” 容芷脚步一顿,牵着孩子往前厅走。刚踏进前厅门槛,便听得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传来。 胤禛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正坐在圈椅里,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得肩背微颤,眉心紧锁,显然难受得紧。旁边的苏培盛一脸忧色,捧着热茶却不敢打扰。 “四叔!”塔娜一看到胤禛,立刻挣脱了容芷的手,像只小蝴蝶般飞扑过去。她跑到胤禛腿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看着胤禛咳得通红的脸色。 她的小手在衣兜里摸索着,很快掏出了那块被她焐得温热的、用粗糙草纸包着的硬糖块。 “四叔…吃…糖糖…”塔娜踮起脚尖,努力地将那块小小的糖递到胤禛面前,小奶音又软又认真,“甜的…吃了…不咳…”她学着那天容芷哄她喝药的样子,小嘴还做出“啊”的口型。 胤禛剧烈的咳嗽被这突如其来的童音打断。他喘息着停下,有些愕然地低头,看着腿边粉妆玉琢的小侄女,和她手中那块简陋却无比真诚的“心意”。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峻和疏离的脸上,冰层仿佛被这稚嫩的暖意瞬间融化,露出了底下罕见的、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柔软。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接过了那块小小的糖,粗糙的草纸纹路硌着掌心。 “谢谢…塔娜。”胤禛的声音因咳嗽而微哑,他努力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大手揉了揉塔娜柔软的发顶。那糖块很小,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此刻握在手里,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小心地剥开草纸,露出里面有些融化的、颜色浑浊的糖块,当着塔娜的面,放入了口中。一股廉价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喉间的刺痒。 塔娜看着四叔吃了糖,立刻开心地笑起来,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弘昱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四叔。 容芷看着这一幕,心中微暖,示意丫鬟重新换了热茶上来。胤禛含化了糖块,又喝了几口热茶,气息终于平顺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刚从前院走进来的胤禔和一脸兴奋未消的十阿哥胤?。 “大哥。” 胤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倦色,“刚得了点消息,想着还是过来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子那边……似乎对年前兵部调拨给镶黄旗的那批新式火器,颇有微词。昨日在乾清宫暖阁里,当着皇阿玛的面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嫌大哥你太过偏袒直隶大营的旧部,忽略了毓庆宫护军的装备更新。” 他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一丝凝重,“皇阿玛当时没说什么,但散朝后,单独召索额图在养心殿待了半个时辰。” 胤禔原本还带着教十阿哥射箭后的爽朗笑意,闻言,浓眉瞬间压了下来,如同乌云聚拢。他脸上的线条骤然绷紧,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像被触了逆鳞的猛虎。 方才书房里金牌带来的那点后怕和眼前儿女带来的温情瞬间被冲散,一股熟悉的、属于朝堂争斗的凛冽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他握着扶手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呵,”胤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偏袒旧部?镶黄旗拱卫京畿,直面噶尔丹东进之患,换装最精良的火器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毓庆宫的护军,不过是仪仗摆设,配用那些精贵的家伙什儿,才是暴殄天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太子爷……这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还是索额图那老东西又在背后嚼什么蛆?” 暖阁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沉滞。容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依偎在她身边的弘昱和塔娜往怀里拢了拢。 胤禛沉默地喝着茶,没有接话,只是眼底的忧色更深了。 十阿哥胤?似乎也感觉到大哥身上骤然散发的冷意,抱着他的狼皮褥子,往胤禔身边缩了缩,不敢再吵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略带急促的通传:“福晋!宫里惠妃娘娘派了人来,说请福晋即刻进宫一趟,娘娘有要紧事相商!”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像一块石头投入凝滞的水面。容芷心头一跳,与胤禔交换了一个眼神。惠妃昨日刚见了面,赏了厚礼,若非紧要,绝不会在年节下最忙的时候又急召她入宫。难道……与那免死金牌有关?还是太子那边的事已经吹到了惠妃耳中? 胤禔脸上的冰寒之色未褪,但看向容芷的眼神却带上了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容芷定了定神,对胤禛道:“四弟且宽坐,我去去就回。”又低声嘱咐了锦秋几句照看孩子,便匆匆起身更衣。 一路车马疾行,再次踏入长春宫温暖如春的内殿,惠妃早已屏退了左右,只留锦秋在门口守着。她脸上不见昨日的慈爱笑容,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蜜蜡佛珠。 “给额娘请安。”容芷依礼下拜,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 96、第 96 章 “快起来,坐。”惠妃抬手虚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示意容芷坐到她近前的绣墩上。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容芷,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单刀直入:“那匣子……你看了吧?” 容芷心下了然,果然是为金牌。她微微垂首:“回额娘,尚未。您昨日嘱咐除夕夜再看,儿媳便遵命收着,未敢擅动。” 她顿了顿,如实道,“只是今早,弘昱和塔娜两个皮猴儿顽皮,爬高想拿那匣子瞧稀罕,差点摔着,儿媳这才……看到了里面之物。”她将早上的惊险一幕简略说了。 惠妃听到两个孩子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随即又染上更深的忧虑。 她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斤重担:“看到了也好。老大家的,这东西……是昨儿皇上单独赏下来的。”她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说是给弘昱和塔娜的……压岁金。” 容芷心头剧震!压岁金?!免死金牌?!这哪里是寻常压岁,分明是……是托孤寄命的重诺!是康熙帝对胤禔这一脉超乎寻常的恩宠,更是…… 一道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引来雷霆的催命符!太子……索额图……胤禔方才在府中的怒意……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惠妃看着容芷瞬间煞白的脸色,知道她已然明白其中关窍,苦笑道:“天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烫手的山芋。皇上给得突然,本宫这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想着你素来沉稳有主意,这才急着叫你进来。” 她紧紧抓住容芷的手,指尖冰凉,“千万收好!万不可让旁人知晓!尤其是……毓庆宫那边!” 容芷反手握住惠妃冰凉的手,掌心也沁出了冷汗,但声音却异常镇定:“额娘放心,儿媳明白轻重。此物……定会妥善保管,绝不敢有丝毫闪失。”她清晰地感受到惠妃指尖的颤抖,也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 在惠妃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后,容芷才带着满腹沉重心事告退。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长长的宫道映照得昏黄暧昧。马车驶出西华门,转入相对僻静的夹道。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突然,斜刺里另一辆规制更高、装饰更为华丽、由八匹神骏白马牵引的明黄顶盖马车不疾不徐地驶来,堪堪挡住了去路。 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保养得宜的手撩开,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矜傲阴郁的脸——正是太子胤礽!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容芷的车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轻慢:“哟,这不是大嫂么?这急急忙忙的,刚从惠妃娘娘宫里出来?年节下,娘娘倒是疼你,召见得勤快。”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容芷身后宫女捧着的、惠妃额外赏赐的几匹锦缎,意有所指。 容芷心头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扶着锦秋的手下了车,依礼微微屈膝:“给太子爷请安。娘娘不过是惦记着府里两个孩子,召儿媳进去问几句话,赏了几匹料子罢了。”她语气平淡,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 太子“呵”了一声,显然并不满意这滴水不漏的回答。他正欲再说什么,他车驾后方,另一辆更为宽敞的、同样饰有亲王府徽记的马车疾驰而来,猛地停在了容芷车驾旁! 车帘“唰”地一声被大力掀开,胤禔高大的身影一步跨下,脸色沉冷如冰,玄青色的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显然是得了府里报信,特意追出来的。 胤禔看也没看太子,径直走到容芷身边,宽厚的肩膀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目光如电,直射向太子胤礽! 那眼神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和一股战场上淬炼出的悍然煞气,仿佛出鞘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太子刻意营造的矜贵氛围。 “太子爷好雅兴,在这宫门口堵着内眷问话?” 胤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夹道里,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质感,“容芷是爷的福晋,刚从额娘宫里请安出来,自有爷来接!不劳太子爷您……费心过问!”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太子胤礽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和隐隐的忌惮。他没想到胤禔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胤禔敢在宫门口、当着他的随从面如此强硬地顶撞! 他捏着车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腰间悬挂的一块雕工繁复、玉质温润的蟠龙玉佩随着他压抑的怒气微微晃动。 夹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寒风刮过宫墙的呜咽。两股无形的威压在狭窄的空间里激烈碰撞。 胤禔却仿佛没看到太子铁青的脸色,他冷哼一声,不再废话,直接伸手,以一种强势却又不失礼的姿态,稳稳地扶住容芷的手臂,声音瞬间转为低沉温和,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夫人,上车,我们回家。”他看也不看太子,护着容芷转身就往自家马车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 “啪嗒!”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玉碎声骤然响起! 太子胤礽腰间那块价值连城、象征着储君身份的蟠龙玉佩,竟被胤禔转身时无意拂过的袍袖扫落在地!玉佩砸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瞬间裂成几块!莹润的光泽在暮色中碎了一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太子胤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玉佩,眼神从震惊、难以置信,迅速转为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狂怒的赤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胤禔背影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胤禔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他自然也听到了那声脆响,看到了地上碎裂的龙纹玉佩。他浓眉微挑,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慌或歉意,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冰冷嘲讽的弧度。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片,又抬眼迎上太子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夹道,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近乎轻蔑的随意: “啧,碎了啊?”他扯了扯嘴角,目光从碎片移到太子扭曲的脸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太子爷,您这玉佩……挂得,可不太牢靠。” 说完,不再看太子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表情,胤禔护着容芷,毫不犹豫地登上了马车。 “回府!”胤禔沉声吩咐。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宫道冰冷的石板,也仿佛碾过地上那堆无人敢去收拾的、象征无上尊荣的碎玉残片。 车厢内,容芷的心跳仍未平复,指尖冰凉。她看着胤禔紧绷的侧脸,低声道:“那玉佩……” 胤禔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宽厚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用力握了握。他脸上的冰寒未消,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令人安心的笃定。他侧过头,看着容芷惊魂未定却强自镇定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驱散了车外残留的凛冽寒意: “一块玉佩而已,碎了便碎了。管他什么龙纹凤佩,天塌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有爷顶着。” 除夕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灰调,被无数摇曳的宫灯点燃。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廊柱间垂挂的彩绸,都在暖融的光晕里浮动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椒柏酒气、食物的脂香、以及名贵熏炭燃出的沉水香,交织出一种盛大而紧绷的年节氛围。 乾清宫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熏人。巨大的蟠龙柱下,帝后高踞主位,妃嫔、皇子、宗亲、重臣依序排开,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笑语喧哗下是无数双或明或暗、彼此揣度的眼睛。 容芷穿着亲王妃制的吉服,端坐在胤禔身侧稍后的位置。厚重的礼服下,她背脊挺直,掌心却微微沁着冷汗。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面前描金漆盘里精巧的御膳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尤其是斜对面,太子胤礽那张被酒气和强颜欢笑撑起的脸。自那日宫门碎玉后,毓庆宫沉寂得反常,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那块蟠龙玉佩的碎片,像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胤禔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疏朗。他正侧身与邻座的裕亲王福全低声交谈着什么,大手握着温热的玉杯,偶尔朗声一笑,声震屋宇,引得康熙帝的目光也数次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十阿哥胤?被安排在皇子末席,小家伙显然被这盛大场面和满桌珍馐震慑住了,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分到的菜,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忍不住瞟向胤禔的方向,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崇拜。《 》 97、第 97 章 “皇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胤礽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恭谨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朗朗,“儿臣敬皇阿玛一杯!值此辞旧迎新之际,儿臣恭祝皇阿玛龙体康泰,福泽绵长,大清江山永固!”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姿态做得十足。 康熙帝端坐龙椅,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微微颔首,端起自己面前的九龙金杯,也饮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太子有心了。” 胤礽放下空杯,却并未坐下。他脸上的笑容更深,目光一转,直直落在了胤禔身上,那笑容里便掺进了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粘稠阴冷。 “大哥!”他声音更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热情,仿佛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弟弟也敬大哥一杯!年前兵部调拨火器之事,是弟弟一时思虑不周,言语间或有冲撞,还望大哥海涵!今日除夕家宴,当着皇阿玛和列位叔伯兄弟的面,弟弟自罚一杯,给大哥赔个不是!” 说罢,竟真的又自斟满一杯,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胤禔身上。康熙帝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顿,深沉的目光在太子和长子之间缓缓扫过。惠妃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容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来了!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当众架在火上烤!无论胤禔是接还是不接,是原谅还是追究,都落了下乘! 胤禔浓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放下手中的玉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煌煌灯火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地迎视着太子那双带着挑衅和算计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下来的大殿: “太子言重了。火器调拨,关乎京畿防务,臣不过是依章程、按需分配,秉公办事而已。何来冲撞?更谈不上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太子眼底深处刻意营造的“委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太子殿下身居储位,心系毓庆宫护军安危,亦是分内。只是这‘自罚’二字,臣,担当不起。”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既点明了自己公事公办、无错可纠的立场,又暗指太子以储君之尊行此“自罚”姿态,于礼不合,更隐含其小题大做、借题发挥的用心。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将太子递过来的这杯掺了毒的“赔罪酒”,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还反手塞回了一根无形的刺! 大殿内落针可闻。康熙帝深沉的目光在胤禔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看不出喜怒。太子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那层病态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一片青白,握着空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胤禛坐在胤禔下首不远处,垂眸盯着面前的酒杯,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大哥说得在理!” 一个清脆响亮的童音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十阿哥胤?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拖着他那件显眼的灰黑狼皮褥子,像只小牛犊般噔噔噔地跑到了胤禔身边,小脸因为激动和殿内的热气涨得通红。 他一把抱住胤禔的胳膊,仰着小脑袋,眼睛亮得惊人,大声道:“大哥最厉害!做事最公道!太子二哥你不用罚酒,大哥才不怪你呢!” 小家伙童言无忌,说得又快又响,字字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真理”感,瞬间将太子那番精心营造的委屈与“大度”衬托得无比虚伪可笑! “噗嗤……”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又迅速被强行咽了回去。 太子的脸由青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抱着胤禔手臂、一脸崇拜的十阿哥,又扫过胤禔那张波澜不惊却隐含嘲讽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主位上沉默的康熙身上,一股巨大的、被当众剥光了脸皮的羞辱感和狂怒直冲头顶!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你……!”太子猛地将手中的空酒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精美的薄胎瓷盏应声而碎,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惊雷炸开!碎瓷飞溅! “胤礽!”康熙帝低沉威严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帝王之威瞬间笼罩整个大殿,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太子被这声怒喝惊得一震,对上康熙那双深不见底、蕴藏着风暴的眼睛,狂怒的火焰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御前失仪!咆哮宫宴!成何体统!”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太子心头,“给朕滚回你的毓庆宫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一步!”最后的“滚”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太子胤礽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被身后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太监慌忙扶住。他失魂落魄地、踉跄着被半拖半扶地“请”出了乾清宫,那仓惶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留下满殿死寂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一场精心准备的发难,在胤禔的刚直、十阿哥的无心童言、以及太子自己失控的狂怒下,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惨烈收场。 康熙帝缓缓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殿内令人窒息的空气连同那场闹剧一同排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雍容,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的阴霾挥之不去。 “好了,”他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些许小事,不必扰了除夕喜庆。奏乐,上歌舞吧。” 丝竹管弦之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穿着彩衣的宫娥鱼贯而入,水袖翻飞。殿内的气氛在强制的欢愉中慢慢回温,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然而每个人心底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在除夕的宫灯下,已经彻底碎裂了,比那地上的瓷片更彻底。 胤禔重新坐下,面色沉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不过是拂过衣袖的一粒尘埃。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容芷悄悄在桌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和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才稍稍安了心。 十阿哥胤?被苏麻喇姑亲自领回了座位,小家伙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大哥更厉害了,连太子二哥都被皇阿玛训斥了。他抱着狼皮褥子,小口吃着重新端上的点心,眼睛亮晶晶地瞅着胤禔。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康熙帝似乎兴致不错,又饮了几杯,还与几位老亲王说了些闲话。 酒酣耳热之际,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亲自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几盏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琉璃小杯,走到帝前躬身道:“万岁爷,这是内务府新贡的西域葡萄酒,最是温补养身,请万岁爷和各位主子尝尝鲜。” 康熙帝点点头,梁九功便亲自捧起第一盏,恭敬地奉给皇帝。接着,他端着托盘,依次走向几位地位尊崇的亲王和皇子。 当托盘递到胤禔面前时,梁九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又讨喜的笑容:“王爷,您请。”胤禔伸手,拿起其中一盏。将那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但是,容芷的心却猛地一跳!莫名觉得心慌,忍不住站起来想去扶住胤禔。却见胤禔放下空杯,身形猛地一晃! “唔……”《 》 98、第 98 章 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金纸!修长的手指猛地扣住了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胤禔!”容芷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她手臂一伸,在胤禔身体彻底软倒前,一把将他沉重的身躯死死捞住!入手处,胤禔的身体冰凉僵硬,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老大!”“直亲王!”惊呼声四起!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等人霍然起身!歌舞骤停!丝竹哑然!满殿的喧闹喜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撕得粉碎! 康熙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铁青,眼中是震惊与暴怒交织的风暴:“怎么回事?!传太医!快传太医!” 容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她看着胤禔怀中胤禔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紧蹙的眉心和唇边缓缓溢出的一缕刺目的暗红,再猛地看向梁九功手中那个托盘,以及托盘上剩下的、那几盏在烛火下泛着诡异光泽的琉璃杯……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酒……有毒! 混乱!死寂!惊惧!除夕宫宴彻底失控! 梁九功早已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康熙帝震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剐过他和他手中的托盘!几个御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瞬间将梁九功死死按住! “查!给朕彻查!所有经手酒水之人,一个不许放过!”帝王的咆哮响彻乾清宫,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容芷只觉得天旋地转,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她看着御医冲进大殿的焦急背影,看着康熙帝震怒的脸,看着满地狼藉和一张张惊惶失措的面孔…… 好在,最后御医过来诊治后,确定胤禔中的毒正好有解药,很快就控制住了毒素。而最后彻查的结果,竟然只是司礼监一个老太监!身份是白莲教的细作,一直在潜伏在宫中。 老太监年纪大了,就想在最后发光发热一下,盯住了这几年风光无限,更是做了很多实事的直亲王。 康熙看着手上老太监已经自尽的调查结果,眼神深邃,长久不语,梁九功弯着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就在胤禔养病中悄悄滑过,几位阿哥也都带着福晋上门看望过,胤禛和十阿哥更是三日一趟的过来探望,让胤禔觉得兄弟太多也太聒噪了。就是太子也来过,这点胤禔很意外。 胤禔从未怀疑过太子会给他下毒,都是兄弟,即使是有嫌隙,但是下毒给自己亲兄弟这件事,胤禔自认自己那个二弟应该是做不出来的。 事实上确实如此。 太子知道胤禔中毒,比胤禔还着急,最终查到这样的结果,太子更是对自己的人下了命令,全力追杀白莲教余孽。 初春的晨光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怯意,斜斜地穿过直亲王府厨房那扇被水汽氤氲得模糊的窗棂,在干净的石板地上投下几块暖融融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甜香,暖融融、稠嘟嘟的,像化不开的蜜糖,又带着点谷物被烘烤后特有的焦脆气息,霸道地钻入每一个角落。 “额娘!额娘!甜甜!要甜甜!” 容芷正小心翼翼地守着灶上咕嘟冒着小泡的一锅深紫色糖浆,那是她新熬的红薯糖稀,色泽浓稠诱人。 裙摆猛地一沉,低头就对上一双乌溜溜、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四岁的小弘昱像只黏人的小树袋熊,整个小身子都挂在了她腿上,,一边嚷嚷,一边奋力踮着小脚丫,试图去够灶台边上一小碟刚晾凉的红薯糖块。 “小馋猫!” 容芷噗嗤一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心里的那点因为胤禔出征而悬着的空落落,瞬间被这团温热的小东西填满了大半。 她弯腰,指尖飞快地捏起一块最小的、边角不那么规整的糖块,塞进儿子迫不及待张开的小嘴里,“喏,慢点吃,仔细黏了牙。” “唔!”弘昱立刻被那纯粹的甘甜俘虏了,小脸幸福地皱成一团,心满意足地含着糖块,也顾不上继续纠缠额娘了。 “额娘,哥哥又偷吃!” 门口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小大人般严肃的控诉。四岁的塔娜穿着一身簇新的粉缎小袄,梳着两个精致的小揪揪,像模像样地背着小手,迈着稳稳的小步子走了进来。 那张酷似容芷的漂亮小脸蛋上,努力绷着严肃的表情,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忍不住往弟弟嘴巴里那块亮晶晶的糖块上瞟。 “塔娜来啦?” 容芷笑着朝女儿招手,顺手也捻了一块糖给她,“我们塔娜最乖了,帮额娘看着火好不好?糖浆冒大泡泡了就叫额娘。”这小丫头,打小就爱学她管家理事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可爱劲儿能把人萌化。 “嗯!”塔娜立刻挺起小胸脯,觉得肩负了重大使命,接过糖块也顾不上吃了,郑重其事地走到灶台前的小板凳边,努力爬上去坐好,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紫色泡泡,小模样认真极了。 容芷看着这一双宝贝儿女,心软得像刚出锅的棉花糖。她刚想再夸女儿两句,厨房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匆匆而来的身影挡住了。 “福晋!”贴身大丫鬟秋穗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上面还沾着几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灰色绒毛。“王爷的信鸽回来了!” 原来过了年,葛尔丹叛乱,康熙御驾亲征,胤禔随征,更是将十阿哥带了过去。 方才还弥漫在厨房里的那股甜腻腻的暖意,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倏地吹散了大半。 容芷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急切与担忧的明亮光彩取代。她立刻放下手里搅动糖浆的木勺,指尖在围裙上飞快地蹭了两下,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室外微凉气息的竹筒。 “看着点他们,别让烫着!” 她匆匆叮嘱了一句,顾不上孩子们好奇的目光,捏着那小小的竹筒,像捧着稀世珍宝,转身就朝旁边专门辟出来给她处理“发明”和“信件”的小书房快步走去。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小心地拔开竹筒的塞子,里面卷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熟宣。展开,是胤禔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力透纸背,带着风沙的粗粝感扑面而来。 「吾妻芷儿安好: 见字如面。大军已出塞北,黄沙扑面,朔风如刀。将士们士气尚可,然……军粮实在难以下咽!日日啃那‘铁饼’(军中干粮),硬逾坚石,硌得牙酸。昨日老十那小子不信邪,啃急了崩掉半颗牙,气得他直跳脚,差点把那‘暗器’掷向葛尔丹方向泄愤,被皇阿玛好一顿训斥,关了一天帐门思过,哈哈!幸有红薯可以充饥,但是吃多了胃酸。吾每每入口,便念及吾妻巧手所制点心,软糯香甜,暖入肺腑……」 信纸仿佛还残留着塞外的风尘气息,容芷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胤禔写信时那份粗粝的疲惫下掩藏的思念。 读到“崩掉半颗牙”时,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前浮现出十阿哥胤?那跳脚炸毛的样子。可笑着笑着,那笑意便凝在了唇角,化作一丝沉甸甸的酸涩。 硬逾坚石……难以下咽……这些字眼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心尖上。行军打仗,吃不好,哪来的力气拼命?她的小厨房里温着香甜的羹汤,烤着松软的糕饼,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阿玛,却在前线啃着能当“暗器”的干粮。 不行!容芷猛地站起身,在小小的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红薯推广开了能饱腹,牛痘防住了瘟疫,羊毛织品可以御寒……可这行军途中最紧要、最基础的吃食,怎么就没人想着改良一下呢? 那些又干又硬、能崩掉牙的“铁饼”,怎么配得上她家英武的王爷和那些浴血的将士?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劈开混沌,瞬间点亮了她的眼睛。 压缩! 对,就是压缩!把营养和热量,浓缩到最小、最轻便、最不易腐坏的形态里!就像……就像她前世那些高能量的压缩饼干! 容芷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奔涌得快了几分。这个时代没有那些精密的工业流程,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高油脂、高糖分、高热量,再加上彻底的脱水烘干! 她猛地推开书房的门,快步走回依旧弥漫着红薯甜香的厨房。弘昱正踮着脚想偷拿一块刚出锅的红薯糕,被塔娜板着小脸严肃地拦着:“烫!额娘说凉了才能吃!”看到容芷回来,两个小家伙都仰起了小脸。《 》 99、第 99 章 “额娘的小宝贝们,”容芷蹲下身,一手一个搂住他们,在两张嫩呼呼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额娘要给你们阿玛,还有好多好多在前头打仗的叔叔伯伯们,做一种特别特别厉害的点心!比红薯糕厉害,比糖块还顶饱!帮额娘一起想,好不好?” “好!”弘昱立刻响应,四岁的孩子,因为皇家的教育,已经很是懂事。 塔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塔娜帮额娘!做给阿玛吃!”她小小的心里,阿玛能吃到额娘做的点心,那就一定是最厉害的事。 容芷立刻行动起来,像个临阵的将军。 她指挥着秋穗:“快!把咱们存着的上好精白面都搬来!还有去年收的顶稠的野蜂蜜,去冰窖里把那几罐凝固的牛油(奶油)也取出来!对了,磨好的奶粉!我记得库里还有不少!” 厨房里顿时一片忙碌。雪白的面粉小山般堆在案板上,金黄的蜂蜜在瓷碗里流淌着粘稠的光泽,凝固的牛油呈现出诱人的乳黄色,散发着浓郁的奶香,细腻的奶粉雪白如霜。 容芷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她将面粉、奶粉、碾碎的炒熟坚果碎、切得细碎的果脯丁一股脑儿倒进一个巨大的瓦盆里,动作麻利而充满力量感。 “秋穗,温水和面!水要一点点加,别多了!” 她一边吩咐,一边将那块乳黄色的牛油用木勺用力压开,融入温热的蜂蜜里,用力搅打。油脂与蜜糖渐渐交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醇厚的琥珀色光泽,甜香混合着奶香,比之前的红薯糖稀更加霸道地弥漫开来。 塔娜努力搬来她专用的小板凳,踮着脚站在案台边,好奇地看着那团琥珀色的液体:“额娘,这个……香香!像……像太阳公公晒过的奶!” “对,就是太阳晒过的奶!” 容芷笑着应和女儿稚嫩的想象,将搅打好的蜂蜜牛油浆“哗啦”一声倒入混合好的粉堆里。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直接插进盆中,开始用力揉搓、翻拌!面絮很快被油润的蜜浆包裹,渐渐聚拢成团。这面团极油润,极粘稠,揉起来异常吃力,容芷的鼻尖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秋穗,拿擀面杖来!要粗的那根!” 面团终于揉匀,容芷喘了口气,指挥着。她将油光发亮的面团用力擀开,擀成厚厚的一大片,然后用刀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沉甸甸的,透着油润的光泽,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金砖。 “进烤炉!炭火压小点,要慢慢烤,把里面的水汽都给我烤得干干的!” 容芷亲手将一块块“金砖”码放在烤盘上,推进了预热好的烤炉里。炉门合上,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期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诱人的焦香混合着奶香、蜜香、坚果香越来越浓郁,勾得两个孩子坐立不安,绕着烤炉直转圈,小鼻子一耸一耸的:“额娘!香!香!吃吃!”塔娜也咽了好几次口水,但还是努坚持,:“再等等!额娘说好了才能吃!” “应该差不多了!”容芷估摸着时间,戴上厚厚的棉布手套,小心地拉开了烤炉门。 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的热浪裹挟着醉人的焦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厨房! 炉膛里,那些原本油润的“金砖”此刻已变得色泽更深,边缘处微微焦黄,表面干燥硬实,在炭火的余温下仿佛还滋滋作响,散发出一种极为诱人的、混合着谷物焦香和油脂坚果香气的味道。 “哇——!”弘昱和塔娜同时发出了惊叹。 容芷也是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夹出一块,放在旁边的竹匾上晾着。那“砖”还烫手,但看起来无比成功! “凉一凉,凉一凉就能尝尝了!”容芷满眼期待地宣布。 弘昱哪里等得及,小家伙眼疾手快,趁着容芷转身去夹第二块的瞬间,伸出小胖爪子,飞快地抓起竹匾边缘一块离他最近、看起来稍微不那么烫的奶砖块! “弘昱!烫!”塔娜惊叫起来。 可小家伙的动作更快,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他满心以为会吃到像额娘以前做的松软糕饼那样的口感,结果—— “呜——!”一声含糊的痛呼,小脸瞬间皱成了包子。那奶砖块……硬!太硬了!他感觉像咬在了王府花园里那块最光滑的青石板上! 小乳牙被硌得生疼,更糟糕的是,他咬下来的那一小点碎屑,干巴巴的粉末呛进了喉咙眼儿! “咳咳!咳咳咳!”弘昱顿时憋得小脸通红,扔掉了手里的“凶器”,难受地咳了起来,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哎呀我的小祖宗!”容芷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丢下夹子冲过来,一把抱起儿子,用力拍他的背,“快吐出来!吐出来!秋穗!水!快拿水来!” 塔娜也吓坏了,小脸煞白,跑过来踮着脚给弟弟顺气,小大人似的指挥:“弘昱!吐!快吐吐!” 一阵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让弘昱把呛在喉咙里的干粉吐了出来,又灌了小半碗温水,小家伙才抽抽噎噎地缓过气,委屈巴巴地指着地上那块“罪魁祸首”:“咬……咬不动!咳咳……”眼泪珠子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容芷心疼地抱着儿子,看着地上那块纹丝不动、只在边角留下一点小小牙印的奶砖块,又看看烤盘里其他同样硬邦邦、色泽诱人的“金砖”,满腔的兴奋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沮丧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揉着额角。 完了,压缩过头了!这硬度……别说弘昱的小乳牙,估计胤禔那口好牙也得崩! 这哪是军粮,简直是投石车用的石弹!她太心急了,只想着脱水干燥便于保存和压缩体积,却完全忽略了……口感?或者说,人类牙齿的承受能力?这玩意儿硬得能把十阿哥的牙崩掉,真当暗器使倒是合格了。 “额娘……”塔娜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容芷的脸,又看看地上那块硬邦邦的“砖”,小大人似的总结,奶声奶气,却一针见血,“这个……比阿玛的靴子底……还硬呢!” 她记得阿玛那双厚厚的马靴,踩在地上梆梆响,但肯定没有这块“砖”这么硬邦邦。 容芷被女儿天真的比喻逗得苦笑不得,心底那点沮丧倒是散了些。她捏了捏塔娜的小脸蛋:“是啊,比靴子底还硬,这可怎么办?”她看着那堆“失败品”,眉头紧锁。 方向是对的,但怎么在保证耐储存和便携的同时,让它变得……稍微“温柔”一点?油脂……糖分……水分控制……烘烤温度和时间……无数个变量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打转。 就在容芷对着那堆“硬砖”一筹莫展,琢磨着是不是该加点水重新回炉,或者多放点蜂蜜增加黏性时,书房通往厨房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了。 “四嫂?在忙什么好东西?老远就闻着香了,勾得我户部的差事都坐不住了。”一道清朗又带着点沉稳劲儿的嗓音传了进来。 容芷抬头,就见胤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郡王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一丝公务繁忙后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探照灯似的,精准地越过容芷,牢牢锁定了竹匾上那几块金黄焦香、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奶砖块! 那浓郁霸道的混合香气,对他这个刚从枯燥账册和冗杂公文里脱身的人来说,简直是直击灵魂的诱惑。他下意识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叔!”塔娜立刻甜甜地叫人,指着那堆“凶器”告状,“额娘给阿玛做的点心!硬!弘昱咬不动!呛住了!” 弘昱也委屈巴巴地附和,指着自己的小嘴:“四叔……!” “哦?”胤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那块带着小牙印的“罪证”,再看向竹匾里那些色泽完美、香气扑鼻的“金砖”,最后落到容芷那混合着沮丧、思索和一丝看到救星般亮光的脸上。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好奇,迈步走了进来。 “四弟来了?”容芷见到他,眼睛倏地亮了,仿佛看到了救星,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指着那堆“硬砖”迫不及待地说,“快!你来得正好!尝尝这个!” 她顺手拿起一块温度已经降下来的奶砖,不由分说就塞进胤禛手里,眼神灼灼,充满了实验员对小白鼠的期待:“快!咬一口试试!用点力!” 胤禛低头看着手里这块沉甸甸、硬邦邦、边缘微微焦黄的东西,又看看容芷那无比期待、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再看看旁边两个小萝卜头心有余悸又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他默然了一瞬。《 》 100、第 100 章 这玩意儿……看着香,但弘昱那小子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他堂堂雍郡王,要是也在这厨房里被崩了牙,传出去…… 可那香气实在霸道,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勾动着胃里的馋虫。再对上四嫂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胤禛认命地闭了闭眼。罢 了,为了四嫂这“发明”,也为了这勾魂的香,拼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张嘴,对着那方方正正的奶砖一角,狠狠地咬了下去!用上了他习武之人咬合肌的全部力量! “咔嘣!”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厨房里炸开! 预想中牙齿崩裂的剧痛没有传来。胤禛只觉得一股极其浓郁、极其复合的香甜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牛油的丰腴奶香、蜂蜜的天然清甜、坚果碎被烘烤后的焦香、还有面粉谷物最朴实的麦香……层层叠叠,汹涌澎湃! 口感是前所未有的奇特,坚硬的外壳下,是带着细微颗粒感的酥脆,并非石头般的密实。 他用后槽牙奋力地研磨着,那坚硬的“砖块”在牙齿强大的压力下,终于屈服,碎裂成带着油润感的细小颗粒,散发出更浓烈的香气,奇异地并不觉得过分干噎,反而因为油脂和蜜的存在,有种润泽感。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顾不上说话,又用力咀嚼了几下。硬,是真硬!费牙也是真费牙!但这味道……这饱腹感……这奇特的酥脆和油润的平衡…… 容芷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变化:“怎么样?四弟?能……能咬动吗?味道如何?” 胤禛终于费力地咽下口中那一大块混合着浓郁香气的“砖粉”,长长地、带着满足喟叹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奶砖上那排清晰深刻的牙印,又抬眼看向容芷,素来冷峻沉静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撼和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激动光芒。 “四嫂!”他的声音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此物……此物虽硬,费牙口,然其味绝佳,其质密实!小小一块,所耗粮米、油脂、糖分、干果,恐是寻常干粮数倍之浓缩!顶饿!太顶饿了!” 他掂了掂手里剩下的半块,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若行军士卒携带此物,不需多,随身几块,配以清水,一日所需热量足矣!省去埋锅造饭之繁,更无粮秣腐坏之忧!这……这简直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半块奶砖,又猛地看向容芷,眼神炽热得几乎能点燃空气:“四嫂!此物何名?如何制法?户部为此次大军粮秣转运,耗费巨大,每日损耗惊人,押运民夫疲于奔命!若有此物替代部分辎重,省下的脚力、损耗、时间……难以估量!皇阿玛若知……” 户部雍郡王瞬间上线,脑子里噼里啪啦拨响的全是算盘珠子。粮秣转运,那是户部眼下最头疼的绞索!这硬邦邦的“砖”,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能解燃眉之急的金疙瘩! 容芷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工作狂的光芒,再听着他精准地点出“浓缩”、“热量”、“便携”、“耐储”这些关键词,心中那点因为硬度问题带来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 “成了!”她激动地一拍手,差点跳起来,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指着那堆“硬砖”,“这叫‘奶砖’!就是给咱们大军准备的行军口粮!我正愁它太硬,怕将士们牙口受不了呢!四弟你牙口好,你觉得……这硬度,普通兵士能行吗?或者,有什么法子能让它稍微……嗯,‘温柔’一点?”她虚心求教。 胤禛闻言,立刻又低头,极其认真地端详起手中那半块奶砖。他用手指用力按了按,感受着它的硬度和结构,又凑近仔细闻了闻残留的香气。片刻,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索和决断的光芒: “硬,有硬的好处!利于保存,不易碎裂成粉。普通士卒牙口健壮,慢慢啃食,辅以水,应无大碍。十弟那是……过于莽撞!” 他想起信里胤?崩牙的糗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若要稍作改善……四嫂,我观此物结构,油脂与蜜糖乃是关键黏合之物。或可再略增牛油与蜂蜜之量?使其内部结构稍润?烘烤时间或可略减?使其外焦而内里稍存一丝绵软之意?”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油脂与糖分,既是美味之源,亦是柔韧之基。增其量,控其火候,或可寻得刚柔并济之平衡点!”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中精光四射,“四嫂,此事关乎军国大计,刻不容缓!我今日便留下,与四嫂一同试制!所需物料,我即刻着人从户部调拨最好的精面、牛油、蜂蜜!要多少,有多少!” 雍郡王雷厉风行,直接撸起了他那郡王袍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副立刻就要投身厨房研发第一线的架势。什么户部公文,什么郡王仪态,在解决这军粮难题面前,统统靠边站! 