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综:我说谁配谁就配》 第57章 于曼丽57 毕忠良刚赶到审讯室门口,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他心里一紧,推门冲进去,只见苏三省手里的枪还抵着郭骑云的头,而郭骑云已经没了呼吸,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苏三省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显然也慌了神。 刚才郭骑云骂他时,还侮辱了他姐姐,他被怒火冲昏了头,竟真的扣动了扳机。 “苏三省!你怎么能把他打死!”陈深紧跟着冲进来,故意露出震惊又焦急的神色,“郭骑云手里有重大情报!你这一开枪,咱们怎么跟影佐将军交代?” “不是我故意的!”苏三省急忙辩解,声音发颤,“是他辱骂我姐,我才……我会亲自去跟影佐将军解释,我会说他拒不招供,还试图偷袭!” 毕忠良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慌不择路的苏三省,突然冷笑一声,“解释?你觉得影佐将军会信你的鬼话?”他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苏三省绑了!” 几个特务立刻冲进来,拿出绳子就要捆苏三省。 他挣扎着大喊,“毕忠良!你凭什么绑我?我是影佐将军派来的特派员!” “特派员?”毕忠良蹲下身,眼神冰冷,“我现在无比怀疑,你根本就是军统派来的内奸——故意打死郭骑云,就是为了灭口,不让他说出你和军统的关系!” 说完,他不等苏三省再辩解,就让人用布堵住他的嘴,强行把他架了起来。 “陈深,”毕忠良转头看向陈深,语气严肃,“行动处就交给你盯着,我带他去梅机关,让影佐将军亲自审!” 陈深点头,“放心吧老毕,这里有我。” 看着毕忠良押着苏三省离开的背影,他转头又看向郭骑云的尸体,眼神复杂。 唐山海和明台接到陈深的消息,快步赶到审讯室。 推开门,就看见郭骑云的尸体还躺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吓人。 陈深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说:“毕忠良已经押着苏三省去梅机关了,郭骑云一死,苏三省没了辩解的余地,这回是彻底栽了。” 明台走到郭骑云身边,蹲下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沉痛,“我想亲手埋葬他。” 陈深点头,语气凝重,“你是一队副队长,这事交给你最合适。你放心去办,这里有我盯着,不会出问题。”他转头看向唐山海,又补了一句,“你不能去。毕忠良的人还在盯着你,贸然离开行动处,容易引怀疑。” 唐山海看着郭骑云的尸体,眼底满是复杂,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小心。” 于曼丽在行动处转了一圈没找到明台,径直走向陈深的办公室。 推开门,见陈深正对着一份文件出神,她开门见山,“明台呢?” 陈深抬头,语气沉重,“郭骑云死了,被苏三省打死的。现在苏三省已经被毕忠良押去梅机关了,明台去给郭骑云下葬了。” 于曼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陈深眼神幽幽,“现在梅机关那边,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熟地黄’和王天风的事情……” . 梅机关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影佐坐在主位,李默群、明楼、汪曼春分坐两侧,毕忠良站在中间,身后的特务押着戴着手铐的苏三省。 “影佐将军,”毕忠良率先开口,语气笃定,“我刚从郭骑云嘴里套出关键情报,苏三省就突然开枪杀了他。他这是怕郭骑云多说,故意灭口,身份绝对可疑!” 苏三省立刻挣扎着辩解,“影佐将军!我对您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是内奸!我带来的‘死间计划’密码本、军统上海站的据点和代号,都是真的!” “真的?”毕忠良冷笑,“郭骑云招了,你那份密码本是假的!真密码本在王天风手里,而且王天风现在就在上海!” “胡说八道!”苏三省急得脸红脖子粗,“我的密码本是从上海区区长手里拿的,是重庆直接传过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时,汪曼春终于开口,眼神锐利,“苏特派员,你到底为什么要杀郭骑云?” 提到这事,苏三省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带着颤抖,“是他先侮辱我姐!他说我是汉奸,说我姐活该被日本人害死丈夫和儿子,还骂我姐不得好死!”他红着眼眶,“我从小没爹娘,我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他这么糟践我姐,我怎么能忍?我只是一时气急,没想真杀他啊!”他又转向影佐,语气恳切,“将军,我要是不忠心,怎么会带头抓这么多军统的人?” “这说不定就是你的局!”毕忠良立刻打断他,“你假意投靠,用假密码本和据点换信任,就是为了让我们信你的计划,等日军在第三战区惨败!比起前线的损失,你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这纯属扯淡!”苏三省怒吼,“影佐将军,我要是真想害日军,为什么要杀郭骑云?这不是自断后路吗?” “因为郭骑云说的是真的!”毕忠良步步紧逼,“我们本来还在怀疑密码本的真假,你杀他,就是怕他再说出更多——比如你和王天风的勾结!苏三省,你根本就是军统的人!” 苏三省还想辩解,影佐却抬手制止了他,眼神沉得像冰,“够了。现在人证已死,密码本的真假需要核实,苏三省,你暂时留在梅机关,等查清真相再说。” 一句话,彻底断了苏三省的辩解之路。 站在一旁的明楼始终没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毕忠良这一步,倒是帮了他们的忙。 苏三省被特务押着往外走,嘴里还在不停喊冤,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影佐目光扫过众人,“王天风,大名鼎鼎的‘毒蜂’,跟‘毒蛇’齐名,都是我梅机关的心腹大患。他敢在这个时候来上海,必然是冲着‘死间计划’来的。” “将军放心!”汪曼春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急切,“9号那天,我会在辛莱咖啡厅布下天罗地网,保证让王天风和那个‘熟地黄’插翅难飞!” 李默群也跟着附和,“汪处长说得对,这件事让她去最合适。”他又看向毕忠良,“忠良,剩下的军统特工,你可得好好审,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线索。” 毕忠良脸上挂着假笑,连忙应下,“是,李主任放心,我一定审出个结果来。” 就在这时,明楼忽然开口,语气诚恳,“影佐将军,我也想一起去。王天风老奸巨猾,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我担心这里面有诈,汪处长一个人应付,怕是会有疏漏。多个人,也能多份保障。” 汪曼春一听,心底瞬间一喜。 她立刻看向影佐,笑着补充,“要是将军不放心,就让我和明副主任一起带队,肯定万无一失!” 影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好。你们两人配合,确实稳妥些。记住,那个‘熟地黄’生死不论,但王天风必须活捉!” “是!”汪曼春和明楼齐声应下。 第58章 于曼丽58 下班时间早过了,行动处里只剩下陈深。 之前他已经偷偷搜过毕忠良的办公室,连书架缝隙、抽屉夹层都没放过,却没找到半点“归零计划”的影子,看来这份计划大概率藏在毕忠良家里。 等得快要打瞌睡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毕忠良走了进来。 陈深立刻起身,“老毕,怎么样了?梅机关那边怎么说?” “苏三省被扣押了,暂时没定罪。”毕忠良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9号那天,汪曼春带队去辛莱咖啡厅,目标是活捉王天风。” “那‘熟地黄’呢?”陈深追问。 “‘熟地黄’不重要,王天风才是重中之重。”毕忠良摆摆手,“太晚了,你今天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回去?今天可不行。”陈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啊,我早就跟小男说好了,得给你好好庆祝庆祝。” 毕忠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真把这事儿忘了。”他拍了拍陈深的胳膊,语气感慨,“幸好有你在,在这行动处,也算是有个信得过的人。” “咱们可是兄弟!”陈深语气热络,“都说女人如衣服,男人如手足,在我心里,你永远排第一位。” “你啊,这快要订婚了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肉麻了。” 毕忠良被逗笑,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行动处。 到了毕忠良家,刚进门就看见李小男在客厅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小菜。 “毕处长生日快乐!”李小男笑着迎上来,“陈深跟我说今天是你生日,我特意买了蛋糕,还跟兰芝姐学了道菜呢。” 刘兰芝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是啊,忠良平时总忙,今天让他好好吃一顿。小男这孩子也机灵,学做菜学得快,以后陈深可有口福了。” 毕忠良看着满桌的菜和蛋糕,心里暖烘烘的,“还是你们有心,我自己都忘了。” 饭桌上,陈深一个劲地给毕忠良倒酒,“老毕,今天必须喝尽兴!祝你返老还童,五岁生日快乐!” “都三十五岁的老头子了,还五岁呢。”毕忠良笑着举杯,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感慨,“三十岁以前,我的命是老娘给的;三十岁以后,能活到现在,全靠你这个兄弟。这辈子,我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说什么呢,咱们兄弟谁跟谁。”陈深又给他满上酒,“来,再喝一杯!” 刘兰芝看着两人喝得热闹,轻声说:“忠良,别喝太多了,伤身体。” “我知道。”毕忠良看向刘兰芝,语气温柔,“兰芝,嫁给我,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刘兰芝红了眼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能嫁给你,我这辈子值了。” 李小男和刘兰芝早早吃饱,陈深却还在陪着毕忠良喝,直到毕忠良醉得舌头打卷,抱着酒瓶喊“不醉不归”,才肯罢休。 刘兰芝煮了醒酒汤,让佣人扶着毕忠良回房休息,又对陈深和李小男说:“太晚了,你们今晚就别回去了,客房都收拾好了。” 李小男看着醉得满脸通红、已经呼呼大睡的陈深,只能点头同意。 她和佣人一起把陈深扶到客房,喂他喝下醒酒汤。 等佣人走后,陈深突然睁开眼睛,眼神虽然还有些迷离,却多了几分清醒,“计划找到了吗?” “我去书房找,你先好好休息,小心点。”李小男压低声音。 陈深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半夜,别墅里静悄悄的,佣人都已睡熟。 李小男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书桌抽屉里的钥匙,打开了带锁的木盒,玩具里的夹层里放着一份文件,正是“归零计划”。 她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又把计划放回原处,锁好盒子,悄悄退回客房。 刚躺到沙发上,陈深就醒了,低声问:“找到了?” “嗯,在书房书桌的木盒里,钥匙在抽屉最里面。”李小男点头,“你放心,我没动过,没引起怀疑。” 陈深松了口气,重新躺下,“好。先睡吧,别被人发现了。” 李小男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59章 于曼丽59 下班回到公寓,于曼丽刚放下包,敲门声就突然响起。 “谁啊?” 无人应答,她警惕地打开门,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王天风。 打开门,王天风径直走了进来,于曼丽赶紧反手关上门,锁死保险,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师,您怎么会来这儿?楼下全是毕忠良的人,太危险了!” 王天风摘掉帽子,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目光扫过公寓里的陈设,淡淡开口,“房子布置得不错,挺有家的样子。”见于曼丽一直紧绷着神经,他又补充道,“不用紧张,楼下那些小喽啰,还入不了我的眼。除非我自己主动暴露,否则没人能找到我。” “既然如此,您就该赶紧离开上海!”于曼丽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现在苏三省被抓,梅机关到处在找您,9号的咖啡厅更是布了天罗地网,您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我走了,‘死间计划’怎么办?”王天风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她,“计划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我不能走。”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怎么,你是在担心我?” 于曼丽点头,声音低了些,“是,我担心您,也担心碧城和唐山海……他们不该卷进这种送死的局里。” “可你的眼神在骗我。”王天风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真正担心的,是唐山海,对不对?”他往前凑了凑,“他和你都在日本留学,你们肯定在日本见过。那时候,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他不在乎你的过去?” “他不在乎我的过去,但我和他没在一起过。”于曼丽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你又在骗我。”王天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曼丽,这是你第二次骗我。作为你的老师,我手把手教你枪法、格斗,把你从一个死刑犯,教成一名优秀的特工;我把你从死亡边界拉回来,从地狱里拽出来——你最该在乎的人,难道不是我吗?就为了一个唐山海,你要一次次骗我?” 于曼丽的肩膀微微颤抖,她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老师,您在我心里很重要,从来都重要。可唐山海他……他也是我想守护的人。” 王天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复杂,“守护的人?是啊,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想拼了命守护的人呢。”他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我今天本不该来的,梅机关和汪曼春的人盯得紧,来一趟风险太大。但终究还是不放心你和明台,想来看看你们是不是都还好。” 于曼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这个教她生存法则的老师,手段狠戾,心思深沉,却偶尔会流露出这样不易察觉的关心。 “我们都好。”她轻声说,“明台已经成长了很多,我也……我们都能照顾好自己。” 王天风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扔给她。 “拿给唐山海,让他佩戴在身上。9号那天,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这个或许能帮上忙。” 于曼丽接住一看,是一枚怀表。 她抬头想问什么,王天风却已经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别想着劝我离开,计划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照顾好明台,也……照顾好你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一闪就消失在走廊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站在窗前,看着王天风的背影穿过街角,渐渐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片刻后,她攥紧怀表,转身出门,径直走向隔壁。 门刚打开,唐山海见她神色凝重,立刻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于曼丽低声说:“我有事找你。” 随后,唐山海跟着她走进了她家里。 于曼丽把怀表递过去,“这是刚才王天风拿给我的。” “你和他见面了?”唐山海接过怀表,脸色骤变。 “他刚才来找过我。”于曼丽点头,把王天风的话和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最后补充道,“他让我把怀表给你,还说9号那天,让你务必佩戴在身上。” 唐山海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或许,让我和徐碧城代替你和明台执行计划,不全是明楼的意思。王天风他……其实也不希望你死。” 他没说出口的是,从于曼丽的描述里,他能隐约感觉到王天风对她的在意——那种近乎偏执的关注,不是普通师生间该有的。 于曼丽语气怅然,“我知道,虽然他对我很严苛,但对我一向很照顾。” 唐山海没再继续说。他心里清楚,要是把“王天风或许对你有情”这句话说出来,只会让于曼丽更纠结、更沉重。 王天风没明说,或许就是在保护她——在这生死未卜的局里,少一分牵绊,或许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他把怀表放进衣兜,轻声说:“别想太多了,9号那天,我们肯定能挺过去的。” 第60章 于曼丽60 很快就到了8号当晚,李小男家的客厅里,五人再次聚齐,气氛比前几次更显凝重。 明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大哥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明天在咖啡厅,会先‘活捉’唐山海和徐碧城,之后会安排一场‘意外’,让他们假死脱身,趁机离开上海。” 于曼丽看向唐山海,眼神里满是担忧,“徐碧城那边,你跟她确认好了吗?别到时候出岔子。” 唐山海点头,“放心,我跟她说过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几人又对着细节反复确认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几人才陆续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家门口,于曼丽看着唐山海,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明天记得把怀表戴在身上,别忘带了。” 唐山海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轻声说:“我这几天都一直戴在身上,没摘下来过。” 于曼丽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强装镇定,“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离开上海。” “我会的。”唐山海看着她,语气坚定,“你也一样,照顾好自己。”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 . 第二天一早,陈深去找毕忠良,借口送刚买的早点,想探探他的口风。 一进门,就见毕忠良坐在桌前,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捏着烟,却没点燃,满脸愁容。 “老毕,这大清早的,怎么一脸苦相?”陈深把早点放在桌上,故意打趣,“是担心下午咖啡厅的行动?” 毕忠良叹了口气,摇摇头,“行动倒还好,有汪曼春和明楼盯着。关键是审讯室里那些人,审了这么久,就吐了点无关紧要的信息,没一个能跟‘死间计划’搭上边的。梅机关那边已经明着跟我施压了,我看我这个行动处处长,怕是要做到头了。” “别想这么悲观。”陈深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手里还有‘归零计划’呢,日本人就算再不满,也得倚重你。毕竟这份计划,现在只有你能接触到。”他话锋一转,故意说得轻松,“就算真做不了处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我去盘个理发店,你跟我一起干,凭咱俩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比在这勾心斗角强?” 毕忠良被他逗得笑了笑,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也行,真到那一步,我就跟你做剃头匠,至少不用看日本人的脸色。” 陈深见他情绪好转,拿起早点递过去,“先吃点东西,下午还有硬仗要打,别到时候没力气跟汪曼春抢功。” 毕忠良接过早点,咬了一口,眼神却又沉了下来。 . 下午两点四十,辛莱咖啡厅周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穿西装的“顾客”、擦皮鞋的“小贩”、路过的“行人”……全是情报处的特务伪装。 汪曼春和明楼站在斜对面的草丛后面,透过窗户紧盯着咖啡厅入口。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视线,停在咖啡厅门口。 车门打开,唐山海和徐碧城先后下车,两人神色平静,并肩走进了咖啡厅。 “怎么会是他们?!”汪曼春瞳孔骤缩。 明楼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很显然,他们就是‘熟地黄’。看来李主任身边,藏了不少‘惊喜’。” 汪曼春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啊,到时候人赃并获,看李默群怎么跟影佐将军解释。自己的表外甥女,竟是军统的内奸!” 进入咖啡厅后,唐山海和徐碧城径直走向5号桌,拉开椅子坐下。 服务员很快走过来,礼貌地问:“两位需要点什么?” “两杯咖啡,谢谢。” 等服务员离开,徐碧城才压低声音,问:“我们……今天真的能活着离开吗?” “会的,放心。” 唐山海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两点五十五分,还差五分钟到三点。 没多久,咖啡送了上来,热气氤氲着杯口,可两人都没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三点整,咖啡厅外,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一个戴礼帽的男人弯腰下车,正是他们要等的王天风。 她刚要抬手下令,明楼立刻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再等等,等他和唐山海交谈,确认身份再动手,别抓错人。” 汪曼春咬牙点头,看着王天风走进咖啡厅,径直走向5号桌。 唐山海起身,微微颔首,“您来了。” 王天风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低沉,“我这次来上海,一是清算苏三省这个叛徒,二是整顿上海行动组。” 唐山海迅速汇报,“苏三省现在自身难保,毕忠良怀疑他是军统内奸,说他杀郭骑云是为了灭口,现在他已经被梅机关扣押了。” 王天风叹气,“这样也好,少了个麻烦。但我担心,日本人已经知道密码本是假的了。” “那现在怎么办?”徐碧城急忙问。 “继续潜伏。”王天风起身准备离开,“真密码本我藏在了安全地方,你们在行动处务必小心……” 话没说完,他刚走到咖啡厅门口,暗处的特务突然持枪围了上来,枪口直指他的胸口。 唐山海见状,立刻掏出枪想掩护,却被身后的特务按住肩膀,徐碧城也被人控制住,动弹不得。 王天风缓缓举起手,目光扫过被押住的两人,冷声道:“你们是一伙的。” “我没有!”唐山海挣扎着辩解,“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 徐碧城也哭了起来,不停摇头,“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别装了。”汪曼春笑着走出来,身后跟着明楼,“他们早就投靠我们了,你以为你能骗过谁?” 谁知下一秒,王天风突然挣脱身边特务的控制,掏出藏在袖中的枪,对准唐山海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正中唐山海胸前的怀表,他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唐山海!”徐碧城撕心裂肺地大喊,想要冲过去,却被特务死死按住。 汪曼春见状,立刻举枪射中王天风的手和脚,鲜血瞬间渗出裤管。 “把他带走!”她厉声下令,又看向还在哭喊的徐碧城,皱着眉说,“把她也带走,严加审讯!”最后,她瞥了眼地上的唐山海,语气冰冷,“这个没用的,拖下去喂狗!” 特务们立刻行动,拖着王天风和徐碧城往外走,还有两人上前,架起唐山海的胳膊,准备拖走。 明楼给了身后的明诚一个眼神,明诚心领神会,迅速追上拖着唐山海的那几人。 第61章 于曼丽61 唐山海醒来时,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片昏暗。 他躺在一艘船的暗仓里,身下是铺着的旧棉絮,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海水味。 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叠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叠厚厚的钱,最底下压着一封折得整齐的信。 信封上是于曼丽熟悉的字迹,他拆开信,一行行字映入眼帘。 【山海,别担心,这是去延安的船,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你先在延安等我,等这边的事了结,我一定去找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唐山海攥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王天风那一枪,是故意打在怀表上,为的就是让他“假死”脱身。 . 徐碧城被抓后,影佐怀疑李默群早就知道徐碧城的身份却故意隐瞒,直接下令让他居家观察,不准离开别墅半步。 76号的所有事务,暂时交给明楼负责。 明楼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监狱见王天风。 监狱里戒备森严,前后都有特务看守,王天风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脚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挺着脊背,眼神锐利如旧。 影佐坐在王天风对面,语气带着诱哄,“王先生,我知道你是个人才。只要你归顺我,我可以让你做梅机关的高级顾问,金钱、地位,你想要什么都有,比在军统做个随时会送命的特工强多了。” 明楼也在一旁开口,“王天风,你是个能人,没必要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归顺我们,不仅能保你性命,还能让你这辈子都富贵无忧,何乐而不为?” 明楼见王天风神色松动,立刻抓住机会,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军统里谁不知道,‘毒蜂’和‘毒蛇’并肩齐名。你能力出众,却要和别人共享名号,难道心里就没一点不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抛出更诱人的筹码,“只要你归顺我们,影佐将军能给你的,远不止一个虚名——权力、财富,甚至比‘毒蛇’更高的地位,都能给你。而且,影佐将军已经打算重用苏三省了,你难道不想亲手杀了这个背叛军统、害你陷入困境的叛徒?不想报复他,让他付出代价?” 沉默片刻,王天风终于开口,“你们……能给我什么?” 影佐见他松口,立刻上前一步,“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给,都可以满足你。杀苏三省、掌实权、享富贵。” 明楼在一旁补充,“王先生,这是你最好的机会。继续跟着军统,只会是死路一条;归顺我们,才能实现你的野心,也能报苏三省的背叛之仇。” 王天风垂下眼,明楼和影佐都看得出来,他的防线,已经开始动摇了。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徐碧城被绑在椅子上,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见她始终不肯开口,汪曼春眼神变得狠戾,“嘴还挺硬?把她的衣服扒光,我倒要看看,她还能撑多久!” 特务们立刻上前,刚要动手,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明楼走了进来,沉声说:“住手。王天风已经归顺我们了,没必要再对她用刑。” “真的?”汪曼春愣住了,随即皱起眉,“他会不会是假意归顺,想耍什么花招?”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明楼语气笃定,“一个正常的男人,谁不渴望实现自己的抱负?影佐将军能给的,军统给不了。”他又补充道,“影佐将军在找你,让你过去商量后续的事,徐碧城这里,我来看着就好。” 汪曼春点点头,虽然还有些怀疑,但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明楼和徐碧城两人,明楼走到她面前,“唐山海已经死了,王天风也归顺了,你一个弱女子,何必再苦苦支撑?” 徐碧城泪流满面,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脑海里没有浮现别人,只有陈深的脸,想起他之前的叮嘱,“别慌,按计划来,会有人救你。” 当晚,监狱里传来消息。 徐碧城“不堪折磨,自尽身亡”。 明楼让人把她的“尸体”扔去乱葬岗,可刚入夜,就有几个人悄悄将“尸体”抬走,连夜送往码头,最终将她安全送回了重庆。 . 当王天风出现在关押苏三省的房间时,苏三省的脸色瞬间惨白,内心彻底崩溃。 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军统里人人敬畏的“毒蜂”,竟然也投靠了日本人,还和自己一样成了汉奸。 “苏副区长,别来无恙啊。”王天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带着嘲讽,“虽然现在咱们算是‘一伙’的,但你在军统时背叛我,这笔账可还没算。我这人小心眼,你欠我的,我早晚得弄死你。” 苏三省强装镇静,攥紧拳头反驳,“你想杀我?也得看影佐将军会不会同意!” “好啊,我等着。”王天风冷笑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很快,苏三省就被释放,回到行动处接替了唐山海的位置,成了二队队长。 而王天风则以“76号高级顾问”的身份,在总部拥有了一间专属办公室。 “王天风叛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上海,连重庆军统总部都信以为真,立刻安排了一批又一批的暗杀行动,誓要除掉这个“叛徒”。 可没人知道,这些暗杀全是明楼和汪曼春暗中安排的——目的就是让王天风“彻底对军统失望”,也让影佐更信任他。 在一次“暗杀”失败后,王天风“终于”向影佐交出了“死间计划”的真密码本。 影佐大喜过望,立刻将密码本上报给日军高层,对王天风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可就在拿到密码本的第三天,王天风在外出时,还是遭遇了“真正的暗杀”。 一颗子弹正中他的心脏,当场身亡。 消息传到梅机关,影佐勃然大怒,拍着桌子怒吼,“肯定是军统干的!他们见王天风交出了真密码本,怕他泄露更多机密,才下的杀手!” 一时间,上海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日军到处搜捕“军统杀手”,闹得人心惶惶。 第62章 于曼丽62 明家书房里,明台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微微低着,一言不发。 陪同他来的于曼丽站在一旁,脸色凝重,眼神里满是复杂。 明楼坐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目光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也没主动开口。 过了许久,明台终于抬起头,“王天风死了。”他缓缓摊开双手,“是我亲手杀了他。” 明楼的手指顿了顿,烟蒂上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就算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从‘死间计划’开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他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明台的声音带着哽咽,“明明可以活下来,明明可以……” “因为他是王天风。”明楼打断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他是个特工,更是个军人。对他来说,‘死间计划’的成功,比他的命更重要。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日军对密码本的彻底信任,这是他选择的路。” 于曼丽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快要离开明家时,明楼忽然叫住于曼丽,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外壳早已被子弹打变形的怀表。 于曼丽的目光刚触及怀表,呼吸便骤然一滞,“这是……我当初交给唐山海的那块表,是王天风让我转给他的。” 明楼将怀表递到她手中,“‘死间计划’最初定局时,我只计划保明台一个人。是王天风写信告诉我,他要保你,还主动提出让唐山海和徐碧城代替你们,去走那步最危险的暴露棋。” 于曼丽紧紧攥着怀表,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他对我,或许不只是师生情,他爱我。” 明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让你把怀表交给唐山海,让唐山海戴着赴约,其实就是在保护你爱的人。他那一枪打在怀表上,就是为了让唐山海能活下来。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你就去延安吧。唐山海在那边等你,你们……该有个安稳的未来。” 于曼丽抹掉眼泪,“好。” . 苏三省最近一门心思追着李小男,送花、嘘寒问暖,攻势不断。 李小男始终不拒绝也不接受,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吊着,偶尔给点回应,让他抓心挠肝。 这天,苏三省又去剧组探班,刚到就见李小男拎着几个补品袋子,一脸为难。 他立刻上前,“小男,怎么了?要去哪?” “我想去看兰芝姐,她前几天感冒了。”李小男抬头看他,眼神带着期待,“苏队长,你今天开车来的吧?能不能送我去趟毕家?” “当然可以!”苏三省求之不得,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补品袋,“这点东西我来拿,你跟我来。” “太好了,苏队长你人真好。”李小男笑着道谢,语气甜软。 苏三省被这句夸赞说得心花怒放,一路殷勤地开车,还不停跟她聊剧组的趣事。 到了毕家,刘兰芝开门看见李小男身边的苏三省,有些意外,“苏队长也来了?” “是苏队长送我来的,他还帮我搬东西呢。”李小男笑着把补品递过去,“兰芝姐,我发工资了,给你买了点补身体的,你快收下。” 刘兰芝嘴上说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脸上却笑开了花,连忙让两人进屋坐,还泡了茶。 闲聊间,她看着苏三省,突然问:“苏队长,你这么年轻有为,有没有女朋友啊?要是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 苏三省眼神不自觉飘向李小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可得抓紧啊!”刘兰芝笑着打趣,“你看陈深,都快跟小男订婚了,你也得加把劲。” “我会努力的,就是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同意。”苏三省说着,又看向李小男,眼神里满是暗示。 李小男假装没看见,笑着打圆场,“苏队长人这么好,又稳重,女孩子肯定会同意的。” 聊了一会儿,刘兰芝留李小男吃饭,李小男却摆手,“不了兰芝姐,我还约了陈深吃饭呢,得赶紧走了。” 苏三省见状,也连忙起身告辞。 走出毕家,苏三省忍不住问:“小男,你真的要和陈深订婚了?” 李小男垂眸,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这事还得看他安排,我也不确定。最近他总对我冷冷的,不知道怎么了。” 苏三省立刻抓住机会,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陈深和徐碧城是初恋。现在徐碧城死了,他心里说不定还惦念着,哪有心思跟你订婚啊。” 李小男眼神暗了暗,很快又恢复平静,抬头说:“苏队长,我想先回去了,你能送我回家吗?” “好,我这就送你。”苏三省连忙应声,心里却暗自得意。 . 等毕忠良回到家,刘兰芝随口提了句,“今天小男来送补品,苏队长还开车送她来的,人看着挺热心。” 这话让毕忠良瞬间警觉,他快步走向书房,打开带锁的箱子,里面藏着的“归零计划”竟然不见了! 他脸色骤变,立刻掏出电话拨通陈深的号码,语气急促,“陈深,马上带人去抓苏三省,把他带回行动处审讯室!” “怎么了老毕?出什么事了?”陈深连忙问。 “别问了,先照做!抓回来再说!”毕忠良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沉思。 苏三省要是没鬼,怎么会偏偏在他来家里后,计划就丢了? 之前他以为苏三省是军统内奸,现在看来,恐怕没这么简单。 他想起苏三省之前交出军统据点时的干脆,想起他对王天风的“敌意”,突然反应过来:苏三省能毫无芥蒂地出卖军统,说不定根本不是军统的人——他是共产党! 这个猜测让毕忠良越发笃定,攥紧了拳头。 第63章 于曼丽63 审讯室里,苏三省被绑在刑架上。 “毕忠良!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毕忠良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军统内奸,现在才明白,你藏得比我想的还深,你是共党!” “共党?”苏三省瞳孔骤缩,随即大喊,“什么共党!毕忠良你别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是共党!” “不是共党?那我的‘归零计划’去哪了?”毕忠良拍着桌子怒吼,“今天只有你去过我家,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归零计划’!”苏三省挣扎着辩解,“我今天去你家,就是送小男过去!” 毕忠良冷笑,“你能干脆利落地交出军统据点,就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军统的死活,你是共党,所以才会借我们的手打压军统!还有王天风的死,肯定也是你安排的,为的就是嫁祸给军统,搅乱局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苏三省急得满脸通红,“我对影佐将军忠心耿耿,对76号也是尽心尽力,怎么可能是共党!” “别装了!”毕忠良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告诉我,‘归零计划’到底在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过多久,前线就传来消息。 日军因为王天风上交的“死间计划”密码本,在第三战区中了埋伏,损失惨重,大败而归。 消息传回梅机关,影佐被上级狠狠斥责,手里的实权被削去大半。 汪曼春、明楼和毕忠良也没能幸免,被影佐叫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尤其是毕忠良,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连头都不敢抬。 骂完后,影佐深吸一口气,语气阴沉,“既然‘死间计划’出了错,那就该启动‘归零计划’了。毕忠良,把计划拿出来。” 毕忠良身子一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影佐见他这副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归零计划’呢?” “计、计划被苏三省偷走了!”毕忠良急忙开口,声音发颤,“我已经审过他了,他根本不是军统的人,是共党!肯定是他早就盯上了‘归零计划’,故意投靠……” 影佐哪里还听得进解释,当即下令将苏三省从审讯室提出来,用最残忍的酷刑逼问计划下落。 苏三省本就被毕忠良折磨得遍体鳞伤,根本扛不住新一轮的酷刑,没过多久就被生生折磨而死。 更残忍的是,日军为了泄愤,还找到了苏三省的姐姐,将她也残忍杀害。 而毕忠良,因为弄丢了“归零计划”,直接被革职,勒令在家反省。 影佐还派了日本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毕家门外,不准他踏出家门半步。 这座曾经还算温馨的别墅,彻底变成了困住他的监狱。 行动处很快交到了日本人派来的新人手里。 一个叫佐藤的日本军官,行事蛮横又自负。 陈深作为毕忠良的旧部,自然被边缘化,手里的实权被一点点架空,只能做些整理文件的闲差。 他故意在去看望毕忠良的时候,说自己想要离开行动处,去做个剃头匠,可毕忠良坚决不让他离开。 “有你在行动处,我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之后,毕忠良就在背后指导陈深如何应对佐藤的刁难,如何抓住对方的把柄。 陈深顺着毕忠良的思路,再加上明台和于曼丽在一旁推波助澜。 明台故意泄露假情报,让佐藤误判了军统的据点,导致行动失败;于曼丽则在档案里做了手脚,让佐藤上报的数据漏洞百出。 几次下来,佐藤不仅没抓到一个军统,还浪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被日本人狠狠训斥后,直接被撤了职,赶回日本。 佐藤走后,日本人看中了陈深的“头脑”和“忠心”。 毕竟他之前帮着抓过“熟地黄”,还“配合”处理过王天风的事,便让他接任行动处主任,成了新的特务头子。 明台也顺势升任一队队长,于曼丽则以“细心可靠”为由,拿到了档案室的钥匙,能自由接触所有机密文件。 毕忠良得知陈深上位,满心以为自己能被放出来,可梅机关里影佐虽被边缘化,却仍有话语权,始终没松口放他。 陈深每次去看他,都故意画饼,“老毕,再等等,我现在刚站稳脚跟,等我在日本人面前更有分量了,肯定想办法让你出来,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共事。” 毕忠良信以为真,天天盼着陈深能帮他翻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深和李小男按计划订婚,之后又办了简单的婚礼。 尽管这场婚礼更像是做给日本人看的戏,让他们彻底相信陈深“安于现状”,但是陈深和李小男却很高兴,两人是真正结为夫妻。 而明台和于曼丽,却在中途闹了分手。 起因是于曼丽亲眼看到明台在米高梅舞厅,和陌生女人勾肩搭背地跳舞,举止亲密。 明台解释说“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可于曼丽根本不听,红着眼眶骂他。 “你就是个骗子!当初说会好好跟我在一起,结果还是改不了沾花惹草的毛病!” 无论明台怎么解释,于曼丽都没再回头,尽管后面两人又和好了,但也总是因为各种理由闹分手,让日本人认为明台和于曼丽就是两个“只知情爱”的纨绔子。 第64章 于曼丽64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的消息传遍上海,街头巷尾瞬间沸腾起来。 明家老宅里,明镜亲手推开祠堂的门,点燃香烛,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跪下。 向来要强的她,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日本人投降了!我们熬过来了!” 明楼和明诚跪在她身后,眼眶也红了,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心里的感动和喜悦翻涌,早已是喜极而泣。 等明镜情绪平复些,明楼轻声说:“大姐,我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 明镜看着他,瞬间明白他要去处理76号的收尾事宜,点了点头,“你去吧,注意安全,今天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好。”明楼应下,转身离开了老宅。 另一边,明台早就按捺不住,一听到消息就冲出了家门,跑到大街上,跟着人群一起高举手臂欢呼。 “日本投降矣!” “中国万岁!” “我们胜利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那些牺牲的人、熬过的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李小男和于曼丽也挤在人群里,两人相视而笑,跟着大家一起呐喊。 大街小巷都是欢呼的人群,唯有76号,一片死寂。 曾经荷枪实弹的特务不见了踪影,办公室的文件散落一地,墙上“效忠天皇”的标语被人撕得破烂,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冰冷的审讯室,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彻底埋葬了那段黑暗的岁月。 明楼在办公室里找到汪曼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早已失效的梅机关证件,眼神空洞。 “为什么?”汪曼春抬头看他,声音沙哑,“日本人为什么要投降……” “曼春,你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没错!投靠日本人为什么是错!早知道我就应该把所有的中国人全都杀光!” 明楼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曼春,你做错的不是投靠日本人,是手上沾了太多中国人的血。”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隐藏多年的秘密,“我是共产党。” 汪曼春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震惊,随即苦笑起来,“原来……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是你选错了路。”明楼举起枪,对准她的胸口。 下一秒,枪声响起,汪曼春倒在沙发上,眼睛还望着明楼的方向。 明楼看着她的尸体,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珠。 …… 陈深没有立刻去和李小男汇合,而是先去了毕忠良的别墅。 曾经守在门外的日本特务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别墅的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萧瑟。 他走进客厅,只见毕忠良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空酒坛,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你是来接我出去的?”毕忠良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我是不是能回到行动处了?” 陈深看着他沉浸在野心幻想里的模样,“今天,日本投降了,他们已经被赶出中国了。你的野心,彻底破碎了。” “投降了……”毕忠良愣了愣,随即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为什么会投降?为什么要投降!” “因为这里是中国的领土,日本人早就该滚出去。”陈深看着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其实,我是共产党。” “你是共党?!”毕忠良瞳孔骤缩,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茶几上,“所以‘归零计划’是你偷走的!李小男、于曼丽、明台……他们也都是共产党?!” 见陈深没有否认,毕忠良的脸色彻底惨白,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 “我把你当亲兄弟,什么话都跟你说,什么事都信你!你却一直都在骗我,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他捶着胸口,“我早该想到的,郭骑云怎么可能那么快招供?苏三省怎么会平白被扣上共党的帽子?都是你们设计好的!我要杀了你!” 毕忠良说着就要扑过来,陈深却拦住他,“如果你想出国,我可以帮你安排。当然,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帮你。” “我不走!”毕忠良甩开他的手,嘶吼道,“我是76号行动处的处长毕忠良!我凭什么要逃去国外?这里是我的地方!”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是你背叛了我!” “你不是早就已经背叛了你的国家吗?”陈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为了权力,帮日本人残害同胞,这才是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原因。” 毕忠良突然崩溃大笑,笑声凄厉。 他猛地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枪,对准陈深。 陈深也迅速拿出枪,却没想到毕忠良只是顿了顿,随即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毕忠良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着,似乎还没接受自己一生野心最终化为泡影的结局。 陈深看着他的尸体,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别墅。 这段掺杂着利用、伪装与一丝兄弟情的过往,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第65章 于曼丽65(完) 明台在人群中找到了于曼丽和李小男,三人没再多说,默契地朝着城郊的墓地走去。 那里埋着王天风、郭骑云,还有陈茂、王秀云等为了“死间计划”牺牲的人。 雨后的墓地有些泥泞,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三人先给郭骑云、陈茂等人献了花,深深鞠躬,而后停在王天风的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多余的文字,只刻着“王天风之墓”五个字,简单却沉重。 明台和于曼丽并肩站着,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直起身时,明台声音哽咽的说:“老师,日本投降了,日本人都被赶走了。我们胜利了,中国人胜利了。您当初说的‘等山河无恙’,现在做到了。” 于曼丽攥着手里的白菊,指尖微微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老师,您的理想实现了。您用命护下的东西,我们守住了。” 李小男站在一旁,默默将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眼底满是敬意。 她虽没和王天风深交,却知道这个男人用最悲壮的方式,换来了如今的太平。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落在墓碑上,落在三人的肩头。 没有风,雨却像是带着温度,像是那些逝去的人,在这一刻,也在为这迟来的胜利,轻轻叹息。 明台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看着墓碑轻声说:“老师,以后每年我们都会来看您。” 离开墓地,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 明台笑着说:“今天难得大家都在,晚上都来我家吃饭吧,咱们好好聚一聚,庆祝庆祝,热闹热闹。” 于曼丽和李小男都笑着点头,李小男点头道:“我把陈深也叫上。” …… 明家,灯火通明。 明镜系着围裙揉面团,明楼在一旁笨拙地擀皮,时不时被明镜调侃“擀得像烧饼”。 陈深和李小男凑在一块调饺子馅,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该多放醋还是多放香油。 明台和于曼丽洗菜,明诚则在厨房切菜,动作麻利,很快就备好了一桌子配菜。 整个屋子满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吃完饭,大家又围坐在客厅打牌。 李小男手气不佳,输得直噘嘴,明镜看着她面前堆着的零钱,打趣道:“小男啊,再这么输下去,陈深的钱都要被你输光咯。” 陈深却笑着从钱包里又拿出一沓钱递给李小男,眼神温柔,“没事,只要小男想打,就算赔得倾家荡产,我也愿意。” 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李小男的脸颊也泛起红晕。 欢声笑语中,明台悄悄凑到正在吃水果的于曼丽身边,声音放轻,“外面风凉,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于曼丽放下手里的苹果,点了点头,“好。” 两人来到明家的小花园,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沉默了一会儿,明台先开口:“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于曼丽轻声说:“我打算去延安,去找唐山海。他在那边等了我很久,我该去找他了。” 明台的心沉了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难道上海就没有什么值得你留下来的东西吗?” “有啊。”于曼丽转过头,看着明台,眼神坦诚,“这里有你们,有我难忘的回忆。但我爱的人已经在远方等了我太久,我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明台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你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可话到嘴边,却被于曼丽接下来的话打断。 “明台,”于曼丽笑了笑,眼底满是祝福,“你值得更好的。我祝你早日找到那个漂亮又明媚的女孩子,能陪你一直走下去。” 明台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两人并肩站着,没再说话,却都明白,这场短暂的同行,终究要走向不同的远方。 . 离开那天,明台又问:“真的要走吗?去延安?” 于曼丽点头。 明台看着她眼底的期待,没再多说,只轻声道:“一路平安。” 于曼丽应了一声,转身和陈深、李小男汇合,三人一起登上了前往延安的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上海渐渐远去,于曼丽的心里却满是期待。 她终于要见到那个等了她许久的人了。 抵达延安车站时,于曼丽刚走下火车,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军服的熟悉身影。 是唐山海。 他比以前更挺拔了,眼神里满是笑意。 于曼丽的眼泪倏然流下,再也忍不住,快步跑了过去。 唐山海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她,声音温柔,“我来了。” “等很久了吗?” “只要是等你,多久都可以。” 不远处,陈深和李小男相视一笑,陈深搂住她的肩膀,忽然眼睛一亮。 他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身穿军装的女人,正是沈秋霞。 两人快步跑过去,沈秋霞看着他们,笑着开口:“医生同志,麻雀同志,幸会。” 陈深和李小男同时立正,异口同声地回道:“宰相同志,幸会!”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 不久后,延安的窑洞里张灯结彩,于曼丽和唐山海在同志们的欢呼声中,举行了简单却热闹的婚礼。 没有华丽的婚纱,没有盛大的排场,但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神里,满是历经风雨后的笃定与温柔。 好景不长,国共内战很快爆发。 陈深和李小男看着战火再起,终究做不到对同胞拔刀相向,两人商量后,决定离开延安,远赴国外。 临走前,他们给于曼丽和唐山海留了信,说会在合适的地方等他们,希望未来能再聚。 而于曼丽和唐山海,则接到了新的任务。 上级命令他们以夫妻身份潜伏进国民党内部,搜集情报。 两人收拾行装,辗转前往南京,凭借之前积累的经验和伪造的身份,顺利打入国民党核心圈层。 在南京,他们意外遇到了明楼和明诚。 此时的明楼顶着“国民党高层军官”的身份,实则也在潜伏。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明台也在这里,五人默契配合,利用各自的职位,为共产党传递了大量关键情报,多次打破国民党的军事部署。 1949年,国民党覆灭。 上海的明家别墅里,明镜看着窗外的新景象,却做出了移居香港的决定。 明楼、明台和明诚三兄弟身份复杂,潜伏期间与国民党有过太多交集,继续留在上海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明镜带着三个弟弟,一起飞往香港,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人说,徐碧城没有留在大陆,而是随着国民党残余势力去了台湾,此后便没了音讯,没人知道她最终的结局。 已成为党内重要人物的沈秋霞则继续留在延安,她的儿子皮皮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产党。 内战结束后,于曼丽和唐山海终于结束了潜伏任务。 就在这时,他们收到了陈深和李小男从国外寄来的信。 信里说,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即将移居香港,希望于曼丽和唐山海能来香港和他们汇合,一起过安稳日子。 唐山海拿着信,看向于曼丽,轻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们对这个国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该去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务了。”她抬头看着唐山海,语气带着期待,“我给你生个女儿,怎么样?就像小男家的孩子一样,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唐山海握紧她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好,都听你的。” 两人动身去香港那天,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我们的生活即番外 1955年的香港,冬日暖阳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地毯上。 于曼丽正低头给女儿唐念安系小皮鞋的鞋带,小家伙攥着布娃娃,仰着小脸问:“妈妈,爸爸今天会带糖回来吗?” “会的,你爸爸答应你的事,从来不会忘。”于曼丽笑着刮了下女儿的鼻子,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唐山海推门进来,他弯腰抱起扑过来的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念念的糖,今天是草莓味的。” “谢谢爸爸!”唐念安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弯了。 于曼丽接过唐山海的外套,随口问:“今天去见陈深他们,怎么样了?” “挺好的,小男怀了二胎,陈深现在成了‘家庭煮夫’,天天研究育儿经。”唐山海笑着坐下,拿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他们还说,下周约我们去浅水湾野餐,让念念和他们家阿远一起玩。” 正说着,门铃响了。 于曼丽开门,看到明楼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我来给念念送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明大哥快进来!”于曼丽连忙侧身。 唐念安看到明楼,立刻甜甜地喊:“明伯伯!” 明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蛋糕盒递给于曼丽,“大姐让我带话,说等过阵子天气暖和了,想让我们都回上海看看,她说老房子还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也长得更粗了。” 唐山海闻言,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是该回去看看,当年离开得太匆忙,还没好好跟上海道别。” 于曼丽切好蛋糕,递给明楼一块,“对了,明台呢?上次说他去东南亚做贸易,现在回来了吗?” 明楼笑着说:“回来了,昨天刚到香港,说要给念念带了只会说话的鹦鹉。” 夕阳西下时,明楼起身告辞,唐念安抱着布娃娃送他到门口,挥着小手说:“明伯伯下次还来呀!” 客厅里,唐山海从身后抱住于曼丽,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你看,现在这样多好。” 于曼丽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轻声说:“是啊,很好。没有潜伏,没有伪装,只有我们,还有念念。” 唐念安跑回来,抱着两人的腿,奶声奶气地说:“还有我!我们是一家人!” 唐山海和于曼丽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温柔。 . 阳光明媚时,一家三口终于踏上了回上海的飞机。 “妈妈,上海的房子和香港一样吗?有草莓蛋糕吗?” “上海的房子有很多老巷子,比香港更热闹。” 飞机抵达上海时,明镜早已派了车来接。 车子驶进熟悉的街道,路过曾经的76号旧址时,于曼丽下意识看了一眼。 那里早已改建成了普通的办公楼,门口人来人往,再也没有当年的肃杀之气。 她轻轻舒了口气,转头对上唐山海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沉重都化作了如今的平静。 明家老宅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果然长得又粗又高,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影。 明镜站在门口,笑着迎上来,拉过于曼丽的手,“曼丽,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大姐,好久不见。”于曼丽笑着回应。 唐念安甜甜的喊道:“姑妈好!” 明镜立刻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裹着糖纸的奶糖,递到她面前。 “念念真乖!快进来,你小叔叔和阿诚伯伯早就在屋里等你啦,还藏了好东西呢。” 走进客厅,明台正在逗弄一只鹦鹉,看到他们进来,立即朝着念念招手,“念念,快过来!小叔叔给你带了鹦鹉!” 话音刚落,一只彩色的鹦鹉从鸟笼里探出头,清脆地喊:“欢迎回家!念念可爱!” 唐念安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围着鸟笼转个不停,嘴里还跟鹦鹉对话,“你会说草莓蛋糕吗?” 众人都被逗笑了,客厅里满是欢声笑语。 明镜忽然想起什么,“怎么没见小男和阿远一起来?” 于曼丽笑着解释,“小男怀孕了,身子不方便,陈深怕她累着,就留在家里陪她和阿远了。” 午饭时,餐桌上摆满了地道的上海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小笼包。 明镜不停给唐念安夹菜,笑着说:“念念尝尝这个,这是上海的味道,跟香港的菜不一样呢。” 饭后,于曼丽和唐山海牵着唐念安在院子里散步。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拂得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唐念安忽然挣开两人的手,追着一只黄蝴蝶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唐山海连忙喊:“念念慢点跑,别摔着!” 小姑娘却停下脚步,回头扬着小脸说:“爸爸,阿远哥哥说想要上海的蝴蝶,我捉一只回去送给他!” 这话让唐山海一时语塞,于曼丽忍不住笑出了声,“蝴蝶要留在院子里才开心,等阿远来上海,让他自己来跟你一起追好不好?” 唐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追着蝴蝶去了。 夕阳西下时,明台提议去外滩走走。 一行人沿着黄浦江漫步,江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格外舒服。 明台牵着唐念安在前面打闹,一会儿指给她看江上的轮船,一会儿教她认对岸的建筑。 明镜、明楼和明诚跟在后面,聊着这些年在香港和上海的生活,语气里满是安稳。 于曼丽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景象。 江水泛着夕阳的金光,对岸的灯火渐渐亮起,身边是并肩的爱人,不远处是嬉笑的家人和朋友。 没有潜伏的紧张,没有身份暴露的危机,不用在刀尖上计算人心,只需这样静静地感受风的温度、光的温暖。 她忽然明白,当年他们在黑暗里咬牙坚持,在生死间反复挣扎,所求的不就是这样平凡又踏实的日子吗? 唐山海察觉到她的失神,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在想什么?” 于曼丽转过头,眼底映着漫天灯火,笑着说:“在想,真好。这样的上海,这样的生活,当年所有的坚持,都值得。” 这时,唐念安跑回来,抱住两人的腿,仰着小脸说:“爸爸妈妈,上海比香港好玩!我以后每年都想来!” 唐山海弯腰抱起女儿,于曼丽轻轻靠在他身边,三人一起望着江对岸渐次亮起的灯火。 温暖的风拂过,带着秋日的气息,也带着属于他们的、再也不会被打破的安稳与幸福。 第1章 高珊珊1 肚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高虹就抱着刚满月的高珊珊签下了美容院的租赁合约。 丈夫的遗照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她却很少有时间看,白天跑装修、谈品牌,晚上回来时高珊珊早已在保姆怀里睡熟,只留下鼻翼翕动的柔软呼吸。 高珊珊长到八岁,对妈妈的记忆大多是香水味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保姆李婶是家里最熟悉的人,会记得她不吃芹菜,会在她摔疼时揉着膝盖讲故事。 幼儿园里,有小朋友碰了她的兔子玩偶,她笑着说“没关系”,回家却径直把玩偶扔进垃圾桶。 李婶捡起来,布面上还沾着新鲜的绒毛,“珊珊,这不是你最爱的吗?洗洗就干净了。” 她仰着小脸,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烦躁,“脏了,我不要了。” 那天晚上,李婶把晒得蓬松的玩偶放进她房间。 第二天一早,高珊珊背着书包出门,到了学校后,直接去了厕所,毫不犹豫地将玩偶扔进垃圾桶里。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挂着乖巧的笑,眼底却像结了层冰。 高虹带高文彦回家时,高珊珊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 十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珊珊,这是文彦哥哥,以后他陪你玩。” 高珊珊笑着扑过去拉高文彦的手,“哥哥好!” 指尖触到男孩冰凉的皮肤时,她心里却掠过一丝莫名的抵触。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要分走妈妈仅存的关注了。 高文彦记得福利院铁门上的锈迹,也记得领养家庭里弟弟出生后,那对夫妻递给他行李时躲闪的眼神。 高虹的出现像道光,而高珊珊更像是光里的暖。 他学着帮李婶择菜,会在高珊珊画画时削好铅笔,甚至在她不小心把牛奶打翻时,默默擦掉桌上的污渍说“是我碰倒的”。 高虹总说“文彦比亲儿子还贴心”,他听了只会更用力地做好每件事,生怕哪次失误,就会再次被推回黑暗里。 开学那天,高文彦背着新书包,和高珊珊手牵手走进贵族学校的大门。 四年级的教室宽敞明亮,同学们起初会围过来问他的书包是什么牌子,可没过多久,风向就变了。 直到那一天,他走进教室,发现课桌里的课本不翼而飞。 他把教室翻了个遍,问遍了周围的同学,得到的都是“不知道”。 最后,他在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那些书。 书页被撕得粉碎,散落在肮脏的纸团里。 上课铃响时,他攥着满手的碎纸,在老师的质问下低声说“弄丢了”。 “弄丢了?课本能自己长腿跑了?”老师的声音里满是不耐,“叫家长来!” 高文彦的脸瞬间白了,他想起高虹温柔的眼神,想起自己被送回福利院的经历,忙摇头,“不用找家长,可能是有人跟我开玩笑……” 老师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又扫了眼教室里默不作声的学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给他拿了套新书。 他知道,老师不会为了一个“养子”较真,就像以前在领养家庭里,没人会为了他反驳弟弟的哭闹。 从那天起,霸凌成了他的日常。 分组时没人愿意跟他一组,邻桌宁愿站着也不跟他坐一起,甚至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乡巴佬”。 他每天放学前会在座位上坐很久,等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才慢慢收拾好东西,把所有委屈都藏进书包里。 可一走到校门口,看到高珊珊蹦蹦跳跳的身影,他就会立刻扬起嘴角。 “哥哥!今天老师夸我画画好看啦!” 小女孩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事,手里还攥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 甜味在舌尖散开,高文彦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被无视、被排挤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文彦牵着高珊珊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学校里的冷漠和排挤还在,可只要看到身边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妹妹,他就觉得那些不开心都能被驱散。 他紧紧攥着那只小手,像是抓住了黑暗里唯一的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留在这个家里,只要能守护这份温暖,再难他都能扛过去。 第2章 高珊珊2 高文彦刚要进入厕所,里面传来的议论声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 “你们说高文彦是不是傻?真以为高阿姨把他领回家,他就是真的高家人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嗤笑,“我妹跟高珊珊一个班,说高珊珊私下里提过,高文彦在家总抢着表现,故意霸占高阿姨的关注,连珊珊的零食他都要分走一半。”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一个从福利院捡来的乡巴佬,还鸠占鹊巢当起少爷了?要我说,他就该回福利院待着,别在这儿碍眼。” “上次撕他课本,我还以为他会告状,结果他倒好,还帮我们打掩护说开玩笑,真是软骨头。” …… 后面的话高文彦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嗡嗡作响。 高珊珊? 那个每天放学围着他转,会把草莓棒棒糖分他一半,会举着作业本跟他分享喜悦的妹妹? 他想起昨天早上,珊珊特意把妈妈做的三明治塞给他,说“哥哥今天有体育课,要多吃点”。 想起前天晚上,他因为被同学排挤心情不好,珊珊拉着他的手说“哥哥是不是学习辛苦?我陪你玩积木”。 那些画面曾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现在想来,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裹着糖衣的刺。 原来他被孤立、被撕碎课本,不是因为他是“养子”,而是因为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妹妹,在背后悄悄散播着诋毁他的话。 原来她对他的好都是假的,那些温柔的笑容、亲昵的称呼,不过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这个“外人”在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高文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闷得发疼。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高珊珊时,她拉着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说“哥哥好”。 想起高虹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妹妹”,他当时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可现在看来,他的守护像个笑话,他小心翼翼维系的“家”,从一开始就藏着他看不见的恶意。 高文彦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他不能让别人看出异样,更不能让高虹知道——他怕自己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连这个仅存的“家”都留不住。 放学路上,高珊珊像往常一样蹦到他身边。 “哥哥,今天我跟老师学了好听的歌曲,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夕阳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笑容格外灿烂。 高文彦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你为什么要骗我”,想问“你是不是从来都讨厌我”,可最后只化作一个僵硬的微笑,“好啊。” 高珊珊开始唱儿歌,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高文彦牵着她的手,却觉得掌心的温度不再温暖,反而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一点点凉到心里。 . 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蝉鸣比往年更聒噪。 高文彦攥着衣角,在高虹的书房前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出那句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的话。 “妈,初中我想上公办学校。” 高虹正对着电脑修改美容院的宣传方案,闻言只是抬了抬眼,“公办学校?为什么?贵族学校的师资和环境都好,你在那儿好好读就行。” “我……”高文彦喉结动了动,没敢说学校里的排挤和霸凌,只含糊道,“公办学校离家近,也能省点学费。” “省钱?”高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家不缺这点钱。你去了公办学校,珊珊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贵族学校会孤单的,你们得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高文彦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低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外的走廊里,高珊珊悄悄缩回了藏在柱子后的身子。 刚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她早就发现,高文彦对她的好变得不一样了,虽然依旧会帮她背书包、给她买棒棒糖,可眼神里的暖意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温和,连笑容都带着几分讨好的僵硬。 她猜,高文彦大概知道了。 知道那些关于“他抢关注”的话,是她故意跟同学说的。知道他被霸凌,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 当晚,高虹又因为美容院的事加班没回家。 高珊珊抱着枕头,轻轻敲了敲高文彦的房门。 “哥哥,我有点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她站在门口,声音软乎乎的,像以前无数次撒娇时那样。 高文彦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书籍,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李婶应该还没睡,你可以去找她。” “我不要找李婶,我就要和哥哥一起睡。”高珊珊上前一步,把枕头往床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高文彦皱了皱眉,站起身,“不行,珊珊,你已经长大了,我们男女有别,不能再一起睡觉了。” 这是高文彦第一次拒绝她。 高珊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抿着嘴,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如果你不让我跟你睡,我明天就跟妈妈告状,说你欺负我。” 高文彦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的妹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你是不是早就讨厌我了”,想问她“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的坏话”,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无力感堵了回去。 他不能让高虹失望,不能失去这个家。 沉默了几秒,他终是妥协了,“那你进来吧。” 高珊珊立刻破涕为笑,麻利地爬上床,把枕头摆好。 可等高文彦拿了毯子,准备去沙发上睡时,她又不乐意了,“哥哥,你怎么不睡床上?” “我们长大了,不能挤一张床。” “你不睡过来,我就不睡觉,明天去上舞蹈课就会迟到。” 高文彦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永远拗不过她。最终,他还是掀开被子,在床的边缘躺下,尽量和她保持着距离。 黑暗里,高珊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哥哥,你喜欢我吗?” 高文彦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应,“你是我的妹妹,我当然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哥哥。”高珊珊说着,往他身边挪了挪,语气里满是满足。 高文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身边女孩的呼吸,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冰冷又厚重。 他慢慢闭上眼,把那些想问的、想说的,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从今天起,他对她的好,或许真的只能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了。 第3章 高珊珊3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高文彦背着书包走进初一(1)班,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小学时曾参与孤立他的同学,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扭过头去。 “体面”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准则。 偶尔遇到小学时的旧识,大家还会客气地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更重要的是,第一次月考后,高文彦以近乎满分的成绩拿下年级第一,红榜上他的名字排在最顶端,连带着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佩。 他本就生得周正,平日里说话温和,做事又踏实,渐渐地,不少女生会借着问问题的名义靠近他,甚至有人偷偷往他课桌里塞小纸条。 高文彦总是礼貌地拒绝,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这天下午,高珊珊刚走出五年级教室,就被一个陌生的女生拦住了。 对方看起来比她高半个头,手里攥着一个粉色信封,脸颊红红的,“你是高文彦的妹妹高珊珊吧?” 高珊珊点点头,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警惕。 “我……我想请你帮个忙,把这个交给你哥哥。”女生把信封递过来,又从书包里掏出两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一袋进口零食,“这是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你收下。我之前试过自己给你哥哥送情书,他都不收,所以……” 高珊珊看着那袋印着外文的零食,又看了看女生紧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没问题,我帮你转交。” 她接过信封和零食,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高文彦居然会被其他女生喜欢?这个认知让她很不舒服。 初中放学时间比小学晚一个小时,高文彦和高珊珊早已不一起回家。 傍晚六点,高文彦推开家门时,看到高珊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葡萄。 李婶在厨房里忙着炒菜,油锅里的滋滋声伴着饭菜香飘出来。 “哥哥回来了。”高珊珊立刻扬起笑容,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高文彦点点头,放下书包,目光扫过她手边的水果盘,“作业写完了?” “早就写完啦。”高珊珊晃了晃手里的苹果,“李婶在厨房做饭,说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我先回房间写作业,吃饭了叫我。”高文彦没多停留,拿起书包就往房间走。 他最近在准备数学竞赛,每天都要额外做一套练习题。 “好呀。”高珊珊看着他转身走进房间的背影,手里的葡萄突然没了滋味。 她低头看向书包的方向,那封粉色的信还躺在里面。 她知道,高文彦身边会出现很多人,可她绝不允许,有人能抢走这份她攥了这么久的“关注”。 吃过晚饭后,高文彦系着李婶递来的围裙,站在水槽前慢慢擦拭碗筷。 水流哗哗作响,偶尔抬头,能从厨房的玻璃门里看到客厅里的高珊珊。 她捧着水果盘,眼神却时不时往厨房飘,落在他身上。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只是今天,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等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李婶笑着催他,“文彦快去写作业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他点点头,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问:“李婶,妈今晚回来吗?” “太太说美容院还有事,得加班到很晚,不回来了。” 回到房间,高文彦刚翻开数学练习册,敲门声就响了。 “哥哥,是我。”高珊珊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甜软。 “请进。”他抬头,看着高珊珊推门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她走到书桌旁,背在身后的手忽然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封粉色信封,信封上还印着小小的蝴蝶结。 “哥哥,你看。”她把信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喜欢哥哥的人可真多,连情书都递到我这儿了。” 高文彦的目光在信封上扫过,眉头微蹙,“我不收这个,你扔了吧。” “别呀。”高珊珊缩回手,晃了晃信封,“哥哥不打算看看吗?万一这个女生文采很好,刚好是哥哥喜欢的类型呢?” “珊珊。”高文彦的语气沉了沉,“我们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不能想这些事。你也是一样,心思要放在功课上。”他伸手夺过信封,没再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桌旁的垃圾桶,“这些东西你别好奇,赶紧回去睡觉。” 高珊珊盯着垃圾桶里的信封,嘴角勾了勾,故意逗他,“那哥哥可别等我走了,偷偷捡起来看啊。” “我不会。”高文彦的声音很笃定。 “那我今晚要看着哥哥。”高珊珊突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万一哥哥忍不住想看呢?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 “不行。”高文彦想也没想就拒绝,“你已经是大姑娘了,男女有别,我们不能再挤一张床。” “可我们是兄妹啊!”高珊珊皱起眉,语气带着委屈,“哥哥总说男女有别,可兄妹之间有什么好避嫌的?难道因为这个,哥哥就不疼我了吗?” “你的观念不对。”高文彦耐着性子解释,“就算是兄妹,也要有边界感。” 高珊珊却站着不动,脸上的委屈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了然的笑,“哥哥以前不是最宠我吗?我想做什么,哥哥都会答应的。难道现在不宠我了?要是哥哥不依我,我明天就跟妈妈说,说哥哥欺负我。” “珊珊,我宠你,但也有底线。”高文彦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 “底线?”高珊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那哥哥为什么不把小学时被人霸凌的事告诉妈妈?哥哥不是早就知道,是我做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高文彦的心湖,瞬间激起涟漪。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高珊珊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哥哥既然当初选择包容我,就该一直包容下去啊。这样我们才能永远是一家人,一辈子都不分开。哥哥难道不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吗?” 高文彦沉默了。 “家”是他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为了守住这个家,他可以忍受排挤,可以忽略委屈,甚至可以假装没看见高珊珊那些小心思。 良久,他才低声说:“我今晚睡沙发。” 见高珊珊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又妥协了,叹了口气,“我还要写作业,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我开个台灯就行。” “好呀!”高珊珊立刻笑了,转身就爬上了他的床,乖乖躺好。 高文彦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打在练习册上,也映着他低头做题的背影。 身后的床上没了动静,他知道高珊珊应该睡着了,只是那道目光仿佛还在他身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高文彦写完最后一道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回头一看,高珊珊果然睡得很熟,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开被子,在床的最边缘躺下,尽量和她保持着距离。 这晚,高文彦做了个噩梦。 梦里,一条细细的蛇缠在他的手腕上,越缠越紧,他拼命往前跑,为了甩开蛇,他纵身跳下悬崖,可那条蛇却跟着他一起跳了下来,冰冷的蛇身在他眼前晃着,让他浑身发寒。 他猛地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高珊珊又像以前那样,趁他没醒,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他拿起闹钟一看,才六点。 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了清晨的第一页书。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可他的心,却像还陷在那个噩梦里,沉甸甸的。 第4章 高珊珊4 课间的教室很吵,高文彦正低头演算一道数学题。 突然,一个女生快步走到他桌前,“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气。 “高文彦,你不收我情书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羞辱我?” 高文彦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同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什么时候羞辱你了?” “你还装!”女生的声音更大了,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我托你妹妹把情书交给你,结果你转头就跟别人说‘这种送上门的女生真烦’,还说我的字丑得像鬼画符!高文彦,你就是个虚伪的伪君子,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难怪你小学时被人冷眼相待,全是你活该!” 话音落下,女生红着眼眶转身跑开。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鄙夷的目光落在高文彦身上。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平时看着挺温和的……” “装得真像啊,难怪人家女生这么生气。” …… 那些熟悉的窃窃私语、冰冷的眼神,像潮水一样将高文彦淹没。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成了别人口中“活该被讨厌”的人。 小学时被撕碎的课本、被孤立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没人愿意听。 就像小学时那样,所有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高文彦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 一进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高虹和高珊珊的说笑声。 高珊珊正拿着一幅画给高虹看,脸上满是雀跃,“妈妈,你看我今天画的向日葵,老师还夸我颜色涂得好呢!” 高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珊珊真厉害。” 看到高文彦回来,高虹抬头问道:“文彦回来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高文彦把到了嘴边的委屈咽了回去,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挺好的,妈。珊珊的画真好看。” 高珊珊抬头看了他一眼,甜甜地说:“哥哥也觉得好看吗?我明天画一幅给你好不好?” “好啊。”高文彦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洗手。 晚饭时,高虹絮絮叨叨地说着美容院的趣事,高珊珊偶尔搭话,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高文彦默默扒着饭,味同嚼蜡,心里的憋闷像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饭后,高虹接了个电话,拿起包就要走,“店里出了点急事,我得回去加班,你们早点休息,尤其是珊珊,别熬夜看电视。” “知道啦妈妈,路上小心。”高珊珊挥了挥手。 等高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高文彦起身收拾碗筷。洗完碗筷后,高文彦就回到了房间学习。 正低头算题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敲门声。 高珊珊正站在他的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 “哥哥,你写完作业了吗?我给你带了个苹果。”她笑着说,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高文彦盯着桌上的苹果,低声说:“我还在写作业,暂时不想吃。” “不行哦哥哥。”高珊珊把苹果往他手边推了推,“这是妈妈让我给你拿的,她说你最近学习辛苦,要多吃点水果补补。” 高文彦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苹果。 “哥哥,你今天心情不好对不对?”高珊珊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刚回家的时候,你都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也只扒了两口饭,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样子。” 高文彦握着苹果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她,“是妈妈让你问的?” “当然不是啦。”高珊珊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妈妈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怎么会注意到其他人开不开心呢?这可是你最亲爱的妹妹,主动关心你呀,哥哥不应该谢谢我吗?” 高文彦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气,“谢谢珊珊。我没事。” “真的没事?”高珊珊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探究。 高文彦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疑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终是没忍住,轻声问:“珊珊,今天……那些羞辱送我情书女生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哥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高珊珊瞬间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上了委屈,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高文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立刻涌上愧疚。或许真的是自己误会了,珊珊那么小,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刚要开口道歉,就听见高珊珊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得意的轻哼,“不过嘛,确实是我做的呀。哥哥不是不喜欢那些女生给你写情书吗?上次你还跟我说,她们总围着你说有的没的,让你没法专心学习,我这是在帮你解决麻烦呀!” 高文彦手里的苹果“咚”地一声落在桌上,他看着高珊珊理直气壮的样子,喉咙发紧,“可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你不能撒谎,更不能去羞辱别人。” “难道我做错了吗?”高珊珊的眼眶更红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哥哥,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打扰,想帮你把那些麻烦都赶走……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的。” 看着她沮丧又委屈的模样,高文彦到了嘴边的责备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高珊珊从小到大的依赖,想起自己对这个家的在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珊珊,哥哥知道你是好意,也很感激你。但是下次不能这样了,解决问题要选对方法,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哥哥!”高珊珊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瞬间雨过天晴,“我以后都听哥哥的,再也不犯这种错了。”她说着,又往高文彦身边靠了靠,声音软下来,“哥哥,今天妈妈不在家,我有点怕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觉好不好?” 高文彦刚想开口拒绝,可他看着高珊珊委屈巴巴、眼神里满是期待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好。” 高珊珊立刻笑出了声,蹦蹦跳跳地去浴室洗漱了。 高文彦看着她的背影,拿起桌上的苹果,却再也没了胃口。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妥协了,而这份妥协,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高珊珊紧紧缠在一起,分不清是守护,还是另一种束缚。 第5章 高珊珊5 时光一晃两年,高珊珊升上初一那年,高文彦已经是初三的学长。 这两年里,高文彦的身边始终没什么人主动靠近。 女生们被高珊珊当年“羞辱事件”的余波劝退,男生们也觉得这个常年考第一的学霸“太高冷”。 高珊珊每次在走廊里看到高文彦独来独往的身影,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隐秘的舒畅,她就是要这样,让高文彦永远做个被无视的可怜虫。 周末的午后,高珊珊练完钢琴回家,玄关处没看到李婶的鞋子,应该是去菜市场了。 她刚躺到床上,就觉得肚子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坠胀感往上涌。 她立刻反应过来,是月经要来了。 学校里的生理课讲过这些,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她摸出手机给高虹打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又打给李婶,同样没人接。 肚子的疼痛越来越明显,高珊珊咬着唇,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想去客厅倒杯热水。 刚走到走廊,就撞见从房间里出来的高文彦。 他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见高珊珊脸色苍白,一只手还紧紧捂着肚子,立刻皱起眉,“珊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没什么。”高珊珊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窘迫,语气也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高文彦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却被她躲开了。 他没在意她的抗拒,只放柔了声音,“你脸都白了,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医院!”高珊珊急忙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停顿了几秒,才小声说,“我……我就是来月经了。” 高文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却更沉稳了,“那你先回房间躺着,别着凉。我去给你煮点红糖水,暖暖肚子。”他顿了顿,又有些局促地问,“你……有卫生巾吗?要是没有,我现在去超市买。” 高珊珊的脸瞬间热了,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那你等着,我马上回来。”高文彦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抓起钥匙就出了门。 高珊珊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高文彦是“外人”,是抢她东西的“敌人”,可此刻,这个她一直想推开的人,却在她最窘迫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地去帮她做这种私密的事。 没等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高文彦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我问了超市的阿姨,她说这种比较好用,你看看行不行。”他把袋子递给她,又急忙往厨房走,“我先去煮红糖水,你赶紧回房间休息,别站在这儿吹风。” 高珊珊接过袋子,指尖触到包装袋的温度,又看了看高文彦额角的薄汗,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她没说谢谢,只是攥着袋子,转身快步上楼。 走上楼梯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烧水声,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或许,高文彦也没有那么讨厌。 傍晚,李婶提着菜篮子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厨房传来动静。 她探头一看,高文彦正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红糖水。 一问才知道,高珊珊今天第一次来了月经,高文彦忙前忙后照顾了一下午。 李婶立刻放下菜篮子,心疼地去房间看高珊珊,又转身进厨房忙活起来。 “姑娘家第一次来这个,可得好好补补,不然以后容易气血虚。” 她一边念叨,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乌鸡、红枣和枸杞,手脚麻利地炖起了鸡汤,还炒了两道清淡的补血菜。 晚饭时,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高虹也赶回来了,坐在高珊珊身边,不停地给她夹菜,“珊珊,多吃点这个菠菜,含铁多,对身体好。” 高珊珊却没什么胃口,只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肚子的坠胀感还没完全消退,看着满桌的菜,她只觉得有些反胃。 坐在对面的高文彦看在眼里,放下自己的碗,拿起高珊珊的汤碗,盛了小半碗鸡汤,又撇去表面的油花,才递到她面前。 “李婶炖的鸡汤很鲜,一点都不腻,你试着喝几口,暖暖肚子,身体能舒服些。” 高珊珊抬眼看向他,灯光下,高文彦的眼神很温和,没有平时的疏离,也没有她预想中的“讨好”,只有纯粹的关心。 她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因身体不适而起的烦躁,好像被这碗温热的鸡汤悄悄抚平了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别扭,而是伸手接过了汤碗。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鸡汤的鲜香在嘴里散开,确实不油腻,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肚子的疼痛感都减轻了几分。 “慢点喝,小心烫。”高文彦见她喝了,又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这个肉炖烂了,好消化。” 高虹看着兄妹俩的互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文彦就是细心,知道照顾妹妹。珊珊,你以后要多跟哥哥学学,别总任性。” 高珊珊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鸡肉。 第6章 高珊珊6 初中的课间总是热闹的,女孩子们聚在教室后的角落,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眼底的雀跃。 高珊珊刚整理好课本,就被前桌拉了过去,身边还围着另外两个关系要好的女生。 “珊珊,你快坐,我们正聊好玩的呢!” 高珊珊坐下,才听见她们在聊“喜欢的男生”。 话题从隔壁班那个篮球打得好的男生,说到高年级那个会弹吉他的学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羞涩又兴奋的笑意。 “我们家以后肯定要找门当户对的,我爸妈早就跟我提过了。不过就算门当户对,也得找个自己喜欢的吧?总不能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就是!珊珊,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快跟我们说说!” 高珊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认真想过,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现在开始想啊!我姐跟我说,找男生一定要找长得帅的,其他的都是假的,只有帅是真的,看着也舒心!”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珊珊,你看你,又会弹钢琴,学习成绩又好,长得还这么漂亮,学校里喜欢你的男生可不少吧?上次还有人托我给你递纸条呢,你怎么都不同意啊?” 周围的女生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就是啊,那个初二的学长,上次运动会还特意给你送水呢!” “还有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总找借口问你题,明显是对你有意思嘛!” 高珊珊听着她们的话,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那些男生的示好,在她眼里就像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拿起桌上的练习册,轻轻翻了一页,语气平淡,“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想想这些事。” 女孩子们见她这么说,也没再追问,又转头聊起了别的话题。 .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珊珊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到校门口的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今天课间女生们聊的话题还在耳边打转,尤其是那个冒出来的、关于“喜欢的人”的念头,让她心里总有些乱糟糟的。 没过几分钟,车窗外就出现了高文彦的身影。 他背着书包,步伐稳健地走过来,拉开车门坐在了她身边。 司机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高珊珊转头看了高文彦一眼,他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物理练习册,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也挺拔。 她张了张嘴,想跟平时一样说说学校里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转回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 高文彦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以前放学路上,高珊珊总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课堂上的趣事,或是抱怨哪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今天却异常安静,连眼神都有些飘忽。 他合上练习册,侧过头看向她,“今天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高珊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不是,没有不开心。就是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有点多,语文要写作文,数学还有两张卷子,我担心晚上写不完。” “别着急,”高文彦听她这么说,立刻放柔了语气,“作业多的话,回家先把简单的、擅长的写完,难的留到最后,不会的可以问我。” 她抬眼看向他,正好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因奇怪念头而起的慌乱,好像瞬间被安抚了。 “嗯,知道了。”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车子继续往前开,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高珊珊没再说话,却悄悄往高文彦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 晚饭过后,高珊珊抱着数学练习册,敲响了高文彦的房门。 房间里亮着台灯,高文彦正坐在书桌前刷题,见她进来,便把手边的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哪道题不会?” 高珊珊把练习册摊开在他面前,指着最后一道几何题,“这个辅助线我总画不对,算来算去都不对。” 高文彦拿起笔,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一边耐心讲解,“你看,这里要连接AC,把四边形分成两个三角形,再用全等定理……” 他的声音清晰又有条理,高珊珊听得很认真,没一会儿就弄懂了思路。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一直想着从另一条边画,难怪不对。” 高珊珊恍然大悟,拿起笔在练习册上飞快地写起来,很快就解出了答案。 收拾练习册时,高珊珊的手指顿了顿,白天课间女生们聊的话题又冒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高文彦,忍不住问:“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高文彦正在整理错题本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高珊珊避开他的目光,假装漫不经心地翻着练习册,“我知道哥哥一直说要好好学习,可就算这样,也会偶尔想过喜欢什么样的人吧?我们班同学今天还聊这个呢。” 高文彦看着她略显别扭的模样,心里了然,大概是小姑娘到了青春期,对这些事好奇了。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错题,语气平静,“没有想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我想考上重点高中,以后再考个好大学,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暂时不考虑。” 高珊珊点了点头,“好吧。”她合起练习册,又想起了什么,眼神亮了亮,“对了哥哥,今晚上我还想跟你一起睡。” 这些年,高珊珊早就习惯了偶尔跟高文彦一起睡,尤其是高虹加班不在家的时候。 高文彦也早已默认了这种习惯,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便没再多说。 得到回应,高珊珊立刻笑了,抱着练习册转身走出房间,“那我先去洗漱,哥哥你也早点忙完呀!”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高文彦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错题本,却没了刚才的专注。 高珊珊刚才问起“喜欢的女生”时,他的脑海里,竟莫名闪过了她刚才低头翻练习册时,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 他晃了晃头,把这奇怪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专注在题目上。 第7章 高珊珊7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剩下闹钟的滴答声。 高文彦坠入梦乡,梦里的场景却让他心跳失控。 他站在熟悉的客厅里,高珊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正笑着朝他跑来,手里还拿着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像小时候那样递到他面前。 “哥哥,你吃。” 梦里的画面模糊又真切,他伸手去接棒棒糖,指尖触到她的手时,却突然被一股陌生的悸动包裹。 接下来的场景混乱又私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高文彦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他低头看向身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熟悉又羞耻的触感,像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他。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洗手间,快速找出新的内裤和裤子换上,又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慌乱和难以置信。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唇颤抖着,低声唾骂,“高文彦,你疯了吗?那是你妹妹!你怎么能对她有这种想法!” 冰凉的水没能压下心里的燥热和羞耻,梦里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对高珊珊的感情,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哥哥”的轨道,走向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方向。 他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稳,才敢拉开门。 高文彦走回床边,却再也不敢躺下。 他怕自己再闭上眼睛,又会回到那个荒唐的梦里。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满是混乱和痛苦。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高珊珊的好,是出于“哥哥”的责任和对这个家的珍惜,可现在,那隐藏在温柔背后的感情,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夜还很长,高文彦却觉得,从这个夜晚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又一个高虹加班的夜晚,高珊珊洗完澡,抱着枕头站在高文彦房门口,眼神里带着熟悉的期待。 “哥哥,今晚我还是跟你睡好不好?” 高文彦正在整理书包的手顿住了,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心脏猛地一缩。 他转过身,避开高珊珊的目光,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珊珊,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总跟我挤一张床了。” “又是这句话!”高珊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枕头攥得更紧,“我知道我长大了,可在哥哥眼里,难道我不是永远没长大的妹妹吗?以前妈妈不在家,你都会让我跟你睡的,为什么现在不行?”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眼眶也慢慢红了。 这些天她总觉得高文彦在刻意疏远自己,明明最近自己什么都没做,可是他却在疏远自己,这种“不听话”的感觉让高珊珊格外不舒服。 高文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可那个梦带来的羞耻和警惕,又让他不敢轻易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坚决,“珊珊,你这么想不对。我们都是初中生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男女有别,得学会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高珊珊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哥哥是讨厌我了吗?就算我以后五十岁、六十岁,我也还是你的妹妹啊!妹妹跟哥哥睡在一起,有什么不对的?” 他看着她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想起这些年她对自己的依赖,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妥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好吧。” 高珊珊立刻破涕为笑,抱着枕头蹦蹦跳跳地跑到床边,麻利地铺好被子躺了进去。 她洗漱完后本就有些困,没多久就带着满足的笑意睡熟了,呼吸均匀,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高文彦等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看着高珊珊恬静的睡容,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那个梦的碎片再次涌上脑海。 他咬了咬牙,本想转身去沙发睡,可一想到高珊珊明天醒来看到自己睡在沙发上,又会闹脾气、追问原因,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他小心翼翼地躺到床的边缘,尽量和高珊珊保持最远的距离,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是你妹妹,你不能想歪,绝对不能…… 夜色渐深,身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高文彦却毫无睡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床垫的轻微凹陷,能闻到高珊珊发间淡淡的香味,那些刻意压抑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 他只能死死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第8章 高珊珊8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司机打来电话说生病请假了。 高文彦和高珊珊收拾好书包,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高珊珊率先坐进后座,高文彦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 一路上,高文彦都偏着头看着窗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高珊珊那边扫。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层薄冰,高珊珊坐在旁边,看着他刻意疏远的侧脸,心里的不高兴一点点堆积起来。 从昨晚睡觉他背对着自己,到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她几次想开口问,可看着前排的司机,又把话咽了回去。当着外人的面,她不想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到了学校门口,两人先后下车。 高文彦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等她跟上,可眼神还是飘向别处,没有看她。 高珊珊开口问:“哥哥,你这几天是不是故意在疏远我?” 高文彦的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自然,“没有,你想多了。” “想多了?”高珊珊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委屈,“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以前我们一起上学,你都会跟我聊学校的事,可这几天你连话都不跟我说,晚上睡觉还背对着我。” 高文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他不敢说出那个梦,更不敢承认自己对她异样的心思,只能找了个借口,“我最近要准备模拟考,学习压力太大了,所以没怎么跟你说话。对不起,让你误会了,别生气好不好?” “真的是因为学习?”高珊珊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 “嗯,”高文彦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等考完试,我就陪你聊天,好不好?” 高珊珊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她说完,转身往教学楼走,可心里的疑虑却没消散。 高文彦的眼神,好像不止是“压力大”那么简单。 下午放学,高珊珊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高文彦,而是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回了家。 一进门,她就直奔高文彦的房间,拉开他的书桌抽屉,翻找着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高文彦变成了现在这样。 可抽屉里只有课本、练习册和几本错题本,连一张多余的纸条都没有。 她又翻了翻书架,还是没找到任何线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高文彦和李婶说话的声音,高珊珊心里一慌,赶紧把抽屉恢复原样,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假装正在写作业。 高文彦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高珊珊低头做题的背影。 他没多想,只以为她还在为早上的事闹小脾气,便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开始复习。 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还算平和。 高文彦像往常一样,把高珊珊爱吃的清蒸鱼夹到她碗里,还帮她盛了一碗温热的汤,动作自然又熟练。 高珊珊低头吃着鱼,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 他的语气很温和,可眼神总在不经意间避开她,那份刻意的疏离,像根细针,时不时刺她一下。 吃过饭,高文彦照例起身收拾碗筷,转身走进厨房帮李婶洗碗。 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高珊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她等不及高文彦主动解释,索性起身走向他的房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等着他回来。 没多久,高文彦擦着手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高珊珊,“珊珊,你的作业写完了吗?怎么坐在这儿?” 高珊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我有不会的问题,想问问哥哥。” 高文彦以为她真的是来问作业的,便走过去拿起书桌旁的椅子,“哪道题?拿给我看看,我教你。” “不是题目。”高珊珊却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我想问问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疏远我?早上你说学习压力大,可我不信。” 高文彦脸上的温和僵了一下,他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尽量平静,“就是今天跟你说的那样,最近模拟考要到了,复习任务重,有点累,所以没怎么跟你说话。” “你骗人!”高珊珊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你就是在故意疏远我!是不是……是不是你有喜欢的女生了?所以才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不想再管我了?” 她想起学校里那些喜欢高文彦的女生,想起以前自己总能轻易让她们远离高文彦,可现在,高文彦的疏远,让她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 “没有。”高文彦立刻否认,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珊珊,我跟你说过的,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会想这些的事,你别乱猜。”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眼神总躲躲闪闪的!”高珊珊不依不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抬头与她对视,“你就是骗子!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上谁了?是你们班的女生,还是其他人?” 高文彦知道,再不说服她,这件事只会越闹越僵。 他深吸一口气,放柔了语气,“我没有喜欢上任何人,珊珊,你冷静一点,好吗?你先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第9章 高珊珊9 高珊珊抿着嘴,犹豫了几秒,还是坐回了沙发上,只是眼神依旧带着怀疑。 高文彦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我真的没有喜欢别人,也没有故意疏远你。这段时间模拟考临近,老师布置的复习任务太多,我每天晚上都要学到很晚,确实有点累,所以话少了些,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看,吃饭的时候我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给你夹菜盛汤吗?我对你的照顾,从来没有变过。别多想了,好不好?” 高珊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是这样吗?你没有骗我?” 高文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是真的,我没有骗你。等模拟考结束,我就陪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高珊珊一听,脸上的委屈也消散了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我相信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不许再瞒着我。” “好,不瞒着你。”高文彦松了口气,看着她终于舒展的眉头,心里却悄悄攥紧了。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骗了她,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恐怕永远都不能让她知道。 高虹晚上回来时,还带回了给高珊珊买的新裙子。 高珊珊围着母亲叽叽喳喳地试穿,早已把晚上和高文彦睡觉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高文彦看着母女俩亲昵的模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夜深后,高文彦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着眼睛想尽快入睡,可脑海里却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高珊珊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他却坠入了一个更荒唐的梦境。 梦里,他穿着西装,高珊珊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人站在红毯尽头,周围满是祝福的掌声。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时,心脏竟疯狂地跳动起来…… 高文彦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他看着天花板,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第二天早餐时,高虹刚坐下,就注意到了高文彦眼角的黑眼圈。 她皱了皱眉,关切地问:“文彦,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高文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连忙掩饰道:“嗯,昨晚上复习得有点晚,所以没睡够,没事的妈。” “学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坏了。”高虹叮嘱道,又转头看向刚从楼上下来的高珊珊,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珊珊,快过来吃早餐!今天李婶特意买了你最爱吃的奶黄包,还热了牛奶。” 高珊珊笑着跑过来,坐在高虹身边,一边拿起奶黄包,一边跟两人打招呼,“妈妈早,哥哥早。” 她咬了一口奶黄包,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情格外好。 “今天我刚好有空,送你们去学校。”高虹喝了口牛奶,对两人说。 到了车上,高文彦和高珊珊坐在后座。 高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高文彦,又问起他的学习情况,“最近模拟考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把握?” “还好,知识点都差不多复习到了。”高文彦轻声回答。 “你看你哥哥多省心,学习从不用人催。”高虹又转头对高珊珊说,“珊珊,以后多跟你哥哥学学,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听见没?” 高珊珊笑着点头,看向高文彦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知道啦妈妈,哥哥这么厉害,我当然要跟他学习。” 高虹见高文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又忍不住问:“文彦,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怎么话这么少?” “嗯,有点。”高文彦低声回应,怕高虹察觉异样,又补充道,“不过我能调整过来,您放心。” “压力大就多休息,别硬扛。”高虹叮嘱道,“学习虽然重要,但身体才是第一位的,知道吗?” “是啊哥哥,你要是累了,就别总熬夜复习了。”高珊珊也跟着附和,眼神里带着的关心。 高文彦看着身边的高珊珊,又看向前面的高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勉强笑了笑,轻声说:“谢谢妈,谢谢珊珊,我知道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可高文彦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像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把他拖入深渊。 第10章 高珊珊10 高珊珊升上高一时,高文彦已经站在了高三的关口,高考的倒计时牌在教室里一天天减少,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晚上,高珊珊抱着数学卷子,轻车熟路地走进高文彦的房间。 他正对着一张模拟试卷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这道解析几何题我总算不对,你帮我看看呗。”高珊珊把卷子放在他手边,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高文彦停下笔,接过卷子仔细看了看,很快就指出了她的错误,“这里设的参数不对,应该用点斜式,你试试这样……” 高珊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开口问:“哥哥,你高考想报哪所学校啊?以你的成绩,肯定能上清北吧?” 高文彦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平静,“嗯,应该会试试清北。” “别去清北!”高珊珊立刻皱起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太远了,要去北京呢!你就在上海读大学好不好?我以后也打算留在上海上大学,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我能经常找你,你也能经常回家看妈妈。” 高文彦沉默了。 他看着高珊珊期待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留在上海,可一想到未来还要和高珊珊维持这样亲密的距离,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异样情愫,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自己的顾虑,可看着高珊珊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高珊珊见他没有反对,立刻笑了起来,也不再纠结题目,伸了个懒腰,“哎呀,有点困了,我先回房间去洗漱啦。” 高文彦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高珊珊早已习惯了在他房间过夜,他试过拒绝,却总在她委屈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如今,这份习惯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困在原地。 没多久,高珊珊洗漱完,穿着睡衣走了进来,直接爬上床,把枕头摆好。 “哥哥,你也早点睡,别总熬夜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高文彦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等他洗漱完时,高珊珊已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头上,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在床沿边躺下,尽量把身体贴向外侧,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可刚闭上眼没一会儿,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腰上。 高文彦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把她的手轻轻挪开,可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那只手就像有了意识般,又往他身上紧了紧,甚至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角。 “珊珊,安分一点。”高文彦无奈地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怕吵醒她。 他侧过头,看着高珊珊毫无意识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起来纯真又无害。 可就是这张脸,让他无数次陷入挣扎。 鬼使神差地,他的身体慢慢往前倾,视线落在她柔软的唇上,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冲动突然翻涌上来,让他几乎无法克制。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理智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他。 “高文彦!你在干什么!”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猛地往后退,身体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他不敢再停留,小心翼翼地起身,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门。 洗手间的门刚合上,床上的高珊珊就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睡意。 她刚才根本没睡着,高文彦靠近时的呼吸、身体的僵硬,她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高文彦看她时,眼神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忍情愫。 知道他每次刻意保持距离时,克制到紧绷的动作。 甚至知道,有好几次深夜,她假装睡着后,能听到他悄悄起身去洗手间,里面传来压抑的、难以掩饰的喘息声。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些年,她用尽心思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让他眼里只有自己,如今看来,她做到了。 “哥哥,我们本来就该是一家人,永远都不能分开的一家人。” 洗手间里,高文彦正用冷水一遍遍地泼着脸,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早已被身边的人尽收眼底,而这份扭曲的羁绊,正朝着更无法掌控的方向蔓延。 第11章 高珊珊11 第二天下午,高珊珊和高文彦刚进家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的高虹。 高珊珊兴冲冲地跑过去,挨着她坐下,顺势挽住她的胳膊,“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呀?” 高虹放下杂志,亲昵地摸了摸女儿的脸,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今天店里的事提前处理完了,就早点回来陪你们。学习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累,李婶每天都给我做爱吃的,我吃得可多了。”高珊珊笑着晃了晃她的胳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高文彦在门口换好鞋,走过来喊了声“妈”。 高虹笑着朝他招手,“文彦过来坐,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高文彦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高虹才开口,“你马上要高考了,心里有没有想好,以后打算考什么学校?” 没等高文彦回答,高珊珊就抢先说道:“妈妈,哥哥肯定要考上海的学校呀!复旦、交大都特别好,而且离家近,以后还能经常回家陪我们呢!” 高虹点点头,看向高文彦的眼神里带着期待,“考本地的学校确实好,离家近,有什么事我们也能互相照应。文彦,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高文彦想起昨晚的挣扎,又看了看高珊珊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轻声说:“我觉得考本地的学校也很好,离家近,也方便照顾您和珊珊。” “那就好。”高虹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学习一直不用我操心,这段时间再加把劲,争取考个好学校。行了,你快去房间复习吧,别耽误了时间。” 高文彦站起身,说了声“知道了妈”,转身往房间走。 高珊珊本来也跟着起身,想回房间写作业,却被高虹叫住,“珊珊,你等一下,妈妈有话跟你说。” 高珊珊重新坐下,疑惑地看着高虹,“妈妈,怎么了?” 高虹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珊珊,你想不想出国读书?” “出国?”高珊珊愣了一下,眼底满是诧异,“妈妈,我为什么要出国呀?在国内读书不是也很好吗?而且我还想留在上海,跟哥哥一起呢。” “妈妈是想让你多见见世面。”高虹耐心解释,“你看,妈妈的美容院以后肯定要往更大的方向发展,要是你的朋友来自全球各地,对你以后帮妈妈打理生意也有好处。去外面看看,眼界也能开阔些,总比一直待在上海好。” 高珊珊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不想出国,一旦走了,高文彦身边会不会出现别的女生?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维系的距离,会不会就此拉开? 她抬起头,晃着高虹的胳膊,语气带着撒娇,“可是妈妈,我就想在上海读大学。待在您和哥哥身边多好呀,还能经常回家陪您。” 看着女儿委屈又依赖的模样,高虹的心瞬间软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不想出国就不出国,咱们珊珊想待在哪,就待在哪。” 高珊珊立刻笑了起来,抱着高虹的胳膊蹭了蹭。 . 日子一天天溜走,高文彦彻底沉浸在高考备考的节奏里,书桌前的台灯每晚都亮到深夜,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连吃饭时都在琢磨错题。 高虹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见高珊珊总抱着习题册去找高文彦,便特意叮嘱她,“珊珊,哥哥现在复习任务重,你要是有题不会,就先记下来,别总去打扰他,妈妈给你找个家教好不好?” 高珊珊嘴上应着“知道了妈妈”,心里却有些不情愿,找了家教,她就少了去找高文彦的理由。 可看着高文彦眼底的疲惫,她终究还是没反驳,只是偶尔趁高文彦休息的间隙,端杯牛奶进去,说几句话就赶紧离开。 高考那天,天刚亮,高虹就准备好了早餐,还特意给高文彦煮了寓意“旗开得胜”的鸡蛋。 送考的路上,高珊珊坐在车里,一直攥着高文彦的胳膊,反复叮嘱:“哥哥,考试别紧张,你肯定能考好的!要是遇到不会的题,就先跳过,别慌……” 到了考场门口,高文彦下车前,高珊珊笑着递给他一个幸运符,“这是我昨天特意去庙里求的,祝哥哥金榜题名!” 高虹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放轻松,正常发挥就好,妈妈和珊珊在这儿等你。” 高文彦接过幸运符,指尖触到那小小的、带着温度的布料,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笑着点头,“谢谢妈,谢谢珊珊,我会加油的。”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格外明媚。 高虹因为美容院临时有急事走不开,便让高珊珊先去考场接高文彦。 高珊珊抱着一束向日葵,站在人群里,目光紧紧盯着考场出口。 远远看到高文彦的身影时,她立刻挥起手,快步跑了过去。 “哥哥!”她把向日葵递到高文彦面前,笑容比阳光还灿烂,“这是给你的,庆祝你考完啦!” 高文彦接过花,向日葵的花香扑面而来,他看着高珊珊雀跃的模样,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轻声说:“谢谢珊珊。” “就只是谢谢吗?”高珊珊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俏皮,“哥哥不打算抱抱我吗?我等了你好久呢。” 高文彦愣了一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犹豫了几秒,还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高珊珊却笑得更开心了,挽住他的胳膊,“妈妈今天有事来不了,不过她已经在餐厅订好位置了,说要好好庆祝一下。哥哥,我们去吃饭吧!” 高文彦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高珊珊,又看了看手里的向日葵,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复杂情绪,似乎被这轻松的氛围冲淡了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好,我们去吃饭。”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珊珊挽着高文彦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第12章 高珊珊12 晚上,高文彦回到房间,挽起袖子,开始一点点收拾。 用过的笔芯放进笔筒,错题本按科目分类叠好,零散的草稿纸整理成一摞…… 正忙着,房门被直接推开,高珊珊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看到他收拾的动作,好奇地问:“哥哥,你在收拾书桌呀?” “嗯,考完试了,把东西整理一下。”高文彦拿起一叠笔记本,递给她,“这里面有我记的知识点和解题思路,你以后上了高三,或许能用到。” 高珊珊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封面细腻的纹路,翻开一页,里面是高文彦工整的字迹,重点内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她笑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了哥哥的笔记,我肯定能跟你一样,成为学霸!” “你本来就是学霸。”高文彦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成绩一直很好,只是偶尔有点小马虎而已。” “才不是呢!”高珊珊噘了噘嘴,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我还从来没考过年级第一,离哥哥还差得远呢。”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满是期待,“对了哥哥,你考完试了,打算去毕业旅行吗?” 高文彦点点头,靠在书桌边,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想出去看看,国内很多地方都想去,也想趁这段时间,学一些之前没时间学的东西,比如摄影,或者编程。” “那哥哥可以等我放假吗?”高珊珊立刻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软下来,“我暑假想跟哥哥一起去旅行。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或者去爬山……” 高文彦看着她天真又充满憧憬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些荒唐的梦,想起自己对她异样的心思,心里明明知道应该保持距离,可面对她期待的眼神,却怎么也说不出“不行”。 “好。” 高珊珊立刻笑了起来,抱着笔记本蹦蹦跳跳地说:“太好了!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做攻略,去好多好多地方!”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房间,留下高文彦一个人站在原地。 高文彦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按了按眉心,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高文彦,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明明知道不该这样,为什么又妥协了?” …… 第二天一早,高珊珊就拉着高虹的胳膊,把想跟高文彦一起去毕业旅行的事说了。 她晃着高虹的手,语气满是期待,“妈妈,我暑假想跟哥哥一起去旅行,就去两个星期,好不好?” 高虹正翻着美容院的报表,闻言皱了皱眉,“不行,你才上高一,暑假得在家补课,哪有时间出去旅行?文彦是毕业了没事,你不一样。” “可是妈妈,我都好久没跟哥哥一起出去玩了!”高珊珊立刻垮下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撒娇的软劲,“就两个星期,回来我肯定好好补课,钢琴也每天练两个小时,绝不偷懒!你看哥哥刚考完试,也需要人陪他放松嘛。” 她拉着高虹的手摇来摇去,又偷偷给不远处的高文彦使了个眼色。 高文彦刚走进客厅,就对上了高珊珊的目光。他心里一阵挣扎,理智告诉他应该劝阻,毕竟两人单独旅行太过亲密,只会让自己更难克制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口:“珊珊,补课也很重要,旅行的事……” 话还没说完,高虹就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你看文彦都这么说,珊珊你就别闹了,暑假好好在家学习。” “我没有闹!”高珊珊急得差点哭出来,攥着高虹的手更紧了,“我就是想去嘛,就这一次,以后我肯定不跟妈妈提要求了。” 高虹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心里终究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高珊珊的额头,“真拿你没办法。就两个星期,时间一到必须回来,回家就得乖乖学习,不能再耍脾气。” “太好了!谢谢妈妈!”高珊珊立刻破涕为笑,抱着高虹的脖子蹭了蹭。 高虹又转向高文彦,语气郑重,“文彦,到时候路上多照顾着点珊珊,她年纪小,出门在外容易马虎。缺钱了就跟我说,我给你们打过去,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了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珊珊的。”高文彦点点头,语气平静,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谢谢妈妈!”高珊珊蹦到高文彦身边,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她抬头看着高文彦,小声说:“哥哥,我们下午就查攻略好不好?” 高文彦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勉强笑了笑,“好,下午一起查。” 高虹看着兄妹俩亲昵的互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完全没察觉到高文彦眼底的挣扎。 她转身去厨房叮嘱李婶准备午饭,客厅里只剩下高珊珊和高文彦。 高珊珊还在兴奋地说着想去的地方,高文彦却没怎么听进去。 第13章 高珊珊13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李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房间出来,昨天晚上忘了把小米泡上,她特意早起两个小时准备熬粥。 刚走到楼梯口,她就听见楼上有轻微的动静。 李婶心里一紧,还以为进了小偷,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上走。 就在她快到二楼时,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身影从高文彦的房间里走出来,正是高珊珊。 她脚步匆匆,迅速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李婶愣在原地,睡意瞬间消失。 她的目光在两扇紧闭的房门之间来回移动,眉头渐渐皱起。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去厨房准备早餐。 锅里的粥慢慢翻滚着,散发出阵阵米香。 李婶一边切着小菜,一边在心里反复斟酌。 这两个孩子从小就亲近,可毕竟都这么大了,再这样不分彼此…… 她决定先观察看看,暂时不告诉高虹,免得让孩子难堪。 快做好早餐时,高文彦下楼了。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 看到李婶在忙碌,他走过去问:“李婶,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李婶连忙摆手,“你去叫珊珊起床吧,粥马上就好。” “好。”高文彦答应着,转身上楼。 李婶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了上去。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高珊珊的房门半掩着。 李婶在拐角处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见高珊珊正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抱着被子向高文彦撒娇。 “哥哥,我不想起床,再睡五分钟好不好?” 高文彦站在床边,无奈地笑了笑,“快起来吧,早餐要凉了。” 李婶听着里面亲昵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敢再多听,赶紧转身下了楼,继续在厨房忙活,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过多久,高珊珊就穿着校服,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了。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气氛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高文彦还像以前一样,给高珊珊剥了个鸡蛋,递到她碗里。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出门。 高珊珊背着书包去学校,高文彦则拿着驾照的学习资料,准备去驾校练车。 看着两人并肩走在阳光下的背影,李婶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高虹出差的这几天,李婶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天早上看到的场景。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高文彦和高珊珊,发现几乎每天清晨,高珊珊都会从高文彦的房间里轻手轻脚地出来,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 李婶心里越来越不安,她看着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关系好,可现在的情况,却让她不得不往别的地方想。 她好几次想找机会提醒高文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终于,高虹出差回来了。 那天下午,高珊珊还没放学,高文彦也还在驾校练车,李婶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高虹走进厨房,脱下外套挂在墙上,笑着说:“李婶,今天做个可乐鸡翅吧,珊珊念叨好几天了。” “好,我这就准备。”李婶连忙点头,手里的动作却有些僵硬。 高虹看出她的异样,随口问了一句:“珊珊和文彦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李婶不敢看高虹的眼睛,低头切着菜。 高虹也没多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给我榨杯橙汁吧,坐车坐得有点累。” 李婶榨好橙汁递过去,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太太,文彦和珊珊打算一起去旅行?” “是啊,”高虹喝了口橙汁,语气轻松,“他们想去马来西亚潜水,珊珊不是会游泳吗,肯定喜欢。” “马来西亚确实是个好地方。”李婶附和着,看着高虹闭目养神的样子,心里反复挣扎——到底该不该说? 不说吧,怕以后出更大的事。说吧,又怕高虹生气,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就在这时,高虹突然站起身,走进厨房,问道:“李婶,家里还有虾吗?晚上想做个白灼虾。” 李婶正走神,被高虹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啊!”她惊呼一声,赶紧收回手。 “怎么了?没事吧?”高虹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查看,“都出血了,快去拿创可贴。”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李婶抽回手,不好意思地说。 高虹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皱起眉,“李婶,你今天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婶咬了咬牙,心想与其这样忐忑不安,不如直接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太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说吧,没事。”高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就是……就是你出差的这几天,我早上起来,看到珊珊从……从文彦的房间里出来了。”李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连续看了好几天,都是这样。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我实在是担心……” “什么?!” 高虹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橙汁洒了一地。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珊珊从……从文彦的房间里出来?” 李婶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我也觉得不可能,可能是我年纪大了,看错了……” 高虹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高文彦和高珊珊平时亲密的样子,想起高文彦对高珊珊的处处包容,想起高珊珊对高文彦的依赖…… 那些她曾经以为的“兄妹情深”,此刻却全都变了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恐慌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第14章 高珊珊14 高珊珊和高文彦一前一后地进了屋,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高虹,高珊珊立刻放下书包跑了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妈妈,你回来啦!你在外地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我呀?” 高虹摸了摸女儿的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妈妈过得很好,当然想我们珊珊了。你在家里最近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我在家里也很好,李婶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呢!”高珊珊笑着说,“我最近一直在努力复习,准备期末考试,争取考个好成绩给你看!” “真是妈妈的好女儿。”高虹笑了笑,目光随即转向跟在后面问好的高文彦,语气平淡,“文彦,练车辛苦吗?” “不辛苦,妈。”高文彦低声回应,总觉得高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 “那就好。”高虹说完,站起身,“李婶应该把饭做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拉着高珊珊走向餐桌,高文彦则主动走进厨房,帮忙端菜。 吃饭的时候,高文彦像往常一样,给高珊珊夹了一块她爱吃的可乐鸡翅,高珊珊笑着说“谢谢哥哥”,也给高文彦夹了一筷子青菜,两人看起来十分和谐。 可高虹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看似亲密的兄妹情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吃完饭后,高珊珊很自觉地背上书包,回房间写作业了。 高文彦刚要起身去厨房帮忙洗碗,高虹却叫住了他,“文彦,我有事跟你说。” “好。”高文彦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他跟着高虹上了楼,进了书房。 高虹一进屋,就对身后的高文彦说:“把门关上。” 高文彦关上门,转身看着高虹,小心翼翼地问:“妈,有什么事情吗?” 高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马上就要填高考志愿了,你不是一开始就想去北京吗?那就去北京上学吧。” 高文彦愣了一下,不解地问:“可是在上海离家更近,也方便照顾您和珊珊……” “就是因为上海离家近,所以我才让你去北京!”高虹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果你不想去北京,那就去其他省份的大学,总之,不能留在上海。” “为什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高文彦看着高虹严肃的表情,心里越来越不安。 “你还有脸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了?”高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问你,珊珊为什么晚上会在你的房间睡觉?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高文彦彻底震惊了,他看着高虹愤怒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发现,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说话啊!解释啊!”高虹步步紧逼,“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应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珊珊还小,你怎么能……” “我和珊珊什么都没有发生!”高文彦急忙辩解,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妈,您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永远都是珊珊的哥哥,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高虹听到“什么都没有发生”,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真的?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骗您,我说的都是实话。”高文彦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恳求,“妈,我知道错了,不该让珊珊在我房间睡觉,以后我再也不会了。求您别生气,也别赶我走,别让我离开这个家,好吗?” 这个家是他唯一的归宿,他不能失去它。 高虹看着他恳求的眼神,心里的怒气消了一些,但态度依旧坚决,“好,我相信你这一次。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离珊珊远一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密。如果你不听话,我就立刻解除收养协议,让你滚出这个家。” “我会听话的,我一定离珊珊远一点。”高文彦连忙答应,只要能留在这个家,他什么都愿意做。 “明天你就出去旅游,”高虹说,“这个暑假少回家,最好别让珊珊看到你。等开学了,你就直接去北京报到,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随便回上海。” “好,我知道了。”高文彦低声回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高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但为了两个孩子,她必须这么做。 她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明天一早就走。” 高文彦默默地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而他和高珊珊之间的关系,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15章 高珊珊15 第二天一早,高珊珊哼着歌从楼上下来,习惯性地看向餐桌对面的空位,却发现高文彦不在。 她疑惑地问正在喝咖啡的高虹,“妈妈,哥哥呢?” 高虹放下咖啡杯,神色平静地说:“可能还在睡觉吧,昨天练车太累了。” “真是稀奇,哥哥居然也会睡懒觉。”高珊珊笑着说,还想去楼上叫高文彦,“我上去叫他起床,不然等会儿该赶不上吃早餐了。” “别去了。”高虹拉住她,语气平淡,“他最近练车的,也挺累的,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你赶紧吃早餐,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你了,别迟到了。” 高珊珊愣了一下,看着高虹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她快速吃完早餐,拿起书包就往外走,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高珊珊走后没多久,高文彦就提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 坐在客厅里的高虹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他。 “这里面有一些钱,你先拿着用。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往这张卡里打一笔生活费,省着点花。” 高文彦接过银行卡,指尖微微颤抖,低声说:“谢谢妈。” “去吧。”高虹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别过脸,不敢看高文彦的眼睛。 高文彦点了点头,目光在客厅里停留了几秒,像是要把这个家的一切都刻在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说:“妈,那您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我……我会经常给您发信息问候的。” “嗯。”高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就转身走进了厨房,不再看他。 高文彦看着高虹的背影,喉咙哽咽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 下午,高珊珊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到家,刚进门就看到高虹居然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连忙跑过去,亲昵地挽住高虹的胳膊,“妈妈,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吗?怎么没去美容院呀?” “今天刚好没什么事,就在家休息一天。”高虹放下遥控器,摸了摸她的头,“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就是快期末考试了,作业有点多。”高珊珊坐在高虹身边,习惯性地看了看四周,疑惑地问,“对了妈妈,哥哥呢?” 高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说:“他出去旅游了。” “旅游?”高珊珊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不是要和我一起去马来西亚吗?怎么一个人出去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也有自己的朋友,朋友约他一起出去毕业旅游,他就答应了。”高虹解释道,“年轻人嘛,都喜欢和朋友一起玩,你就别多想了,没事也别去打扰他。” “他就是个骗子!”高珊珊生气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他明明答应我,等我考完试就一起去马来西亚的,结果他自己先出去了,还不告诉我!” 说完,高珊珊气鼓鼓地转身跑上了楼。 一回到房间,高珊珊就从书包里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高文彦的电话。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了。 “哥哥!你为什么不带我出去旅游?你就是个骗子!你明明说好了等我考完试就一起去马来西亚的,结果你自己一个人先出去了,还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的高文彦听到高珊珊的声音,心里一紧,连忙解释。 “珊珊,你先消消气,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不带你去的,我就是想一个人出来玩玩而已。自从高考完以后,我就觉得特别累,所以就想出来放松放松。”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高珊珊不依不饶,“你早上起床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带我去?” “不是的,珊珊,你别误会。”高文彦急忙说,“我早上起床有点晚,本来想等你放学回来再告诉你的,谁知道我也是临时起意,一冲动就出来了。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生气了。我回来以后一定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好不好?” “我不要你的礼物!”高珊珊还是很生气,“你就是个骗子!如果我不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珊珊,对不起,是我的错。”高文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愧疚,“我真的只是觉得有点累,所以才一个人出来的。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高珊珊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高文彦的心猛地一沉,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个……我也说不准,可能要过一段时间。” 高珊珊听到这句话,彻底爆发了,“那你别回来了!” 说完,她猛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扔在了床上。 电话那头的高文彦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握着手机,缓缓蹲下身,用手捂住脸,悲伤地啜泣起来。 他知道,自己伤了高珊珊的心,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离开她,这是高虹的命令,也是他唯一能守住底线的方式。 第16章 高珊珊16 高虹在门口站了许久,将电话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直到电话挂断,里面传来高珊珊压抑的抽泣声,她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珊珊,别哭了。” 高虹走到床边,温柔地拍着高珊珊的后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高珊珊猛地扑进高虹的怀里,眼泪瞬间浸湿了她的衣服,哽咽着说:“妈妈,高文彦就是个骗子!他明明答应好要和我一起去马来西亚的,为什么要骗我!” “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你委屈。”高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柔和,“文彦也是个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安排,可能他真的是临时有急事,才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不是临时有急事!”高珊珊抬起头,眼睛通红,“他就是不想带我去!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我们不是亲人吗?他做什么事难道不应该考虑我的感受吗?” 高虹叹了口气,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语重心长地说:“珊珊,他是你哥哥没错,但他也有自己的人生。我们作为亲人,不能事事都干涉他的决定。而且,你哥哥总会长大,会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你不能一直这么依赖他。” “可是他是我哥哥啊!我为什么不能依赖他?”高珊珊不解地问,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就因为他是你哥哥,所以你更不能这么依赖他。”高虹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的情绪不应该被别人左右,包括你的哥哥。你以后也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组建自己的家庭,所以你要学会独立,不能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有他的人生,你也有你的生活,你们终究要各自长大,各自前行。” 高珊珊靠在高虹的怀里,似懂非懂地说:“我还是不明白……”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高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知道,这样的道理对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来说,或许太沉重了,但她必须让高珊珊明白,她和高文彦之间,只能是兄妹。 然而,高珊珊虽然嘴上说着不明白,眼里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高虹这番看似语重心长的话,在她听来却漏洞百出。 她太了解高文彦了,他一向“懂事听话”,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违背承诺,更不会不告而别。 唯一的可能,就是高虹已经发现了她和高文彦之间的事情。 高虹最近一直在外地出差,能把事情传到她耳朵里的,只有李婶。 而且,高文彦现在已经远离了自己,这让高珊珊感到格外不舒服,就像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突然被人抢走了一样。 她暗暗攥紧了拳头,心里有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高文彦离开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虹发现高珊珊的情绪似乎恢复得很快。 虽然一开始因为高文彦的不告而别闹了好几天别扭,甚至拒绝接听高文彦打来的电话,但没过多久,她就被新上映的电影、同学间的聚会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吸引了注意力,渐渐不再提起高文彦。 有一次,高虹无意间提起,“文彦昨天给我发信息,说他在那边玩得很开心,还问起你最近怎么样。” 高珊珊正低头刷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哦,知道了。” 高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珊珊对文彦的感情或许真的只是过度依赖,而不是她担心的那种男女之情。 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把他们分开一段时间,让珊珊慢慢适应没有文彦的生活,一切就都会重新走上正轨。 第17章 高珊珊17 两个星期后,高文彦结束了旅行,回到了家。 刚好是周末,高珊珊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突然听到敲门声,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是我,珊珊,我回来了。”门外传来高文彦熟悉的声音。 高珊珊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故作平静地说:“门没锁,你进来吧。” 高文彦推开门走了进来,看见高珊珊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练习册。 他走过去,轻声问:“珊珊,你吃饭了吗?” 高珊珊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作业,声音冷淡,“没有。” “那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跟李婶说一声。”