容芷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从冷面郡王变身狂热研发员的四弟,再看看旁边竹匾里那些曾让她沮丧的“硬砖”,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云霄! “好!”她脆生生应道,斗志昂扬,“秋穗!再起炉灶!塔娜,弘昱,去把你们小厨房里那些晒好的果干都拿来!咱们给四叔打下手!今天不把这‘奶砖’做得又香又顶饱又……稍微不那么硌牙,咱们就不出这个厨房门了!” 厨房里顿时再次热火朝天起来。容芷是总指挥兼首席配方师,胤禛则展现出他惊人的严谨和执行力,化身最认真的学徒工兼质量检测员。 他一丝不苟地按照容芷调整后的新比例称量着面粉、奶粉、坚果碎、果干丁,动作从生疏到熟练。 当容芷将加大份量的温热牛油和浓稠蜂蜜混合搅打时,胤禛主动接过了那根粗重的擀面杖,沉腰坐马,用练武的力气,将那块混合了更多油脂和蜜糖、显得更加油润粘稠的面团,用力地擀压开! “四弟,压薄些!再薄些!这样烤得透,干得快,也容易咬!”容芷在一旁指点。 胤禛抿着唇,额角渗出汗珠,双臂肌肉贲张,每一次推压擀面杖都带着千钧之力。面团在他手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均匀。 塔娜和弘昱也忙得不亦乐乎。塔娜像个小监工,抱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和弘昱一起挑出来的、最大最完整的葡萄干和杏脯丁。每当胤禛擀开一层,她就踮着脚,小手指飞快地、均匀地撒上一层亮晶晶的果干。 弘昱则负责抱着另一个小罐子,里面是炒香碾碎的花生和核桃碎,他也学着塔娜的样子,小手一扬,撒下一把香喷喷的坚果碎末。 “弘昱,撒匀点!别堆一堆!”塔娜小声提醒。 “好的!”弘昱用力点头,小手努力地抖啊抖。 新的“奶砖”坯子很快切好,再次被送入烤炉。这一次,容芷亲自把控着火候。炉膛里的炭火被压得更低,只余下稳定的暗红。 时间也精确地计算着,比上一次缩短了近三分之一。厨房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紧张的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两个小家伙努力压抑着的、吸溜口水的声音。 时间一到,容芷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了炉门。 一股比之前更加醇厚、更加诱人、带着明显果干酸甜气息的焦甜奶香轰然涌出!这一次的奶砖,色泽依旧金黄诱人,边缘的焦黄恰到好处,但整体看起来似乎……少了几分生硬,多了一点温润的光泽? “四弟!快!趁热试试!”容芷夹出一块,顾不上烫,吹了吹就递给胤禛。 胤禛眼神凝重,接过来。还是沉甸甸的。他再次运起力气,对着边角,谨慎而用力地咬下! “咔嚓!” 脆响依旧,但似乎……少了几分“嘣”的刚硬,多了一丝“酥”的意味?牙齿穿透那层焦壳的阻力感依旧存在,但进入内部后,那种干硬密实的感觉明显减轻了! 增加油脂和糖分的效果显现出来,内部的组织在牙齿的压迫下,更容易碎裂成细小、带着油润感的颗粒,而非干粉。葡萄干的酸甜和坚果碎的香脆在咀嚼中迸发,完美地中和了油脂的腻,味道层次比第一版更加丰富迷人! 胤禛用力地咀嚼着,感受着口腔里的变化,眼睛越来越亮。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又试着不用那么大咬合力,而是像啃干粮那样,用门牙一点点刮蹭、研磨。 这一次,虽然依旧费劲,但不再是那种撼不动的坚硬!油脂和蜜糖像天然的润滑剂和粘合剂,让那些坚硬的颗粒在唾液的作用下,有了被分解、被吞咽的可能!《 》 101、第 101 章 “成了!”胤禛猛地抬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声音斩钉截铁,“四嫂!成了!此版硬度,远胜寻常干粮,然绝非不可下口!士卒以门齿刮食,佐以清水,必能饱腹!味道更是……更是无与伦比!” 他看向容芷,眼神充满了敬佩,“四嫂真乃神人也!此物一出,军粮转运之困局,立解大半!功在社稷!” 容芷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她拿起一块稍凉的,自己也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嗯,还是硬,费牙,但那种干噎到呛喉咙的感觉没有了,油润感和香甜味更足,果干的酸甜更是点睛之笔! “弘昱,塔娜,来!再试试这个!”容芷切下很小很小两块边缘最酥软的部分,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儿女。 两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先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尝到了甜味和奶香,才试探着用门牙去磨。 “唔……”弘昱皱着小眉头,努力地用他的小乳牙啃着,“确实比之前好多了,额娘。”虽然啃得很慢很费劲,但这次没有被呛到,小脸上是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 塔娜则像只小松鼠,小口小口地耐心磨着,眼睛亮亮的:“额娘,这个……好吃!像……像晒得硬硬的蜜糖块!比阿玛靴子软多啦!”她再次用阿玛的靴子做了对比基准,这次的评价显然高多了。 “哈哈哈!”容芷和胤禛都被小丫头的话逗得大笑起来,厨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量产”。有了胤禛这位郡王坐镇,调拨物料畅通无阻。最好的精面、最浓稠的野蜂蜜、凝固的牛油、上好的奶粉、精选的果干坚果源源不断地送入王府厨房。 容芷定下了最终优化的配方和烘烤流程。胤禛带来的几个户部心腹书吏,被临时征召,在书房里飞快地誊抄着容芷口述的详细制作方法,每一步骤、每一物料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配上了简明的图示。 王府的厨娘、仆妇们也被发动起来,在容芷的统一指挥和胤禛的严格监督下,化身为食品加工流水线女工。 揉面、搅蜜油、撒果干、压制成型、入炉烘烤……王府的几口大烤炉日夜不息,浓郁的、令人垂涎的香气笼罩了整个府邸,飘散到胡同口,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不知这直亲王府又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美味。 第一批成品终于赶制出来,足有五大箱!每一块奶砖都用厚实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再整齐地码放在垫着防潮油布的结实木箱中。箱盖内侧,工工整整地贴着容芷亲笔写的“食用说明书”: 「王爷亲启:此乃妾身与四弟合力研制之‘王妃牌顶饱奶砖’!用法有三: 其一,牙口好者,直接啃之,细细咀嚼,其味无穷,顶饿非常!(若遇敌情紧急,亦可投掷击敌,效果拔群!) 其二,取一块,置于碗中,以滚水冲化,搅拌成糊糊状,暖胃又管饱! 其三,用刀背敲碎(小心崩溅!),拌入热粥热汤,增香添味又顶饿! 切记:每日一块足矣,多食易上火。王爷保重身体,盼凯旋!——芷儿顿首」 容芷仔细地将最后一份说明书封好,放进一个特制的小竹筒里。她又拿起一块油纸包好的奶砖,摩挲了一下那坚硬温润的表面,然后郑重地放进了另一个稍大的、垫着软布的竹筒中。两个竹筒紧紧绑在一起。 窗外,那只神骏的灰色信鸽“咕咕”地叫着,早已等在了特制的架子上,脚环被秋穗小心地解开。 容芷走到窗边,将那一对竹筒仔细地绑在信鸽强健的腿上。她轻轻抚摸着信鸽光滑的羽毛,低声呢喃:“小灰灰,一定要送到王爷手里啊。告诉他……家里都好,我们等他回来。” “咕!”信鸽似乎听懂了一般,蹭了蹭她的手指。 容芷退后一步,推开窗户。塞外清冷的空气涌入。信鸽振翅而起,灰影如一道迅疾的箭矢,掠过王府高耸的屋脊,带着家的味道和沉甸甸的希望,义无反顾地朝着西北,那烽烟与风沙弥漫的方向,疾飞而去!金色的阳光为它镀上了一层璀璨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辽阔的天际。 容芷伫立在窗边,久久地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有些发酸。塞外的风沙,此刻是否正扑打着他的脸庞?她亲手做的“奶砖”,能否顺利送到他手中?他啃着这又硬又香的东西时,会是怎样的表情?是哭笑不得,还是会心一笑? 她转过身,看着书房里堆叠的木箱,看着胤禛正指挥着户部的人小心搬运、准备送入宫中和户部库房的第一批样品,看着厨房里依旧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心底那份牵挂,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尖锐地刺入她的脑海——牛油!大量的牛油!这东西天热了会不会化?化了之后,这奶砖会不会变质?会不会……成为另一个隐患?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猛地往下一沉。 塞外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糙质感,刀子般刮过直亲王胤禔棱角分明的脸庞。他勒马伫立在一处高坡上,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黄沙与稀疏枯草交织的苍茫大地。 大军的营盘如巨兽匍匐在身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刚刚结束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和淡淡的血腥气。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铠甲,紧紧包裹着每一个士兵。 副将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王爷,前锋已清理完毕,斩首三十七级,我方轻伤五人。葛尔丹的探马越来越狡猾了。” 胤禔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甩了甩马鞭,驱散鼻尖萦绕的尘土和血腥味,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围着一个小小篝火堆休息的一小队士兵身上。 篝火跳跃着微弱的红光,映着几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他们小心翼翼地掰开手中黑乎乎、硬邦邦的常规军粮,一点点费力地刮着粉末,就着冰冷的水囊艰难地吞咽。那动作,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忍耐。 胤禔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府里温暖的灯火,容芷巧笑倩兮的脸庞,还有那对总是像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的龙凤胎。更想起了……那封家书里提到的,带着奇异香气的“王妃牌顶饱奶砖”。 那奶砖!他心头猛地一热,驱散了部分寒意。他几乎是立刻调转马头,朝着自己的亲王大帐疾驰而去,马蹄在砂石地上踏起一溜烟尘。 “王爷!”帐门口的亲兵躬身行礼。 胤禔顾不上回应,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放在桌案最显眼位置的那两个紧紧绑在一起的竹筒!一个细长,装着信;另一个稍粗,正是他日思夜想、承载着爱妻巧思的宝贝!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抓过那粗竹筒,手指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颤抖。拔开塞子,一股混合着焦糖、奶香、坚果和淡淡果脯酸甜的、极其霸道又无比熟悉的香气,如同被禁锢已久的小兽,猛地扑了出来!瞬间冲淡了帐篷里皮革、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咕咚。”胤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厚实油纸包裹的硬物。掏出来,剥开一层层油纸,一块方方正正、色泽金黄中带着焦褐、表面油润光滑的“板砖”赫然出现在掌心! 沉甸甸的,像一块真正的金砖,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人气息。油纸上还沾着一点细微的、半透明的、仿佛油脂凝固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这块“金砖”,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复合的香气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的疲惫和战场的血腥气仿佛都被涤荡一空。 他再也忍不住,像饿极了的猛兽,对着那坚硬的边角,运起力气,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牙齿穿透焦壳,陷入内部。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缩到极致的香甜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牛油的丰腴、蜂蜜的醇厚、坚果的焦香、果脯的酸甜…… 所有美好的味道交织融合,形成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熨帖了冰冷的胃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虽然依旧需要用力咀嚼,但那油润感和丰富的滋味,让这“硬”变成了一种充满力量感的享受,与啃食普通“铁饼”那种纯粹的折磨截然不同! “好!好!好!”胤禔连赞三声,眉宇间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迸发出惊喜和自豪的光芒。 他三下五除二,将那一小块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热力从胃里升腾而起,四肢都仿佛充满了力气。《 》 102、第 102 章 他立刻拿起旁边那个细竹筒,倒出里面卷着的熟宣。展开,是容芷那娟秀中带着点活泼跳脱的字迹,还有一张……画得极其生动、甚至有点搞笑的“说明书”。 看着那图文并茂的“用法三则”,尤其是第一条末尾那个括号里的小字“(若遇敌情紧急,亦可投掷击敌,效果拔群!)”,胤禔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你个芷儿!投掷击敌?亏你想得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容芷写下这句话时,那狡黠又得意的眼神。再看到最后那句“王爷保重身体,盼凯旋!——芷儿顿首”,一股暖流混合着浓浓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来人!”胤禔收敛笑意,扬声唤道。 亲兵立刻入帐:“王爷!” 胤禔珍而重之地将剩下的奶砖重新用油纸包好,只留下一小块在手里掂量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去!把各营主将都给本王叫来!就说……本王得了天大的好东西,让他们开开眼!顺便,请皇阿玛也过来瞧瞧!” 很快,康熙皇帝的御帐内,气氛有些微妙。胤禔站在中央,手里托着那块仅剩的、被他啃掉一小角的“王妃牌奶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周围站满了被紧急召来的各营主将和高级将领,包括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等宗室,还有索额图、明珠等重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小小的、金黄色的“砖块”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审视和……隐隐的奶香? 康熙端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块“奇物”,又扫了一眼自家大儿子那副“快夸我媳妇”的骄傲表情,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老大,”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这就是你福晋弄出来的……‘军粮’?” 他刻意在“军粮”二字上略作停顿,带着一丝探究。 “回皇阿玛!”胤禔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献宝般的热情,“正是!此乃儿臣福晋容芷,与四弟胤禛合力研制而成,名曰‘王妃牌顶饱奶砖’!”他特意加重了“王妃牌”三个字,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媳妇的杰作。 他将奶砖双手呈上。梁九功小心接过,放在康熙面前的御案上。 康熙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砖”,入手微凉,分量十足。他凑近闻了闻,那股霸道的复合香气让他也微微动容。他试着用手指用力按了按,坚硬如石。 康熙抬眼,看向胤禔:“此物……如此坚硬,士卒如何食用?莫非要人人皆备铁齿铜牙不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帐内几位将领也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这东西的实用性存疑。 胤禔不慌不忙,拿起自己啃剩下的那一小块,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用力咬了一口! “咔嚓!”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御帐内格外清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见胤禔腮帮子有力地鼓动着,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是一种享受美食的满足感!他咀嚼了几下,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将口中之物咽了下去。 “皇阿玛容禀!”胤禔咽下食物,朗声道,“此物虽硬,却并非不可下口!将士们行军途中,无需埋锅造饭,只需随身携带几块,以门齿刮食,或敲碎成屑,佐以清水,便可果腹!其味甘美,其质密实,小小一块,所耗米面油脂,足以抵寻常干粮数倍!更妙的是,此物极其耐储,不易腐坏!可大大减轻辎重转运之负!”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精光四射:“儿臣方才试过,仅仅这一小块下肚,便觉腹中充实,暖意顿生,气力都恢复了不少!比那能崩掉老十牙的‘铁饼’,强上百倍!若全军能配发此物,省下的运粮民夫、车马、时间,难以计数!于我军长途奔袭、追击敌酋,实乃利器!” 他顿了顿,想起容芷说明书上的话,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补充道:“而且,福晋在说明书上还特意写了,若遇敌情紧急,此物……‘亦可投掷击敌,效果拔群’!儿臣觉得,以其分量硬度,砸晕个把探马,应是不难!”说着,他还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凶器”。 “噗……”帐内不知哪位将领没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又赶紧憋了回去。 康熙看着胤禔那副煞有介事、又掩不住得意的样子,再看看御案上那块“其貌不扬”却香气诱人的奶砖,脸上的沉静终于被一丝极淡的笑意打破。他屈起指节,在光滑坚硬的奶砖表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哦?还能当暗器使?” 康熙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戏谑,目光扫过帐内表情各异的将领们,“老大,你这位福晋……心思倒是奇巧。” 他拿起那块奶砖,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此物……确有其独到之处。味道闻着也甚好。老大,你方才说,此乃你福晋与老四合力研制?” “是,皇阿玛!”胤禔连忙应道,“四弟在户部主管粮秣,深知转运艰难,见四嫂有此巧思,立刻调拨物料,亲自在王府厨房帮手试制,才得以速成此物!此乃他们二人心系将士、为皇阿玛分忧的一片赤诚!” 康熙微微颔首,将奶砖放回案上,看向胤禔的眼神温和了些许:“嗯。容芷心巧,老四务实,都是好的。” 他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做出了决断,“老大,此物既由你福晋所出,便由你直亲王府牵头。朕命你,即刻将制作之法誊抄分发至各营辎重官处!着令各营,就地取材,牛羊油脂、蜂蜜糖浆、面粉谷物,不拘精粗,按法大量赶制此‘奶砖’!务必在半月之内,使前线将士皆能配给此物!户部那边,朕会下旨给胤禛,全力配合调拨所需!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儿臣领旨!”胤禔精神大振,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巨大的荣耀感和责任感。他仿佛已经看到千军万马啃着自家媳妇发明的“奶砖”,追得葛尔丹屁滚尿流的景象了! “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康熙目光转向两位宗室亲王。 “臣在!” “你二人负责督办此事,监察各营制作进度与品质,不得有误!” “嗻!” 命令如同无形的波浪,迅速从御帐传遍整个大营。很快,各营辎重区域都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巨大的铁锅架起,牛油、羊油在锅里熬煮融化,散发出浓郁的荤香。 成袋的面粉被倾倒出来,金黄的蜂蜜被小心翼翼地兑入。士兵们按照誊抄来的、图文并茂的制作流程,笨拙却认真地搅拌着粘稠的面糊,撒上能找到的各种果干(多是晒干的沙枣、野杏脯)和捣碎的炒豆子,再将油润的面团用力擀开、切块。简陋的土窑、甚至临时挖的坑灶都被利用起来充当烤炉,日夜不息地烘烤着。 整个大营上空,都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油脂、焦糖、谷物和果香的奇异气息,冲淡了战争的铁锈味。 胤禔骑着马在各营巡视,看着一板板金黄油亮的奶砖被烤制出来,整齐码放,心中充满了自豪。 他特意命人将最大最规整的一批奶砖,用最好的油纸包好,装了好几大箱,亲自押运,送往容芷信中提到的、由胤禛负责调配的中路军粮转运大营——那里是连接前线与后方腹地的咽喉,也是容芷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最终汇聚之地。 直亲王府,书房。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容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胤禔刚由信鸽带回的、还带着塞外风尘气息的回信。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充满了兴奋和毫不掩饰的炫耀: 「……吾妻芷儿,汝之‘王妃牌奶砖’,已震动三军!为夫在御前亲试,众将围观,皇阿玛金口玉言,赞汝‘心思奇巧’!制作之法已分发各营,日夜赶制!将士们闻此物之香,皆翘首以盼!老十那小子,眼巴巴瞅着我那块,口水都快流到脚面了!哈哈!此物顶饿耐储,省却无数转运之苦,实乃军国利器!吾妻之功,当铭刻于旗杆之上!……」 容芷指尖拂过“震动三军”、“金口玉言”、“铭刻旗杆”这些字眼,想象着胤禔在御帐中得意洋洋展示奶砖的样子,还有老十胤?那馋涎欲滴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心底那份担忧被巨大的满足感和甜蜜冲得无影无踪。她的小发明,真的派上大用场了!真的帮到他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福晋,雍郡王来了。”秋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 103、第 103 章 “快请!”容芷连忙收起信纸,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胤禛一身靛青便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先向容芷见了礼:“四嫂。”目光落在容芷脸上那明媚的笑容上,紧绷的神色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四弟快坐!”容芷招呼他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看你脸色,可是户部那边粮秣转运压力太大?” 胤禛接过茶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四嫂所料不差。前线大军推进迅猛,粮道拉得越来越长。虽说有了四嫂的奶砖之法,大大减轻了主食部分的运力负担,然肉食、蔬果、草料、被服、药材、军械……哪一样都轻忽不得。尤其近日春雨绵绵,道路泥泞难行,车马深陷,民夫苦不堪言,损耗剧增。每日呈报上来的文书,看得人……”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几乎凝成了实质。 容芷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行军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后勤。四弟辛苦了。” 她顿了顿,想起胤禔信里的炫耀,又打起精神宽慰道,“不过王爷来信了,说奶砖在各营反响极好,皇上也下旨让各营就地赶制,总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四哥的信到了?”胤禛精神一振,眼中露出一丝关切,“前线战况如何?四哥可安好?” “好着呢!”容芷将胤禔的信递给他,语气轻快,“信里净是夸他的‘王妃牌’军粮如何威风,如何让老十馋得流口水,如何得皇阿玛夸赞了。”她刻意忽略了信中关于小规模遭遇战和疲惫的描述。 胤禛飞快地浏览着信纸,看到“震动三军”、“金口玉言”等字眼时,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再看到胤?那段,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完信,他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四哥无事便好。奶砖能得皇阿玛首肯并在各营推广,四嫂当居首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他放下信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想驱散些疲惫。 容芷看着他依旧沉重的神色,心中一动。胤禛提到肉食蔬果的运输困难……她脑中那根关于“后勤”的弦又被拨动了。奶砖解决了主食,那副食呢?尤其是蛋白质来源?行军打仗,光啃干粮可不行,士兵需要肉食补充体力!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脑海里盘旋——能不能把肉类也做成类似奶砖那样耐储存、高能量、方便携带的东西?像……肉松?肉粉?或者……更进一步的,类似现代的压缩肉干?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试图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灵感,书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额娘!额娘!”伴随着清脆又带着点哭腔的呼喊,两个小炮弹似的身影一前一后冲了进来。是弘昱和塔娜。 两个小家伙显然是刚从花园“探险”归来,小脸蛋上蹭着泥道子,衣服上沾着草屑。弘昱手里紧紧攥着几根刚抽芽的嫩草,塔娜则捧着一小把刚开的、颜色各异的小野花。 “送给额娘。”弘昱小大人似得递给容芷,容芷含笑抱抱两个宝贝,容芷一边柔声哄着两个宝贝,一边用眼神示意胤禛稍等。 胤禛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紧绷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拿看着大嫂出两块早上新做的、加了蜂蜜的软软小米糕塞到他们手里,“喏,吃块糕糕,甜甜嘴。” 香甜的糕点瞬间转移了小家伙们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秋穗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捧着一封盖着加急火漆印的信函:“福晋,郡王爷,中路粮台大营八百里加急军报!是……是给雍郡王的!” 胤禛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户部主管官员的凝重和锐利。他霍然起身,几步上前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函,指尖利落地挑开火漆。容芷的心也提了起来,搂着两个孩子,紧张地看着胤禛迅速展开信纸。 胤禛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最后几乎能拧出水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容芷,眼神复杂,震惊、担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四嫂……”胤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信纸递了过来,“是……是关于奶砖的。出事了。” 容芷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抢过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汇报文字: 「……雍郡王钧鉴:卑职乃中路粮台转运使赵成。急报!王爷(指胤禔)前日押运抵营之‘王妃牌奶砖’计五大箱,存放于向阳干燥之甲字库房。然近日塞外天气异常回暖,白昼日头毒辣,库房内温度陡升!卑职今日开仓查验,骇然发现……箱内奶砖竟有大半融化变形!油脂渗出,粘连成块,油纸尽透,更有甚者,已生油腻哈喇之异味!观之触之,软烂粘腻,不堪食用!此批奶砖,恐……恐已尽毁!卑职惶恐,查验同批各营自制奶砖,凡存放于向阳处或包裹稍有不密者,皆出现不同程度软化、渗油现象!此物……此物恐不耐高温!恳请郡王速速定夺!是否停制?已制之货如何处置?前线部分已配发之奶砖,若遇暖日,恐亦有变质之虞!事关重大,卑职不敢擅专,八百里加急呈报!……」 后面的字迹容芷几乎看不清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信纸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耳边仿佛响起自己之前那尖锐的担忧——牛油!天热了会不会化? 真的化了!而且……还变质了!五大箱!她和胤禛的心血,胤禔亲自押送的心意……还有前线将士翘首以盼的希望……就这么……毁了? “油脂渗出……粘连成块……哈喇异味……”容芷喃喃地重复着信中的字眼,脸色煞白。她仿佛看到了那金黄的奶砖在高温下变成一滩滩油腻粘稠、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废物!那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四嫂!”胤禛见她脸色不对,急忙唤了一声,语气沉重,“信中还说,各营自制的,只要存放不当或包裹不严,也出现软化渗油!此物……此物确实……畏热!” 容芷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自责和懊悔,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是我的错!四弟!是我疏忽了!我只想着压缩、耐储、顶饱,却忘了……忘了油脂的熔点!塞外昼夜温差大,一旦白天气温骤升,牛油羊油……它们会化的!化了的油,包裹着糖和面粉……天啊,那就是……就是变质的温床!”她痛苦地捂住额头,“我早该想到的!早该做耐热试验的!我……” “额娘?”塔娜和弘昱被容芷突然煞白的脸色和痛苦的表情吓到了,也顾不上吃糕点了,丢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米糕,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惊慌,“额娘不哭!”弘昱学着容芷平时哄他们的样子,伸出小胖手想去摸她的额头。 看着孩子们纯真担忧的眼神,容芷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强烈的自责感。不行!不能慌!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问题已经发生了,必须立刻解决!前线等着吃饭,胤禔的信里还在夸赞,转眼就变成这样……这打击太大了!必须想办法补救!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那丝慌乱和无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和属于穿越者的急智光芒。她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额娘没事,额娘只是在想事情。乖,去找秋穗姑姑玩,额娘和四叔有重要的事商量。” 秋穗会意,立刻上前温柔地将两个一步三回头、满眼担忧的小家伙哄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只剩下容芷和胤禛。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四弟,”容芷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奶砖畏热,此路暂时不通了。但将士们的口粮问题,必须解决!我们没时间沮丧!” 胤禛看着容芷瞬间恢复的镇定和眼中跳跃的急智光芒,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用力点头,眼神同样变得锐利:“四嫂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寻找替代之物!必须耐储、便携、顶饿!而且……要快!” 容芷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奶砖的失败在于油脂的物理特性。要耐热,就必须舍弃大量油脂?或者……找到常温下固态更稳定的油脂?猪油?但猪油味道重,产量也未必够……或者,不用油脂?那靠什么提供热量和饱腹感?高糖?高蛋白? 高蛋白……肉类……肉干?肉粉?她刚才的模糊念头瞬间清晰!《 》 104、第 104 章 “肉!”容芷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四弟!肉!耐储的肉!肉干!或者……磨成粉的肉松!” 胤禛一怔:“肉干?肉松?” “对!”容芷语速飞快,思路如泉涌,“将牛羊肉煮熟,撕成细丝,彻底烘干!或者干脆磨成细粉!去掉大部分水分,只保留纯粹的蛋白质和风味!这样,体积小,重量轻,不易腐坏!更重要的是,它不怕热!只要密封防潮,能储存很久!” 她越说越兴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而且,肉干可以直接啃食补充体力,肉粉可以拌入粥饭,或者……或者像奶砖一样,混合炒熟的面粉、盐、或许再加点磨碎的干菜粉……做成一种全新的、不含油脂的、高蛋白高碳水混合的……‘能量棒’?或者……‘速食粉’?” 她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胤禛:“四弟!户部现在能调集到大量可用的牛羊肉吗?尤其是边角料?或者风干的牛羊肉存货?” 胤禛被容芷这跳跃性的奇思妙想震住了,但户部官员的素养让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眼中同样燃起火焰,大脑飞速计算:“能!太能了!西北各牧场、沿途州县为供应大军,囤积了大量牛羊肉,尤其是一些筋头巴脑、不易煮食的部位!还有大量为长期储存而提前风干的肉条!这些东西,运输和再加工本就困难,若能按四嫂之法,将其制成轻便耐储的肉干粉或混合粉……那简直是物尽其用,变废为宝!” 他激动地握紧了拳:“此法若成,不仅能解决奶砖畏热的困境,更能大大拓展肉食来源!边角料、风干肉,皆可利用!而且,蛋白质!将士们急需的力气来源!” “不止!”容芷的思路被彻底打开,仿佛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除了肉,还有豆!炒熟的豆子磨成粉,也是高蛋白!还有炒面!最传统的炒面粉,混合肉粉、豆粉、盐,甚至……再加点磨碎的茶叶粉或者干菜粉补充点维生素?用水一冲,就是一碗热乎乎的、有咸有味的糊糊!顶饿又暖身!携带还极其方便!”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创造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全新的、不怕热的“三合粉”或者“能量块”在军营中发挥作用的景象:“我们叫它……‘三合速食粉’怎么样?或者‘铁骑粉’?‘顶饱粉’?” 胤禛看着容芷那在巨大挫折后迅速迸发出的惊人创造力和蓬勃斗志,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就叫‘三合速食粉’!取其‘粮、肉、菜(或豆)’三合之意!四嫂,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试制!需要什么物料,我即刻命人调拨!王府厨房,就是咱们的新战场!” “对!新战场!”容芷重重地点头,一扫之前的阴霾,脸上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她撸起袖子,眼神坚定,“秋穗!去厨房!清场!准备最大的锅灶!磨盘也要准备好!再派人去市集,有多少上好的风干牛肉条、羊肉条,全给我买回来!还有上好的黄豆、绿豆、精白面、粗盐!快去!” 新一轮的厨房战役,在奶砖失败的阴影下,带着更加紧迫的使命感和破釜沉舟的决心,轰轰烈烈地打响了!这一次,目标直指——耐热、高能、便携的“三合速食粉”! 直亲王府的厨房,俨然成了一个硝烟弥漫的特殊战场。与之前研制奶砖时弥漫的甜蜜焦香不同,此刻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属于肉类的原始气息——那是生肉被投入滚水汆烫后升腾起的腥膻白汽;是撕成细丝的熟肉在巨大铁锅中反复焙炒、烘干时发出的“滋啦”声和焦香;是各种豆类在热锅里噼啪爆响、渐渐散发出成熟谷物香气的交响曲;更是石磨沉重转动,将烘炒得干脆的肉丝、豆粒、炒米无情碾磨成细腻粉末的沉闷轰鸣! 巨大的铁锅架在猛火上,容芷系着厚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被热气熏得微红的手臂。她手持一柄几乎与她等高的长柄木铲,用力地翻动着锅里堆积如小山的、已经被撕扯成细缕的熟牛肉丝。肉丝在持续的高温和翻炒下,水分被迅速逼出,颜色由深红转为深褐,质地也由柔软变得干硬蜷曲,散发出浓郁的、带着焦边的肉香。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 另一边,胤禛同样褪去了郡王的矜持,亲自守着另一口大锅。锅里是翻滚的金黄色小米和雪白的精米混合物,旁边还有一锅正在被猛火烘炒的黄豆和绿豆。他神情专注,用铲子不停地翻动,防止米粒和豆子焦糊。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豆类被高温催发出的、令人安心的焦香。 “四嫂!肉丝焙得差不多了!您看看!”胤禛扬声喊道,声音在锅灶的轰鸣中依旧清晰有力。 容芷停下动作,用手捻起几根肉丝,用力一搓,肉丝应声而碎,变成细小的颗粒,带着干燥的质感。“好!可以出锅了!秋穗,上大簸箩!”她指挥着。 热气腾腾、散发着致命诱惑肉香的肉丝被倒入巨大的竹编簸箩里摊开晾凉。紧接着,炒得焦黄喷香的米粒、豆子也被分别盛出。 “上磨!”容芷抹了把汗,眼神锐利。沉重的石磨被仆妇们合力推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隆隆”声。最先被投入磨眼的是那些干硬的肉丝。 “嘎吱……嘎吱……”坚硬的肉纤维在石磨无情的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很快,磨盘下方细密的石缝里,开始簌簌地落下一种前所未见的粉末——色泽是深沉的棕褐色,极其细腻,带着浓郁的、浓缩到极致的肉香!这就是肉松粉! 紧接着,焦黄的炒米、炒豆也分别被投入磨盘。金黄色的米香粉、浅黄色的豆香粉,如同细沙般流淌出来。几种粉末被分别用巨大的陶盆盛装。 “盐!磨细的粗盐!”容芷又吩咐。雪白的盐粒也被磨成了细粉。 最后一步,是混合!巨大的案板上,深褐的肉松粉、金黄的炒米粉、浅黄的炒豆粉、雪白的盐粉,按照容芷心中计算好的比例,被小心地倾倒在一起。 容芷和胤禛各自拿起一把特制的宽面木铲,像搅拌混凝土一样,开始用力地、均匀地翻拌!不同色泽、不同香气的粉末在反复的抄拌下,渐渐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带着温暖大地色调的浅棕色混合物。 肉香、米香、豆香、咸鲜味……各种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朴实、厚重、却无比踏实的复合香气,与之前奶砖那霸道的甜香截然不同。 “成了!”容芷停下动作,看着案板上这一大堆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浅棕色粉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期待和一丝忐忑。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小瓷碗,舀起一勺混合均匀的“三合粉”。 “四弟,试试?”她将碗递给胤禛,又拿起另一个碗,给自己也舀了一勺。 胤禛点点头,没有犹豫。他学着容芷的样子,将粉末倒入口中。干燥细腻的粉末瞬间沾满了口腔。他闭上嘴,用唾液去浸润。 奇迹发生了! 唾液如同温柔的钥匙,瞬间唤醒了沉睡在粉末中的无数风味因子!浓郁的肉香首先强势地弥漫开来,那是浓缩的、纯粹的蛋白质鲜味;紧接着,炒米焦香温暖的谷物气息稳稳地托住了肉香,带来踏实的饱足感;豆粉特有的醇厚和一丝丝回甘巧妙地点缀其间,增添了风味的层次; 恰到好处的咸味如同点睛之笔,将所有味道完美地统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咸香可口、回味悠长的复合味道!口感是细腻的沙沙感,在唾液的调和下,并不觉得干噎难咽,反而有种奇特的、令人满足的顺滑! 胤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细细地品味着,感受着那股扎实的暖意从口腔蔓延到胃部,驱散了户部案牍带来的疲惫和阴霾。这味道……朴实无华,却直击人心!是扎扎实实的能量感!他猛地看向容芷,眼中爆发出比之前看到奶砖时更加灼热的光芒! “四嫂!神乎其技!此物……此物味道醇厚,饱腹感极强!更妙的是,它……它不怕热!” 胤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无油无糖,纯以谷物肉干为基,烘干磨粉,密封防潮即可!纵使塞外酷暑,亦无融化变质之忧!成本……更是低廉!边角肉料、陈年干肉、寻常豆米,皆可入料!此物一出,奶砖之困,迎刃而解!将士们有福了!”户部官员的算盘珠子在他脑中噼啪作响,这成本效益比,简直逆天! 容芷自己也咽下了口中的粉末,感受着那扎实的咸香和暖意,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成了!真的成了!她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对!这就是‘三合速食粉’!可以干吃,但最妙的吃法是——”《 》 105、第 105 章 她话音未落,秋穗已经提着刚烧开的一壶滚水走了进来。 容芷接过水壶,将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自己手中的那个盛着三合粉的小瓷碗里。清澈的热水与浅棕色的粉末相遇,瞬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容芷拿起一支小木匙,飞快地搅拌起来。 奇妙的变化就在眼前发生!干燥的粉末在滚水的冲击和搅拌下,迅速吸水膨胀、糊化!短短十几秒,一碗浓稠、顺滑、热气腾腾、散发着更加浓郁扑鼻的肉香米香的糊糊就呈现在了众人眼前!那糊糊的质地均匀细腻,色泽是温暖的浅褐色,表面还飘着丝丝热气,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哇!”旁边打下手的厨娘和仆妇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容芷将碗递给胤禛:“四弟,再试试这个!” 胤禛接过碗,也顾不上烫,舀起一勺糊糊,吹了吹,送入口中。温暖、顺滑、浓郁的咸鲜滋味瞬间包裹了味蕾!比干吃的味道更加醇厚、更加熨帖! 滚烫的糊糊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疲惫!这简直是行军途中,尤其是在寒冷疲惫的夜晚,能救命的仙露! “妙!妙极!”胤禛忍不住连声赞叹,眼中异彩连连,“热水一冲即成热食!暖身暖胃,饱腹提神!携带更是轻便至极!一袋粉末,一囊清水,便是数日口粮!四嫂,此‘三合粉’,实乃天赐军粮!比那奶砖,更胜一筹!不,是胜出百倍!”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容芷也笑了,看着这碗朴实无华却意义重大的糊糊,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她抬头看向胤禛,眼神坚定:“四弟,事不宜迟!配方和制法我已详细写下,就在那边书案上。你立刻带回户部,组织人手,大规模赶制!所需原料,按方采购!尤其是肉松粉的制备,需要大量人手撕肉、焙炒、研磨,必须立刻安排下去!” “四嫂放心!”胤禛郑重地接过那几张墨迹未干的配方和流程说明,如同捧着千军万马的生机,“我即刻去办!定以最快速度,将第一批‘三合速食粉’送抵前线!解燃眉之急!” 雍郡王雷厉风行,带着配方和满腔的振奋,匆匆离去。直亲王府的厨房并未停歇,反而成了“三合粉”的首个小型生产基地。 容芷亲自坐镇,指挥着仆妇们日夜不停地撕肉、炒米豆、研磨、混合、分装。一袋袋用厚实防潮油纸精心包裹、再用麻绳扎紧的“三合速食粉”,如同等待出征的士兵,整齐地码放在干燥通风的库房里。 几天后,第一批试制的成品,连同容芷再次写给胤禔的、详细说明新军粮用法和优势的家书,由胤禛亲自挑选的精干信使,快马加鞭,沿着驿道,朝着西北前线疾驰而去! 塞外,直亲王胤禔的大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胤禔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帐内烦躁地踱步,脚下的牛皮地毯几乎要被磨穿。案几上,摊开着中路粮台转运使赵成送来的第二封急报,措辞比上一次更加惶恐绝望,详细描述了奶砖融化变质、粘连发臭的惨状,并请示是否全线停用。 “废物!一群废物!” 胤禔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既有对奶砖变质的愤怒,更有对容芷心血付诸东流的心疼,以及对前线将士即将面临断粮危机的深深忧虑。皇阿玛的期望,三军的士气,还有……芷儿知道这个消息后,该有多难过?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亲兵几乎是扑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王爷!王爷!京城!京城雍郡王派来的信使到了!八百里加急!有……有新的军粮送到!” “什么?!”胤禔猛地转身,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一个箭步冲到亲兵面前,“在哪?快!带进来!” 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了进来,脸上满是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解下背上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奉上。 “王爷!雍郡王与直亲王福晋研制出新式军粮!名曰‘三合速食粉’!此乃样品与福晋家书!雍郡王言,此物耐储耐热,制法简便,请王爷速速验看!” 胤禔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一把抓过竹筒,拔掉塞子,抽出里面卷着的信纸。是容芷的字迹!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王爷亲鉴:前闻奶砖遇热损毁,妾心甚愧!然天无绝人之路,妾与四弟另辟蹊径,制得‘三合速食粉’!此物以烘肉为粉,炒米豆为基,佐以细盐,无油无糖,故不畏酷热!密封防潮即可久存。食用之法有二:其一,口干嚼,咸香顶饿;其二,以滚水冲调,立成热羹,暖身饱腹!轻便更胜奶砖!制法附后,各营可就地取材,速速赶制!盼此物能解王爷之忧,助我军威!万望保重!——芷儿急笔」 字里行间,没有沮丧,只有急切的补救和满满的信心!胤禔只觉得一股暖流冲散了胸中郁结的块垒,眼眶都有些发热。他的芷儿,永远能在绝境中开出花来! 他立刻蹲下身,解开那个油布包袱。里面是十几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砖块”状物体。 他拿起一个,入手微沉,但比奶砖轻了不少。剥开一层油纸,里面是压得非常紧实的、浅棕色的粉末块!凑近闻,一股混合着肉香、米香、豆香的朴实醇厚气息钻入鼻腔,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感,极其诱人! “拿热水来!”胤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亲兵立刻端来刚烧好的滚水。胤禔学着信里说的,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压实的粉块(约莫半个拳头大),放入一个干净的大陶碗里,然后将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 “嗤……”轻微的水汽升腾。胤禔拿起木匙,用力搅拌。 奇迹,再次在眼前上演!干燥紧实的粉块在滚水和搅拌下迅速瓦解、融化、膨胀!短短片刻,一碗浓稠、细腻、色泽温暖的浅褐色糊糊便热气腾腾地呈现在眼前! 浓郁的、带着肉香的咸鲜气息霸道地弥漫开来,瞬间勾动了帐内所有人的馋虫!亲兵们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胤禔舀起一大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温暖!顺滑!扎实的咸香!浓缩的肉味和谷物香气完美融合,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洋洋的热力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连日啃食干硬“铁饼”带来的胃部不适仿佛被瞬间抚平!更妙的是,这饱腹感来得如此直接而踏实! “好!好!太好了!” 胤禔连声赞叹,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三口两口便将一大碗糊糊喝了个精干,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此物!真乃神物!比那奶砖更胜一筹! 不怕热,味道好,还顶饿!快!传令各营主将,还有裕亲王、恭亲王,速来本王大帐!不!直接去火头军那里!本王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行军神粮!” 很快,火头军那片被各种锅灶和柴堆占据的空地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将领们。大家看着胤禔亲自示范,将一块块浅棕色的“粉砖”掰开,用滚水冲调成一碗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浓糊。 当第一碗糊糊被递给一位刚换下岗、又冷又饿的老兵手中时,那老兵几乎是颤抖着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唔!”老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近乎幸福的表情! 他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将一碗糊糊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一遍,然后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激动地看向胤禔:“王爷!这……这是仙汤啊!热乎!香!顶饱!比那硬得硌掉牙的饼子,强到天上去了!” 将领们亲眼目睹了这“三合粉”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又看到士卒那真实的、满足的反应,再无人怀疑。裕亲王福全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妙!实在是妙!无惧寒暑,立等可食!直亲王福晋,真乃奇女子也!” 消息和样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康熙的御帐。康熙亲自看着那不起眼的粉块在滚水中化为一碗浓稠热羹,又亲自尝了几口,感受着那熨帖的暖意和扎实的饱腹感,一向沉静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赞许笑容。 他放下碗,对着侍立一旁的胤禔,缓缓道:“老大,你这位福晋……屡屡于国于军有奇功。红薯活民无数,牛痘泽被苍生,羊毛御寒,如今这三合粉……更是解了朕心头大患!此等贤内助,当真是我大清之福!传朕旨意,命各营辎重,即刻按直亲王府所献之法,全力赶制此‘三合速食粉’!原有奶砖,若未变质,速速分发食用;已变质者,就地掩埋,不得有误!” “儿臣领旨!”胤禔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充满了自豪与感激。他知道,容芷的名字,和她带来的这份“奇迹”,将再次随着圣旨,传遍三军!《 》 106、第 106 章 京城,户部衙门。 巨大的厅堂内,算盘珠子密集的噼啪声如同疾风骤雨,几乎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张陈旧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往来文书几乎淹没了每一张桌案。书吏们个个埋首案牍,神色凝重,笔下如飞。 胤禛坐在最上首的公案后,眉头紧锁,正飞快地翻阅着一份关于西北各州县调拨粮草、肉料、豆类的汇总清单。他的案头,还放着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三合速食粉”样品。 自新军粮制法分发下去,并得到前线康熙首肯后,户部这台庞大的机器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全速运转起来。调拨令雪片般发出,各地仓库被紧急开启,无数原料正通过水陆驿道,源源不断地涌向指定的集中加工点和大军后方粮台。 然而,巨大的工作量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胤禛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回府,吃住都在户部值房,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此刻,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亢奋状态。 三合粉的成功和巨大的后勤效益,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不知疲倦地运转。 “王爷,”一个心腹主事捧着一摞刚收到的回执文书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甘州、肃州、宁夏三府急报,首批按方采购的肉料、豆米已悉数入库,并已招募大量民妇,开始撕肉、烘炒、研磨!预计五日内,第一批万斤‘三合粉’即可装袋起运!” “好!”胤禛眼中精光一闪,提笔在文书上飞快地批了一个“速”字,“传令下去,沿途驿站、关卡,见此批辎重,一律优先放行,不得延误!” “嗻!”主事领命而去。 胤禛刚松了口气,拿起案头的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干得冒烟的喉咙,另一个负责钱粮核销的书吏却脸色有些发白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过来,声音带着迟疑:“王……王爷……请您过目。这是……这是通州仓上月支取精米、黄豆的账目……卑职……卑职核了几遍,总觉得……数目有些……有些对不上。” 胤禛端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放下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纸张:“对不上?差了多少?” “回……回王爷,”书吏的声音更低了,额角渗出冷汗,“账面支取精米一千石,黄豆五百石……但……但卑职核验入库签收底单,以及后续转运记录……实际……实际用于加工三合粉的……似乎……似乎只有八百石米和……四百石豆……” 胤禛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两百石精米!一百石黄豆!这绝不是小数目!更不是寻常的损耗误差能解释的!尤其是在这军情如火、粮秣重于泰山的时刻! “账册留下!所有相关签收、转运、入库单据,全部给本王调来!立刻!马上!” 胤禛的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他一把抓过那本账册,修长有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钉在那几行刺目的数字上! 通州仓……负责此仓的官员是谁?这些消失的米豆,去了哪里?是贪墨?还是……有人故意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在军粮的命脉上动手脚?! “你去查查,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截留军粮。”胤禛年轻的脸庞带着冷酷的神色,黑暗中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二哥,会是你吗?不知道这次皇阿玛会怎么处理。”胤禛喃喃自语。而这件事直到康熙等人回来,胤禛亲自带着查到的证据,递给了康熙,只得到了康熙一句辛苦了,就被按下了。 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太子,两人的父子之情就在这样不断地消磨着,直到有一天消失殆尽。 一种比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阴霾,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户部这间繁忙的厅堂。 胤禛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附近几个书吏拨打算盘的手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空气中只剩下他快速翻动账页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初秋的风掠过京郊连绵的营帐,带着塞外残留的凛冽,也卷来了大军凯旋的喧嚣。旌旗猎猎作响,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 直亲王胤禔端坐马上,玄色甲胄覆着一层薄薄的黄沙,风霜刻在眉宇间,却掩不住那份得胜归来的锐气。他目光扫过远处明黄的御辇,又下意识地朝京师方向望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直亲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暖融融的景象。 甜丝丝的奶香霸道地侵占了整个小厨房,白蒙蒙的水汽弥漫缭绕。容芷系着条半旧的靛蓝围裙,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 她正麻利地将裹了薄薄一层蛋液的面团丢进油锅,“滋啦”一声响,金黄的油花欢快地簇拥上来,面团迅速膨胀、定型,变成一个个圆鼓鼓、胖乎乎、色泽诱人的奶油炸糕。 “额娘!额娘!我的!塔娜要三个!”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扒着厨房门框,努力踮着脚尖往里瞧,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这是小格格塔娜,穿着嫩柳色的小旗装,脑袋上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急什么,小馋猫。” 容芷笑着,用长筷子利索地翻动着油锅里的炸糕,“还没好透呢,里头烫嘴,仔细把你舌头烫出泡来。” 话音未落,另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娜身后。弘昱,塔娜的龙凤胎哥哥,穿着一身同色系但明显沉稳许多的小袍子,小脸板着,一本正经。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奶气,内容却精准无比:“额娘,阿玛今日随驾回京,圣驾扎营南苑。按例,您该备下接风的膳食,尤其是阿玛素喜的炙羊肉和奶酥点心。这奶油炸糕,甜腻了些,恐不合阿玛行军归来的脾胃。” 容芷手一抖,差点把筷子掉进油锅里。她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小管家公!知道啦!羊肉在灶上煨着呢!奶酥也备下了!这炸糕是给你们俩小祖宗解馋的,碍着你阿玛什么了?” 她顺手抄起旁边一个刚炸好、稍稍放凉的炸糕,塞进弘昱努力维持严肃表情的小嘴里,“吃你的!少操心!” 弘昱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香甜,鼓着腮帮子,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那股子小大人般的沉稳劲儿瞬间破了功,显出几分属于五岁孩童的懵懂和……嗯,满足? 塔娜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拍着小手:“哥哥嘴巴鼓鼓,像偷吃松子的小松鼠!” 弘昱努力想瞪妹妹一眼,奈何嘴巴被食物塞满,毫无威慑力,反而惹得塔娜笑得更欢。 容芷看着这一双儿女,心头那点因为胤禔出征悬了大半年的石头,总算在满室甜香和稚子笑语里,落回了实处。穿来这些年,从最初的惶恐到如今把日子经营得烟火缭绕,儿女双全,丈夫虽位高权重却与她心意相通,她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份安稳的暖意。 然而,这份暖意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心头发慌。容芷刚伺候完两个精力旺盛的小祖宗用完早膳,看着他们被嬷嬷领着一步三回头地去前院进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直扑她正院的小花厅。 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初秋的凉风。来人正是隔壁雍郡王府的新福晋乌拉那拉氏,嫁进来刚满一年,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此刻却是花容失色。 她穿着一身略显匆忙的藕荷色旗袍,旗头上的绢花歪斜了也浑然不觉,平日里总是温婉含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连带着手里捏着的一个黄澄澄的大橙子都跟着抖。 “嫂……嫂子!”四福晋的声音带着哭腔,劈头盖脸砸过来,“不好了!出大事了!皇阿玛……皇阿玛在南苑行营,染了急症!” 容芷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弟妹别慌,慢慢说,怎么回事?昨儿个不是还好好的?” “是疟疾!” 四福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尖利,“御医亲口断的!说是寒热往来,头痛如劈,呕吐不止……凶险得很!如今……如今人都有些糊涂了!各宫的娘娘、还有我们爷、三爷、五爷……全都赶过去了!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越说越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手指一松,那个饱满的橙子“咚”地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容芷脚边,鲜亮的黄色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她死死抓住容芷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嫂子!你说……你说皇阿玛会不会……会不会……”那个“驾崩”的字眼,她终究没敢说出口,巨大的恐惧噎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疟疾!果然是它!《 》 107、第 107 章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容芷强装的镇定。历史上康熙皇帝这次疟疾凶险万分,几乎要了他的命!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历史细节,那些她穿越之初就隐隐担忧的“剧情点”,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了上来。 容芷深吸一口气,用力反握住四福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弟妹!看着我!别慌!天塌不下来!”她眼神锐利,语气斩钉截铁,“快,回你府里,换上素净庄重的衣裳,备车!我们立刻进宫!” 四福晋被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镇定慑住,哭声噎在喉咙里,茫然又无助地点着头:“好……好!我这就去换!嫂子你……” “我自有准备!”容芷打断她,眼神异常明亮,“快去!一刻钟后,府门外见!” 看着四福晋跌跌撞撞冲出去的背影,容芷猛地转身,提起裙摆就朝自己存放要紧物件的里间疾步奔去。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她扑到那个沉重的黄花梨木大柜前,一把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不起眼的锦囊。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其中一个深蓝色、看起来最朴素的,三两下解开系带。 锦囊里层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屏住呼吸,手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一层层剥开。油纸内,赫然躺着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珐琅彩小圆盒,盒盖上绘着西洋风情的帆船图案,色彩已然有些黯淡。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片灰白色、形状不太规则的小药片,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略带苦味的奇异气息。奎宁! 这正是她穿越之初,凭着对这段历史的模糊记忆,不惜耗费重金,几经周折,通过娘家暗中寻访那些常与广州十三行打交道的海商,辗转数年才秘密弄到手的宝贝!当时只当是买个心安,没想到竟真有派上用场的这一天! 容芷将那小圆盒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珐琅质感硌着掌心,却奇异地带来一股支撑的力量。她迅速将盒子塞进袖袋深处,又抓过另一个稍大的锦囊揣好,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眼神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 宫禁森严,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往日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通往南苑行营的宫道上,太监宫女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恐惧。 容芷和四福晋坐在一辆青呢小轿里,一路无话。四福晋脸色依旧惨白,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容芷则闭目养神,袖袋里那个小小的珐琅盒,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手臂,也灼烧着她的神经。 终于到了康熙下榻的偏殿外。殿门口已围了不少人,各宫主位、几位成年皇子及其福晋,个个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不安。 太子胤礽立在最前,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地扫视着众人。三阿哥胤祉眉头紧锁,五阿哥胤祺则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忧虑。 容芷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雍郡王胤禛,他身姿挺拔如松,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只偶尔投向殿门的目光泄露出一丝深藏的焦灼。 “大嫂,四弟妹。”太子看到她们,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却比平时更显冷肃,“进去吧,御医正在里面会诊。” 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浓得呛人的药味混合着一股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明黄色的龙床上,康熙皇帝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干裂泛着紫绀。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在锦被下似乎都缩小了一圈,微微地发着抖,额头上冷汗涔涔,浸湿了明黄色的软枕。偶尔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揪紧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围在龙床边,低声激烈地争论着,个个面如土色,汗透重衣。他们翻着厚厚的医案古籍,手指捻着银针,却迟迟不敢落下。 “圣上寒热交作,邪入营血,非大剂清瘟解毒汤不可!辅以金针泄热!”一位老御医声音发颤。 “不可!圣上龙体本已虚耗,清瘟汤虎狼之性,恐伤根本!当以温补固脱为先!”另一位立刻激烈反驳。 “温补?邪毒炽盛,补之如火上浇油!” “那你说如何?束手待毙吗?!” 争论声越来越大,却全是些车轱辘话,听得人越发心凉。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皇贵妃钮祜禄氏坐在床边,拿着温热的帕子不停地给康熙擦拭额头的冷汗,眼圈通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太子胤礽站在御医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地扫过争论的御医,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威压。其他嫔妃和皇子们大气不敢出,脸上写满了绝望。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声压抑的呻吟都像鞭子抽在众人心上。 容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能再等了!她猛地攥紧了袖袋里的珐琅盒,指尖用力到发白。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淹没时,她一步踏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内压抑的争吵: “诸位太医!” 所有的目光,惊愕的、疑惑的、审视的,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太子胤礽的眼神尤其锐利,带着冰冷的审视。 容芷顶着巨大的压力,稳稳地行了一礼,然后从袖袋中取出了那个小小的珐琅彩圆盒,轻轻打开:“皇阿玛,贵额娘。此乃家父早年偶得的一味西洋奇药,名曰‘金鸡纳霜’(quinine),据说于治疗寒热往来之症,颇有奇效。或可……请太医们一观?” “西洋药?!”“金鸡纳霜?”“大福晋,这……” 惊呼声四起!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几位老御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跳了起来,胡子气得直抖。为首的王院判更是脸色铁青,指着容芷手中的盒子,声音都变了调:“荒谬!简直荒谬!圣上龙体何等金贵?岂可用此等来历不明、形貌怪异、气味古怪的蛮夷之物?!未知其性,不晓其理,万一有差池,何人能担此滔天干系?!” 他痛心疾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容芷脸上,“《本草纲目》煌煌巨著,先贤智慧如海,难道还治不了圣上的病?何须求诸这等旁门左道!” 其他御医也纷纷附和,看向那几片灰白药片的目光,充满了排斥、恐惧和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仿佛那不是药,而是什么剧毒的秽物。 “是啊是啊!此物闻之便觉腥苦刺鼻,绝非良善!” “大福晋一片孝心可嘉,然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儿戏!” 质疑和斥责如同冰雹般砸来。太子胤礽的眼神更是冷得能冻死人,他盯着容芷,语气森然:“大嫂,皇阿玛病重,御医自有论断。你拿出这等不明之物,是何居心?”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四福晋吓得脸无人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紧紧抓住了容芷的胳膊。 容芷感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惊疑,有责备,有冷漠,更有太子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敌意。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她迎着王院判愤怒的目光,声音依旧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持: “王院判!诸位太医!臣媳深知此举唐突!然圣上此刻危在旦夕,寒热交攻,脉象微弱!诸位翻阅典籍,争论不休,可曾拿出一个稳妥的救治之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她顿住,那个字终究不敢出口,但意思已不言而喻,“这金鸡纳霜,虽系西洋所出,然其治疗疟疾寒热之效,在南洋之地,已非奇闻!家父当年也是多方打听,知其为救命之药,才重金求购珍藏!臣媳今日斗胆献上,非为邀功,只求为圣上多争一线生机!若太医们疑虑其药性不明,”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愿以身试药!就在此殿中,请太医们当场验看!” “以身试药”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殿中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皇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容芷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复杂的情绪。太子胤礽眉头紧锁,审视的目光更深。御医们更是面面相觑,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王院判张了张嘴,那句“蛮夷毒物”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敢在御前、在龙体垂危之际提出以身试药,这份胆魄和决心,绝非寻常 就在这针落可闻、空气绷紧到极致的瞬间——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锐响! “砰!” 厚重的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 108、第 108 章 一道高大挺拔、风尘仆仆的身影挟着秋日的肃杀寒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悍然闯了进来! 他身上的玄色甲胄沾满征尘,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悍勇之气。正是本该在营中处理军务的直亲王,胤禔!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人,最后精准地落在被众人围在中央、脸色微微发白却脊背挺直的容芷身上。 显然,他已在外听到了殿内的争执。他大步流星走到容芷身边,宽厚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将她护在身后,冰冷的甲胄边缘甚至擦过了容芷的手臂。 胤禔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直直刺向那群张口结舌的御医,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王院判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吵什么?!”他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本王刚从营中赶来!圣上病重,危在旦夕!你们一群杏林国手,翻烂了故纸堆,可曾拿出一个能救命的法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容芷,“我福晋说这药能救!那这药,就一定能救!” 他猛地转向御榻方向,单膝重重跪地,甲胄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巨响,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阿玛!儿臣胤禔以性命担保!此药若无效,儿臣愿与福晋同担罪责!请皇阿玛速速用药!” 整个大殿,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胤禔身上。他那身染血的战甲,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的身姿,以及那掷地有声、不惜以命相搏的担保,形成了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冲击力。 太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在此时出声反驳。王院判和一众御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不敢置一词。胤禛看着兄长的背影,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康熙早就被疾病折磨的气息衰弱,即使意识还清醒,但是却说不出话。倒是皇贵妃表现出了不同以往的冷静和果断:“王院判!还愣着做什么?!取药!验看!快!本宫相信大福晋,更相信皇上吉人自有天相,这神药才会出现。” 这话说得漂亮,最后如果这药真有用,就是皇上洪福齐天! 王院判如梦初醒,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容芷面前,双手哆嗦着接过那个小小的珐琅盒,如同捧着千斤重担,又像捧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灰白的奎宁药片,放在银盘上,先是凑近了闻,那古怪的苦味让他眉头紧锁;又用银针细细刮下一点粉末,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了一下,立刻被那强烈的苦涩激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如何?”胤禔跪在地上,头也未回,声音冷硬如铁。 王院判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发虚:“回……回王爷,此药……气味浓烈苦涩,性味……微寒?臣……臣等未曾深研此物,实在……实在不敢妄断其效……” “那就按福晋说的!”胤禔斩钉截铁,“分出一片,让福晋试!就在这里!本王看着!” 容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事已至此,她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她平静地伸出手。王院判颤抖着,用银刀极其小心地从另一片药片上刮下约莫三分之一,放在一个干净的青瓷小碟里。太监端来温水。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容芷。她拿起那一点点药粉,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用温水送服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直冲脑门,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康熙偶尔痛苦的呻吟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容芷静静跪着,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平稳:“回禀皇后娘娘,王爷,诸位太医。臣媳服用此药粉后,除口中苦涩异常外,并无恶心、眩晕、心悸等不适之感,神志亦清醒如常。” 王院判和其他几位御医互相交换着眼神,又仔细查看了容芷的舌苔、脉象,确认她确实安然无恙,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一点点。但看向那剩下药片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惧。 胤禔不再理会御医的犹豫。他霍然起身,走到龙床边,对着气息微弱的康熙,声音沉痛而坚定:“皇阿玛!儿臣不孝!此药或有一线生机!儿臣……求您信儿臣和福晋这一次!”他深深叩首。 或许是胤禔的声音穿透了病痛的混沌,一直紧闭双眼、痛苦呻吟的康熙,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极其微弱的……似乎是“嗯”的气音。 这一声,如同赦令! “快!快!” 王院判再不敢迟疑,几乎是扑过去,亲自取出一片完整的奎宁药片,小心翼翼碾成细粉。太监端来温度刚好的参汤。 王院判将药粉调入参汤中,用银匙搅匀。皇后颤抖着手,亲自接过药碗,在胤禔的搀扶下,极其小心地将那混合着救命药粉的参汤,一点、一点地喂入康熙干裂的口中。 苦涩的药汁流入口腔,昏迷中的康熙本能地抗拒,眉头痛苦地拧紧。胤禔的手稳稳地托着父亲的后颈,皇贵妃流着泪,柔声哄着:“万岁爷,喝下去就好了,喝下去就好了……”容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终于,小半碗药汁喂了下去。 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龙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容芷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可她的精神却绷紧到了极致,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死死盯着康熙的脸,捕捉着他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康熙紧皱的眉头,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丝丝?那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似乎……也微弱地……平缓了一点点? 紧接着,更明显的变化发生了!康熙额头上那层细密不断渗出的、冰冷的虚汗,竟然……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原本青灰中透着死气的脸色,似乎也隐隐褪去了一点骇人的灰败! “汗……汗退了!汗退了!”一个眼尖的小太监最先忍不住,带着哭腔激动地低喊出来。 “圣上的脸色……好像没那么青了?”另一个嫔妃也捂住了嘴,声音颤抖。 “脉象!快看脉象!” 王院判几乎是扑到床边,三根手指颤抖着搭上康熙的手腕。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变调:“天佑大清!天佑大清啊!圣上脉象……洪脉稍敛,沉紧之象有缓!邪毒……邪毒似有退却之兆!这药……这药……奇效!奇效啊!” “真的?皇阿玛有救了?”五阿哥胤祺激动地喊出声。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巨大惊喜和劫后余生的抽泣声、念佛声。 皇贵妃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抓住康熙的手贴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太子胤礽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在眼底飞速掠过,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角落、脸色苍白却明显松了口气的容芷,又看了一眼守在床边、如同磐石般坚定的胤禔,薄唇抿得更紧。 胤禔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听到王院判那声“奇效”时,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指甲印。他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父亲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那宽阔的肩背,在经历了巨大的压力之后,终于显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容芷一直悬在万丈深渊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巨大的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膝盖的刺痛和后背渗出的冷汗此刻才清晰地传来。 她悄悄舒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肩背软了下来。成了!这穿越时空的“金鸡纳霜”,终于不负所望!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太医院的战场。王院判如同打了鸡血,指挥着众太医忙而不乱地侍奉汤药、更换冷敷的帕子、严密监测脉象。那几片小小的奎宁药片,此刻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蛮夷邪物”,而是闪烁着救命金光的圣品!用药的剂量、时辰,被反复推敲确认,一丝不苟。 容芷和四福晋默默退到了殿角。四福晋紧紧抓着容芷冰凉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嫂子!成了!真的成了!皇阿玛有救了!你……你真是……”她看着容芷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 109、第 109 章 容芷疲惫地对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龙床上。康熙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已平稳了许多,脸上那层骇人的死灰色确实在缓缓褪去。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移开了。 又守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确认康熙的情况趋于稳定,后续用药方案也已由太医院接手安排妥当,容芷便寻了个由头,悄悄退出了那依旧气氛凝重、药味弥漫的偏殿。四福晋本想留下,被胤禛劝了回去。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容芷才感到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袖袋里那个空了大半的珐琅彩小圆盒,此刻轻飘飘的,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靠在晃动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地复盘着今日的一切:太子的眼神,御医的惊惧,胤禔那石破天惊的担保……每一步都惊险万分。 回到直亲王府,天已擦黑。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显然也听到了宫里的风声,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容芷没惊动旁人,径直回了自己的正院。 她没有立刻去休息,反而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小厨房。仿佛只有这里熟悉的烟火气,才能彻底驱散白日里浸入骨髓的惊悸和那无处不在的药味。她重新系上那条靛蓝的旧围裙,洗净手,找出面粉、鸡蛋、牛乳、糖霜。 锅里的油重新烧热,熟悉的“滋啦”声响起,雪白的面团在热油中欢快地翻滚、膨胀,变成一个个圆滚滚、金灿灿的小胖子。浓郁的、温暖的、带着幸福感的奶油甜香,再次霸道地弥漫开来,温柔地包裹住她疲惫紧绷的神经。 容芷夹起一个炸得最完美的奶油炸糕,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劫后余生的心情,大大地咬了一口! 滚烫香甜的内馅瞬间在口中爆开,软糯的面皮包裹着浓郁的奶香,那纯粹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甜美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熨帖到心底。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靠在灶台边,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将白日里所有的惊心动魄和巨大压力,都就着这香甜,一口口吞下去、消化掉。 就在她吃得脸颊微鼓,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治愈一切的香甜时—— “吱呀”一声轻响,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容芷下意识地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霜。只见胤禔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他不知何时回府的,身上那件玄色常服带着夜露的微凉。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巨大压力后的深深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显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然后循着这熟悉的甜香,找到了这里。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咬了一半、金黄诱人的炸糕,看着她嘴边那点可爱的糖霜,还有她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带着点心满意足的后怕。 白日里在行营大殿中那个威势赫赫、力挽狂澜的直亲王不见了,此刻站在门口的,只是一个风尘仆仆归家、带着一身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的丈夫。 胤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半块炸糕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他走到容芷面前,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在她刚刚咬过的缺口旁边,也大大地咬了一口。 滚烫香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胤禔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被这暖意熨平了一丝。他慢慢咀嚼着,咽下,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容芷。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庆幸,有探究,更有一种深沉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皇阿玛……稳定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太医说,若无意外,应能挺过这一关。” 容芷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她弯起眼睛,真心实意地笑了:“那就好。” 胤禔的目光依旧锁着她,带着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擦去她嘴角那点碍眼的糖霜。指尖温热粗糙的触感拂过皮肤,容芷微微一颤。 “芷儿,”胤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沙哑,“那药……你究竟是如何……”他的话没有问完,但那探寻的目光已说明了一切。那神奇的西洋药,她未卜先知般的准备,这一切都透着谜团。 容芷心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正琢磨着如何用“娘家寻访”、“机缘巧合”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额娘!阿玛!” 一个清脆响亮、活力四射的童音像小炮弹一样冲破了厨房的宁静!塔娜像只欢快的小蝴蝶,穿着寝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丫就扑了进来,后面跟着同样穿着寝衣、但明显沉稳许多、只是脚步也加快了的弘昱。 “塔娜闻到炸糕的香味啦!额娘又偷偷做好吃的!”塔娜扑过来,一把抱住容芷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控诉。 弘昱则走到胤禔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玛安。” 然后,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胤禔手里那半块被夫妻俩分食过的炸糕上,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小脸绷着,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阿玛,”弘昱一本正经地说,“书上云,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糕乃额娘亲手所制,且只剩半块,您与额娘分食……虽显伉俪情深,然于礼数……略显不雅。再者,阿玛刚从外间归来,尚未盥洗……” 胤禔:“……” 容芷:“噗……” 刚刚还萦绕在两人之间那点微妙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黑芝麻馅小团子一番引经据典、还带着点洁癖的“童言无忌”给冲得七零八落。 胤禔低头看看手里被儿子嫌弃的炸糕,又看看眼前这个板着小脸、认真讲道理的小不点,再瞥见妻子忍俊不禁、肩膀微颤的模样,连日来的紧绷、疲惫和心头那点沉甸甸的疑云,竟奇异地被这啼笑皆非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叹息,抬手,没好气地在弘昱梳得整整齐齐的小揪揪上揉了一把。 “臭小子!管到你老子头上了!” 康熙三十八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紫禁城厚重的宫墙也挡不住那丝丝缕缕、日益蓬勃的暖意。 一场险些倾覆国本的疟疾风波彻底过去,康熙皇帝不仅龙体康复,精气神儿更是前所未有的健旺,仿佛要将病榻上虚耗的时光都加倍追回来。他处理朝政越发雷厉风行,对皇子们的考校也愈加频繁严厉,连带着整个宫廷都一扫年前的沉郁,变得忙碌而充满活力。 年节刚过,元宵的彩灯还未完全撤下,一道清晰的旨意便从乾清宫传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万岁爷决意奉皇太后南巡,定于四月初一启銮,巡视河工,体察民情,览阅江南春色! 随行名单的拟定,成了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太子胤礽果然如之前所透露,以“坐镇京师,为皇父分忧”为由,主动请缨留守监国,姿态做得十足。康熙对此未置可否,只淡淡准了。 紧接着,随驾阿哥名单出炉:直亲王胤禔领衔,三贝勒胤祉、雍郡王胤禛、七贝勒胤祐、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 这份名单涵盖了年长稳重如胤禔、胤祉,精明干练如胤禛,以及年轻活力如胤?、胤祥,平衡中透着康熙的深意。后妃则如之前传言,点了翊坤宫那位爽利明快的宜妃郭络罗氏。 消息传到各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有思量。但紧接着,一道出人意料的口谕,如同惊雷般炸进了直亲王府——不是给王爷胤禔的,而是直接点到了福晋容芷头上。 那日午后,容芷正窝在她的小厨房里,准备炸些藕盒给两个小祖宗当零嘴。新鲜的莲藕洗净去皮,切成薄薄的连刀片,夹上精心调味的猪肉馅,裹上薄薄一层加了鸡蛋的淀粉糊。油锅烧热,藕盒下锅,“滋啦”一声响,金黄的油花欢快地簇拥上来,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 她刚捞起一笊篱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沥油,管事嬷嬷就一脸又惊又喜地疾步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全:“福晋!福晋!宫里李谙达亲自来传口谕了!就在前厅候着呢!” 容芷一愣,赶紧放下笊篱,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李德全?什么事这么急?”她心里飞快地转着,难道是南巡名单有变?还是胤禔那边…… 等她匆匆赶到前厅,只见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正笑眯眯地站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 110、第 110 章 见到容芷,李德全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和煦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奴才给大福晋请安!扰了福晋清净,奴才该死。实在是万岁爷有口谕,需奴才亲口传达给福晋您。” 容芷定了定神:“李谙达请讲。”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学着康熙那中气已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腔调,朗声道:“万岁爷口谕:直亲王福晋容氏,此次南巡,着你与老四、老七、老十家的福晋随驾伺候。另,”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明显的喜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弘昱、塔娜,朕的两个小皇孙、小皇孙女,聪慧可人,朕心甚慰。此去江南,路途虽遥,然风光甚好,正宜开眼界、长见识。着他二人,务必随行!好生看顾着!” 口谕宣完,李德全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恭敬模样:“大福晋,您听真着了?万岁爷可是亲口点了两位小主子的名儿!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和体面啊!” 容芷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弘昱、塔娜务必随行”这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她想过胤禔会去,想过自己作为亲王福晋很可能也要随行伺候(毕竟其他几位阿哥福晋也点了名),但她万万没想到,康熙会点名要带上两个才五岁多点的孩子!还是唯二的皇孙皇孙女! 这……这路上舟车劳顿,规矩森严,万一磕着碰着,或者水土不服……容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可跟自己之前带着他们去江南游玩不一样,在康熙面前可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的。 “李谙达……这……孩子们年幼,路途遥远……”容芷下意识地想婉拒。 “哎哟我的好福晋!” 李德全连忙摆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您可别不识抬举”的劝解,“万岁爷金口玉言,那是真真儿喜欢两位小主子!您是没见着,万岁爷提起小阿哥翻书认字那股子认真劲儿,提起小格格那活泼可爱的模样,龙颜大悦啊!说了,有嬷嬷乳母跟着,有太医随行,定会妥妥当当的。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话说到这份上,容芷还能说什么?只能赶紧谢恩,又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李德全:“多谢谙达跑这一趟,辛苦了。” 送走了宫里的人,容芷站在前厅,还有点回不过神。胤禔下朝回来,正好撞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怎么了?宫里来人了?”胤禔脱下朝冠递给下人。 容芷把口谕内容一说,末了叹口气:“……皇阿玛怎么想起带他俩了?这一路上,可怎么是好?” 胤禔听完,也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隐秘骄傲的复杂表情。他揉了揉眉心,叹道:“皇阿玛这是……嫌路上不够热闹啊!我听说上次咱们出门,皇阿玛每天都能收到暗报,据说很感兴趣,想必这次也是想起上回的事了。” 他想起康熙近来对弘昱那股子较真劲儿和塔娜天真烂漫的喜爱,又觉得这旨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罢了罢了,既是皇阿玛的意思,带上就带上吧。多带些得力的人手,仔细些便是。正好,也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夫妻俩正说着话,后院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哒哒哒的跑步声! “下江南!塔娜要下江南啦!” 只见塔娜像一颗发射出来的小炮弹,穿着一身嫩粉色的夹袄,小脸兴奋得通红,头上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奔跑一颠一颠,像两只雀跃的小鸟。 她像阵小旋风似的冲进前厅,一头扑进容芷怀里,抱着她的腿又蹦又跳,“额娘额娘!塔娜要坐大船!买花衣裳!买好多好多甜甜的点心!”显然,小丫头已经从兴奋过度的嬷嬷那里听到了消息。 紧随其后的是弘昱。他倒没有跑,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小胸脯微微起伏,显然也听到了消息。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走到胤禔和容芷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玛,额娘。”然后,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惊人,努力压着兴奋,小脸绷着,用一种故作老成的口吻说。 “皇玛法圣明。江南乃人文荟萃、鱼米丰饶之地,此行正可开阔眼界,印证书中地理风物。儿臣方才已命人取来《水经注》及《舆地纪胜》,需提前研习水道舆情,以备不虞。”说着,他还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显然不是他这个年纪该看的线装书,封面上赫然是《水经注》三个大字。 容芷:“……” 胤禔:“……” 夫妻俩看着眼前这对反差巨大的龙凤胎——一个兴奋得恨不得原地起飞,一个已经开始研究《水经注》做“行前攻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头那点担忧也被这活宝儿女冲淡了不少。 南巡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整个直亲王府都忙碌起来。主子们随驾,需要准备的东西海了去了。容芷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她和胤禔的行李,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随行伺候的嬷嬷乳母丫鬟太监的安置、路上可能用到的药材、应急物品……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安排。 这日,隔壁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过来串门,名义上是商量南巡路上女眷们相互照应的事宜,实则也是找个由头说说话,缓解一下首次随驾远行的紧张。 两人坐在暖阁里,丫鬟奉上热茶和几碟新做的点心。四福晋看着容芷案头堆积如山的清单,感叹道:“还是嫂子这里周全。我们爷那边就一句‘轻车简从’,可这上有皇阿玛、皇太后,中有宜妃娘娘,下有随行那么多人,哪能真简得了?光我们爷要带的书,就装了三大箱!” 容芷深有同感地点头:“谁说不是呢。我们家这位倒没带书,可带了半箱子的舆图和火器图样,说是路上有空琢磨。” 她喝了口茶,想起那位爽利的宜妃,压低声音笑道,“不过啊,有宜母妃在,我倒觉得这路上肯定闷不着。你是不知道,昨儿个宜母妃宫里的小太监还偷偷跑来问我,说娘娘惦记着江南的各式点心,问我有没有什么好铺子的门路呢。” 四福晋闻言也忍不住笑了,凑近了些,声音更轻:“嫂子你说,以宜妃娘娘那个性子,还有她对点心的那股子痴迷劲儿……这趟南巡,她会不会直接把人家江南的点心铺子给搬空了?到时候咱们的船,怕不是要变成‘点心号’?” 容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宜妃指挥着太监宫女大包小包往御船上搬点心的场景,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还真有可能!到时候咱们跟着,说不定还能沾光尝个新鲜。” 两人笑了一阵,又说起孩子。四福晋嫁进来时间短,尚未有孕,看着容芷这一双儿女,满眼都是羡慕:“还是嫂子福气好,弘昱阿哥稳重聪慧,塔娜格格活泼可爱,难怪皇阿玛如此喜爱,点名要带上。这一路上有他们在,定能添不少乐趣。” 正说着,容芷想起要紧事,起身道:“你先坐会儿,我去小厨房看看。给王爷路上预备的干粮,还有给孩子们路上解馋的零嘴儿,今日得赶着做出来。” 小厨房里,又是熟悉的烟火升腾。这次除了耐存放的椒盐酥饼,容芷还指挥着厨娘们炸起了小巧玲珑的蜂蜜小麻花。 面粉、鸡蛋、蜂蜜、熟芝麻和好面,切成小条,扭成麻花状,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捞起沥油后再裹上一层薄薄的糖浆和熟芝麻。小小的麻花金黄诱人,散发着蜂蜜的甜香和芝麻的焦香,咬一口嘎嘣脆,甜而不腻,最适合给孩子当零嘴。 弘昱不知何时又溜达到了厨房门口,这次他没进去,就站在门边,小鼻子微微翕动,嗅着空气里的甜香,目光却落在旁边已经打包好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椒盐酥饼和麻花上。他小眉头蹙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容芷忙里偷闲瞥见儿子,招呼道:“弘昱,饿不饿?新炸的麻花,来一个?” 弘昱没动,反而一本正经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和一种不合时宜的严肃:“额娘,儿臣观此干粮储备,虽已颇为可观,然则南巡路途遥远,水路陆行交替,未知之数甚多。古语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云:‘深挖洞,广积粮。’依儿臣之见,为策万全,干粮储备当按‘围城三月’之标准,方为稳妥。尤其塔娜,她食量……嗯,颇巨。”他含蓄地表达了对妹妹饭桶属性的担忧。 容芷正给刚出锅的麻花裹糖浆,闻言手一抖,糖浆差点滴到灶台上。她哭笑不得地回头,看着门口那个一脸“我是为全家安危着想”的小人儿,拿起一根还烫手的麻花,走过去,精准地塞进弘昱那张开合有度、引经据典的小嘴里。 “闭嘴,吃你的麻花!”《 》 111、第 111 章 容芷没好气地捏了捏儿子鼓起的腮帮子,“还‘围城三月’?你当咱们是去打仗还是去逃荒?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饿着谁也饿不着你皇玛法!更饿不着你这小脑袋瓜儿!” 心里却嘀咕,这小子,到底是像谁啊?这未雨绸缪的劲儿,也太过了点吧? 弘昱被香甜酥脆的麻花堵住了所有忧国忧民的战略分析,只能鼓着腮帮子,一边努力咀嚼,一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控诉”着额娘的不理解,小模样委屈又好笑。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二月初一,南巡前最后一次进宫陛辞兼赐宴。 保和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庄重而热烈。康熙高坐御座之上,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丝毫不见大病初愈的痕迹。太子率留守阿哥、百官于殿下恭送。