高文彦提议道。 “我不去。”高珊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高文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轻声问:“珊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给你打电话都是在通话中,给你发信息也不回,你是把我拉黑了吗?” 高珊珊这才停下笔,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是,我就是把你拉黑了。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不是吗?” “珊珊,我没有不在乎你,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想想……”高文彦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她高虹的要求和自己内心的挣扎。 见他不说话,高珊珊追问:“想什么?想怎么更好地骗我吗?” “没什么。”高文彦避开她的目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珊珊,这个给你。我在采风的时候,在一个小摊上看到的,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高珊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巧的四叶草,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四叶草代表着幸运,”高文彦解释道,“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中。” 高珊珊拿着项链,心里的怒气消了一些,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我不需要你的好运。” “珊珊,对不起,”高文彦看着她,语气诚恳,“是我不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不告而别,还让你生气了这么久。你能原谅我吗?” 高珊珊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了。 她轻声说:“哥哥,你对我忽冷忽热的,我真的觉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难道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了吗?” “当然是!”高文彦连忙点头,语气坚定,“珊珊,我很在乎你,你永远都是我最宠爱的妹妹。在我的心里,你和妈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高珊珊听着他的话,面上的怒气终于消散了。 高文彦赶紧趁热打铁,“珊珊,这条项链真的很适合你,戴上肯定很漂亮。” 高珊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高文彦见状,心里一喜,轻声说:“我给你戴上,好吗?” 高珊珊微微点了点头。 高文彦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项链,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细腻的脖颈,两人都愣了一下。 高文彦赶紧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说:“好了。” 高珊珊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你给我拿个镜子。” 高文彦连忙拿起旁边梳妆台上的镜子,递给她。 高珊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叶草吊坠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她嘴角微微上扬,“还不错。” 站在她身后的高文彦看着镜子里的她,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高珊珊看着镜子里的他,突然说:“其实,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哦?是什么?”高文彦有些惊喜。 “就当是预祝哥哥明天有个好成绩。” 高珊珊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眼睛的兔子玩偶。 她转身递给高文彦,“哥哥属兔,这个兔子娃娃就送给你了。” 高文彦接过兔子玩偶,摸了摸它柔软的绒毛,心里暖暖的,“我很喜欢,谢谢你,珊珊。” “你必须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高珊珊叮嘱道。 “好,我一定会的。”高文彦郑重地点头,“就算是上了大学,我也会把它带在身边。” 高珊珊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就好。” 房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起来,仿佛之前的争吵和隔阂都从未存在过。 第18章 高珊珊18 高虹知道高文彦今天回来,这是她特意安排的。 明天高考成绩就要公布了,她需要和高文彦谈谈志愿填报的最终事宜。 高珊珊和高文彦一起下楼时,正好是饭点。 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高虹,高珊珊立刻笑着跑了过去。 “妈妈,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高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亲昵地问:“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学习累不累?” 高珊珊笑吟吟地说:“不累,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自己可得好好复习。” 高虹慈爱的笑了笑,然后将目光转向跟在后面、略显拘谨的高文彦,“文彦,出去玩的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挺好的,谢谢妈关心。”高文彦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了过去,“这是我给您买的礼物,一对珍珠耳环,您看看喜不喜欢。” 高虹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心了,出去玩还记得给我带礼物。我很喜欢。” 她将盒子放在茶几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珊珊的脖子,注意到了那条四叶草项链。 高珊珊立刻察觉到妈妈的目光,故意挺了挺胸,炫耀似的晃了晃脖子,“妈妈,哥哥也给我买了礼物!就是这条项链,好看吗?” “好看,很适合我们珊珊。”高虹笑着点头,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两人的关系确实回到了正常的兄妹轨道,之前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晚饭时,气氛格外融洽。 高文彦依旧习惯性地给高珊珊夹菜,高珊珊也叽叽喳喳地和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仿佛之前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高虹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吃完饭后,高虹对高珊珊说:“珊珊,快回房间学习吧,明天还要上学,期末考试也快到了,别耽误了复习。” “知道啦妈妈。”高珊珊乖巧地点点头,冲高文彦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高虹和高文彦两人。 高虹让李婶收拾碗筷,对高文彦说:“文彦,你跟我来书房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高文彦心里一紧,默默跟在高虹身后走进了书房。 “明天成绩就要出来了,”高虹坐在书桌后,看着高文彦,语气严肃,“关于填报志愿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跟珊珊说你要去北京读大学的事?” 高文彦垂了垂眼,低声说:“还没有。我想等成绩出来,确认能考上北京的学校后,再正式告诉她。” “也好,”高虹点点头,没有过多为难他,“但你要记住,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决定,不能更改。等成绩出来,你必须尽快和她说清楚,让她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妈。”高文彦低声应道。 “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查成绩。”高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高文彦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白色的兔子玩偶上。 他伸手将玩偶抱在腿上,指尖轻轻抚摸着它的绒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高珊珊的笑容和高虹的叮嘱。 “珊珊,”他低声呢喃,语气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我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他落寞的身影上。 他抱着兔子玩偶,久久没有说话,心里的挣扎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喘不过气。 第19章 高珊珊19 高考成绩还没公布,高文彦的电话就被各大高校的招生老师打爆了。 清北大学的招生组更是轮番致电,不仅许以丰厚的奖学金,还承诺为他配备最好的导师,极力劝说他去北京就读。 高文彦的班主任也打来电话,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清北是全国顶尖学府,对他未来的发展有不可估量的好处,让他一定要慎重考虑。 高虹这边也接到了北京高校的电话,对方言辞恳切,希望她能帮忙劝说高文彦。 高虹一一礼貌回应,只说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成绩公布那天,高文彦盯着电脑屏幕上700多分的分数,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分数不仅远超清北的录取线,更是让他成为了全市高考状元。 消息很快传遍了小区和学校,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高珊珊第一时间跑到高文彦的房间,兴奋地抱住他。 “哥哥,恭喜你!你太厉害了!居然考了全市第一!” 高文彦回过神,看着一脸雀跃的高珊珊,笑了笑,“谢谢你,珊珊。其实也要谢谢你送的那个兔子娃娃,它给了我很多好运。” “明明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跟兔子娃娃没关系啦!”高珊珊撇了撇嘴,随即好奇地问,“对了哥哥,你打算报考哪所学校啊?是复旦大学还是交通大学?” 高文彦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去清华大学。” “清华大学?”高珊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哥哥,你不是说会留在上海吗?你怎么突然要去北京了?” “我想学建筑学,”高文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清华的建筑学是全国顶尖的王牌专业,对我以后的发展更好。对不起,珊珊,我食言了。” 高珊珊沉默了几秒,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问:“那妈妈呢?她也同意你去北京了吗?” “嗯,”高文彦点点头,不敢告诉她真相,只能撒谎,“她尊重我的选择。” 高珊珊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好吧,既然妈妈都同意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要哥哥你考虑清楚了就好,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 高文彦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珊珊,谢谢你。”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门口的高虹看到了。 她听到了两人的全部对话,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两个孩子终于走上了“正轨”。 不久后,高文彦正式填报了清华大学建筑系。 凭借优异的成绩,他毫无悬念地被录取了。 为了庆祝高文彦被录取,高虹特意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饭店包了一桌。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各自从不同的地方往饭店赶。 高虹刚处理完美容院的紧急事务,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拥堵的晚高峰车流,有些心急。 高文彦则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饭店门口,他拿出手机给高珊珊打了个电话。 “珊珊,你到了吗?我已经在饭店门口了。” 电话那头传来高珊珊的声音,她手里还提着偷偷买的蛋糕。 “哥哥,我马上就到了,你先去包厢等着我吧。”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慢慢走,不急。”高文彦叮嘱道。 挂断电话后,他跟前台报了高虹预定的包厢号码,服务员立刻热情地领着他上了电梯,直奔顶楼的VIP包厢。 高文彦在包厢里坐了十分钟,高虹发来信息说还堵在半路,高珊珊则说已经到楼下了。 他立刻起身,打算下楼去接高珊珊。 刚走出包厢门,在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突然迎面走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幸好高文彦反应快,及时往旁边退了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高文彦连忙道歉,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发现她正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似乎是崴到了脚,脚上还穿着一双细高跟凉鞋。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地说:“我没事,是我没看路,不好意思。” 她扶着墙壁,试图站稳,可脚踝处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高文彦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有些不忍心,“你是不是崴脚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你。”女人连忙摆手,“我的家人都在前面的包厢里等我,我自己过去就好。” “那你在哪个包厢?我去告诉你的家人,让他们来接你吧,你这样走路太危险了。”高文彦坚持道。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女人还是拒绝,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就在这时,高珊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哥,你不是说要去接我吗?怎么在这里啊?” 第20章 高珊珊20 高文彦下意识回头,看见是高珊珊正快步走过来。 他迎上去,“我正准备下去接你,刚才在这里差点撞到这位小姐。” 高珊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女人,立刻关切地问:“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崴到脚了?疼不疼啊?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刚才我哥哥差点撞到你,我替他跟你道歉,实在对不起。” 女人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甜美、眼神真诚的女孩子,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一些。 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不太习惯穿高跟鞋,不小心崴了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 “崴脚可不能大意,很容易肿起来的。”高珊珊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给你的家人打个电话吧?让他们来接你,或者我和他们一起送你去医院。我叫高珊珊,这是我哥哥高文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品如。”女人小声回答,“真的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可以的。”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品如!你怎么才来啊?磨磨蹭蹭的!你爸妈呢?一点教养都没有,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林品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伯母,我……我爸妈还在路上,有点堵车……” 高文彦和高珊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文静的女孩,竟然会遇到这么刻薄的长辈。 高珊珊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高文彦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摇了摇头——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们不方便插手。 那个被称为“伯母”的女人上下打量了高文彦和高珊珊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尖着嗓子问:“你们是谁啊?跟林品如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她在外头惹什么祸了?” “不是的伯母,”高文彦连忙解释,“是我走路没注意,差点撞到林小姐,还让她崴了脚,实在抱歉。” 高珊珊也跟着补充,“她脚看起来肿得厉害,要不我们送她去医院看看吧?医药费我们来出。” 女人斜睨了一眼林品如微微泛红的脚踝,非但没有丝毫关心,反而更加刻薄地骂道:“穿什么高跟鞋!自己走路不长眼,大好的日子都被你搅和了!也不知道世贤那孩子是怎么想的,非要娶你这么个扫把星进门!” 她顿了顿,又转向高文彦和高珊珊,“不用你们假好心!这就是她的命!” 说完,便扭着腰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见林品如还愣在原地,又回头怒气冲冲地吼道:“还不快跟上!站在这儿丢死人了!” 林品如眼圈泛红,小声应了句“是”,便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后。 高珊珊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不忍和气愤,攥着拳头小声说:“这也太过分了吧……” 高文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珊珊,我们先回包厢吧,别人的家事我们管不了。” 高珊珊点点头,被高文彦牵着往他们的包厢走。 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提起刚才的事,“哥哥,你说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婆媳啊?看着好凶。” “嗯,看样子应该是双方家长见面,商量婚事吧。”高文彦推测道。 高珊珊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高文彦,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和迷茫,“哥哥,如果我以后也遇到这样的婆婆怎么办?” 高文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为什么会这么想?你还小呢。” “我知道我还小,”高珊珊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地毯,“可是就算我再不想长大,不想离开家,到了年龄也还是要结婚的啊。万一我嫁的人,他妈妈也这么刁难我,哥哥你会帮我吗?” 高文彦的心猛地一紧,喉结动了动,低声说:“珊珊,你以后不会遇到这样的人的。哥哥会帮你把关,一定让你嫁个好人家。” 高珊珊立刻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带着依赖,“那万一呢?万一婚前她看起来特别和蔼可亲,婚后就变了一副嘴脸呢?” 高文彦看着身边少女依赖的眼神,心里五味杂,轻轻拍着她的胳膊,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不会的,别胡思乱想了。就算真的遇到了,哥哥也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高珊珊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重新拉着他往前走,嘴里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高文彦说:“其实啊,要是能一辈子不嫁人,就这么待在家里也挺好的。反正妈妈永远都不会嫌弃我,而且妈妈肯定比那些什么婆婆更疼我。” 高文彦听着她的话,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真的愿意,一辈子不嫁人也没关系。我和妈妈都会陪着你,永远都不会让你孤单。” 高珊珊眼睛一亮,立刻追问:“哥哥的意思是,你也会一辈子不结婚,就陪着我和妈妈吗?” 高文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自己对她那份压抑已久的感情,又想起高虹的警告,心里矛盾到了极点。 但在这一刻,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是你和妈妈给了我一个家,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家里,守着你们,我觉得也很好。” “太好了!”高珊珊立刻笑了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她紧紧抱住高文彦的胳膊,“那我们就说好了,我和哥哥一辈子都不分开!” 高文彦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一辈子都不分开。” 第21章 高珊珊21 两人并肩走进包厢,高文彦帮高珊珊拉开椅子,高珊珊则兴奋地说:“哥哥,等会儿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高文彦随即笑道:“所以你刚才来这么晚,就是去给我准备这个了?” “嗯嗯!”高珊珊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高文彦眼神温柔,“那我很期待珊珊的礼物。” 没过多久,高虹也赶到了饭店。 看到包厢里温馨的一幕,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打趣道:“你们兄妹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高珊珊立即笑道:“妈妈,我在跟哥哥说,我给哥哥准备了一个礼物。” “我们珊珊真有心。”高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又看向高文彦,“文彦,在北京上学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高文彦点点头,“我知道了妈,您放心吧。” 饭桌上,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格外融洽。 饭吃到一半,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高珊珊立刻热情地回应。 门被推开,一位服务员端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走了进来。 蛋糕不大,但造型别致,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恭喜哥哥金榜题名”,周围还点缀着新鲜的水果和奶油花。 高珊珊指挥着服务员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脸上满是得意,“妈妈,你看这个蛋糕好看吗?” 高虹笑着点头,“真好看,是我们珊珊特意为哥哥准备的吧?” “这可不是买的!”高珊珊凑近蛋糕,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边缘,“这是我亲手做的!我在蛋糕店学了一下午呢,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蛋糕。哥哥,你喜欢吗?” 高文彦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稚嫩却充满心意的蛋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声说:“我很喜欢,谢谢你,珊珊。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哥哥喜欢就好!”高珊珊立刻催促道,“哥哥别愣着了,快插上蜡烛许愿啊!” 高虹笑着拿出手机,“这孩子,又不是过生日,许什么愿。”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录像功能,“不过我们珊珊的一片心意,值得记录下来。” “不仅过生日是独一无二的,哥哥的状元蛋糕也是独一无二的!当然要许愿了!”高珊珊理直气壮地说。 高文彦拿起蛋糕旁的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笑着附和,“珊珊说的是,是应该许愿。珊珊牌的状元蛋糕,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高虹在一旁笑着录像,看着高文彦认真地插好蜡烛,又点燃。 暖黄的烛光映亮了高文彦的脸庞,也映亮了高珊珊期待的眼神。 高文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哇!哥哥好厉害!”高珊珊兴奋地欢呼起来,拍着小手。 高虹也笑着收起手机,“好了好了,快切蛋糕吧,让我们也沾沾状元的喜气。” 高文彦拿起刀,刚要切,高珊珊突然问:“哥哥,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啊?说出来听听嘛!” 高文彦看了看高珊珊,又看了看高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永远健康平安。” 高虹的眼眶微微一热,她拍了拍高文彦的肩膀,“好孩子。” 高珊珊也凑过来,挽住高文彦的胳膊,“嗯!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高文彦看着身边最亲的两个人,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他切下第一块蛋糕,递给高虹,“妈,您先吃。”然后又切了一块,递给高珊珊,“珊珊,你的。” 高珊珊接过蛋糕,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虽然奶油有点厚,甜度也稍微有点过,但她吃得一脸满足,“真好吃!哥哥,你快尝尝我做的蛋糕!” 高文彦拿起自己的那块,慢慢品尝着。 蛋糕的味道或许不是最好的,但里面包含的心意,却让他觉得无比香甜,“很好的,谢谢珊珊。” 第22章 高珊珊22 夜幕缓缓笼罩城市,高文彦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饭桌上的温馨画面——高珊珊递蛋糕时的笑容、高虹录像时的欣慰,还有自己许下的“一家人永远平安”的愿望。 可这份温暖里,藏着他不敢言说的挣扎,越想心越乱。 他伸手拿起枕边的兔子玩偶,那是高珊珊送他的礼物,绒毛柔软得像她的发丝。 他把玩偶举到眼前,声音轻得像叹息,“珊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话落,只有窗外的风声回应他,玩偶的红眼睛在昏暗中,像在静静凝视他的矛盾。 另一边,高珊珊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此刻高文彦的脸。 没过几天,高珊珊的期末成绩出来了。 她拿着成绩单跑到高虹面前,撒着娇说:“妈妈,我考了全级第一!我想去游乐场玩一天,你陪我去好不好?” 高虹看着女儿的成绩单,又看了看日程表上排满的工作,无奈地说:“妈妈这几天要去外地考察,实在抽不开身。让你哥哥陪你去吧,他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 高珊珊心里一喜,表面却故作犹豫,“可是哥哥会不会不想去啊?” “不会的,”高虹笑着说,“你跟他说,他肯定愿意陪你去。” 高珊珊立刻跑去找高文彦,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妈妈让你陪我去游乐场玩一天,你愿意吗?” 高文彦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可面对这样的高珊珊,他实在狠不下心。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明天我陪你去。” 高珊珊立刻欢呼起来,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太好了!哥哥最好了!” 高文彦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既甜蜜又苦涩。 这或许是他去北京前,最后一次陪她这样玩了。他暗暗告诉自己,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放纵自己的心意。 .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台,高珊珊就背着双肩包冲出了房间。 她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搭配淡蓝色百褶短裙,长发扎成高马尾,跑起来发尾轻轻晃动,满是少女的鲜活。 高文彦早已在门口等候,同样是白色短袖,配了条浅灰色长裤,手腕上挂着遮阳伞和帆布包,眉眼温润,站在那里像幅干净的画。 “哥哥,我们快走吧!”高珊珊拉着他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到了游乐场,她第一时间抢过高文彦的手机,打开相机递过去,“快帮我拍几张,这个旋转木马背景超好看!” 高文彦接过手机,认真调整角度,看着她在木马上笑着挥手的样子,镜头里的画面格外明亮。 “好了,你看看喜欢吗?”他把手机递回去,又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高珊珊翻着照片,眼睛弯成月牙,“太好看啦!哥哥你拍照技术也太好了吧,比我同学拍的强多了!”她一边说,一边拉着高文彦往过山车的方向跑,“走,我们去玩那个!” 高文彦看着轨道上俯冲而下的过山车,喉结动了动。 他其实有点恐高,每次看到这种高空项目都会心慌。 可转头看到高珊珊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哥哥,你不会不敢吧?”高珊珊故意逗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没有,走吧。”高文彦硬着头皮跟上,排队时手心悄悄出了汗。 轮到他们时,高珊珊率先坐进座位,转头对他说:“哥哥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拉着我的手,我保护你!” 高文彦坐下来,安全带扣紧的瞬间,心跳更快了。 过山车缓缓启动,随着高度上升,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就在轨道开始俯冲的前一秒,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是高珊珊。 他侧头看她,女孩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笑得灿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耳边,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用力攥着他的手。 “别怕呀哥哥,马上就好!” 高文彦没有说话,却悄悄回握了她的手。 失重感传来时,他闭了闭眼,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像定心丸,让他莫名安定下来。 过山车呼啸而过,风声里夹杂着高珊珊的欢呼声,他忽然觉得,恐高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直到过山车停下,高珊珊松开手时,还不忘调侃他,“哥哥,你刚才是不是紧张啦?手都出汗了。” 高文彦耳尖微红,假装整理背包,“没有,是天气太热了。” 高珊珊看着他的样子,偷偷笑了。 她早就知道他恐高,故意拉他来,就是想看看他依赖自己的样子。 她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好啦,不逗你了,我们去吃冰淇淋吧,我知道那边有家超好吃的!” 高文彦任由她拉着往前走,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第23章 高珊珊23 冰淇淋店的冷气扑面而来,高珊珊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径直走向靠窗的座位。 高文彦把包和伞放在邻座,“你坐着等,我去排队买,想吃什么口味?” “草莓和巧克力双拼!”高珊珊一边回答,一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摩天轮拍照,“你快去快回,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高文彦点点头,嘱咐她别乱跑,然后转身走向队伍。 高珊珊则对着窗外的风景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时,镜头无意间扫过排队的人群,恰好定格住高文彦的侧脸。 他微微侧着头,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她看着照片里的人,嘴角不自觉弯起,悄悄把照片存进了单独的相册。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一男两女走了进来。 其中那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女人,让高珊珊愣了一下——是前几天在饭店遇到的林品如。 林品如身边的男人穿着灰色衬衫,语气随意地问:“品如,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林品如小声回应,又看向男人身边的卷发女人,“要不我去买吧,世贤,艾丽,你们坐着休息一会儿。” 洪世贤刚要开口,旁边的艾丽却抢先坐下,手撑着额头,语气带着一丝娇弱,“好啊,那麻烦你了品如。我好像有点中暑,得坐着歇会儿。” 林品如立刻紧张起来,弯下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我去给你买杯冰饮?” “不用啦,歇会儿就好。”艾丽摆了摆手,眼神却不经意间扫过林品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林品如叮嘱洪世贤照顾艾丽,转身快步走向队伍。 洪世贤看着她的背影,脸色沉了沉,转头看向艾丽,“别装了,为什么总指使她?还骗她中暑。” 艾丽挑了挑眉,语气暧昧,“难道你就没骗她?” 洪世贤皱眉,没再反驳。 艾丽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冲他抛了个媚眼,“我去洗手间,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洪世贤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举止间的亲密让高珊珊看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明白了这三人的关系。 这时,她看到排队的高文彦忽然侧身,扶住了身后的人,仔细一看,正是林品如。 高珊珊下意识起身走过去,轻声问:“哥哥,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个小孩乱跑,撞到了林小姐,我扶了一下。”高文彦解释道。 “谢谢你啊,又麻烦你了。”林品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又遇到你了林小姐,真是有缘!”高珊珊笑着打招呼,状似无意地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林品如温柔一笑,“不是,和我未婚夫还有好姐妹一起来的。” “这样啊。”高珊珊点点头,转头对高文彦说,“你继续排队吧,我想去趟洗手间,洗个手凉快一下,马上就回来。” “我陪你去吧?”高文彦下意识想跟上去。 “不用啦,就在那边,我自己去就好。”高珊珊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高珊珊出了冰淇淋店,顺着刚才洪世贤和艾丽离开的方向走,路上问了店员洗手间的位置,没想到就在店旁的拐角处。 她快步走到洗手间门口,先探头看了眼男厕方向,没看到人,便径直走进女厕。 女厕里很安静,她挨着隔间敲门,每敲一个就问一句“有人吗”,直到敲到最后一间,里面传来艾丽的声音,“有人!” 高珊珊没再多问,转身走出洗手间,躲到旁边的树丛后面。 她猜洪世贤肯定也在里面,想看看这两人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刚躲好,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高文彦发来的信息。 【珊珊,你在哪?怎么还不回来?】 高珊珊快速回复:【在上厕所,有点慢,哥哥,你再等会儿~】 大概过了五分钟,艾丽终于从女厕里出来了。 她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见没人,便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按了几下。 紧接着,洪世贤就从女厕里快步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衬衫,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洗手池前冲了把手,随后两人并肩离开,全程没说一句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 高珊珊早已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把全过程完整录了下来。 她跟在两人身后,看到艾丽悄悄牵住了洪世贤的手,又赶紧按下快门,拍了几张照片。 就在这时,高珊珊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高文彦,心里一慌,立刻把手机镜头翻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脸假装自拍。 高文彦刚好从洪世贤和艾丽身边经过,丝毫没注意到那两人,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哥哥,你怎么来了?”高珊珊收起手机,笑着迎上去。 “来找你啊,”高文彦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去了这么久,给你发信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哎呀,我刚才玩手机忘记看信息了。”高珊珊见高文彦脸色还有点沉,立刻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声音软下来,“哥哥我错了,以后我肯定秒回你信息,再也不让你担心了,好不好?” 看着她撒娇的模样,高文彦的脾气瞬间就没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不准这样了。游乐场人这么多,你年纪还小,万一走丢了或者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发信息你必须回,知道吗?” “知道啦!我保证!”高珊珊用力点头,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冰淇淋店走,“我们快回去吧,不然冰淇淋该化了。” 第24章 高珊珊24 等高文彦和高珊珊回到冰淇淋店,林品如三人早已没了踪影。 高文彦把放在桌上的冰淇淋递过去,淡粉色的草莓酱和黑色的巧克力酱层层叠叠,还撒了几颗碎坚果。 高珊珊接过勺子挖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真好吃!还是哥哥买的冰淇淋最甜了!” 高文彦坐在对面,忍不住笑了,“我看不是冰淇淋甜,是你的嘴甜。” 吃完冰淇淋,两人又去玩了碰碰车、旋转茶杯,直到夕阳西下,高珊珊拉着高文彦的手,指向远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哥哥,我们去坐那个吧!” 高文彦抬头看着越升越高的座舱,喉结动了动,却还是点头,“好。” 排队时,高珊珊看出他的紧张,故意逗他,“如果哥哥怕高的话,等会儿可以拉着我的手,我保护你。” 高文彦无奈地笑了笑,“好,到时候就靠你了。” 两人坐上摩天轮,座舱缓缓上升。 高珊珊扒着窗户,看着地面上逐渐变小的人群和设施,兴奋地让高文彦给她拍照。 “哥哥,快帮我拍一张!把夕阳也拍进去!” 高文彦接过手机,指尖有些发紧。 随着高度上升,他的脸色渐渐苍白,但还是认真调整角度,把女孩的笑容和漫天晚霞定格在镜头里。 “哇!拍得真好!”高珊珊看着照片,忍不住夸赞,“哥哥你也太会拍了吧!”她抬头看到高文彦紧抿的唇,连忙收起手机。 “不拍了不拍了,我怕等会儿哥哥要晕倒了。”她往高文彦身边挪了挪,轻声问,“哥哥要拉着我的手吗?你要是害怕,就牵着我,我陪着你。” 高文彦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高珊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汗,还有细微的颤抖,她用力回握了一下,轻声安慰,“不用怕,有我在呢,哥哥放心。” “谢谢珊珊。”高文彦的声音有些轻,却带着暖意。 座舱即将升到最高点,整个游乐场的风景尽收眼底,连远处的晚霞都仿佛触手可及。 高珊珊忽然开口,“哥哥,你知道一个传闻吗?” “什么传闻?”高文彦转头看她。 “传闻说,在摩天轮的最顶点许愿,会实现哦。”高珊珊的眼睛映着晚霞,亮晶晶的。 高文彦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里离天空最近呀!”高珊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哥哥,你有什么心愿吗?现在许愿,说不定会实现呢。” 高文彦想起之前吹蜡烛时许下的“一家人平安”,轻声说:“我的心愿在之前的状元蛋糕前已经许过了。” “那除了那个愿望以外,哥哥就没有其他愿望了吗?”高珊珊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期待,“比如说,哥哥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座舱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摩天轮转动的轻微声响。 高文彦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她的眼神清澈又认真,让他心跳骤然加快。 他想点头,想告诉她“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高虹的警告、两人的“兄妹”身份,像无形的枷锁,让他无法开口。 最终,他只是轻轻抽回手,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的。” 下一秒,高文彦忽然感觉到脸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柔软又短暂。 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彻底愣住了。 高珊珊正抬着头看他,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此时此刻,摩天轮恰好停在最高点,晚霞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女孩脸上,让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其实还有一个传闻,”高珊珊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当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如果和喜欢的人亲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高文彦盯着她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的眼神太天真、太赤诚,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亲人之间的亲昵举动,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可这却让他更加无措。 “珊珊,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高珊珊歪了歪头,一脸疑惑,“难道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吗?我们是亲人啊,肯定是对方最喜欢、最爱的人。所以我亲了你,我们以后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对不对?” “珊珊,这个道理是不对的,我们……” 高文彦想解释,想告诉她亲人的爱和恋人的爱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她。 “为什么不对?”高珊珊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执着,“你喜欢我吗?难道我不是你最爱的人吗?妈妈不是你最爱的人吗?” “你和妈都是我最爱的人,”高文彦急忙点头,语气急切,“但是这份爱……是有区别的。” “爱就是爱,有什么区别呀?”高珊珊皱起眉,似乎完全不理解他的话,“妈妈爱我,你也爱我,我也爱你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高文彦看着她天真懵懂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小,很多事情现在不懂,等你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 高珊珊看着他无奈的表情,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哥哥以后教我,好吗?等我长大了,你慢慢告诉我,爱到底有什么区别。” 高文彦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这个承诺可能会带来更多麻烦,可他实在不忍心打破她此刻的单纯。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 座舱缓缓开始下降,窗外的风景逐渐拉近。 高珊珊重新靠回窗边,哼着轻快的小调,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普通的闲聊。 可高文彦却坐在原地,脸颊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像一道烙印,让他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第25章 高珊珊25 回到家时,高虹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文件了。 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笑着问:“今天玩得怎么样?珊珊看起来很开心啊。” “特别高兴!哥哥陪我玩了过山车和摩天轮,还帮我拍了好多好看的照片!”高珊珊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挽住高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 “那就好,看来让文彦陪你去是对的。”高虹摸了摸女儿的头,话锋突然一转,“对了珊珊,你假期还想和文彦一起去马来西亚吗?之前你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潜水吗?” 高文彦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背包带的手瞬间收紧。 他不明白高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明明之前是她让自己远离高珊珊的。 高珊珊却摇了摇头,“不去啦妈妈,我假期打算去学画画、游泳还有马术。开学以后我想继续拿第一名,可不能被其他同学比下去!” 高虹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啊!妈妈全力支持你!这些兴趣班妈妈帮你安排,你现在先回房间洗澡,玩了一天也累了。” “好!”高珊珊冲高文彦挥了挥手,“哥哥,我先上楼啦!” 客厅里只剩下高虹和高文彦两人。 高虹收起笑容,眼神变得严肃,看向高文彦,“我今天让你们单独出去,就是想看看珊珊对你的态度。现在看来,她对你确实只是单纯的依赖,而且已经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学习和兴趣上,慢慢减轻对你的依赖了。” 高文彦沉默着,没有说话。 “所以现在,就是让你远离珊珊的最好时候。”高虹语气坚定,“你最近就收拾行李去北京吧,早点去适应那边的环境也好。早点离开上海是最好的,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高文彦猛地抬头,心里涌上一股不舍,“可是妈,还有半个月才开学……” “开学前的时间,正好用来熟悉北京的校园和周边环境,顺便预习一下大学课程。”高虹打断他,态度不容置疑,“我已经帮你订好了周末的机票,你这几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别让我再提醒你。” 高文彦看着高虹坚决的眼神,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难受,后天就要离开上海,离开珊珊,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可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妈。” “嗯。”高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你也回房间吧,好好收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高文彦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推开房门,看到床头那个红色眼睛的兔子玩偶,心里一阵酸涩。 他坐在床边,拿起兔子玩偶,轻声呢喃,“珊珊,对不起……” . 半夜,浴室的水声刚停,洪世贤裹着浴巾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艾丽侧躺在床上,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不满,“这么晚了,谁还给你发信息?不会是林品如吧?” 洪世贤拿起手机,随手点开锁屏,语气不耐烦,“我怎么知道?你少疑神疑鬼的,谁发信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什么身份,轮不到你管。” “我什么身份?”艾丽猛地坐起身,胸口起伏,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愤怒,“你现在人都躺在我身边,连看条信息都要防着我?洪世贤,你把我当什么了?” 洪世贤没心思跟她吵,手指划过屏幕,点开那条未读信息——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视频文件。 他皱着眉点开,画面瞬间让他脸色骤变:视频里,他和艾丽一前一后从游乐场的公共厕所出来,动作亲昵,连他当时低头替艾丽理头发的细节都拍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了几张自己和艾丽的亲密照。 “别说了!”洪世贤猛地打断还在抱怨的艾丽,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有人给我发了这个,你自己看。” 艾丽凑过去一看,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慌乱,“这……这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我们去游乐场那天明明很小心,没看到有人跟着啊!” 两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新的信息进来了,只有一句话—— 【三天内和艾丽断干净,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联系。否则,这条视频会发给你的未婚妻、你爸妈、你公司所有股东,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洪世贤的‘好形象’。】 洪世贤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立刻按回拨键,想找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可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怎么样?打通了吗?”艾丽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是谁?到底是谁要搞我们?” 洪世贤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深吸一口气,“空号,查不到是谁。”他转头看向艾丽,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厉,“这个人让我们断干净,否则就把视频发出去。” 艾丽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死死咬着嘴唇,突然抓住洪世贤的手,“你不能跟我断!世贤,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能因为一条视频就放弃我?大不了我们小心点,肯定能找出是谁搞鬼的!” 洪世贤甩开她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小心?现在人都躲在暗处,我们连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小心?万一他真把视频发出去,我就全完了!” 艾丽看着洪世贤阴沉的脸,知道他这次是真的慌了,也真的生气了。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洪世贤冷硬的语气打断,“别闹了!后天就是我和品如的婚礼,明天给你一天时间收拾行李,后天等我和品如的婚礼结束,你就出国,去巴黎,别再回来了。” “我不去!”艾丽猛地摇头,眼眶泛红,“我凭什么要去国外?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就这么想把我推走?” 洪世贤已经开始往身上套衬衫,动作又快又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威胁,“你要是不去,我们俩今天就得栽在这里!视频一旦发出去,我身败名裂,你以为你能好过?到时候谁还会认你?” 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抓起外套和手机,根本不看艾丽通红的眼睛。 艾丽冲过去想拉住他的胳膊,却被他用力甩开,“别碰我!想活就乖乖听话,等着我安排!”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艾丽在身后哭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可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艾丽的抽泣声。 她瘫坐在地毯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又恨又怕,恨洪世贤的绝情,更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真的会把视频发出去,毁了她的一切。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反复滑动,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求助,最后只能无力地把手机扔在一旁,眼泪越掉越凶。 第26章 高珊珊26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窗外的雾气还没散,一声凄厉的叫喊突然划破了家里的宁静,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高虹猛地从床上惊醒,心脏突突直跳,她来不及穿外套,穿着拖鞋就冲出了房间。 走到楼梯口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李婶倒在楼梯转角的血泊里,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高虹慌得立刻冲下楼,脚下不知沾了什么,身体猛地往前滑,幸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文彦及时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妈!小心!” 高虹这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楼梯台阶上竟积着一层水。 “楼梯上怎么会有水?”她话音发颤,立刻转头对高文彦说,“快!快打救护车!” “我马上打!”高文彦掏出手机,指尖都在抖,飞快地按下急救电话。 这时,高珊珊也穿着睡衣跑了出来,刚到楼梯口就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和倒在一旁的李婶,她吓得脸色瞬间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妈妈……李婶她怎么了?她是不是……” “珊珊别怕,”高虹强压着心慌,快步走到楼梯上挡住她的视线,“你回房间等着,别下来。” 高文彦挂了电话,脸色凝重地说:“救护车说五分钟就能到。” 高虹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跑,两三分钟就换好衣服、拿上钱包。 高文彦扶着她下楼时,自己也差点被地上的水滑倒,他皱眉看着湿滑的台阶,心里满是疑惑—— 李婶一向细心,怎么会在楼梯上留下这么多水? 走到李婶身边,高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时,她终于松了口气,“还有气!文彦,别挪动她,等医护人员来处理!” 高文彦点点头,表情凝重。 没过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家门,快速检查后将李婶抬上担架。 高虹跟着上了救护车,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文彦,看好珊珊,别让她到处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妈您放心!”高文彦目送救护车离开,转身就看到高珊珊正扶着楼梯扶手,想往下走。 “别下来!”高文彦急忙拦住她,“地上还滑,而且这里……”他看了眼地上的血迹,“我去收拾干净,你在楼上等着。” 说完就转身去卫生间拿拖把和抹布。 高珊珊站在楼梯上,目光落在地上还没干涸的血迹上,刚才的慌乱和害怕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台阶上的水渍,又看了眼李婶摔倒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弧度。 高文彦用消毒水反复擦拭完楼梯上的血迹,又拖干最后一点积水,才松了口气。 他回到房间洗漱,换了身干净的浅灰色T恤,刚走出房门,就想起高珊珊还在房间里,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敲门。 房间里没传来回应,高文彦犹豫了一下,轻声说:“珊珊,我进来了。” 推开门,他看到高珊珊坐在床头,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高文彦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声音放得极柔,“珊珊,是不是吓到了?还在害怕吗?” 高珊珊慢慢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哭腔,“哥哥……我做错了事情,你会怪我吗?” “怎么了?”高文彦心里一紧,连忙追问,“你做什么了?” “我……我做错了事情,哥哥会惩罚我吗?”高珊珊不敢看他的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不会,不管你做了什么,哥哥都不会惩罚你。”高文彦放柔语气,耐心引导,“告诉哥哥,到底怎么了?” 高珊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楼梯上的水……是我倒的。昨天半夜我口渴,下楼去厨房倒水,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撒了,当时太困了,就忘了去清理……都怪我,要是我当时擦干净了,李婶就不会摔倒了……” 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高文彦心里又酸又痛,连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珊珊,别自责,这只是个意外,你也不是故意的。” “可我还是怕……”高珊珊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李婶会不会出事啊?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愧疚一辈子的……我宁愿倒在血泊里的人是我……” “别胡说!”高文彦打断她,语气坚定,“医生说了抢救及时,李婶肯定会没事的。你只是不小心,别想太多……” 高珊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问:“真的吗?李婶真的会没事吗?” “真的。”高文彦帮她擦去眼泪,眼神温柔,“那只是个意外,跟你没关系,别再怪自己了。” “我还是害怕……”高珊珊吸了吸鼻子,“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李婶倒在地上的样子,我不敢睡觉。” “别怕,有我在。”高文彦扶着她躺下,掖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不走。” 高珊珊紧紧握住他的手,“你一定别走。” “嗯,不走。”高文彦点点头,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高文彦生怕吵醒高珊珊,赶紧掏出手机调成静音,轻轻抽回手,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接电话。 “文彦,”电话那头传来高虹的声音,“李婶抢救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和珊珊都别担心。” “太好了!”高文彦松了口气,“珊珊刚才被吓到了,现在已经睡下了,您别担心家里。” “那就好。”高虹顿了顿,“我已经联系了护工,会在医院照顾李婶。这段时间家里没人做饭打扫,我再找个临时保姆过来。” “好,我知道了。”高文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有件事……珊珊刚才跟我说,楼梯上的水是她昨天半夜不小心撒的,忘了清理,才导致李婶摔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虹的声音带着惊讶,“是珊珊……意外撒的?”她怎么也没想到,李婶摔倒竟然和女儿有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口气,“我知道了,等我处理好医院的事就回去。你好好看着珊珊,别让她再胡思乱想。” 第27章 高珊珊27 高虹回到家时,家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高珊珊醒了,吃过高文彦做的三明治,此刻正坐在房间的画架前画画,高文彦搬了张凳子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听到开门声,高文彦率先起身迎上去,高虹却摆了摆手,径直走进高珊珊的房间。 “珊珊在画什么呢?” 她走到画架旁,看着画布上还未完成的风景——蓝天、白云,还有一个小小的摩天轮。 高珊珊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起身看向高虹,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安,“就是随便画画……妈妈,李婶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没什么大碍。”高虹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轻松,“我找了专业的护工照顾她,你别担心,安心做自己的事就好。” 高珊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高虹却抢先开口。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就是个意外,别再放在心上了。对了,你不是想上兴趣班吗?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下午就有一节美术课,到时候让司机送你去。” “我知道了。” 高珊珊低下头,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画笔,只是笔尖在画布上悬了半天,也没落下一笔。 看着女儿愁眉苦脸的模样,高虹又软声安慰了几句,“别总想着不开心的事,去上课跟老师学画画,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响了,是秘书打来的。 高虹转过身接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匆匆挂断了。 高珊珊起身看向她,一脸不舍,“妈妈又要去忙吗?” 高虹转过身,“公司那边还有点急事,必须得去处理。不过妈妈会尽量早点下班,回来陪你吃饭,好不好?” “嗯。”高珊珊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高虹看了一眼高文彦,眼神示意他出来。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高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文彦,你跟我说实话,珊珊今天早上除了说水是她撒的,还有没有说别的?她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一直自责?” 高文彦想了想,摇头道:“她就是一直说怕李婶出事,挺自责的,我安慰了好久她才平静下来。刚才画画的时候还行,就是话不多。” 高虹叹了口气,“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个意外,你多盯着点她,别让她钻牛角尖。还有,周末去北京的机票我已经退了。最近公司有点忙,我实在分不开身,李婶又不在家,你最近就多留点心看着她,别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高文彦心里微微一动,原本以为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没想到突然有了变数。 他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认真点头,“您放心吧妈,我会好好看着珊珊的,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跟您说。” “嗯,那就好。” 高虹理了理外套下摆,又往高珊珊的房间望了一眼,才急匆匆地拿起包往楼下走,玄关处的关门声很快传来,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高文彦站在客厅,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高珊珊的房门。 女孩依旧坐在画架前,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在调色盘里反复搅拌着红色颜料。 那红色被调得格外浓郁,在白色的瓷盘里晕开,像凝固的血。 “还在画摩天轮吗?” 高文彦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画布上的摩天轮旁,多了一个鲜红的太阳。 颜色浓烈得有些刺眼,和旁边清新的蓝天、白云格格不入,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高珊珊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嗯,想把昨天的太阳画下来。” 她手腕一动,笔尖落在画布上,红色的颜料顺着笔触蔓延,将原本浅淡的天空染出一片暗沉的红。 高文彦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心里莫名一紧。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画累了就歇会儿,”高文彦最终还是选择轻声叮嘱,“下午还要去上美术课,别让眼睛太疲劳。” 高珊珊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低着头,画笔在画布上不断勾勒,那抹红色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画布的小半片天空,像一场无法散去的阴霾。 高文彦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心里莫名一紧。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高珊珊拿画笔的手,语气带着哄劝:“珊珊,我们不画了好吗?下午还要去学美术,先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他小心地从她手里抽走画笔,放在调色盘旁。 “楼下有刚买的西瓜,我去给你榨杯西瓜汁,再切盘果盘,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好不好?” 高珊珊的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哥哥,你去弄吧,我想再画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听话,你已经画了快两个小时了。”高文彦蹲下身,平视着她,语气放得更柔,“下午的美术课要集中精神,现在不休息好,到时候眼睛该酸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等你想画了,晚上回来再画也不迟。” 高珊珊终究没再坚持,她慢慢站起身,跟着高文彦走出了房间。 下楼时,高文彦特意走在她外侧,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高珊珊乖乖地跟着他走,脚步轻轻的,没再说话。 到了厨房,高文彦打开冰箱,拿出半个冰镇西瓜,切开后露出鲜红的果肉。 他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高珊珊,“你先去客厅坐着等,我很快就好。” 高珊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坐在沙发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口。 那里早已被清理干净,看不到一丝痕迹,可她总觉得,那片曾经的血迹,还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提醒着她早上发生的一切。 第28章 高珊珊28 下午四点,高文彦准时到美术培训机构门口接高珊珊。 女孩背着画板走出来,脸上比早上多了些笑意,手里还攥着一张刚画好的素描——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她送高文彦的那个玩偶。 “画得不错啊。”高文彦接过她的画板,笑着夸道。 高珊珊抿了抿嘴,把素描纸递给他,“给你的。” 回到家时,临时请来的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四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刚坐下,高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公司这边有个会,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妈你注意身体。”高文彦叮嘱道。 一旁的高珊珊也凑过来,“妈妈别太累了。” . 夜幕彻底降临后,高虹又打来电话,声音带着疲惫,“我这边要加班,你们早点睡觉,不用等我。” “妈妈注意身体,别熬太晚。”高珊珊对着电话说。 “知道了,乖。”高虹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高文彦洗漱完,正准备关灯睡觉,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到高珊珊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怯意,“哥哥,我……我不敢一个人睡觉。” 高文彦以为她还在受早上李婶出事的影响,心里软了下来,“别怕,我陪着你。” 他想让高珊珊回自己房间,等她睡着再走,可高珊珊却小声说:“我想在你房间睡,这样我就不怕了。” 看着她期待又带着不安的眼神,高文彦终究没忍心拒绝,点了点头,“好。” 高珊珊躺在高文彦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橘子香气,和她房间被褥的味道一样,是同一款洗衣液的味道。 她蜷缩着身子,看向坐在床边凳子上的高文彦,“哥哥,我想听美人鱼的故事。” 高文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都多大了,还听童话故事?” “在哥哥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啊。”高珊珊仰头看着他,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 高文彦的心轻轻一动,语气也软了下来,“好,我们珊珊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他清了清嗓子,慢慢讲起了美人鱼的故事——从美人鱼救了王子,到她为了爱情喝下药水,再到最后化作泡沫的结局。 故事讲完,房间里静了几秒,高文彦低头看向床上的人,却发现高珊珊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 他正准备开口催她睡觉,高珊珊突然轻声问:“哥哥,你觉得美人鱼傻吗?” 高文彦愣了一下,认真思考后回答:“不算傻吧,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做的是顺从本心的事,就不能算傻。” 高珊珊追问:“那哥哥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吗?宁愿变成泡沫,也不让王子死?” “我应该会的。”高文彦没有犹豫,“王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美人鱼的心意,她没必要为了自己,让王子付出生命。而且最后美人鱼也靠着善良得到了不灭的灵魂,说明只要心是善良的,总能有好结果。” 高珊珊忽然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质疑,“我觉得哥哥这话有些假。” “为什么?”高文彦不解地看着她。 “哥哥说不想伤害喜欢的人,愿意牺牲自己保护他,可你怎么知道,你的牺牲对他来说就是好事呢?”高珊珊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偏执,“如果我是美人鱼,既然那么爱王子,要么就和他一起死,要么就把他变成人鱼,跟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才不要一个人变成泡沫。” 高文彦心里一沉,觉得她的话既偏执又带着孩子气的极端。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无奈地说:“你果然还是个孩子,净说这些死啊活的。这个故事不适合,我再给你讲个轻松点的吧?” “不用了,哥哥,我困了。”高珊珊突然打断他,闭上眼睛,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要睡觉了。” 高文彦看着她突然冷淡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让她不高兴了,却没看到,转过身的高珊珊,嘴角正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偏执的笑。 “那你好好睡,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高文彦没再多说,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里却总觉得,刚才高珊珊说的那些话,不像只是随口的孩子气言论,反倒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思。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高文彦守在床边,听着均匀的呼吸声,渐渐也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高文彦猛地惊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房间里一片静谧。 他抬手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高珊珊身上,她蜷缩着身子,像只小猫,呼吸轻浅。 高文彦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把她送回自己房间。 “珊珊?”他轻声叫了一声,见高珊珊没有任何反应,便放轻动作,“我抱你回房间睡。” 说着,他轻轻揭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高珊珊打横抱起。 女孩的体重很轻,身体软软的,靠在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乖巧。 高文彦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她,一步步往高珊珊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好,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后,高文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半小时后,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高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了。 她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先轻手轻脚地走到高珊珊的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 看到女儿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她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高虹悄悄走到床边,俯身轻轻吻了一下高珊珊的额头,又帮她把被角往肩膀处拉了拉,确认她没有着凉,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好门。 第29章 高珊珊29 第二天一早,高珊珊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是高虹早上七点发来的信息,提醒她下午别忘了去上游泳课。 她指尖划过屏幕,回复了一句“知道了妈妈”,心里却没太在意游泳课的事。 下楼时,保姆正在厨房煎鸡蛋,滋滋的声响伴着香味飘出来。 刚走到客厅,就看见高文彦从外面回来,运动服上还沾着薄汗,显然是刚晨跑完。 “早啊,珊珊。”他笑着打招呼,语气轻松。 “哥哥早。”高珊珊点点头,看着他往楼上走。 没过多久,高文彦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正拿着吹风机准备吹头发,房门突然被敲响。 “哥哥,吃早餐了。”高珊珊推开门走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吹风机上,眼睛一亮,“我给哥哥吹吧!我还从来没给你吹过头发呢。” 高文彦愣了一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把吹风机递了过去,在凳子上坐下,“麻烦你了。” 高珊珊接过吹风机,站在他身后,温热的风拂过发丝,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碰到高文彦的耳尖,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心里竟有种隐秘的欢喜。 “昨晚上,是哥哥抱我回房间的吗?”她状似无意地问。 “嗯。”高文彦点头,语气认真起来,“珊珊,以后不能再留在我房间过夜了。要是被妈看见了,她会生气的。” “我害怕才找哥哥的,有什么不可以?”高珊珊的手顿了顿,语气带着委屈,“哥哥就是大惊小怪。” “我们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高文彦转过身,看着她,眼神严肃,“而且你是女生,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对你的名声不好,你会受到更多非议的。” 高珊珊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那为什么之前不这么想?以前我们也一起睡过。” “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失职,以前没考虑周全。”高文彦的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坚持,“以后不会了,我们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高珊珊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吹风机,手指穿过高文彦的发丝,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看着高文彦乖乖坐在自己面前的模样,竟有种“他完全被自己掌控”的错觉。 风筒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心思,直到头发彻底吹干,她才关掉吹风机。 “辛苦珊珊了。”高文彦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辛苦。”高珊珊抬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 吃完早餐,高珊珊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困倦。 “哥哥,我有点困,想回房间再睡会儿。” “好,那你好好休息,下午我叫你去上游泳课。” 高文彦点点头,看着她走上楼梯,自己也回了房间。 高珊珊回到房间,关上门,立刻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匿名社交软件,发布了一条【找技术帮手,需远程操作手机,价格好谈】的信息。 没过几分钟,就有一个备注“灰客”的账号发来消息,询问具体需求。 高珊珊犹豫了几秒,打字回复:【帮我监控一部手机的定位和手机上所有的信息内容,不能被发现。】 对方很快回了【OK】,还附带了一个联系方式。 . 下午游泳课结束,高文彦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她。 高珊珊刚走出来,就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哥哥,我同学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装修特别好看,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现在就去。”高文彦没多想,陪着她往奶茶店走。 走进店里,高珊珊点了一杯巧克力奶茶,转头对高文彦说:“哥哥,我想用你手机拍几张照片,我的手机上午上课的时候不小心掉地上,屏幕摔坏了,拍不了了。” 高文彦没怀疑,直接把手机递给她,“明天我陪你去修吧,别自己乱跑。” “好!” 高珊珊接过手机,熟练地输入高文彦生日做的密码,解锁屏幕。 她假装翻看相册找拍照角度,手指却飞快地调出短信,给早上联系的那个号码发了一条【发过来】的信息。 几秒钟后,对方发来一个带有链接的短信。 “哥哥,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快去快回。” 高珊珊走进洗手间,钻进最里面的隔间,从包里摸出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点开刚才对方发来的链接——那是一个隐藏的监控程序安装入口。 她快速点击确认,看着进度条走完,又按照对方的提示,设置了自动隐藏图标。 刚操作完,“灰客”就发来信息:【搞定,定位和手机里所有的信息内容都会实时同步到你指定的云端。】 高珊珊测试了一下,确认能看到高文彦手机的实时位置后,回复:【尾款已经转你了。】 对方回了【收到】后,高珊珊立刻删除了与“灰客”的所有聊天记录,拉黑了号码,还把社交软件上的找人帖子也删掉,连回收站都清空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洗手间时,高珊珊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走到高文彦身边,拿起桌上的奶茶吸了一口。 “哥哥,这家奶茶真好喝!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 高文彦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笑着点头,“好,只要你喜欢,下次还来。” 第30章 高珊珊30 晚上,高虹还在公司加班,家里只剩下高文彦和高珊珊两人。 高文彦已经睡下,高珊珊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屏幕上显示的,是高文彦手机的实时同步界面。 她点开通讯录,里面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人,置顶的是“妈妈”,紧随其后的就是自己,备注是“珊珊”。 通话记录里,最近的几通也全是和她、和高虹的通话。 高珊珊的手指慢慢划过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的世界里,果然只有自己和妈妈。 直到点开短信界面,她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高虹之前发给高文彦的信息一条不落—— 【别总围着珊珊转,保持距离】 【尽快收拾行李去北京】 【别让她对你的依赖越来越深】 …… 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高珊珊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指尖泛白,她盯着屏幕,轻声自言自语,“哥哥,你永远都不可以和我保持距离,永远都不可以离开我。” 她又点开高文彦的相册,里面大多是她的照片,游乐场的、画画的、甚至还有几张她睡着时的偷拍,每一张都拍得格外认真。 高珊珊的眼神软了下来,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自己的笑脸,心里默默想:这些照片,你只能拍我一个人。 . 第二天吃过早餐,高文彦拿起高珊珊的碎屏手机,“走吧,先去修手机,修完再送你去上美术课。” 高珊珊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手机维修店,高文彦刚把手机递给店员,高珊珊就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我有点渴,想喝冷饮。” 高文彦看了看店里的情况,叮嘱道:“那你乖乖待在店里,别乱跑,我去对面便利店给你买,很快就回来。” “好!”高珊珊乖巧地应着,目送他走出店门。 店员接过手机检查了一会儿,抬头对高珊珊说:“你的手机只是外屏碎了,内部零件没坏,换个屏幕就能用,大概二十分钟就好。” “麻烦你了,尽快吧。” 手机修好后,高文彦也提着冷饮回来了。高珊珊握着刚买的冰饮,吸管戳出细碎的声响。 “哥哥,你什么时候去北京的学校啊?” “还有一个月,等开学报道就走。” 高珊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软了下来,“那这个月里,哥哥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等你去学校了,就只能等假期才能见到你了,我会想你的。” 高文彦听着她带着委屈的语气,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好,这个月我都陪着你。而且我要是有时间,也会提前回来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高珊珊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真的吗?哥哥可不能骗我!” “不骗你。”高文彦笑着点头。 司机开车送两人到了美术室楼下,高珊珊推开车门,却又回头叮嘱:“哥哥,放学一定要来接我哦,” “放心吧,我会提前来的。”高文彦挥了挥手,看着她跑进培训机构,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高珊珊刚走进教室,就悄悄拿出手机,点开了实时定位界面。 屏幕上,代表高文彦的红点正朝着家的方向移动,没有丝毫偏离,她这才放心地放下手机,拿出了画笔。 下午四点,高文彦提前十分钟到了美术室楼下,就看见高珊珊背着画板跑了出来。 “哥哥,你今天好早!”她笑着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一起坐车回家,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高珊珊絮絮叨叨讲着美术课上的趣事。 高文彦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眼神里满是温柔。 晚饭过后,高珊珊拉着高文彦往自己房间走。 “哥哥,你今天做我的模特好不好?我想画一幅你的肖像画。” “我?”高文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站着不动会无聊的。” “不会的,你就坐在那里就好,我很快就画完!”高珊珊拉着他坐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又给他递了本杂志,“你要是无聊就看会儿书,不用管我。” 高文彦无奈点头,翻开杂志,却没怎么看进去。 他能感觉到高珊珊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专注又认真。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画笔在画布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房间里安静又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高珊珊终于放下画笔,兴奋地跑过来,“哥哥,你看!画好了!” 高文彦抬头看去,画布上的自己穿着常穿的白色T恤,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杂志,连他嘴角淡淡的笑意都被精准地捕捉到了。 “画得真好,跟照片一样。”他由衷地夸赞。 高珊珊小心翼翼地把画收好,宝贝似的放在画架旁,“这幅画我要好好留着,等以后哥哥去北京上学了,我想哥哥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高文彦的心轻轻一动,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不用总看画,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能接。” “嗯!” 高文彦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心里的不舍又深了几分。 . 半夜,高虹回到家,照例先去看了女儿,见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慈爱。 走近床边,她注意到书桌有些乱——画笔散落在桌面上,调色盘还沾着未清洗的颜料,几本画册随意摊开。 高虹无奈地摇摇头,小声念叨:“这孩子,也不知道收拾干净。” 她怕吵醒高珊珊,动作放得极轻,开始慢慢整理书桌。 指尖刚碰到一本摊开的素描本,就看到下面压着一幅画——画纸上的少年穿着白色T恤,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杂志,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正是高文彦。 高虹的动作顿住,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画得如此细致,连高文彦细微的神态都捕捉得一清二楚,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她拿起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高珊珊对高文彦只是单纯的依赖,可这幅画却像一根刺,提醒着她——女儿的心思,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高虹轻轻把画放回原位,压在书下,又默默收拾好书桌,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卧室,高虹坐在床边,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和高文彦的聊天记录,可现在看来,这些叮嘱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她皱着眉,心里暗暗决定:必须让高文彦早点离开上海,不能再等了,否则夜长梦多,真的会出问题。 第31章 高珊珊31 高珊珊起床下楼时,高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咖啡杯,翻看文件。 她立刻跑过去,挨着高虹坐下,声音甜甜的,“妈妈,早上好!” “早啊珊珊。”高虹放下文件,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带着歉意,“这段时间公司太忙,没怎么关心你。我这两天刚好不忙,想带你出去玩玩,你想去哪?” “想!”高珊珊眼睛一亮,立刻补充,“我们带上哥哥一起去吧,一家人一起玩才开心!” 高虹却摇了摇头,语气自然,“文彦不去,他还有好多事要做,要考驾照,还要准备开学的行李,没时间陪我们。”她话锋一转,“要不我们出国玩?你之前不是说想去马来西亚潜水吗?我陪你去,正好让你放松放松。” 高珊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语气带着不情愿,“可是暑假结束,哥哥就要去北京上学了,现在不一起玩,以后就很难见面了……” “文彦是去读书,也是为了以后更好,你要理解他。”高虹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时,高文彦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两人,笑着打招呼,“妈,珊珊,早。” “早。”高虹抬头看向他,直接吩咐,“这个月把驾照考下来,去北京的行李也赶紧收拾好,别拖到最后。我明天带珊珊去马来西亚玩两天,你在家好好准备自己的事,不用管我们。” 高文彦心里一沉,他立刻明白,高虹是在刻意制造两人的距离,大概率是自己这段时间和珊珊走得太近,又让她起了疑心。 他压下心底的复杂,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妈。” 高珊珊坐在一旁,全程没说话。 早餐过后,高虹提议让高珊珊跟自己去公司,高珊珊却摇了摇头,“妈妈,我想回房间收拾行李,免得明天来不及。” “那也好,你好好收拾。”高虹转头看向高文彦,“你也别闲着,收拾东西去练车,争取早点把驾照考下来。” “好。”高文彦转身回房间拿练车的东西。 高虹也拿起包准备出门,临走前还叮嘱,“许阿姨在家,你有事就叫她,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妈妈。” 高珊珊点头,看着高虹和高文彦先后出门,家里只剩下她和保姆。 她立刻冲回房间,锁上门,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监控界面,高文彦的手机消息栏里,赫然躺着高虹刚发的信息。 【最近我会带珊珊出国几天,你抓紧收拾东西,尽快去北京,别等我们回来。】 紧接着,是高文彦回复的一句:【好的,妈。】 看到这两条消息,高珊珊再也忍不住,直接将手机摔在了床上。 . 高文彦练完车回到家,推开自己房间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他刚要摸索着开灯,就听见沙发方向传来细微的动静,吓了一跳,“珊珊?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亮起,才看到高珊珊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高文彦走过去拉窗帘,刚碰到窗帘绳,突然被一双胳膊从背后紧紧抱住。 高珊珊的脸贴在他的后背,声音带着颤抖,“哥哥,妈妈是不是让你远离我?她是故意要隔开我们,对不对?” 高文彦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轻轻拉开她的手,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语气尽量放柔,“不是,珊珊,你想多了,妈妈只是觉得你该出去放松放松。” “真的是我想多了吗?”高珊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甘,“这个暑假,你和妈妈都好奇怪。你总是刻意躲着我,妈妈总在找借口分开我们。我不蠢,我能感觉到你们有秘密瞒着我!哥哥,你为什么非要听妈妈的话,非要远离我?” “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高文彦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还小,很多事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为了我好?”高珊珊突然提高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让你离开我,也是为了我好吗?你明明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为了你的前途,我已经在忍了,你去北京上学,我没反对,可为什么连这最后一个月,你都要想着提前走?还有妈妈,为什么总想着拆散我们?我们明明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 高文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却只能硬着心肠说:“珊珊,这份‘亲近’的含义,你理解的和我、和妈妈理解的,不一样。” “不一样?”高珊珊抹掉眼泪,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执拗,“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你是我的哥哥,可我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啊!” “就算没有血缘,我们也是法律上的兄妹,在一个户口本上,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高文彦的声音带着疲惫。 “所以你对我的好,全都是因为‘兄妹’这两个字?”高珊珊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期待,“我不信!高文彦,你的心里真的没有我吗?你不爱我吗?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和我结婚吗?” 高文彦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的女孩,想说“不”,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妹,可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的——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剩下高珊珊急促的呼吸声。 高文彦看着她眼底的期待与倔强,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干涩的声音,“珊珊,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们……不可能的。” “不可能?”高珊珊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是因为‘兄妹’的名分,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告诉我,你对我好,只是因为责任!” 高文彦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承认心底的秘密。 “是因为我们的身份,也因为……这对你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明白现在的想法有多荒唐。” “荒唐?”高珊珊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很荒唐吗?你明明也对我不一样的,你会陪我去游乐场,会给我吹头发,会在我害怕的时候守着我——这些都只是兄妹该做的吗?” 高文彦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些相处的细节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瞬间都带着他无法否认的心动。 可他终究还是用力掰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是,只是兄妹该做的。珊珊,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不可能。” 她看着高文彦冷漠的侧脸,突然安静下来,眼泪慢慢止住,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高文彦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 高文彦僵在原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 他明明那么想靠近她,却只能一次次推开她;明明心里装满了她,却只能用“兄妹”的身份,掩饰所有的心动与不甘。 第32章 高珊珊32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高珊珊提着行李箱从楼上走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虹早已收拾妥当,看到她下来,笑着接过行李箱,“准备好了就走吧,别误了航班。” 高文彦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高珊珊爱吃的零食,“珊珊,路上饿了就吃点,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报平安。” 高珊珊接过零食,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又很快收回,只轻声说了句,“知道了,哥哥。” 高虹看在眼里,只当她是舍不得,故意转移话题,“马来西亚的海水可蓝了,潜水的时候能看到好多热带鱼,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高珊珊顺着她的话点头,“嗯,应该会很好玩。” 可脸上却没有丝毫期待,眼神始终落在高文彦身上,直到高虹催着她上车,才恋恋不舍地钻进车里。 高文彦站在门口,挥手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高虹坐在车里,看着女儿望着窗外的背影,心里暗暗想:只要分开一段时间,珊珊对文彦的心思总会淡下去,文彦也绝不会让自己失望。 另一边,高文彦回到房间,开始收拾去北京的行李。 他翻到枕头下那个红色眼睛的兔子玩偶,轻轻摸了摸,把它塞进了行李箱里。 之前高虹给她订了去北京的机票,他却偷偷退了,改成了火车票。 他想在路上多走走,路过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照片,留作纪念。 高文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装满回忆的家,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轻轻带上了门。 坐上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他掏出手机,给高虹发去信息:【妈,我出门了,准备去北京。】 此时,高虹正陪着高珊珊坐在机场VIP候机室。看到信息,她快速回复:【好,一路顺风,到了记得报平安。】 放下手机,她转头看向身边沉默的高珊珊,柔声问:“珊珊,你饿不饿?这里有小蛋糕,我去给你拿一块?” 高珊珊摇摇头,“不饿,妈妈,我想去洗手间。” “去吧,注意安全,别走远了。”高虹叮嘱道。 “嗯。”高珊珊起身走出候机室,一转弯就快速拿出手机。 监控界面上,高文彦与高虹的聊天记录清晰可见。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声呢喃:“哥哥,来日方长。” . 两年时间转瞬即逝,高珊珊顺利高中毕业。 高虹早为她规划好了未来——去英国留学,既能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也能让她认识世界各地的朋友。 这两年里,高文彦只在寒暑假回家,且每次停留都超不过一个月。 高虹总以“学业忙”“多接触社会”为由,催促他尽早回北京,刻意减少两人相处的时间。 令人意外的是,高珊珊对高文彦的态度变得格外“懂事”。 见面时会笑着喊“哥哥”,聊天时只聊学业和生活琐事,从不提过去的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两年前那场激烈的告白从未发生过。 高文彦努力配合着她的“分寸”,以哥哥的身份关心她的学习、叮嘱她注意身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克制都像在凌迟自己。 他刻意减少联系,却总觉得高珊珊从未远离——手机里偶尔收到的、她分享的校园风景照,节日时那句简单的“哥哥节日快乐”,甚至看到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会让他心头一颤。 距离没有冲淡思念,反而让爱意在心底疯长。 高文彦清楚地知道,他对高珊珊的感情从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在心底。 就像一座蓄满水的堤坝,只要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些被压制的情绪,迟早会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这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高珊珊的手机“叮”地一声响——是伦敦大学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正是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点开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却没太多兴奋,反而随手将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了厨房。 刚端起水杯,高虹就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出差文件,“珊珊,妈妈后天要去外地出差两周,你跟我一起去吧?顺便在那边玩几天,就当提前放松了。” 高珊珊放下水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妈妈,我和同学约好了去毕业旅行,她们都考上了想去的大学,我们想最后聚一次。我这一出国,最少一年才能见一面呢。” 高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也是,你们这些孩子难得聚在一起。那你注意安全,钱够不够用?”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高珊珊,“拿着,随便花,别委屈自己,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 “谢谢妈妈!” 高珊珊接过银行卡,顺势帮高虹收拾出差行李,从衣物到充电器,整理得井井有条,看得高虹满心欣慰——只觉得女儿终于长大了,心思也从高文彦身上移开了。 送高虹去机场后,高珊珊回到家,立刻关上房门,将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拖出来。 她没有装太多衣物,反而塞进了一本素描本——里面画满了高文彦的肖像,还有一张北京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高文彦学校的位置,以及他常去的图书馆、画室。 收拾妥当,她背着包,拉着行李箱,独自去了机场。 值机时,她看着机票上“上海—北京”的字样,指尖轻轻摩挲着票根,眼底满是期待。 飞机起飞时,高珊珊给高虹发了条信息:【妈妈,我和同学出发啦,你出差注意身体~】 很快收到高虹的回复:【好,玩得开心!】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心里默默念着:“哥哥,我来北京找你了。” 第33章 高珊珊33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傍晚。 酷夏的晚风裹挟着热气扑在脸上,高珊珊拉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抬头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监控界面里,高文彦的定位稳稳停在学校附近的书店。 她没有立刻联系,而是先在学校周边找了家连锁酒店住下。 收拾行李时,她从背包侧袋里翻出那本素描本,指尖抚过其中一页:画里是高文彦躺在宿舍床上的睡颜,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连发丝的弧度都勾勒得清晰。 高珊珊盯着画像,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爱意。 第二天一早,高珊珊换上一条白色连衣裙,化了层淡淡的妆,按照实时定位往高文彦的学校走。 刚到校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高文彦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怀里抱着几本专业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爽。 高珊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走近了,才装作惊喜的样子,笑着喊:“哥哥!” 高文彦猛地回头,看到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怀里的书差点滑落在地,“珊珊?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珊珊快步上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俏皮,“我拿到伦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啦,想来北京看看你,顺便逛逛你的学校,不行吗?” 高文彦看着近在咫尺的笑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可指尖碰到她胳膊的瞬间,又舍不得打破这份久违的亲近,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去机场接你。” “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呀!”高珊珊拉着他往校园里走,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教学楼和林荫道,“哥哥,难道你不高兴我来吗?” 高文彦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你妈妈知道你来找我吗?” 高珊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挽着他的胳膊,“妈妈不知道,我跟她说和同学去毕业旅行了。” “你怎么能骗她?”高文彦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应该马上回去,不然妈妈发现了会担心的。” “可是我就是想来看望哥哥,想来北京转转,难道也不行吗?”高珊珊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委屈。 高文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到嘴边的责备突然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放缓语气问:“早上吃饭了吗?” 高珊珊摇摇头,声音软了下来,“昨晚到北京就很晚了,今天一早起来化妆换衣服,根本没来得及吃早餐。” “那我带你去吃饭吧。”高文彦松了口气,顺势转移话题,“附近有一家小饭馆,味道很正宗,老板还是上海人,应该合你口味。” “是徐记饭馆吗?”高珊珊立刻接话。 高文彦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之前哥哥跟我说过的呀,难道你忘了?”高珊珊眨了眨眼,语气自然得像真有这么回事。 高文彦皱着眉回想,印象里自己从没提过这家饭馆,可看着高珊珊笃定的模样,又怀疑是自己记性太差。 他没再多问,只笑着说:“应该是我忘了。走,带你去尝尝,他们家的糖醋小排和妈妈做的很像。” 说着,他自然地接过高珊珊手里的小背包,转身往饭馆的方向走。 两人刚走进徐记饭馆,正在柜台算账的老板就笑着迎上来。 “文彦来啦?今天怎么有空,还带了个小姑娘。”他眼神扫过高珊珊,打趣道,“这是你女朋友吧?长得真俊。” 高文彦刚要开口解释“不是”,高珊珊就抢先笑着接话,“叔叔您好,我是高文彦的妹妹,叫高珊珊,从上海来北京看哥哥的。” “原来是文彦的妹妹!”老板立刻热络起来,拍了拍高文彦的肩膀,“那今天这顿我请客!你可是我这儿的常客,好不容易有家人来,还是老乡,必须我请!” “那怎么行,您开门做生意呢。”高文彦连忙摆手,“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您别客气。” “客气啥!”老板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你常来照顾我生意,这点情分还没有?就这么定了,你们随便点!” 高文彦和高珊珊拗不过他的热情,只好应下——高文彦心里盘算着,以后得常来吃饭,多照顾老板的生意才好。 两人坐在大堂靠窗的桌子旁,高文彦接过菜单,没看几眼就报出一串菜名。 “糖醋小排、响油鳝糊、清炒豆苗……再来一碗蛋炒饭。” 全是高珊珊爱吃的上海菜。高珊珊坐在对面,看着他熟练点菜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等老板进了厨房,高珊珊才状似随意地问:“哥哥,你刚才抱着书出来,准备去哪啊?” “打算去书店买两本专业书。”高文彦点头。 “那吃完饭,你带我一起去吧?我还没逛过北京的书店呢。”高珊珊眨了眨眼,语气带着期待。 “好。”高文彦答应得干脆,又想起什么,追问,“你住在哪儿?学校附近的酒店安全吗?” “放心吧,我住的是学校旁边那家高档酒店,环境特别好,很安全的。”高珊珊顿了顿,故意凑近了些,声音软下来,“不过要是哥哥不放心,要不然……你在我隔壁房间开一间房?这样你能随时看着我,也能更安心。” 高文彦愣了一下,看着高珊珊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她一个人来北京,确实该多照看着。 他想了想,点头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回宿舍收拾下行李,搬去酒店住。” 高珊珊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忙点头,“好!” 第34章 高珊珊34 吃饭时,高文彦的筷子几乎没停过,总往高珊珊碗里夹菜,“多吃点糖醋小排,老板做的这道菜比外面餐馆地道,跟家里的味道像。” 高珊珊乖乖应着,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眼底满是笑意。 吃完饭,两人往学校走。 高文彦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沿途的建筑,“前面那栋红砖墙的是老图书馆,里面有很多旧版的专业书,我平时常去。右边那个草坪,春天会开很多玉兰花,特别好看。” 高珊珊跟在他身边,时不时点头,目光却总落在他说话时的侧脸,连风景都成了陪衬。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碰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老远就挥着手喊:“高文彦!你今天怎么没去图书馆?” 林俊奇走近了,才注意到高文彦身边的高珊珊,眼睛一下亮了。 他从没见过一向只扎在书本里的高文彦,身边跟着这么漂亮的女生,两人站在一起还格外亲密。 他忍不住凑过来问:“高文彦,这位是?” “我是他妹妹,高珊珊。”高珊珊抢先开口,笑容甜美。 “原来是妹妹啊!”林俊奇恍然大悟,随即笑着夸赞,“你们兄妹俩颜值也太高了吧!我叫林俊奇,是高文彦的同学。”他又转向高珊珊,“你是来北京旅游的吗?” “不是,我刚高考完,马上要去伦敦大学读书了,临走前想来看看哥哥,顺便在北京玩几天。” “哇!美女学霸啊!”林俊奇更热情了,“高考后的假期可得好好玩!我是北京本地人,你们要是想找好玩的地方、好吃的馆子,尽管问我,我当向导绝对靠谱!” “好呀,谢谢俊奇哥哥!”高珊珊笑得更甜了,“我叫你俊奇哥哥,不奇怪吧?” “怎么会!”林俊奇摆摆手,打趣道,“我巴不得有个你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妹妹呢!” 他说着,偷偷瞥了眼高文彦——发现高文彦没怎么说话,脸色还有点沉,还以为他是“妹控”不想别人跟妹妹多聊,便识趣地说:“我还有事要去器材室,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啊!” “俊奇哥哥再见!”高珊珊挥挥手。 “再见再见!高文彦,回见!”林俊奇说完,快步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高珊珊笑着说:“哥哥,你这个同学真热情,人也挺帅的。” 见高文彦没接话,她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撒娇,“不过还是没有哥哥帅,在我心里,哥哥永远是最棒的。” 高文彦听着这话,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却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宿舍走。 高珊珊跟在后面,没注意到他耳尖的微红,自顾自地叽叽喳喳,“刚才那个草坪真好看,等春天开花了,哥哥一定要拍照片给我看……” 高文彦在宿舍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常用物品,跟室友说“要去校外住几天”,便提着行李下了楼。 高珊珊正站在宿舍楼下的树荫里等他,看到他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去。 两人一起去了酒店,高文彦在前台订了高珊珊隔壁的房间。 电梯里,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高珊珊突然开口:“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书店呀?” “我先把行李放进房间,收拾一下就带你去。”高文彦回答。 “可是外面太阳好晒呀,我不想去了。”高珊珊皱了皱鼻子,语气带着撒娇,“等傍晚凉快了再去吧?而且我有点困了,想回房间睡个午觉。” 高文彦看着她略带倦意的模样,没多想就点头,“好,听你的。” 到了楼层,高文彦刚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高珊珊就跟着走了进来,自然地说:“哥哥,我房间的床乱糟糟的,我就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好不好?” 高文彦愣了一下,终究没忍心拒绝,“那你好好休息。” 他走过去把空调温度调到24度。 高珊珊脱了鞋,直接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没过几分钟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高文彦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微弱声响。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高珊珊,她的睡颜依旧乖巧,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 可他的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高珊珊对林俊奇说话的样子。 笑容明媚,眼神里满是礼貌的热情。 再对比她对自己说话时的眼神,那种曾经独有的、带着依赖与执拗的光芒,好像消失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她眼里,似乎和只见过一面的林俊奇没什么不同了——都是需要客气对待的“哥哥”。 这两年,他在高虹的警告和对她的思念里不断沉沦,爱意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快要窒息。 可高珊珊,却好像真的忘了过去的一切,只把他当做普通的哥哥。 高文彦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高珊珊的告白,是不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第35章 高珊珊35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淡粉色,两人收拾妥当出门。 高珊珊踩着晚风伸了个懒腰,“还是傍晚凉快,比中午舒服多了。对了哥哥,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呀?” “先去书店,等买完书,我带你去吃北京烤鸭。之前同学推荐过一家,味道很正宗。”高文彦说着,脚步往书店方向走。 “是俊奇哥哥推荐的吗?”高珊珊立刻追问,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是北京本地人嘛,肯定知道更多好吃的!要不然哥哥问问他?说不定能找到更地道的馆子。” 高文彦的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很快到了书店,高文彦熟门熟路地走向建筑类书架,高珊珊则在艺术类区域闲逛。 她拿起一本小众画家的画集,刚翻了两页,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响——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生也伸手去拿同一本书。 高珊珊笑着开口:“很少有人会关注这位画家的画集,我还以为只有我喜欢呢。” “我一直很喜欢他的笔触,很有感染力。”男生也笑了,顺势和她聊了起来,“你也是学美术的吗?” “不是哦,不过我很喜欢画画。”高珊珊摇摇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珊珊。”高文彦拿着几本书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沉了沉。 “哥哥!”高珊珊转头,语气轻快地对男生介绍,“我不是清华美院的,不过我哥哥是清华建筑系的!我马上要去伦敦留学啦。” “原来是这样,很厉害。”男生笑着点头,没再多说,只对高珊珊道了句“以后有机会再聊”,便转身离开了。 “哥哥,他和我一样喜欢这种小众画集呢!”高珊珊看着男生的背影,对高文彦说,“等我以后出国了,肯定能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到时候我就把好玩的事都告诉你。” 高文彦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珊珊,书买好了,我们走吧。” “好呀!” 高珊珊立刻把画集放回书架,转身时,高文彦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 高珊珊嘴角微勾,乖乖跟着他往外走,叽叽喳喳地聊着一会儿要去吃的烤鸭,完全没注意到高文彦紧绷的侧脸和眼底复杂的情绪。 刚走进烤鸭馆,高文彦就侧头问:“觉得这里环境怎么样?” 高珊珊扫了眼古色古香的木质桌椅,点点头,“挺典雅的,不错。” 服务员把片好的烤鸭端上桌,高文彦先给她卷了一个,递到她手里,“尝尝,同学说他家的鸭皮最脆。” 高珊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还可以。” 可再吃了两口,她就放下了筷子,眼神里没了兴致。 “怎么不吃了?是不是不好吃?”高文彦皱起眉。 “有点腻,吃多了不舒服。”高珊珊语气带着点委屈,“哥哥,你怎么现在都不懂我的口味了?我们换家店吧?要是你不知道哪里好吃,问问其他人也行……” “问林俊奇?”高文彦突然开口。 高珊珊愣了下,看着他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小声说:“他是本地人,应该知道更地道的馆子……” 高文彦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情绪,“珊珊,他比我重要吗?还是说,他和我一样重要?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们都比我重要、更懂你,是吗?” 高珊珊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避开他的目光,“哥哥,我不想吃了,我想回酒店。” 高文彦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点头,“好,我们回去。” 付完钱,高珊珊率先站起身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高文彦拎着外套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红绿灯口,绿灯亮起的瞬间,高文彦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过马路。 过了马路,高珊珊轻轻抽回手,两人并肩走着,空气里只剩下沉默。 直到进了酒店电梯,镜面映出两人僵硬的身影,高珊珊才缓缓开口。 “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所以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也说过,我们永远是兄妹——以后你会和别的女孩子结婚,我也会嫁给别人。我马上要出国了,到时候会遇到世界各地的人,总能找到一个志趣相投、懂我爱我的人……”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楼层。 高文彦没等她说完,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自己房间走。 高珊珊挣扎着,“哥哥,你干什么?放开我!” 可高文彦力气很大,直接掏出房卡刷开房门,把她拽进房间,又用脚踢上了门。 高珊珊转身想跑,高文彦却一步步逼近,直到把她逼得坐在沙发上。 他俯身抵着沙发边缘,双手撑在她身侧,眼神里满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要裂开。 “珊珊,我快要疯了……” “我说的是事实!”高珊珊别过脸,声音带着颤抖,“过去那些事,都是我年纪小,分不清亲情和爱情才做的蠢事,我现在懂了!” “懂了?你怎么懂的?”高文彦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我就是懂了!”高珊珊提高声音,“我马上要出国了,到时候会遇到很多男生,不再只围着你和身边同学转。多谈几场恋爱,总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你别再说了!”高文彦猛地打断她,胸腔里的情绪彻底失控。 “我为什么不能说?”高珊珊抬头瞪他,“我已经成年了,马上要上大学,难道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吗?” “不可以。” “什么?” “我说不可以。”高文彦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神里满是绝望的偏执,“珊珊,你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让你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看着你为别人笑、为别人哭,甚至结婚生子,我做不到——如果真的会那样,我想我会疯的,珊珊,我真的会疯的。” 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36章 高珊珊36 高珊珊被他的话震得浑身发僵,她用力推开高文彦,“你确实是疯了!这种话都能说出口,我们是兄妹啊——是别人眼里最亲的兄妹!”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算什么亲兄妹?”高文彦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不甘,“我不要做你的哥哥,我要做你的男人,要做能和你过一辈子的丈夫!”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高珊珊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慌乱,“妈妈绝对不会同意的,她的亲生女儿和养子在一起,你让她怎么面对别人?” 高文彦踉跄着退到对面沙发坐下,声音沙哑。 “妈妈从来都知道,我们之间不只是亲情。所以她才逼我来北京,逼我远离你。我以为我能忘掉,能放下,可我偏偏做不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就是个魔鬼,一个喜欢上‘妹妹’的怪物。一边是妈妈,是这个家;一边是你,是我拼了命想靠近的人。我甚至想过,一辈子不结婚,就以哥哥的身份守着你、守着家,我以为我能大度到看着你和别人谈恋爱、结婚,可我错了——我根本做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做不到你的身边出现另一个男人,做不到你心里我的位置被别人取代,更做不到你对着他笑、和他拥抱亲吻,做尽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事,而我只能像一个旁观者。” 高文彦突然单膝跪在高珊珊身边,仰着头看她,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珊珊,我真的要疯了。” “这几年,我每天都在挣扎——无数个夜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被困在亲情和爱情里,活得像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我只能靠看着你的照片,才能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可我慢慢发现,没有我的世界,你照样过得很好,你不再依赖我,不再需要我,只把我当普通哥哥。” “连只见过一面的人,你都能叫‘哥哥’,都能算‘志同道合’,他们都在一点点取代我,我好像……再也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下,指尖微微颤抖。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害怕,更想逃离。 高珊珊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你有没有想过妈妈?你这么做,根本就是在毁了这个家!” “我是个孤儿,这个家是你和妈妈给我的。”高文彦的声音软了些,却没半分退让,“如果妈妈真的不同意,我就一辈子不结婚,守着你,守着这个家,做一对外人眼里的兄妹。”他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锁住她,“但最要紧的,是你怎么想——珊珊,你喜欢我吗?” 高珊珊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攥得发白,只重复着那句话,“妈妈不会同意的。” “你只关心妈妈同不同意,是不是代表……你心里其实一直有我?”高文彦抓住她话里的破绽,语气带着急切,“珊珊,别再藏着了,把你的心告诉我,好不好?” 高珊珊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挣扎,“如果妈妈就是不同意,还逼你跟别人结婚,你会听她的话吗?” 高文彦没有丝毫犹豫,“如果是两年前,为了这个家,我或许会听。但现在不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两年我们见面少,可每次我心情不好、遇到困难,你总会第一时间发来消息安慰我——就像你以前说的,像有心灵感应一样。不管我遇到什么事,你好像都能立刻知道。我想,这就是命中注定,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他伸手,轻轻握住高珊珊冰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珊珊,别再被‘兄妹’的名分困住,也别管妈妈会不会同意。你就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够了。” 下一秒,高珊珊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高文彦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哥哥,其实我也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高文彦压抑多年的黑暗。 他浑身一震,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她,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积压了两年的思念、痛苦与挣扎,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他埋在她的颈窝,“珊珊……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推开我……谢谢你还坚定的选择我……”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也没有放下过……我假装对你客气,假装只想做你的妹妹,只是怕妈妈伤心,怕你会彻底离开我……” 高文彦收紧手臂,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不管妈妈同不同意,这一次,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窗外的夜色渐浓,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是为这份迟来的告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高文彦轻轻抚摸着高珊珊的头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她从自己身边溜走了。 第37章 高珊珊37 高文彦带着高珊珊在北京玩了一个星期——去逛了南锣鼓巷的胡同,在什刹海的湖边坐了一下午,还去打卡了她提过的艺术展。 刚确定关系的两人,像所有处于甜蜜期的情侣一样,手牵手走在街头,连买冰淇淋都要分着吃,一刻也不想分开。 很快到了高文彦期末复习周,他在酒店房间里铺好复习资料,高珊珊就坐在旁边的小桌前陪着——要么安安静静画画,画纸上全是他低头学习的模样;要么小声玩会儿手机,怕打扰到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又温馨,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等高文彦考完最后一门,暑假正式开始,两人正收拾行李准备回上海,高虹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高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开门见山,“珊珊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立刻带她回家!” 说完不等高文彦回应,就直接挂了电话。 高文彦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他知道高虹肯定发现了,但不管她是怎么知道的,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只觉得一股“风雨将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高珊珊凑过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哥哥,妈妈是不是知道了?” 高文彦放下手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慰,“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好。”高珊珊点点头,手指却悄悄点开和高虹的聊天界面,删掉了早上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面前的草莓冰淇淋,却不小心露出了桌角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手上戴着的手表,正是去年她送给高文彦的生日礼物。 她猜得没错,高虹早上看到那张照片时,目光瞬间定格在那只手表上——那是她陪着珊珊一起挑的,绝不会认错。 她立刻打电话给珊珊说的“一起旅行的同学”,对方却一头雾水,“阿姨,我没和珊珊一起出去玩啊,她不是说去英国前要在家准备行李吗?” 挂了电话,高虹气得浑身发抖——她终于确认,珊珊不仅骗了她,还独自去北京找了文彦。 怒火和焦虑交织着,她再次拨通高文彦的电话,声音带着最后通牒的决绝,“现在、立刻、马上带珊珊回上海!不然你们以后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高文彦和高珊珊不敢耽搁,立刻订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飞机。 一路无话,直到推开家门,就看到高虹坐在客厅沙发上,双臂环在胸前,脸色阴沉得吓人。 空气瞬间凝固,高文彦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妈,我们回来了。” 高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高文彦,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会远离珊珊,为什么还要跟她搅在一起?她去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把她送回上海?” “对不起,妈,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高文彦低着头,声音沉重,“这件事全是我的错,跟珊珊没关系。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是我主动靠近她,您要怪就怪我。” “别叫我妈!”高虹厉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失望,“你引诱我的女儿,让她骗自己的妈妈,偷偷跑去北京找你——你根本没把我当成母亲!”她转头看向高珊珊,语气突然软了些,带着诱哄,“珊珊,你过来,只要你跟他断了,妈妈可以既往不咎。” 高珊珊的目光落在低头沉默的高文彦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就在高虹再次催促“快过来”时,她刚要迈步,高文彦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稳稳挡在她面前,抬头直视高虹。 “妈,有些话我早该跟您说——我爱珊珊,过去两年,我每天都在挣扎,过得生不如死。我只想和她在一起,这不是一时冲动。”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高珊珊,眼神温柔而坚定,“珊珊也想和我在一起。” 高珊珊从他身后走出来,看着高虹紧绷的脸,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妈妈,我也爱文彦,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这不是他引诱我,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他了。” “高珊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高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我一直喜欢文彦。”高珊珊往前站了一步,和高文彦并肩而立,“我们根本不是亲兄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就算没有血缘,他也是我领养的儿子!你们在一个户口本上,就是法律上的兄妹,怎么能在一起!”高虹气得浑身发抖,目光扫过高文彦,突然带着一丝怀疑和刻薄,“文彦,你是不是早就想霸占高家的财产?所以才故意引诱珊珊,让她说这些话!我当初就不该领养你,真是引狼入室!”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高文彦心上。他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从没想过,在高虹眼里,自己的感情竟会被曲解成这样。 第38章 高珊珊38 “妈妈,文彦不是这样的人!”高珊珊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攥住高文彦的手,语气带着急切,“他从进高家那天起,就从没想过贪图什么,他对我好,是真心的!” “你还小,根本不懂人心险恶!”高虹指着她,恨铁不成钢,“你被我保护得太好,不知道贪欲有多可怕!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爱情,想过你们般配吗?适合吗?”她话锋一转,眼神尖锐地看向高文彦,“如果你不是高家的女儿,他还会爱你吗?他爱的是你,还是你的身份、高家的钱?就算他娶了你,你能保证他一辈子对你好,不碰高家的财产?” “我扪心自问,从未贪图过高家一分一毫。”高文彦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知道这些都不属于我,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这个家……” “可现在就是你毁了这个家,毁了我的女儿!”高虹猛地拍了下沙发,“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家,就立刻离开珊珊,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然后搬出去住,以后再也不准和珊珊见面!” “我和珊珊是真心相爱的。”高文彦不肯退让,“如果逼她嫁给不爱的人,才是真的毁了她;我娶了不爱的人,也是毁了两个人的一生。到时候所有人都不会幸福,只会一辈子痛苦。” “只要远离你,珊珊就一定会幸福! “那只是您的想法!”高文彦终于提高了音量,“您有没有问过珊珊的意愿?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 “妈妈,您当初把文彦带进家,说我们是一家人。”高珊珊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委屈,“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让外人进来?您不是说过,我们三个永远不分开吗?” “我说的一家人,是亲人,不是让你们做夫妻!” 高文彦看着高虹紧绷的脸,放缓了语气,眼神里带着恳求,“妈,我知道您的顾虑——世俗的非议,还有对我心思的怀疑。我跟您保证,我对珊珊的爱全是真心。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协议,高家的一切永远只属于珊珊,我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带着过往的酸楚。 “我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又曾被人弃养,是您和珊珊给了我一个家。所以我愿意入赘,只要能和珊珊在一起。至于那些闲话,只要我们解除收养关系,我就不再姓高,我只是文彦,和高家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到时候,我和珊珊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再也不用受‘兄妹’名分的束缚。” 高珊珊上前一步,轻轻拉住高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柔软。 “妈妈,如果我以后嫁去别人家,婆家对我不好怎么办?”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婆家再好,我终究是外人,可待在您身边,我才不会受欺负。文彦是您看着长大的,他的人品您最清楚,他绝不会对我不好的。” 高虹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眼站在一旁、眼神坚定的高文彦,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抽回了手,声音疲惫。 “我想回房间冷静一下,你们别跟着。” 高珊珊下意识想追上去,手腕却被高文彦轻轻拉住。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珊珊,让妈自己想想吧,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高珊珊望着高虹上楼的背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突然扑进高文彦怀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文彦,刚才我真的好紧张,我怕你会让我过去,怕你像以前一样,觉得‘听妈妈的话’才是对我好,然后真的放开我的手。” 高文彦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不会的,珊珊。如果是两年前,我或许会为了‘顾全大局’,逼自己放开你,以为那是对你、对这个家最好的选择。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对你好,是守住你,而不是推开你。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高珊珊靠在他的怀里,缓缓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 第39章 高珊珊39 临近傍晚,门铃响起,是买菜回来的李婶。 她推开门,看见高文彦系着围裙在厨房淘米,惊讶地笑了,“文彦,你回来了?” “嗯,李婶。”高文彦转过身,手里还攥着米瓢,“今天的饭我来做,您累了一天,先回家休息吧。” “那哪儿行啊,这是我的工作。”李婶连忙摆手,就要往厨房走。 高文彦却拦住她,指了指旁边的高凳子,“您的腿长时间站着会疼,坐着摘菜就好。今天我想亲手做顿饭,给妈和珊珊尝尝。” 说着,他把凳子搬到洗菜池边,又递过一筐青菜。 李婶这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问:“珊珊……今天也回来了?” “嗯,上午刚到。”高文彦低头继续淘米,没多说其他。 李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两年家里“兄妹俩”的别扭,只当是两人碰巧同一天回家,便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摘菜。 另一边,高珊珊走到二楼,轻轻敲响了高虹的房门。 “进来。”屋里传来高虹的声音。 高珊珊推开门,顺手关上,走到床边时,发现高虹正捧着一本旧相册翻看。 “妈妈,您在看相册呀?”高珊珊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是她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坐在中间,高虹在左,高文彦在右,两人都笑着看向镜头,画面格外温馨。 高虹指尖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你小时候,我总忙着美容院的事,总怕你一个人在家孤单。就算有李婶陪着,也觉得你缺个伴。后来领养了文彦,想着有他陪你玩,你就不会闷了。他这孩子贴心,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比亲儿子还亲。那时候我总想,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过,肯定会很幸福。” 高珊珊没说话,静静听着。 高虹突然转头,拉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跟妈说,是真的喜欢文彦吗?是不是他骗了你,或者……引诱你了?” “妈妈,没有的事。”高珊珊摇摇头,语气无比认真,“是我自己喜欢他,这种感情控制不住。看不到他的时候,我会心痛,会难受。妈妈,我是真的爱他。” 高虹的眉头皱得更紧,“可万一……他以后背叛你了呢?” “不会的,文彦不会背叛我。”高珊珊的语气很坚定,“我是您的女儿,我是高珊珊,高家的一切本来就只属于我,没人能抢走。” 高虹看着女儿笃定的模样,突然话锋一转,“珊珊,那张照片……你早上发给我的照片,是不是故意发的?” 高珊珊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茫然,“妈妈,怎么会是故意的?我也是发出去之后,才发现不小心拍到了文彦的手。” 高虹却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我倒宁愿是你故意发的。这样我才放心,我的女儿在感情里不被动,是清醒的,起码不会被人骗得团团转。” “妈妈……”高珊珊的声音有些发虚,她没想到高虹会看穿这一点。 高虹握紧她的手,语气变得严肃,“珊珊,就算现在文彦对你再好,他终究是个男人。男人的心会变,妈是过来人,比你清楚。如果你真的爱他,此刻你们也是真心相爱,妈可以成全你们。但你要记住——可以爱他,却不能只爱他。以后高家的美容院、家里的财产,都要由你继承,只有权利和财富,才是你必须放在第一位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相册里高文彦的笑脸的上,“如果那张照片真是你故意发的,妈反而高兴。你懂得把自己摘出来,让文彦主动跟我表态,也让我看到了他对你的真心。现在,妈可以同意你们在一起。但以后的路还长,要是他敢骗你,你必须当断则断,不能落得跟妈一样的下场,明白吗?” 高珊珊点点头,“我明白了,妈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那爸爸以前……对您不好吗?” 高虹的眼神软了些,摇了摇头,“不,你爸爸对我很好,他是这辈子除了我父亲以外,对我最好的男人。可惜啊,他走得早,还没等你出生,就病死了。” 高珊珊看着高虹眼底的落寞,悄悄握紧了她的手——她从小只知道爸爸早逝,却从没听过妈妈提起这些细节,原来妈妈心里,一直藏着这样的遗憾。 高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其实我刚才说的‘前车之鉴’,不是指你爸爸。在遇到他之前,我还有过一段婚姻。那时候我和那个男人生了个女儿,叫敏敏,也就是你的大姐。”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痛苦的过往,“可那个男人是个骗子,他骗走了高家当时大部分财产,还活活气死了我父亲,最后带着敏敏消失了。我找了他很多年,都没有消息。后来遇到你爸爸,他也帮着我一起找,可敏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妈妈,”高珊珊心里一酸,连忙安慰,“事在人为,大姐肯定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的。”她又追问,“那那个男人呢?您后来查到他的下落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高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厌恶,“只听说他后来又娶了个富家千金,继续靠着女人过日子。至于其他的,我也再没有查到。” 高珊珊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洪国荣。”高虹说出这个名字时,指尖微微发抖,“正因为我经历过这些,才这么害怕你走我的老路——被男人骗了钱财,又骗了真心,最后落得人财两空,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妈妈,不会的。”高珊珊连忙抱住高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有您在,有您教我这些道理,我会守住高家的东西,也会看清人心,绝不会让自己被人骗。” 高虹任由女儿抱着,心里却慢慢清明起来。 刚才珊珊提到“高家的一切只会属于我”时的笃定,还有被戳穿“故意发照片”时的从容应对,都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女儿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 这份“不单纯”,此刻却让高虹松了口气。 她忽然明白,珊珊一直以“单纯”为保护色,把自己的心思藏在后面,不轻易让人看穿。 这样很好,比当年毫无防备、一头栽进感情里的自己,要聪明得多,也清醒得多。 高虹轻轻推开珊珊,看着她泛红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眼底多了几分欣慰,“你比妈妈想象中要聪明,也比妈妈当年清醒。这样妈妈就放心了。” 高珊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母亲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妈妈,我……” “不用解释。”高虹打断她,伸手拂去她脸颊的碎发,“在感情里保持清醒,懂得为自己打算,不是坏事。妈只希望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别把所有心思放在男人身上,自己手里的权利和财富,才是最可靠的。” 高珊珊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妈妈。” 第40章 高珊珊40 敲门声响起,李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太太,珊珊,晚饭准备好了,下来吃饭吧。” 高珊珊抬头看向高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高虹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平静,“放心吧,妈妈心里有数。” 两人下楼时,正看到高文彦端着一盘清蒸鱼从厨房出来,白色的瓷盘衬得鱼肉鲜嫩,还冒着热气。 高虹径直走到餐桌主位坐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珊珊,坐这儿。” 等高文彦把最后一盘糖醋小排端上桌,解下围裙刚要站在一旁,高珊珊立刻朝他招手,“哥哥,快坐下呀!你做了这么多菜,肯定累了,而且闻着就好香!” 高文彦看了眼高虹,见她没有反对的神色,才松了口气,在高珊珊对面、高虹身边的位置坐下。 他拿起公筷,先给高虹夹了一大块清蒸鱼腹,“妈,您最爱吃的鱼,我特意多蒸了会儿,刺少。”又给高珊珊夹了块裹满酱汁的糖醋小排,“珊珊,你喜欢的,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高珊珊咬了一口小排,眼睛立刻亮了,“好吃!和妈妈做的一样甜,一点都不腻!” 高虹也夹起鱼肉尝了尝,慢慢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 高文彦看到高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怒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也跟着笑了。 饭桌上,高虹偶尔会给两人夹菜,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高文彦看着母女俩,知道这场“风雨”终于暂时过去,而他和珊珊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夜幕渐渐织满天空,高家的客厅熄了灯,只有走廊还留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高珊珊轻手轻脚走到高文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快步扑进高文彦怀里,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声音里满是雀跃。 “文彦,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今天吃饭的时候你看到妈妈的表情了吗?她不反对我们了!” 高文彦反手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看到了。妈能松口,这里面肯定有你的辛苦,珊珊,谢谢你。” “我不辛苦呀。”高珊珊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做什么都值得,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正说着,目光突然落在床头——那里放着一个有些旧的兔子娃娃,耳朵上的绒毛都有些磨损了。 高珊珊松开抱着高文彦的手,走过去拿起兔子娃娃,笑着问:“你怎么还留着它呀?这都旧成这样了,我下次给你换个新的好不好?” 高文彦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兔子娃娃,轻轻摩挲着娃娃的耳朵,“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想一直留着。以前在学校想你的时候,看到它,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高珊珊伸手抱住高文彦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有哥哥这句话,我真的好高兴。以后我不用兔子替我陪你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高文彦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安稳。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压抑痛苦的挣扎,在这一刻,都成了值得的过往。 等高文彦睡着后,高珊珊轻轻从他怀里抽出被握着的手,抱起那只兔子娃娃回到了自己房间。 她从抽屉里找出新电池,小心地拆开娃娃背后的缝线,将已经没电的旧电池换下,再用针线细细缝好。 回到高文彦房间时,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有心事。 高珊珊将兔子娃娃放在他枕边,又替他把被角掖好。 黑暗中,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从眉眼到唇角,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梦。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哥哥,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了。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辈子。” 她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 第二天一早,高珊珊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才发现高虹已经去美容院上班了,餐桌上摆着李婶刚做好的早餐——豆浆、油条,还有她爱吃的水晶虾饺。 高文彦正坐在桌边剥鸡蛋,见她出来,笑着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醒啦?快坐下吃,一会儿该凉了。” 两人吃完早餐,高文彦突然说:“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游乐场吧?” “好啊!”高珊珊眼睛一亮,立刻跑回房间打扮。 她翻出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白花,又化了层淡淡的妆,出来时,连李婶都笑着夸“珊珊真漂亮”。 高文彦看着她的裙子,转身回房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 高珊珊看着他身上的衣服,瞬间明白过来,脸颊微红,“哥哥,你是故意的?” “这样的话,别人看到我们,会觉得我们就是一对,很般配,不是吗?”高文彦伸手牵住她,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惹得她笑出声来。 游乐场里人很多,高文彦一直紧紧牵着高珊珊的手,生怕她走散。 他们一起坐了旋转木马,高珊珊坐在白色的木马上,伸手朝他挥手,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又一起玩了碰碰车,高文彦故意让着她,被她撞得连连“讨饶”,惹得周围人都笑。 最后,两人去坐了摩天轮。 随着座舱缓缓升高,地面的人和建筑渐渐变小,远处的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蓝宝石。 就在座舱快要到达最高点时,高文彦突然握住高珊珊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珊珊,我可以亲你吗?” 高珊珊的脸瞬间红透,轻轻点了点头。 高文彦俯身,温柔地吻住她的唇,座舱外的风轻轻吹着,阳光恰好落在两人身上,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分开时,两人的脸颊都红得发烫。 高珊珊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哥哥,你还记得两年前吗?” “当然记得。”高文彦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你当时说,摩天轮的最高处离天空最近,相爱的人在这里亲吻,就永远不会分开。”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我都信。我和珊珊,永远都不会分开。” 高珊珊抬头,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用力点头,“嗯!哥哥说的对!” 摩天轮缓缓下降,座舱里的笑声轻轻飘出来,和游乐场里的音乐、欢呼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夏天最甜的声音。 第41章 高珊珊41 晚上,高虹刚回到家,就给高文彦发送了信息让他来一趟书房。 高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封面“解除收养协议”几个字格外醒目。 “签了它,”她的声音很平静,“以后你就不是高家的儿子了,高家的财产、公司股份,你一分钱都得不到。” 高文彦拿起文件,却没有翻开,抬头看着高虹,“妈,不管我姓不姓高,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妈,珊珊永远是我最爱的人。我从来没贪图过高家的财产,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能安稳待着的家而已。” “那你为什么非要和珊珊在一起?”高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你明知道这样会破坏现在的家。” “因为珊珊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家。”高文彦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从小就渴望被爱,刚被您收养时,总怕做得不好会被您送走,所以拼尽全力守护这个家。可我没忍住对珊珊的感情——她对我的爱,让我第一次想主动去创造爱,而不是卑微地渴求爱。我想和她组建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高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这么说,是珊珊让你变得更坚强?” “是。”高文彦毫不犹豫,“珊珊就是我的全部,我的喜怒哀乐都跟着她走。您可能觉得我在说谎,但在北京的两年,我总觉得她就在我身边——吃饭时会想起她爱吃的糖醋小排,看书时会想起她画画的样子,连睡觉前都忍不住翻她的照片。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可我控制不住想她。” 高虹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真诚,知道他没有说谎。她心里先是担心珊珊会被这份偏执的爱困住,可转念一想,珊珊从来不是天真稚嫩的孩子,说不定这段感情里,主动的人从来都不是高文彦。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既然你这么确定,那我以后就不再反对你们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你要记住,珊珊是女孩子,以后外面的非议、闲话,她会比你承受更多。” “我知道。”高文彦立刻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清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闲话,我都会挡在她前面,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高虹看着他笃定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把笔推到他面前。 高文彦拿起笔,认真地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知道,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和“高家儿子”的身份告别,但也意味着,他离和珊珊的未来,更近了一步。 等高文彦走出书房,高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深呼吸。 刚才和文彦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虽落了一块,却又隐隐压上了另一块——关于过去的那段往事,关于失踪的敏敏,始终是她心里的刺。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高虹点开一看,瞬间坐直了身体——是她之前委托调查洪国荣的人发来的消息,附带着几张照片和一段文字。 【洪国荣,现任旭峰建设集团董事长,妻子白凤,靠妻子娘家资源发家。育有一子洪世贤、一女洪世馨,洪世贤已娶妻林品如;另有一侄女洪宝莲,智力发育迟缓,停留在儿童水平。】 高虹的手指攥得发白,立刻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之前查了这么久都没消息,怎么突然查到了?” “纯属巧合。”对方在电话里解释,“昨天在酒吧碰到个男人,听他跟朋友吹牛,说他爸是洪国荣,我就多留了个心眼,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还真对上了。” 高虹没心思纠结“巧合”与否,她满脑子都是“找到洪国荣”“找到敏敏”,还有积压了几十年的恨意。 没等对方说完,她又追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有件事关于洪世贤。”对方顿了顿,“他结婚两年,一直跟妻子林品如的闺蜜艾丽有染。艾丽两年前出国,两人没断联系,艾丽现在还带着个一岁大的儿子,按时间算,大概率是洪世贤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让高虹瞬间有了主意。她压下心里的激动,冷冷道:“我知道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报复洪国荣,或许可以从他最看重的儿子和家庭下手。 而另一边,高珊珊正坐在房间的飘窗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 刚才那个给高虹发消息的男人,此刻正给她回电话,“小姐,我已经按你说的,把洪国荣的信息和洪世贤出轨的事都告诉高夫人了。” “尾款已经打给你了。”高珊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以后别再联系了。”说完就挂断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其实哪里是什么“巧合”。 两年前她偶然查到林品如和洪世贤的家世时,就发现洪世贤的父亲叫洪国荣,再对比妈妈提起的“那个男人”的信息,时间、名字、发家轨迹全都对得上。 她故意让调查的人“碰巧”在酒吧听到消息,就是想借妈妈的手,查清当年的事,也顺便……看看洪家的好戏。 毕竟,伤害妈妈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42章 高珊珊42 洪国荣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故人有约”的信息,心里又疑又慌——这个号码陌生,语气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压迫感。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驱车赶往了对方发来的咖啡厅。 一推开门,他的目光就定格在靠窗的位置——高虹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坐在那里,脸色冷得像冰。这么多年过去,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却多了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洪国荣在她对面坐下,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这么多年没见,你一点都没变。” 高虹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别跟我套近乎,我问你,敏敏在哪?你当年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敏敏……”洪国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她已经不在了。当年我带她回乡下老家,她突然发高烧,没救过来……” 高虹猛地拍了下桌子,咖啡杯都震得晃了晃,“你这个刽子手!我父亲被你气死,我女儿被你害死,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我没有!”洪国荣急忙辩解,脸上挤出几分愧疚,“我是她的父亲,怎么会害她?当时我本来想带她去镇上看医生,可那天偏偏下了大雨,诊所关门,山路又滑,等雨小了再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不是你当年偷偷把她拐走,她怎么会出事!”高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更显决绝,“洪国荣,你的噩梦从今天开始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和你的家人好过!” 洪国荣慌了,伸手想拉她,“阿虹,你听我解释,当年的事有误会……” 高虹一把甩开他的手,端起面前的冷咖啡,径直朝他脸上泼去。 褐色的液体顺着洪国荣的头发、脸颊往下流,狼狈不堪。 “你好自为之。”高虹丢下这句话,拿起包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一眼。 咖啡厅里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洪国荣僵在座位上,脸色又青又白——他知道,高虹回来了,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去,终究要找上门了。 . 洪家客厅里,白凤正叉着腰训斥林品如,“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一旁的洪宝莲抱着玩偶,听到白凤的话,立刻噘着嘴反驳:“婶婶你才没用!你骂我是白痴,明明你自己才是白痴!” 白凤瞪了洪宝莲一眼,却没敢多说——她知道,丈夫洪国荣一向把这个侄女宠得比亲儿女还甚。 刚想再训林品如两句,就见洪国荣面色阴沉的走进来。 洪宝莲立刻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告状:“叔叔!婶婶骂我白痴,还欺负品如!” 洪国荣皱着眉,看向白凤,“以后少跟宝莲说这种话,也别总对品如挑三拣四,她才刚流产,需要好好休息。” “我挑三拣四?”白凤不服气地提高声音,“她进门两年流产三回,肚子这么不争气,分明是克我们世贤,故意不想让洪家有后!” 林品如攥着衣角,眼圈泛红,小声辩解:“不是的,妈,我会努力的……” “行了,品如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洪国荣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生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洪宝莲立刻拉着林品如的手,朝白凤做了个鬼脸,“婶婶就知道怪品如,都不说自己儿子!你偏心死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说着,就拽着林品如往楼上走,“品如,我们走,不理她!” 看着两人上楼的背影,洪国荣也转身进了书房,留下白凤一个人在客厅气得直跺脚,“这个家真是没救了!一个白痴,一个扫把星,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白凤下意识喊:“林品如!接电话!”喊完才想起林品如已经上楼,只好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接起。 “喂?白凤啊,快来打牌!”电话里传来好姐妹的声音,“今天来了个有钱的富太太,牌技差得很,咱们正好从她那儿多赢点!” 白凤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偷偷瞄了眼书房的方向,“可我老公回来了,我没法出门啊……” “怕什么!他刚回来肯定要歇着,你偷偷出来,玩一会儿就回去!”好姐妹催促道。 白凤咬了咬牙,心里的赌瘾压过了顾虑,“行!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到洪世贤和林品如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品如,你出来一下,妈找你有点事。” 林品如刚轻手轻脚哄睡洪宝莲,拉开房门就看到白凤站在走廊里,连忙问道:“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宝莲呢?”白凤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问。 “刚睡着。”林品如答道。 白凤一把将她拉到楼梯口,语气带着急切,“品如,你给妈拿点钱。” 林品如心里一沉,知道她又要去打牌,小声劝阻:“妈,您不是答应过爸,以后少去打牌吗?而且爸也不让您……” “你一个儿媳妇,还敢管起婆婆来了?”白凤立刻打断她,“我知道你公公前几天给了你一笔补身体的钱,你给妈拿一点就行,别这么小气。” “那笔钱已经没多少了,大部分都用来买营养品了……”林品如小声解释。 “你少骗人!”白凤根本不信,语气更冲,“肯定是把钱拿去填补你娘家了!