随驾的皇子、福晋、以及被特别恩准带来的弘昱和塔娜,则分列殿内。 赐宴的菜肴自然极尽丰盛,山珍海味,水陆毕陈。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康熙特意吩咐的一道菜——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八宝葫芦鸭”。 鸭子脱骨,腹中填满糯米、莲子、火腿、冬笋、香菇等八种珍贵食材,精心烹制后形似宝葫芦,寓意吉祥福禄。 康熙心情极好,尤其看到坐在容芷身边、穿着崭新小阿哥吉服、努力挺直小身板、一脸严肃的弘昱,以及穿着大红缂丝小旗袍、戴着红宝石璎珞项圈(终于被允许戴了)、眼睛亮晶晶盯着桌上点心碟子的塔娜,龙颜更是大悦。 他特意让李德全将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八宝葫芦鸭,端到了容芷和孩子们面前,朗声笑道:“容芷,这一路,替朕看顾好这两个小宝贝疙瘩!弘昱,塔娜,到了江南,替皇玛法好好看看,回来给皇玛法说说,那‘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这殊荣,引得殿内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羡慕有之,复杂有之。容芷赶紧领着两个孩子起身谢恩。 塔娜奶声奶气地应着:“塔娜记住啦!给皇玛法带花花!” 弘昱则绷着小脸,一板一眼地行礼:“孙儿遵旨,定当详察记录,回禀皇玛法。”那认真的小模样,又逗得康熙哈哈大笑。 宴席结束,回到府中已是深夜。两个兴奋过头的小家伙终于被嬷嬷哄睡了。容芷却没什么睡意,坐在灯下最后检查着行李清单。 胤禔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水汽走过来,从背后拥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和满足:“都妥当了?” “嗯,差不多了。”容芷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就等明日了。” 胤禔低低“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皇阿玛很高兴。”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看到弘昱和塔娜,他眼里……有光。”那种纯粹的、属于祖父对孙辈的慈爱和欢喜,在帝王身上,显得尤为珍贵。 容芷心中微暖,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孩子们也喜欢皇玛法。” 夜色静谧。胤禔嗅着妻子发间淡淡的馨香,忽然想起什么,低笑一声:“对了,你给爷备的那些干粮,还有给孩子们的零嘴,都装好了?” “装好了,满满两大箱子呢!够你们爷仨吃一路了。”容芷笑道,想起弘昱那“围城三月”的言论,又觉得好笑。 “那……”胤禔的声音带着点促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有没有……爷独一份儿的?比如……你新琢磨的那个,叫什么……奶油泡芙?” 容芷耳根一热,嗔道:“就知道吃!路上人多眼杂的,那东西娇气,放不住!等回来……回来再做给你吃个够!” 胤禔闷闷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脊传来。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仿佛要将这离别前夜的温暖和安宁,深深烙进心里。 窗外,早春的夜风带着暖意,轻轻拂过庭院,仿佛也在低语着对即将开启的、充满未知与期待的江南之旅的祝福。 南巡的船队浩浩荡荡,劈开运河平静的碧波,宛如一条游弋在金色阳光下的巨龙。御舟居于中央,朱漆描金,檐牙高啄,在粼粼水光中投下威严而华贵的倒影。甲板之上,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稍稍驱散了初夏的闷热。 容芷懒懒倚在雕花栏杆旁,目光追随着船尾翻涌的洁白浪花。她穿了身清爽的藕荷色旗装,发髻间只簪了支点翠蜻蜓步摇,随着船身微微晃动,那蜻蜓薄如蝉翼的翅膀便也轻轻颤着,似要振翅飞去。 穿来这大清朝,成为直亲王胤禔的福晋,还附赠一对五岁的龙凤胎——弘昱和塔娜,日子虽与从前天差地别,倒也渐渐被她经营出一种别样的安稳来。尤其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天天长大,那份身为母亲的熨帖,是任何时空都无法剥夺的暖意。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稚嫩清脆的歌声,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奶声奶气的“洋腔”,毫无预兆地在甲板另一头响了起来。 容芷嘴角弯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见五岁的小塔娜,穿着鹅黄色的小旗袍,头上两个小揪揪用红绳扎得一丝不苟,正站在离康熙御座不远的地方,努力挺起小胸脯,对着运河两岸连绵的翠绿田畴和偶尔掠过的水鸟,放声歌唱那首来自遥远未来的英文版《小星星》。 她的小手还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努力模仿着容芷教她的简单动作,一派天真烂漫,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甲板上的焦点。 歌声甫一出口,原本低声谈笑的几位阿哥和福晋们,声音便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一道道目光,惊讶的、好奇的、审视的,齐刷刷投向那个小小的、无畏的身影。 康熙正与身旁的宜妃说着什么,闻声,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微微一抬,精准地落在小孙女身上。 他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那两道浓密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向中心蹙拢了一瞬,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他并未立即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串陌生奇异的音节在风中跳跃。 侍立在侧的宜妃,保养得宜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那精心描绘过的柳叶眉便挑了起来。 她捏着绣了缠枝牡丹的锦帕,掩了掩唇,侧身向康熙的方向略略倾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咿咿呀呀的,倒像是……番邦蛮夷的调调?”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宫廷贵妇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挑剔。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运河上的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胤禔站在容芷稍后侧的位置,他身形高大,此刻肩背却微微绷紧,目光迅速扫过御座上的父亲,又担忧地看向容芷。容芷甚至能感觉到他瞬间传递过来的紧张。 容芷迎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神情却是出人意料的坦然。她甚至对胤禔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她从容地抬步,裙裾轻摆,走到唱得正投入的小塔娜身边,温柔地牵起女儿的小手。 “回皇阿玛,”容芷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无半分畏缩,“这是塔娜在唱一首小曲儿,词儿是海外流传过来的,讲的是天上的星星。臣媳想着,孩子们多听些不同的声韵,或许能开开耳界。”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儿仰起的小脸上,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手心,“塔娜,唱得真好听。不过,现在该去找哥哥了,额娘刚才瞧见弘昱好像得了个新鲜玩意儿,正等着给你看呢。” 小塔娜得了夸奖,大眼睛亮晶晶的,又听到哥哥有“新鲜玩意儿”,立刻便把方才的“表演”抛到了脑后,脆生生应了句:“嗯!额娘,我找哥哥去!”说完,像只快乐的小黄鹂,蹦蹦跳跳地朝船舱的方向跑去了。 康熙的目光追随着小孙女活泼的背影,那微蹙的眉头已然松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揭过了这一页。然而那深沉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量。 小塔娜引发的“蛮夷之语”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散去,另一桩由弘昱引发的“奇事”又悄然在船队中酝酿。 船行数日,两岸风光渐次展开。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船队驶入一段宽阔水域。 弘昱和塔娜兄妹俩,得了容芷的允许,由嬷嬷和可靠的侍卫远远看顾着,在御舟后部一处较为僻静的甲板上玩耍。容芷则被三福晋董鄂氏拉着,在稍远些的凉棚下说话,面前小几上摆着几样船上现做的精致点心。 “大嫂,你瞧弘昱那孩子,又在那儿鼓捣什么呢?”董鄂氏呷了口茶,好奇地朝孩子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 112、第 112 章 容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弘昱正背对着她们,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手里举着一个由两个硬纸筒简陋地套在一起、中间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做成的长筒状物——一个简易的单筒望远镜。 他正极其专注地将眼睛凑在“望远镜”的一端,朝着远方运河与天际交接的水线瞭望。小塔娜则像只小陀螺般围着他转,嘴里叽叽喳喳地问:“哥哥,哥哥,看到什么啦?有大鱼吗?有会飞的房子吗?” “别吵,塔娜。”弘昱的声音带着小大人般的沉稳,头也不回,“我在看……嗯,前面河湾那儿,有好多好多船帆,像一片片白色的树叶……还有远处那座塔,塔尖上蹲着一只好大的鸟,翅膀是黑色的……” 弘昱清晰的描述,不仅让塔娜兴奋得拍手跳脚,也清晰地飘进了凉棚下几位福晋的耳中。 “哎哟,这孩子眼神可真尖!”七福晋纳喇氏惊讶地用手帕点了点唇角,“隔这么老远,连塔尖上的鸟儿都能瞧见?那鸟儿翅膀什么色儿,莫不是他编的吧?” “看着不像。”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素来沉静,此刻也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弘昱手中那个古怪的纸筒上,“他手里那物件,倒是稀罕。” 孩子们的动静和福晋们的议论,终究是引起了更远处御座旁的注意。康熙正与胤禛、胤祉等几个年长的阿哥议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恰好捕捉到弘昱举着那奇怪长筒、凝神远眺的专注模样。他眉峰微动,对身边侍立的总管太监梁九功抬了抬下颌。 梁九功心领神会,立刻迈着无声的快步走到弘昱身边,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小阿哥,万岁爷瞧您手里这新鲜物儿有趣儿,可否让老奴呈上去给万岁爷瞧瞧?” 弘昱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被注意到的兴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容芷的方向。容芷已走了过来,对他鼓励地点点头:“去吧弘昱,好好回皇玛法的话。” 弘昱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宝贝“望远镜”交给梁九功,迈着小短腿,跟着梁九功走到御座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孙儿弘昱,给皇玛法请安。” 康熙看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眼神清亮的孩子,面色和缓了些:“起来吧。手里拿的,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回皇玛法,”弘昱站起身,努力挺直小腰板,声音清脆,“这是‘望……望远镜’,是额娘教孙儿做的。用它看远处的东西,能变大变近!孙儿刚才就看到前面河湾有好多船帆,还有远处塔尖上站着的大黑鸟!” “哦?望远镜?”康熙接过梁九功递上的简陋纸筒,入手轻飘飘的,两端嵌着打磨得还算光洁的水晶片。他学着弘昱的样子,将一只眼睛凑到较小的目镜一端,向弘昱刚才指的方向望去。 刹那间,远处的景物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拉近!那些原本只是模糊色块的船帆,清晰地显露出布料的纹理和桅杆的细节;那座远处的高塔,塔身斑驳的砖石、檐角的风铃,甚至塔尖那只被惊扰而振翅欲飞的黑鹳羽毛的轮廓,都骤然逼至眼前! 康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猛地移开了眼睛。他握着那简陋纸筒,深邃的目光先是落在远处骤然又恢复正常的景物上,随即缓缓转向跪在阶下、神情略显忐忑的弘昱,最后,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沉沉地落在了侍立在不远处的容芷身上。 那眼神里,有惊异,有探究,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对于未知之物的本能警惕。甲板上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容芷,”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此物何名?何以制成?能视远如近,倒是……奇巧。” 那个“奇巧”二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周围几位阿哥,胤祉、胤禛、胤禩等人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容芷身上,神色各异。胤禔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却被容芷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止住。 容芷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沉静。她上前几步,在弘昱身边盈盈拜下:“回皇阿玛,此物名为‘伽利略式单筒望远镜’,其理简单,不过是利用两端磨制的凸透镜与凹透镜,使光线折转,将远处景物之像放大并拉近至眼前。” 她声音清晰平稳,用词却带着这个时代少有的“透镜”、“折转”、“放大”等字眼。 “伽利略?洋人的东西?”康熙的眉头再次蹙起,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筒外壳,眼神愈发锐利,“此等奇技淫巧之物,竟能窥远?……莫不是江湖术士的‘千里眼’妖法?”最后几个字,语气陡然加重,帝王之威隐隐透出。 “皇阿玛明鉴!”容芷抬起头,目光澄澈,毫无闪躲,“此非妖法,实乃自然之理,是光走的路变了模样,如同水往低处流一般寻常。皇阿玛若存疑,臣媳斗胆,愿借天光水色,当场为皇阿玛及各位阿哥、娘娘演示一桩更直观的小把戏,名曰‘彩虹’,以此证此物之理,不过天地常理之一隅。” “彩虹?”康熙眼中精光一闪,审视着容芷,“此刻晴空万里,何来彩虹?你待如何演示?” 容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只需清水一盆,铜镜一面,借皇阿玛身后这片晴好日光足矣。” 康熙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终于,他缓缓颔首:“准。梁九功,取水与铜镜来。” 命令一下,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梁九功小跑着去准备。几位阿哥福晋们交换着眼神,胤禛面容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胤祉摇着折扇,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胤禩则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深处却若有所思。宜妃倚在康熙身侧的锦墩上,用帕子掩着唇,低声对旁边的嫔妃道:“哟,这大福晋,倒是个有胆色的,且看她能弄出什么玄虚来。” 很快,一盆清水被两个小太监吃力地抬到甲板中央阳光最盛处,一面光亮的圆形铜镜也由梁九功双手捧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容芷身上,屏息凝神。 容芷起身,从容地走到水盆边。她先示意太监将铜镜斜斜地放入水盆中,镜面半浸在水中,半露在空气里。接着,她小心地调整着铜镜的角度,使之能反射阳光。阳光炽烈,投射在铜镜上,又被反射到水中,再经过水面的折射……容芷专注地微调着角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康熙端坐御座,目光如炬。就在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连胤禔的手心都攥出了冷汗时—— 一道朦胧的、七彩的光影,倏然在容芷身侧不远处悬挂的、用来遮挡部分烈日的素白丝绸船帆上显现出来! 那光影起初有些淡,形状也不甚规则,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排列,清晰可辨,如同一弯小小的、被水洗过的梦幻之桥,静静地浮现在白帆之上! “呀!”不知是哪位年轻的福晋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更多的抽气声和惊叹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彩……彩虹!真是彩虹!” “无雨无云,凭空而生?!”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康熙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步走到那白帆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虚幻却真切的色彩。那绚丽的七色光带映在他威严而震惊的眼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仔细看着,又回头看看水盆中斜放的铜镜和荡漾的水波。 容芷适时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皇阿玛容禀,此虹非彼虹。天上之虹,乃日光穿透雨滴折射而成。今日无雨,臣媳便以这盆中清水替代雨滴,以铜镜引来日光。日光本是白光,内蕴七色,穿水折射,角度合宜之时,七色便分离显现,此乃‘色散’之理。弘昱的望远镜,亦是利用光在透镜间折射、汇聚之力,使远物之像近在眼前。此皆天地运行之法则,非关鬼神,更非妖异。洋人伽利略窥得此理,制成望远镜以观星月,亦不过是善用此道罢了。”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康熙和所有听闻者的心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波澜。将日光分解成七色?光是走的“路”?天地运行之法则?这些前所未闻的词语组合,冲击着固有的认知。 康熙凝视着白帆上那渐渐随着日影移动而变淡、最终消失无踪的七彩光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简陋的纸筒望远镜,良久,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眼中的锐利和审视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感慨。他抬手,将那纸筒递还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弘昱。 “拿着吧,小东西。”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此物……甚是有趣。容芷,”他目光转向容芷,带着重新评估的意味,“倒会哄孩子玩。”《 》 113、第 113 章 这看似平淡的一句“哄孩子玩”,听在胤禔耳中,却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容芷也悄然松了口气,垂首应道:“谢皇阿玛夸赞。” 她知道,这一关,凭借这水盆中造出的小小彩虹,总算是险险迈过了。 御舟平稳地航行,两岸的青山绿田缓缓向后退去。船舱内,因方才的“彩虹奇观”而略显兴奋的气氛尚未完全平息,初夏午后的燥热却已悄然袭来。阳光透过雕花的舷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混合着水汽与木头气息的味道。 几位福晋聚在容芷所在的宽敞舱室中,舱内布置雅致,临窗设了软榻和小几。容芷瞧着几位妯娌额角沁出的细汗,和孩子们有些蔫蔫的神色,心中一动。 “这天儿,在船上待久了,是有些闷热。”她笑着起身,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旁。那箱子用厚厚的棉絮包裹得严严实实。容芷打开箱盖,一股带着寒意的白气立刻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她从中取出一个青花瓷坛,坛身冰凉,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这是……”三福晋董鄂氏好奇地探身。 “冰镇过的酸梅汤,”容芷笑着揭开坛盖,一股酸甜沁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还有些蜂蜜渍过的果子丁在里面。” 她拿起旁边几个同样冰镇过的青瓷小碗,动作麻利地舀出深红透亮的汤汁,里面果然浮沉着切得细碎的杏脯、桃脯。“船上存冰不易,这点子还是出发前特意备下的,大家尝尝,解解暑气。” “哎呀!这可真是及时雨!”七福晋纳喇氏性子最爽利,第一个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她满足地喟叹一声,“嘶……好爽快!大嫂,你可真是藏了宝贝!”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也接过碗,优雅地小啜一口,眼底露出赞许:“滋味甚好,酸甜适中,冰凉爽口,难为大嫂想得如此周到。” 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弘昱和塔娜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了,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小脸上满是幸福。其他阿哥格格们也被分到一小碗,舱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满足的吸溜声和赞叹。 冰爽酸甜的滋味驱散了暑热,也熨帖了人心。就在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惬意之时,容芷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箱笼里取出一个黑乎乎、带个长长摇柄的铁皮罐子,罐口还盖着严实的盖子。 “这又是什么新奇物事?”董鄂氏放下空碗,好奇地凑近。 “这个呀,”容芷神秘地眨眨眼,“叫‘祥云粟’。一会儿请你们看场‘花开’。” 她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红泥炭炉,点上几块上好的银霜炭,待炉火旺起来,将那铁罐子架在炉火上。她打开罐口,往里倒了小半碗干燥的玉米粒和一小勺糖霜,然后迅速盖紧盖子,旋紧了罐口的安全阀。 所有人都被这古怪的器具和操作吸引了,围拢过来,连孩子们都忘记了喝酸梅汤,瞪大眼睛盯着那黑罐子。 容芷握住长柄,不紧不慢地摇动起来。铁罐在炉火上均匀受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大嫂,这……不会炸吧?”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性子直,有些担忧地问。 “放心,稳当着呢。”容芷笑道,手下摇动的速度却加快了些。铁罐被烤得微微发烫。 突然,“砰!” 一声不算响亮、却极其清脆的爆裂声从罐内传出!紧接着,如同点燃了一串小鞭炮——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而欢快的爆响在罐子里炸开!那声音并不骇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期待的节奏感。罐子随着爆裂微微震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糖与谷物芬芳的浓郁甜香,猛地从罐口缝隙中喷薄而出,瞬间霸占了整个舱室! “呀!”几位福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异香惊得轻呼出声,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身子,随即又被那诱人的香气牢牢抓住。 “好香!” “这是什么味道?从未闻过!” “里面……开花了?” 容芷见火候已到,迅速将铁罐从火上移开,放到旁边备好的厚厚棉布垫上。她拿起一块厚布裹住滚烫的罐口旋盖,用力一拧—— “噗!” 随着罐盖开启,一股更大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甜香白雾升腾而起。雾气散开,只见罐子里满满当当,蓬松雪白、如同无数朵微型云絮般的爆米花,间或点缀着点点焦糖的金黄,几乎要溢出来! “哇——!”孩子们第一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叹。 塔娜兴奋地拍着小手蹦跳:“开了开了!真的开花了!像云朵!像小羊!”弘昱也睁大了眼睛,满是惊奇。 几位福晋也顾不上矜持了,纷纷探头去看那罐中蓬松洁白的“祥云粟”。 “天爷!这干瘪的硬粟米,竟能胀成这般模样?”董鄂氏啧啧称奇。 “这香气……真是勾人馋虫!”纳喇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大嫂,这又是哪本奇书上看来的方子?”连沉稳的四福晋也忍不住好奇追问。 容芷笑着用干净的木勺将热气腾腾、散发着甜蜜焦香的爆米花舀到几个精致的青花瓷碟里,分给大家:“尝尝,小心烫口。这方子嘛,据说是极西之地传过来的,我也是偶然得了,想着给孩子们添个零嘴儿。” 福晋们矜持地捏起一两朵雪白的“祥云”,试探着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那蓬松酥脆的口感伴随着焦糖的甜蜜和玉米原始的谷物香气在口中瞬间炸开,形成一种简单却令人无比愉悦的滋味。 “嗯!又香又脆,甜而不腻,好吃!” “这口感,真是奇妙!” “孩子们定然喜欢极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舱室里充满了爆米花甜蜜的香气和女眷们愉悦的低语。连侍立在角落的宫女太监们,都忍不住悄悄吸着鼻子,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宜妃坐在稍远些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小碟容芷特意奉上的爆米花。她姿态优雅地用指尖拈起一小朵,送入唇边,仪态万方地轻轻咬下。那酥脆甜蜜的滋味显然也取悦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塔娜端着自己的小碟子,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舱室里穿梭分享她的“祥云粟”。她跑到宜妃面前,踮起脚尖,献宝似的将碟子高高举起:“郭罗妈妈,甜甜的云朵,您吃!” 宜妃看着孩子亮晶晶满是期待的大眼睛,脸上不由带出点真切的笑意。她刚要伸手去拿,塔娜却像想起了什么,另一只小手飞快地探进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小把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小颗粒——彩虹糖! “郭罗妈妈,给您这个!”塔娜将几颗彩色的糖果放在宜妃掌心的小碟爆米花旁边,声音又甜又脆,“比云朵还甜!有彩虹的味道哦!额娘说,吃了心情会变好!” 那几颗小小的糖果,在素白的瓷碟上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如同凝固的彩虹碎片。 宜妃看着掌心中那几粒突兀出现的、从未见过的彩色小东西,脸上得体的笑容微微一僵。她堂堂宜妃娘娘,什么珍馐美馔、奇珍异果没见过?这小丫头片子,竟拿些不知哪里来的、看着像染了色的琉璃珠子似的东西给她?还说什么“彩虹的味道”?简直……不成体统!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训斥两句,好让这小丫头知道点规矩。然而,就在她红唇微启的刹那,塔娜那双黑白分明、盛满了纯然欢喜与分享之意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毫无杂质地望着她。那眼神太干净,太热切,仿佛她递出的不是几颗可疑的小糖粒,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宜妃到了嘴边的话,竟被这目光堵了回去。 罢了罢了,何必跟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计较。宜妃心中暗道,脸上那点不悦迅速被一丝无奈和些许不耐烦取代。她随意地拈起一颗艳红色的糖果,敷衍地举到唇边,只想快快打发了这小丫头,省得她继续在眼前聒噪。 舌尖不经意地触碰到那颗小小的糖果。刹那间,一股极其浓烈、纯粹、带着爆炸性甜味的浆果气息,毫无预兆地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甜度是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瞬间冲刷过味蕾,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愉悦感。宜妃保养得宜、尝遍天下美味的舌尖,竟被这简单粗暴的甜味冲击得微微一麻! 她那双原本带着漫不经心倦怠感的丹凤眼,倏然睁大了一瞬!捏着糖果的指尖也顿住了。 这……这是什么滋味?宫中御膳房那些繁复精致的点心,那些用几十种珍稀材料熬制的糖饴,似乎从未有过这般……纯粹的、直击人心的甜?它简单得毫无层次,却又鲜明得令人难忘。宜妃下意识地,用舌尖轻轻卷了一下那颗糖果。那层薄薄的糖衣在口中迅速融化,释放出更汹涌的甜浪,而那小小的、坚硬的糖粒本体,则在齿间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咯吱”声。《 》 114、第 114 章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的喟叹,几不可闻地从她喉间逸出。她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沾着些许红色糖渍的唇角。 这个动作细微而迅速,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孩童般的贪馋,瞬间打破了宜妃娘娘平日里那无懈可击的雍容仪态。 她迅速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幸好,众人的注意力大多还在那新奇美味的爆米花上,无人留意到她这瞬间的失态。宜妃心头微松,随即又涌上一股被这小小糖粒“偷袭”成功的淡淡懊恼。 她定了定神,努力恢复平日的端庄,将剩下的几颗彩虹糖不着痕迹地拢进掌心,这才对还眼巴巴望着她的塔娜矜持地点点头:“嗯,有心了。玩去吧。” 塔娜得了回应,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又飞向其他人分享她的宝贝糖果去了。宜妃则悄悄捏紧了掌心那几粒坚硬的小东西,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来自那颗红色糖果的、令人心悸的甜味余韵,心中五味杂陈。这容芷,还有她养的孩子……怎么尽弄些稀奇古怪、却又让人……难以抗拒的玩意儿? 船行数日,转眼到了苏州地界。这日午后,船队停靠码头,康熙兴致颇高,带着几位成年的阿哥和随行官员下船,前往织造府视察。女眷和年幼的阿哥格格们则留在船上休憩。 御舟上层一处宽敞的轩厅里,布置成了临时的书斋。阳光透过雕花的落地长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宜妃、几位福晋以及稍大些的孩子们都在此处,或看书,或下棋,或做女红,享受着难得的午后宁静。 太子胤礽(因年龄关系设定为稍长于弘昱,但此时仍算年幼阿哥)正坐在一张花梨木书案后,面前摊着笔墨纸砚。他今日的功课是演算《九章算术》中的一道粟米互换题,题目不算难,但他显然有些心浮气躁,执笔的手也显得随意。 “设粟一斗,易麦五升,问麦一石,易粟几何?”太子皱着眉头,小声念着题目,提笔在纸上写着:“麦一石为十斗……易粟……当为……”他略一思索,便写下一个数字:二十斗(即两石)。 弘昱坐在不远处的小几旁,正安静地翻看着一本带插画的《天工开物》,旁边还摊着容芷给他画的简易算盘图。他听到太子念题和嘀咕的声音,小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本就对数字极为敏感,容芷的“现代数学启蒙”又早早给他打下了基础。他悄悄掰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心里默算着:“一斗粟换五升麦……麦一石是十斗……十斗麦该换……”他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自己手指头,小眉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微微蹙起,极其认真。 很快,他小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疑惑。他抬起头,看看太子写在纸上的那个醒目的“二十斗”,又低头看看自己掰算的手指,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赶紧重新算了一遍。 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弘昱放下手中的画本,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到太子的书案旁。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仰起小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轩厅里的人都听见: “二叔,”他指着纸上那个“二十斗”的数字,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和一丝不解,“您算错啦!” 这清脆的童音,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书斋的宁静。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书案旁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太子胤礽执笔的手猛地顿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愕然,随即便是被冒犯的薄怒。 他身为储君,自幼金尊玉贵,何曾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指出过错误?尤其还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放下笔,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带着威压扫向弘昱:“弘昱,你说什么?休得胡言!” 宜妃也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弘昱,不得无礼!太子殿下功课,岂是你能置喙的?” 她看向弘昱的眼神已带上了责备。这孩子,平时看着乖巧,怎么如此不知分寸? 气氛瞬间紧绷。弘昱被太子的目光和宜妃的斥责吓得小身子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但当他看到自己算出的答案和纸上那个“二十斗”时,那股对“正确答案”的执拗又占了上风。 他鼓了鼓小腮帮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小步,指着题目,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带着孩子气的坚持: “没胡言!二叔,您看:一斗粟换五升麦,对不对?麦一石是十斗,对不对?那十斗麦,该换多少粟呢?” 他伸出两只小手,一边比划一边说,逻辑异常清晰,“一斗粟换五升麦,那反过来,五升麦才能换一斗粟呀!十斗麦是多少升?一斗是十升,十斗就是一百升!一百升麦,每五升换一斗粟,那就是……一百除以五!额娘教过,一百除以五就是二十!” 他顿了顿,小胸脯挺起,声音洪亮地宣布答案,“所以,麦一石,该换粟二十斗!二叔您写的就是二十斗,没有错呀!” 轩厅里一片寂静。 弘昱说完了,还眨巴着大眼睛,困惑地看着太子:“二叔,您刚才写的就是二十斗呀?您为什么说弘昱胡言?弘昱算的也是二十斗呀?” 太子的脸色,由薄怒转为愕然,再由愕然迅速涨红,最后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方才……写下的明明是“二十斗”吗?他刚才心不在焉,落笔时似乎……好像……是写了个“二十”? 他刚才呵斥弘昱,完全是条件反射,根本没仔细看自己写下的答案!此刻被弘昱这小娃娃逻辑清晰、声音洪亮地一分析,再低头一看纸上那明晃晃的“二十斗”,巨大的尴尬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尤其是四叔胤禛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 胤禛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此刻已放下了书卷。他没有看面红耳赤、窘迫不堪的太子,目光反而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困惑和一丝小委屈的弘昱身上。这孩子……思路之清晰,表达之流畅,心性之耿直,远超同龄人。 胤禛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书案前。他先是对着脸色极其难看的太子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太子殿下,稚子无状,直言无忌,然其心赤诚,其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纸上那“二十斗”的数字,“……其言亦直指结果,并非妄言。”他这话,既点明了弘昱“无状”,更委婉却不容置疑地肯定了弘昱“说的结果没错”。 接着,胤禛转向还仰着小脸、有些不安的弘昱。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弘昱齐平。这个动作,让原本紧张的气氛莫名地缓和了一丝。 “弘昱,”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算得对,思路也清晰,很好。”他先给予了明确的肯定,弘昱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大眼睛亮了起来。 胤禛话锋却微微一顿,继续道:“但是,指出他人之误,需注意场合与方式。方才,你直接言道‘二叔算错了’,语气稍显急切,未顾及太子殿下颜面,此为其一。” 弘昱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小嘴微微撅起。 胤禛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引导:“其二,你既已看出太子殿下所写答案与你所算一致,心中存疑,是否可换一种方式询问?譬如说,‘二叔,您这里写的是二十斗吗?弘昱算的也是二十斗呢。’如此,既解了心中疑惑,也全了礼数,岂不更好?” 弘昱听着,小脸上的委屈慢慢褪去,大眼睛里浮现出思考的神色。他看看胤禛,又偷偷瞄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怒气似乎消散了些的太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小手绞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四叔……弘昱知道了。” 胤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弘昱的小肩膀,温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给太子殿下赔个不是。” 弘昱抬起头,鼓起勇气,重新走到太子胤礽面前,这次行了个更深的礼,声音也放软了许多,带着真诚的歉意:“二叔,弘昱刚才说话太大声,没想周全,让二叔不高兴了,弘昱错了,请二叔原谅。”说完,还眼巴巴地望着太子。 太子胤礽此刻的心情可谓复杂至极。被当众指出“错误”的羞恼尚未完全消散,又被胤禛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并反衬出自己的急躁,此刻对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认错态度诚恳的小侄子,那份属于储君的矜持和怒气,竟有些无处着落。《 》 115、第 115 章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弘昱清澈见底、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的眼睛,再看看旁边胤禛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力量的目光,还有周围长辈们投来的视线……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端着,反倒显得气量狭小了。 他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别扭,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弘昱:“罢了,起来吧。你……年纪虽小,算学倒是灵光。日后……说话前多想想便是。”这算是勉强给了台阶。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胤禛沉稳的调停和弘昱及时的道歉下,看似平息了。然而,这轩厅内发生的一切,却早已被门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尽收眼底。 康熙不知何时已视察归来,正负手立在轩厅门外,将里面胤禛如何教导弘昱、弘昱如何认错道歉、太子如何反应的过程,看了个真真切切。他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寒潭,在胤禛平静的面容、弘昱带着孺慕望着胤禛的侧脸、以及太子那依旧有些不自在的神情上缓缓掠过。帝王的心思,深不可测。 当夜,御舟灯火通明。一场为迎接圣驾视察归来而设的简单夜宴在宽敞的中舱举行。菜肴精致,气氛却因白日里的小插曲而略显微妙。 宴席过半,康熙放下银箸,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了坐在胤禔和容芷身边、正低头小口吃着甜羹的弘昱身上。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寻常的祖父关心孙儿学业。 “弘昱,”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白日里那道粟米题,算得利落。朕听你四叔夸你思路清晰,可还学了其他?” 弘昱听到皇帝点名,立刻放下小勺子,规规矩矩地站起身,小脸上一派认真:“回皇玛法,额娘教了数豆子,画格子算加减,还有……还有看沙漏认时辰。” “哦?看沙漏认时辰?”康熙似乎很感兴趣,“如何看的?说来听听。” 弘昱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声音也清亮起来:“额娘说,沙漏里的沙子流完一次,大概是一刻钟!流完四次,就是一个时辰!弘昱和妹妹玩的时候,额娘让我们看着沙漏,沙漏流完两次,就不能再疯跑啦,该去写字了!” 他童稚的话语,将容芷教导的“时间管理”概念用最生活化的方式表达出来,引得席间几位福晋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康熙也含笑点头:“嗯,此法有趣,寓教于乐。”他顿了一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一旁沉默用餐的胤禛,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深意,“那依你看,今日你四叔教你赔礼时说的话,可有道理?” 这问题一出,席间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小小的弘昱身上。 弘昱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点头:“有道理!四叔教弘昱,说话要像……像额娘给我们穿衣裳,要先想想怎么穿舒服,不能硬扯。”他用了一个极其孩子气的比喻,“四叔还说,错了就要认,认了才是好孩子!弘昱记住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清晰,真诚无比。 康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更为复杂的光芒。他不再看弘昱,反而将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胤禛,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老四,看来你这做叔叔的,教导子侄很是用心。这份沉稳,这份道理,很好。” 胤禛立刻离席,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恭谨:“皇阿玛谬赞。儿臣只是见弘昱心性质朴,稍加点拨,不敢居功。” 康熙“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一赞。他拿起酒杯,示意众人继续用膳。席间的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然而,就在宴席接近尾声,众人以为今夜便如此过去时,康熙却再次开了口。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弘昱身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属于祖父的慈爱笑容,仿佛方才那些深沉的思量从未存在过。 “弘昱,”康熙的声音带着笑意,朝着弘昱招了招手,“到皇玛法这儿来。” 弘昱看了看父母,见容芷对他鼓励地点点头,便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到御座前。康熙伸出手,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竟直接将他举高,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仅让弘昱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康熙的朝冠,更让整个宴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九五之尊,竟让一个稚龄皇孙骑在了自己的肩头?! 胤禔和容芷更是心头剧震,几乎要立刻起身。康熙却稳稳地扶着弘昱的小腿,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真切的欢愉,仿佛只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寻常老人。 弘昱起初还有些害怕,待坐稳了,视野骤然开阔,能看到整个宴席上所有人惊愕仰视的脸,小小的新奇感和兴奋立刻压过了恐惧,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小脸上满是光彩。 康熙笑罢,一手扶着肩上的弘昱,一手随意地拿起桌上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精致奶饽饽,塞进弘昱手里,然后才侧过头,目光越过弘昱的小身子,看向下方席位上神色惊疑不定的胤禔和容芷,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老大家的,”康熙脸上笑意未减,话语却让胤禔和容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弘昱这孩子,聪慧耿直,朕瞧着甚是投缘。让他在朕船上住两天,陪朕解解闷,如何?” 康熙的龙舟在运河上又漂了五日。 起初说好的“借两天”,胤禔和容芷在船舱里掰着手指头等。头两天,乾清宫总管李德全亲自来传话,说万岁爷兴致高,正教小阿哥认星图呢,让大阿哥福晋且宽心。 又两天,送回来的却是弘昱换下的小袍子,内务府新做的明黄小马甲,还有康熙一句带着笑意的口谕:“这小子陪朕批折子倒安静,再留两日,解解闷儿。” 胤禔捏着那件针脚细密的明黄小马甲,指关节微微泛白,对着容芷苦笑:“皇阿玛这‘两日’……怕是没个头了。”容芷望着窗外浩渺的水波,心也像那被船头劈开的浪花,悬着,落不下来。想儿子想得紧,可那份被帝王青眼相加的荣耀与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沉沉地压在心头。 此刻,弘昱正坐在康熙御案旁一张特制的小锦杌上。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移开了大半,空出的地方铺着一张详尽的江南河工舆图。康熙执着一支细长的朱砂笔,不时在图上的河道、闸口处圈点。 “弘昱,看这里,”康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刻意放缓了语速,“淮安府清江浦,乃黄、淮、运三河交汇咽喉。此处若淤塞不畅,则南粮北运梗阻,运河水患频仍。你说,当如何?” 五岁的孩子,穿着簇新的明黄小马甲,坐得端端正正,小眉头微蹙,视线紧紧追随着康熙的朱笔。他听得极认真,乌黑的眼珠里映着舆图上纵横的线条,仿佛真的在思考那关乎万民生计的宏大命题。过了片刻,他伸出小小的手指,点在康熙刚圈出的清江浦位置旁边的一处标记上,声音稚嫩却清晰: “皇玛法,这里……写着‘深’字。”他指着舆图上一个细小的、标注着河道深度的墨字,“比旁边那个‘浅’的地方,水多!是不是……把浅地方挖深一点,”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小手做了个向下刨的动作,“让水……哗啦啦,都流到深的地方去?这样,大船就不会卡住,水也不会到处跑啦?” “哦?” 康熙执笔的手顿住,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讶异和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并非真的指望一个五岁孩童能提出什么治水良策,弘昱这番稚气十足却意外点中疏浚要义的“挖深”之论,竟比某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阔论的臣工更切中肯綮!这份对图文的敏锐观察和源于生活常识的朴素逻辑,远超他的预期。 “好!好一个‘挖深一点’!”康熙朗声大笑,洪亮的笑声在宽阔的船舱内回荡,震得窗棂都仿佛在轻颤。 他放下朱笔,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重重地揉了揉弘昱梳得一丝不苟的小脑瓜,“孺子可教!虽言语质朴,却直指根本!这治水如治国,有时便是要返璞归真,于要害处着力!” 他看着弘昱因得到夸奖而微微发亮的小脸,心中那点因朝务烦冗而生的郁气竟消散了不少。这孩子,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已显温润光泽的美玉,越看越是心喜。那“再留两日”的念头,又一次在心底悄然滋长。《 》 116、御肩上的小麒麟:皇孙弘昱的江湖初遇 船行至扬州府地界靠岸修整。清晨的阳光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洒在古老的码头上,青石板路被夜露浸润得发亮。 康熙今日兴致极高,换了一身寻常富贵老爷才穿的宝蓝团花暗纹绸袍,外罩一件玄色镶银鼠毛边的马褂,腰间只悬了块温润的羊脂玉佩。他屏退了大队仪仗侍卫,只带着几名便装大内高手远远缀着,手里牵着同样换下明黄小马甲、穿了身靛蓝细棉布小袍子的弘昱。 “弘昱,今日咱们爷俩儿,就是寻常祖孙,逛逛这扬州城。”康熙低头,对着身边的小人儿和蔼一笑。 “嗯!”弘昱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康熙温暖的手指,大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新奇。他从未如此“自由”地走在市井之间,嘈杂的人声、两旁林立的店铺、空气中飘荡的各种食物香气,都让他感觉无比新鲜。 他努力挺直小身板,学着康熙的样子,尽量走得沉稳,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骨碌碌转个不停,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生动的细节。 码头上人声鼎沸,卸货的力工喊着号子,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走过一段相对安静的河街,前方一处稍宽敞的空地忽然传来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锣鼓声,间或夹杂着人群爆发出的阵阵喝彩。 “皇玛法,那边好热闹!”弘昱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小手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康熙抬眼望去,只见一圈人墙围得水泄不通。他微微颔首:“走,瞧瞧去。”牵着弘昱的小手,凭着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前面拥挤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圈子中央,一片简陋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身材精瘦、面色黧黑的汉子,约莫三十多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裤腿都打着结实的补丁。他手里提着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锣,刚才那阵急促的锣点显然出自他手。 此刻锣声暂歇,他抱拳团团作揖,声音嘶哑却洪亮:“各位扬州城的父老乡亲,行商坐贾,高抬贵眼!在下关宏溪,携犬子宏毅,初到贵宝地,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功夫,在此献丑,讨个口粮钱!