我告诉你林品如,今天这钱你必须给,不然我就……” 林品如知道白凤的脾气,再争执下去只会闹得更僵,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回房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还有一万块,您先拿着。” 白凤一把夺过银行卡,塞进包里,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刚要往门口走,就见洪国荣穿着西装从书房出来,“我去公司一趟,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白凤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等洪国荣的车开出大门,白凤立刻抓起包就往门外跑,路过林品如时还不忘叮嘱:“我出去一趟的事,别告诉你公公,也不许跟宝莲那个告状精说,听见没?” 林品如无奈地点点头,“知道了妈。” 看着白凤急匆匆出门的背影,林品如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这个家,总是这样鸡飞狗跳,让她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小时后,白凤哼着小曲推开家门时,见客厅只有林品如在收拾,知道洪国荣还没回来,心里更乐了——今天打牌赢了三万块,不仅回本还赚了不少。 林品如看着她满脸得意的模样,就知道她赢了钱。 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小声说:“妈,您今天赢了钱,能不能把我那一万块还我?里面有一些是我妈给我的私房钱……” “你还敢跟我要钱?”白凤脸色一沉,随即又想到今天赢了不少,语气缓和了些,一边从包里抽出一沓现金,一边骂骂咧咧,“算你运气好,今天我赢钱了,不然你还敢来要,我肯定饶不了你!” 林品如连忙接过钱,小声道谢,“谢谢妈,我知道了。” 白凤摆摆手,揣着剩下的钱高高兴兴地上楼了,嘴里还念叨着“明天再去赢一把”。 林品如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赶紧把钱放进自己的首饰盒里锁好。 刚收拾好,就听见楼上传来洪宝莲的哭声,林品如连忙跑上楼,只见洪宝莲揉着眼睛坐在床边,“品如,我做噩梦了,梦到婶婶骂我……” 林品如连忙走过去抱住她,轻声安慰,“别怕,宝莲不怕,只是噩梦而已,我陪着你。” 看着怀里委屈的洪宝莲,林品如心里一阵发酸。 第43章 高珊珊43 最近几天,高珊珊总觉得高虹格外忙,两人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少。 高珊珊心里清楚,妈妈大概是在忙着筹划对付洪国荣,也没多问,只默默把家里的事打理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入夜,文彦刚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进房间,就看到高珊珊窝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看得入神。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刚想问她怎么还没回房,就听见她先开口:“哥哥,你怎么不吹头发啊?湿着头发容易感冒的。” 文彦摸了摸还在滴水的发尾,笑了笑,“刚想吹,这不看到你在这儿,就先过来了。” “我来帮你吹吧。”高珊珊放下平板,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示意他坐好。 文彦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感受着她温热的指尖穿过发丝,吹风机的风带着淡淡的香味,温柔地拂过头皮。 “你刚才在看什么剧啊?看得那么入神。”文彦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爱情剧,男主超帅的!”高珊珊一边调整吹风机的档位,一边笑着说,“不过还是我家哥哥最帅。” 文彦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就会哄我。” 吹干头发后,文彦接过吹风机放回抽屉,转身就见高珊珊又低头盯着平板,手指还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显然还没从剧情里抽离。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时间不早了,珊珊,明天再看好不好?” “再看一小会儿嘛。”高珊珊头也不抬,手指点了下暂停,转头看他,“哥哥要是困了就先睡,是不是我在这儿追剧打扰你了?那我回自己房间看。”说着就要起身。 文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回沙发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你最近怎么总抱着屏幕看?每天不是平板就是手机,再这样下去,眼睛该近视了。” “近视了就戴隐形眼镜呀。”高珊珊笑着揉了揉他的手,语气里带着期待,“而且我最近就喜欢这种追剧的快感,再过两周我就要出国了,到时候还能去追喜欢的欧美明星……” 她的话还没说完,文彦突然俯身,温热的唇直接覆了上来。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比起摩天轮上那个带着青涩与紧张的吻,这个吻格外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将她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高珊珊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面上却装作懵懂又害羞的模样,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像是想躲开。 可文彦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其抵在沙发靠背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让她更难挣脱,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个带着灼热温度的吻。 直到高珊珊的呼吸渐渐急促,文彦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高珊珊脸颊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你怎么能这样……” 文彦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亲吻自己的女朋友,难道不可以吗?”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珊珊,你马上就要出国了,难道不想多和我待在一起吗?” “可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啊。”高珊珊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小抱怨,“就只有晚上的时候,我想跟你一起睡,你都不同意。明明以前的我们,经常在一张床上睡觉的。”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文彦的眼神沉了沉,声音也认真了些。 “为什么不行?”高珊珊皱起眉,语气里带着点失落,“做了情侣以后,反而变得疏远了,还不如不做情侣好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文彦就俯身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没有刚才那么强势,反而带着几分慌乱和急切,像是在反驳她的话,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心意。 高珊珊被他吻得有些发懵,原本的小脾气也渐渐消散,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等文彦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指尖还轻轻蹭了蹭她泛红的唇角,语气带着点后怕,“珊珊,不许再说那种话。” 高珊珊眨了眨眼,故意逗他:“哪种话?是说‘还不如不做情侣’吗?” 话音刚落,文彦又俯身吻了下来,高珊珊笑着推开他,“好啦好啦,不说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哥哥,你真的变了。以前你总是温温柔柔的,做什么都很正直,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霸道,还不讲理?” 文彦没有反驳,只是低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或许我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种‘温柔正直’的人。珊珊,遇到你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个俗人——会想把你藏起来,会怕你离开,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慌了神。” 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高珊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小声说:“那我也喜欢这个‘俗人’哥哥,比喜欢以前的哥哥更喜欢。” 文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紧紧抱住她,声音里满是笑意,“那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以后你要是再提那些不切实际的话,我就拿这个反驳你。” 高珊珊笑着捶了他一下,仰头看着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试探,“那……今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文彦只是盯着她,没说话。 高珊珊见他不回应,轻轻叹了口气,故作失落,“好吧,那我回房间睡觉了。” 她刚要起身,文彦却突然拉住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又低头,吻上她的唇,这次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满满的不舍。 “晚安,珊珊。”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哥哥晚安。”高珊珊的脸颊又红了,接过他递来的平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文彦才转身进了浴室。 冷水浇在身上,才稍稍压下心底的燥热——他怎么会不想和她一起睡?可他更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她足够的尊重,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冲动裹挟着打乱一切。 浴室的水声渐渐停了,文彦擦干身体走出浴室,看着空荡的房间,心里却满是暖意。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给高珊珊发了条信息:【早点睡,别再偷偷追剧了。】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是高珊珊发来的回复,还附带了一个呲大牙的表情包:【知道啦!哥哥也早点睡~】 文彦看着信息,忍不住笑了,将手机放在枕边,缓缓进入梦乡。 第44章 高珊珊44 林品如擦着客厅的桌子,心里犯着嘀咕——白凤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出门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您这几天都没出门,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好得很!”白凤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满是不耐烦,“你是不是盼着我生病?见不得我好是吧!” 林品如苦着脸退回来,刚拿起扫帚继续打扫,门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她赶紧跑过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就愣住了——门口站着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案,眼神凶狠。 林品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们找谁?” 领头的男人叼着烟,吐了个烟圈,“找白凤,那个女人欠了我们钱,该还了。” “她什么时候欠你们钱了?”林品如心里一惊,刚想拦住他们,男人已经一把推开她,带着另外两人径直往里闯。 “你们到底是谁!”林品如急得大喊,又朝着楼上喊,“妈!您快下来!” 三个男人掏出腰间的铁棍,一进客厅就开始乱砸——茶几被掀翻,花瓶摔得粉碎,电视屏幕被砸出一个大洞。 白凤听到动静,怒气冲冲地跑下楼,刚要骂林品如惹事,看到那三个男人,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要往楼上跑。 “想跑?”一个男人快步上前,抓住她的衣领,直接把她提了下来,甩在地上。 领头的男人蹲下来,用铁棍戳了戳她的腿,“钱呢?欠我们的五千万,该还了。” “五千万?”林品如惊得捂住嘴,转头看向白凤,“妈,您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白凤爬起来,指着男人尖叫:“明明只有三百万!怎么变成五千万了!” “你借的是高利贷,利滚利不懂吗?”男人冷笑一声,“今天不还钱,就把你家砸个稀巴烂!”说完,又冲着手下喊,“继续砸!” 楼上的洪宝莲被吵醒,揉着眼睛走下楼,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还有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顿时吓得在楼梯口大哭起来,“品如!品如救我!” 林品如赶紧跑过去抱住她,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眼睁睁看着客厅里的东西被砸得稀碎,心里又急又怕,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直到傍晚,洪国荣和洪世贤收到林品如的消息赶回家,推开门都傻了眼——客厅里满地狼藉,家具全被砸坏,连地板都有好几道划痕,根本没地方落脚。 洪宝莲靠在沙发上,哭累了被林品如哄睡着;白凤则躲在林品如身后,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洪国荣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白凤!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白凤缩在林品如身后,声音发颤,“我……我就是想做点生意投资,结果被骗了,就欠了一点钱……” “您还会做生意投资?”洪世贤忍不住嘲讽,“五千万叫一点钱?妈,你知道公司多久才能赚回五千万吗?” 洪国荣的脸色铁青,指着白凤的鼻子追问:“别跟我扯什么投资!说到底,是不是你又去赌了?!” 白凤被问得没法再瞒,索性一股脑哭了出来,“我前段时间打牌赢了几十万,谁知道后来手气越来越差,不仅把赢的全输了,还……还借了高利贷!我当时明明只借了五十万,他们说利息低,谁知道转眼就变成三百万,现在更是滚到五千万了!那些人就是骗子!” 洪国荣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冲进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就要冲过来,“我今天就剁了你的手,看你还怎么赌!” 白凤吓得尖叫,死死躲在林品如身后。 林品如赶紧张开胳膊拦住洪国荣,急得大喊:“爸!您别冲动!” 洪世贤在一旁看了半天闹剧,见事情闹到要动刀,才终于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洪国荣手里的菜刀,扔在地上,“爸,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吵架,是怎么凑钱还高利贷。他们今天能砸家,明天说不定就敢绑人,得赶紧想办法。” 洪国荣喘着粗气,指着白凤说不出话。 . 美容院的办公室里,高虹坐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咖啡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刚收到手下发来的消息,知道洪家此刻正乱作一团——高利贷上门、家里被砸得稀碎,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不急,”她轻轻晃了晃杯中的咖啡,眼神冷冽,“现在还只是个开始。” 而洪家这边,正如高虹所料,洪国荣已经急得焦头烂额。 他翻遍公司账册,发现流动资金加上家里的存款,满打满算也不足一千万,距离五千万的欠款还差一大截。 高利贷那边天天打电话催债,语气一次比一次凶狠,甚至威胁要对洪家子女动手。 在洪国荣的强硬态度下,白凤不得不开始变卖自己的宝贝——满柜子的珠宝首饰、限量款的名牌包包,一件件被送去典当行。 紧接着,洪国荣名下的车、闲置的房产也陆续挂牌出售,最后没办法,连他们现在住的别墅也被挂了出去。 几天后,洪世馨结束毕业旅游,兴高采烈地提着行李箱回到家,却发现别墅门口贴着“房屋出售”的告示,门锁也换了新的。 她愣在原地,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却没人接听。 终于,她打通了林品如的电话。 “嫂子!我们家怎么了?为什么房子要卖了?” 林品如无奈地叹了口气,“世馨,家里出了点事……我们现在搬到出租屋去了。” 洪世馨手里的行李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家……没了?” 从小到大住惯的别墅,说没就没了,她突然觉得一阵心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洪家欠高利贷、变卖房产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商圈。 旭峰建设集团的对家第一时间嗅到了机会,一边暗中散布“洪国荣资金链断裂,公司即将破产”的消息,一边趁机压低股价、抢夺项目。 股市开盘当天,旭峰建设的股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暴跌,开盘不到两小时,跌幅就超过了30%。 散户们恐慌性抛售,连公司几个大股东都开始偷偷减持股份,原本还算稳固的公司,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洪国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刺眼的绿色数字,手指攥得发白。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带着慌张,“董事长,好几家合作方刚才打来电话,说要暂停和我们的合作,还有银行那边,也不同意再续贷了……” “知道了。”洪国荣的声音沙哑,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先等着,我会想办法。” 秘书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洪国荣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他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从高家骗走财产,靠着白凤娘家发家,本以为能安稳过完一生,却没想到,短短几天,就从云端跌回泥潭,甚至比当年更惨。 而此时的高虹,正坐在美容院的休息区,刷着财经新闻。 看到旭峰建设股价暴跌的消息,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旁边的助理轻声问:“董事长,接下来我们要继续跟进吗?” “不用急。”高虹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的洪国荣,就像困在网里的猎物,我们只要等着,看他怎么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路就好。” 她要的,不仅仅是让洪国荣破产,更是要让他尝遍当年她所受的所有痛苦,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第45章 高珊珊45 高虹刚坐在沙发上,就见高珊珊从楼梯上走下来,坐在了自己身边。 “妈妈,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回来的时候都带着笑。” 高虹轻声问:“你还记得洪国荣吗?” “记得。”高珊珊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就是当年抛弃妈妈、害死大姐的人。” “现在,他马上也要变成比我更痛苦的人了。”高虹语气平静,“他这辈子苦心经营的一切——公司、财富、地位,很快都会变成泡沫,一点不剩。” 高珊珊眼睛一亮,“妈妈,能跟我详细说说您的计划吗?我也想帮您出一份力,不能只让妈妈一个人忙。” 高虹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便把计划缓缓说了出来——从一开始找人引导白凤接触高利贷,到利用她爱赌的性子让她越陷越深,再到如今洪国荣为了还钱卖房卖车,一步步把洪家推向绝境。 “妈妈的计划很好。”高珊珊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只让洪家破产还不够。就算洪国荣没了钱,还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孩子陪着,这样太便宜他了。这种人,就该妻离子散,尝遍众叛亲离的滋味。” 高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珊珊,你跟妈想到一处去了。这个男人害死了敏敏,我怎么可能让他还过得这么安稳?还有他那个儿子洪世贤,跟他爸一个德行——出轨妻子的好姐妹,还偷偷生了私生子,这种男人,早就烂透了。” “妈妈,洪世贤的事交给我吧。”高珊珊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是妈妈的女儿,为您报仇、为大姐讨回公道,都是我该做的。而且,我也想借着这件事成长,以后才能帮妈妈撑起这个家。” 高虹看着女儿眼中的光芒,轻轻点头,“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不过你要记住,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知道的妈妈。”高珊珊笑了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好了计划。 从高虹那里得到支持后,高珊珊就开始暗中安排对付洪世贤的事——查探艾丽的住址、收集洪世贤出轨的证据,还要兼顾出国前的准备,忙得脚不沾地。 这些天,她连和高文彦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变得仓促,往往吃完饭打声招呼,就匆匆回房间处理事情,更别说出门约会了。 夜幕降临,高珊珊刚洗完澡,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敲门声就响了。 她打开门,见穿着睡衣的高文彦站在门口。 “刚洗完澡?”高文彦走进来,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自然地拿起吹风机,“过来,我帮你吹。” 高珊珊顺从地走过去,坐在梳妆台前。 吹风机的热风拂过发丝,伴着他指尖轻柔的触感,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等头发吹干,她关掉吹风机,转头看向他,“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高文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反问:“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吗,珊珊?” “当然可以。”高珊珊连忙拿起平板,“我正好要追剧,要不要一起看?” 高文彦点头,坐在沙发上,张开手臂。高珊珊会意,窝进他怀里,点开之前追的偶像剧。 屏幕里,男女主经历了种种波折,终于举行了婚礼,几年后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画面温馨又甜蜜。 “这个小女孩真可爱。”高珊珊指着屏幕,眼里满是憧憬,“以后我也想生一个这样的女儿。” 高文彦低头揉了揉她的脸,声音温柔,“好,都听你的。” “要是能有金色的头发就好了,肯定很漂亮。”高珊珊又补充道。 高文彦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脸色微微发冷——他知道,高珊珊马上要去欧美留学,可“金色头发”的说法,还是让他莫名心慌。 没等他开口,高珊珊又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好奇地问:“我还没见过蓝色眼睛的人呢,哥哥,你见过吗?” 眼见高文彦的脸色沉了下来,高珊珊心里咯噔一下,“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文彦步步追问:“珊珊,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相处不错的同学了?是国外的?对方是不是金色头发、蓝色眼睛?你最近忙着回消息,是不是都在跟他聊天?” “没……没有啊。”高珊珊的眼神下意识往下飘。 文彦眼底的温度又冷了几分,语气也重了些,“珊珊,真的吗?不要骗我。你说谎的时候,眼睛总会不自觉往下看,不敢直视我。告诉我,最近和你频繁聊天的人是谁?” “真的没有谁!”高珊珊急忙辩解,避开他的目光,“我最近只是在忙着整理出国要带的东西,还有跟学校对接手续,根本没跟别人聊天。” 文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她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珊珊,别对我说谎。” 高珊珊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文彦却突然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躲开。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唇瓣,带着一丝凉意。 没等高珊珊反应过来,他已经低头吻了上去,这次的吻不再温柔,带着几分急切与占有,舌尖强行撬开她的唇齿,像是要透过这个吻,确认她的心意,驱散心底的不安。 高珊珊被他吻得有些发懵,原本想辩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急促,文彦才缓缓松开她,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耳朵,指尖的温度带着轻微的痒意,高珊珊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他扣住后颈,没法动弹。 “躲什么?”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看来珊珊的耳朵很敏感。” 话音刚落,他便俯身,轻轻吻上她的耳垂。 温热的触感伴着呼吸的痒意,让高珊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慌忙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哥哥,你不要这样……” 文彦却收紧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不让她有丝毫躲闪的余地。 他贴着她的耳边轻笑,声音低沉又蛊惑,“珊珊,你不是说,最喜欢像俗人一样的哥哥吗?哥哥现在这样,珊珊应该很喜欢的,对不对?” 他的吻顺着耳垂,慢慢往下,落在她的颈侧,引得高珊珊身体轻轻颤抖。 “别躲开我,好吗?”文彦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强势,多了几分委屈,“一想到你要离开这么久,我就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想确认你是真的属于我。” 高珊珊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说:“哥哥,我不走,我会一直属于你,永远都不会变。” 聊了一会儿,高珊珊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哥哥,我有点困了,想睡觉了。” 文彦点点头,弯腰抱起她往床边走,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后,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高珊珊乖乖躺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哥哥再给我讲一遍美人鱼的故事吧。” 文彦无奈地笑了,“这个故事你都听了几十遍了,还没听腻吗?”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调整了坐姿,轻声讲了起来这个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 等故事讲完,高珊珊轻声问:“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听你讲这个故事吗?” 文彦俯身,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哥哥现在的想法,还和上次讲这个故事时一样吗?”高珊珊的声音很轻,“你还会像以前说的那样,做个善良的人,就算自己变成泡沫也没关系,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结婚也没关系。” 文彦的眼神沉了沉,认真地说:“不会了。以前我还没有拥有喜欢的人,所以会觉得‘成全’是善良;但现在不一样,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更不会让自己变成泡沫。就算有不灭的灵魂,不能和爱的人相守,一切都只是将就。” “那如果……对方不接受你的心意,还爱上了结婚对象呢?”高珊珊追问。 文彦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珊珊,你还记得你以前听到这个问题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吗?” 高珊珊皱了皱眉,想了想,“我忘了,当时好像没认真想。” “没关系,等你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答案。”文彦帮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更柔,“时候不早了,快睡觉吧。”说完,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晚安,珊珊。” “哥哥晚安。”高珊珊轻轻应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就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文彦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床头柜的手机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拿了起来——他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指尖按下去,屏幕亮了。 他翻了通话记录、微信和短信,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有她和高中闺蜜聊出国准备的消息,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文彦松了口气,删除后台、关掉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又看向睡梦中的高珊珊,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珊珊,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起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门刚合上,原本该熟睡的高珊珊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文彦刚刚查看了自己的手机——刚才他指尖划过屏幕时,细微的光亮映在墙上,她看得一清二楚。 幸好,她早有准备。 这个手机不过是她用来应付日常的“挡箭牌”,关于她的秘密全都存在另一个加密手机里。 高珊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文彦心里的占有欲和不安正在被她一点点放大——从最初的温柔克制,到现在的霸道追问,甚至偷偷查看手机,他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深,近乎偏执。 这样很好。 她要的就是他彻底离不开自己,一生一世都痴爱着她,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而她,只需要继续扮演好那个懵懂无知、依赖他的“小白花”,就能牢牢抓住他的心。 想到这里,高珊珊缓缓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6章 高珊珊46 公司里,洪世贤盯着电脑屏幕上暴跌的股价,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合作方催款、员工询问、银行拒贷,几乎要把他逼疯。 好不容易挂断一通电话,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艾丽”,他皱着眉接起,刚要开口,就听见艾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世贤,我已经回国了,现在就在机场!” 洪世贤的头瞬间更疼了,语气里满是怒火,“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在巴黎好好待着,别回来添乱吗?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打给你了,你赶紧买机票回去!” “我知道洪家出事了。”艾丽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还有一丝坚定,“我是来陪你的,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扛着?世贤,我是真的爱你,不是贪图你的钱。” “不是贪图钱?”洪世贤冷笑一声,语气更冲,“那你别收我的钱啊!现在在这里装什么深情?我告诉你艾丽,赶紧滚回巴黎,别出现在我面前,更别让品如看到你!” 艾丽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脾气,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大厅里,脸色又红又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那个一直发消息却从不接电话的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信息,附带了一个地址——正是洪家现在租住的小区地址。 艾丽赶紧回拨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在巴黎时,就是这个号码告诉她“洪世贤出事了”,她当时担心是骗局,可又放不下心,连续给洪世贤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情急之下才买了机票回国。 刚才通电话时,洪世贤的语气慌乱又暴躁,显然是真的遇到了大麻烦,洪家恐怕真的要破产了。 可她不在乎。 她是真的爱洪世贤,从大学时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哪怕知道他结婚了,哪怕只能做见不得光的情人,哪怕现在他一无所有,她也不想离开。 艾丽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机,眼神变得坚定,“世贤,只有我是真的爱你,只有我会陪着你。”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她要去找他,不管他愿不愿意,她都要留在他身边。 . 厨房里,林品如正系着围裙炖排骨汤,锅里的热气氤氲着,让狭小的出租屋多了点烟火气。 客厅里,白凤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正放着狗血剧。 洪世馨昨晚帮着整理债务文件到半夜,这会儿还在房间补觉。 洪宝莲一早被邻居家孩子叫去楼下玩了,家里难得安静。 突然,敲门声响起。 白凤头也没抬,朝着厨房喊:“林品如!去开门!” 林品如赶紧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愣住了——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好久不见的艾丽,穿着一身精致的连衣裙,手里还提着个小礼盒。 “艾丽?你回来了!”林品如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抱住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怎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好去机场接你啊!对了,我哥前阵子还念叨你呢!” 艾丽笑着回抱她,眼神却快速扫过屋内狭小的空间,语气自然,“回来得有点突然,办点事就顺道回来了。怎么,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快进快进!”林品如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对着客厅喊,“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艾丽,之前跟您提过的!” 白凤抬眼瞥了艾丽一眼,见她穿着光鲜,再想到自家如今的窘境,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没好气道:“来干什么?我们家现在可没闲钱招待客人。” 艾丽像是没听出她的敌意,依旧笑着说:“阿姨,我是听说了洪家最近遇到点事,虽然第一次上门有些失礼,但还是想来看看品如,也看看世贤。” 林品如心里纳闷,拉着艾丽的手问:“你怎么知道家里的事啊?是我哥告诉你的吗?” 艾丽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林品如,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哥告诉我的,是世贤告诉我的。因为我爱世贤,我和他早就两情相悦了。” “你说什么?”林品如像是被雷击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凤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声音尖锐:“你说什么?你这个女人胡说八道什么!” 艾丽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没消失,反而多了几分挑衅,“林品如,你真以为我们是好姐妹?我和世贤在你俩结婚前就在一起了!我们才是真爱,我却只能看着他娶你这个什么都不如我的女人——家世普通,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凭什么占着洪太太的位置?”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林品如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浑身都在发抖,“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朋友?”艾丽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毒,“我不过是你们林家收养的可怜虫,还要天天忍受你哥林奕德的骚扰!我早就恨透了你们林家!现在洪家落难了,你识相点就赶紧和世贤离婚,我才是能陪他共患难的人,我要和他结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最爱他的!” 白凤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指着艾丽骂:“你这个疯女人!来路不明就敢上门挑衅?林品如你也是个软柿子!被人骑到头上来了还不说话!” 谁料艾丽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出国前就怀孕了,孩子是世贤的。我在巴黎把他生下来了,叫洪尚恩,现在已经一岁多了。” “什么?!”白凤眼睛瞪得溜圆。 林品如更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墙才勉强站稳,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房间里的洪世馨被外面的争吵声吵醒,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句话,瞬间僵在原地——大哥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 就在这时,门“砰”地被推开,担心艾丽来家里闹的洪世贤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艾丽立刻迎上去,想拉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推开。 洪世贤径直走到林品如面前,又转头对着艾丽怒吼:“你闹够了没有?赶紧滚!” “我走不了了。”艾丽拿出手机,高高举起,“我给你生了儿子,洪尚恩,你看!” 洪世贤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都懵了——照片里的小男孩眉眼间竟真的有几分像他。 他下意识看向林品如,只见她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你……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一个是我最好的姐妹,一个是我丈夫,你们居然……居然还有了孩子!” “品如,你别信她!这肯定是她的阴谋!”洪世贤急忙辩解,又转头瞪着艾丽,“我有老婆!只有品如给我生的孩子才是婚生子,你生的那叫私生子!我不认!” “你不认?”艾丽激动地喊道,“他可是你洪世贤的亲儿子,流着洪家的血!”说着,她把手机递给白凤。 白凤一把抢过,仔细看着照片,越看越激动,“这孩子就是世贤!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的亲孙子!他在哪?” “还在巴黎,请了保姆照看。”艾丽立刻打感情牌,拉着白凤的手说,“阿姨,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他可是洪家的长孙啊!您忍心让他在国外一个人吗?” 白凤瞬间被说动,转头对着洪世贤喊:“世贤!赶紧跟林品如离婚!我好不容易有了亲孙子,必须把孩子接回来!” “妈!你就别添乱了!”洪世贤又急又气。 “这是我亲孙子!你的亲儿子!怎么叫添乱?”白凤不依不饶。 就在两人争执时,林品如突然擦干眼泪,一言不发地朝着门口走去。 “品如!”洪世贤见状,急忙想追上去,却被艾丽和白凤一人拉住一只胳膊。 “你不能去!”艾丽死死拽着他,“你得跟我把孩子的事说清楚!” “对!先解决孙子的事!”白凤也跟着拉,三人扭作一团,没人注意到林品如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满室的狼藉与争吵。 第47章 高珊珊47 距离高珊珊出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文彦几乎成了她的“小尾巴”,整天黏在她身边,就连晚上,也非要等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间。 这天下午,高珊珊靠在沙发上刷着出国要带的清单,文彦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高珊珊忍不住笑了,转头问:“哥哥,你整天这么陪着我,难道就不腻吗?” “不腻。”文彦的声音带着几分黏糊,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高珊珊顺势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后颈。 文彦眼神一暗,俯身加深了这个吻,温热的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就在两人吻得难分难解时,门外突然传来李婶的敲门声,伴随着她的声音,“珊珊,有客人来了,说是要找太太,现在就在客厅等着呢。” 文彦的动作顿住,有些不情愿地松开高珊珊,眉头微微皱起——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段和她独处的时间,偏偏被打断了。 高珊珊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去看看是谁找妈妈,你等我一会儿。” 文彦点点头,却还是跟在她身后——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他也想多待一会儿。毕竟再过几天,他就要很久见不到她了。 两人下了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尽管穿着笔挺的西装,却难掩眼下的乌青,脸色阴沉地端坐着,看不出半分情绪。 高珊珊一眼就认出是洪国荣,故意装作不认识,走上前问:“请问您是哪位?找我家有什么事吗?” 洪国荣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生硬,“我找高虹,有重要的事谈。” “我妈妈还在美容院上班,要是您有急事,可能得再等会儿。”高珊珊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玩味——他终于找上门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开门声,高虹回来了。 她一进客厅看到洪国荣,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但还是强压着怒火,对高珊珊和文彦说:“你们先上楼,没我的话别随便下来。” 高珊珊乖巧点头,拉着文彦转身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就传来洪国荣压抑的争吵声,“高虹!你别装了!是你设计的!蛊惑白凤赌钱欠高利贷,害我公司股价大跌,车房全卖了还账,连银行都不给我贷款!” 文彦皱紧眉头,小声对高珊珊说:“要不要找保安过来?万一他闹事怎么办?” 高珊珊眼神闪了闪,点头,“让保安先在门口等着,等我通知再进来。” 文彦立刻掏出手机,给门卫室打了电话。 楼下的争吵还在升级,洪国荣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句句都在控诉高虹的算计。 高虹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早就说过,要让你付出代价,现在这才只是开始。你还是早点回家吧,说不定家里还有更大的事等着你呢。” 就在这时,洪国荣的手机响了。 高虹挑眉,冷哼一声,“接啊,别耽误了你的家事。” 洪国荣咬牙接起,电话里立刻传来洪宝莲带着哭腔的声音,“叔叔!品如回娘家了!我要品如!我要品如!” 洪国荣头疼欲裂,耐着性子问:“品如为什么回娘家?是不是你婶婶又欺负她了?” “不是!是世贤在外面有宝宝了!品如生气就走了!”洪宝莲的哭声更响。 “你说什么?!”洪国荣震惊地拔高声音。 高虹在一旁发出冷笑,“听见了?赶紧回去处理你的烂摊子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洪国荣猛地挂断电话,盯着高虹,眼神凶狠,“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是!”高虹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你害死我父亲,害死我女儿敏敏,我就是要报复你!让你家破人亡!” “敏敏没死!”洪国荣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高虹浑身一震,“你说什么?敏敏没死?她在哪?你快告诉我!” 洪国荣却突然挣脱她,眼神冰冷,“她当时发高烧,确实没死。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里。高虹,这是我最后的筹码,你别想再逼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外走,不给高虹追问的机会。 在高珊珊的吩咐下,守在门口的保安一看到洪国荣出来,立刻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赶。 洪国荣挣扎着想要回头,却被保安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如丧家之犬一般被拖走,颜面大失。 客厅里,高虹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里反复念叨着,“敏敏没死……我的敏敏还活着……” 高珊珊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的肩膀,柔声喊:“妈妈。” 高虹靠在女儿怀里,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珊珊,他说敏敏没死,当年她发高烧,根本没断气……” “我听到了,妈妈。”高珊珊拍着她的背,语气平静却带着引导,“您有没有想过,洪宝莲或许就是大姐?” “你说什么?”高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洪国荣说大姐当时发高烧,很可能高烧引发了惊厥,影响了智力。”高珊珊缓缓分析,“您想,按年龄算,洪宝莲和大姐当年失踪时的年纪刚好对得上;而且洪宝莲智力停留在儿童时期,这会不会就是当年高烧留下的后遗症?” 高虹的眼里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混杂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包,“我要去洪家!我要去确认!我要把我的敏敏带回来!” 看着高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高珊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这时,高文彦走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别担心,妈会找到大姐的。” 高珊珊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哥哥,如果妈妈找回了大姐,她还会像以前一样爱我吗?” 高文彦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又认真,“不管妈怎么选,我都会永远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第48章 高珊珊48 洪家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林品如哭着跑回娘家,把艾丽和洪世贤出轨多年、还生了孩子的事一五一十说完,林奕德当场就红了眼,不顾家人阻拦就往洪家冲。 一进门,他就揪住洪世贤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你这个混蛋!我妹妹为你们洪家当牛做马,你居然这么欺负她!” 洪世贤本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哪禁得住混社会的林奕德动手,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只能抱头躲闪。 艾丽见状,疯了似的扑上来厮打林奕德,嘴里还骂着,“你个神经病!别打世贤!” 白凤也在一旁帮腔,尖着嗓子喊:“你个混混!敢在洪家撒野!” 洪世馨和洪宝莲吓得缩在角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劝架的胆子都没有。 混乱中,艾丽猛地扇了林奕德一巴掌。 林奕德捂着脸,眼神更凶,“艾丽,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艾丽冷笑一声,满眼鄙夷,“我就算死,也不会爱你这种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林奕德的怒火,他刚要再动手,洪世贤却被打急了,捂着肚子喊:“你再打!我就报警!让你坐牢!” “坐牢?我会怕你?!”林奕德又冲上去,对着洪世贤的肚子踹了几脚,“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们这对奸夫淫夫垫背!我妹妹在你们家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心里没数吗?!” 就在这时,洪国荣推门进来,一声怒喝:“林奕德!住手!” 看到洪国荣,洪家人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停下动作。 林奕德也松开手,站起身,指着洪世贤咬牙道:“你们洪家欠我妹妹的,这笔账怎么算?” 洪国荣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眼鼻青脸肿的洪世贤,深吸一口气,“品如受的委屈,洪家认。等他们离婚,洪家会给品如一笔补偿。”他话锋一转,看向林奕德,“但你今天要是把人打死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要背上刑事处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父母和品如,难道希望你落得这个下场?” 林奕德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洪国荣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妹妹的委屈,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狠狠瞪着洪世贤,最终咬着牙转身,“你们最好给品如一个交代,不然我不会善罢甘休!” 林奕德一走,洪国荣再也撑不住,身体摇摇欲坠,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 白凤等人慌了神,赶紧扶他坐在沙发上。洪世馨转身就往房间跑,去拿他常吃的降压药。 “你别生气啊,本来血压就高。”白凤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念叨。 等洪国荣吃了药,脸色才稍稍缓和,他抬眼看向艾丽,语气冰冷,“世贤,把这个女人赶走,以后不许她再踏进洪家大门一步!” 艾丽一听急了,上前一步喊道:“我可以不进洪家,但尚恩呢?他可是洪家的亲孙子,你不能不让他进门!” “先做DNA鉴定。”洪国荣没看她,声音毫无波澜,“如果孩子真是洪家的,就让他进来,但你不行。” 艾丽还想争辩,白凤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少说两句吧!没看见他刚缓过来吗?再气出个好歹怎么办?赶紧走!” 一旁的洪世贤也捂着脸,没好气地附和,“你快走吧,别在这添乱了。” 艾丽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真是一出好戏,比电视剧还精彩。” 众人转头,只见高虹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 洪世馨最先开口询问:“请问您找谁?” 洪国荣看到高虹,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指着门口怒喝:“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我来是找我女儿的。”高虹没理他,目光径直落在洪国荣身边的洪宝莲身上,缓缓开口,“你就是宝莲,对吗?” 洪宝莲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高虹一步步走近,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因为我是你的妈妈,我是来找你的,敏敏。” “轰”的一声,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在客厅里。 白凤张大了嘴,洪世馨手里的药瓶“啪”地掉在地上,洪世贤也忘了脸上的疼,怔怔地看着两人。 洪国荣猛地踉跄起身,伸手想推开高虹,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快离开这里!” “我胡说?”高虹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自己当年是什么样?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靠着和我结婚才一朝翻身!可你呢?骗走高家所有财产,逼死我父亲,还把我的女儿敏敏带走——没错,敏敏就是我和你生的孩子,宝莲就是我的女儿!”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洪家众人措手不及。 白凤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身边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侄女”,再想到自己丈夫的隐瞒,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直接晕厥在沙发上。 “妈!”洪世贤和洪世馨同时惊呼,慌忙扑过去。 高虹却没看他们,蹲下身,温柔地对洪宝莲说:“宝莲,这里太乱了,阿姨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还能帮你找品如。” 洪宝莲眼睛一亮,“真的能找到品如吗?” “当然能。”高虹牵起她的手,转头瞪向还想说什么的洪国荣,语气满是嘲讽,“难怪你儿子出轨又花心,都是随了你这个父亲!你们洪家从根上就是坏的,一脉相承的自私虚伪!” 说完,她牵着洪宝莲,头也不回地走出洪家。 洪国荣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着晕厥的白凤,胸口一阵剧烈绞痛,眼前一黑,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和白凤并排躺在沙发上。 “爸!爸!”洪世馨吓得哭了出来,洪世贤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角落里的艾丽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合上嘴。 第49章 高珊珊49 回去的路上,高虹牵着洪宝莲的手,慢慢跟她讲过去的事——讲她小时候有多可爱,讲当年洪国荣是怎么把她从身边带走,讲自己这些年有多想念她。 她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让宝莲明白:她一直喊的“叔叔”,其实是亲生父亲;而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人,是找了她二十多年的妈妈。 “敏敏,我的敏敏。”高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哽咽,“你是天底下最可爱、最纯善的孩子。正因为你心太真,才会一直像个天真的小孩,永远不用被世俗的坏心思打扰。” 洪宝莲的眼眶渐渐红了,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觉得她傻、她蠢,只有品如和眼前的妈妈,说她是“纯真”的。 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也有妈妈疼。 她吸了吸鼻子,拉了拉高虹的衣角,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品如呀?我好想她,想跟她说我找到妈妈了。” 高虹心里一软,连忙点头,“我们现在就去,马上就能见到品如了。” 她嘴上温柔地应着,心里却早已把洪国荣骂了千百遍——若不是这个男人,她不会和女儿分离二十多年。 高虹牵着洪宝莲来到林品如家门口,林父林母开门看到是洪宝莲,虽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两人进了屋。 “品如呢?我要找品如。”洪宝莲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急着要见林品如。 林母叹了口气,“品如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怎么叫都不出来。” 洪宝莲一听,立刻跑到林品如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品如,是我,你开门啊。” 门开了,林品如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 洪宝莲立刻扑上去抱住她,哭着说:“品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你离开。” 林品如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大姐,我和世贤会离婚,但就算离婚了,你依旧是我的大姐,我还是会去看你的。” 这时,高虹走了过来,帮着安抚洪宝莲。 林品如这才注意到她,疑惑地问:“这位是?” “我是宝莲的亲生母亲,高虹。”高虹主动开口,把洪国荣当年隐瞒身世、将亲生女儿当侄女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品如听完,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一直觉得洪国荣对自己还算和善,没想到他竟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让白凤蒙在鼓里养了“侄女”二十多年。 高虹看着林品如的模样,也生出几分同情,安慰道:“洪世贤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太难过。如果你要离婚,我可以帮你找最好的律师,就当是看在宝莲的份上——她总说你对她最好。” 说着,她递过一张名片。 洪宝莲也知道洪世贤做错了,拉着林品如的手说:“品如,你快收下吧,妈妈会帮你的。” 林品如接过名片,连忙道谢,“谢谢您。” 之后,高虹想带洪宝莲回家,可洪宝莲却摇着头不肯走,“我想留在品如身边陪她。” 高虹耐心解释,“品如现在要忙着离婚的事,没时间照顾你,等她忙完了,我们再来看她好不好?” 林品如也帮着劝说:“大姐,你先跟高阿姨回去,我处理好事情就去找你。” 洪宝莲见林品如也这么说,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跟着高虹离开了林家。 . 高珊珊收到高虹的信息,知道洪宝莲会来家里,便和文彦早早在客厅等候。 李婶端来洗好的草莓和蓝莓,摆放在水晶盘里;文彦则给两个杯子倒上冰镇的橙汁,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帖帖。 没过多久,门开了,高虹牵着洪宝莲走了进来。 洪宝莲一进客厅,就看到了沙发上的高珊珊和文彦——女孩穿着浅色连衣裙,笑容明媚;男孩身姿挺拔,眼神温和。 她眼睛一亮,拉着高虹的手小声说:“妈妈,他们好像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好漂亮!” 高珊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起身走上前,语气亲昵,“大姐好,我是高珊珊,是妈妈的小女儿。” 文彦也跟着站起来,礼貌地颔首,“大姐好,我是文彦,是珊珊的男朋友,以前也是高家的养子。” 高虹在一旁笑着鼓励,“宝莲,跟妹妹和文彦打个招呼吧。” 洪宝莲点点头,攥了攥衣角,小声说:“我……我叫洪宝莲。” 虽然她的智商还停留在童年,却能清晰感觉到高珊珊和文彦释放的善意——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真诚的喜爱。 高珊珊拉着她坐在沙发上,递过一颗草莓,“大姐,尝尝这个,可甜了。” 文彦也把橙汁推到她面前,“喝点果汁,解解暑。” 洪宝莲接过草莓,咬了一口,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慢慢和两人聊起自己喜欢的动画片,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高虹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相处融洽,眼底满是欣慰。 . 高虹特意把客房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换成了带小碎花的粉色款,洪宝莲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摸着柔软的被褥,笑着对洪宝莲说:“明天妈妈就带你去买你喜欢的玩偶和贴纸,把这里布置得像公主的房间一样,好不好?” “好!”洪宝莲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这时,高珊珊拿着一套全新的粉色睡衣走过来,递到她手里,“大姐,这是我没穿过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等洪宝莲洗漱完,换上粉色睡衣,高虹便牵着她走到床边,“今晚妈妈陪着你睡。” 洪宝莲瞬间兴奋起来,扑到床上打滚——长这么大,除了林品如,她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细心地对待过,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妈妈”的温暖。 这份温柔让她很快接受了高虹,面对高虹的询问,她毫无保留,像打开了话匣子。 “宝莲,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高虹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这里有妈妈,有珊珊妹妹,有文彦哥哥,还有吃不完的零食和好看的动画片。要是想品如了,妈妈也会经常带你去找她。” 洪宝莲攥着被子,小声问:“那……叔叔呢?” 高虹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却依旧温柔,“如果你跟他回去,就再也见不到品如了。品如已经不是他们家的儿媳妇,他们都伤害了品如,也伤害了妈妈,我们不能再跟他们来往了。”她顿了顿,换了个宝莲能听懂的说法,“要是有人抢走你的玩具、你的零食,还不让你看动画片,只给你吃剩的饭菜,你还会喜欢他吗?” “不会!”洪宝莲立刻摇头,眼里满是抗拒。 “妈妈和品如现在就是这种感受。”高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所以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跟那些人见面了。” 洪宝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困意渐渐袭来。 等她呼吸变得平稳,高虹帮她掖好被角,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轻声说:“睡吧,我的敏敏,妈妈一直在。” 第50章 高珊珊50 医院病房里,白凤醒来后就靠在床头哭,一边哭一边捶着被子。 “洪国荣你这个骗子!把你和前妻的女儿当侄女让我养了二十多年,我这二十年真是瞎了眼!我要跟你离婚!” 洪世贤站在一旁,脸色烦躁,直接打断她,“妈,你别闹了!真离婚了,那些债务就得你自己扛,现在家里一分钱没有,全是债!” “你居然不站在我这边?”白凤心寒地看着他,“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可不会跟我爸一样,这么不做人。”洪世贤也来了火气,又压了压脾气,“现在最重要的是爸,他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着,医生说再醒不过来,可能就……”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紧急电话。挂了电话,他只能匆匆交代,“公司那边等着我处理,你自己在这待着。爸那边有世馨看着,不用担心。” 洪世贤刚走出病房,就看到艾丽站在走廊里。 “世贤,我留下来照顾阿姨吧。”艾丽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讨好。 “别在这添乱!”洪世贤皱眉,“赶紧回巴黎,我不会跟品如离婚的。” “我是真的爱你啊!”艾丽急得红了眼。 “你爱我叫出轨!我老婆爱我才是正经夫妻情分!”洪世贤不耐烦地挥手,“儿子是你自己要生的,跟我没关系!别再找我,也不准去打扰品如,否则我饶不了你!”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洪国荣昏迷不醒,公司的烂摊子全压在洪世贤身上。他本就没什么能力,没几天公司就撑不住要破产。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去找高虹帮忙。 “高董事长,求您借我点钱,救救公司!”洪世贤拉着高虹的衣角,姿态放得极低。 高虹一把甩开他,眼神冰冷,“你跟你爸一样不要脸!当年你们洪家抢我高家财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说完,她喊来保安,“把他赶出去,以后不准他踏进这里一步,再闹就报警!” 洪世贤被保安架着拖出去,只能灰溜溜地回医院。 一进病房,就看到白凤正指着艾丽骂:“要不是你上门挑事,我老公能被气晕?你这个扫把星!” 艾丽一开始还忍着,可白凤越骂越难听,她终于忍不住回怼:“要不是你老公抛妻弃子,高虹会来找茬?要不是你欠高利贷,洪家能落到这步田地?所有事的源头都是你们自己!” 白凤从没被人这么顶撞过,气得捂着心口直喘气。 艾丽抱臂站着,眼神凌厉,“我可不是林品如那个软柿子,你最好别惹我。” 洪世贤看着眼前的一地鸡毛,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洪家最终还是没能撑住——没了洪国荣的支撑,洪世贤又毫无经营才能,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宣告破产。 更让他崩溃的是,几天后,他收到了法院传票:林品如要和他打离婚官司。 洪世贤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抱着酒瓶喝得酩酊大醉。 艾丽守在他身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柔声说:“世贤,没关系,我陪着你东山再起。等你好起来,我们就结婚,带着尚恩组建一个完整的家。” 可洪世贤根本没听进去,嘴里翻来覆去喊的,全是“品如”的名字。 艾丽攥紧毛巾,眼底满是嫉妒,却只能强压着怒火。 开庭那天,高虹为林品如请的律师拿出了充足证据——洪世贤婚内出轨的聊天记录、给艾丽转账的凭证、甚至艾丽生子的医院记录。 律师先是以夫妻共同财产为由,追回了洪世贤给艾丽的所有钱款,随后又以“男方出轨且育有私生子”为由,主张林品如应分得更多财产。 最终,法院判决两人离婚,洪世贤因过错方身份,名下仅剩的一点财产全判给了林品如,他自己净身出户。 听到判决时,洪世贤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眼底满是悔恨。 走出法院,洪世贤快步拦住林品如,声音沙哑,“品如,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的爱你。” 林品如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爱我?你爱我会和我的好姐妹出轨,还生了孩子?这些年,我忍受你妈妈的羞辱,为你打理家里的一切,可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这时,艾丽跑了过来,挽住洪世贤的胳膊,对着林品如耀武扬威,“品如,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世贤以后是我的了!” 林品如没理会她,跟着律师径直离开。 艾丽见洪世贤还想追,急忙拉住他,“你们都离婚了!你还想干什么?” 洪世贤猛地推开她,眼神厌恶,“就算我和品如离婚,也轮不到你!” 艾丽崩溃大喊,“我到底哪里不如林品如?你告诉我啊!” 洪世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冰冷又决绝,“你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跟你在一起,弄丢了品如。” 说完,他再也没回头,大步离开。艾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哭声越来越大。 . 这天正好也是高珊珊出国的日子,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高虹、文彦和洪宝莲早早等在登机口旁,脸上满是不舍。 这是高珊珊第一次离高虹这么远,高虹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着“注意安全”“按时吃饭”,眼眶都红了。 洪宝莲拉着高珊珊的衣角,哭丧着脸,嘟着嘴掉眼泪,“珊珊妹妹,我舍不得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高珊珊笑着帮她擦去眼泪,轻声安慰,“大姐乖,我放假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国外的糖果好不好?” 高虹见文彦和高珊珊还有悄悄话要讲,便牵起洪宝莲的手,往旁边的休息区走,还不忘拿出纸巾帮她擦脸上的泪痕。 文彦立刻上前,轻轻抱住高珊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会想你的,珊珊。你到了国外,千万不要忘记我,也要一直想我,好不好?” “哥哥,我会想你的。”高珊珊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后背,“你要帮我照顾好妈妈和大姐,别让她们担心。” “我会的,放心吧。”文彦松开她,指尖拂过她的脸颊,眼神认真,“你一个人在国外也不会太久的。” 高珊珊愣了一下,抬头问:“什么意思呀?” 文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岔开话题,“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你到了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好,我知道了。”高珊珊点点头,这时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她拎起行李箱,朝文彦挥了挥手,“我走啦,等我电话!” 文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下来。 第51章 高珊珊51 几个月后,伦敦迎来了圣诞节。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街道两侧挂满了彩灯和圣诞花环,商店橱窗里摆着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玩偶,处处都洋溢着热闹的节日气氛。 高珊珊和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在餐厅吃完圣诞大餐后,便起身提出要回家。 “再玩会儿嘛,难得圣诞节这么热闹!” 同样是中国的留学生拉着她的胳膊挽留,可高珊珊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我得回去了,谢谢你们今晚的招待。” 这时,坐在旁边的男生Henry站起身,笑着对众人说:“Mary, I''ll send Sam home. It''s snowing outside, and it''s not safe for her to go alone.”(Mary,我送珊珊回家吧。外面下雪了,她一个人走不安全。) 高珊珊看向他,点头应道:“Thank you, Henry. That''s very kind of you.”(谢谢你,Henry,你真好。) Henry开车,高珊珊坐在副驾驶座上。 见她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时不时在屏幕上滑动,Henry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随口问道:“Are you chatting with someone important? You''ve been looking at your phone since we left the restaurant.”(你在和重要的人聊天吗?从餐厅出来后,你就一直在看手机。) 高珊珊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浅笑,“I''m chatting with my brother. He''s worried about me being alone abroad during Christmas.”(我在和我哥哥聊天。他担心我一个人在国外过圣诞会孤单。) “Brother? I also have a brother. He works in a bank in Germany now.”(哥哥?我也有个哥哥,他现在在德国的一家银行工作。)Henry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主动分享起自己的家人。 高珊珊有些好奇地问:“You''re British, why does your brother work in Germany instead of staying in the UK?”(你是英国人,为什么你哥哥不在英国工作,反而去了德国?) “He studied in Germany before, and after graduation, he decided to stay there for work. The work environment there suits him.”(他之前在德国读的书,毕业后就决定留在那儿工作了,那里的工作环境很适合他。)Henry解释道。 “I''ve heard online that it''s really hard to graduate from a university in Germany. Is that true?”(我在网上看到说,德国的大学很难毕业,是真的吗?)高珊珊想起之前看到的留学攻略。 “That''s why I didn''t listen to my brother''s advice to study in Germany! I''m not good at dealing with too much pressure.”(所以我才没听我哥哥的建议去德国读书呀!我不太擅长应对太大的压力。)Henry说着,还俏皮地耸了耸肩,逗得高珊珊笑出了声。 一路上,Henry很会找话题,从伦敦的圣诞习俗聊到校园里的趣事,语气轻松又绅士,完全没有让高珊珊感到冒犯。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高珊珊租的公寓楼下。 Henry先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旁替她打开车门。 “We''re here. Be careful when you go upstairs, the stairs might be slippery.”(到了,上楼的时候小心点,楼梯可能有点滑。) “Thank you for sending me back.”(谢谢你送我回来。) 高珊珊刚下车,Henry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This is a Christmas gift for you. I prepared it a long time ago.”(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我很早就准备好了。) 高珊珊有些意外地接过盒子,在Henry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钻石项链,吊坠是小巧的雪花形状,在路灯下闪着温柔的光。 “It''s so beautiful, but it''s too expensive. I didn''t prepare a gift for you in return...”(这条项链很漂亮,但太贵重了,我还没准备回礼……)高珊珊有些不好意思。 “You don''t need to return anything. As long as you accept it, that''s the best gift for me.”(你不用回礼,只要你收下,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Henry的眼神里满是真诚。 高珊珊捏着盒子,沉默了几秒,抬头认真地问:“Henry, do you like me?”(Henry,你是不是喜欢我?) Henry愣了一下,耳朵瞬间红了,他挠了挠头,坦诚地说:“Yes, I like you a lot. I originally pnned to find a more perfect day to confess to you, but I didn''t expect you to notice it first.”(是,我很喜欢你。我本来想找个更完美的日子向你告白的,没想到被你先看出来了。) “I already have a boyfriend. We''ve been together for a long time, and I love him very much.”(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很爱他。)高珊珊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I know he''s in China, and you two are far apart.” Henry咬了咬唇,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I''ve seen many international students who have partners in their home countries, but they still find someone to apany them at school. I don''t mind that kind of retionship.”(我知道他在中国,你们隔得很远。我见过很多留学生,就算在国内有伴侣,在学校也会找个人陪伴,这种关系我不介意的。) “But I mind. I can''t do something that betrays my boyfriend. Thank you for your kindness, but I really can''t accept this gift.”(但我介意,我不能做背叛男朋友的事。谢谢你的心意,但这份礼物我真的不能收。)高珊珊说着,把盒子轻轻推回给Henry。 Henry接过盒子,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I see... I guess I''m out of luck.”(我知道了……看来我运气不太好。) 高珊珊看着他沮丧的样子,主动上前抱了抱他,“You''re a very good person, Henry. You will definitely find someone who suits you.”(Henry,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一定会找到适合你的人的。) Henry愣了愣,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容,“Thank you, Sam. I hope you and your boyfriend will always be happy.”(谢谢你,珊珊,祝你和你男朋友一直幸福。) 等Henry开车离开后,高珊珊转身走进公寓楼,她拿出手机,给高文彦发了条消息:【哥哥,我安全到家啦~】 高珊珊看着手机里未读的消息提示,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定位显示文彦就在附近,他分明已经看到了刚才楼下的一幕,却故意不回消息。 第52章 高珊珊52(完) 她刚用钥匙拧开公寓门,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下一秒,她被带着踉跄地进了屋,“砰”的一声,门被对方一脚踹上,隔绝了门外的圣诞夜色。 高珊珊刚要开口喊“哥哥”,唇瓣就被一个急切的吻堵住。 她抬眼,撞上文彦眼底翻涌的占有欲,随即缓缓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回应着这个迟来的拥抱。 两人双双倒在沙发上,文彦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吻得越来越深,几乎要将她的呼吸都夺走。 高珊珊憋得脸颊通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终于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胸口都剧烈起伏着。 “你过分了……”高珊珊喘着气,声音带着一丝娇嗔的不满。 文彦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她的唇角,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刚才在楼下跟你说话的外国男生是谁?是珊珊在伦敦认识的朋友?” 高珊珊偏过头,故意不看他。 文彦的动作却突然一顿,伸手捏住她外套的领口,指尖灵活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高珊珊瞳孔微缩,伸手想拦,却被他一只手攥住两只手腕,往后按在沙发扶手上,动弹不得。 “别乱动。”文彦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另一只手继续解开剩下的扣子,露出她颈间细腻的肌肤。 他俯身,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一个个湿热的吻落下来,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点点红梅。 “哥哥,不要这样……我害怕。”高珊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身体微微绷紧。 文彦抬起头,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眼神里满是委屈与偏执,“珊珊,我们分开了137天。这137天里,我每天都在想你,难道你不想我吗?” “我想……”高珊珊的声音很轻。 “骗子。”文彦的吻落在她的眉骨上,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如果珊珊想我,为什么还要跟别的男人谈天说地,笑得那么开心?你一点都不想我。骗子,是要受惩罚的,珊珊觉得,你该受惩罚吗?” “我没有跟他谈天说地!我们只是同学!”高珊珊急忙辩解,又慌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会来伦敦?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去学校图书馆复习吗?” “我申请了伦敦大学的交换生名额。”文彦的指尖划过她的锁骨,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倒是珊珊先给了我一个‘惊喜’。”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要是我今天没出现,珊珊是不是也打算学那些留学生,背着我在学校找个男人消遣?” “我没有!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高珊珊急得眼眶都红了。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拥抱?”文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那只是安慰的拥抱!他向我告白,我拒绝了,拥抱只是出于礼貌!”高珊珊急忙解释。 可文彦根本不信,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指尖,语气带着几分蛊惑,“珊珊,帮哥哥解开衣服的扣子。” 高珊珊趁机想从沙发上起身逃跑,却被文彦一把捞回怀里,紧紧扣住腰。 他低头,凑到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还在骗我,还想逃跑……真是个不乖的小骗子。” 话音刚落,他吻上她的耳垂,带着惩罚性的轻咬。 在高珊珊的轻颤中,文彦再次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彻底封死了她所有辩解的机会。 屋内没开暖气,可空气里的温度却灼热得惊人。 文彦的吻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掠过布满红梅的锁骨,在她的肩头细细研磨,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急切。 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她同样滚烫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手指攥紧了沙发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落在身上的每一个吻,带着思念的滚烫,又藏着一丝怕失去的偏执,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这浓稠的氛围里。 文彦抬起头,指腹轻轻擦去自己唇角的水渍,眼神暗得像化不开的墨,“珊珊,你看,我们明明这么想念彼此,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跟别人靠那么近,好不好?” 高珊珊的脸颊泛着异样的红晕,睫毛轻轻颤动着,最终还是小声“嗯”了一声。 文彦瞬间笑了,低头蹭了蹭她被汗水濡湿的发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珊珊,你只能爱我一个人,永远只能是我。”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腰侧,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的意味,“我帮了珊珊,珊珊也帮帮哥哥,好吗?” 高珊珊的脸更红了,别过脸小声反驳,“分明就是你主动引诱我的……” “是,是我主动引诱珊珊。”文彦顺着她的话,吻了吻她的耳垂,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那珊珊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帮哥哥,好不好?” “我……我不会。”高珊珊的声音细若蚊蚋。 “没关系,我教珊珊。”文彦的吻落在她的唇角,眼神灼热,“哥哥什么都会教给你,一点一点教。” 高珊珊抬眼,带着几分故意的调侃,“你为什么会这些?该不会是我不在的时候,跟别人学的吧……” 话还没说完,文彦就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惩罚的力道,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珊珊的嘴今天说了太多我不爱听的话,还是堵上比较好。” 高珊珊偏过头,“脏……” “这是你自己的,还嫌脏?”文彦摸了一下嘴角,低笑一声,再次吻住她,同时拉着她的手缓缓向下,语气带着耐心的引导,“珊珊要学会回应哥哥……”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高珊珊被一个炽热又坚实的怀抱牢牢裹着。 她刚睁开眼,就觉得浑身酸胀,尤其是手和胸脯——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口又胀又麻,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酸痛。 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文彦,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猛地背过身去,故意离他远了些。 文彦被她的动作吵醒,迷迷糊糊间下意识伸手,又把她捞回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珊珊,早上好。” “早上一点都不好!”高珊珊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嗔怪,“哥哥昨晚上太过分了,我的手现在还疼。” 文彦低笑起来,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脖颈,“珊珊的手又酸了?辛苦珊珊了。” 听着他这副明知故犯的厚脸皮模样,高珊珊忍不住吐槽,“哥哥现在根本就是个流氓!” “是,我就是流氓。”文彦的笑意更深,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但我只对珊珊耍流氓,而且珊珊不能不接受——因为我会一直黏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别想摆脱我。” 背对着他的高珊珊,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文彦,就要这样爱我,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的爱我,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永远都只能看着我。 番外 洪家的结局 洪国荣终究没能醒来。 医生拔掉氧气管那天,洪世贤站在病房外,看着护士推走盖着白布的病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白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嘴里反复念叨着“骗子”“报应”,却再也没了当初哭闹的力气。 这个骗了她二十多年的男人,终究还是用一场永恒的沉默,结束了对她的亏欠。 洪世馨攥着哥哥的胳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曾以为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哪怕公司破产、家道中落,只要他在,总能撑下去。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随着白布的遮盖彻底碎了。 没有葬礼,没有亲友吊唁。 洪世贤掏空了最后一点积蓄,买了块最便宜的墓地,将洪国荣草草下葬。 之后,白凤就让艾丽把远在巴黎的洪尚恩接回洪家。 “这是你的亲生儿子,就得在洪家长大。” 艾丽自然乐意,抱着孩子进门那天,特意穿了件红色连衣裙,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可洪世贤自始至终没给过她好脸色,任白凤怎么劝,都不肯松口结婚。 “你不娶我,尚恩就是私生子!”艾丽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把洪尚恩吓得哇哇直叫。 白凤被哭闹声烦得头疼,指着洪世贤的鼻子骂:“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想让洪家断后吗?” 洪世贤最终还是妥协了,跟着艾丽去民政局领了证,却坚决不肯办婚礼。 “没钱,也没脸。”他抽着烟,眼神麻木,“二婚娶的还是小三,办了谁来?不嫌晦气吗?” 艾丽虽得了名分,却没得到洪世贤半分真心。 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宿敌——艾丽抱怨洪世贤赚不到钱,连孩子的奶粉钱都要赊账;洪世贤嫌艾丽好吃懒做,连碗面都煮不明白。 吵架成了家常便饭,有时从清晨吵到深夜,摔碎的碗碟堆在墙角,洪尚恩的哭声混在其中,成了这个家唯一的背景音。 白凤起初还会劝两句,“看在尚恩的份上,别闹了”“艾丽你学学品如,她以前把家里打理得多好”。 可这话落在艾丽耳里,比骂她还难受。 “林品如好,你让她回来啊!”她红着眼眶跟白凤吵,“我为洪家生了儿子,你们还拿我跟她比?” 一来二去,白凤也懒得劝了。 洪世馨那时已在上海读大学,周末回趟家,听见的不是争吵就是哭闹,饭都吃不安稳。 毕业后她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搬去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除了给白凤寄生活费,几乎不怎么回那个家。 有一回,高虹带着洪宝莲来洪家附近办事。 洪宝莲提出想见洪家人,高虹拗不过她,只能带着她上门。 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二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艾丽的尖叫和洪世贤的怒吼。 高虹皱着眉,直接拉着洪宝莲转身就走,“我们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之后,高虹再也没带洪宝莲踏过洪家的门槛。 洪世馨工作几年攒了些钱,买了套小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把白凤接了过去。 “妈,你跟我住,别在那边受气了。”白凤收拾行李时,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了白凤的调和,洪世贤和艾丽的日子更难熬。 艾丽总觉得胃疼,跟洪世贤说要去医院,洪世贤却嗤之以鼻,“你少装病博同情。” 直到艾丽疼得直不起身,被邻居送进医院,才查出是胃癌晚期。 躺在病床上,艾丽突然想再见林品如一面,她拖着病体找到林家,却被林父林母拦在门外。 “你害品如还不够吗?”林母指着她的鼻子骂,“我们家不欢迎你,你走吧。” 艾丽拖着病体回到空荡荡的家,看着墙上洪尚恩的照片,突然觉得一无所有。 几天后,有人在江边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终究是跳海了,连封遗书都没留下。 艾丽死后,洪世贤独自带着洪尚恩生活。 他没了工作,靠打零工度日,喝醉了就对着艾丽的遗像骂,清醒了又抱着洪尚恩哭。 后来听说林品如和家里人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安稳,他竟动了复婚的念头。 可他刚走到超市门口,就被林品如扇了一巴掌。 “洪世贤,你醒醒吧。”林品如的眼神冰冷,“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别再来打扰我。” 林品如说得没错,她的日子确实安稳——超市生意不错,林父林母身体健康,林奕德也成了家,总说“妹妹要是不想结婚,哥养你一辈子”。 有人劝她再找个伴,她却笑着摇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洪世贤碰了一鼻子灰,日子越发浑浑噩噩。 白凤看着孙子瘦得不成样子,终究是心软,又回了那个家。 可洪世贤却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怪在白凤身上,“都是你!小时候不管我,现在把我养成这样!” 白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高虹说得对!你们洪家男人骨子里就是坏种!” 她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再也没管过洪尚恩。 没人管教的洪尚恩,长大后竟成了第二个洪世贤——换女朋友像换衣服,谈恋爱时还总出轨。 二十五岁那年,他因为跟人抢女人,被对方活活打死在酒吧门口。 洪世贤接到消息时,正在路边捡矿泉水瓶,听到噩耗的那一刻,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当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打开了煤气,再也没醒过来。 . 白凤得知洪世贤和洪尚恩的死讯,大哭了一场,说自己命苦,于是就把所有指望寄托在了洪世馨身上,总念叨“女人就该结婚生子”“你不嫁人就是不孝”。 洪世馨起初还忍,直到有一回发现白凤偷偷拿她的工资去打牌,终于爆发了,“你是想把我也拖垮吗?洪家就是被你赌垮的!再赌,我们一起死!” 白凤被她的狠劲吓住,再也不敢提打牌的事,可心里的怨气却没断,总在背后偷偷骂她“不孝”。 后来有一回,白凤趁洪世馨上班,偷偷溜出去打牌,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跑车撞了。 司机是个富二代,当场就逃逸了,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找到人。 白凤死后不久,公司里的项目出了错,领导和同事都把责任推到洪世馨身上——谁让她没背景,又沉默寡言呢? 被开除那天,她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林品如。 那时洪家还没垮,林品如被白凤刁难,被洪世贤冷落,不也是这样孤立无援吗? 而她自己,那时只是个旁观者,甚至偶尔还觉得“嫂子就是太软弱”。 最终,洪世馨被判了五年刑。 出狱那天,她穿着出狱时发的旧衣服,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皱纹——明明才四十六岁,却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 她在街上买了块豆腐,走路时被一个打扮漂亮的女人撞倒,豆腐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对不起,阿姨!”女人连忙道歉,递过来一张百元钞,“我没带零钱,这个您拿着,再买一块吧。” 洪世馨接过钱,看着女人的脸,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她听见同行的另一个女人喊:“敏敏,我们走吧,妈妈还在等我们呢。” “敏敏”——这个名字像道闪电,劈开了洪世馨的记忆。 她猛地抬头,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终于想起来了——那是洪宝莲,是高虹找回来的女儿,是她名义上的“姐姐”。 她想喊住她,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等她反应过来,洪宝莲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百元钞,看着地上碎掉的豆腐,突然哭了。 那天晚上,洪世馨从一个烂尾楼楼顶,一跃而下。 番外 两个病娇的爱 伦敦的夏末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高珊珊穿着学士服,站在伦敦大学的毕业典礼台上,接过本科毕业证书时,目光第一时间就穿过人群,落在了台下的文彦身上。 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眼神专注地望着她,像是整个礼堂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这一年,高珊珊本科毕业,而文彦已经在伦敦大学读了两年硕士。 当初他本可以留在清华大学读研,导师多次挽留,说他是建筑系最有潜力的学生,留在本校能获得更好的资源。 可文彦只是婉拒,收拾行李毫不犹豫地来了伦敦。 他只是怕隔着山海,高珊珊身边会出现别人,更怕距离会冲淡他对她的掌控。 毕业典礼结束后,文彦走上前,把红玫瑰递给高珊珊,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恭喜毕业,珊珊。” “哥哥,你怎么不在实验室待着?不是说今天有项目汇报吗?”高珊珊笑着接过花,明知他是特意为自己请假,还是故意逗他。 文彦却不回避,伸手揽住她的腰,“你的毕业典礼,比任何项目都重要。” 他的控制欲从他来到了伦敦第一天起就从未掩饰——会提前查好她的课表,算好她从教室到公寓的时间;会把她的手机壁纸换成两人的合照,朋友圈里全是她的身影。 甚至趁高珊珊熟睡时,在她手机里偷偷装了GPS定位,手机屏幕暗下的间隙,他都会点开后台,确认她的位置是否和说过的一致。 有一次高珊珊和同学去商场逛街,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回家,文彦开门时眼底的紧张几乎藏不住,直到看到她手里拎着给自己买的衬衫,才悄悄松了口气,却绝口不提自己反复查看定位的事。 也许很偏执,可只有文彦知道,他只是很怕失去。 高珊珊本科毕业后,没有立刻工作,而是听从高虹的建议,继续在伦敦大学攻读管理学硕士。 高虹的美容院早已在国内打响名气,她希望女儿能接下这份事业,把品牌拓展到海外。 而文彦也顺利拿到硕士学位,入职了伦敦一家知名建设企业,成了一名建筑师。 他的才华很快在工作中显露,不到一年就参与了几个重要项目,可即便再忙,他每天都会准时回家,为高珊珊准备晚餐,等她从学校回来,晚上更是雷打不动要抱着她睡。 硕士毕业那年,文彦在伦敦眼的最高处,向高珊珊求婚了。 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他紧张得发颤的声音,“珊珊,嫁给我。我保证,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 高珊珊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哥哥,我愿意嫁给你!” 她知道文彦的控制欲里藏着的是极致的爱意,这份爱或许有些霸道,却让她无比安心。 婚礼定在国内一座教堂。 红毯尽头,高虹牵着穿着白色婚纱的高珊珊,一步步走向等待在那里的文彦。 高虹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眼眶微微泛红——她曾经历过背叛与分离,如今最疼爱的女儿能找到值得托付的人,她比谁都欣慰。 走到文彦面前,高虹轻轻将高珊珊的手放进他的掌心,掌心相触的瞬间,她用力握了握两人的手,语气郑重又带着不舍。 “文彦,我把珊珊交给你了。她从小被我宠着长大,偶尔会耍点小脾气,但心地善良。以后你要多让着她、疼着她,不能让她受委屈,更不能辜负她的真心。” 文彦紧紧攥着高珊珊的手,指腹传来她温热的触感,他抬眼看向高虹,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妈,您放心,我这辈子只会对珊珊一个人好,会护着她、爱着她,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说完,他转头看向高珊珊,眼底的偏执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珊珊,我会永远陪着你。” 高珊珊听着他的承诺承诺,又望进他满是爱意的眼眸,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领证前,文彦主动提出要签婚前协议。 律师把拟好的协议递给高珊珊时,她愣了——协议上写着,文彦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未来的收入,都归高珊珊所有。 “你疯了?”高珊珊拿着协议,抬头看向文彦。 文彦却只是握住她的手,“我没疯。我的一切本来就该是你的,这样你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不会想着离开我。” 他怕的从来不是失去财产,而是失去她。只有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他才能稍微安心。 高珊珊没多说什么,在协议上签了字。 她知道,这份协议不是束缚,而是文彦毫无保留的爱。 婚后没多久,高珊珊就开始憧憬有个孩子,每次看到街上的小女孩,都会拉着文彦的手说:“哥哥,我们以后也生个女儿吧,扎着小辫子,穿粉色的裙子,肯定很可爱。” 可文彦心里却泛起了抵触——他怕孩子出生后,高珊珊的注意力会全被孩子抢走,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不敢把这份私心说出来,只能顺着她的话哄,“好啊,那我们以后就不做安全措施了,顺其自然。” 从那天起,文彦每天晚上都要缠着高珊珊同房,明明有时候高珊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却还是不肯放过,抱着她反复确认。 “珊珊,你是不是只爱我?” 高珊珊被他弄得又痛苦又甜蜜,一边嗔怪他“过分”,一边又忍不住沉溺在他炽热的爱意里。 高虹也时不时催生,语气带着期待,“珊珊啊,你和文彦也结婚一年多了,该考虑要个孩子了,我还等着抱外孙呢。” 挂了电话,高珊珊故意坐在沙发上叹气,对着刚回来的文彦说:“妈妈又催生孩子了,可我们怎么一直没动静啊?是不是同房太频繁了,反而不好?” 说着,她起身把文彦往书房推,“今晚你去书房睡,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说不定就有效果了。” 文彦瞬间慌了,想拉她的手却被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关上卧室门——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晚,文彦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做了结扎疏通手术。 他想明白了,比起失去珊珊的关注,他更怕惹她生气,更怕她因为孩子的事和自己疏远。 疏通手术后三个月,高珊珊顺利怀孕了。 十月怀胎,文彦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每天陪着她散步、产检,晚上还会趴在她的肚子上,听孩子的胎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感受到胎动时,心里都带着一丝矛盾的焦虑——既期待孩子的到来,又怕孩子分走高珊珊的爱。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儿,高珊珊给她取名高雯君。 看着怀里小小的婴儿,文彦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转头看到高珊珊温柔地抱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母爱时,他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自那以后,文彦对女儿的态度就变得很矛盾。 他会给女儿买最贵的奶粉、最漂亮的衣服,会在女儿哭闹时笨拙地哄她,可只要看到高珊珊因为照顾女儿忽略自己,他就会忍不住吃醋。 有一次,高珊珊正抱着女儿喂奶,文彦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语气带着委屈,“珊珊,你今天都没抱过我,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高珊珊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哄他,“等我喂完雯君,就陪你好不好?” 可这样的“妥协”,还是让文彦觉得不够。 女儿满月那天,文彦直接找来了两个育儿嫂和一个保姆,把照顾女儿的所有事都交给了她们,只允许高珊珊在固定时间陪女儿玩耍。 其余时间,他都会把高珊珊圈在自己身边——陪她去美容院考察业务,陪她去逛超市,晚上更是要紧紧抱着她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高珊珊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 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里。 高珊珊靠在沙发上看文件,文彦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神里满是占有欲,“珊珊,你今天还没亲我。” 不远处,育儿嫂正陪着雯君搭积木,小家伙看到爸爸妈妈亲密的模样,咿咿呀呀地伸出手要抱抱。 文彦却先一步把高珊珊往怀里带了带,对着女儿皱了皱眉,“让阿姨陪你玩,妈妈现在是我的。” 高珊珊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却没有推开他。 她知道,文彦的这份偏执,是刻在骨子里的爱。 而她,也愿意永远被他这样“控制”着,在这份满是安全感的爱意里,和他、和女儿,一起走过余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第1章 孙晓菁1 “走啊,学生会招新宣讲会,听说孙晓菁学姐会来!多少人就是冲她来的,你不看看?” 严格皱了皱眉,他天生内向,一想到要在人群里自我介绍、和陌生人打交道,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算了吧,我对这些没兴趣。” 他话音刚落,就被室友李哲半拖半拽地拉进了礼堂。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 严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主席台,一眼就注意到了最中间的那个女生身上。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系着细细的黑领带,长发利落地挽成低马尾。 台下的嘈杂仿佛与她无关,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笔尖偶尔在纸上划过,动作从容又专注。 阳光透过礼堂的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在人群里显得格外耀眼,像是自带聚光灯。 严格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撞进了心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忍不住盯着她看,看她抬眼时眼底的清明,看她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时嘴角微扬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移不开目光。 “快看,孙学姐开始讲话了!”李哲的声音拉回了严格的思绪。 他顺着李哲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女生拿起话筒,清润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条理清晰地介绍着学生会的工作,逻辑缜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 严格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名牌上——那上面清晰地写着“学生会会长 孙晓菁”。 原来她就是孙晓菁。 那个周围人天天念叨的学霸女神,那个据说年年拿奖学金、把学生会管理得井井有条的风云人物。 之前他总觉得“女神”不过是别人夸张的形容,可此刻亲眼见到,他才明白,所有的赞美都不及她本人万分之一。 宣讲会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严格站在原地,看着孙晓菁和其他学生会成员一起收拾东西,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想上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内向的性子让他连迈出一步都觉得艰难。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孙晓菁已经收拾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她经过严格身边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同学,还有事吗?” 那一笑像是春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严格心里的局促。 他猛地回过神,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学姐,我、我想报名学生会。” 孙晓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哦?那可以去那边填报名表。”她说完,又冲他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严格才松了口气,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他快步走到报名处,拿起笔认真地填起了报名表。 他知道,加入学生会对他来说会是一场挑战,要面对他不擅长的社交,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可他更清楚,从看到孙晓菁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心。 . 孙晓菁刚走出礼堂没几步,身边的宣传部部长余亮亮就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神往身后礼堂门口的方向瞟了瞟,语气里满是调侃。 “晓菁,你看见没?刚才那个男生,从你讲话开始就盯着你看,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报学生会怕不是借口,根本是冲你来的吧,咱们孙会长魅力真是没话说!” 孙晓菁脚步没停,指尖轻轻拂过文件夹边缘,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得体的笑,“别瞎说,新生刚入学,对学生会工作不了解,或许人家只是真的想问报名流程,或者对部门分工有疑问。” “我才不信呢!”余亮亮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没看他刚才跟你说话时的样子?脸都红到耳朵根了,说话还结结巴巴的,哪像是来问工作的,明明就是紧张的!再说了,这阵子招新,多少男生借着报名的由头来打听你,他这反应,我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心思。” 孙晓菁听着余亮亮的话,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反驳。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教学楼,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影。 刚才那个男生,她其实有印象——角落里坐得笔直,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局促,跟其他围着她问东问西的新生很不一样。 只是这份不一样,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众多目光中的一束。 从入学到现在,围绕在她身边的欣赏与爱慕从未断过,她早已习惯用冷静和礼貌隔开距离。 至于那男生是不是真的冲自己来,对她而言似乎没什么差别。 她加快了脚步,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了,别八卦了,下午还有部门例会要开,得赶紧回去整理招新名单。” 余亮亮看着她从容的侧脸,知道她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只好撇了撇嘴,跟上她的脚步。 第2章 孙晓菁2 严格攥着报名表的手越收越紧,指腹把纸边捏出了几道浅痕。 直到李哲拍着他的肩膀喊他走,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脚步拖沓地跟着往外走。 “可以啊你,刚才不还说不报名吗?怎么一见孙学姐就变卦了?”李哲挤眉弄眼地调侃,“老实说,是不是心动了?” 严格的耳尖又热了起来,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敢多说——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在心里的慌乱和雀跃就会全都露出来。 几天后的学生会面试,严格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等候室。 他攥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稿,反复默念着,稿纸上还记着几处经济学相关的专业术语——他总觉得,和孙晓菁聊同专业的话题,或许能多些共鸣。 “下一个,严格。” 听到自己的名字,严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进面试室。 抬眼的瞬间,他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孙晓菁就坐在面试官中间,手里拿着他的报名表,正低头看着“经济学专业”那栏,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请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旁边的学长开口说道。 严格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各位学长学姐好,我是大一商学院经济学的严格,高中时就对微观经济模型很感兴趣,这次想加入学生会……” 他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在对上孙晓菁抬起来的目光时,突然卡了壳。 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几分审视,却又莫名让他觉得心慌,连“供需理论”都差点念成“供求理论”。 “别紧张,”孙晓菁的声音轻轻响起,像羽毛拂过心尖,她指尖点了点报名表上的专业栏,“同为经济学,你觉得加入学生会,能怎么把专业思维用在工作里?” 这个问题让严格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这是他准备过的方向。 他定了定神,语速适中地说:“比如做活动预算时,可以用成本收益分析优化资源分配,避免浪费;统计新生报名数据时,也能通过基础数据分析大家的兴趣方向,更精准地安排活动……” 说着说着,他的紧张渐渐褪去,连看向孙晓菁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笃定。 孙晓菁闻言,笔尖在报名表上轻轻划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没再多问。 面试很快结束,严格走出房间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心里却满是庆幸——还好没在专业话题上出丑。 一周后,学生会录取名单公示在公告栏前。 严格挤在人群里,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名字,心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看见“严格”两个字出现在宣传部的名单里,他才猛地松了口气,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恭喜你,严格。” 严格猛地回头,孙晓菁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 “学、学姐!”严格又开始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谢谢你,我会好好做的,以后专业上有不懂的,还想多向学姐请教!” “嗯,”孙晓菁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身对旁边的余亮亮说,“我们去把文件送回办公室吧。”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严格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 . 学生会第一次部门例会结束后,孙晓菁叫住了正要走的严格。 她手里拿着一张活动策划表,指尖在“校园经济论坛”那栏敲了敲,语气干脆。 “这次论坛需要整理嘉宾资料,还要做参会人员的需求调研,你之前面试时提的数据分析思路刚好能用,这个任务交给你,有问题吗?” 严格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没问题!学姐放心,我肯定做好!” 他没想到刚加入就能接到和专业相关的任务,更没想到是孙晓菁亲自安排,心里又惊又喜。 “嗯,这是往年的资料,你先参考,周三之前把初步方案给我。” 孙晓菁把一叠文件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手,神色自然地补充,“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找我。” 看着孙晓菁转身离开的背影,严格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抱着文件快步回了宿舍,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坐在书桌前翻看起来。 资料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孙晓菁的字迹,娟秀又有力,写着“重点关注企业嘉宾的行业需求,可结合近期经济政策调整调研方向”——显然是特意为他标注的。 接下来的两天,严格几乎泡在图书馆里。 他对着电脑整理数据,画调研问卷的逻辑框架,遇到不懂的专业术语,就翻课本、查文献,实在搞不明白的,就把问题记在笔记本上,想着等见到孙晓菁再问。 可真到了周三,他拿着初步方案去找孙晓菁时,却又犯了难。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听到“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进去。 孙晓菁正坐在电脑前写报告,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多了些柔和。 “学姐,这是我做的方案。”严格把方案递过去,紧张地攥着衣角,“可能还有很多不足……” 孙晓菁放下手里的工作,接过方案认真看起来。 她看得很慢,指尖偶尔在纸上划动,严格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做得不好。 “整体思路没问题,数据维度也挺全面。”过了一会儿,孙晓菁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但这里,参会人员的需求分层不够细,比如学生群体里,大一和大三的关注点不一样,大一可能更在意职业规划,大三更关注实习机会,你可以再细化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方案上标注,耐心地跟他解释:“还有这里的经济政策引用,最新的货币政策调整你没纳入进去,会影响企业嘉宾的需求判断,我给你发个链接,你补充一下。” 严格认真地听着,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她低头标注方案的样子,专注又温柔,让他忍不住看呆了。 直到孙晓菁抬头看他,他才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红了,“我、我记住了学姐,我马上改!” “不急,明天下午给我就行。”孙晓菁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别太紧张,你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走出办公室,严格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像被灌了蜜。 他知道孙晓菁对工作要求严格,这份认可或许只是对下属的正常鼓励,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动。 他拿着修改后的方案,脚步轻快地往图书馆走。 第二天下午,严格把修改好的方案交给孙晓菁。 她翻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就按这个执行。后续调研过程中,有问题随时跟我沟通。” “好!” 严格应着,目光落在她办公桌上的咖啡杯上——是她常喝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他默默记在心里,想着下次或许可以帮她带一杯。 离开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晓菁又投入到工作中,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光晕。 严格笑了笑,转身往楼下走。 第3章 孙晓菁3 校园经济论坛的筹备越来越忙,严格几乎每天都要和孙晓菁对接工作。 有时是在办公室核对嘉宾名单,有时是在教学楼走廊讨论宣传方案,每一次相处,都让他心里的那点甜意越发浓郁。 这天晚上,严格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调研数据,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看得他有些眼花。 他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起身倒杯水,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孙晓菁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还没走?”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看到他电脑上的界面,“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就是有些参会人员的信息还没核对完。”严格连忙站起来,“学姐,你怎么也这么晚过来?” “明天要和学校对接场地,过来拿份材料。” 孙晓菁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是空的,便转身走向饮水机。 她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先喝点水,别熬太晚,数据核对仔细点,别出岔子。” 严格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他看着孙晓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着他整理的数据,忍不住开口:“学姐,你对经济学这么了解,是不是从大一开始就确定要走这个方向了?” 孙晓菁点头,“嗯,早点确定方向,才能少走弯路。”她没多说,转而指着电脑屏幕,“这里的数据分析维度可以再优化一下,用交叉分析能更清晰地看出不同群体的需求差异。” 严格认真听着,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两人一起核对完数据时,已经快十点了。 教学楼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学姐,我送你到宿舍楼下吧,这么晚了,不安全。”严格鼓起勇气,他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孙晓菁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不用,我经常这么晚回去,没事的。”她顿了顿,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忙。”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严格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失落,却又忍不住觉得温暖——她那句“注意安全”,像是一颗糖,轻轻落在他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论坛筹备进入尾声。 活动当天,严格忙前忙后,一会儿引导嘉宾入场,一会儿帮着调试设备,直到活动正式开始,他才松了口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孙晓菁站在台上,从容地主持着活动,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应对嘉宾的提问游刃有余,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 严格看着台上耀眼的她,心里满是骄傲——这就是他喜欢的人,优秀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收拾场地。 余亮亮凑到严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不错啊学弟,这次论坛你帮了晓菁不少忙,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干。” 严格笑了笑,刚想说话,就看到孙晓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今天辛苦了,做得很好。” “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严格接过水,脸颊又开始发烫。 孙晓菁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 当晚,学生会成员聚餐。 包厢里热闹非凡,大家围着餐桌举杯庆祝,笑声此起彼伏。 严格坐在角落,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孙晓菁。 她正被几个学姐围着讨论后续活动,嘴角噙着得体的笑,偶尔抬手拂过鬓角的动作,都让他心跳慢半拍。 “学弟,发什么呆呢?喝酒啊!”旁边的学长递过来一杯啤酒,严格连忙接过,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他心里揣着事,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趁今晚跟孙晓菁表白,手指在桌下反复攥紧又松开。 聚餐快结束时,大家陆续起身告辞。 严格看着孙晓菁跟余亮亮道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追了上去,“学姐,等一下!” 孙晓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还有事吗?”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严格的脸颊微微发烫。 他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学姐,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余亮亮见状,识趣地笑了笑,“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两人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严格看着孙晓菁的眼睛,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学姐,从第一次在学生会宣讲会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加入学生会,努力做好每一份工作,也是想离你近一点。我知道我可能有点唐突,但我真的很喜欢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说完这些话,他紧张地盯着孙晓菁,等着她的回答,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孙晓菁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她看着严格泛红的眼眶,轻声说道:“严格,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也看得出来你很努力。但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你对我的了解,可能更多是你心里的‘学姐’,而不是真正的我。” 严格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愿意花时间了解,却被孙晓菁打断了。 “别着急反驳,”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现在大一,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学习和生活。而且,对我来说,你或许只是我在学生会带过的众多学弟之一,而我对你而言,也可能只是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没必要因为一时的心动,打乱自己的节奏。” “不是的!”严格急忙开口,眼眶有些发红,“我不是一时心动,我是真的……” “严格,”孙晓菁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柔,“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以后真的有缘分,我们或许还会有其他可能。但现在,我们还是先做好各自的事,好吗?” 路灯的光落在孙晓菁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动摇。 严格看着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用力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学姐。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影响学习和工作的,你放心。” “嗯,”孙晓菁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严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知道孙晓菁说得有道理,也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太急了,但心里的失落和难过却怎么也压不住。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苦涩。 第4章 孙晓菁4 告白失败后的那半个月,严格确实消沉过。 课桌上的经济学笔记写得潦草,学生会的工作也只是按部就班完成。 直到某天整理旧文件时,翻到孙晓菁当初为他标注的便签——“结合经济政策调整调研方向”,娟秀的字迹像根细针,轻轻扎醒了他。 他想起孙晓菁说“别影响学习和生活”,咬了咬牙,把那份失落压进心底。 从那以后,图书馆成了他除宿舍外最常待的地方,经济学课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不仅如此,他还报名参加了全国大学生经济学建模竞赛,白天泡实验室,晚上和队友改方案,原本内向的性子,在一次次和队友讨论、向老师请教的过程中,渐渐变得开朗起来。 严格本就生得俊朗,眉眼温和,笑起来时嘴角会弯出浅浅的弧度,加上待人真诚,做事踏实,身边渐渐围了不少女生。 有同系的女生借笔记时会悄悄塞给他手工饼干,有学生会的学妹找他帮忙后会红着脸说“想请你喝奶茶”,但他都礼貌地拒绝了。 “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 有人追问是谁,他只是笑着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个人的名字,他只想藏在心里,不想变成别人口中的八卦。 有两次孙晓菁刚好路过——一次是在教学楼走廊,一次是在图书馆门口,她都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没看见那略显尴尬的画面。 但下次再遇见时,她还是会主动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那晚的告白从未发生。 严格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把喜欢藏得更深,只是在望向她时,总是会忍不住偷看两眼。 这天,严格抱着刚打印好的比赛资料,路过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余亮亮的声音。 “晓菁,追你的人从教学楼排到校门,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不谈恋爱?” “急什么。”孙晓菁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遇到让人心动的人,总不能随便找一个吧。” “心动的人?”余亮亮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把‘不婚主义’刻进DNA里了!上次学生会聚餐,那谁跟你表白,你不也直接拒了?” 严格的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资料纸。 他听见孙晓菁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或许是吧。不过也说不准,等真遇到心动的人,说不定就变了。现在先把手里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严格站在门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淡,只是没遇到心动的人。 那自己呢? 他的喜欢,在她眼里是不是连“心动的可能”都算不上?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拉开,孙晓菁和余亮亮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严格,余亮亮愣了一下,孙晓菁却神色如常,只是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资料,“建模比赛的准备?那你要加油啊,严格。” “谢谢学姐。”严格连忙点头,往后退了半步,给她们让出位置。 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封面上“经济学建模大赛”的字样格外清晰。 虽然知道自己可能还没走进她心里,但至少,他没有因为告白失败而放弃——他在变成更好的人,也在等一个“心动”。 . 全国大学生经济学建模大赛的现场座无虚席,台下不仅有各高校的师生,还坐着不少知名企业的负责人,闪光灯时不时在会场里亮起。 严格坐在参赛席上,心里却没多少紧张——这段时间的日夜打磨,早已让他对团队的方案胸有成竹。 突然,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 孙晓菁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利落的低髻,手里拿着话筒,从容地走上台。 “欢迎各位来到全国大学生经济学建模大赛总决赛现场……” 她的声音清亮,眼神坚定,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前排的企业家们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严格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耀眼的她,心里又酸又甜——这就是他喜欢的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能闪闪发光。 比赛紧张地进行着,严格的团队最后一个上场答辩。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孙晓菁,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阐述着建模思路和数据分析结果。 回答评委提问时,他从容不迫,连之前最担心的政策结合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当评委宣布“金奖得主——A大商学院严格团队”时,严格愣了几秒,随即和队友们紧紧抱在一起。 颁奖环节,走上台的是层峰建设的董事长张秀年。 老太太慈眉善目,接过证书递给严格时,眼神格外温柔,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继续努力。” 严格笑着点头,“谢谢张董事长。”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又藏着几分亲昵。 这一幕刚好被站在舞台侧方的孙晓菁看到,她握着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张秀年的眼神太过特别,不像对待普通晚辈,倒像是看着自家孩子。 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很快压了下去,继续主持接下来的环节。 比赛结束后,严格被队友们围着庆祝,他却时不时往舞台方向看,想找机会跟孙晓菁说句话。 终于等到人群散去,他看到孙晓菁正收拾东西,刚要走过去,就听见她先开口:“恭喜你,严格,金奖实至名归。” 严格心里一喜,“谢谢学姐。”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可还没等他开口,余亮亮就匆匆跑了过来,“晓菁,快走,刚才校领导说要开个临时复盘会,让我们赶紧过去。” “好,马上来。”孙晓菁对余亮亮应了一声,又转头对严格说,“那我先去忙了,回头聊。” 说完便跟着余亮亮快步离开,没注意到严格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严格站在原地,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攥了攥手心,原本准备好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另一边,孙晓菁和余亮亮处理完复盘会的事,第一时间返回会场,但是严格已经不见了人影。 回宿舍的路上,孙晓菁隐约听到了严格的声音,以及那位层峰建设董事长张秀年的声音。 “小格,这次比赛表现不错,这个周末回家,奶奶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谢谢奶奶。” 奶奶? 原来张秀年是严格的奶奶,而严格,竟是层峰建设未来的接班人? 那个平时穿着简单、在图书馆里埋头刷题、连告白都带着几分怯懦的学弟,居然有着这样显赫的家世。 孙晓菁没有过去打招呼,而是悄悄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心里乱作一团。 第5章 孙晓菁5 这天,学生会的工作复盘会结束后,孙晓菁收拾文件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还有几天就是跨年了,今年好像比往年冷不少。” 余亮亮正揉着酸胀的肩膀,闻言眼睛一亮,“是啊!要不咱们组织学生会有空的人一起跨年吧?刚好让大家放松放松,大一新生也是第一次在学校跨年,肯定新鲜。” “可以啊,你统计一下人数,定个餐厅就行。”孙晓菁点头应下,心里却莫名想起了严格——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跨年当晚,学生会成员凑了满满两大桌。 严格果然来了,他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衬得脸色愈发干净,坐下时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偶尔看向孙晓菁的目光,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口袋里的礼物是他挑了两天的钢笔,笔身上刻着细微的“菁”字。 饭吃到一半,孙晓菁起身想去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就被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拦住了路。 “美女,一个人啊?陪哥哥喝两杯呗。”醉鬼眯着眼,语气轻佻,伸手就要碰她的肩膀。 孙晓菁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眉头紧蹙,正想开口呵斥,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严格正朝这边走来。 她神色微变,眨眼间便收起了凌厉,眼底蒙上一层怯意,肩膀轻轻往后缩,像只受惊的小鹿。 醉鬼见状,胆子更大了,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腕,“别装了,跟哥哥走……” “住手!”严格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快步冲过来,一把攥住孙晓菁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凶狠地盯着醉鬼,“你想干什么?” “小子,关你屁事!”醉鬼被打断,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推严格。 严格本就担心孙晓菁受委屈,见状怒火更盛,拳头攥得咯咯响,就要冲上去揍人。 “严格,别冲动!”孙晓菁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却悄悄在他耳边加了句,“幸好你来了,要不然……” 这话像火上浇油,严格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踉跄着后退两步,随即也红了眼,扑上来和严格扭打在一起。 孙晓菁站在一旁,嘴上喊着“别打了”,却没真的上前拉开,直到看到严格的脸颊被划了道血痕,才拿出手机扬了扬,“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男人一听“报警”,顿时慌了,推了严格一把,骂骂咧咧地说:“踏马的!”转身就跑。 严格还想追上去,却被孙晓菁死死拉住,“别追了!再打下去要是出了事,你会被学校处罚的,说不定还会留案底!” 她看着他脸上的伤口,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样?疼不疼?必须去医院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严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反而抬手安慰她,“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别担心。” “什么叫没事?都流血了!”孙晓菁打断他,语气难得严肃,“不许再说了,现在就去医院。” 严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任由孙晓菁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有些刺眼,医生检查完严格的伤口,轻描淡写地说:“就是点皮外伤,消个毒涂些药膏,别沾水就行。” 说着开了单子,让他们去药房取药。 去缴费时,孙晓菁抢先拿出钱包,却被严格拦住,“学姐,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孙晓菁把他的手推开,语气坚定,“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这笔钱该我付。” 她动作利落地付了款,转身去药房拿药,留下严格站在原地,心里又暖又涩。 她总把“责任”分得清清楚楚,却忘了他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回报”—— 不,还是求回报的,只求她能够对自己动心。 两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孙晓菁打开药膏,用棉签蘸取适量,抬头对严格说:“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严格乖乖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认真涂药的样子格外温柔,让他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棉签碰到伤口时,严格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孙晓菁的动作立刻轻了些,轻声说:“别动,马上就好。记住这几天别碰水,也别用手抠,免得留疤。” “嗯,我记住了。”严格轻声应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餐厅那边……大家会不会还在等我们?” “我已经给亮亮发信息了,说我们这里有事,就先回去了。”孙晓菁收起药膏,抬头看他,“你想回去吗?要是还想去……” “不想,”严格立刻摇头,“我想跟你一起……”话一说出口,他又觉得有些唐突,耳尖微微发烫。 孙晓菁没在意他的局促,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责,“都怪我,要是我刚才……” “不是你的错!”严格打断她,眼神格外认真,“学姐,我是心甘情愿保护你的,只要你没受伤,我受点伤没关系,做什么都可以。” 孙晓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错开目光,不敢看他眼底的炽热,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严格,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不值得你这么付出。” “你很好,”严格看着她,语气无比笃定,“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你主持时从容的样子,指导我工作时认真的样子,甚至刚才担心我受伤时的样子,都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孙晓菁面前,“学姐,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宣讲会见到你就喜欢了,之前告白被拒绝,我知道可能是我不够优秀,但我还想再告诉你一次,我喜欢你。” 孙晓菁看着眼前的盒子,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严格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没关系,学姐,你不用有压力。可能真的是我还不够好,没让你动心。但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 他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这只是一份新年礼物,你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好意,收下吧,别有心理负担,好吗?” 孙晓菁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盒子,指尖碰到盒子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严格的身体明显松了口气。 “我们回学校吧,天不早了。”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好。”严格立刻跟上她的脚步。 第6章 孙晓菁6 夜里的风裹着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树枝轻轻摇晃。 严格和孙晓菁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 严格偷偷瞥了眼影子,脚步下意识往孙晓菁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个影子的边缘轻轻靠在一起。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红的、金的、紫的光点漫天散落。 孙晓菁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是世纪公园的烟花秀。” 严格看着她眼底的光亮,轻声问:“想不想去看看?” 孙晓菁转头看他,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往世纪公园的方向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去看烟花的。 严格怕孙晓菁被人群挤到,悄悄走在她外侧,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 好不容易在公园角落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周围人不多,刚好能清楚看到烟花绽放的方向。 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空炸开,轰鸣声中带着细碎的欢呼。 孙晓菁仰着头,脸上漾着轻松的笑,睫毛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严格没有看烟花,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看她笑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烟花落在她眼底的细碎光点,看她偶尔因为烟花的巨响轻轻眯起的眼睛,心里甜得发胀。 “严格,新年快乐。” 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严格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孙晓菁。 她刚好也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像盛着一整个星空。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新年快乐,晓菁。”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带“学姐”的前缀。 孙晓菁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错开目光,重新望向天空,轻声说:“今年的烟花秀,好像比去年的更好看。” 严格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孙晓菁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我好像……认输了。” “认输?”严格不解地看着她,“输什么了?” 孙晓菁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多了几分坦诚。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只要专注于学习和工作就够了,不需要感情,也不会为谁动心,像个只懂前进的机器。可现在……” “我输给了你的真心。” “严格,我好像对你动心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说话,只觉得眼眶发热,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 夜空里的烟花还在绽放,绚烂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成了最浪漫的背景。 过了好一会儿,严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晓菁,你说的是真的吗?” 孙晓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是真的。” 严格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出口时,他紧张地盯着孙晓菁的嘴唇,生怕错过一个字。 夜风拂过,吹起她耳侧的碎发,孙晓菁看着他眼底的期待,没有丝毫躲闪,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大大方方地说:“新年快乐,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像一颗糖炮,在严格的心里炸开,甜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爆发出灿烂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 他用力握紧孙晓菁的手,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新年快乐,我的女朋友!” 话音刚落,又一束盛大的烟花在夜空绽放,金色的光屑漫天洒落,恰好落在两人头顶。 孙晓菁仰头看着烟花,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严格没有看烟花,只是侧头看着她的侧脸,眼神里满是珍视。 他悄悄凑近了些,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肩膀,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踏实又温暖。 两人并肩站在高处,看着漫天烟花此起彼伏,影子在路灯下紧紧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烟花渐渐散去,人群开始陆续离开。 严格牵着孙晓菁的手,慢慢往学校走。 路上,孙晓菁忽然开口:“对了,以后不许再像今天这样打架了,要是真出了事怎么办?” “知道了,女朋友大人。”严格笑着应下,语气里满是顺从,“以后会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 孙晓菁看着他一脸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夜风微凉,可两人牵着的手却越来越暖,一路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诉说着这场从暗恋开始,终于开花结果的甜蜜故事。 第7章 孙晓菁7 孙晓菁和严格在一起的消息在校园里传开后,学校论坛几乎被“心碎帖”刷屏。 有人晒出之前偷拍的孙晓菁主持照片,配文“我的女神恋爱了”。 有人反复追问“严格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底下满是求“追爱秘籍”的评论。 每次被同学或朋友调侃,严格都只是温和地笑,一句“两情相悦”便不再多言。 他怕说太多细节,会被有心人恶意截取拿来做文章,给孙晓菁带来困扰。 而孙晓菁面对追问时,也只是轻描淡写,“他让我心动了,就这么简单。” 唯独余亮亮不“买账”,私底下找到孙晓菁,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之前还跟我说没遇到心动的,这才多久,就跟大一学弟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又追问,“跨年那晚你们中途离场,到底去哪了?” 孙晓菁看着她好奇的样子,没再隐瞒,把那天从餐厅出来遇到醉鬼、严格及时出现保护她、两人去医院处理伤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余亮亮听完,眉头瞬间皱起,“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幸好没出意外!”她随即又笑了,“不过也幸好有严格在。你该不会是因为他救了你,感动了才在一起的吧?” “有一部分原因,”孙晓菁坦诚道,“但更多的是,我看到他在建模比赛领奖台上的样子——从容、自信,眼里有光,那时候就觉得,他比我想象中更耀眼。” 余亮亮恍然大悟,拍了下手,“我懂了!这就是强者遇强者,互相吸引啊!比那些傻白甜恋爱带劲多了。” 孙晓菁笑而不语,目光悄悄瞥向不远处的拐角——那里露出一角黑色的衣角。 她早就注意到有人在那里,也猜到是严格来赴约了,只是没点破。 果然,下一秒,严格就“若无其事”地从拐角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杯热可可。 “晓菁,”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又对余亮亮点了点头,“学姐好。” 余亮亮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笑着打趣,“行吧,不打扰你们约会了。严格,晓菁可是我们商学院的‘宝贝’,你可得好好照顾她,要是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一定会的。”严格认真地说,眼神里满是对孙晓菁的珍视。 孙晓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两人跟余亮亮道别后,手牵手往校外走。 . 周末的电影院人来人往,严格提前查好排片表,拉着孙晓菁站在售票机前,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今天有爱情片、喜剧片,还有悬疑恐怖片,你想看哪个?” 他心里悄悄盼着孙晓菁选爱情片,既能契合约会的氛围,也能避开自己最怕的恐怖题材。 孙晓菁的目光扫过屏幕,最终停在悬疑恐怖片的海报上,眼睛亮了亮,“就看这个吧,剧情简介看起来挺有意思。” 严格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立刻应道:“好啊,我也觉得这个不错。” 他没敢说自己怕恐怖片,怕孙晓菁觉得他胆小,更怕扫了她的兴致。 孙晓菁瞥了他一眼,却没点破,只是跟着他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进场后,两人坐在居中的位置,严格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又悄悄把可乐往孙晓菁那边推了推,心里却在默默给自己打气:都是假的,没什么好怕的。 电影很快开始,随着背景音乐逐渐变得阴森,镜头里出现惊悚画面时,严格的身体下意识绷紧,紧扣手指,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身边的孙晓菁却看得格外投入,眼神紧紧盯着屏幕,偶尔还会小声跟他讨论剧情,“你觉得那个男人会不会是凶手?” 严格胡乱应着,注意力全在屏幕外,生怕下一秒又跳出恐怖镜头。 就在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时,耳畔突然传来轻微的笑声,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你要是害怕,可以握着我的手。” 严格猛地转头看向她,电影院的光线昏暗,却能看到她眼底的调侃。 他脸颊瞬间发烫,嘴硬道:“我才不怕……” 话虽这么说,手却诚实地伸了过去,轻轻握住了孙晓菁的手。她的手很软,掌心的温度让他瞬间安心了不少。 “你怎么不怕啊?”严格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低。 “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而且……”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终还是柔声道,“看来以后不能带你看这种了,你明明就怕得很。” “没事,”严格立刻反驳,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眼神格外认真,“只要你喜欢,看什么都可以。而且……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孙晓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起一颗爆米花递到他嘴边,“张嘴。” 严格下意识张开嘴,甜腻的奶香在嘴里散开,他的脸颊更烫了。 这是孙晓菁第一次亲手喂他吃东西。 见他呆呆地坐着不说话,孙晓菁戳了戳他的胳膊,“在想什么呢?” 严格脱口而出,“好吃!”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答非所问,“我、我是说爆米花好吃。” 孙晓菁笑得更欢了,“别发呆了,继续看电影。” 严格乖乖点头,可目光却再也无法集中在屏幕上。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人,她看电影时会微微皱眉,遇到关键剧情会抿紧嘴唇,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柔和。 他看着看着,目光渐渐落在她的嘴唇上。 会是什么味道?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严格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神,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地看电影,可手却握得更紧了。 孙晓菁早就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点破,只是偶尔会侧头看他一眼,看到他脸红耳赤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忍不住加深几分。 第8章 孙晓菁8 期末周的图书馆总是座无虚席,孙晓菁和严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经济学课本和复习资料。 白天,两人各自埋头刷题,偶尔遇到不懂的专业问题,就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等到图书馆晚上闭馆的铃声响起,两人才收拾好东西,并肩往宿舍走。 要是突然想吃宵夜,就会去校门口的夜市吃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或烤串。 严格记得孙晓菁不吃香菜,孙晓菁也知道严格吃不了辣。 夜市的灯光昏黄又热闹,两人边吃边聊白天的复习进度,偶尔拌两句嘴,寒风再凛冽,也吹不散身边的暖意。 每次送孙晓菁回宿舍楼下,严格都会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才离开。 这天晚上,他刚准备转身,却被孙晓菁叫住,“等一下,有东西给你。” 严格“嗯”了一声,乖乖站在原地。 只见孙晓菁快步跑上楼,没过几分钟又跑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 她把袋子递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打开看看。” 严格拆开袋子,里面是一条黑色的围巾,毛线织得细密整齐,边缘还缝着小小的字母“Y”——是他名字的首字母。 “这是……”他抬头看向孙晓菁,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我织的,”孙晓菁的脸颊微微泛红,“算是……迟来的新年礼物。” 严格的心里像是被暖流灌满,他拿起围巾,指尖轻轻摩挲着毛线,“我现在就戴上!” “我帮你戴。”孙晓菁笑着接过围巾,还没等她踮起脚尖,严格就已经主动低下头弯下腰了。 孙晓菁仔细地将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还轻轻调整了一下长度。 严格就这么乖乖地低头弯腰,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好了。”孙晓菁笑着说,“看起来很适合你,幸好织的时候多留了点长度,不然可能就戴不上了。” “谢谢……”严格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他拉住孙晓菁的手,“织这个是不是花了很久?你白天要复习,晚上还要抽时间织,肯定很辛苦。” “不辛苦啊。”孙晓菁摇摇头,眼底闪着温柔的光,“只要一想到你戴上它,我就觉得很开心。小严,你不喜欢吗?” “喜欢!我特别喜欢!”严格连忙点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的悸动再也忍不住,轻声问,“晓菁,我可以亲你吗?” 孙晓菁的脸瞬间更红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严格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往怀里带,然后俯下身,在她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一个浅淡的吻,却让严格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这是他们的初吻,带着几分青涩,却满是甜蜜。 见孙晓菁没有排斥,他又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动作温柔又小心,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孙晓菁的脸颊烫得厉害,她轻轻推开严格,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要回去了。” “嗯,晚安,晓菁。”严格看着她,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不舍。 “晚安。” 孙晓菁说完,转身快步跑进了宿舍楼,跑上楼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严格站在楼下,正低头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嘴角扬着灿烂的笑。 严格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孙晓菁的身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把脸埋在围巾里,鼻尖萦绕着毛线的清香,还有孙晓菁身上淡淡的气息—— 这个冬天,真的一点都不冷了。 .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孙晓菁走出考场,就看到严格捧着一杯热奶茶在门口等她。 “考得怎么样?”他递过奶茶,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笔袋,语气里满是关切。 “还不错。”孙晓菁喝了口奶茶,“接下来就是收拾行李,明天准备回家了。” “等一下,”严格拉住她的手,眼神带着几分认真,“回家之前,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孙晓菁愣了愣,“见谁?” “我奶奶。”严格的声音轻了些,慢慢说起自己的家庭,“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原因是我爸出轨,离婚以后就跟别的女人走了,我妈那时候一直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走了。是我奶奶一手把我带大,还撑起了整个严家。” 孙晓菁停下脚步,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一阵心疼,轻轻握住他的手,“小严,别难过,你现在还有我。” “嗯,”严格反手握紧她的手,眼神亮了起来,“从我们在一起那天起,我就想把你介绍给我奶奶了。她很慈爱温柔,肯定会喜欢你的。” “会不会太快了?”孙晓菁有些紧张,“我都还没准备好,万一你奶奶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的,”严格连忙安慰,“你这么优秀,我奶奶肯定喜欢你。对了,我奶奶就是上次建模比赛给我颁奖的张董,她当时还跟我说,你这个主持人很有气场。” 孙晓菁假装不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张董是你奶奶?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想在大学里平平淡淡过日子,不想因为‘层峰继承人’的身份被特殊对待,也不想别人觉得我取得的成绩都是靠家里。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晓菁,对不起。” “没关系,”孙晓菁摇摇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是不是层峰的继承人,都不会变。” 严格心里一暖,又追问:“那你愿意跟我去见奶奶吗?” 孙晓菁还是有些犹豫,“还是太快了,我都没跟我爸妈说我们在一起的事,现在就去见男方家人,太失礼了。” 严格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松了口气,“那好吧,不着急。等你毕业了,我们再去见奶奶,好不好?到那时候,我们说不定都要谈婚论嫁了。” “我毕业的时候,你还在读大四呢。”孙晓菁忍不住笑了,故意逗他,“而且,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啊。” 严格一听就急了,拉住她的手不肯放,“那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 “我们才刚谈恋爱,就说结婚,也太急了吧。”孙晓菁挣开他的手,往前快走了两步。 “是我太急了,”严格连忙追上去,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但晓菁,你只能嫁给我,只能跟我在一起。我会好好表现的,绝对不让你失望!” “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那你现在要回去收拾行李吗?收拾完以后,我们就去吃饭?” “看时间吧。” “好,不管多晚,只要你想吃饭,随时告诉我,我马上过来找你。” 第9章 孙晓菁9 机场的早高峰人来人往,严格帮孙晓菁提着行李箱,一路送到安检口。 孙晓菁接过登机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的围巾,“寒假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啦,”严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不舍,“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你也要记得想我。” 孙晓菁点头,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严格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机场。 可刚回到家,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客厅的沙发上,张秀年端坐着,手里握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吓人。 严格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奶奶,您怎么了?一大早就在这儿坐着。” 张秀年抬眼看向他,语气严肃,“你早上去哪了?家里的司机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去机场送晓菁了,她今天回家。”严格如实回答,还没说完,就被张秀年打断。 “孙晓菁?”张秀年把手里的文件扔在茶几上,纸张散落开来,“这是我查到的,你自己看。” 严格拿起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文件里详细写着孙晓菁的身世。 她不是什么富裕家庭的孩子,而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孤儿,小时候被一个陌生男人收养,后来走丢进了福利院,靠着自己的努力才考上大学。 “奶奶,您怎么能去查她……”严格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没想到奶奶会这样做。 “我为什么不能查?从你告诉我,你在和她谈恋爱开始,我就派人去查了!”张秀年的语气更重了,“她骗了你!她根本没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世,这种出身的女孩子,心思多着呢!你是层峰的继承人,将来要撑起整个严家,她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怎么配得上你?你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奶奶,您不能这么说她!”