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关某父子在此谢过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尤其当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边缘几个穿着皂衣、歪戴帽子的衙役模样的人时,那警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脸上堆起的笑容掩盖。 关宏溪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从他身后灵巧地翻跃而出! 那是个男孩!看着年纪与弘昱相仿,不过五岁上下,瘦小得惊人,穿着一身更破旧、更不合体的灰色短打,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脚踝细得像芦苇杆。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落地时却稳如磐石,脚下尘土不惊。他小脸紧绷,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毅儿!”关宏溪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叫宏毅的孩子闻声,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幼豹!他猛地一个矮身,双臂交叉于胸前,紧接着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弓步冲拳,虎虎生风;扫堂腿快如疾风,贴着地面卷起一小片尘土;侧手翻干净利落,落地无声;最后竟是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地,面不红气不喘! “好!” “了不得!这小娃娃!” “神了!这才多大点啊!” 人群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喝彩和惊叹。铜钱、碎银子如同下雨般叮叮当当地抛入场中。 弘昱完全看呆了。他生在王府,见过侍卫们习武,也见过阿玛练布库(摔跤),但从未见过如此小的孩子,能把一套拳脚打得如此迅猛流畅,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狠厉和精准!那双黑亮眼睛里透出的沉静和锐利,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震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康熙的手。 康熙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那对父子身上。他阅人无数,关宏溪抱拳时虎口和指关节厚厚的老茧,宏毅那瘦骨嶙峋却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肢体,以及这对父子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戒备气息……都让他心中疑窦暗生。这绝非寻常跑江湖卖艺的落魄武人! 关宏溪一边拱手道谢,一边示意宏毅去捡拾地上的铜钱。宏毅默默蹲下,小手飞快地将一枚枚沾着泥土的铜钱拾起,放入父亲递过来的一个破旧布囊中。他的动作麻利而沉默,那超出年龄的熟练和麻木,看得弘昱心里一阵发紧。 就在这时,人群外沿那几个歪戴帽子的衙役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领头的三角眼晃着膀子挤了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了正要去另一侧捡钱的宏毅面前。 “慢着点儿,小崽子!” 三角眼伸脚,故意踩住了一枚滚到他脚边的铜钱,斜睨着关宏溪,“关老哥,生意不错啊?这码头上的地皮钱、平安钱,是不是也该孝敬孝敬哥几个了?兄弟们风里来雨里去,保你们平安,也不容易,是吧?”他身后几个跟班也跟着嘿嘿怪笑,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 关宏溪脸色一变,那强撑的笑容瞬间僵硬。他下意识地将宏毅拉到自己身后,布满老茧的手悄悄握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中的怒火,声音干涩地陪着小心:“差爷……您行行好,我们父子今日刚开张,这点钱……连口热乎饭都……” “少废话!”三角眼不耐烦地打断他,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铜钱,“没钱?没钱就滚蛋!别在这儿碍爷的眼!再啰嗦,连人带家伙事儿,都跟爷衙门里走一趟!”说着,伸手就要去推搡关宏溪身后的宏毅。 “住手!” 一声清脆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循声望去。只见弘昱不知何时挣脱了康熙的手,小小的身影竟已跑到了场子边缘,距离那三角眼衙役不过几步之遥!他小脸涨得通红,那双总是沉静稳重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愤怒,直直地瞪着那个欺负人的差役。 康熙眉头微蹙,但并未立刻阻止,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将弘昱半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几名便装大内高手也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圈子。 关宏溪和宏毅也愕然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衣着虽普通却难掩贵气的小公子。 三角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待看清只是个衣着尚可的小娃娃,顿时恼羞成怒,三角眼一瞪:“哪来的小兔崽子?滚一边去!少管闲事!”说着,竟抬手要挥开弘昱。 康熙眼底寒光一闪。 然而,弘昱的动作更快!他根本不理那衙役的威胁,小手飞快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绣着麒麟纹样的精致小荷包——那是容芷亲手给他做的,里面装着康熙赏他的金瓜子。他看也不看,将整个小荷包用力地朝着宏毅的方向扔了过去! “给你!”弘昱的声音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杂质的善意,“这个给你!拿去吃饭!不许欺负人!” 那沉甸甸、绣工精美的荷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宏毅脚边的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几粒金灿灿的瓜子从没系紧的袋口滚落出来,在泥土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刹那间,整个场地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地上那几粒小小的、却足以让普通人眼红心跳的金瓜子!那几个衙役的眼睛瞬间直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喷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议论。 “金子?!” “我的老天爷!这小公子……” “出手就是金瓜子?什么来头?” 关宏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惊骇!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弘昱,又迅速扫过他身后那个气度沉凝、眼神深邃的“富贵老爷”。 这绝非寻常富户! 他一把将呆住的宏毅死死拽到身后,仿佛那地上的不是金子,而是烧红的烙铁!他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难以置信。 那三角眼衙役的贪婪瞬间被点燃,他咽了口唾沫,也顾不得关宏溪父子了,弯腰就要去捡那荷包和散落的金瓜子:“嘿嘿,小公子大方!爷替你……” “放肆!”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三角眼耳边炸响!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 117、草席上的重逢:皇孙与孤雏的慈悲课 康熙终于开口了。他缓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小小的弘昱,那双平素温和的龙目此刻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过那伸出的、肮脏的手。 三角眼衙役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他抬头对上康熙的眼神,那目光如同万载寒冰,又似无底深渊,瞬间将他所有的贪婪和嚣张都冻结、碾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康熙不再看他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一粒碍眼的尘埃。他弯腰,亲自捡起那个绣着麒麟纹的小荷包,拂去上面沾染的尘土,又细心地将散落的金瓜子一粒粒拾起,放回荷包中。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雍容。 他拿着荷包,目光先是落在关宏溪那张惊魂未定、写满警惕和绝望的脸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他低下头,看向身边因自己的举动而有些不安、正仰着小脸看他的弘昱。 康熙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重新换上温和的笑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将那沉甸甸的荷包重新系回弘昱腰间,温声道:“傻孩子,心意是好的。只是这金子,对他们父子而言,此刻非福,反是祸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关宏溪耳中。 关宏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康熙,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位老爷……他竟一眼看穿! 康熙不再理会旁人,牵起弘昱的小手:“走吧,弘昱。此地人多嘈杂,不是久留之地。”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弘昱被康熙牵着,一步三回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舍,望向那个被父亲紧紧护在身后、同样正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瘦小男孩宏毅。两个孩子的目光在嘈杂混乱的空气中短暂交汇,一个清澈懵懂,一个复杂沉郁,仿佛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擦肩而过。 康熙步履沉稳,带着弘昱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出几步,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用一种极低、却足以让身后几步外某个如同影子般跟随的便装侍卫听到的声线吩咐道:“去,查清楚。那对父子,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因何流落至此。尤其那个孩子……底细。” “嗻。”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消失在风中。 那侍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人群,朝着关宏溪父子消失的方向悄然追去。而关宏溪,在康熙祖孙离开后,几乎是立刻拉着宏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那几件简陋的家当,连地上的铜钱都来不及捡干净,便像惊弓之鸟般,仓惶地挤开人群,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扬州城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他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紧紧按住了怀中一个硬邦邦的、用层层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那里面,藏着的是一张染血的、关乎无数人性命和一笔惊天财富的羊皮图。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南下,去广州!找到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将这烫手的山芋和血海深仇,一并交付! 龙舟缓缓驶离扬州码头。弘昱趴在舷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繁华街市和那个留下惊鸿一瞥的瘦小身影消失的方向,小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怅然。康熙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投向窗外浩渺的水天相接处,深邃难测。江南的水路,似乎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潜藏的暗流。 扬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倒映着灰白的天光。运河码头依旧喧嚣,龙舟庞大的身影却已悄然驶离,只留下水波荡漾的痕迹。而在远离繁华水岸的城西陋巷深处,一场无声的挣扎正在上演。 狭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巷子里,空气混杂着隔夜的馊水味和潮湿的霉气。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地上的一张破旧草席。 草席边缘早已磨得毛糙,随着拖动,发出沙沙的、令人心头发涩的摩擦声。草席上,蜷缩着一个高大的汉子——关宏溪。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得不似活人,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无意识的喘息都带着沉重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拖拽草席的,正是宏毅。他比几天前在码头上卖艺时更瘦了,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下去,衬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更大、更沉、更亮,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他小小的身体向前倾着,几乎与地面平行,粗糙的草绳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头,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印和拖痕。 汗水顺着他脏污的小脸不断滑落,滴进尘土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巷口透出的一点天光——那里,或许有能救阿爹的活路。 “阿爹……撑住……”他喉咙里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咒语。 终于,他将草席拖到了巷口。外面是一条稍宽的、勉强算是街道的地方,行人不多,几家店铺懒洋洋地开着门。宏毅的目光迅速扫过,锁定了一家挂着褪色“回春堂”布幡的药铺。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草席拖到药铺高高的门槛前。 药铺伙计正打着哈欠倚在门框上,一眼瞥见门口这散发着穷酸和病气的景象,眉头立刻厌恶地拧成了疙瘩。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叫花子?大清早的别杵在这儿晦气!”伙计没好气地挥着手,像驱赶苍蝇,“要讨饭去别处!” 宏毅没有乞求,只是抬起头,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伙计,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执拗:“我阿爹病了,要看大夫。” “看病?”伙计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草席上气息奄奄的关宏溪,又看看宏毅空空如也的双手,“诊金呢?药钱呢?我们这儿可不是善堂!没钱看什么病?快滚!”说着,竟抬脚作势要踢那草席。 宏毅小小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护住父亲。可最终,他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咬得渗出血丝,硬生生将那点暴戾压了下去。 他不再看那伙计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路边的石头。他沉默地弯下腰,重新将那粗糙的草绳勒进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再次拖动草席,艰难地、一步一顿地,朝着下一家医馆的方向挪去。 草席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拖行,发出更沉闷的摩擦声,如同钝刀刮过人心。他没有哀求,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永不停歇的向前。 命运的丝线,在扬州的街巷里悄然编织。 离那家“回春堂”不远,一家专卖江南精巧点心的铺子前,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铺子门面敞亮,新出炉的糕点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穿着靛蓝细棉布小袍子的弘昱,正站在铺子前,小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他身后几步外,康熙一身低调的宝蓝绸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景和人群,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侍卫无声地散在四周。 “皇玛法,您看这个!”弘昱指着橱窗里一碟做成小兔子形状、粉白可爱的糯米糕,“像不像妹妹上次捏的泥兔子?” 康熙含笑点头:“嗯,是有几分神似。买些带回去,给你额娘和妹妹尝尝鲜。”他话音未落,目光却越过弘昱的头顶,倏然定在了街角那个正拖着草席艰难移动的小小身影上——还有草席上那个气息奄奄的汉子。 康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是他!那个在码头卖艺、身怀不凡武艺的父亲,还有那个眼神沉郁如狼的幼子宏毅!才几日不见,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思量在他眼底飞速掠过。他不动声色,目光缓缓落回身边正仰头看他的弘昱身上。 弘昱顺着康熙的目光也看到了街角的一幕。当看清那个拖着草席、浑身脏污却背脊挺得笔直的瘦小男孩正是几天前在码头上翻腾如飞的宏毅时,弘昱的小嘴微微张开,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浓得化不开的同情。 他下意识地就想迈开腿跑过去,就像上次在码头那样。可脚步刚动,脑海里却猛地响起离开龙舟前,康熙抚摸着他的头,温和却无比郑重的话语。 “弘昱,善心可贵。然世事如棋,举手投足皆需思量。救人急难是善,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要紧的是,须看清自己所为,是否真能解其困厄,而非徒惹祸端,或令其陷于更不堪之境。善心之外,更需‘善为’。” 当时皇玛法那深邃的眼神,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弘昱心头。《 》 118、第 118 章 弘昱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他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小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看看那艰难移动的草席,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看寻常街景的皇玛法。皇玛法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期许。 就在这时,宏毅已将草席拖到了另一家挂着“仁济堂”匾额的医馆门前。他放下草绳,再次抬头,用那嘶哑却执拗的声音对着里面喊:“大夫,我阿爹病了!求您看看!”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大夫踱到门口,皱着眉,用手帕掩住口鼻,嫌弃地瞥了一眼草席上人事不省的关宏溪和浑身脏污的宏毅。 “什么病?看着像痨病鬼!要死也别死在我门口!”大夫声音尖刻,“滚滚滚!没钱看什么大夫?再不走,我叫人把你们扔出去喂狗!”他身后的伙计已经抄起了扫帚。 这一次,宏毅连话都没有再说。他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他默默地弯下腰,重新将草绳套上肩头,仿佛那具残破的身体不是他的。他拖动草席,准备离开,小小的身躯承受着草席的重量和世间最冰冷的漠然。 就在他转身,拖着草席即将再次没入旁边更幽暗的小巷时—— “请等一等!” 一个清脆、努力保持着平稳的童音响起。 宏毅拖曳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巷口的光线下,站着那个几天前在码头扔给他一袋金瓜子的、衣着洁净的小公子——弘昱。 弘昱没有跑过来,他一步步走得很稳。他走到宏毅和草席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落在草席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关宏溪脸上,那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让弘昱的小眉头紧紧蹙起。然后,他才看向宏毅。 宏毅也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乞求,没有上次看到金瓜子时的震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漠,以及荒漠深处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对这个锦衣小公子再次出现的警惕。他不信任何人。 弘昱被这眼神刺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皇玛法平日待人接物的沉稳气度。他不再看宏毅,而是转向那个还站在仁济堂门口、一脸不耐烦的大夫。他挺直了小腰板,虽然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亮,语气却已努力模仿出几分持重: “大夫,”弘昱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明显比上次那个麒麟纹荷包更朴素、但也沉甸甸的靛蓝色布囊。他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成色极好的碎银子和几串铜钱——这是康熙特意给他备下,让他学着“善为”的零用。 弘昱双手捧着钱袋,举到那大夫面前,“这些银子,够不够请您为这位大叔诊脉开药?” 那大夫的目光瞬间被那袋银子牢牢吸住,脸上的不耐烦和刻薄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哎哟!这位小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够!够够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快把人抬进来!” 他一边忙不迭地接过钱袋掂量着,一边朝里面的伙计吼道:“愣着干什么?快帮忙抬人!” 两个伙计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抬草席上的关宏溪。 一直沉默如石的宏毅,在伙计碰到关宏溪身体的刹那,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伙计的动作,仿佛随时会扑上去撕咬。 直到弘昱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冰冷僵硬的小手,低声道:“别怕,大夫看病了。”宏毅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任由伙计将父亲抬进了医馆。他像个小影子,寸步不离地跟了进去。 医馆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关宏溪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山羊胡大夫收了银子,态度殷勤了许多,装模作样地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关宏溪枯瘦的手腕上。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敷衍,但随着诊脉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奇怪……”大夫喃喃自语,换了一只手再诊,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脉象……浮大中空,如按葱管,元气大伤……但内里似乎又有淤塞阻滞之象……不像是寻常风寒积劳……”他沉吟着,忽然示意伙计:“把他翻过来,解开上衣看看后背。” 伙计依言将昏迷的关宏溪小心地侧翻过来,解开他那件破旧单薄的上衣。当衣服褪下,露出后背时,旁边一直死死盯着父亲的宏毅,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咬住了嘴唇,眼中瞬间涌上浓烈的悲愤和刻骨的仇恨! 弘昱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关宏溪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下方,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乌黑色掌印!那掌印边缘发黑,深陷皮肉,周围的肌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隐隐还透着溃烂的痕迹!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坏气味弥漫开来。 “嘶——!”山羊胡大夫吓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步,指着那掌印,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毒砂掌?!还是极霸道的路子!天爷!这……这是江湖仇杀啊!要命的伤!老夫……老夫这小小医馆,可治不了!你们快走!快走!”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连刚刚收下的银子都顾不得了,只想立刻将这烫手山芋送出门。 宏毅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他猛地扑到床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父亲裸露的后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惊慌失措的大夫和伙计,里面燃烧着噬人的火焰,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低呜咽。 医馆内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弘昱肩膀上。 弘昱猛地回头。 康熙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了医馆,就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康熙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富家翁神情,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床上关宏溪背后那触目惊心的掌印,又掠过像头受伤小狼般护着父亲的宏毅,最后落在那惊慌失措的大夫身上。 “大夫莫慌。”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医馆内的嘈杂,“既是急症,更需救治。悬壶济世,本是医家天职。诊金既已收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同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无声地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医馆通往后院的门。 那山羊胡大夫对上康熙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看到那毒掌印还要恐惧百倍!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是是!老……老夫糊涂!这就治!这就治!”他慌忙抹了把汗,再不敢提赶人的话,哆哆嗦嗦地开始指挥伙计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的布巾和最好的金疮药、解毒散。 混乱被平息。药童和伙计在康熙侍卫无形的注视下,手脚麻利了许多。热水端来了,烈酒倒上了,大夫抖着手,用镊子夹着浸透烈酒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关宏溪后背那可怕的掌印伤口。 每一下触碰,昏迷中的关宏溪身体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宏毅紧紧攥着父亲冰凉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血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的动作,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进骨子里。 弘昱站在康熙身边,看着这一切,小脸上满是凝重。他能感觉到皇玛法按在他肩上的手,温暖而有力。他悄悄地、学着皇玛法的样子,也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背脊。 时间在药味、血腥味和压抑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大夫处理完伤口,敷上厚厚的解毒药膏,又开了一副内服的方子,让人赶紧去煎药。整个过程,康熙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再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医馆里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第一碗浓黑的药汁被小心翼翼地灌入关宏溪口中,看着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咽下后,一直如同石雕般守在床前的宏毅,紧绷到极致的小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警惕和敌意地,落在了弘昱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父亲伤势的担忧,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沉淀后的疲惫,但最清晰、最纯粹地浮现出来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破开厚重乌云缝隙般透下来的光亮。 他看着弘昱,干裂起皮的小嘴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谢谢。”《 》 119、第 119 章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敲在弘昱的心上。弘昱看着宏毅那双依旧沉黑、却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的眼睛,小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温暖的笑容。 康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孙儿,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赞许和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弘昱的肩膀,并未多言,只对那一直侍立在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无声地退了出去,很快便拿着一个油纸包回来,里面是几块方才点心铺里买的、还温热的粉白糯米兔子糕。 弘昱接过油纸包,走到床边,拿出一块最完整、最可爱的兔子糕,递到宏毅面前,声音软软的:“给,甜的。阿玛常说,吃了甜的,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宏毅看着眼前那块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又看看弘昱那双清澈见底、盛满纯粹善意的眼睛,他脏污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伸出同样脏污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雪白的兔子糕。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握着父亲的手。 康熙的目光扫过床上气息依旧微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鬼门关的关宏溪,又落在宏毅紧握点心和父亲的那双小手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利与更深的思虑交织而过。这江南的水,果然深得很。 他牵起弘昱的手,温声道:“弘昱,我们该回去了。剩下的,大夫自会料理。” 弘昱懂事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宏毅和他昏迷的父亲,跟着康熙走出了弥漫着药味的医馆。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走出几步,康熙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弘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手揉了揉弘昱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脑瓜:“弘昱,今日做得很好。善心未失,更知‘善为’,进退有度,思虑周全,有吾家麒麟儿的气象。” 弘昱仰起小脸,感受着皇玛法掌心传来的温暖和那份沉甸甸的赞许,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了。他想起刚才宏毅那声沙哑的“谢谢”,还有他接过兔子糕时那复杂却终于不再全是冰冷绝望的眼神,一种前所未有的、比吃到任何点心都更满足、更踏实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用力地点点头,学着皇玛法平日的样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更稳重些: “孙儿记住了,皇玛法!帮人……要帮到实处!”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像您教的那样。” 康熙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真切的愉悦,那明黄色的袖口拂过弘昱眼前,带着阳光和龙涎香安稳的气息。 初春的广州城,空气里浮动着咸腥的海风与甜腻的花香,阳光慷慨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暖融融的水汽。容芷牵着弘昱的小手,母子俩正站在街边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 “额娘,快看!是宏毅!”弘昱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挣脱容芷的手,像只小雀儿般扑向摊子角落里一张油腻腻的小木桌。 桌旁坐着两个人,正是他们在扬州遇见的那对落魄卖艺父子。宏溪关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有抹不去的沉郁病气,正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馄饨。他身旁的小宏毅,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旧布褂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严肃的小老头。 此刻他正捏着筷子,极其专注地对付着碗里一只圆滚滚的馄饨,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听见弘昱的喊声,他猛地抬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撞上弘昱灿烂的笑脸,微微一怔,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哎呀,真是巧了!”容芷笑着跟过来,目光落在宏毅那张故作老成却难掩稚气的“冰块脸”上,心头顿时软乎乎的,母性大发,“小宏毅,又见面啦!今天这馄饨好吃不?” 宏毅抿着嘴,没吭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小脸板得更紧了,仿佛在用全身力气维持那份“稳重”。 “额娘,我们跟他们一起吃吧!”弘昱已经自来熟地挤到了宏毅身边的长条凳上,小屁股挪了挪,给容芷让出位置。 “好啊!”容芷欣然应允,转头对摊主扬声,“老板,再来两碗招牌鲜虾馄饨,虾仁多多放!再给孩子们一人加个溏心蛋!”她挨着弘昱坐下,笑盈盈地看向局促的宏溪关,“宏师傅,身子可好些了?广州这湿热天气,还吃得消么?” 宏溪关连忙放下碗,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多谢…多谢大福晋挂怀。托小阿哥的福,用了您给的方子抓了药,总算…咳…缓过来一些。”他声音沙哑,中气不足,显然内伤未愈。 “那就好。”容芷点点头,目光又飘回宏毅身上。小家伙正偷偷瞄着弘昱碗里那只金灿灿、油汪汪的溏心蛋,喉头悄悄滚动了一下。容芷看得有趣,伸手把自己碗里那只溏心蛋夹起来,不由分说地放进宏毅碗中:“来,小宏毅,你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宏毅像受惊的小动物,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一丝无措,看看碗里多出的蛋,又看看容芷温和的笑脸,小嘴张了张,最终只挤出蚊子哼哼般的两个字:“…谢谢。” 随即立刻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起那只溏心蛋,动作斯文得不像话,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弘昱已经呼噜呼噜吃开了,脸颊鼓得像只小松鼠,含混不清地炫耀:“唔…宏毅,广州的馄饨也好吃!虾仁好大!比扬州的还鲜!额娘说这叫‘云吞’!” 容芷笑着拿帕子给他擦去嘴角溅上的汤汁:“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馄饨摊上热气氤氲,鲜虾与猪骨熬制的高汤香气四溢,混着一点点韭黄的辛香和麻油的醇厚,温暖地包裹着这小小的角落。阳光透过简陋的竹棚缝隙,在油亮的桌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也落在孩子们乌黑的发顶和专注的眉眼上。 容芷看着这难得的市井温情,听着耳边小勺碰碗的清脆声响和孩子们偶尔的低语,连日来伴驾南巡的紧绷心弦,难得地松弛下来。 就在这温馨宁静几乎要凝固的刹那—— “动手!” 一声粗粝的暴喝如同炸雷,猛地撕裂了馄饨摊的和煦!几个原本在邻桌慢条斯理吃着东西、穿着普通短褂的汉子,毫无征兆地暴起!他们动作迅猛如猎豹,眼中凶光毕露,目标极其明确——容芷和弘昱! 变故陡生!滚烫的汤碗被粗暴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容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钳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条凳上拽起,踉跄着向摊外拖去!另一边,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蒲扇般的大手已经狠狠抓向正埋头吃馄饨的弘昱! “弘昱!”容芷魂飞魄散,尖叫声撕裂了空气。 生死一线,容芷的脑子反而异常清醒。穿越前看的那些防身术视频片段瞬间闪过!被拖拽的瞬间,她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未被钳制的左臂,猛地一扬手! “哗啦——!” 那碗她只尝了一口、滚烫鲜美的虾汤馄饨,连汤带碗,被她用尽力气,狠狠泼向抓着她右臂的歹徒面门!金黄的汤汁、粉嫩的虾仁、半透明的馄饨皮,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狼狈又滑稽的弧线,精准地糊了那歹徒满头满脸! “嗷——!”滚烫的汤汁和油花劈头盖脸,烫得那歹徒杀猪般嚎叫起来,眼睛瞬间被糊住,剧痛之下本能地松开了钳制容芷的手,捂着脸原地跳脚。他脸上沾满了虾仁和葱花,狼狈不堪。 几乎是同时,另一声更短促、更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 “噗嗤!” 只见一直安静坐在条凳上的宏毅,在刀疤脸的手即将碰到弘昱后领的瞬间,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根本来不及放下筷子,也来不及呼喊,完全是本能驱使!他手中那串刚咬了一颗、红艳艳裹着透亮冰糖的山楂葫芦,被他像甩飞镖一样,用尽全力狠狠掷出! 那冰糖葫芦带着破风声,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刀疤脸探向弘昱的右眼上! “呃啊!”刀疤脸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坚硬的冰糖外壳在撞击下碎裂,黏腻滚烫的糖浆混合着山楂的碎渣,瞬间糊了他满眼!辛辣的酸味和糖浆的黏腻带来的强烈刺激,让他瞬间眼前一片血红模糊,剧痛难当,抓向弘昱的手顿时失了准头,捂着眼睛痛苦地弯下腰去。 “走!”混乱中,宏溪关嘶哑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 他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弘昱用力推向刚挣脱束缚、惊魂未定的容芷!同时,他猛地站起,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抬腿狠狠踹向旁边另一个扑过来的歹徒小腹!《 》 120、第 120 章 这一连串的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馄饨摊老板早已吓得缩在灶台下瑟瑟发抖,街上的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惊得四散奔逃,尖叫连连。 容芷被宏溪关那一推,踉跄着抱住了扑过来的弘昱,母子俩惊魂未定地抱在一起。几个远远跟着的侍卫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拔刀冲来:“保护福晋!保护小阿哥!”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那几个被汤泼、被糖葫芦砸、被踹倒的歹徒只是拖延,更多的身影从街角阴暗处、从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闪电般窜出! 他们配合默契,分出几人悍不畏死地迎上冲来的侍卫,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另外几人则如同鬼魅,趁着这短暂的阻隔,再次扑向容芷母子! “额娘!”弘昱的小脸煞白,死死抓着容芷的衣襟。 容芷心沉到谷底,侍卫被缠住,宏溪关父子已是强弩之末,她拉着弘昱拼命想后退,可后面是馄饨摊油腻的灶台,退无可退!两个蒙面歹徒如同铁钳般的手,带着冰冷的杀意,再次牢牢抓住了她和弘昱的手臂!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瞬间绝望。 “走!”混乱中,宏溪关沙哑的嘶吼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不顾自身,猛地撞开一个试图阻挡他的歹徒,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被拖拽着离去的容芷和弘昱,眼神里是豁出一切的疯狂! 他一把拉起被撞倒在地、小脸绷紧却毫无惧色的宏毅,父子俩如同两道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追着那伙歹徒和被抓走的母子,一头扎进了旁边幽深曲折、如同迷宫般的小巷! 青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后退,两旁是斑驳高耸的古老砖墙,头顶只剩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劫持者的脚步又快又急,粗暴地拖拽着容芷和弘昱在狭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绕。 容芷的手臂被攥得生疼,弘昱被夹在一个壮汉腋下,小脸憋得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出声,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强忍的惊惶和愤怒。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豁然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朱漆剥落的山门半敞着,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院落和残破的正殿。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为首的黑脸汉子低吼一声,推搡着容芷母子进了庙门。殿内光线昏暗,残破的佛像在阴影里投下狰狞的轮廓。几个歹徒迅速关上沉重的殿门,插上门栓,只留下高窗透进的几缕惨淡光线。 “老实待着!”黑脸汉子将容芷和弘昱粗暴地推到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角,恶狠狠地警告。他和其他几人守在门口和窗下,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弘昱一落地,立刻扑进容芷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容芷紧紧抱着儿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快速扫视着这破败的大殿,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积的破烂杂物、缺腿的香案、以及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弘昱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油纸包,是刚才在街上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糖画——一只活灵活现的展翅小凤凰,金黄的麦芽糖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透亮。 “别怕,弘昱,别怕。” 容芷贴着儿子的耳朵,用气声飞快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他腰间的糖画。弘昱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小身子在容芷怀里蹭了蹭,小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油纸包,紧紧攥住了那只糖凤凰的竹签柄。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打斗声,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一切又归于死寂。殿内的歹徒们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屏息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头儿,外面…好像没声了?”一个矮个子歹徒声音发颤。 黑脸汉子脸色阴沉,啐了一口:“妈的,点子硬?老四,出去看看!”他示意守在门边的一个精瘦汉子。 那叫老四的歹徒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然后轻轻拉开沉重的门栓,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探头向外张望。 殿内死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口吸引。 就是现在! 容芷猛地用力一捏弘昱的小手!弘昱反应快如闪电,在容芷的掩护下,飞快地将手里的糖画凤凰塞进嘴里!但他咬的不是糖,而是那根细细长长、用来固定糖画的竹签!他用力一咬一抽——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竹签应声而断!藏在糖画内部、被麦芽糖巧妙包裹住的一小截细细的铁丝,露出了头!这是京城巧匠做糖画的秘法,竹签里暗藏玄机,有时能抽出小玩意哄孩子开心,有时,也能在绝境里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弘昱的小手稳得出奇,借着昏暗光线的掩护,捏住那截露出的铁丝尖头,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微却异常熟练地,将铁丝探向自己手腕上那副粗糙铁锁的锁孔! 他在宫里常看粘杆处的人摆弄这些,耳濡目染,加上天生聪慧,此刻竟真派上了用场!铁丝在小小的锁孔里灵巧地拨弄了几下—— “嗒!” 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机括弹开声!手腕上那圈冰冷的束缚瞬间一松! “成了!”弘昱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用气声对容芷说,小脸上满是骄傲,“额娘!广州这锁匠的手艺,比起京城差远啦!”他飞快地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小手腕,立刻又去解容芷手腕上的锁。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更快! “嗒!”又一声轻响。 母子俩手腕上的束缚同时解开!两人心中狂喜,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依旧紧紧靠在一起,装作被锁住的样子,目光紧张地盯着门口和那几个背对着他们的歹徒。 出去探看的老四,此刻半个身子都探在门外,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正要回头报告。 突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半开的厚重木门,如同被攻城锤狠狠撞击,猛地向内爆裂开来!碎裂的木块像炮弹般四下激射! 守在门边的老四首当其冲,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惨叫着倒飞进来,重重砸在殿内的柱子上,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木屑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地狱煞神般出现在破碎的门口!正是宏溪关!他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的炭火,嘴角溢着一缕暗红的血线,浑身散发着一种狂暴而惨烈的气息。 他那只中毒受伤的右掌,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墨黑的颜色,丝丝缕缕带着腥气的黑气缭绕在手掌周围,蒸腾扭曲着空气! “狗贼!放人!”宏溪关的怒吼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震得整个破殿都在簌簌发抖。 他根本不给殿内歹徒任何反应的时间,挟着那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整个人如同离弦的怒矢,直扑向离容芷母子最近的一个歹徒!那只墨黑缠绕的毒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排山倒海般印向对方胸膛! “不——!”那歹徒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嚎。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那歹徒的身体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胸口塌陷下去一个诡异的掌印,印痕周围迅速泛起可怕的青黑色!人还在半空,便已气绝身亡! 这恐怖绝伦的一掌,瞬间镇住了殿内所有歹徒!血腥味和那墨黑掌风带来的死亡气息,让这些亡命之徒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毒…毒掌!”黑脸汉子骇然失色,声音都变了调,“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先剁了他!”他强压下恐惧,挥刀招呼剩下几个还能动的同伙一起围攻宏溪关。 然而,宏溪关一掌击毙一人后,身形猛地一个踉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赤红的眼中光芒急剧黯淡,缭绕在右掌上的墨黑之气也剧烈波动,似乎随时要溃散。 显然,强行催动这未愈的毒掌,已让他油尽灯枯!他拄着膝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嘴角溢出的暗血更多了,身体摇摇欲坠。 宏毅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冲到他身边,用力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小脸煞白,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恐惧,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父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内残破佛像后的阴影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点玩味笑意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轻飘飘的,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瞬间压过了宏溪关粗重的喘息和歹徒们紧张的呼喝。 所有人,包括正欲拼死一搏的宏溪关和扶着父亲的宏毅,都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布满蛛网灰尘的佛像阴影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像个普通的落魄教书先生。《 》 121、第 121 章 他手里,竟悠闲地摇着一柄半旧的鹅毛扇!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脸——那绝不像一张属于秘密会社总舵主的脸。 他看起来至多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甚至称得上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若不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如同古井深潭,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锐利得能刺穿人心——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温和无害的读书人。 他摇着鹅毛扇,步履从容地从阴影里踱步而出,仿佛这不是凶险的绑架现场,而是自家后花园。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殿内惊疑不定的歹徒们,扫过重伤喘息、如临大敌的宏溪关和紧抿嘴唇、浑身绷紧的宏毅,最后,落在了墙角同样震惊、紧紧护着弘昱的容芷身上。 他的目光在容芷那身虽有些凌乱却难掩华贵气度的旗装和头面上停顿了一瞬,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浓浓广府腔、慢悠悠的语调开口: “边个(谁)俾嘅胆(给你们的胆子)啊?”他鹅毛扇点了点那几个如临大敌、握刀的手都在发抖的歹徒,语气像是在责备一群淘气闯祸的顽童,“绑人绑到皇帝嘅新抱(儿媳妇)同金孙头上来?嫌命长啊?” 与此同时,广州城另一处富丽堂皇的官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宽敞明亮,四角摆放着巨大的冰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岭南的闷热。厅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粤式珍馐。水晶虾饺玲珑剔透,粉嫩的虾仁若隐若现;豉汁蒸凤爪油亮红润,软糯诱人;金黄油亮的烤乳猪被片得薄如蝉翼,整齐码放在青花瓷盘中,旁边配着莹白的砂糖和碧绿的葱段、薄饼,香气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厅堂。 主位上的康熙帝,一身常服,神情颇为放松。他正夹起一片烤得酥脆金红的乳猪皮,蘸了点细砂糖,送入口中。酥脆的猪皮在齿间发出“咔嚓”轻响,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焦香和砂糖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皮下那层软嫩多汁的肉。这复合的、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浓烈滋味,显然极其对这位见惯了宫廷珍馐的帝王胃口。 “嗯!”康熙眼睛微亮,忍不住又夹了一片,对着侍立一旁、满脸堆笑的广州巡抚李璜点头赞道,“李璜,你这广州的烤乳猪,皮脆肉嫩,火候拿捏得极好!更难得是这粗犷豪迈的吃法,蘸砂糖,卷薄饼…爽利!比起宫里御膳房那些花团锦簇、失了本味的做法,更得朕心!” 李璜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谄笑:“皇上圣明!能得您金口一赞,是这头乳猪天大的造化!此乃本地‘成记’老师傅的手艺,用的是不足月的乳猪,荔枝木炭火慢烤,火候差一分则皮不脆,多一分则肉焦老……” 康熙听得颇有兴味,又尝了一片,正待再问,眼角余光却瞥见心腹太监梁九功脚步急促、神色凝重地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径直走到侍立在康熙身后的直亲王胤禔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梁九功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胤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如同被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双酷似康熙的锐利眼眸深处,风暴瞬间凝聚,一股骇人的冰冷煞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坐在胤禔下首的雍郡王胤禛,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气息的剧变。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侧目看向胤禔,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询。 胤禔感受到弟弟的目光,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掀桌而起的暴怒,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老四…出事了…容芷和弘昱…被劫!” 胤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一缩!捏着青瓷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顿,杯中的酒液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快地和胤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同样的震惊、暴怒,以及山雨欲来的冰冷杀机。 康熙何等敏锐,虽未听清儿子们的低语,但胤禔那瞬间泄露的煞气和胤禛细微的动作变化,已让他心头一沉。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闲适笑容淡去,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异常的脸色,最后落在梁九功那张写满焦急惶恐的脸上。 花厅里,方才还热闹轻松的宴饮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烤乳猪的浓香依旧弥漫,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更加压抑,令人窒息。 破庙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那蓝衫人慢悠悠的话语打破,却带来更深重的压抑和惊疑。 “总…总舵主?!” 黑脸汉子脸上的凶悍早已被极度的惊骇取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中的刀几乎拿捏不住。其他几个歹徒更是面无人色,看着那摇着鹅毛扇、笑意吟吟的陈近南,如同见了鬼魅。 宏溪关强撑着身体,护在宏毅身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近南,满是戒备和绝望。容芷紧紧搂着弘昱,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传说中的天地会总舵主,是敌是友?那句“皇帝的新抱(儿媳妇)”又是什么意思? 陈近南仿佛没看到殿内凝固的气氛,也完全无视了那些指向他的、微微颤抖的刀尖。他摇着鹅毛扇,目光在容芷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大殿角落那张破旧的供桌上——上面赫然摆着一个硕大的、散发着浓郁肉香的朱漆食盒!那霸道诱人的烤乳猪香气,正是从食盒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啧啧,好好的烧猪,冷了就唔好食(不好吃)咯。”陈近南像是惋惜自家晚饭要凉了,摇着头,径自踱步到供桌前。他伸出手,竟完全无视了剑拔弩张的歹徒和重伤的宏溪关父子,动作自然得如同在自家厨房,掀开了那朱漆食盒的盖子。 刹那间,浓郁到极致的烤乳猪香气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瞬间盖过了殿内的血腥和霉味!一只烤得通体金红、油光发亮、形态完整的乳猪,静静地卧在食盒里,表皮酥脆,仿佛还带着出炉时“滋滋”的微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兀出现的华丽食物吸引过去。 陈近南拿起食盒旁一把切肉的薄刃小刀,动作优雅得像在执笔作画。他看也不看殿内众人,手腕轻巧地一翻,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刺入乳猪鼓胀的腹部,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轻轻一划—— “嗤啦。” 一声轻响。烤得酥脆的猪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用新鲜荷叶包裹着的馅料!陈近南用刀尖灵巧地一挑,将一团浸润了油脂、散发着荷叶清香的馅料拨开,露出了下面——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旧绢布! 陈近南用刀尖轻轻一挑,那绢布便落入他白皙的掌心。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抖,那张泛黄的绢布便在半空中展开一角,上面赫然可见墨笔勾勒的复杂山水地形,还有几处用朱砂点出的醒目标记!一股陈旧墨香混合着烤乳猪的油脂气,弥漫开来。 “喏,”陈近南这才转过身,摇着鹅毛扇,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歹徒,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宏师傅拼了命要护住嘅东西,少林方丈托付嘅藏宝图,唔系(不是)系度(在这里)咯?” 他顿了顿,鹅毛扇指向墙角惊魂未定的容芷,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戏谑,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恼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殿内死寂的空气中: “我讲(说)你哋(你们)呢班(这帮)冇脑嘅(没脑子的),绑人之前都唔查清楚嘅咩(都不查清楚的吗)?边个(谁)俾嘅胆(给你们的胆子),绑皇帝嘅新抱(儿媳妇)同金孙啊?嫌我天地会命太长,想俾(让)粘杆处一锅端啊?定系(还是)觉得我陈近南把鹅毛扇摇得唔够快(不够快),保唔住你哋嘅脑壳(保不住你们的脑袋)?” 他最后一句带着浓浓的广府腔,语调甚至有些诙谐,但听在殿内众人耳中,却比最严厉的呵斥更令人胆寒! 陈近南那句带着浓浓广府腔、戏谑中透着冰冷杀意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让本就紧绷死寂的破庙大殿炸开了锅! “总舵主!我…我们…”那黑脸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属下…属下不知啊!是…是副舵主!是刘副舵主下的令!说…说这娘们和小崽子是狗官的家眷,绑了能换大笔赎金,还能…还能给兄弟们出口恶气!”《 》 122、第 122 章 “刘——霸——山!”陈近南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猛地射向大殿那扇被宏溪关撞破、此刻正呼呼灌风的破门方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粗犷、嚣张、带着金石摩擦般刺耳的大笑声轰然响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哈哈哈!陈近南!你躲在这破庙里跟皇帝老儿的新抱(儿媳妇)玩过家家,倒是好兴致啊!”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已如铁塔般堵在了破庙门口! 来人身材异常高大,几乎要顶到残破的门楣,一身玄色劲装被虬结的肌肉撑得鼓胀欲裂,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劈至右下巴,几乎将整张脸分成两半,更添凶戾之气。他身后,影影绰绰又涌进来七八条精悍汉子,个个眼神狠厉,杀气腾腾,瞬间将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得更加逼仄!正是天地会副舵主,刘霸山! 刘霸山那双铜铃般的凶眼,贪婪而放肆地扫过陈近南手中那张展开一角的泛黄藏宝图,随即又像饿狼般盯住了墙角护着弘昱的容芷,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老子就知道!宏溪关这废物护着的宝贝果然在你陈近南手里!至于这娘们儿和小崽子…”他舔了舔厚嘴唇,眼中凶光暴涨,“狗皇帝杀我兄弟,辱我汉家山河!今日就拿他儿媳妇和孙子祭旗!让天下人看看,我天地会反清复明的决心!” “刘霸山!你放肆!”陈近南厉声喝道,手中鹅毛扇猛地一顿,周身温和的书卷气瞬间被一股渊渟岳峙的磅礴气势取代,目光如电直刺刘霸山,“谁给你的胆子擅自行动,绑架无辜?还妄图挑起朝廷与我天地会不死不休的血仇?!你可知你绑的是谁?!” “无辜?哈哈哈!” 刘霸山狂笑,笑声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狗皇帝家的人,哪有无辜?!陈近南,你这软骨头!被狗皇帝的官位和假仁假义吓破胆了吧?整天就知道摇你那破扇子,讲什么韬光养晦,讲什么时机未到!老子等不了!兄弟们也等不了!” 他猛地一指陈近南手中的藏宝图,“有了这宝贝,招兵买马,老子立刻就能扯旗造反!至于这娘们儿和小崽子,正好用来祭刀,给兄弟们壮壮胆气!给我上!杀了他们!” “你敢!”陈近南怒极,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挡在了容芷母子和宏溪关父子身前,那柄看似轻飘飘的鹅毛扇在他手中竟发出低沉的嗡鸣,扇骨边缘隐隐泛起金属般的寒光!“天地会兄弟听令!刘霸山倒行逆施,意图陷我天地会于万劫不复之地!拿下他!” 然而,跟随刘霸山进来的那些心腹死忠,显然只听刘霸山一人号令!他们眼中凶光毕露,对陈近南的命令置若罔闻,反而齐齐拔出兵刃,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扑向陈近南和他身后的容芷等人! “保护福晋!小阿哥!”宏溪关目眦欲裂!他深知自己伤势沉重,油尽灯枯,但骨子里的侠义和那份对容芷母子救命之恩的感激,让他爆发出最后的潜能! 他一把将身边的宏毅推向容芷方向,嘶哑着喉咙吼道:“带…带他们走!”同时,他那条墨黑之气缠绕、已然肿胀发亮的右臂,再次强行抬起,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腥风,不顾一切地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刘霸山心腹! “爹——!”宏毅小小的身体被推得一个踉跄,却倔强地没有后退,反而像一头护崽的小狼,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弘昱身前!他那张总是绷紧的“冰块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和担忧而扭曲,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瞪着扑来的凶徒,竟毫无惧色! “嘭!噗嗤!” 沉闷的撞击声和利刃入肉的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宏溪关那拼尽全力的毒掌,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狠狠印在了一个凶徒的胸膛!那人惨嚎一声,胸口塌陷,喷着黑血倒飞出去!但同时,另一名凶徒的钢刀也狠狠劈在了宏溪关强行格挡的左臂上!锋利的刀刃深深嵌入骨肉,鲜血瞬间飚射而出! “呃啊——!”宏溪关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震,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重重地向后栽倒!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尘土。 “宏师傅!”容芷惊呼,心猛地揪紧。她一手紧紧搂着吓得小脸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的弘昱,另一手想去扶倒下的宏溪关,却被眼前混乱的刀光剑影逼得无法上前。 与此同时,陈近南也动了!他身形飘忽如烟,手中那柄看似无害的鹅毛扇划出道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格开、点刺、削砍!扇骨边缘与钢刀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他一人独斗数名悍匪,竟丝毫不落下风,招式精妙,身法灵动,将大部分攻击都挡在了身前。但他也被刘霸山带来的这批亡命之徒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援护容芷这边。 “哈哈哈!陈近南!你的对手是老子!”刘霸山狂笑着,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狠狠劈向陈近南!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逼得陈近南不得不凝神应对这势大力沉的猛攻!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扇影翻飞,劲气四溢,将本就残破的佛像、供桌打得木屑纷飞! 陈近南被刘霸山缠住,宏溪关重伤倒地生死不知!挡在弘昱身前的,只剩下一个不到十岁、身量单薄的宏毅! “小杂种!滚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凶徒狞笑着,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抓向挡路的宏毅,想把他像小鸡仔一样拎开! 宏毅瞳孔骤缩!他猛地弯腰,竟从地上抓起一把刚才打斗时散落在地上的、还沾着烤乳猪油渍的碎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凶徒的面门!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劲儿! “噗噗噗!”碎石块大部分被凶徒的手臂格开,但仍有几颗砸在了他脸上,油污和尘土糊了一脸。 “找死!”那凶徒被彻底激怒,眼中凶光暴涨,抬脚就狠狠踹向宏毅的胸口!这一脚势大力沉,若是踹实了,宏毅不死也要重伤! “宏毅!”弘昱惊恐地尖叫。 眼看那凶狠的大脚就要踹到宏毅单薄的身体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宏毅在劫难逃的瞬间! 一直紧紧护着弘昱、面色苍白惊惶的容芷,眼神骤然变了! 那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如同沉睡的火山在瞬间喷发,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万丈狂澜!她眼中所有的惊慌、恐惧、柔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锐利到刺骨的寒芒!那光芒,仿佛能冻结空气,洞穿灵魂!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即将踹中宏毅的凶徒,而是突然抬手,带着一种近乎无奈又带着点“终于还是来了”的认命感,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两声清脆的轻响,在这血腥混乱的战场中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低头对着怀里同样被她这突兀举动惊得忘了害怕、正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弘昱说道: “崽啊,额娘本想着这辈子就安安稳稳当个富贵闲人,给你和阿玛做做饭、养养花…唉,没想到啊没想到,吃个馄饨也能吃出这种破事儿,看来还是藏不住了。” 话音未落! 她搂着弘昱的手臂猛地一推,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巨力涌出,将弘昱整个人稳稳地、轻飘飘地送到了倒在血泊中、意识模糊的宏溪关身边! “护好他!”容芷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威严,清晰地传入宏毅耳中。 宏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被“送”过来的弘昱,两个孩子滚作一团,跌坐在宏溪关身侧。 他们齐齐抬头,只见刚才还温婉柔弱的额娘/大福晋,此刻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气场! 而就在容芷将弘昱送出的同一刹那—— “呛啷——!” 一声清越无比、如同龙吟凤鸣般的剑鸣,骤然撕裂了破庙内所有的嘈杂打斗声!一道刺目的、近乎银白色的匹练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容芷那宽大的旗装袖口中暴射而出! 那竟是一柄薄如蝉翼、柔韧如灵蛇的软剑!剑身窄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秋水般的光泽,甫一出鞘,森冷的剑气便弥漫开来,让整个破庙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容芷手腕一抖! “嗡——!” 那柄软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她手中瞬间绷得笔直!剑尖颤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蜂鸣!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的身影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出现在那个正要踹中宏毅的凶徒面前!《 》 123、第 123 章 快!太快了!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那凶徒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他惊骇地想要收脚后退,却已经太迟! 容芷眼神冰冷,手腕只是极其细微地一抖。 “嗤啦——!” 一声轻响,如同裂帛! 那柄薄如纸的软剑,如同切豆腐一般,毫无阻碍地划过凶徒那条踹出的、肌肉虬结的大腿! 没有想象中的血花四溅,只有一道极细、极快的银线闪过。 凶徒的动作猛地僵住!他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噗通!” 那条粗壮的大腿,竟齐根而断!断口光滑如镜,鲜血如同喷泉般迟滞了一瞬,才猛地狂喷而出! “啊——!!!!!”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嚎这才冲破喉咙,那凶徒抱着喷血的断腿残肢,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轰然栽倒在地,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破庙大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与刘霸山激斗的陈近南,招式猛地一滞,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光芒! 凶悍如刘霸山,劈向陈近南的鬼头大刀也僵在了半空,铜铃大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容芷和她手中那柄滴血不沾、依旧寒光凛冽的软剑,满脸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些扑向容芷方向的凶徒,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高举的兵刃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茫然,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噩梦! 倒在地上的宏溪关,强撑着模糊的意识,看到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堵在喉咙里。 而距离最近的宏毅和弘昱,两个小家伙更是彻底石化了! 宏毅那张总是绷紧的“冰块脸”,此刻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呆滞,仿佛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重组。他刚才还准备拼死保护弘昱,现在…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个温温柔柔给他夹溏心蛋、说话软和的大福晋…她…她一剑就把那么粗一条腿给…切下来了?像切萝卜一样?! 弘昱更是彻底懵了。他呆呆地坐在宏毅旁边,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个手持软剑、气场全开、如同女战神降临的熟悉身影。 这…这是他额娘?那个整天研究菜谱、给他做各种好吃的、说话轻声细语、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的额娘? 那个…那个被阿玛小心呵护着、连骑马都要担心的额娘?他小小的脑袋瓜子嗡嗡作响,感觉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额…额娘?”弘昱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充满了不确定和巨大的冲击。 然而,容芷根本没有理会这瞬间的死寂。她的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扫过那些被震慑住的凶徒,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鸡鸭。她手腕再次轻抖,那柄软剑如同活过来的银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莫测、却又快得只剩下残影的轨迹! “噗嗤!噗嗤!噗嗤!” 没有激烈的碰撞,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利刃割裂皮肉的轻响! 她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剩下的几个凶徒之间穿梭,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剑光闪动,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者戛然而止的惨叫!或是咽喉被割开,或是持刀的手腕齐腕而断,或是心口被洞穿! 她的动作简洁、高效、冷酷到了极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在厨房里处理几块碍事的砧板上的肉!那柄软剑在她手中,时而绷直如枪,点刺如电;时而柔软如鞭,缠绕绞杀;时而又化作一道匹练,横扫千军!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刃齐飞! 恐怖!绝对的恐怖! 力大无穷?不,这不仅仅是力量!这是超越了凡人理解的、登峰造极的剑术!是融入了骨髓的战斗本能!是睥睨众生的绝对实力碾压!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 刚才还气势汹汹扑向容芷方向的五六个刘霸山心腹,已然全部变成了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烤乳猪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破庙大殿,令人作呕! 容芷的身影终于停下,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她手中的软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粘稠的鲜血缓缓滑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砸开一朵小小的血花。她微微侧头,冰冷的视线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猛地射向还在与陈近南缠斗、但已然被眼前这地狱般景象惊得魂飞魄散的刘霸山! “轮到你了。”容芷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再次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 刘霸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征战半生,杀人无数,自诩悍勇无敌,可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诡异、如此…不似人的剑法!那女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妖…妖女!”刘霸山发出一声色厉内荏的嘶吼,巨大的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亡命的凶性!他猛地抛开陈近南,将全身力气灌注到鬼头大刀上,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朝着容芷猛冲过来!刀风呼啸,势要将容芷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小心!”陈近南忍不住惊呼出声,他深知刘霸山这拼命一击的威力! 然而,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刀,容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就在那鬼头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至头顶的刹那—— 她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只见她持剑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极其轻微地一旋! “嗡——!” 那柄软剑的剑身瞬间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嗡鸣!剑身高速震动,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化作了一团模糊的银色光晕!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动作! 她竟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不闪不避,径直抓向那柄挟着万钧之力劈砍下来的、厚背薄刃、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刀背! “找死!”刘霸山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残忍! 但下一秒,他的狂喜就变成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铛——!!!”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金铁交鸣的巨响,如同古刹巨钟被猛然敲响,轰然炸开! 容芷那只白皙纤细、看起来连只鸡都抓不稳的手掌,竟然真的稳稳地、牢牢地抓住了刘霸山全力劈下的鬼头大刀刀背! 没有想象中的手掌被劈开!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只有那柄沉重的大刀,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巨山镇压,硬生生地、纹丝不动地停在了容芷手掌上方不足三寸的空中!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刘霸山粗壮的双臂都感到一阵剧痛和酸麻! “什…什么?!”刘霸山眼珠子几乎要爆裂出来!他感觉自己劈中的不是一只手掌,而是一块万载玄铁铸成的山壁!那股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容芷面色依旧冰冷,抓住刀背的左手五指猛然收紧! “咔…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刺耳响起! 在刘霸山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那柄精钢打造、厚达一指的鬼头大刀刀背,在容芷那看似柔弱的五指之下,竟如同面团般被硬生生捏得凹陷变形!五道清晰的指印深深嵌入钢铁之中! 这…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力量!这是怪物! 刘霸山亡魂皆冒,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的凶性,他只想撒手弃刀逃命! 但容芷不会给他机会了! 就在刘霸山心神失守、力量松懈的刹那,容芷右手那柄高速震颤的软剑动了! 剑光一闪!如同惊鸿过隙,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热刀切过牛油的声响。 刘霸山前冲的庞大身躯猛地僵住!他脸上那惊恐、狰狞、难以置信的表情彻底凝固。一道极细、极淡的血线,缓缓从他的眉心浮现,笔直向下,延伸过鼻梁、嘴唇、咽喉、胸膛… “呃…”刘霸山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满是血污和灰尘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眉心那道血线迅速扩大,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他至死,眼睛都瞪得溜圆,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陈近南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容芷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和震撼。他手中的鹅毛扇早已忘了摇动。 宏溪关彻底晕了过去,不知是伤重还是刺激太大。 而宏毅和弘昱,两个小家伙已经完全看傻了,如同两尊小小的石雕,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额娘/大福晋…竟然是绝世高手?!还会徒手捏钢刀?!《 》 124、第 124 章 破庙内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容芷垂眸瞥了一眼地上刘霸山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手腕轻抖,那柄沾了血的软剑如同灵蛇归洞,“呛啷”一声轻吟,瞬间缩回她宽大的袖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睥睨天下、冰寒冷冽的煞气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那尊杀神只是众人的幻觉。 她快步走到宏溪关身边。这位硬汉面色灰败如金纸,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汩汩冒着血,嘴角溢出的黑血显示内伤毒掌的反噬同样凶险。容芷眉头紧锁,指尖在宏溪关脖颈处一探,尚有微弱脉搏。 “宏毅,扶好你爹。” 容芷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她看向被惊得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宏毅。 宏毅猛地一个激灵,小脸煞白,看容芷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陌生,但听到父亲的名字,他立刻用力点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住宏溪关沉重的身躯。 容芷目光转向一旁摇着鹅毛扇、神情复杂难辨的陈近南:“陈总舵主,庙外可有清净的落脚处?这人拼命救了我们母子,是恩人,得立刻救治。”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与她无关。 陈近南深深看了容芷一眼,那双古井般的眸子此刻波澜翻涌,有震惊,有探究,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收起扇子,正色道:“大福晋放心,此去不远,便有我们一处暗桩,表面是家不起眼的‘济世堂’医馆,坐堂大夫是自己人,嘴严,医术也还过得去。” “好,带路。” 容芷言简意赅。她俯身,在宏毅惊愕的目光中,竟单手就将身材高大的宏溪关轻松地、稳稳地横抱了起来!动作之轻松,如同抱起一捆稻草!宏毅和旁边刚缓过神、小嘴依旧张成o型的弘昱,眼珠子差点又掉出来。 陈近南眼皮跳了跳,不再多言,当先引路。容芷抱着宏溪关紧随其后,宏毅紧紧扶着父亲垂下的手臂,小脸绷得死紧。 弘昱则迈着小短腿,紧紧抓住容芷的衣角,时不时抬头看看自家额娘线条流畅的下颌,小脑袋里还在循环播放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切腿”和“捏钢刀”画面,感觉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一行人迅速离开这血腥之地,在陈近南熟门熟路的带领下,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口果然有一家挂着“济世堂”招牌的小医馆。陈近南上前,在紧闭的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穿着学徒短褂的少年探出头,一见陈近南,立刻精神一振,恭敬地让开身:“总舵主!”目光扫过容芷和她抱着的血人,以及后面两个小萝卜头,眼中虽有惊疑,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医馆内堂不大,但还算干净。坐堂的老大夫显然也是天地会中人,见到陈近南和这阵仗,二话不说,立刻指挥学徒准备热水、伤药、银针。 “刀伤见骨,失血过多,最麻烦的是他强行催动毒掌反噬,内腑震荡,毒气有蔓延之兆!” 老大夫检查后,神色凝重,“需要立刻止血,清理伤口,再以内力引导压制毒素,否则…”他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请全力医治,银钱不是问题。”容芷将宏溪关小心放在诊床上,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沉声道。同时将宏毅也牵过来,让老大夫一起治疗。 老大夫立刻动手,手法娴熟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容芷在一旁看着,见老大夫处理外伤稳妥,便退开一步,目光落在陈近南身上。 “陈总舵主,”容芷语气平静,“烦请照顾一下两个孩子。”她指了指正紧张盯着父亲的宏毅和挨着她腿边的弘昱。 陈近南点点头,摇着鹅毛扇,努力想缓和气氛,对着两个小家伙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细路仔(小朋友),唔使惊(不用怕),你老窦(爸爸)吉人天相,呢度(这里)大夫好犀利(厉害)嘅。” 他试图用广府腔逗趣,奈何宏毅忧心忡忡,弘昱还沉浸在“额娘变身”的巨大冲击里,效果甚微。 容芷走到医馆门口,对那个小学徒招了招手,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和一枚贴身带着的、刻着特殊纹样的玉扣:“小哥,劳烦你跑一趟城西的‘悦来客栈’,找到掌柜,把这玉扣给他看,就说‘府上走丢的夫人和少爷在济世堂,请老爷速来’。” 那客栈正是康熙一行落脚之处的外围眼线据点。 小学徒一听是亲王福晋,吓得连声应下,拿了东西,一溜烟跑了。 陈近南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福晋好大的气派!不过您这身手,哪需要什么援助啊,刚才那几下子,简直是神了!” 容芷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走到弘昱身边。小家伙自打进了医馆就异常安静,一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母亲。 等待的时间分外煎熬。内堂里,老大夫已处理好宏溪关的外伤,正尝试运功为其疏导内息压制毒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颇为吃力。宏毅的小拳头攥得死紧。 弘昱依偎在容芷身边,大眼睛忽闪忽闪,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额娘,您怎么会那么厉害的功夫?我从来不知道······” 容芷蹲下身,与儿子平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嘴角弯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弧度:“吓着崽崽了?额娘小时候遇到过一位游方道姑,她教了额娘一些防身之术。平日里一直没机会用,今天情急之下…就使出来了。” 她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不小心露了一手厨艺。 这解释勉强说得过去,弘昱似懂非懂的点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崇拜。 陈近南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鹅毛扇摇得更快了。几招?那叫几招?那分明是登峰造极的杀人技!这大福晋…深不可测! “哎哟,福晋娘娘,您管那叫防身之术?刚才您空手夺白刃,江湖上能接住的人可不多。” 容芷懒得理他,只问大夫,“他们情况如何?” 老大夫已经给二人止住了血,正在包扎:“性命应是无碍,但需好生休养。尤其是这位壮士,至少一个月不能动武。”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医馆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医馆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当先冲进来的正是胤禔! 他一身亲王常服,风尘仆仆,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惨白,眼中布满了血丝,额角青筋都在跳动。一进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容芷和弘昱! 陈近南在一旁打量着这位直亲王,见他身材高大,眉宇间自带威严,但对妻儿的关切却是真真切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容芷!弘昱!” 胤禔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他几步抢上前,根本顾不得在场的陈近南等人,一把将容芷和弘昱狠狠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两人揉碎!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心脏狂跳的声音隔着衣料都清晰可闻。 “没事了…没事了…阿玛来了…阿玛来了…”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哽咽,带着后怕的颤音。 天知道当他接到密报说容芷和弘昱在街上被劫时,是怎样的天崩地裂!那一刻,什么亲王尊荣,什么帝王差事,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容芷感受着丈夫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冰冷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也用力回抱了他:“爷,我们没事,别担心。” 弘昱被阿玛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感受到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安心,也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了阿玛的脖子。 紧随胤禔身后进来的,是胤禛。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目光在陈近南身上停顿了一瞬,带着审视,随即落在诊床上昏迷不醒的宏溪关身上。 “大哥,先让御医看看恩人。”胤禛的声音沉稳,打破了这劫后重逢的凝滞气氛。 胤禔这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松开妻儿,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容芷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看向诊床,眼神复杂:“就是这位壮士拼死护住了你们?” 容芷点头,将宏溪关父子在馄饨摊出手相救,以及后来拼死追赶、重伤护持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大展神威和陈近南的真实身份。 只说被劫持后,这位宏壮士不顾重伤追来救援,与歹徒搏斗,最终幸得一位路过的“义士”相助,才得以脱险。 胤禔听罢,脸色铁青:“光天化日之下,广州城内竟有人敢劫持亲王福晋!反了天了!”他转身对侍卫下令,“立刻通知广州知府,全城搜捕歹人!敢动我胤禔的家人,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同时转头对带来的心腹侍卫吩咐:“立刻去请张院判(太医院院判)带最好的伤药和解毒丸过来!快!” 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 125、第 125 章 胤禔吩咐完毕,这才转向陈近南,郑重拱手:“多谢侠士相助之恩。不知尊姓大名?本王必有重谢。” 陈近南眼珠一转,笑嘻嘻回礼:“王爷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该做的事。在下姓陈,名南,江湖人称‘一阵风’。”他随口胡诌了个名号,脸不红心不跳。 胤禔久在朝堂,对江湖事了解不多,只当是真遇到了侠士,越发感激:“陈侠士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王爷言重了,”陈近南摆摆手,眼睛却瞟向容芷,“倒是尊夫人身手了得,令人大开眼界啊!” 胤禔一愣,看向容芷。他知自己这位福晋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有时会些出人意料的本事,但能让江湖人士称赞“身手了得”,恐怕不只是会些防身术那么简单。 容芷轻轻瞪了陈近南一眼,才对胤禔温声道:“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挣扎罢了,亏得陈侠士及时赶到。” 陈近南还想说什么,被容芷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摸摸鼻子,识趣地转移话题,蹲到宏溪关床边:“老宏啊老宏,你说你送个东西,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宏溪关此时已经清醒些许,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陈近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近南赶紧按住他:“别说话,好生养着。东西...呃,事情办完就好。”他差点说漏嘴,赶紧瞥了胤禔一眼,见对方没注意,才松了口气。 胤禔的确没留意陈近南,他的注意力全在容芷和弘昱身上。仔细检查确认母子二人确实没受伤后,他才放下心来,安排侍卫守在医馆内外。 很快,太医院院判带着几位太医火速赶到。有御医接手,加上宫中专供的灵药,宏溪关的伤势很快稳定下来。 院判诊脉后,捻须道:“这位壮士底子极好,外伤虽重却未伤及根本,内腑震荡和毒素侵入虽凶险,但救治及时,用了宫中秘制的‘紫金丹’压制,性命已无碍,好生调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听到御医的保证,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宏毅,小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眼圈红红的,对着胤禛和御医深深鞠了一躬。 趁着胤禔去看宏溪关的空隙,陈近南蹭到容芷身边,压低声音:“福晋娘娘,您这瞒得可够深的啊?连王爷都不知道您会武功?” 容芷面不改色,同样低声回道:“陈舵主若是还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广州城,最好也瞒得深一些。” 陈近南缩缩脖子,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却又忍不住好奇:“那您刚才使的那招‘流云回雪’,是跟谁学的?我师父说这招失传已久...” “你师父话真多。”容芷淡淡打断他,转身去查看宏毅的情况。 陈近南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又屁颠屁颠跟过去:“这小子伤势不重,养个十天半月就能活蹦乱跳。倒是福晋您,刚才那手点穴止血的手法,莫非是医武同修?” 容芷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陈舵主,您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般缠着一个亲王福晋,不怕我让人把你拿下?” 陈近南嘿嘿一笑:“您要是想拿我,刚才就拿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我可是宏溪关的‘老朋友’,您总不能当着伤员的面抓人吧?” 容芷无奈摇头。这陈近南与她想的大不相同,传说中天地会舵主不该是稳重深沉、心怀反清大志的豪杰吗?怎么眼前这位活像个街头看热闹的闲汉? 那边被好几个太医都确认暂无性命之忧后,胤禔下令将可怜的父子二人接回官邸养伤。 “陈侠士若无去处,不如也到官邸暂住?”胤禔热情相邀。 陈近南眼睛一亮:“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已经跟上来了。 容芷扶额,这反贼头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回到官邸,胤禔忙着处理后续事宜,容芷则安排宏氏父子住下,又吩咐下人好生照料。 陈近南果然毫不客气地选了宏溪关隔壁的房间,美其名曰“方便照顾老友”。 一切安排妥当,容芷才得空回到自己房中。刚坐下歇息,就听见敲门声。 “额娘,是我。”弘昱在门外小声叫道。 容芷开门,见儿子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冰糖燕窝。 “额娘受惊了,这是厨下刚炖好的,给额娘压惊。”弘昱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小模样看得容芷心都化了。 她接过燕窝,拉儿子到身边:“今天吓到了吧?” 弘昱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道:“一开始怕,后来见额娘那么厉害,就不怕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容芷,“额娘,您能教我武功吗?我也想保护您和阿玛,还有塔娜。” 容芷摸摸他的头:“弘昱有这份心,额娘很高兴。不过学武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弘昱挺起小胸脯,“今天那个刘霸山说阿玛是狗王爷,说我是狗崽子,我气死了!要是我会武功,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容芷眼神一冷:“那些人胡说八道,弘昱不必放在心上。你阿玛是堂堂正正的直亲王,你是王府的嫡长子,身份尊贵,岂是那些宵小之徒能诋毁的?” 弘昱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额娘,那个陈叔叔是什么人?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而且他看您的眼神怪怪的。” 容芷心下暗惊,这小家伙观察力倒是敏锐。她面上不动声色:“陈叔叔是江湖侠客,自然是厉害的。至于他看额娘...大约是好奇额娘为何会些功夫吧。” 正说着,又有人敲门。门外传来陈近南的声音:“福晋娘娘,宏老弟醒了,说要见您呢!” 容芷应了一声,牵着弘昱一同前往客房。 宏溪关已经醒来,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尚可。见容芷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宏先生不必多礼,”容芷忙制止他,“好生躺着便是。” 宏溪关感激道:“今日多谢福晋相助,否则我父子二人怕是性命难保。” “宏先生客气了,您是为救我们才受的伤,该我们谢您才是。”容芷温声道。 