严格急了,连忙反驳,“晓菁不是那样的人,她从来没有骗过我,她只是没来得及说自己的身世而已!而且,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跟她的出身没关系!” “我不管你喜欢她什么!”张秀年拍了下茶几,声音陡然提高,“我绝对不允许你跟她在一起!” 严格看着奶奶坚定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 一边是把自己养大、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奶奶,一边是自己深爱、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他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然后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在张秀年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奶奶,您先别生气,听我说。” “其实昨天我本来想带晓菁来见您的,是她自己拒绝了,说现在见男方家人太失礼。” “这说明她是个知礼、有分寸的姑娘,她只是没生在一个好家庭,可除此之外,她哪点不优秀?学习、能力、人品,样样都好,而且您之前还夸赞过她的。” “知礼?我看她是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才不敢来见我!”张秀年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心思深着呢,你别被她的表面骗了。” “奶奶,您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她?”严格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您要是跟她接触过就知道,她不是您想的那种人。而且,在我们在一起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层峰的继承人,她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这个人。” “你怎么就确定她不知道?”张秀年反驳道,“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会察言观色!受了那么多苦,心思比谁都细,说不定早就猜到了你的身份,故意装不知道,就是为了让你觉得她‘纯粹’!你这孩子,就是被她骗得团团转!” “我已经成年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严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克制,“我分得清真心和假意。跟晓菁在一起,明明是她付出得更多——她教我怎么表达情绪,陪我一起学习进步,甚至在我遇到挫折的时候鼓励我、指导我。论家世,我们或许不相配,但论精神层面,她比我富有太多了,其实是我配不上她。”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如果她有个好家世,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你怎么能这么卑微?”张秀年看着他,满眼恨铁不成钢,“你是严家的孙子,层峰未来的接班人,凭什么说自己配不上她?” “这不是卑微,是我真的觉得她很耀眼。”严格的眼神变得温柔,“从她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那天起,我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奶奶,我爱晓菁,也爱您,您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人了。”他握住张秀年的手,语气带着期盼,“我希望您能试着和我一起爱她,以后晓菁也会是您的家人,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不好吗?” 张秀年看着严格眼底的期盼,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你把她夸得这么好,我可以松口。” 严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想说话,就被张秀年抬手打断,“但我有条件。我会找机会见见这个孙晓菁,亲自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真像你说的那样,知礼、踏实,对你也是真心的,那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可要是我发现,她是带着目的接近你,是在骗你,那你必须跟她分手,不许有半句反驳。” “谢谢奶奶!谢谢您!”严格激动地握住张秀年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您放心,晓菁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您见到她就知道了!” 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本以为要和奶奶彻底僵持,没想到奶奶愿意给晓菁一个机会,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张秀年看着他喜不自胜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啊,真是被她迷昏了头。不过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奶奶只希望你别吃亏。”她拿起桌上的文件,随手放在一边,“这些东西你也别放在心上,之前是我太武断,没弄清楚情况就下结论。”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严格笑着说,心里满是感激。 张秀年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起身往厨房走,“行了,别傻乐了,早上没吃饭吧?我让厨房给你做点你爱吃的,补补身子。” “好!谢谢奶奶!”严格连忙跟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10章 孙晓菁10 飞机刚落地,孙晓菁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拿稳,就先给严格发了条消息:【刚到,一切顺利。】 信息发出不过两秒,严格的回复就弹了出来:【能接电话吗?想听听你的声音。】 孙晓菁弯了弯嘴角,没有打字回复,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严格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藏不住的雀跃,“晓菁!虽然才分开几个小时,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这么黏人?”孙晓菁笑着打趣,指尖划过行李箱的拉杆,“寒假很快就过去,我到时候会提前回学校,到时候就能见面了。” “真的?”严格的声音瞬间拔高,“那我到时候去机场接你!” 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了顿。 奶奶特意跟他说,愿意给孙晓菁一个见面的机会,也算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他本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孙晓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奶奶之前派人调查孙晓菁身世的事,心里泛起犹豫。 要是告诉晓菁,奶奶不仅知道了她的过去,还查过她,会不会惹她生气? 手机里说不清楚前因后果,万一她误会了什么,反而会让两人之间产生隔阂。 “对了,你在家别总熬夜,记得按时吃饭,要是想我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到嘴边的话换成了絮絮叨叨的叮嘱,语气里满是珍视,努力压下心里的纠结,决定等开学见面后,再找机会跟她坦白一切。 孙晓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完全没察觉电话那头的严格正经历着一番心理挣扎。 直到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孙晓菁才轻声说:“我到家了,先不跟你说了,我要上楼了。” “好,”严格连忙应下,又追问,“对了晓菁,你家具体地址是什么?我想给你买些零食和护肤品寄过去。” 孙晓菁的脚步顿了一下,连忙说:“不用了,太破费了,我家里什么都有。” “男朋友给女朋友花钱不是应该的吗?”严格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就告诉我地址嘛,不然我总惦记着。” 孙晓菁咬了咬下唇,心里快速盘算着,最终还是说了一个地址——那是她之前辅导过的一个家境优渥的学生家的地址。 “我最近在亲戚家住,就寄到这儿吧。” “好,我知道了。”严格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上孙晓菁的头像,轻轻叹了口气。 孙晓菁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小严”的名字,沉默了几秒才走进酒店。 她没有家,所谓的“回家”,不过是找个临时落脚的酒店。 . 第二天一早,孙晓菁先去了老城区的钢琴工作室。 这是她从大一开始就固定上课的地方,哪怕寒假家教排得再满,钢琴课也从未断过。 她始终觉得,光有学业和能力不够,必须学会一门艺术,才能真正融入更高的圈子,而钢琴是她反复权衡后选的“敲门砖”。 推开工作室的门,钢琴老师笑着迎上来,“晓菁来了?先热身,今天我们试奏一下上次那首肖邦的曲子。” 孙晓菁点点头,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的瞬间,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流畅的旋律从指尖流淌而出,连老师都忍不住点头。 从一开始的生涩,到现在能精准把控每一个音符的情绪,不过短短两年,孙晓菁的天赋和努力,是她教过的学生里最拔尖的。 “完美!”曲子结束后,老师鼓掌,“以你现在的水平,根本不用再跟我学了,完全可以去机构带学生。刚好我下个月要出国留学,没法继续教琴,我朋友开了家高端艺术培训机构,我把你推荐过去?那边家长舍得砸钱,课时费是这边的两倍。” 孙晓菁眼睛亮了亮,连忙道谢:“谢谢老师!我肯定好好教!” 一周后,孙晓菁如约去了那家艺术机构。 她特意穿了件得体的米色连衣裙,长发挽成低髻,说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加上弹钢琴时专注优雅的模样,第一节课就征服了好几个学生家长。 有家长私下问她有没有空做私教,她也委婉应下,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安顿好钢琴课,她才在老城区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狭小逼仄,却足够她暂时栖身。 之后的日子里,她每天连轴转,从早到晚穿梭在学生家和培训机构之间,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乐在其中。 每天从学生家出来,天都已经黑了,她裹紧外套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寒风刮得脸颊生疼。 第11章 孙晓菁11 这天傍晚,她刚结束补课往出租屋走,严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晓菁,你那边怎么有风声?在外面吗?”严格的声音带着关切。 “嗯,刚吃完饭出来散步。”孙晓菁放慢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你吃饭了吗?” “吃了,”严格想到了正事,“对了,天气预报说你那边要降温了,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已经寄到你说的地址了,记得去拿。” “你怎么又买东西……” “别跟我客气,你要是冻感冒了,我会心疼的。” 又聊了几句,孙晓菁以“快到家了”为由挂断了电话。 回到出租屋,她推开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墙角堆着她的行李箱和几本书,钢琴谱却整齐地铺在折叠桌上,上面还夹着她做的标注。 她靠在门后,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严格的通话记录界面。 第二天,孙晓菁去学生家小区拿快递时,远远就看见快递站门口堆着好几个大箱子,上面都印着她的名字。 快递员帮她清点时,她才发现里面不仅有之前说的羽绒服,还有好几盒补气血的燕窝、一整套某大牌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甚至还有一个丝绒盒子装着的卡地亚手镯,以及一个她在杂志上见过的名牌托特包。 “这些都是您的,麻烦签收一下。”快递员说着,递过签收单。 孙晓菁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箱子,只好叫了辆外卖车帮忙运回出租屋。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几个箱子几乎占满了客厅的空间,原本就逼仄的屋子更显拥挤。 孙晓菁拆开丝绒盒子,看着里面闪着细碎光芒的手镯。 她之前在网上查过,这是卡地亚最新款,售价两万多。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严格的电话。 “晓菁,收到快递了吗?喜欢吗?”电话刚接通,严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期待。 “小严,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孙晓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还有这个手镯和包包,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都是你日常能用得上的。”严格的语气满是关切,“燕窝你每天早上炖着喝,补补身体。护肤品我看网上都说好用,就给你买了一套。手镯和包包是我特意挑的,觉得很配你。这些你先凑合用,下周我再给你买新的。” “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花自己的钱,有什么好心疼的。晓菁,你喜不喜欢啊?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买新的。” “喜欢,很喜欢。”孙晓菁连忙说,指尖紧紧攥着手镯盒子,“谢谢你,小严。” “晓菁,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只要你开心就好。”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严格说要去给她挑新年礼物,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严格挂了电话就立刻打开购物软件,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嘴里还念叨着:“喜欢手镯,那再给她买条同系列的项链;她冬天总怕冷,再买个暖手宝和羊绒围巾……”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快要把购物车塞满。 而出租屋里,孙晓菁把所有礼物都摆出来,看着眼前的燕窝、护肤品、手镯和包包,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拿起那个名牌包,往身上比划了一下,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突然有了底气。 她轻轻抚摸着包身,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绝对不能放手,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成为真正配得上这些东西的人,成为严家的女主人。 . 除夕夜的出租屋里格外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却衬得屋子更显冷清。 孙晓菁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账本和计算器,指尖在按键上飞快跳动。 她算了算这一年的兼职收入和日常支出,看着账本上攒下的数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孙晓菁连忙放下计算器,接起电话,“喂,小严。” “晓菁,你在干什么啊?”严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春晚背景音的热闹。 “我在看电视呢。”孙晓菁说着,伸手拿起遥控器,把早就开着却静音的电视声音调大,让背景音能透过听筒传过去,“刚看了那个相声,还挺有意思的。” “对吧!我也觉得!”严格的声音更兴奋了,“对了,我给你买的阿胶,你有没有每天吃?女孩子冬天吃这个好,能补气血。” “吃了,每天早上都会炖。”孙晓菁轻声应着,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严格总是这样,会把她的小事记在心上,会给她无微不至的关心,这些都是她以前从未拥有过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春晚的节目聊到寒假的计划,聊着聊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烟花声。 孙晓菁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里炸开绚烂的光点,映得她眼底也亮了起来。 “新年快乐,晓菁。”严格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郑重,“希望新的一年,你能每天都开心,也希望我们能早点见面。” 孙晓菁看着窗外的烟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新年快乐,严格。” 又聊了一会儿,孙晓菁怕严格察觉自己这边的冷清,便找了个借口,“我有点困了,想早点睡。” “那你赶紧睡,盖好被子,别着凉了。”严格连忙叮嘱,“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孙晓菁关掉电视,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 路过床头时,她瞥见了严格给她寄的维生素,瓶子是粉色的,上面还贴着他写的便签——“每天一粒,记得吃”。 她拿起瓶子,倒出一粒放进嘴里,温水送服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暖着。 躺在床上,孙晓菁望着天花板,耳边还残留着烟花的余响。 她突然想起去年的冬天,自己还在福利院附近的小出租屋里,裹着旧棉被刷题,连暖气都舍不得开。 而今年的冬天,有温暖的羽绒服,有滋补的燕窝阿胶和维生素,还有一个会每天惦记她的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确实不冷了。 第12章 孙晓菁12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上海的初春还带着料峭寒意,严格却早早站在了机场到达大厅,手里攥着提前买好的热可可,目光紧紧盯着出口方向。 他昨晚兴奋得几乎没睡,反复确认了孙晓菁的航班信息,就怕看错时间。 终于,人群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孙晓菁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正四处张望。 严格立刻举起手挥了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晓菁!我在这儿!” 孙晓菁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亮了亮,嘴角立刻扬起一抹笑,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严格连忙迎上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皱了皱眉,“怎么手这么凉?冷不冷?” “不冷,刚从飞机上下来,有点风而已。”孙晓菁笑着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来这么早?” “想早点见到你啊。”严格把热可可递到她手里,“走,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我已经订好了餐厅……” 听着严格的絮絮叨叨,孙晓菁接过热可可,心里也暖暖的。 她任由严格拉着自己的手,跟着他往机场外走。 严格的手很大,包裹着她的手,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亲密又自然。 . 西餐厅里灯光柔和,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严格带着孙晓菁走到提前订好的靠窗位置,拿起菜单熟练地翻到牛排那一页。 “他们家的黑松露牛排火候把控得特别好,七分熟嫩而不柴,你要不要试试?” 孙晓菁接过菜单看了眼,点头笑道:“听你的,就选这个。” 服务员走后,两人靠在椅背上闲聊。 孙晓菁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餐厅角落的钢琴上,穿着礼服的钢琴师正指尖翻飞,悠扬的旋律缓缓散开。 严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她看得入神,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心疼。 他想起孙晓菁的身世,猜到她或许小时候没机会接触这些,便轻声提议:“我最近想再学一门才艺,钢琴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 孙晓菁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我记得你当初报名学生会的时候,特长栏里写的就是钢琴。” 严格被拆穿,耳尖微微泛红,连忙解释道:“以前学过一点,但好久没练,都快忘光了,想重新捡起来。主要是想跟你一起,你愿意吗?” “学钢琴确实不错,”孙晓菁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轻松,“不过我会弹钢琴,就不跟你一起学啦。” 严格愣了一下,随即满眼惊喜,他还想追问,孙晓菁却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严格点点头,心里还在回味她会弹钢琴的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身影。 不一会儿,孙晓菁出现在了视线里,她没有走向自己,而是径直走到了钢琴旁,然后缓缓坐下,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严格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轻声对着麦克风说:“想弹一首曲子,送给我最爱的人。” 话音落下,《梦中的婚礼》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 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动作流畅又优雅,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光晕。 严格坐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灵活的指尖,直到眼眶微微发酸,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曲子结束时,餐厅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孙晓菁站起身,朝着严格的方向走来,步伐从容又温柔。 严格下意识起身,等她走到面前,声音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颤抖,“好听,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曲子。谢谢你,晓菁。” 孙晓菁笑了笑,拉着他的手示意他坐下,“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弹给你听。”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你把钢琴捡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弹一首二重奏。” “好!”严格立刻应下,“我回去就找老师,一定好好练,争取早点跟你一起弹!” 吃完饭后,孙晓菁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赶了大半天飞机,又坐了一路车,确实有些疲惫。 严格看在眼里,结完账便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我送你回酒店休息,路上困了就再眯会儿。”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严格专心开着车,偶尔用余光瞥向副驾驶座,见孙晓菁靠在椅背上,眼睛轻轻闭着,呼吸渐渐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悄悄调高了暖气温度,又放慢了车速,尽量让车子行驶得更平稳些。 红灯亮起时,严格侧过头,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光,安静地看着孙晓菁的睡颜。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模样乖巧又恬静。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满是柔软。 车子缓缓停在酒店楼下,严格熄了火,刚想轻声叫她,孙晓菁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惺忪。 严格温柔的看着她,“到酒店了。” 孙晓菁看向窗外熟悉的酒店招牌,笑着问:“怎么不叫我?我睡了多久?” “看你睡得挺香,就没舍得喊你。” 孙晓菁“哦”了一声,转头看向他,突然倾过身,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孙晓菁,下意识地朝她靠近,想要回应这个吻。 可孙晓菁却笑着退了回去,迅速解开安全带,拿起放在手边的包推开车门。 “我先上楼啦,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严格连忙应声,看着她的身影走进酒店大堂,才缓过神来。 他抬手摸了摸被亲吻过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直到孙晓菁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严格才发动车子离开。 第13章 孙晓菁13 张秀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眼角余光瞥见严格满脸笑意地推门进来,脚步都带着轻快。 “什么事这么高兴?” “晓菁今天回上海了,我刚陪她吃完晚饭。” “哦?”张秀年挑眉,状似随意地追问,“她住哪家酒店?明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严格没多想,如实答道:“就住学校附近那家快捷酒店,明天打算带她去游乐场,再逛逛街。” “年轻人玩得开心就好。”张秀年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摆摆手,“跑了一天也累了,回房间早点休息吧,别熬夜。” 严格应了声“好”,满心欢喜地回了房间,完全没察觉张秀年的眼神深了几分。 第二天的游乐场人声鼎沸,严格陪着孙晓菁玩了过山车、旋转木马,又打卡了好几处热门项目。 临近中午,孙晓菁揉了揉酸胀的腿,“有点累了,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好。”严格立刻拉着她走进附近一家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孙晓菁翻了翻,“我想喝冰美式。” “不行,”严格立刻摇头,“现在天气还凉,喝冰的对胃不好,还是喝热可可吧,暖乎乎的。” 孙晓菁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听你的。” 严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宠溺。 刚点完单,严格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奶奶”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奶奶,怎么了?” “小严,有件急事找你。”张秀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严肃,“做房地产的陈总今天回国,他可是行业里的大佬,我好不容易约到他见一面,这对你以后接手层峰有好处,你赶紧过来。” 严格皱了皱眉,看了眼对面的孙晓菁,有些纠结,“奶奶,我现在正陪晓菁在游乐场呢……” “陪女朋友什么时候不能陪?”张秀年打断他,“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孙晓菁要是明事理,肯定会体谅你的。” “可是……”严格还想再说,张秀年又催促道:“别可是了,我在陈总公司楼下的茶馆等你,你赶紧过来!” “那您等我一会儿,我问问晓菁。” 严格挂了电话,脸上满是愧疚地看向孙晓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没想到孙晓菁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这是好事啊,对你的事业有帮助,你赶紧过去吧,别让陈总等急了。” “晓菁,对不起,本来答应陪你一整天的……”严格的语气满是自责,“明天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没关系,我理解的。”孙晓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柔,“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严格心里更是过意不去,总觉得委屈了她。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孙晓菁面前,“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是我这么多年的压岁钱,密码是我的生日。你逛街的时候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别替我省钱。” “不用了,我不能要你的卡。”孙晓菁连忙推辞。 “你拿着吧,”严格把卡塞进她手里,语气坚定,“本来是打算下午陪你逛街的,看样子应该是没时间了,那你下午想去逛,就刷这张卡,不用替我省钱,就当是我的补偿。” 孙晓菁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下了,轻声说:“那我暂时帮你保管着,等你需要了再还给你。” 严格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才匆匆结了账,朝着茶馆的方向赶去。 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孙晓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嘴角微勾。 . 回到酒店后,孙晓菁先洗了个热水澡,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就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孙小姐,我是严格的奶奶张秀年,有要事与你一谈,地址发你。】 附后的定位是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 孙晓菁眸色沉了沉,转身打开行李箱,挑了一件素净的米白色针织裙——款式温婉,最得长辈青睐。 她化了层淡淡的妆,遮住眼底的倦意,瞥见桌上那张银行卡时,顺手拿起塞进包里,才推门而出。 咖啡馆里很安静,孙晓菁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替张秀年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经典咖啡,静静等待。 半小时过去,张秀年才慢悠悠地走进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气场十足。 “张董,您来了。”孙晓菁立刻起身,微微欠身,做足了晚辈的礼数。 张秀年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坐在对面,目光带着审视。 “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就点了经典款,没加糖,怕不合您口味。”孙晓菁轻声解释,伸手想拿糖罐,“您要是想加糖,我帮您加。” “不用。”张秀年抬手制止,语气冷淡,“我就爱喝不加糖的,加了糖不甜不苦,不伦不类。” 孙晓菁的手顿在半空,自然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却装作浑然不觉,坐下后轻声问:“张董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开门见山吧,我不喜欢你,也不允许你和小严在一起。你最好主动离开他,别再纠缠。” 孙晓菁攥紧藏在桌下的手,“我和严格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张秀年嗤笑一声,音量不自觉提高,“你以为你的身世能瞒多久?我早就查过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家庭的孩子,就是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孤儿,还在福利院待过,甚至当过乞丐!这样的你,哪里配得上严格?” 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孙晓菁最敏感的地方。 那些她拼命想掩盖的过去,那些午夜梦回时让她窒息的记忆,被张秀年毫不留情地扒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别装得一副深情的样子,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张秀年得寸进尺,语气越发刻薄,“不就是贪图严家的钱,看中严格是层峰的继承人吗?仗着他心软好骗,就想一步登天,真是心机深沉!” 周围几桌客人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秀年却毫不在意,她就是要让孙晓菁难堪,让她知难而退。 孙晓菁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这些话……是严格让您来跟我说的吗?”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张秀年冷冷道,“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就该主动放手,别让大家都难堪。” “我只听严格的。”孙晓菁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如果他说不爱我了,要跟我分手,我立刻就走。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是成年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和爱人。要分手,也该他亲自来跟我说。” “这杯咖啡,就当我作为晚辈,请您的。其他的,恕我不能从命。” 说完,她不再看张秀年铁青的脸色,挺直脊背,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第14章 孙晓菁14 和陈总谈完事情,严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孙晓菁的信息:【结束后能不能来酒店找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劲,连忙驱车赶往酒店。 敲门的瞬间,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孙晓菁穿着米白色针织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没了往日的从容干练,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得严格心疼不已。 “晓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严格连忙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满是焦急。 孙晓菁没说话,只是转身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严格赶紧跟过去,坐在她身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孙晓菁才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严格,你要是想跟我分手,就直接跟我说,我不会死缠着你的。” “分手?”严格彻底懵了,满脸震惊和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分手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说这种话,更不会让别人替我转达!” “是你奶奶……”孙晓菁哽咽着,把下午张秀年找她、嘲讽她的身世、逼她分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不喜欢我,说我配不上你,我们就算在一起,也得不到你家人的祝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确实是孤儿,亲生父母把我扔在了路边。后来被一个男人捡到,他没让我读书,天天逼着我去街上乞讨,讨来的钱全被他拿去喝酒赌博,我稍有不从就会被打骂……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最后被送到了福利院,是福利院把我养大的。” 严格静静地听着,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伸手轻轻将孙晓菁搂进怀里,“晓菁,这些我都知道。” 孙晓菁愣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奶奶调查你的事情,我后来知道了,我跟她发过脾气。”严格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满是歉意,“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但我真的不在乎你的身世,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那个优秀、坚强、温柔的孙晓菁,和你的过去无关,和你的家世无关。” 他捧着她的脸,眼神无比真挚,“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吸引。晓菁,我爱的是你,只是你。不管奶奶怎么反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你。” 孙晓菁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倾泻出来。 严格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没事的,有我呢。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保护你,我会去跟奶奶好好说,我会让她接受你。晓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孙晓菁在他怀里点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哭声还没平复,严格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奶奶”的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是不是和孙晓菁在一起?”张秀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立刻回家,我在家里等你!”说完,不等严格回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严格看着手机,又转头看向怀里的孙晓菁,“晓菁,跟我一起回去吧。” 孙晓菁愣住了,连忙摇头,“不行,你奶奶现在肯定很生气,回去会骂你的。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吵架,更不想让你做不孝的事。” “你也是我的亲人啊。”严格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认真,“你是我的爱人,以后还会是我相伴一生的家人。我不能因为奶奶反对,就把你推开。我们一起回去,跟奶奶好好说,让她看到我们的真心,说不定她就会同意了。” 孙晓菁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严格瞬间露出笑容,紧紧握住她的手。 车子驶进严家别墅,严格牵着孙晓菁的手走下车,低声安慰,“别担心,有我在。” 孙晓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了别墅。 客厅里,张秀年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看到严格身后的孙晓菁,她猛地站起身,厉声质问:“小严!你为什么把她带回来?” “奶奶,晓菁是我的女朋友,我理应带她回家见家长。”严格挡在孙晓菁身前,“我不会跟她分手的,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张秀年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孙晓菁,“她一个做过乞丐、伪造身世欺骗你的女人,配得上你吗?孙晓菁,你要是真的爱严格,就该主动离开他,而不是让他为了你,跟我这个奶奶反目!” “奶奶,跟晓菁没关系,是我非要带她来的。”严格立刻反驳,“是我离不开她,是我非要跟她在一起。我们明明是真心相爱,您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她?” “接受她?”张秀年气得发抖,“她满口谎言,从一开始就在骗你,这样的女人你也敢要?” “她没有骗我!”严格提高了音量,“她之所以不愿意提起过去,是因为那些回忆太痛苦了!她小时候被养父逼迫乞讨,还遭受打骂,她只是想保护自己,才没有说真话。除了没有一个好的家世,她哪里都很优秀,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被您这样指责!” “所以你现在是要为了这个骗子,指责我这个把你养大的奶奶?”张秀年的声音带着失望和愤怒,“严格,你今天必须选一个!要么跟她分手,要么就别认我这个奶奶!” “奶奶,我不能选。”严格的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坚定,“您是我最亲的奶奶,晓菁是我最爱的人。我希望你们能和平共处,希望我的感情能得到您的祝福。您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跟晓菁相处,为什么还要去找她的麻烦,逼迫她跟我分手?” 第15章 孙晓菁15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孙晓菁从严格身后走出来,眼眶通红却脊背挺直,“张董事长,求您别拆散我和小严。我爱的是他这个人,在得知他的家世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他了。” “喜欢他这个人?”张秀年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你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最会看人眼色,恐怕是早就察觉到小严的身份不一般,才故意接近他的吧?” “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孙晓菁急得眼泪直流,“我从来没有刻意打听他的家世,也从来不知道他是层峰的继承人!” “奶奶,您别这么恶意揣测她!”严格立刻帮腔,紧紧握住孙晓菁的手,“我以前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的身份,晓菁是后来我主动告诉她的。她本身就是个很好的女生,善良、努力、有分寸,您不能因为她的过去就否定她的一切。” “好女生?”张秀年气得脸色发白,“一个心思深沉、带着目的接近你的人,也配叫好女生?严格,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对我的吗?他当年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跟我闹僵,抛弃了这个家!现在你也要为了这么个心机重的女人,抛弃养育你十几年的奶奶?” “我不会抛弃您,也不会抛弃晓菁。”严格的语气无比坚定,“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晓菁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我两个都不能放。” “张董事长,”孙晓菁吸了吸鼻子,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诚恳地看着张秀年,“我不会让严格做选择的。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想要相伴一生的爱人,无论选哪一个,他都会痛苦。我是真的爱严格,作为爱人,我不能和他分手;但我也不忍心看到他和您决裂。我会一直陪着他,慢慢让您看到我的真心,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严格听着她的话,心里又暖又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张秀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又看着孙晓菁一脸“深明大义”的样子,只觉得心梗。 她哪里看不出,孙晓菁这番话,既赢得了严格的好感,又把她塑造成了拆散有情人的恶人。 可她也清楚,一味强硬反对,只会激发严格的逆反心理,反而不利于事情解决,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我需要时间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听到这话,严格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谢谢奶奶!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 张秀年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独自上楼了。 走出别墅,晚风一吹,孙晓菁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了薄汗。 严格停下脚步,转身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后怕和庆幸,“晓菁,谢谢你。刚才真是委屈你了。” 孙晓菁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 第二天一早,严格就拉着孙晓菁往市中心的商场去。 “昨天受了那么大委屈,今天必须好好补偿你。”他牵着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换季了,给你买些新衣服。” “我衣服够穿的,不用这么破费。”孙晓菁笑着推辞,心里却暖烘烘的。 可严格根本不听,拉着她径直走进一家高端女装店,让店员把适合她的款式都拿过来。 孙晓菁盛情难却,只好走进试衣间。 一件香槟色连衣裙上身,衬得她皮肤白皙,身姿窈窕;换上皮衣牛仔裤,又多了几分利落飒爽。 不管是温柔风还是休闲款,穿在她身上都格外好看。 严格站在外面,眼睛都看直了,每换一套就毫不吝啬地夸赞,全程情绪拉满,店员刚把衣服递过来,他就果断刷卡,眨眼间购物袋就堆了满满一堆。 走出商场时,孙晓菁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脸上满是无奈又感动的笑意。 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递到严格面前,“这个还给你,你给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严格却推着她的手,把卡又塞回她包里,“给你了就是你的,我可没有收回礼物的道理。” 孙晓菁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问:“小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我买衣服、买补品、买首饰……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严格心疼地捧着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无比真挚,“因为我爱你啊。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我能给的,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我都愿意给你。” 孙晓菁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第16章 孙晓菁16 开学前的几天,严格带着孙晓菁转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从迪士尼的旋转木马到老街的糖水铺,从高端商场的精品店到巷弄里的特色小吃摊,仿佛要把她从小到大缺失的宠爱,都一股脑补回来。 开学那天,孙晓菁拖着好几个装满新衣服、新用品的行李箱回到宿舍,余亮亮看得眼睛都直了。 “晓菁,你这是把商场搬回来了?你以前可从不这么大手笔啊!” “都是严格买的,拦都拦不住。”孙晓菁嘴上说着无奈,语气里却藏不住笑意。 “难道他是隐藏的富二代?” “亮亮,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等到大四了,要去层峰建设实习吗?” “当然记得,”余亮亮突然反应过来,惊叫道,“层峰是他家的?!他是层峰建设的太子爷啊!我的天,你现在可是太子妃啊,以后就是层峰的女主人了!” “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谈恋爱。” 可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那份得意藏都藏不住。 开学后,校园里依旧能频繁看到严格和孙晓菁同框的身影,只是严格明显忙碌了许多。 张秀年已经安排他进入层峰建设,从基层做起,学习公司的运营和管理。 两人相处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变少,但严格从未忽略孙晓菁。 哪怕白天在工地跑了一天,浑身疲惫,他也会绕路去孙晓菁的宿舍楼下,就为了见她几分钟,说几句话。 要是实在抽不开身,他的电话和信息就从未断过,事无巨细。 偶尔余亮亮看到孙晓菁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都会笑着调侃,“严格这哪是男朋友啊,简直就是你的专属管家夫!” 孙晓菁听着,只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说话。 宿舍里,余亮亮一边帮孙晓菁整理刚到的快递,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她好几眼,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晓菁,有个事我想问你,你别生气啊……” 孙晓菁抬头看她,“怎么了?你说。” “就是……严格他知道你的身世吗?”余亮亮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触到她的痛处,话一说完就立刻补充,“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问问,要是他不知道,我绝对烂在肚子里,肯定不偷偷告诉他!” 孙晓菁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平静地说:“他知道了。” “啊?”余亮亮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他知道了?那他……没说什么吗?” “是他奶奶调查后告诉他的,还找过我,让我跟他分手。”孙晓菁淡淡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严格没在意,还一直护着我。” 余亮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我就说严格对你是真爱!怪不得对你这么好,原来知道你的情况还这么珍惜你,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她凑近孙晓菁,挤眉弄眼地调侃,“以后你可是要当层峰女主人的人了,妥妥的人生赢家,享福啦!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好闺蜜,苟富贵勿相忘啊!” 孙晓菁被她逗笑了,推了推她的肩膀,“放心吧,怎么可能忘了你。我们可是好闺蜜,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这还差不多!”余亮亮笑得眉眼弯弯,拿起一件孙晓菁的新裙子比划着,“快试试这件,我看看层峰‘太子妃’穿起来多好看!” 第17章 孙晓菁17 新学期的院级大会上,辅导员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今年学校争取到了三个赴美国哈佛大学留学深造的名额,为期一年,只要能取得全A成绩,回国后不仅能顺利拿到本校毕业证,还能叠加哈佛的深造经历,对未来就业和学术发展都大有裨益。”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孙晓菁坐在人群中,心脏猛地一跳——哈佛,那是她从小到大遥不可及的梦想。 她一直渴望能有更广阔的平台提升自己,而这次留学机会,无疑是通往更高处的捷径。 可兴奋过后,现实的冷水很快浇了下来。 她清楚地知道,出国留学的费用高昂,哪怕只是一年,学费、住宿费加起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她手里攒的兼职收入,连零头都不够。 想到这里,孙晓菁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只能无奈地告诉自己。 这个机会,终究与她无缘。 大会结束后,孙晓菁正准备离开,却被辅导员叫住了,“晓菁,你等一下。” 她心里疑惑,跟着辅导员来到办公室。 辅导员笑着递给她一份文件,“你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综合素质也很优秀,学院经过综合评选,决定把其中一个留学名额给你。” 孙晓菁愣住了,连忙摆手,“老师,谢谢您的认可,可是留学费用太高了,我承担不起……” “这点你不用担心。”辅导员打断她,语气带着欣慰,“这次留学项目有富商匿名赞助了学院,专门扶持像你这样成绩优异但经济条件有限的学生。你的学杂费、住宿费都会由赞助方全额承担,你只需要自己准备生活费就行。” “真的吗?”孙晓菁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文件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确认。”辅导员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好好把握。” 孙晓菁拿起文件,手指都有些颤抖。 页面上清晰地写着“学杂费、住宿费由赞助方全额承担”,落款处盖着学院的公章。 巨大的惊喜砸得她头晕目眩,她连忙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时,心里满是激动和狂喜。 走出办公室,孙晓菁看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不仅能让她变得更优秀,也能让她更配得上严格,更配得上未来的生活。 可喜悦过后,一丝犹豫涌上心头——留学要去一年,这意味着她要和严格分开整整一年。 孙晓菁刚回到宿舍,余亮亮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 “辅导员找你干嘛呀?还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确实是好事。”孙晓菁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脸上难掩笑意,“学校有几个去哈佛留学深造的名额,学院把其中一个给我了,学杂费和住宿费都有富商赞助,我只需要出生活费就行。” “什么?!”余亮亮惊得跳了起来,凑到文件前仔细看了看,“我的天!哈佛啊!晓菁你也太厉害了吧!” 震惊过后,她又很快皱起眉头,“那你打算怎么跟严格说?你们这才在一起几个月,感情还没多深呢,就要异国恋一年,风险也太大了。” “我会跟他好好说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肯定能体谅我。”孙晓菁语气坚定,“你也知道,我一直想有更好的发展,只有变得更优秀,我才能真正站在他身边,配得上他的身份。” “话是这么说,但异地恋都难,更别说异国了。”余亮亮叹了口气,“时差、距离,还有身边的新环境新圈子,很容易就冲淡感情了。万一这一年里出点什么变故,你们俩岂不是要分手?” 孙晓菁沉默了几秒,心里不是没有顾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笃定。 “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前途是我自己的,只有我自己足够强大,才能牢牢抓住想要的一切,包括爱情。” 余亮亮看着她坚定的样子,也点了点头,“你说得也对,前途确实比爱情重要,尤其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那你一定要跟严格好好谈,把你的想法都跟他说清楚,别让他误会你。” “我知道。” 孙晓菁点点头,拿起手机摩挲着屏幕,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说辞。 手机接通的瞬间,严格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晓菁,想我了?” “嗯,”孙晓菁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今天周六,我们都两天没一起吃饭了。你什么时候下班呀?” 严格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啊晓菁,今天还得加班,中午经理又给了我两个文件要赶出来,估计得很晚才能走。” 孙晓菁心里的期待落了空,却还是温柔地说:“没事,工作要紧,你先忙吧,别忘记按时吃饭。” “好,你也是,别贪凉,记得喝阿胶。”严格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电话刚挂,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经理走了进来。 “严格,刚才给你的文件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地方不懂的吗?” 严格连忙起身,“经理,有几个关于项目成本核算的地方,我还想再请教一下。” 经理耐心解答后,又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之前几个重点项目的案例分析,你多看看,对你熟悉业务有帮助。” “好的,谢谢经理!”严格双手接过文件,点头应下。 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却想着等忙完这阵,一定要好好补偿晓菁。 另一边,孙晓菁放下手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原本想借着一起吃饭的机会,当面跟严格说留学的事,可没想到他又要加班。 留学的事不能再拖了,学院那边还等着确认最终名单。 就算不能当面说,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他电话里说清楚。 第18章 孙晓菁18 晚上十一点多,严格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核对完毕,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下意识点开和孙晓菁的聊天框,发了条信息:【终于忙完了。晓菁,晚安。】 他本以为孙晓菁早就睡了,毕竟以前这个点她早已进入梦乡,没想到信息发出还不到两分钟,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晓菁”的名字。 “怎么还没睡?”严格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这个点不是该早就休息了吗?” “知道你还在加班,想陪着你呀。” 一句话就让严格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心花怒放。 “那我明天下午一定早点下班!同事推荐了一家新开的私房菜,说味道特别好,我们明天一起去吃,就当我补偿你。” “好呀。” 孙晓菁笑着应下,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严格盯着电脑屏幕,加快速度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起身就往经理办公室走。 “经理,我手头的工作都完成了,想早点下班。” “完成了?”经理抬了抬眼皮,打开了严格发送过来的文件,“那我看看。” 严格心里一紧,连忙说:“经理,能不能过几天再检查?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想提前走一会儿。” “重要的事?”经理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严格,你是董事长特意安排来基层学习的,现在正是积累经验的时候,怎么能总想着请假?董事长对你期望很高,你这样可别让她失望。” 一番话句句戳在严格的软肋上,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反驳。 “我知道了经理。” 回到工位,严格只能拨通孙晓菁的电话,语气满是歉意,“晓菁,对不起,我今天走不了了,经理不让我提前下班……” “没关系呀,工作要紧。”孙晓菁的声音依旧温柔,没有丝毫抱怨,“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我都理解。” “可是我们约好一起吃饭的……”严格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下次再吃也一样呀。”孙晓菁安慰道,“你现在就要开始加班了吗?” “嗯,经理又给了我新的任务。”严格叹了口气,“明天周一我有课,等去了学校,我当面跟你说,好不好?” “好,你先忙吧,记得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严格捏了捏眉心,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直到深夜,严格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刚进门,就看到张秀年坐在客厅等他,桌上还温着饭菜。 “回来了?怎么样,今天工作累不累?” “有点累,加了挺久的班。”严格换了鞋,在她身边坐下。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累是正常的。”张秀年给他盛了碗汤,“你明天上完课就赶紧回公司,多学点东西,早点立起来,以后才能接管层峰,我也能早点退休享享清福。” “我知道了奶奶。”严格点点头,喝了口热汤,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 张秀年又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事,“当年我一个人带着你,一边要打理公司,一边要照顾你,多少个晚上都没合过眼……现在就盼着你能有出息,把层峰撑起来。” 严格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奶奶这些年不容易,越发觉得自己不能辜负她的期望,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一定要更努力地学习工作。 . 周一的课程结束铃刚响,严格就看到教室门口站着的孙晓菁。 “等很久了吗?怎么不在隔壁教室里等我?” 严格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也是才到几分钟。”孙晓菁抬头看着他,轻声说,“小严,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只是你这几天一直忙着工作,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严格刚要追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经理”的名字。 “你先接电话吧,工作要紧。”孙晓菁连忙说。 严格接通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到经理急促的声音,“严格,昨天你整理的数据有问题,你赶紧下课来一趟公司!” 挂了电话,严格满脸歉意地看着孙晓菁,“抱歉,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得赶紧过去。你刚才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孙晓菁深吸一口气,如实说道:“学校有几个去哈佛留学的名额,学院把它给了我,学杂费和住宿费都有赞助,我只需要出生活费就行,我想抓住这个机会。” “留学?!要去多久?” “一年。” 严格沉默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他不反对孙晓菁深造,甚至为她能得到这个机会而开心,可一想到她做决定时没有第一时间和自己商量,而是独自敲定了一切,心里就泛起阵阵酸涩。 孙晓菁见他半天不说话,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生气了?生气我太武断,没跟你商量就做了决定?” 严格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委屈,“是有点难过,觉得你没把我当成一起面对事情的人。但我不会阻拦你,这对你来说确实是难得的好机会。” “我们还要分开一年。”孙晓菁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开口。 严格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抓住她的手,“你是要跟我分手?” “不是!”孙晓菁连忙摇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只是担心,我们异国一年,还有时差,作息肯定会受影响,怕感情会被距离冲淡。” 严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不傻?时差有什么关系?我会记着美国时间,等你那边天亮了再给你打电话,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只要我有空,就会飞去美国看你。” “我不管什么距离时差,我只希望你能越来越好,能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孙晓菁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小严。” 严格紧紧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的酸涩渐渐被爱意取代。 虽然一想到要分开一年就忍不住难过,但只要是为了她的未来,这点等待和付出,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9章 孙晓菁19 几天后,孙晓菁刚上完课,就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 “晓菁,这次留学的赞助富商特意过来了,说想见见你。” 孙晓菁心里疑惑,跟着辅导员走进办公室,抬头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时,瞬间愣住了——竟然是张秀年。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气场依旧强大,和上次见面时的刻薄模样判若两人,却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张董,这就是孙晓菁,我们学院连续三年的年级第一,综合素质特别突出。”辅导员热情地介绍着。 张秀年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略有耳闻。” 她站起身,看向孙晓菁,“我想参观一下学校,就麻烦孙晓菁同学给我做个向导吧。” “好。” 孙晓菁点头应下,默默跟在张秀年身后走出办公室。 两人一路走到学校的图书馆,这座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建筑,是学校最引以为傲的特色。 “你应该清楚,我不是真的想让你领着参观学校。” “是。” “这次出国留学的赞助名额,名义上是给学院,实则是我个人出资。所以,我想选谁,就能选谁;想收回,也随时可以收回。” 孙晓菁心里一沉,却依旧平静地说:“您选择我,是想让我离开严格。” “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张秀年冷笑一声,“像你这样的女生,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才会拼尽全力赖着严格不肯放手。我把话放在这,要是你还执意和他在一起,这个名额我会立刻给别人,就算签了协议,在我这里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孙晓菁一直忍着讨好张秀年,是为了不给严格添麻烦,也是为了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 可张秀年一次次的羞辱,早已超出了她的底线。 她是想过好日子,但绝不代表可以任人拿捏、肆意谩骂。 孙晓菁挺直脊背,眼神里没了往日的顺从,多了几分锐利。 “张董事长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和严格分手吗?可我不会分,因为严格根本不肯跟我分手,不愿意放手的人,从来都是他。” “您应该比谁都了解严格的性格,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爱我,所以哪怕我直接通知他留学的决定,他没有生气,反而全力支持我。” “你给严格灌了什么迷魂汤!”张秀年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难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是您的孙子主动追求我,被拒绝了还死缠烂打;是他舍不得和我分手,不是我缠着他。” “麻烦您搞清楚事实。至于什么迷魂汤,我孙晓菁自问,除了家世背景不如别人,样貌、能力、品行,我什么都不差。” “严格喜欢我,是因为我自身的优秀和魅力,不是靠什么所谓的迷魂汤。” 她瞥了眼张秀年铁青的脸色,语气平静地补充。 “图书馆已经参观完了,没什么好看的了。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下午我和严格还有约会,不能让他等太久。” 说完,孙晓菁不再看张秀年的反应,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留恋。 留在原地的张秀年,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怒火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 严格正对着电脑核对项目数据,经理突然走到工位旁。 “严格,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要事谈。” 他立即起身,跟着经理走进办公室,抬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张秀年,瞬间愣住了。 “奶奶?您怎么来了?” 张秀年没起身,示意经理出去。经理识趣地应了声,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我去见孙晓菁了。”张秀年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以为那个哈佛的留学名额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特意赞助的,就是想给她一个台阶,让她知难而退,跟你分手。” 严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终于明白过来——所谓的“富商赞助”,根本就是奶奶设下的局,目的就是用留学名额逼孙晓菁离开自己。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晓菁那么珍惜这个机会,您怎么能拿她的梦想当筹码?” “我就是不喜欢她!”张秀年猛地提高音量,“一个身世不明、心机深沉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我之前故意让你在公司忙,给你堆那么多工作,就是想让你们少见面,感情慢慢变淡。可没想到,你们反而越走越近!” “我给了她这么好的留学机会,她既然选择了出国深造,就该懂事地和你分手,不耽误你。可她倒好,贪心不足,既想拿着我的钱去留学,又想霸占着你不放,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奶奶,您太过分了!”严格的拳头紧紧攥起,“晓菁从来不知道赞助人是您,她选择留学,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您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她,怎么能拿别人的梦想做交易?” “我过分?”张秀年冷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层峰!难道要看着你被那个女人骗得团团转,重蹈你父亲的覆辙才叫不过分?” “晓菁不是那样的人!”严格厉声反驳,“她善良努力,您不能因为她的过去就否定她的一切!您用这种手段逼迫她,只会让我更反感!” 办公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张秀年猛地站起身,“小严,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到底选谁?是要那个来路不明、一心只想攀高枝的女人,还是选我这个含辛茹苦抚养你十几年的奶奶?” 严格看着奶奶泛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神情,心里像被撕裂成两半,又痛又无奈。 “奶奶,为什么大家就是不能和平共处?晓菁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您为什么非要逼我二选一,伤害我们其中一个?” “我不明白,亲情和爱情为什么不能两全,为什么您非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所有人都逼到绝境。” 张秀年嗤笑一声。 “我告诉你,不可能!孙晓菁从一开始就入不了我的眼,她根本不是我心中孙媳妇的人选!” “不管她有多优秀,不管她做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她!我绝不能让一个心思不纯的女人,毁了你的人生,毁了层峰!” 严格激动地反驳,“您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一直用偏见揣测她!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依旧努力上进、善良坚韧,这样的她,哪里不值得被爱?” “在我眼里,她就是配不上你!”张秀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不肯退让,“严格,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的人生不能毁在她手里!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严格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痛苦的挣扎。 面对张秀年非此即彼的逼问,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会选。”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张秀年震惊又愤怒的脸,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 手碰到门把手时,他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奶奶的固执容不下丝毫退让,而让他放弃孙晓菁,更是绝无可能。 “严格!你给我站住!”张秀年在他身后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你为了那个女人,连奶奶都不要了?” 严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 他不敢回头,怕看到奶奶伤心的模样,更怕自己会动摇。 门被他轻轻带上,隔绝了身后的怒火与指责,也隔绝了那份沉甸甸的养育之恩。 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严格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掏出手机,指尖颤抖地拨通了孙晓菁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晓菁,我想见你。” 第20章 孙晓菁20 公园的长椅旁栽着几棵柳树,春风拂过,枝条轻摇。 孙晓菁坐在长椅上,望着远方漂浮的云朵,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严格快步走过去,刚想开口,就被她抢先了一步。 “你奶奶今天找过我了。”孙晓菁转头看他,“她根本就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知道。”严格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低沉,“她在公司逼我二选一,但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会因为她反对就放弃你。” “可没有亲人祝福的感情,很难走长久的。如果我们不分开,你只会遭受更多折磨,一边是奶奶,一边是我,你夹在中间太难了。”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其实……分手对我们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每一句话,她都在替严格着想,可听在严格耳里,却比刀割还难受。 他攥紧她的手,语气带着痛苦和内疚,“我不同意分手!我不能没有你!晓菁,别再说这种话了,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可我真的舍不得你。” 孙晓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我们该怎么办?” 严格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们可以假装分手!我跟奶奶说我们分开了,让她放心,这样你就能顺利去美国留学,好好深造。但实际上,我们还在一起,等你回来,等我慢慢说服奶奶,我们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孙晓菁欲言又止,“其实真的分手也可以。你本来就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那样奶奶也满意,你也不用这么为难。” “我不要!”严格立刻打断她,“除了你,我谁也不要!晓菁,别再说这种捅心窝子的话了,不要这么对我……” 孙晓菁看着他痛苦的模样,伸手抱住他,“对不起,我也不想和你分手。好,我们就按你说的做。” 严格紧紧回抱住她,心里又暖又酸,“晓菁,谢谢你能理解我,委屈你了,暂时不能给你光明正大的幸福。” “没关系,”孙晓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暂时的隐忍不算什么。” 两人又像往常一样约会,逛遍了熟悉的街道,吃了爱吃的小吃,直到夜幕降临,严格才把孙晓菁送回学校。 回到家时,严格故意摆出一副失魂落魄、要死不活的模样,眼眶通红,坐在沙发上发呆。 张秀年看在眼里,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走过去假意安慰。 “想通就好,那种爱钱的女人,早分早解脱,不值得你伤心。” “奶奶,别这么说她。”严格垂着眼,声音沙哑,“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只是我们不合适,是我配不上她。”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秀年,“既然她选择了前途,您也得说话算话,别让她失去留学的机会。” 张秀年撇了撇嘴,心里有些生气他这时候还护着孙晓菁,但又怕孙晓菁后悔回头纠缠,便冷声道:“放心,她都跟你分手了,我不会言而无信。” 严格听到这话,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 假装分手之后,两人便开始了偷偷摸摸的恋爱。 严格被张秀年逼着扎进公司事务,经理又不断加码工作,常常忙到深夜,但哪怕再晚,他都会给孙晓菁发一条晚安信息,事无巨细地分享当天的琐事。 孙晓菁也会在睡前回复,说说自己的备考进度、兼职趣事,两人的信息从未断过一天,仿佛彼此从未分开。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一个学期转瞬即逝,暑假的脚步越来越近。 学生会换届选举如期举行,孙晓菁早已提交了退会申请,安心准备出国事宜。随着她的离开,不少跟着她一起做事的同学也陆续退出,学生会渐渐换了一批新面孔。 严格看着空荡荡的学生会办公室,心里也泛起一丝怅然。 他留在学生会的初衷,本就是为了能多些时间和孙晓菁相处,如今她已经退出,自己又被公司的工作缠得分身乏术,便也顺势提交了退会申请,彻底将重心放在了层峰的事务上。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宿舍里,余亮亮抱着孙晓菁的胳膊,眼眶红红的。 “真舍不得你,这一去就是一年,想见一面都难。” “傻瓜,我们可以打电话呀。”孙晓菁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虽然有时差,但你可以给我发信息,我看到了就第一时间回复你。而且就一年,很快就过去了,等我回来,你肯定已经考上研究生了。” “那必须的!”余亮亮抹了把眼泪,立刻振作起来,“等我考上研究生,就请你吃大餐,把这一年没一起吃的饭都补回来!” “好啊,”孙晓菁笑着点头,眼底却也泛起了湿意,“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 收拾好行李,孙晓菁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宿舍,心里百感交集。 . 机场的安检口前人头攒动,广播里不断播报着登机提醒。 孙晓菁拿着机票,刚要迈步走向安检通道,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严格正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她的方向快步跑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气息有些急促。 孙晓菁的心瞬间被填满,所有的不舍与牵挂在此刻爆发,朝着严格的方向飞奔而去。 两人隔着涌动的人潮,目光紧紧纠缠,最终在人群中央相拥。 “路上堵车,来晚了,对不起。” 孙晓菁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 “不晚,刚刚好。” 严格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的手里。 “这张卡你拿着,里面是我平时攒的工资,还有之前参加项目比赛的奖金,一共十几万。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你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委屈自己。” 孙晓菁握着温热的银行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抬头看着严格。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又给我这么多钱……” “因为你值得。”严格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无比真挚,“密码是你的生日。之前给你的那张卡也别放着,都拿去用,我的钱就是给你花的,不用替我省。” 孙晓菁破涕而笑,带着哭腔调侃,“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钱,在美国不回来了?” “不怕。”严格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我相信你,就算你真的不回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孙晓菁再也忍不住,再次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 广播里又一次响起登机提醒,严格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时间差不多了,快过安检吧,别误了航班。” 孙晓菁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加班,记得按时吃饭。” “我知道,你也是。”严格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牵挂,“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报平安,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消息。” 孙晓菁重重地点头,转身朝着安检口走去,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 严格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第21章 孙晓菁21 “田昊,我再说一次,别再纠缠我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孙晓菁站在哈佛的图书馆门口,语气坚定,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田昊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手里还捧着一束娇艳的红玫瑰,语气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没关系啊晓菁,我不在乎。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孙晓菁无奈地皱起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和他的相遇。 那是她刚到美国不久,哈佛的中国留学生举办了一场欢迎舞会,田昊是被朋友邀约来的。 她后来才知道,田昊就读的是一所不入流的私立大学,出国不过是为了混个学历,回国后继承家里的产业。 但不可否认,田昊外表端正,出手阔绰又擅长交际,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在留学生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 舞会上,所有人都在舞池里狂欢,只有她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出舒缓的旋律。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田昊说,那一刻,他对这个像月光一样纯洁的女孩一见钟情。 这位向来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竟真的做起了浪子回头的戏码,对孙晓菁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今天是一大束空运来的稀有玫瑰,明天是限量版的名牌包包、高定礼服,后天又是价值不菲的手表和首饰…… 田昊送这些贵重礼物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只是在送普通的糖果。 