宏溪关摇摇头,看向陈近南:“陈舵主······” 陈近南抢着回答:“老朋友,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他挤眉弄眼,暗示宏溪关别在容芷面前多说。 宏溪会议,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悄悄塞给陈近南:“就是这个,幸不辱命。” 陈近南接过,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拍拍宏溪关的肩膀:“辛苦你了,老宏。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容芷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转身端过药碗:“宏先生该喝药了。” 喂完药,又嘱咐几句,容芷便带着弘昱告辞出来。陈近南也跟着溜了出来,追在容芷身后。 “福晋娘娘,”陈近南压低声音,“今日多谢了。我陈近南欠您一个人情。” 容芷停下脚步,淡淡看他一眼:“陈舵主不必客气,只是您身份特殊,在官邸中还是谨慎些好。” 陈近南笑嘻嘻道:“放心放心,我有分寸。不过...”他凑近些,神秘兮兮地问,“您真不打算告诉我那招‘流云回雪’是跟谁学的吗?我找这招的原传找了好多年了...” 容芷叹了口气:“陈舵主,您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敌对双方?” 陈近南摆摆手:“什么敌不敌对的,那是朝廷和天地会的事。您救了我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江湖人讲义气,不分那些虚的。” 容芷哭笑不得,这反贼头子的脑回路果然清奇。她不再理会他,牵着弘昱往自己院子走。 陈近南却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要不这样,您告诉我师承,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关于那藏宝图的?” 容芷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他:“藏宝图?” 陈近南得意地笑了:“果然您注意到了。不错,宏溪关送来的就是一张藏宝图,据说关系着前明留下一笔巨宝。天地会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线索。” 容芷皱眉:“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陈近南耸耸肩:“我觉得您不是寻常人,说不定能帮上忙。再说了,您今天露的那手功夫,比我见过的所有天地会高手都厉害。要是您能加入...” “打住。”容芷打断他,“我是直亲王福晋,不可能加入天地会。” 陈近南眨眨眼:“没关系,咱们可以私下合作嘛。您看,您有这么好的功夫,不用多可惜?而且那宝藏据说不止有金银财宝,还有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 “没兴趣。”容芷干脆地拒绝,拉着弘昱快步离开。 陈近南站在原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意思,真有意思。这直亲王福晋,比传说中有趣多了...” 是夜,胤禔处理完公务回到房中,见容芷正对镜卸妆。 “今日之事,我已经禀明皇阿玛,”胤禔从背后抱住妻子,低声道,“皇阿玛大怒,命两广总督彻查天地会逆党。” 容芷手中梳子一顿:“天地会?” “嗯,”胤禔点头,“据俘虏交代,那个刘霸山是天地会的一个副舵主。这群反贼越发猖狂了,竟敢对皇室成员下手。”《 》 126、第 126 章 容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告诉胤禔陈近南的真实身份。倒不是想包庇反贼,只是觉得说出来了,恐怕会牵连宏溪关父子,而且以陈近南那跳脱的性子,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想什么呢?”胤禔注意到她的走神。 容芷放下梳子,转身面对丈夫:“我在想,今日若不是那位陈侠士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得好好谢谢他。” 胤禔点头:“这是自然。我已经备下厚礼,明日亲自谢他。”他顿了顿,好奇地看着容芷,“说起来,侍卫们都说你今日表现英勇,还会些功夫?” 容芷早就想好了说辞:“小时候跟一个道姑学过几招防身术,情急之下胡乱使出来,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胤禔眼神微闪,面上却只笑道:“我福晋真是深藏不露。不过日后还是小心为上,今日之事想想都后怕。”他将容芷搂入怀中,“你和孩子们若有闪失,我...” 容芷拍拍他的背:“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夫妻二人温存片刻,胤禔忽然道:“对了,四弟听说你们遇袭,急着要来看望,明日就该到了。” 容芷一愣:“胤禛要來?” 胤禔点头:“他正好在附近巡查河工,听说广州出事,立刻派人送信说要过来。” 容芷心中暗叹,这下可好,雍郡王也要来了。若是让他撞见陈近南,那乐子可就大了。 她得想个办法,尽快把那个麻烦的天地会舵主弄走才行。 然而容芷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近南并没有闲着。他正悄悄溜出官邸,来到广州城内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里,几个汉子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舵主!” 陈近南摆摆手,自顾自坐下喝了口茶:“查清楚了吗?刘霸山为什么擅自行动?” 一个精瘦汉子回道:“查清楚了,刘霸山不知从哪听说宏溪关身上有藏宝图,就想抢来献给总舵,抢个头功。” 陈近南冷笑:“抢功?我看他是想私吞吧!幸好老子及时赶到,不然藏宝图落到这叛徒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舵主,那藏宝图...” 陈近南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绘着复杂的地形图。 “没错,是真的。”陈近南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终于找到了!” “恭喜舵主!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取宝?” 陈近南重新包好藏宝图,塞回怀里:“不急,现在风声紧,清廷肯定会加大搜查力度。咱们得避避风头。”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再说,官邸里住着那么一位深藏不露的福晋,我倒想多观察几日。说不定...她能帮上大忙呢?”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舵主为何对清廷王爷的福晋如此感兴趣。 陈近南也不解释,只吩咐道:“你们先按兵不动,等我消息。特别是要盯紧官府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知道。” “是!” 陈近南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对了,给我查查直亲王福晋的底细,越详细越好。我总觉得...这位福晋不简单。” 夜色中,陈近南悄无声息地回到官邸,心中盘算着如何从容芷那里套出更多秘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容芷也在房中辗转反侧,思考着如何尽快打发走这个麻烦的反贼头子。 更让二人预料不到的是,翌日一早,雍郡王胤禛的快马已经踏入了广州城门。 广州行辕内,夜色已深,但属于直亲王胤禔的那处院落却灯火通明,与平日的宁静大相径庭。 雍郡王胤禛步履匆匆,几乎是带着一阵风闯了进来,他惯常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色,官袍的下摆甚至因为走得太快而有些许凌乱的褶皱。 “大哥!” 人未到,声先至。胤禛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但此刻这清冷中掺杂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他挥退了正要通传的太监,径直跨入内室。 室内,烛火摇曳。容芷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不见多少惊魂未定的惶恐。 她身边,五岁的弘昱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枕在母亲的腿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正沉。 同样五岁的塔娜则像个小粘人精,紧紧挨着容芷的另一侧,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酷似胤禔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闯进来的四叔,带着几分好奇。 胤禔正背对着门口,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过身。兄弟二人目光相接,胤禛清楚地看到自家大哥眼底未散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残留的戾气。 “老四,你到了。”胤禔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这几天很是劳累和心力交瘁。 胤禛几步上前,先快速扫了一眼容芷和孩子们,见他们虽带倦色但似乎并无大碍,心下稍安,这才看向胤禔,眉头微蹙:“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不来?听闻嫂嫂和弘昱被贼人劫持,弟弟心急如焚。具体情况如何?人可都安好?” 他的问话条理清晰,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落在容芷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暗卫报上的消息太过惊人,他需要亲自确认。 容芷放下茶盏,对着胤禛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有劳四弟深夜前来探望,我们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大波澜。 这时,塔娜怯生生地开口:“四叔,额娘可厉害了!把坏蛋都打跑了!”小女孩的言语天真,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胤禛眸光一闪,顺势问道:“哦?臣弟在路上听闻了些许传闻,竟是真的?嫂嫂……深藏不露?”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讶,目光紧紧锁住容芷。 容芷心中微哂,知道这是正题来了。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弘昱柔软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哪里是什么深藏不露,不过是情急之下,为了护着孩子,胡乱挣扎了几下罢了。当时那情形,若不是想着弘昱,我怕是早就腿软了。” 她避重就轻,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反杀淡化成母亲的护犊本能。 胤禔此时也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维护:“没错!芷儿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武功?定是那起子乱臣贼子行事不密,或是内部起了龃龉,才让她和孩子寻到机会逃脱。再说,若不是她机敏,弘昱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他说话时,手臂自然地环上容芷的肩膀,是一种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 胤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念头飞转。容芷的含糊其辞和大哥的全力维护,都与暗卫描述的“招式精妙,身手矫捷”有所出入。 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人没事就好。皇阿玛那边想必也已得知,大哥还需早做准备。”他这话意味深长,目光与胤禔对视一眼,兄弟间自有默契。 又略坐了片刻,询问了些细节,胤禛便起身告辞。离开院子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窗纸上透出的、依偎在一起的剪影,眼神复杂。 这个嫂子,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要……不简单。 胤禔安排胤禛住下后,才回到房间,容芷已经煮了一晚阳春面给胤禔,“王爷,我错了。” 看着乖乖认错的容芷,胤禔即使心里有些不满她隐瞒自己,现在也不觉了的,自己福晋武功好,能保护自己,不是很好嘛!自己该高兴好不好! “好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这件事我岳父母知道吗?”胤禔淡定的坐下,自然地吃着面。 “不知道。” 容芷抿抿唇,“当年我师傅都是夜里偷偷来,轻功绝顶,来无影去无踪,没人知道。” 胤禔叹口气,“知道了。这件事皇阿玛肯定要过问的,但时候你不要管,我来应对。你啊。”胤禔看看容芷,“乖乖在家看孩子吧。” 容芷点头。 翌日清晨,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小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阳光透过格窗洒进来,驱散了些许阴霾。 容芷起了个大早,经历过生死危机,她更珍惜这平淡的日常。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弘昱和塔娜也醒了,两个小家伙似乎完全忘记了昨夜的惊恐,看到额娘在院子里,都兴奋地跑了出来。 “额娘额娘!你今天能教我们那招吗?就是一下子就把坏人打倒的那招!”弘昱眼睛亮晶晶的,挥舞着小拳头,模仿着记忆里母亲的动作,虽然歪歪扭扭,却兴致勃勃。 塔娜也学着他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塔娜也要学!打坏人!” 容芷看着一双儿女,心软成了一滩水。她蹲下身,捏了捏他们的小脸蛋,笑道:“好,额娘教你们。不过呢,学功夫不是为了打坏人,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自己和自己想保护的人,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于是,院子里出现了温馨又有点好笑的一幕。容芷放慢动作,教着两个小豆丁最基础的扎马步和出拳。《 》 127、第 127 章 弘昱学得认真,小脸憋得通红,努力稳住晃晃悠悠的小身板。塔娜则更像是在玩,没一会儿就站不稳,咯咯笑着扑进容芷怀里。 “额娘,你好厉害呀!比阿玛军营里的巴图鲁还厉害吗?”弘昱一边努力保持着马步,一边仰着头问,眼睛里满是崇拜。 容芷被他逗笑,正要回答,眼角余光瞥见胤禔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含笑看着他们。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眼神温柔。 “你额娘当然厉害,”胤禔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塔娜举高高,引得小女孩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然后他看向容芷,目光深邃,“是咱们家最大的宝贝。” 容芷迎上他的目光,相视一笑。清晨的阳光给一家四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之前的惊险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用过早膳后,康熙身边的首领太监梁九功便亲自前来,声音恭敬却不容置疑:“王爷,福晋,皇上口谕,请直亲王即刻前往御前觐见。” 胤禔和容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明白,该来的,终究来了。 胤禔握了握容芷的手,低声道:“放心。”随即整了整衣袍,面色沉静地跟着梁九功离开了。 容芷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刚刚轻松起来的心,又微微沉了下去。她知道,康熙那里的关,恐怕不比面对天地会容易。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低气压。 康熙帝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 他手里捏着一份密折,正是暗卫关于容芷被劫持事件以及其身手描述的详细报告。下面的地上,还散落着几本被摔过的奏折,显然皇帝刚才发过脾气。 胤禔跪在下方,脊背挺得笔直。 “胤禔,”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重的威压,“你福晋,究竟是何来历?她那一身足以惊动陈近南的武功,作何解释?” 胤禔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洪亮而坚定:“皇阿玛明鉴!容芷她……确实会些拳脚功夫,此事儿臣早已知晓。但她绝非居心叵测之人!她的功夫,乃是幼时一个游方道姑私自教授的,只为了强身健体。昨日之事,实乃容芷为护幼子,情急之下才显露身手,绝非有意隐瞒皇阿玛!” “游方道姑?”康熙冷哼一声,将密折重重拍在案上,“什么样的游方道姑能教出这样的身手?连天地会的反贼头子都为之侧目!胤禔,你莫要被妇人蒙蔽了双眼!她嫁入皇家多年,隐藏如此之深,你让朕如何信她?” 胤禔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康熙审视的视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坚定。 “皇阿玛!儿臣并非愚钝之人!与容芷成婚数载,育有一双儿女,她是何等心性,儿臣最是清楚!她心思纯善,待人宽和,对儿臣,对孩子们,乃至对皇阿玛、对大清,从无二心!更何况容芷还给咱们大清种出了红薯这样的利器,更是解决的天花的祸患,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对大清,对皇阿玛忠心耿耿。昨日若非她拼死护住弘昱,儿臣恐怕……恐怕就要痛失爱子!皇阿玛,她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在危机时刻暴露自己,只为保护爱新觉罗家的血脉,为了让大清更加繁荣昌盛?” 他顿了顿,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湿意,继续道:“皇阿玛,容芷不仅仅是儿臣的福晋,弘昱和塔娜的额娘,她更是儿臣的命!若皇阿玛因她这迫不得已的自保之能而疑她、罚她,儿臣……儿臣愿以性命担保!若她将来有半分对不住大清之处,儿臣甘愿同罪!” 这番话,胤禔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他将一个丈夫对妻子的信任,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维护,以及对君父的忠诚,都融入了字里行间。 康熙凝视着下方跪得笔直的长子,久久没有说话。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西洋座钟滴答作响。 他想起暗卫报告中描述的,容芷如何于乱战中紧紧护住幼子,眼神锐利,动作果决,那确实是一个母亲保护幼崽时会迸发出的力量。 他也想起这些年来,容芷在京城王府中深居简出,将一双儿女教养得知书达理,活泼可爱,更是有种种利国利民的功劳,堪称是巾帼英雄,从未有任何不妥之处。 良久,康熙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些许:“起来吧。” 胤禔心中一松,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或许过去了。他谢恩后站起身来,依旧垂手恭立。 康熙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沉吟道:“即便她无心,但身怀绝技而不报,终是隐患。何况,此事已被陈近南知晓,难保不会再生事端。” “皇阿玛,”胤禔急忙道,“经此一事,儿臣定会加派人手护卫,也会……也会让容芷更加谨言慎行,绝不再轻易显露。至于天地会,儿臣恳请皇阿玛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必将这些反贼余孽清剿干净!” 康熙看着他,这个儿子性格直率,有时甚至有些鲁莽,但此刻眼神中的坚定和担当,却让他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一面。 他最终摆了摆手,带着一丝疲惫:“罢了。朕姑且信你这一次。容氏……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但你要给朕牢牢看住她,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胤禔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叩首。背心处,已被冷汗浸湿。 退出御书房,夜风一吹,胤禔才感到一阵后怕与虚脱。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快些回去,告诉芷儿,没事了。 而御书房内,康熙独自坐了片刻,对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道:“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嗻”。 危机暂时解除,但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行动去弥合。对于容芷而言,在这大清的天空下,她需要更加小心地行走,同时,她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那个男人,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决心。 接下来一段时间,广州城的空气仿佛都带了火药味。 直亲王胤禔奉旨围剿天地会余孽,尤其是舵主陈近南,更是被列为了头号目标。胤禔憋着一肚子火,亲自点了精兵强将,誓要将这群反贼一网打尽。 出发前,容芷替他整理着盔甲的束带,动作轻柔而仔细。胤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股因担忧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在家好好带着孩子们,等爷的好消息。这次定要把那帮宵小的老鼠窝给端了!” 容芷抬起眼,眸子里清澈沉静,她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唇角微弯:“爷万事小心,穷寇莫追,以防有诈。陈近南那,爷不用顾虑我,只管按照皇阿玛的吩咐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们的路数……有些诡异,爷多留神。” 胤禔想起上次还救了容芷的陈近南,知道他不是个坏人,只是立场不一样,自己是爱新觉罗家的人,跟他不可能成为朋友。 “放心!我会小心的,江湖人士手段诡异,这回皇阿玛还安排了一些投靠朝廷的江湖人一起,万无一失!”说完,他俯身用力抱了抱她和跑过来送行的弘昱、塔娜,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弘昱看着阿玛远去的背影,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对着塔娜小声说:“阿玛去打坏人了!等长大了,我也要像阿玛一样!” 塔娜则依赖地抱着容芷的腿,软软地问:“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呀?” 容芷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却遥遥望向胤禔离去的方向,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掠过眼底。她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起初,剿匪行动异常顺利。 胤禔带着人马以雷霆之势端掉了天地会几个明面上的据点,抓获了不少小头目,士气大振。然而,当他根据线索追查到城外一处废弃的庄园,准备直捣黄龙时,却一头撞上了铁板。 庄园内埋伏的并非普通会众,而是天地会真正的精锐——闻名江湖的十大高手!这十人各有绝技,或擅使奇门兵刃,或内力深厚,或身法诡谲。 胤禔带来的官兵虽训练有素,但在这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面前,竟显得束手束脚。 一时间,庄园内杀声震天,箭矢与暗器齐飞。一名使判官笔的高手如鬼魅般穿梭,专点官兵穴道;一个胖大和尚挥舞着沉重的禅杖,一扫就是一片;更有擅长用毒者,烟雾弥漫处,官兵纷纷倒地…… 胤禔身先士卒,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与两名高手战在一处,虽勇猛无比,却也被缠得脱身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带来的儿郎们死伤惨重,心中又惊又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湖力量的可怕。自己手下的那些江湖人,都是酒囊饭袋!怪不得天地会能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果然高手众多!《 》 128、第 128 章 胤禔毕竟很有战斗经验,眼看着局势不利,已非军队对阵,更像是降维打击! “撤!快撤!”胤禔果断下令。 残兵败将护着受伤的胤禔狼狈退出庄园,来时威风凛凛,归时丢盔弃甲。这一战,损失折将超过三成,胤禔本人肩头也挨了一记毒掌,虽及时服下解毒丹,仍是隐隐发黑,气息不畅。 消息传回行辕,康熙帝勃然大怒!御案上的镇纸都被他扫落在地。 “废物!堂堂大清亲王,带着精锐之师,竟被一群江湖草寇打得落花流水!朕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康熙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胤禔跪在下方,脸色苍白,肩头的伤和心中的挫败感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皇阿玛息怒,是儿臣无能……”胤禔的声音干涩。 “无能?岂止是无能!” 康熙怒极,在御案前来回踱步,“那十大高手……好一个十大高手!这是要向朕示威吗?!”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了站在胤禔身侧,一同前来请罪的容芷身上。 容芷垂首而立,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果然,康熙沉声开口,语出惊人:“胤禔无能,损兵折将。容芷!” “儿媳在。”容芷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既然你武功超群,连陈近南亦为之侧目。如今朝廷颜面受损,贼寇嚣张,朕命你,女扮男装,亲自出马,将那所谓的十大高手,给朕一一擒来!”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皇阿玛!”胤禔猛地抬头,急声道,“不可!容芷她一介女流,怎能以身犯险!那十大高手穷凶极恶……” “住口!”康熙打断他,“若非你无用,何须她一介女流出手?朕意已决!” 胤禔还要再争,容芷却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头,迎向康熙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声音清晰而沉稳:“儿媳,领旨。” 回到暂居的院落,胤禔再也按捺不住,他屏退左右,一把抓住容芷的双肩,因为激动和担忧,手都有些发抖。 “芷儿!你……你怎么能答应!那是十大高手!不是十个地痞流氓!我带着那么多人都……你都看到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他眼中满是后怕和焦虑,肩头的伤处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容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大型犬。 “爷,你先别急,坐下,我看看你的伤。” 她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熟练地解开他的衣襟,查看那泛着黑气的掌印。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碧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一股清凉之意顿时驱散了那股灼痛。 胤禔抓住她忙碌的手,紧紧攥在手心,语气近乎哀求:“芷儿,我去求皇阿玛收回成命,就算拼着这个亲王不做,我也不能让你去冒险!” 容芷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爷,相信我,好吗?” 她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狡黠和无比自信的笑容,这笑容让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仿佛夜明珠般熠熠生辉:“实话跟爷说吧,您媳妇我啊,认真起来,武功可能、大概、也许……天下第一?” “……”胤禔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容芷被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真的,不骗你。以前是觉得没必要显摆,而且一个亲王福晋整天舞刀弄枪的也不像话,所以藏着掖着。但现在嘛,” 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皇命难违,更重要的是,他们伤了你,还害死了那么多将士,这个场子,我得去帮爷找回来。” 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一副“我去去就回”的轻松模样。 胤禔看着她,心里的担忧像冰雪遇上烈阳,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骄傲?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试探着问:“天下……第一?” “嗯哼!”容芷用力点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比陈近南可能还厉害那么一点点哦。”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胤禔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他看着妻子近在咫尺的、写满自信和狡黠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捡到宝了?一个武功可能天下第一的福晋? “可是……十大高手……”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十大高手怎么了?”容芷撇撇嘴,语气带着点小嫌弃,“在我眼里,也就是十盘需要费点功夫收拾的小菜。爷你就安心养伤,等着看我给你表演一个……嗯,‘十步抓一人,千里不留行’?” 她学着戏文里的念白,还像模像样地比划了一下,把胤禔彻底逗笑了,心头最后那点阴霾也散去了。他用力抱了抱容芷,闷声道:“好!那爷就等着看我的女侠福晋,大展神威!” 三日后,一身月白色男装,做翩翩公子打扮的容芷出现在了那处废弃庄园之外。 她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青锋长剑,长发束冠,眉目间英气逼人,若不细看,还真像个俊俏非凡的少年侠客。康熙派的暗卫远远跟在后面,既是监视,也是策应(虽然可能并不需要)。 胤禔不顾伤势,坚持要亲临现场观战,他被侍卫护着,躲在庄园外一处隐蔽的高坡上,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他既期待看到容芷大展身手,又怕她遇到危险,矛盾的心情让他坐立难安。 庄园内的天地会十大高手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听闻朝廷派了个“小白脸”来,心中不免轻视。 然而,当那个“白衣少年”缓步走入庄园空旷的演武场时,那气定神闲、仿佛只是来郊游踏青的姿态,却让这些老江湖心中莫名一凛。 “朝廷没人了吗?派个娘们似的娃娃来送死?”使判官笔的瘦高个阴恻恻地笑道。 容芷也不生气,目光在场中十人身上淡淡一扫,唇角微勾:“谁先来?或者……一起上?我赶时间。” 这般狂妄的言语,顿时激怒了众人! “黄口小儿,找死!”那胖大和尚第一个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挥舞着沉重的镔铁禅杖,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朝着容芷猛冲过来,风声呼啸,势大力沉! 高坡上的胤禔看得心头一紧,几乎要喊出声! 却见容芷不闪不避,直到禅杖即将临头,她脚下步伐如梦似幻般微微一错,身形如同鬼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同时,她手中青锋剑甚至未曾出鞘,只是连鞘轻轻点出,精确无比地点在了胖和尚手腕的穴道上。 “哎哟!”胖和尚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沉重的禅杖“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本人更是被那看似轻飘飘的一点带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招!甚至剑未出鞘!十大高手之一的“伏虎罗汉”就这么败了?! 高坡上的胤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他刚才看到了什么?芷儿她……她就那么……随便一动,那胖和尚就倒了?! 接下来,场面彻底进入了“容芷个人秀”时间。 使判官笔的瘦高个与一名用剑的高手对视一眼,双双扑上,笔影剑光交织成网。 容芷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密集的攻势中闲庭信步,青锋剑依旧未出鞘,或点、或拨、或引,只听“啪啪”两声,判官笔和长剑几乎同时脱手飞出!那两人捂着手腕,骇然倒退。 用毒的高手悄悄释放无色无味的迷烟,容芷却像是早有预料,屏息凝神,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拔高,如一只白鹤冲天而起,避开毒烟范围,随即头下脚上,长剑连鞘挥出数道劲风,直接将那名用毒者逼得手忙脚乱,自己配置的毒粉反被吹了自己一脸,顿时瘫软下去。 一个身法奇快的侏儒高手凭借矮小灵活,试图贴近容芷下盘攻击。容芷看也不看,听风辨位,反手一剑鞘精准地拍在他后颈上,那侏儒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高坡上的胤禔,已经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变成了彻底的麻木。他看着自家福晋如同戏耍孩童一般,在那十大高手中间穿梭,动作优雅从容,不带一丝烟火气,偏偏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破绽上,或是击落兵器,或是点中穴道,或是巧妙引导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感觉自己过去三十多年对“武功”二字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就是艺术!是碾压!是……他找不到形容词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天地会十大高手,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不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就是被打晕过去,兵器散落得到处都是。《 》 129、第 129 章 而场中央那个“白衣少年”,依旧衣袂飘飘,纤尘不染,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她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袖。 容芷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胤禔藏身的高坡,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他展颜一笑,明眸善睐,带着几分小得意,仿佛在说:“看,我说了吧,小菜一碟。” 胤禔呆呆地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酥又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他娶回家的,到底是个怎样的……神仙人物啊?! 康熙传来的嘉奖圣旨,几乎是用飞的送到了广州行辕。康熙皇帝那爽朗的笑声,仿佛都能透过黄绫朱字的圣旨传过来。 “……直亲王福晋容氏,文武兼资,忠勇无双,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挫奸邪,扬我国威,实乃爱新觉罗家之幸,大清之福!特赐……”一长串的赏赐名单,从东海珍珠到西域宝石,从江南锦缎到关东貂皮,琳琅满目,价值连城,足以见圣心之悦。 宣旨太监念得口干舌燥,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容芷和胤禔连连道喜。 胤禔与容芷跪接圣旨,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胤禔更是悄悄握了握容芷的手,掌心温热,带着骄傲与庆幸。 康熙的高兴,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在给胤禔的私人密信里,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更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尤其对容芷的“低调”大加赞赏。 “胤禔我儿,汝得此佳妇,实乃大幸!容氏身怀惊世之能,却不矜不伐,安居内宅,教养子女,若非此次变故,朕竟不知身边有此擎天玉柱!此等心性,难得!难得啊!” 康熙靠在养心殿的龙椅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身为帝王,太明白“权力”和“能力”对一个人的诱惑了。容芷拥有这等堪称“天下第一”的武力,若她有心,早就可以搅动风云,何必隐忍至今?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对此根本不感兴趣!她的心思,在胤禔身上,在那一双儿女身上,在这个“家”上。 “好啊!好啊!” 康熙越想越觉得这个儿媳妇简直是天赐瑰宝,“心思纯正,能力超群,还就在朕的儿子身边!这比什么江湖高手、大内侍卫都让人放心!” 他甚至开始暗戳戳地盘算起来:朕的那些暗卫,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不知道真本事如何?哪天得找个机会,让容芷跟他们“切磋切磋”,要是水平不行……嘿嘿,就让朕这个好儿媳给他们好好“培训”一下!帝王的安全感,瞬间爆棚! 之前的那些怀疑、猜忌,在容芷绝对的实力和“无意权势”的态度面前,早已烟消云散。康熙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胸怀如大海般宽广,自信如泰山般稳固!看,这就是他爱新觉罗·玄烨选中的儿媳妇!眼光毒辣! 当然,高兴归高兴,正事不能忘。圣旨和密信的末尾,康熙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然,天地会余孽未清,贼首陈近南仍在逃,终究是心腹之患。着你夫妻二人,同心协力,务必趁此良机,将天地会连根拔起,生擒陈近南,以绝后患!” 有了康熙的明确旨意和毫无保留的支持,再加上容芷这块“人形核武器”坐镇,剿灭天地会的行动立刻进入了快车道。 容芷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化名“荣先生”,与胤禔一同出现在军营和行动现场。起初,那些曾经跟随胤禔吃过亏的将士们,看着这位细皮嫩肉、俊俏得过分的“荣先生”,心里不免嘀咕,王爷这是请了个绣花枕头来? 但很快,所有的疑虑都变成了五体投地的敬佩。 一次追击中,天地会的残党逃入了一片以机关陷阱闻名的密林。领路的当地向导都战战兢兢,不敢深入。 “荣先生”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手捡起几块石子,一边走一边信手弹出。 “啪!”一根隐藏极好的绊索应声而断。 “嗖!”一个从天而降的钉板被石子打偏了方向,砸在空地上。 “咔嚓!”一个伪装巧妙的捕兽夹被精准击中机关,瞬间合拢,却只夹住了空气。 她如同闲庭信步,带着一众目瞪口呆的官兵,轻松穿过了这片让无数人折戟沉沙的死亡林地。士兵们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如同在看神明。 又有一次,天地会的人仗着轻功高强,占据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寨,箭矢滚木礌石如下雨般落下,官兵伤亡不小。 胤禔急得不行,正要下令强攻。 容芷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她观察了一下风向,找来一些潮湿的草木,点燃后制造出大量浓烟,再用内力鼓动,将那浓烟精准地吹向山寨方向。 山寨里的高手们内力再深厚,也顶不住这生化攻击啊!顿时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咳嗽声震天,战斗力锐减。官兵们趁机一拥而上,轻松拿下山寨。 还有擅长用迷香、放冷箭、布毒阵的……无论天地会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江湖手段,在“荣先生”面前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被她一眼看穿,随手破解。她甚至还能反过来利用这些手段,让天地会的人自食其果。 士兵们现在看“荣先生”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佩,简直是狂热了!只要“荣先生”在,他们就感觉像是有了主心骨,再诡异的敌人也不怕!私下里,他们都议论纷纷: “我的娘诶,荣先生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 “有荣先生在,咱们这哪是剿匪啊,简直是秋游!” “王爷真是好福气,从哪儿请来这么一尊大佛?” 胤禔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又是得意又是酸溜溜的,得意的是自家媳妇厉害,酸的是士兵们好像更崇拜“荣先生”而不是他这个王爷了。不过,看着容芷穿着男装,指挥若定,眉宇间英气逼人的模样,他又觉得,这样的芷儿,真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在这样摧枯拉朽的打击下,天地会的势力急剧萎缩,残存的据点被一个个拔除,成员或被抓捕,或闻风丧胆,四散逃窜。原本根基深厚的天地会,在广州乃至周边区域,几乎被连根刨起。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终于让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天地会总舵主坐不住了。 这一夜,月黑风高。胤禔正在书房与容芷商讨下一步的清剿计划,烛火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容芷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窗外,同时一只手按在了胤禔的手臂上,示意他噤声。 胤禔心头一凛,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窗外,一个低沉而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直接在两人耳边响起,显露出深厚的内功修为:“直亲王,福晋,陈某冒昧夜访,可否入内一叙?” 是陈近南! 胤禔眉头紧锁,看向容芷。容芷微微颔首,扬声道:“陈总舵主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请进吧。” 窗户无风自开,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入,落地无声。正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 他依旧是那副文士打扮,但眉宇间没有了之前的轻松,难掩憔悴与风霜之色,眼神复杂地看着屋内的两人,最终目光定格在容芷身上。 “福晋……不,或许该称您‘荣先生’?”陈近南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陈某纵横江湖数十载,自认见识过不少英雄豪杰,但如福晋这般人物,实乃平生仅见。” 容芷神色平静,仿佛来的只是个普通客人,甚至还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陈总舵主过奖了,请坐。” 陈近南却没有坐,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容芷和胤禔抱拳一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直亲王,福晋,今日陈某前来,并非为了逞口舌之利,亦非为了乞求活命。天地会败在福晋手中,陈某心服口服!” 他话锋一转,带着决绝:“然,我会中兄弟,大多是为生活所迫,或是心怀前明遗恨的苦命人,并非个个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如今我会根基已毁,大势已去,陈某愿以项上人头,换剩余兄弟一条生路!只求王爷、福晋能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能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说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天地会总舵主,竟对着胤禔和容芷,深深鞠了一躬。 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胤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甚至差点折戟沉沙的对手,此刻为了手下兄弟如此放下身段,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不由得看向容芷,想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容芷看着陈近南,目光清澈,似乎能看透人心。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总舵主,你的命,不值钱。朝廷要的,是天地会彻底烟消云散。”《 》 130、第 130 章 容芷那句“你的命,不值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陈近南最后试图维持的尊严与希望。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决绝,身为天地会总舵主的傲气让他几乎要立刻拂袖而去,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福晋!陈某敬你武功高强,但士可杀不可辱!天地会众兄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容芷动了。 她没有起身,没有拔剑,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只是随意地伸出了一根纤纤玉指,隔空对着书房角落花架上摆放的一个白瓷茶杯,轻轻一点。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仿佛只是少女无聊时的一个小动作。 但下一秒,那个距离她足有一丈多远的白瓷茶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晃晃悠悠地悬浮到了半空中! 陈近南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这……这不是凭借暗器或者丝线,这是纯粹的内力外放,隔空取物?!这需要何等精纯深厚、简直非人的内力才能做到?! 这还没完。 容芷的手指微微一动,悬在半空的茶杯开始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化作一团模糊的白影。紧接着,她指尖轻轻一弹。 “啵”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高速旋转的茶杯瞬间定格,然后,如同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过一般,均匀地裂成了八瓣,每一瓣都如同花瓣般大小一致,切口光滑如镜。这八瓣瓷片并未落下,而是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内力包裹着,静静悬浮在空中,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整个书房落针可闻。胤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神乎其技的一幕,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容芷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在脸色煞白、额头已然见汗的陈近南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陈总舵主,你觉得,在我的手下,天地会……还能撑几时?是三天,还是五天?” 她顿了顿,手指再动,那八瓣瓷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排成一列,缓缓飞到了陈近南面前的桌子上,轻轻落下,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我要找的人,躲到天涯海角也无用。我想杀的人,”容芷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无害,却让陈近南感到彻骨的寒意,“或许比捏碎这个茶杯,也难不了多少。” 陈近南看着桌上那八瓣整齐的瓷片,又看了看依旧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的容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傲气,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武功招式精妙,内力深厚,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等近乎“陆地神仙”的境界!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胤禔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最终,陈近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极其缓慢地,放在了那八瓣碎瓷旁边。 “这……是天地会各地分舵、香堂以及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单、暗号……陈某,认输。”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胤禔看着那本象征着天地会最终命运的名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上前一步,并没有立刻去拿那名册,而是对陈近南沉声道:“陈总舵主,名册我们收下。至于你和会中兄弟的后续……还需从长计议。这几日,就委屈总舵主先在此住下,一应饮食起居,本王会命人妥善安排。” 陈近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不定:“王爷这是何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 胤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总舵主是英雄人物,若非立场不同,本王亦愿与你结交。如今大势已去,何必急着求死?暂且安心住下,待本王与……‘荣先生’商议后,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特意加重了“荣先生”三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容芷。 陈近南眉头紧锁,完全不明白这位直亲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此刻已无反抗之力,只得沉默地点了点头,任由进来的侍卫(在容芷眼神示意下,态度还算客气)将他带了下去,软禁在隔壁一处僻静的院落。 书房内,只剩下胤禔和容芷两人。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那本名册静静地躺在桌子上,旁边是八瓣刺眼的碎瓷。 胤禔没有去看名册,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深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容芷。那眼神里,有未散尽的震撼,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与有荣焉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亟待厘清的探究。 容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轻轻叹了口气,主动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她抬起头,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幽深的眼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是想问,我这身‘胡乱挣扎’的功夫,到底是怎么来的?还是想问,你娶回家的福晋,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她太了解他了。枕边人数年,同床共寝,育有一双儿女,他或许粗枝大叶,或许在某些方面不够细腻,但他绝不蠢。之前种种,不过是情势危急下的权宜之计和下意识的维护。如今最大的威胁解除,尘埃落定,他这个亲眼见证了“茶杯风暴”的丈夫,怎么可能还继续装糊涂? 胤禔被她点破心思,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点委屈和控诉的低唤:“……芷儿!” 这声呼唤里,包含了太多情绪。 容芷看着他这副像是被抛弃的大型犬般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先前那点世外高人的气场瞬间消散无踪,又变回了那个会跟他撒娇、会照顾孩子的普通妻子。她主动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眼神清澈而坦诚: “好啦好啦,别摆出这副样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无数个问题。之前不说,是觉得没必要,也……不知从何说起。现在嘛,”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册和碎瓷,耸了耸肩,“好像瞒不住了。” 她拉着胤禔走到旁边的榻上坐下,姿态轻松,仿佛只是要聊一件家常趣事。 “爷,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际遇,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她歪着头,开始琢磨着,该如何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向自己的丈夫,稍微揭开一点点她来自异世的秘密,以及这身武功的由来。至少,要让他明白,她依旧是容芷,是他的妻,弘昱和塔娜的额娘,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胤禔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真实的触感,那颗因为震撼和些许不安而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无论她有什么秘密,她此刻就在他身边,这就够了。他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我信你。你说,我听。” 烛火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容芷靠着胤禔的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无声地给她支持和力量。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用一种相对容易理解又不会太惊世骇俗的方式开口。 “爷,”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回忆的飘忽,“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或者,相信这天地之外,还有别的世界吗?” 胤禔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困惑,但还是老实回答:“佛家是这么说的。至于别的世界……皇阿玛倒是常接触那些西洋传教士,他们总说有什么欧罗巴,还有什么星星月亮上可能也有人……芷儿,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却又不敢深想。 容芷抬起头,冲他狡黠地眨眨眼:“爷真聪明,猜对了一点点。我呢,严格来说,不算这个世界的人。”她感觉到胤禔瞬间绷紧的肌肉,连忙安抚地拍拍他的胸口,“别急,听我说完。我的魂魄,唔,或者说意识,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一个叫‘现代’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一睁眼,就成了现在的容芷。” 胤禔的嘴巴无声地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比刚才看碎茶杯时还大。来自……后世?!这比什么江湖秘闻、武林绝学都要离奇千百倍!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什么神仙精怪、借尸还魂的传说都冒了出来,看向容芷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一丝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容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心里微微一酸,但更多的是理解。她用力握紧他的手,眼神无比坦诚和认真:“爷,你怕我吗?觉得我是妖孽?” 胤禔看着她清澈见底、带着些许委屈的眸子,那里面映照着自己的身影,与过去数年朝夕相处的妻子一般无二。他猛地摇头,将她更紧地搂住,声音有些发哽:“胡说!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芷儿,是弘昱和塔娜的额娘!我只是……只是太震惊了……” 容芷笑了,心里那点酸涩瞬间被暖意取代。她蹭了蹭他的颈窝,继续解释:“我不是妖孽,也没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身。我就是我,只是多了一段不属于这里的记忆而已。至于这身功夫……”她摊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看了看,“也算是我来的那个世界,‘老天爷’给我的奖励或者说……异能?它不是普通的内力,更像是一种生命能量,我叫它‘灵力’。” “灵力?”胤禔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好奇心暂时压过了震惊。 “对,”容芷点点头,为了让他更直观地理解,她伸出食指,意念微动。只见指尖之上,一点点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缓缓凝聚,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球,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将周围一小片空间都照亮了些许。“你看,这就是灵力。它可以强身健体,延缓衰老,也能像这样外放,做到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胤禔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团小小的光晕,感受着那不同于烛火的、充满生机的光芒,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功”的认知范畴!他喃喃道:“这……这岂不是仙法?那……那你是不是能……”他眼神忽然变得热切起来,带着一种帝王家特有的渴望,“长生不老?” 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追求长生?秦始皇、汉武帝……就连他皇阿玛,不也对炼丹修道之事颇有兴趣?如果芷儿有这能力…… 容芷一看他那眼神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指尖的光晕也随之散去。她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嗔怪道:“想什么呢!爷,你话本子看多了吧?长生不老?我可做不到!我只是比普通人身体更好,不容易生病,老得慢一点而已。该有的生老病死,一样也逃不过的。” 她看着胤禔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补充道:“修炼这灵力,最大的好处是让我有自保和保护你们的能力,还有就是脑子更清醒,学东西更快。至于点石成金、呼风唤雨、长生不死……那都是传说,您媳妇我可没那本事!” 胤禔被她一顿抢白,摸了摸被点的额头,有些讪讪地,但更多的是释然。是啊,若真能长生,那才是真的惊世骇俗,恐怕皇阿玛第一个就容不下他们了。现在这样……好像更好?一个身体健康、思维敏捷、武力值超群还能陪他一辈子的媳妇?想想好像……更划算了? 他挠了挠头,傻笑起来:“不能长生啊……那也挺好,挺好。咱们一起变老,看着弘昱和塔娜娶妻生子,也挺美。” 容芷看着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这就是她选择的男人,或许不够精明,但足够真实和包容。 笑闹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胤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忧心忡忡地道:“芷儿,你……你这身份和能力,实在太……太超乎想象了。皇阿玛那边……我虽然信你,可皇阿玛毕竟是帝王,他能容忍一个……呃,来自后世,还身怀异能的儿媳吗?万一他……” 万一他忌惮、猜疑,甚至想要掌控或者……毁掉呢?后面的话胤禔没敢说出口,但容芷明白他的担忧。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出乎胤禔的意料,容芷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几分狡黠,像只偷吃了小鱼干的猫。 “爷,你在担心这个啊?”她站起身,在榻前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你忘了我刚才说的了?这个世界的武力,对我都构不成威胁。大内侍卫?暗卫?军队?或许人海战术能让我费点力气,但想留下我,或者伤害我想保护的人,”她停下脚步,看向胤禔,眼神明亮而锐利,“绝无可能。” 她重新坐回胤禔身边,语气变得轻松而随意:“所以,爷,我们有两种选择。第一,如果你觉得应该告诉皇阿玛,那我们就一起去。坦诚布公,把我的来历和能力,有限度地告诉他。他能接受,那我们就继续留在大清,做我们的亲王和福晋,该尽忠尽孝一样不少,偶尔还能帮他‘培训’下暗卫,解决点麻烦,就当是……嗯,高级打工仔?” “打、打工仔?”胤禔又被这新词弄懵了。 “就是替他办事的意思,”容芷摆摆手,继续道,“如果皇阿玛不能接受,觉得我们是威胁……” 她凑近胤禔,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胤禔头皮发麻、心跳加速的话:“那我们就带着孩子们,远走高飞!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为家?而且……”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胤禔紧张又好奇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说:“而且,我早就看好了一个地方——琉球!” “琉球?”胤禔一愣,“那不是我大清的属国吗?” “属国怎么了?”容芷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胤禔从未见过的、名为“穿越者野心”的光芒,“弹丸小国,治理无方,百姓困苦。哪个……呃,哪个心怀天下(其实是穿越者之魂)的人不想把它收归己有,好好建设一番?到时候,咱们自己当岛主,你想练兵就练兵,我想种田就种田,弘昱和塔娜就是少岛主,多自在!保证比在大清当个提心吊胆的亲王快活多了!” 胤禔彻底呆住了。他听着自家福晋用最轻松活泼的语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什么远走高飞,什么收复琉球当岛主……这信息量简直比他过去三十年经历的还要大!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正在被自家媳妇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然后重塑。 可是……奇怪的是,听着容芷描绘的那幅“海外称王”的蓝图,他心底深处,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向往?不用再理会朝堂纷争,不用再担心帝王猜忌,和心爱的妻子、儿女在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自由自在…… 他看着容芷那双充满自信和期待的眼睛,原本的担忧和惶恐,竟然奇异地一点点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和顾虑都排空。 最终,他伸手,将容芷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好!芷儿,爷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是去是留,爷都陪着你!咱们……一起面对!” 至于到底是继续给康熙“高级打工”,还是去琉球当“岛主夫妇”,这个甜蜜又刺激的烦恼,就留到明天再细想吧。今夜,他只想好好抱着他这位来自异世的、了不起的小仙女福晋。 翌日,养心殿内檀香依旧,但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胤禔和容芷。他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儿子那虽然努力镇定却仍透着一丝紧张的脸,最后定格在容芷身上。这个儿媳,今日未着男装,一身亲王福晋的吉服,端庄明艳,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坦然,却与这身打扮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胤禔,容氏,天地会名册朕已看过,陈近南束手,尔等居功至伟。”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然,朕听闻,昨夜你二人与陈近南密谈良久,今日又一早求见,可是还有要事禀报?”他的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胤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袍跪下:“皇阿玛,儿臣……儿臣与福晋,确有一事,关乎国运,亦关乎……福晋之秘,不敢隐瞒皇阿玛,特来坦诚禀告!” 容芷也随之跪下,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康熙眉梢微挑:“哦?关乎国运?福晋之秘?讲。” 胤禔定了定神,按照昨晚与容芷商议好的说辞,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道:“皇阿玛,福晋容芷……她并非寻常女子。她……身负异禀,其能力,已非世俗武功所能衡量。”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她……乃天授之能,或可称之为……‘灵力’。” “灵力?”康熙重复了一遍,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这个词,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容芷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抬起头,迎向康熙探究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柔和:“皇阿玛,儿媳机缘巧合,得上天垂怜,赐予了些许操控生命能量的能力。此力可强身健体,亦可外放御敌。昨日震慑陈近南,便是借此力。”她说着,伸出右手,如同昨晚对胤禔演示那般,指尖再次凝聚起那团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白色光晕。 养心殿内光线明亮,但这团光晕的出现,依旧让周围的烛火为之黯然失色。那纯粹而温暖的能量波动,让近在咫尺的康熙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不凡!这绝非任何已知的内功或者戏法!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呼出声。 康熙紧紧盯着那团光晕,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他博览群书,知晓古今,也与西洋传教士探讨过所谓“超自然力量”,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长生?国运?威胁?掌控? 容芷适时地散去了光晕,再次开口,语气坦诚:“皇阿玛明鉴,此力虽奇,却亦有局限。儿媳无法借此长生不死,亦不能移山倒海。最大的用处,便是护佑自身与身边人安康,于万军之中,或可多几分自保之力。儿媳之心,天地可鉴,只在王爷与子女,在大清安稳,绝无二志!” 她这番话,既展示了能力,也表明了局限,更清晰地划定了自己的立场和底线——不觊觎长生,不威胁皇权,只守护小家与国家。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康熙的目光在胤禔和容芷身上来回扫视,帝王心术在飞速运转。他在权衡,在判断。容芷的能力是前所未有的利器,用得好,可保大清江山永固,开拓万里疆土;但若掌控不好,亦是滔天隐患。然而,她坦诚的态度,胤禔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她之前低调行事的作风,都指向一个结论——此女,可信,且可用! 良久,康熙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缓缓靠回龙椅,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天授异禀……灵力……好,好啊!朕一直以为,所谓鬼神之力不过是虚妄之谈,今日方知,是朕坐井观天了!” 他猛地站起身,帝王威严尽显,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容氏!” “儿媳在。” “你身负奇能,心性纯良,忠勇可嘉!更难得不矜不伐,心怀家国!此乃上天赐予我大清的祥瑞!”康熙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朕,信你!也信朕的儿子,眼光不会错!” 胤禔和容芷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康熙踱步到御案前,提起朱笔,略一沉吟,便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挥毫泼墨。 “即日起,册封直亲王福晋容芷为‘超武总都督’!秩同正一品,专司负责遴选精锐,组建新军,训练……嗯,‘灵力作战’之法!一应人员、物资,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超武总都督!一个前所未有的官职!秩同正一品!这意味着容芷从此正式踏入朝堂核心武官行列,地位超然! 胤禔惊喜交加,容芷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从容叩首:“臣,领旨谢恩!必不负皇阿玛信任!” 康熙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狡猾”的笑容:“容芷啊,朕把大清未来最强的利刃交到你手上了。好好干!朕很期待,你这‘灵力’训练出来的新军,能给我大清带来怎样的改变!”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朕的那些暗卫,你也抽空给他们‘指点指点’,看看能不能也激发点‘潜力’出来?” 容芷心中暗笑,果然如此,这位帝王是打定主意要把她的价值“榨干”了。她恭敬应道:“臣遵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亲王福晋被封为正一品总都督?还是什么“超武”?这简直闻所未闻!但联想到之前“荣先生”的神勇,以及康熙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所有质疑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大清,一个崭新的“超武”纪元,在康熙皇帝的雄才大略和容芷这个异数带来的变局下,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而被软禁了几日的陈近南,在得知容芷被册封为“超武总都督”,并全权负责组建新军后,整个人都懵了,随即是恍然大悟!原来直亲王留他下来,是为了这个!他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帝王慧眼识珠,不拘一格降人才,总都督欲创不世之功”的大戏! 于是,当胤禔和容芷来找他,询问他及其手下那些武功底子不错的会众是否愿意“戴罪立功”,加入新军时,陈近南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这哪是戴罪立功,这分明是抱上了金大腿,拿到了通往新时代的船票啊!还是原始股!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王爷!总都督!陈某愿效犬马之劳!我会中兄弟,别的不敢说,这拳脚功夫和江湖经验还是有的!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总都督,训练新军,为大清开疆拓土!” 就这样,前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带着他筛选出的一批忠心且能力不俗的骨干,屁颠屁颠地投入了容芷麾下,以“总都督原始股小弟”自居,干劲十足。他们熟悉江湖手段,了解各种奇门技巧,正好弥补了正规军在这方面的不足,成为了新军中一股特殊的教官和技术力量。 而随着“超武新军”的初步成型,以及容芷利用灵力结合现代理念(当然是改良版)进行的特种作战训练,大清的军事力量开始发生质的飞跃。无论是单兵战斗力,还是小队协同、情报侦查、敌后破坏能力,都远超这个时代。 康熙皇帝看着新军的演练报告,龙心大悦,野心也随之膨胀。大清的版图,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周边扩张。那些曾经难以逾越的天堑、难以攻克的堡垒,在拥有“超武”特质的新军面前,变得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而原本在京城里为了那把龙椅明争暗斗、搞得乌烟瘴气的阿哥们,忽然发现,世界的玩法变了! 他们的皇阿玛,在一次家庭宴会上,端着酒杯,看着底下一个个心思各异的儿子们,慢悠悠地开口:“如今我大清兵锋正盛,四海未平。你们一个个的,眼睛别总盯着朕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有能耐,学学你们大哥大嫂,出去给朕打天下!打下来的地盘,够大,够富庶,朕不介意封他个世袭罔替的海外藩王!总比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争得头破血流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九子夺嫡?不存在的!想要当皇帝?可以啊,自己出去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来!皇阿玛给你认证! 阿哥们面面相觑,然后眼神逐渐变得火热。对啊!守着京城争储君,风险大,收益还不一定。哪有出去开疆拓土,自己当土皇帝来得痛快?!有大哥大嫂(主要是大嫂)那神仙般的手段和军队做后盾(或者榜样),这生意,做得! 于是,一股“出海热”、“拓疆热”在皇子们中间悄然兴起。什么宅斗宫斗,瞬间不香了。大清的版图,在一群嗷嗷叫着想当“海外王”的皇子们的带领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无限广阔的世界蔓延而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们的超武总都督容芷,此刻正看着地图上被不断标注出来的新领土,摸着下巴,思考着下一个“小目标”在哪里。嗯,琉球好像已经纳入某个弟弟的规划了?那……吕宋?爪哇?还是……更远的地方?她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穿越者的、充满期待的笑容。这个大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全文完】 第130章 新纪元,皇…… 容芷那句“你的命,不值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陈近南最后试图维持的尊严与希望。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 丝怒意与决绝,身为天地会总舵主的傲气让他几乎要立刻拂袖而去,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福晋!陈某敬你武功高强,但士可杀不可辱!天地会众兄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容芷动了。 她没有起身,没有拔剑,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只是随意地伸出了一根纤纤玉指,隔空对着书房角落花架上摆放的一个白瓷茶杯,轻轻一点。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仿佛只是少女无聊时的一个小动作。 但下一秒,那个距离她足有一丈多远的白瓷茶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晃晃悠悠地悬浮到了半空中! 陈近南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这……这不是凭借暗器或者丝线,这是纯粹的内力外放,隔空取物?!这需要何等精纯深厚、简直非人的内力才能做到?! 这还没完。 容芷的手指微微一动,悬在半空的茶杯开始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化作一团模糊的白影。紧接着,她指尖轻轻一弹。 “啵”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高速旋转的茶杯瞬间定格,然后,如同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过一般,均匀地裂成了八瓣,每一瓣都如同花瓣般大小一致,切口光滑如镜。这八瓣瓷片并未落下,而是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内力包裹着,静静悬浮在空中,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整个书房落针可闻。胤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神乎其技的一幕,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容芷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在脸色煞白、额头已然见汗的陈近南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陈总舵主,你觉得,在我的手下,天地会……还能撑几时?是三天,还是五天?” 她顿了顿,手指再动,那八瓣瓷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排成一列,缓缓飞到了陈近南面前的桌子上,轻轻落下,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我要找的人,躲到天涯海角也无用。我想杀的人,”容芷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无害,却让陈近南感到彻骨的寒意,“或许比捏碎这个茶杯,也难不了多少。” 陈近南看着桌上那八瓣整齐的瓷片,又看了看依旧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的容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傲气,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武功招式精妙,内力深厚,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等近乎“陆地神仙”的境界!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胤禔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最终,陈近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极其缓慢地,放在了那八瓣碎瓷旁边。 “这……是天地会各地分舵、香堂以及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单、暗号……陈某,认输。”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胤禔看着那本象征着天地会最终命运的名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上前一步,并没有立刻去拿那名册,而是对陈近南沉声道:“陈总舵主,名册我们收下。至于你和会中兄弟的后续……还需从长计议。这几日,就委屈总舵主先在此住下,一应饮食起居,本王会命人妥善安排。” 陈近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不定:“王爷这是何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 胤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总舵主是英雄人物,若非立场不同,本王亦愿与你结交。如今大势已去,何必急着求死?暂且安心住下,待本王与……‘荣先生’商议后,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特意加重了“荣先生”三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容芷。 陈近南眉头紧锁,完全不明白这位直亲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此刻已无反抗之力,只得沉默地点了点头,任由进来的侍卫(在容芷眼神示意下,态度还算客气)将他带了下去,软禁在隔壁一处僻静的院落。 书房内,只剩下胤禔和容芷两人。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那本名册静静地躺在桌子上,旁边是八瓣刺眼的碎瓷。 胤禔没有去看名册,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深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容芷。那眼神里,有未散尽的震撼,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与有荣焉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亟待厘清的探究。 容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轻轻叹了口气,主动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她抬起头,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幽深的眼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是想问,我这身‘胡乱挣扎’的功夫,到底是怎么来的?还是想问,你娶回家的福晋,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她太了解他了。枕边人数年,同床共寝,育有一双儿女,他或许粗枝大叶,或许在某些方面不够细腻,但他绝不蠢。之前种种,不过是情势危急下的权宜之计和下意识的维护。如今最大的威胁解除,尘埃落定,他这个亲眼见证了“茶杯风暴”的丈夫,怎么可能还继续装糊涂? 胤禔被她点破心思,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点委屈和控诉的低唤:“……芷儿!” 这声呼唤里,包含了太多情绪。 容芷看着他这副像是被抛弃的大型犬般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先前那点世外高人的气场瞬间消散无踪,又变回了那个会跟他撒娇、会照顾孩子的普通妻子。她主动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眼神清澈而坦诚: “好啦好啦,别摆出这副样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无数个问题。之前不说,是觉得没必要,也……不知从何说起。现在嘛,”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册和碎瓷,耸了耸肩,“好像瞒不住了。” 她拉着胤禔走到旁边的榻上坐下,姿态轻松,仿佛只是要聊一件家常趣事。 “爷,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际遇,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她歪着头,开始琢磨着,该如何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向自己的丈夫,稍微揭开一点点她来自异世的秘 密,以及这身武功的由来。至少,要让他明白,她依旧是容芷,是他的妻,弘昱和塔娜的额娘,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胤禔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真实的触感,那颗因为震撼和些许不安而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无论她有什么秘密,她此刻就在他身边,这就够了。他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我信你。你说,我听。” 烛火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容芷靠着胤禔的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无声地给她支持和力量。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用一种相对容易理解又不会太惊世骇俗的方式开口。 “爷,”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回忆的飘忽,“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或者,相信这天地之外,还有别的世界吗?” 胤禔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困惑,但还是老实回答:“佛家是这么说的。至于别的世界……皇阿玛倒是常接触那些西洋传教士,他们总说有什么欧罗巴,还有什么星星月亮上可能也有人……芷儿,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却又不敢深想。 容芷抬起头,冲他狡黠地眨眨眼:“爷真聪明,猜对了一点点。我呢,严格来说,不算这个世界的人。”她感觉到胤禔瞬间绷紧的肌肉,连忙安抚地拍拍他的胸口,“别急,听我说完。我的魂魄,唔,或者说意识,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一个叫‘现代’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一睁眼,就成了现在的容芷。” 胤禔的嘴巴无声地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比刚才看碎茶杯时还大。来自……后世?!这比什么江湖秘闻、武林绝学都要离奇千百倍!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什么神仙精怪、借尸还魂的传说都冒了出来,看向容芷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一丝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容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心里微微一酸,但更多的是理解。她用力握紧他的手,眼神无比坦诚和认真:“爷,你怕我吗?觉得我是妖孽?” 胤禔看着她清澈见底、带着些许委屈的眸子,那里面映照着自己的身影,与过去数年朝夕相处的妻子一般无二。他猛地摇头,将她更紧地搂住,声音有些发哽:“胡说!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芷儿,是弘昱和塔娜的额娘!我只是……只是太震惊了……” 容芷笑了,心里那点酸涩瞬间被暖意取代。她蹭了蹭他的颈窝,继续解释:“我不是妖孽,也没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身。我就是我,只是多了一段不属于这里的记忆而已。至于这身功夫……”她摊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看了看,“也算是我来的那个世界,‘老天爷’给我的奖励或者说……异能?它不是普通的内力,更像是一种生命能量,我叫它‘灵力’。” “灵力?”胤禔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好奇心暂时压过了震惊。 “对,”容芷点点头,为了让他更直观地理解,她伸出食指,意念微动。只见指尖之上,一点点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缓缓凝聚,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球,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将周围一小片空间都照亮了些许。“你看,这就是灵力。它可以强身健体,延缓衰老,也能像这样外放,做到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胤禔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团小小的光晕,感受着那不同于烛火的、充满生机的光芒,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功”的认知范畴!他喃喃道:“这……这岂不是仙法?那……那你是不是能……”他眼神忽然变得热切起来,带着一种帝王家特有的渴望,“长生不老?” 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追求长生?秦始皇、汉武帝……就连他皇阿玛,不也对炼丹修道之事颇有兴趣?如果芷儿有这能力…… 容芷一看他那眼神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指尖的光晕也随之散去。她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嗔怪道:“想什么呢!爷,你话本子看多了吧?长生不老?我可做不到!我只是比普通人身体更好,不容易生病,老得慢一点而已。该有的生老病死,一样也逃不过的。” 她看着胤禔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补充道:“修炼这灵力,最大的好处是让我有自保和保护你们的能力,还有就是脑子更清醒,学东西更快。至于点石成金、呼风唤雨、长生不死……那都是传说,您媳妇我可没那本事!” 胤禔被她一顿抢白,摸了摸被点的额头,有些讪讪地,但更多的是释然。是啊,若真能长生,那才是真的惊世骇俗,恐怕皇阿玛第一个就容不下他们了。现在这样……好像更好?一个身体健康、思维敏捷、武力值超群还能陪他一辈子的媳妇?想想好像……更划算了? 他挠了挠头,傻笑起来:“不能长生啊……那也挺好,挺好。咱们一起变老,看着弘昱和塔娜娶妻生子,也挺美。” 容芷看着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这就是她选择的男人,或许不够精明,但足够真实和包容。 笑闹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胤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忧心忡忡地道:“芷儿,你……你这身份和能力,实在太……太超乎想象了。皇阿玛那边……我虽然信你,可皇阿玛毕竟是帝王,他能容忍一个……呃,来自后世,还身怀异能的儿媳吗?万一他……” 万一他忌惮、猜疑,甚至想要掌控或者……毁掉呢?后面的话胤禔没敢说出口,但容芷明白他的担忧。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出乎胤禔的意料,容芷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几分狡黠,像只偷吃了小鱼干的猫。 “爷,你在担心这个啊?”她站起身,在榻前转了个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你忘了我刚才说的了?这个世界的武力,对我都构不成威胁。大内侍卫?暗卫?军队?或许人海战术能让我费点力气,但想留下我,或者伤害我想保护的人,”她停下脚步,看向胤禔,眼神明亮而锐利,“绝无可能。” 她重新坐回胤禔身边,语气变得轻松而随意:“所以,爷,我们有两种选择。第一,如果你觉得应该告诉皇阿玛,那我们就一起去。坦诚布公,把我的来历和能力,有限度地告诉他。他能接受,那我们就继续留在大清,做我们的亲王和福晋,该尽忠尽孝一样不少,偶尔还能帮他‘培训’下暗卫,解决点麻烦,就当是……嗯,高级打工仔?” “打、打工仔?”胤禔又被这新词弄懵了。 “就是替他办事的意思,”容芷摆摆手,继续道,“如果皇阿玛不能接受,觉得我们是威胁……” 她凑近胤禔,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胤禔头皮发麻、心跳加速的话:“那我们就带着孩子们,远走高飞!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为家?而且……”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胤禔紧张又好奇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说:“而且,我早就看好了一个地方——琉球!” “琉球?”胤禔一愣,“那不是我大清的属国吗?” “属国怎么了?”容芷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胤禔从未见过的、名为“穿越者野心”的光芒,“弹丸小国,治理无方,百姓困苦。哪个……呃,哪个心怀天下(其实是穿越者之魂)的人不想把它收归己有,好好建设一番?到时候,咱们自己当岛主,你想练兵就练兵,我想种田就种田,弘昱和塔娜就是少岛主,多自在!保证比在大清当个提心吊胆的亲王快活多了!” 胤禔彻底呆住了。他听着自家福晋用最轻松活泼的语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什么远走高飞,什么收复琉球当岛主……这信息量简直比他过去三十年经历的还要大!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正在被自家媳妇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然后重塑。 可是……奇怪的是,听着容芷描绘的那幅“海外称王”的蓝图,他心底深处,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向往?不用再理会朝堂纷争,不用再担心帝王猜忌,和心爱的妻子、儿女在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自由自在…… 他看着容芷那双充满自信和期待的眼睛,原本的担忧和惶恐,竟然奇异地一点点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和顾虑都排空。 最终,他伸手,将容芷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好!芷儿,爷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是去是留,爷都陪着你!咱们……一起面对!” 至于到底是继续给康熙“高 级打工“,还是去琉球当“岛主夫妇”,这个甜蜜又刺激的烦恼,就留到明天再细想吧。今夜,他只想好好抱着他这位来自异世的、了不起的小仙女福晋。 翌日,养心殿内檀香依旧,但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胤禔和容芷。他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儿子那虽然努力镇定却仍透着一丝紧张的脸,最后定格在容芷身上。这个儿媳,今日未着男装,一身亲王福晋的吉服,端庄明艳,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坦然,却与这身打扮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胤禔,容氏,天地会名册朕已看过,陈近南束手,尔等居功至伟。”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然,朕听闻,昨夜你二人与陈近南密谈良久,今日又一早求见,可是还有要事禀报?”他的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胤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袍跪下:“皇阿玛,儿臣……儿臣与福晋,确有一事,关乎国运,亦关乎……福晋之秘,不敢隐瞒皇阿玛,特来坦诚禀告!” 容芷也随之跪下,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康熙眉梢微挑:“哦?关乎国运?福晋之秘?讲。” 胤禔定了定神,按照昨晚与容芷商议好的说辞,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道:“皇阿玛,福晋容芷……她并非寻常女子。她……身负异禀,其能力,已非世俗武功所能衡量。”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她……乃天授之能,或可称之为……‘灵力’。” “灵力?”康熙重复了一遍,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这个词,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容芷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抬起头,迎向康熙探究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柔和:“皇阿玛,儿媳机缘巧合,得上天垂怜,赐予了些许操控生命能量的能力。此力可强身健体,亦可外放御敌。昨日震慑陈近南,便是借此力。”她说着,伸出右手,如同昨晚对胤禔演示那般,指尖再次凝聚起那团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白色光晕。 养心殿内光线明亮,但这团光晕的出现,依旧让周围的烛火为之黯然失色。那纯粹而温暖的能量波动,让近在咫尺的康熙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不凡!这绝非任何已知的内功或者戏法!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呼出声。 康熙紧紧盯着那团光晕,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他博览群书,知晓古今,也与西洋传教士探讨过所谓“超自然力量”,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长生?国运?威胁?掌控? 容芷适时地散去了光晕,再次开口,语气坦诚:“皇阿玛明鉴,此力虽奇,却亦有局限。儿媳无法借此长生不死,亦不能移山倒海。最大的用处,便是护佑自身与身边人安康,于万军之中,或可多几分自保之力。儿媳之心,天地可鉴,只在王爷与子女,在大清安稳,绝无二志!” 她这番话,既展示了能力,也表明了局限,更清晰地划定了自己的立场和底线——不觊觎长生,不威胁皇权,只守护小家与国家。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康熙的目光在胤禔和容芷身上来回扫视,帝王心术在飞速运转。他在权衡,在判断。容芷的能力是前所未有的利器,用得好,可保大清江山永固,开拓万里疆土;但若掌控不好,亦是滔天隐患。然而,她坦诚的态度,胤禔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她之前低调行事的作风,都指向一个结论——此女,可信,且可用! 良久,康熙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缓缓靠回龙椅,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天授异禀……灵力……好,好啊!朕一直以为,所谓鬼神之力不过是虚妄之谈,今日方知,是朕坐井观天了!” 他猛地站起身,帝王威严尽显,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容氏!” “儿媳在。” “你身负奇能,心性纯良,忠勇可嘉!更难得不矜不伐,心怀家国!此乃上天赐予我大清的祥瑞!”康熙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朕,信你!也信朕的儿子,眼光不会错!” 胤禔和容芷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康熙踱步到御案前,提起朱笔,略一沉吟,便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挥毫泼墨。 “即日起,册封直亲王福晋容芷为‘超武总都督’!秩同正一品,专司负责遴选精锐,组建新军,训练……嗯,‘灵力作战’之法!一应人员、物资,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超武总都督!一个前所未有的官职!秩同正一品!这意味着容芷从此正式踏入朝堂核心武官行列,地位超然! 胤禔惊喜交加,容芷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从容叩首:“臣,领旨谢恩!必不负皇阿玛信任!” 康熙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狡猾”的笑容:“容芷啊,朕把大清未来最强的利刃交到你手上了。好好干!朕很期待,你这‘灵力’训练出来的新军,能给我大清带来怎样的改变!”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朕的那些暗卫,你也抽空给他们‘指点指点’,看看能不能也激发点‘潜力’出来?” 容芷心中暗笑,果然如此,这位帝王是打定主意要把她的价值“榨干”了。她恭敬应道:“臣遵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亲王福晋被封为正一品总都督?还是什么“超武”?这简直闻所未闻!但联想到之前“荣先生”的神勇,以及康熙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所有质疑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大清,一个崭新的“超武”纪元,在康熙皇帝的雄才大略和容芷这个异数带来的变局下,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而被软禁了几日的陈近南,在得知容芷被册封为“超武总都督”,并全权负责组建新军后,整个人都懵了,随即是恍然大悟!原来直亲王留他下来,是为了这个!他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帝王慧眼识珠,不拘一格降人才,总都督欲创不世之功”的大戏! 于是,当胤禔和容芷来找他,询问他及其手下那些武功底子不错的会众是否愿意“戴罪立功”,加入新军时,陈近南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这哪是戴罪立功,这分明是抱上了金大腿,拿到了通往新时代的船票啊!还是原始股!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王爷!总都督!陈某愿效犬马之劳!我会中兄弟,别的不敢说,这拳脚功夫和江湖经验还是有的!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总都督,训练新军,为大清开疆拓土!” 就这样,前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带着他筛选出的一批忠心且能力不俗的骨干,屁颠屁颠地投入了容芷麾下,以“总都督原始股小弟”自居,干劲十足。他们熟悉江湖手段,了解各种奇门技巧,正好弥补了正规军在这方面的不足,成为了新军中一股特殊的教官和技术力量。 而随着“超武新军”的初步成型,以及容芷利用灵力结合现代理念(当然是改良版)进行的特种作战训练,大清的军事力量开始发生质的飞跃。无论是单兵战斗力,还是小队协同、情报侦查、敌后破坏能力,都远超这个时代。 康熙皇帝看着新军的演练报告,龙心大悦,野心也随之膨胀。大清的版图,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周边扩张。那些曾经难以逾越的天堑、难以攻克的堡垒,在拥有“超武”特质的新军面前,变得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而原本在京城里为了那把龙椅明争暗斗、搞得乌烟瘴气的阿哥们,忽然发现,世界的玩法变了! 他们的皇阿玛,在一次家庭宴会上,端着酒杯,看着底下一个个心思各异的儿子们,慢悠悠地开口:“如今我大清兵锋正盛,四海未平。你们一个个的,眼睛别总盯着朕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有能耐,学学你们大哥大嫂,出去给朕打天下!打下来的地盘,够大,够富庶,朕不介意封他个世袭罔替的海外藩王!总比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争得头破血流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九子夺嫡?不存在的!想要当皇帝?可以啊,自己出去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来!皇阿玛给你认证! 阿哥们面面相觑,然后眼神逐渐变得火热。对啊!守着京城争储君,风险大,收益还不一定。哪有出去开疆拓土,自己当土皇帝来得痛快?!有大哥大嫂(主要是大嫂)那神仙般的手段和军队做后盾(或者榜样),这生意,做得! 于是,一股“出海热”、“拓疆热”在皇子们中间悄然兴起。什么宅斗宫斗,瞬间不香了。大清的版图,在一群嗷嗷叫着想当“海外王”的皇子们的带领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无限广阔的世界蔓延而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们的超武总都督容芷,此刻正看着地图上被不断标注出来的新 领土,摸着下巴,思考着下一个“小目标”在哪里。嗯,琉球好像已经纳入某个弟弟的规划了?那……吕宋?爪哇?还是……更远的地方?她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穿越者的、充满期待的笑容。这个大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