可孙晓菁从未收下任何一样。 她一次次婉言拒绝,明确表示自己心有所属,但田昊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更加痴迷。 他见惯了主动扑上来的女人,孙晓菁的洁身自好、不为物质所动,在他眼里成了最难得的“不染尘埃”。 更何况,孙晓菁本就耀眼。 她容貌出众、身材窈窕,弹得一手好钢琴,一口流利的英文脱口而出,国内是顶尖名校的学霸,出国留学更是凭实力获得赞助保送。 她待人温柔有礼,情商智商双高,不仅田昊为之倾倒,不少人都曾对她表露过好感。 只是那些追求者,要么被田昊用金钱和人脉劝退,要么被孙晓菁一句“我有男朋友”挡了回去。 唯有田昊,愈挫愈勇。 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孙晓菁是第一个让他尝到“爱而不得”滋味的人。 这种求而不得的执念,让他对孙晓菁的痴迷越发深沉,哪怕知道她心有所属,也依旧舍不得放手。 “田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真的不能接受。”孙晓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和我男朋友感情很好,请你尊重我,也尊重我们的感情。” 田昊却把玫瑰往她怀里塞了塞,语气带着一丝偏执,“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晓菁,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比他更爱你。” 孙晓菁避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田昊握紧了手里的玫瑰,眼底闪过一丝挫败和不甘。 . 田昊连续一个星期没再来纠缠,孙晓菁只觉得清静,并未放在心上。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上课、泡图书馆、偶尔和同学聚餐,闲暇时就和严格视频通话,分享彼此的生活,时差和距离似乎并未冲淡两人的感情。 临近圣诞节,孙晓菁满心期待着严格的到来,他早就说过,要趁假期飞来美国陪她过节。 可这天,她却接到了严格带着愧疚的电话。 “晓菁,对不起,我来不了了。公司临时安排了一个重要的出差任务,涉及层峰的核心项目,我实在推不掉。” 孙晓菁心里难免失落,却还是温柔地安慰,“没关系,工作要紧,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一起过节。” “真的对不起。”严格的声音满是歉意,“我给你转了些钱,你去买件喜欢的衣服,再约同学去吃点好的。另外,我给你寄了国内的特产和你爱吃的零食,应该快到了。” “你已经寄了好多东西了,上次的还没吃完呢。”孙晓菁笑着说,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次不一样,是浙江的特产。”严格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同事是浙江人,他说这些都是你们那边的特色,肯定合你口味,我就多买了点寄过去。” 挂了电话,孙晓菁的心里甜丝丝的。 严格总是这样,能记住她的所有喜好,在不经意的细节里给她温暖,让她在异国他乡也能感受到满满的牵挂。 圣诞节当天,快递果然到了。 孙晓菁兴高采烈地走出宿舍大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田昊。 “晓菁。”田昊主动走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孙晓菁皱起眉,转身想走,却被田昊再次挡住。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关乎你的男朋友严格。” 孙晓菁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里满是警惕,“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无关?”田昊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就不想知道,你在国外苦苦思念他的时候,他在国内做什么吗?比如,见了什么人,又在和谁约会?” 孙晓菁一听,盯着田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你想说什么?” 田昊看出了她的动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一个人在国外付出真心,可别被人蒙在鼓里才好。” 第22章 孙晓菁22 田昊带着孙晓菁走到校园里一处僻静的空旷草坪,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解锁后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清晰的照片——咖啡厅的暖光下,严格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正笑得眉眼弯弯,而严格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温和。 孙晓菁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冰凉,却依旧强装镇定。 “就这么一张照片,能代表什么?说不定只是刚好遇到,被人抓拍的。” “抓拍?”田昊嗤笑一声,收回手机滑动屏幕,调出女孩的资料,“她叫陈静,陈氏集团老总的独生女,现在还在国内大学读美术。你觉得,一个富家少爷和一个富家千金,会特意在咖啡厅谈生意?这分明就是约会相亲。” 孙晓菁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严格的笑容在她眼里变得格外刺眼。 田昊见状,继续拱火,“严格是层峰建设的继承人,陈氏集团在建设行业也是响当当的,这两家要是联姻,就是强强联合,对层峰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 “我相信严格,他不会跟别人在一起。”孙晓菁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固执地为严格辩解。 “男人最了解男人。”田昊凑近她,语气带着一丝蛊惑,“他想要陈家的权力和金钱,又舍不得你的年轻漂亮。他就是在两边骗,把你蒙在鼓里当傻子!” 他话锋一转,刻意提起孙晓菁的过往,“我知道你的家世,你无依无靠,只是个孤儿。严格对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需要稳固地位的时候,肯定会选择陈静这种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孙晓菁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地看向他,“那你呢?死皮赖脸追求我,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看中我的年轻漂亮?” “我跟他不一样!”田昊立刻反驳,“我是真的爱你!自从舞会上见到你,我眼里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以前那些主动扑上来的女人,我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孙晓菁听完,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浪子回头的戏码,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现实中哪有那么多真心悔改? 眼前的田昊,不过是另一个带着目的的掠夺者。 “不必多说了。”她收起笑容,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我信不信严格,跟你无关。以后请你别再打扰我。” 说完,孙晓菁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她好几次想掏出手机给严格打电话,可一看时间,国内还是凌晨,终究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拿到沉甸甸的快递箱,她没有丝毫拆封的兴致,径直回了宿舍。 箱子被随意放在墙角,孙晓菁坐在书桌前,田昊手机里那张照片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万一……严格真的要和陈静联姻呢? 张秀年本就对她百般不满,陈家又是建设行业的巨头,对层峰来说是强强联合的绝佳选择,张秀年肯定巴不得促成这门亲事。 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过是步步为营捏住严格的心,可这份感情在家族利益面前,又能有多坚固? 若不是她当初假意分手、表现得处处为严格着想,或许严格早就顺着他奶奶的心意,选了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做女朋友。 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是严格的信息。 【晓菁,我刚起床,准备去开会了,要和其他公司的人见面,可能没法及时看手机,提前跟你说一声。】 孙晓菁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指尖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好】,加了句【开会别太辛苦,记得抽空喝口水】。 信息刚发出去,严格的消息就又来了。 【你收到我寄的东西了吗?】 【刚刚才拿到。】 孙晓菁起身,随便拖过一个快递箱拆开,里面是包装精致的梅干菜扣肉和笋干。 【看着就好好吃,等下热了尝尝。】 【喜欢就好,不好吃跟我说,我再换其他的。】严格回复得很快,【我要出发去会场了,晚点跟你说。】 【好,路上小心。】 聊天界面停留在这一句,孙晓菁握着手机,心里的疑问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没有勇气问,怕得到的答案真的和田昊说的一样。 她输不起。 起码现在,她还有严格源源不断的转账和物资,不用再为生活费熬夜兼职,能全身心投入学习。 这份安稳是她好不容易抓住的,她不能冒任何风险。 第23章 孙晓菁23 “又不去?” 张秀年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不满。 “小严,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还没忘了孙晓菁那个女人?” “我已经和她分手了,没有再想她。” 严格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见陈静?”张秀年不依不饶,“陈静家世显赫,和你门当户对,结婚后对层峰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而且她本人漂亮又知书达理,哪里配不上你?” 严格的耐心彻底耗尽,语气不耐烦起来。 “您上次骗我说咖啡厅有工作要谈,结果去了以后只有陈静,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层峰!”张秀年提高音量,“陈总一直很欣赏你,有他这样的岳父撑腰,以后你在建筑行业还不是横着走?” “用欺骗的方式‘为我好’,我不接受。”严格站起身,语气坚定,“您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反感。” “我这是善意的谎言!要不是你死活不肯和那些千金小姐见面,我用得着这么费心思吗?你要是不喜欢陈静这种类型,我再给你找别的,但你必须忘掉孙晓菁,绝对不能和她再联系!” 严格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他知道奶奶的固执,再多争辩都是徒劳。 张秀年见状,又换了个说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 “我告诉你,孙晓菁在美国早就开始新日子了。有个富二代一直追她,像她那种眼里只有利益的女人,肯定早就和人家在一起了,你还惦记着她干什么?趁早忘了吧!” 严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烦躁不已。 “我累了,回房间休息了,您也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楼上走,不想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争执。 回到房间,严格立刻拿出手机,给孙晓菁发了条信息:【晓菁,你现在忙吗?】 信息发出没几秒,就收到了孙晓菁的回复:【不忙呀,刚看完书。】 严格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电话。 孙晓菁刚合上手里的专业书,笑着问:“怎么还不睡呀?你那边都晚上十点了吧,明天不用早起上班吗?” “还不困。”严格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想跟你说说最近的事。” 他顿了顿,把张秀年瞒着他安排和陈静见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就去了那一次,还是被奶奶骗去的。见面后我就跟陈静说清楚了,我有女朋友,绝对不会跟她有任何牵扯。” “没想到陈静也有个两情相悦的男朋友,只是她家里不同意,她爸非要她找门当户对的,她就骗家里说分手了。” “她也不想跟男朋友分开,所以就顺着双方家长的意思演戏,让大家以为她对我有好感,其实我们俩就是互相帮忙挡箭牌。之后奶奶再催我见面,我都直接拒绝了,再也没跟她单独见过。” 听完这些,孙晓菁心里那块被田昊搅得七上八下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小严,真是委屈你了,夹在你奶奶和这些事情中间。” “该说委屈的是你才对。如果我能再强大一点,强大到可以完全护住你,就不用让你偷偷摸摸跟我在一起,不用受奶奶的排挤,也不用被她说三道四。” “我真的很好呀。”孙晓菁连忙安慰他,“你已经保护我很多了,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委屈。” “真的没有?”严格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孙晓菁笑着调侃,“怎么突然变得患得患失的?” 严格有些不好意思,“你这么优秀,我又不在你身边,肯定有不少人追求你。我不担心你会选别人,就是怕那些追求者缠着你,让你心烦,影响学习和生活。” “原来你是吃醋啦?”孙晓菁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那些追求者知道我有个又优秀又帅气的男朋友,早就被我吓跑啦,没人敢来打扰我。” 看着她笃定的模样,严格彻底放下心来,话题一转,“那你打算寒假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不回啦。”孙晓菁摇摇头,“好不容易来哈佛深造,想趁着假期多学点东西,多泡会儿图书馆。” “那我寒假去找你!” “好呀,我等你。” 两人又闲聊了些日常,从彼此的学习工作聊到天气饮食,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多小时。 挂电话前,孙晓菁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和陈静的事情呀?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只能先拖着了。”严格叹了口气,“等你从美国回来,到时候我再跟奶奶好好谈谈,相信她看到你的优秀,或许会改变主意。” “好,你也别太辛苦,别总被你奶奶的话影响心情。”孙晓菁叮嘱道。 “不辛苦。”严格微笑着说,“一想到等你回来,就能带着满满的收获站在我身边,我就充满动力。” 第24章 孙晓菁24 日子重回平静,孙晓菁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优异的成绩和扎实的专业能力,很快引起了一位资深女教授的注意。 这位教授以高要求、雷厉风行为名,在学院里极少表露对学生的欣赏,却在一次课后主动叫住了孙晓菁。 “孙,我看过你的论文和课堂表现,非常出色。”教授的语气带着肯定,“得知你只计划深造一年就回国,我有些惋惜,你的能力远不止于此,我建议你留下来,继续攻读硕士甚至博士学位。” 孙晓菁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愣在原地。 “哈佛商学院的资源是全球顶尖的,”教授继续说道,“比起仅仅拥有一段留学经历,系统的学术训练能给你更广阔的舞台。你身上有野心、有激情,还肯吃苦,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别浪费自己的天赋。” 这番话让孙晓菁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恭敬地说:“谢谢您的认可,教授,这件事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当然,你有足够的时间权衡。”教授笑着点头,“期待你的答复。” 回到宿舍,孙晓菁立刻拨通了严格的电话,迫不及待地分享这个消息。 “小严,有件特别意外的事!我们学院那位出了名的史密斯教授,竟然建议我留在哈佛读硕士、甚至博士!” “你都不知道,她很少夸人,更别说主动建议学生深造了,能被她看中,我到现在还有点懵。” 电话那头的严格,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最优秀,这都是你应得的。” 喜悦过后,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如果孙晓菁选择留下,他们又要异国好几年。 但这份失落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想到此刻孙晓菁发亮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全力支持你。” 孙晓菁心里一暖,“谢谢你,严格。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一直支持我。” “只要你开心,其他的都不重要。”严格温柔地说,“你要是想留下来,我们就再坚持几年。” “对了,”孙晓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我决定跟着教授提前准备申请,寒假可能就没时间陪你了,你别浪费钱特意飞过来了。” “没事,我还是想去看看你。”严格的语气带着一丝执拗,“好不容易有假期,我真的很想你,哪怕只能待几天也好。” 孙晓菁实在不忍心拒绝,“那好吧,你过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提前告诉我航班信息,我去机场接你。” “好!”严格立刻笑了起来,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我现在就去查机票,等我!” 挂了电话,孙晓菁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校园,心里满是憧憬。 . 寒假来临,严格已经订好票,提前几天找到了张秀年,提起想跟同学一起出去旅游。 这段时间,祖孙俩因为陈静的事情闹得很僵,严格常常单方面冷处理,不愿多跟她争辩。 如今严格主动提出要出去放松,张秀年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她只当孙子是想出去散心,自然乐见其成。 “好啊,出去走走也好。”张秀年连忙点头,语气比往常温和了许多,“学习工作都挺累的,是该好好放松一下。我给你多转些钱,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别委屈自己,尽兴玩。” “谢谢奶奶。” “跟哪个同学一起去啊?” “就是以前社团认识的朋友,好几个人一起,您放心吧。” 严格语气自然,没有丝毫迟疑。他早就想好了说辞,避免奶奶追问更多细节。 张秀年没再多问,只当是年轻人的集体活动,当即就转了一笔钱到严格账户里,还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严格应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 波士顿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孙晓菁盯着航班显示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围巾。 严格发来的航班信息显示“已降落”,她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来回踱步了几分钟,目光忽然锁定了人群中的那个熟悉身影。 严格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风尘仆仆却难掩眼底的光亮,手里拖着行李箱,正四处张望。 孙晓菁立刻扬起手,用力朝他招手,“小严!这里!” 严格猛地转头,看到她的瞬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二话不说提起行李箱就朝她飞奔过来。 还没等孙晓菁反应过来,他就松开行李箱,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子里。 “我好想你,晓菁,真的好想你。” 严格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还有压抑不住的思念,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地重复着。 “这大半年,每天都在想你。” 孙晓菁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鼻尖蹭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很想你,每天都在等你过来。” 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可两人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思念。 严格抱了很久,才舍得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着。 “瘦了点,是不是学习太辛苦了?” “没有呀,就是正常上课。”孙晓菁笑着摇头,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才是,看着好累,路上没休息好吧?” “一想到能见到你,就不觉得累了。”严格拿起行李箱,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走,带我去看看你的校园,看看你住的地方。” 孙晓菁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阳光透过机场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分别大半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那些隔着屏幕的牵挂、异国他乡的孤独,都在彼此的陪伴中烟消云散。 第25章 孙晓菁25 严格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安顿好后,便跟着孙晓菁走进了哈佛校园。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斑驳地落在石板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走走停停。 孙晓菁指着路边的建筑,细细介绍着每一栋楼的历史和用途,严格始终侧耳倾听,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认真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 不远处的树荫角落里,田昊看着这一幕,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怒火,却只能远远看着,无从靠近。 逛了大半晌,两人走累了,便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笑着问道:“你们好,我是摄影爱好者,来这里找灵感。你们俩颜值太高了,能不能给你们拍张照?” 严格转头看向孙晓菁,眼神里带着询问。 孙晓菁笑着点头,“可以呀。” 两人重新坐好,肩膀轻轻靠在一起,孙晓菁的头微微偏向严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严格则侧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快门按下,定格下这张跨越重洋的合照。 摄像师当场把照片发给两人,严格看着屏幕里的身影,笑着说:“我要好好保存。” 孙晓菁点点头,指尖划过照片,心里甜丝丝的。 “有点饿了。”孙晓菁吐槽道,“国外的美食实在比不上国内,好不容易听同学说有家西餐厅不错,带你去尝尝。” 两人来到那家西餐厅,选了室外的座位,能清楚看到街上往来的人群。 服务员端上的牛排火候刚好,肉质鲜嫩,孙晓菁吃得眉眼弯弯,连说总算吃到合口味的东西了。 饭后散步时,两人路过一家装修古朴的古玩店,忍不住走了进去。 店里琳琅满目的小物件中,一个精致的铜质风铃吸引了孙晓菁的目光。 老板笑着介绍,这是百年前一位公爵为心爱的妻子亲手打造的,承载着满满的爱意。 孙晓菁听完只当是老板的营销说辞,笑着摇了摇头,严格却当了真,当即询问价格。 “这个可能不值这个价钱。”孙晓菁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提醒。 严格却不以为意,“寓意好最重要。” 付完钱走出店门,严格便将风铃递到孙晓菁面前。 “百年前那位公爵送给了他心爱的妻子,现在,我想送给我未来的妻子。” 孙晓菁接过风铃,脸颊微红,笑着打趣,“我可没说要做你的妻子。” “我会努力的。”严格看着她的眼睛,“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还会给你一场完美又美好的婚礼。” 孙晓菁低头摩挲着风铃上的纹路,轻声说:“我相信你。” 风吹过,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跨越距离的感情祝福。 回去的路上,孙晓菁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史密斯教授”的名字。 她接起电话,听着教授的叮嘱,连连应道:“好的教授,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孙晓菁跟严格解释:“教授找我有点事,得去趟办公室。” “去吧,别着急,我在酒店等你。”严格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理解。 两人在十字路口道别,一个往教学楼方向走,一个朝着酒店的方向而去。 孙晓菁处理完事情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刚下台阶,就看到田昊站在路灯下,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今天跟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谁?是不是那个严格?”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质问。 “是他。”孙晓菁毫不避讳,眼神坚定,“我和他感情很好,他不会离开我,你以后别再白费力气离间我们了。”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田昊勃然大怒,“严格根本配不上你!他就是在消磨你的感情和时间,张秀年从来没认可过你,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这是我和他的事,不用你操心。”孙晓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爱我,会摆平所有问题,我相信他。请你以后别再纠缠我了。” 田昊不甘心,猛地伸手攥住了孙晓菁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起眉头。 就在这时,一记重拳突然砸在田昊的脸上,他痛呼一声松开手,嘴角瞬间渗出鲜血。 动手的人是严格。 他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紧紧拉着孙晓菁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盯着田昊。 “你对我女朋友做什么?” 孙晓菁其实早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严格,原本想直接挣脱田昊离开,可转念一想,田昊的胡搅蛮缠,说不定能帮她说出一些不方便明说的话,倒不如顺势看看。 “你根本配不上她!”田昊捂着嘴角,怒视着严格,“你一边在国内跟陈静相亲约会,对外宣称单身,一边又跑来美国找她,把孙晓菁当什么了?” “我从没跟陈静约会,我们只是互相帮忙挡箭牌。”严格厉声反驳,“你就是那个一直纠缠晓菁的田昊吧?明知道她有男朋友还死缠烂打,这是骚扰,信不信我报警?” “报警?我可不怕!”田昊梗着脖子,“你就是被我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孙晓菁,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爱的男人!” 孙晓菁知道该自己表态了,她上前一步,与严格并肩而立,冷冷地对田昊说:“田昊,你住口!我从来都不喜欢你,一直都是你在单方面纠缠。我和小严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你别再在这里挑拨离间了。” “你就是被他骗了!” “我没有被骗,而且我爱小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孙晓菁语气斩钉截铁,然后转头看向严格,“小严,我们走吧。” 严格点点头,紧紧牵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而田昊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神伤。 第26章 孙晓菁26 酒店房间的门刚关上,孙晓菁就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 严格站在门口,始终没主动开口。 孙晓菁转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还要站在门口到什么时候?进来坐啊。” 严格这才迈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身体微微绷紧。 “田昊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我和陈静真的没关系,之前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就是互相帮着挡家长的。” “我知道。”孙晓菁打断他,“所以我相信你,别多想了。”她顿了顿,反问,“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严格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心疼,“那个田昊,是不是经常纠缠你?” “之前是有点,不过最近好多了。”孙晓菁淡淡道,“今天大概是看到你来了,一时激动才这样。我都把话说得这么绝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要是他还来,直接报警。” “他是富二代,未必怕这里的警察。” “我也有钱。”严格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他要是再敢对你动手动脚,你不用怕,有我在。这段时间我就在美国,每天都接送你上下课,亲自保护你。等我回国了,就给你找两个靠谱的保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孙晓菁忍不住笑了,“我是来上学的,又不是来当大小姐的,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必须要。”严格固执地说,“我怕还有像田昊这样的人,对你不怀好意。” 孙晓菁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里一暖,主动跨坐在他腿上,抬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 “小严,你对我真好。” 严格的脸颊瞬间泛红,这是两人异国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亲密。 他有些局促,却还是主动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窗外的夜色渐浓,严格看了眼时间,声音有些沙哑,“时候不早了,你……要回去了吗?” 孙晓菁环住他的脖子,轻声问:“你想让我回去吗?” “不想。” “那我就不回去了。”孙晓菁的声音带着笑意,主动凑近,却在他要吻上来时偏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怎么像只委屈的小狗一样?” “你在逗我。”严格无奈地看着她,眼底却满是宠溺。 “是啊。”孙晓菁笑着点头,“小严,你亲亲我。” 严格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起初的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后渐渐变得炽热浓烈。 严格起身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克制,“可以吗?” 孙晓菁没有说话,只是抬头吻了吻他的嘴角,算作回应。 严格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俯身再次吻住她。 窗外月光皎洁,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情愫,积攒了大半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夜缠绵中,尽数消融。 . 接下来的日子,严格彻底成了孙晓菁的专属保镖与陪伴者。 她上课,他准时送她到教学楼门口;她下课,他早已在楼下等候。 两人有空便腻在酒店里,或是牵手逛遍波士顿的大街小巷,打卡特色餐厅,尝遍异国风味。 田昊自那次之后,便彻底没了踪影,再也没出现过打扰他们。 这天傍晚,严格像往常一样来接孙晓菁下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奶奶”两个字让他心头一紧。 他走到僻静处接通电话,刻意压低声音,“奶奶,怎么这会儿打电话过来?” “你在哪呢?”张秀年的声音带着审视。 “刚跟同学从外面回来,准备休息一会儿。”严格按照之前编好的话术回应。 “真的是刚回来?”张秀年的语气带着怀疑,“我刚好来云南勘察项目,还想着顺道看看你。” 严格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哦,我后来跟同学去贵州玩了,这边风景挺好的。” “小严,你还在骗我!”张秀年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在哪?是不是去美国找孙晓菁了?” “没有啊奶奶,我没出国,就在国内呢。”严格还想挣扎。 “我能查到你的出境记录!”张秀年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老实说,是不是去美国了?” 谎言被戳穿,严格再也无法隐瞒,只能低声承认,“是,我出国了,但不是专程来找她的,就是顺便过来看看。” “顺便?”张秀年的声音满是失望与愤怒,“严格,你以前多孝顺懂事,现在为了孙晓菁,一次次骗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忤逆我?” “奶奶,这事跟晓菁没关系,是我自己想来的。”严格急忙替孙晓菁辩解。 “你们是不是还在一起?”张秀年追问,语气带着压迫感。 “这件事等我回去再跟您谈,好吗?”严格不想在电话里争辩。 “现在就给我回国!”张秀年的声音带着最后通牒,“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奶奶,留在美国一辈子别回来,让我这个老太婆在国内孤孤单单过完这辈子!” “奶奶!”严格还想再说什么,电话已经被猛地挂断。 他握着手机,脸色凝重,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 这时,孙晓菁下课走了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严格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无奈,“奶奶知道我来美国了,她查到我的出境记录了。” 孙晓菁的脸色也变了变,随即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与懂事。 “那你回去吧,奶奶年纪大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国内伤心。我没关系的,你不用为了我惹奶奶生气,毕竟她是你最亲的人。” 严格心里既心疼又愧疚。他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晓菁,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这次回去我一定跟奶奶好好谈,把我们的事情说清楚,绝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回国前夕的夜晚,酒店房间里一片旖旎。 两人躺在床上,严格紧紧抱着孙晓菁,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一遍遍在她耳畔低语,“不许跟别人在一起,只能跟我,一辈子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晓菁,说,你爱我。”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恳求。 “我爱你,小严。”孙晓菁轻声回应,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他不安的心。 . 第二天下午,波士顿机场。 孙晓菁送严格到安检口,两人紧紧相拥。 “回去好好跟奶奶说,别跟她吵架。”孙晓菁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我等你。” “嗯,你在这边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严格松开她,眼神里满是牵挂。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一次次回头张望,直到孙晓菁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飞机缓缓起飞,朝着国内的方向飞去,而严格的心里,一边是亟待解决的家庭矛盾,一边是远在美国的牵挂,五味杂陈。 第27章 孙晓菁27 严格刚推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张秀年劈头盖脸的怒骂。 “你还知道回来!为了那个孙晓菁,你撒谎成性,连奶奶都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让你这么忤逆我的吗?” 客厅里气氛凝重,张秀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严格的鼻子,字字戳心。 “我给你机会认错,你还嘴硬!现在立刻跟她断了联系,否则我就停了你的所有卡,断了你的经济来源,看你还怎么跟她厮混!” “奶奶,我不能跟她分手。”严格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坚定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这辈子认定孙晓菁了,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你!”张秀年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忽然捂着脸痛哭起来,“为什么非得是她?孙晓菁到底有什么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配得上你,配得上做层峰的女主人吗?你以前那么孝顺懂事,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看着奶奶苍老的背影和撕心裂肺的哭声,严格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 “奶奶,求您成全我们吧。没有晓菁,我真的会生不如死。您从小疼我、护我,求您别这么残忍,别逼我在您和她之间做选择。” “所有的错都是我的,是我非要跟她在一起,跟她没关系。求您别为难她,也别再逼我了。” 张秀年哭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沙发上坐下。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等你毕业了,再来说你和她的事。” 严格心里一喜,知道奶奶松口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怕奶奶会背地里对孙晓菁下手。 “奶奶,不如等晓菁留学回来,我们再正式谈这件事。她现在在国外安心学习,我不想让她分心。” “可以。”张秀年闭上眼,摆了摆手,“陈静那边的事,我也不管了。但你必须记住,你是层峰的继承人,得赶紧成长起来,早点接管公司的事务,别再让我操心了。” “谢谢奶奶!”严格眼里满是感激。 回到房间,严格第一时间拨通了孙晓菁的电话,语气难掩激动。 “晓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奶奶松口了,她说等你留学回来,我们再谈我们的事!” 电话那头的孙晓菁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 “太好了!小严,辛苦你了,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都怪我,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不怪你,都是我应该做的。”严格连忙安慰,“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辛苦都值得。” 挂了电话,孙晓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张秀年这个死老太婆,倒是会用缓兵之计。 . 孙晓菁在美国的深造时光转眼已过一年。 凭借优异的表现,她成功留在史密斯教授门下,继续攻读硕士学位,一路稳扎稳打,很快便修满学分,拿到了硕士研究生学历。 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她陷入了纠结——是回国与严格商议婚事,还是留在哈佛继续攻读博士? 回国,意味着能顺理成章地与严格步入婚姻,张秀年虽仍看不上她,但为了不让孙子再次与自己离心,终究会容忍这门婚事。 可若继续读博,婚事势必要延期,时间越长,变数越多,她实在担心夜长梦多。 更重要的是,留学的巨额开销全靠严格支撑,长久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她反复权衡之际,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击碎了所有平静。 严格出事了。 孙晓菁来不及多想,立刻订了最快的机票回国,直奔医院。 当她赶到时,严格已脱离ICU,转入普通病房。 病房里,医生正对着满面憔悴的张秀年低声说着什么,“……可能后半辈子都要坐轮椅……” 孙晓菁瞬间僵在原地。 她爱严格,可她更爱自己。 一个要终身与轮椅为伴的残疾人,能给她想要的未来吗? 难道自己要放弃多年的谋划,一辈子照顾一个残疾人?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孙晓菁强压下心底的震荡,在走廊里缓了许久,才调整好情绪,推开了病房门。 张秀年已经不在,病房里只剩严格孤零零地躺着。 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可当看到孙晓菁的那一刻,他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光芒,随即又被浓浓的恐惧取代,紧紧抓住她的手。 “晓菁,你来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不会的。”孙晓菁立刻红了眼眶,握紧他的手,“我怎么会不要你?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厉害的医生,我相信你一定能重新站起来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一番话让严格泪如雨下,感动得无以复加。 孙晓菁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说:“你看你眼睛青黑的,肯定没好好休息,快躺下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严格听话地点头,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孙晓菁轻声安抚。 没过多久,张秀年回来了。 她眼底布满血丝,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显然被孙子的遭遇击垮了。 看到病房里温情的一幕,看到严格因孙晓菁而恢复的生机,她沉默了片刻,对孙晓菁说:“我想和你聊聊。” 孙晓菁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孙晓菁,如果你还有良心,就不管严格现在是什么样子,都别离开他。”张秀年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恳求。 孙晓菁心中冷笑,此刻的她占据绝对优势,哪个健全人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站不起来的残疾人? 她抬眼看向张秀年,语气毫不客气,“张董事长,现在离不开人的是严格,不是我离不开他。” 她顿了顿,看着张秀年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道:“严格现在这样,您不该低声下气求我留下吗?怎么还敢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张秀年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绝望与妥协。 良久,她睁开眼,一字一句道:“等严格出院,我同意你们结婚。等你们有了孩子,层峰就交给你处理。” 孙晓菁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 “可以。”她颔首,“但口说无凭,得拟定一份正式协议。” 张秀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好,我会让律师准备。” 第28章 孙晓菁28 张秀年刚离开医院回去准备协议,孙晓菁的手机就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 她皱了皱眉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熟悉的、让她厌烦的声音。 “是我,田昊。” “你还来干什么?”孙晓菁下意识就要挂断。 “晓菁,你先别挂!”田昊急忙喊住她,语气急促,“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关乎严格,关乎层峰!” 孙晓菁的动作顿住,冷声道:“说。” “层峰现在不行了,暗地里遭遇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到处找其他公司拉项目、求资金,就快撑不下去了!我也是刚查到的,立刻就告诉你了。” 孙晓菁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张秀年突然松口的原因。 什么同意结婚、让她接管层峰,全都是画出来的大饼,不过是想让她留下来,稳住严格,甚至可能想让她后续帮忙填补窟窿! “现在你知道了吧?”田昊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严格成了残废,层峰又濒临破产,他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你打算怎么做?” 孙晓菁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要出国。” “回美国?”田昊立刻喜出望外,“我来安排机票和手续,你放心,绝对不会出问题。” “嗯。”孙晓菁淡淡应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她转身走进病房,严格还在昏睡中,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往日的意气风发被脆弱取代。 孙晓菁看着他,心情复杂,有过不舍,有过犹豫,但一想到层峰的经济危机和严格下半辈子可能要坐轮椅的事实,那些微弱的情愫瞬间烟消云散。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残疾人,更不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家族,而是风光无限的未来。 没有丝毫留恋,孙晓菁拿起自己的包,轻轻带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严格醒来时,病房里空荡荡的,孙晓菁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心里一慌,急忙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疯了似的按铃叫护士,一遍遍追问孙晓菁的去向,病房里一片混乱。 医院无奈之下,只能给张秀年打去电话。 张秀年正忙着让律师拟定协议,同时还要处理层峰的经济危机,接到电话后立刻赶到医院。 “晓菁呢?我要找晓菁!” “小严,别担心,孙晓菁不会走的!她已经同意等你出院就结婚了,你看,律师的协议都准备好了。” 张秀年把拟定好的协议递到严格面前。 严格颤抖着接过,看到协议上的条款,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 “她真的不会走?” “当然是真的。”张秀年强忍着心酸,“她肯定是有急事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一等再等,从白天等到黑夜,孙晓菁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助理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地汇报:“董事长,孙小姐……她已经出国了,机票是今天下午的,目的地是美国。” “轰”的一声,严格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猛地捶打自己毫无知觉的腿,嘶吼着,“都是因为我!我是个废人!所以她才不要我了!” “别打了!小严,你别打了!”张秀年抱住他,心疼得痛哭流涕。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美国找她!”严格挣扎着想要下床,却重重摔在地上,绝望地哭喊。 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医生提议注射镇定剂,张秀年含泪点头同意。 镇定剂起效后,严格终于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张秀年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严格,你别这么消沉。孙晓菁离开,不是因为你的腿,是因为层峰的经济危机!她是嫌我们家不行了!” 她哽咽着,把层峰的困境和盘托出,“你要是垮了,层峰要是倒了,奶奶也活不成了!你振作起来好不好?我们一起把层峰撑起来,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后悔!” 严格静静地听着,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枕头。 . 飞机落地,孙晓菁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举着牌子的田昊。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快步迎上来。 “晓菁,一路辛苦了。” 孙晓菁脑子乱糟糟的,没心思拒绝,任由田昊带她走出机场,坐进了一辆黑色豪车。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弥漫着淡淡的香氛,田昊熟练地发动车子,转头问:“你要回学校宿舍吗?我送你过去。” “随便。”孙晓菁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 田昊见状,没有多说,方向盘一转,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车子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一栋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前。 “这是哪里?”孙晓菁皱起眉,看着眼前气派的房子,心里泛起警惕。 “我在美国的房子,我爸给我买的,方便上学住。”田昊笑着解开安全带,替她拉开车门,“进去坐坐吧,总比在车里待着舒服。” 孙晓菁跟着他走进别墅,客厅宽敞明亮,装修奢华,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草坪。 她刚站定,就听到田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以后也可以是你的。” 孙晓菁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晓菁,嫁给我吧。”田昊上前一步,眼神灼热,“只要你点头,这房子立刻过户到你名下,我名下的股份也分你一半。严格现在自身难保,层峰都快垮了,他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可我能。” “他现在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还背着一身债务,你跟着他只会吃苦受累。而我,能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为钱发愁,更不用辛辛苦苦读书拼前程。” 换做以前,孙晓菁早就打断了他,可这次,她却罕见地没有作声,只是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田昊以为自己说动了她,连忙趁热打铁,“晓菁,你想想,你从小到大吃苦够多了,现在有现成的福可以享,为什么还要难为自己?跟我在一起,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孙晓菁忽然抬头,看着他,“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第29章 孙晓菁29 “当然是钱和依靠啊。” 田昊想都没想就回答,在他眼里,像孙晓菁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毕生追求的无非就是这些物质东西。 “你以前那么努力读书,不就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吗?现在不用那么辛苦,我直接把好日子送到你面前。” “如果我想继续读博呢?”孙晓菁又问。 “读啊,当然可以。”田昊立刻说道,“你想读书我支持你,只是没必要那么拼。等我们结婚了,你就算不工作、不读书,我也能养你一辈子,一起享福不好吗?” “你回国后,打算继承家业?”孙晓菁话题一转。 田昊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不耐,“谁想继承啊,太辛苦了。有我爸在顶着,我这辈子躺着花钱都花不完,回国后随便找点乐子就行。你也不用操心这些,反正有我在,你永远不用愁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完全无法理解孙晓菁对学业的执着。 在他看来,读书不过是底层人向上爬的工具,像他这样的富二代,根本不需要靠读书证明自己。 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无非是咖啡太苦,或是追不到孙晓菁的挫败,哪里懂什么是真正的挣扎与不甘。 孙晓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田昊以为她已经心动,伸手想去牵她的手,“晓菁,别再犹豫了,跟我在一起,我保证让你……” “吃好喝好?田昊,你这辈子就这点追求?” 田昊被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然,“追求能当饭吃吗?我爸赚的钱够我造三辈子了,何必累死累活去拼?” 他说着就想去牵孙晓菁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田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可一想到孙晓菁刚从国内狼狈逃出,无依无靠,他又压下了不快,转而笑道:“我知道你刚回来心情差,我带你去逛逛?附近有个庄园,里面的马厩养了好几匹纯血马,明天我们去骑马?” 孙晓菁没接话,反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我要回学校住。” 田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学校那破宿舍有什么好的?又小又挤,哪比得上我这儿?是不是嫌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立马改。要不你想换个房子也行,纽约、洛杉矶,你想去哪,我立马全款买。” “不用了。”孙晓菁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走,“你帮我订的机票,我记着人情,以后会还你。但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住在这里。” 田昊彻底懵了,几步追上去拦住她,语气里带了点恼羞成怒,“孙晓菁你什么意思?严格都成废人了,层峰也快垮了,你不跟我,难道还想回去?”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给的条件明明比严格好太多,孙晓菁怎么就不领情。 孙晓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锐利。 “我回不回去,跟你没关系。我读书不是为了给任何人添砖加瓦,是为了我自己能站得住脚。以前我以为严格能成为我的后盾,现在我知道,真正的后盾从来只有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田昊错愕的脸,继续说道:“你觉得我想要钱和依靠,那是你眼界窄。你不懂严格为什么愿意供我读书,就像你不懂我想要什么。你嘴里的享福,在我看来不过是坐吃山空的牢笼。” 说完,孙晓菁绕开田昊,径直拉开了别墅大门。 门外的晚风灌进来,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田昊最后一丝耐心。 他对着她的背影低吼:“孙晓菁,你别不识好歹!离开我,你在这儿连生活费都未必凑得齐!” 孙晓菁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她走在街道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史密斯教授发来的邮件,问她是否愿意继续回到实验室,参与一个新的科研项目。 看着邮件内容,孙晓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她拿出手机,给教授回了封邮件,措辞坚定地表示自己明天就到岗。 至于田昊,至于严格,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此刻都被她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找了家离学校不远的小公寓,付了一个月的房租。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窗外就是学校的操场。 但孙晓菁躺在硬板床上,却觉得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 史密斯教授看到她很是意外,随即笑着递给她一份报告,“我还以为你会耽误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里有我想做的事。”孙晓菁接过报告,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往日的光彩。 她一头扎进了实验里,连田昊发来的十几条消息都懒得点开。 与此同时,国内医院里,严格在镇定剂的药效褪去后,开始逼着自己做康复训练。 他扶着栏杆,每挪动一步都疼得浑身发抖,汗水浸透了病号服。 张秀年站在一旁,看着孙子咬着牙坚持的样子,红了眼眶。 第30章 孙晓菁30 读博的学费像一座大山压在孙晓菁心头,再加上美国高昂的生活费,即便她手里有之前攒下的一点存款,也很快捉襟见肘。 她白天学习,晚上还要挤出时间接兼职,家教、翻译、钢琴代课,忙得像个陀螺。 深夜回到狭小的公寓,孙晓菁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忽然觉得一阵荒诞,兜兜转转,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还是要为了钱拼命奔波。 那些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甚至开始动摇要不要放弃读博时,她无意间翻到了钱包里那两张严格给她的银行卡。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去银行查询,两张卡都没有被冻结,还能正常存取。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卡片,孙晓菁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以为严格会恨她的不告而别,会冻结这些钱,可他没有。 这份意料之外的宽容,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最终还是用这笔钱交了学费,得以继续读博。 但她知道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便主动找到史密斯教授,提出想一边读书一边工作。 “哦?你怎么突然想工作了?”史密斯教授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里,孙晓菁衣着得体,出手大方,一直是不缺钱的富家女形象,从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她只当孙晓菁是想多锻炼自己,毕竟这孩子向来拼劲十足。 孙晓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想多学点课本之外的东西,理论结合实际,才能学得更扎实。” 史密斯教授闻言点点头,“正好我有个好朋友在硅谷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任职,那家公司全球排名前一百,平台很不错,我帮你引荐一下?” 孙晓菁喜出望外,连忙道谢,“谢谢您,教授!” 没过多久,在史密斯教授的推荐下,孙晓菁顺利通过了面试,进入了那家房地产公司实习。 公司位于硅谷的核心区域,办公环境一流,身边的同事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第一天上班,孙晓菁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才能立足的孙晓菁,也不是那个只懂读书的学生,从今天起,她要靠自己的能力,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 工作并不轻松,既要兼顾学业,又要应对职场上的各种挑战。 她常常加班到深夜,回到公寓还要继续查阅资料、撰写论文。 但她从不抱怨,反而觉得充实,这种靠自己双手打拼的日子,虽然辛苦,却让她无比踏实。 偶尔空闲时,她会想起严格,想起那张银行卡里的钱。 她不知道严格现在怎么样了,康复训练是否顺利,层峰的危机是否解除。 但她不敢去打听,也不敢联系,只能把这份复杂的情绪埋在心底,化作前进的动力。 她暗下决心,等自己真正强大起来,有了足够的能力和底气,再回头去面对那些未了的纠葛。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脚踏实地,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 . 田昊还是找到了孙晓菁的公司楼下。 他倚在跑车旁,看着孙晓菁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匆匆走来,脸上满是不解与不耐。 “晓菁,你到底图什么?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难道你就喜欢自讨苦吃?” 孙晓菁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我忙我的工作,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田昊上前一步,语气激动起来,“在我眼里,你就该是贪慕虚荣、自私自利的女人!不然为什么一听层峰出事,你立马就跑回美国?不就是怕跟着严格过苦日子吗?” 他越说越急,把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既然你不想过苦日子,那跟我在一起啊!我有的是钱,能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这么辛苦上班、熬夜读书!你现在每天挤地铁、吃快餐,到底图什么?” 孙晓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等田昊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我承认,我离开严格,确实是不想过苦日子。” 田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他腿断了,我可以接受,我甚至愿意陪着他,做他的双腿。” 孙晓菁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怅然。 “因为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他。但我无法接受他变得贫穷,无法接受回到小时候那种苦日子,那种命运被别人攥在手里,连一顿饱饭都要小心翼翼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她转头看向田昊,眼神锐利,“但现在不一样。我现在的日子是苦,每天要兼顾学业和工作,累得倒头就睡,可我觉得充实。我的精神是富足的,我在一点点变好,在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严格靠不住,你就更靠不住。”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田昊的幻想,“严格至少懂我想要什么,知道支持我读书、支持我变得更好。可你呢?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想着让我跟你一样,好吃懒做,坐吃山空,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 孙晓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决绝,“我无法接受以后的自己变得懒惰麻木,除了吃好喝好什么都不会!我来到哈佛,见识了世界的广阔,接触了太多优秀的人和先进的思想,我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有多可笑,靠男人永远不如靠自己,别人给的终究是暂时的,只有自己赚来的,才是永恒的底气。” “你以为我贪慕虚荣?”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贪的是不被别人左右的人生,慕的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前程。你给的那些钱和房子,在我眼里不过是枷锁,只会困住我的脚步。” 田昊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看着眼前的孙晓菁,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清过她。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孙晓菁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田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也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钱就能买到的,比如孙晓菁现在追求的独立与自由。 第31章 孙晓菁31 四年时光,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孙晓菁戴着博士帽站在哈佛毕业典礼的舞台上时,眼底早已没了当年的迷茫与依附,只剩沉淀后的坚定与从容。 这四年里,白天在硅谷的房地产公司深耕,从实习生做到项目核心成员,经手的几个大型地产规划案广受好评,成为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 夜晚和周末泡在实验室与图书馆,啃下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写下数万字的论文,最终以优异的成绩拿下博士学位。 当她向史密斯教授提出要回国时,教授满脸不解。 “晓菁,你现在的发展势头很好,公司已经准备给你升职加薪,前途无限,为什么要放弃这里的一切?” 孙晓菁指尖摩挲着办公桌一角,轻声道:“我有一些过去的事情,需要回去处理。” 教授了然地挑眉,作为看着她一路成长的恩师,当年孙晓菁突然紧急回国,又匆匆返回美国的反常,她一直看在眼里。 “是为了你的前男友?”教授直言不讳,“当年你说他出事了,回来没几天就又赶了回来,之后再也没提过他,你们应该是分手了。现在回去,是想重新复合吗?” “不是复合。”孙晓菁摇摇头,“只是有些东西,该还给他了。” 史密斯教授看着她,以过来人的口吻缓缓说道:“晓菁,我知道过去的感情很难彻底放下,但你要明白,爱情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以你的能力和本事,完全可以在事业上闯出一片天,干事业才是第一位的,它能给你永远的安全感和底气。” 孙晓菁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容,深深点头,“教授,我明白。这些年您一直教导我,女性要独立自强,我从来没忘。回国对我来说,既是了断过去,也是开启新的事业篇章,国内的房地产行业正处在转型期,我想回去试试,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教授欣慰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局限于儿女情长。去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如果以后需要我的帮助,随时联系我。” “谢谢您,教授。”孙晓菁起身拥抱了恩师,眼里满是感激。 . 飞机缓缓降落在国内的机场,孙晓菁走出航站楼,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在酒店安顿好,第一件事就是给余亮亮发去信息。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那个早已记不清是否还在使用的号码:【亮亮,我是晓菁,刚回国,想约你见一面,有空吗?】 信息发出的瞬间,孙晓菁心里掠过一丝忐忑,不确定余亮亮是否还愿意见她。 而此时的层峰建设总部,余亮亮正拿着厚厚的文件,准备去董事长办公室向张秀年汇报今日工作安排。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她掏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点开信息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发件人竟是孙晓菁。 余亮亮想起两年前刚入职层峰时,严格私下找到她,眼神郑重地叮嘱:“如果以后晓菁联系你,不管是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攥着手机,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总经理办公室。 此刻办公室里,严格正和张秀年僵持着。 “严格,天美那孩子多好啊,幸福地产的千金,家世显赫,人也活泼漂亮,对你又痴心一片。”张秀年坐在沙发上,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们俩要是能成,对层峰和幸福地产都是双赢,你怎么就不明白?” 严格头也不抬地处理着文件,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奶奶,我对她没兴趣。夏天美做事莽撞,性格冲动,一点都不沉稳,跟她相处太累。” “年轻气盛罢了,活泼点不好吗?总比那些心思深沉的强。”张秀年还想继续劝说。 “我说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严格合上文件,“以后别再提这件事了,我还有工作要忙。” 张秀年见状,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办公室门刚关上,余亮亮就急匆匆地推开门进来,压低声音,“总经理,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严格抬眸,看到她神色慌张的样子,皱了皱眉,“什么事?” 余亮亮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屏幕上的信息,“晓菁……晓菁联系我了,她说她刚回国,想约我见面。” 严格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打算去吗?” 余亮亮小心翼翼地问:“您希望我去吗?” “去吧。”严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她能主动联系你,说明心里还是在乎你这个闺蜜的。” 余亮亮心里暗叹,严格这话明摆着是在感慨,晓菁主动联系了自己,却没联系他,终究是不在乎他。 但她不敢多言,只是点点头。 “今天给你带薪放假一天,好好跟她聊聊,注意安全。” 严格把手机还给她,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波澜。 “好的,总经理!”余亮亮连忙应下,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严格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指尖微微发颤。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刚才从余亮亮手机上记下的号码,小心翼翼地存进通讯录,备注只有两个字:晓菁。 四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严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有被抛弃的隐痛。 他不知道孙晓菁回国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清楚,自己沉寂了四年的心,因为她的出现,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32章 孙晓菁32 咖啡厅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余亮亮推门而入,一眼就望见了角落位置上的女人。 四年未见,孙晓菁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一袭米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整个人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玉兰花,成熟优雅,气质脱俗。 孙晓菁抬头,立刻起身伸出手,眼底带着笑意,“亮亮。” 余亮亮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到对面坐下,没有回应那只伸出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好久不见。” 孙晓菁收回手,并不在意,端起中间的咖啡,加了三颗糖,轻轻推到余亮亮面前。 “记得你以前喝咖啡,总爱放三颗糖,应该还合你口味。” 熟悉的细节让余亮亮心头一软,却还是绷着脸问道:“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抛弃我?我们不是最好的闺蜜吗?”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大学毕业后,我们隔着时差没怎么联系,我能理解。可严格出事,你就这么不辞而别,连我也断了联系。我不懂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真像张董说的,你是因为层峰当时要破产,才跑掉的?我不信你是那样的人。” 孙晓菁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转而问道:“你过得怎么样?刚才听你说‘张董’,你现在在层峰上班?” “研究生毕业就被导师推荐去了层峰,现在是张董的秘书。”余亮亮说着,话锋一转,“其实当时面试的人里,比我优秀的硕士博士不少,张董一开始没选我,是严格突然出现,亲自敲定让我入职的。” 孙晓菁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你还不明白吗?”余亮亮急了,“严格这些年一直没忘了你!他连和你有关的人都这么在乎,你当时为什么非要不辞而别?” 孙晓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时候严格腿断了,层峰又陷入经济危机,随时可能破产。张秀年逼着我留下,用道德绑架我,说我要是走了,就是没良心。” 她抬眼看向余亮亮,“亮亮,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世。那种感觉太窒息了,像回到了小时候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日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只能选择逃。” “那为什么连我也不联系?”余亮亮的声音软了下来,眼里泛起泪光。 “当时脑子太乱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孙晓菁低下头,“我想等自己安定下来,有了底气,再回来面对这一切。” 余亮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心里的酸涩,“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孙晓菁笑了笑,眼底终于有了真切的光彩,“我跟着史密斯教授读完了博士,在硅谷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到了项目总监。这次回国,一是想跟你见见面,二是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看着她身上的名牌服饰,感受着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余亮亮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却还是忍不住说:“你过得好就好,但我还是对你当时单方面断联很膈应。” “对不起,亮亮。”孙晓菁的语气满是歉意。 “你最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严格。”余亮亮犹豫了一下,“我刚入职的时候,严格就跟我说,只要你联系我,就第一时间告诉他。现在他肯定知道你回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有机会会的。”孙晓菁避开她的目光。 “你要是再不抓紧,严格就要被抢走了!”余亮亮急得提高了声音。 “严格又不是货品,怎么会被抢走?”孙晓菁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张董前些日子认识了幸福地产的千金夏天美,长得漂亮,但做事莽撞,性格太跳脱。可张董喜欢,一个劲地给他们拉红线,夏天美看严格的眼神,明显是有意思。”余亮亮语速飞快地说。 孙晓菁连忙追问:“那严格呢?他也喜欢夏天美?” “严格怎么可能喜欢她?他心里装着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孙晓菁又陷入了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我是看着你们一路走来的,真不希望你后悔。”余亮亮看着她,语气诚恳,“不管你现在还爱不爱他,有些话总得说清楚。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有他,严格也从来没忘掉你。” “我会找时间跟他说清楚的。”孙晓菁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你要不要带我逛逛?我好几年没回来,好多地方都快不认识了。” 余亮亮看着她躲闪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孙晓菁和余亮亮并肩走了出来,沿着街道慢慢往前逛。 余亮亮兴致勃勃地指着路边的新建筑,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年的变化,孙晓菁偶尔侧头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走远后,街角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才缓缓降下车窗。 严格坐在后座,目光紧紧追随着孙晓菁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四年未见,她比记忆中更耀眼,成熟优雅的模样,让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可那抹耀眼背后,又藏着他四年来难以释怀的隐痛。 当年她不告而别的决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可此刻看着她的背影,那份怨恨早已被时光磨平,只剩下浓烈的思念,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刚才在咖啡厅对面的停车场,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余亮亮进门,到两人出来,他透过车窗,将孙晓菁的模样看了无数遍。 他想冲进去,却不敢。 “总经理,要跟上去吗?”前排的司机轻声问道。 严格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占有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丝落寞。 “不用了。送我回公司。” 轿车缓缓启动,朝着层峰建设的方向驶去。 严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片空白。 第33章 孙晓菁33 夜色渐浓,孙晓菁和余亮亮逛了整整一天,腿脚都有些酸胀。 分别时,余亮亮邀请她去家里住,孙晓菁却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是住酒店吧,有些事情得单独处理,等忙完了再找你聚。” 回到酒店房间,孙晓菁卸了妆,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裹着丝质睡袍出来,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以为是酒店服务,随口说了声“进来”,抬头却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严格。 四年未见,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只是眼神比以前更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孙晓菁惊讶过后,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下意识地拢了拢睡袍。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严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发梢和松垮的睡袍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根本没回公司,从咖啡厅出来后,就一直让司机远远跟在她们身后,张秀年的电话也被他以“见重要客户”应付过去。 到了酒店楼下,他打发走司机,在车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鼓起勇气上楼。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翻涌,可真真切切看到她的那一刻,只剩下最直白的质问,带着压抑了四年的委屈与不甘。 “为什么回来?” “想回来就回来了。” 孙晓菁偏过头,不敢直视他灼热的目光,语气故作平静。 严格却突然上前,强势地推开房门,孙晓菁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反手带上门,“砰”的一声,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下一秒,他步步紧逼,将她死死壁咚在墙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我问你,为什么回来?” “我有些事情需要回来处理。” 孙晓菁侧着脸,试图推开他坚硬的胸膛,却发现他纹丝不动。 她索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怒气,“我回来也是要和你说清楚,之前那笔钱……”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觉到睡袍的带子被轻轻一扯,瞬间松散开来。 孙晓菁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抓,却被严格一把攥住手腕。 “你在做什么?”她又惊又怒,脸颊瞬间涨红。 严格没有回答,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俯身便吻了下去。 孙晓菁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他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迈步走向床边,带着她重重倒在柔软的床垫上。 孙晓菁气喘吁吁,眼角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让他松开。 可严格像是失去了理智,哪里听得进去,再次俯身吻住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肆意掠夺。 一只手紧紧禁锢着她挣扎的双手,压在头顶上方,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指尖划过她泛红的眼角,顺着耳廓往下,掠过纤细的脖颈,再往下探去…… 好不容易从窒息的亲吻中挣脱,大口喘着气,孙晓菁连忙按住严格的肩膀。 “严格,你冷静一点!” 可他像是没听见,滚烫的唇依旧在她的颈窝与锁骨间流连。 孙晓菁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判若两人,四年的时光磨去了他曾经的温润,只剩下近乎偏执的疯狂。 她知道不能再硬抗,只能放软语气,轻轻唤他。 “小严,我没有想要离开你。” 严格的动作骤然停住,探在她裙底的手也僵在了原地。 “当时你腿伤严重,层峰又濒临破产,张奶奶逼着我留下,那种命运被别人掌控的感觉,像极了我小时候寄人篱下的日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才选择逃去美国……”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片湿热。 孙晓菁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严格将脸埋在她的颈间,肩膀微微耸动,竟是哭了。 禁锢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孙晓菁连忙抽回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 “别难过了,对不起,小严,当年是我太懦弱了。” 严格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 “你离开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孙晓菁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擦拭着他脸颊的泪水。 “那你,你还爱我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孙晓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轻声道:“我爱你。但是严格,对不起,比起爱你,我更爱我自己,我是个自私的人……” “不,你不是。”严格重新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不恨我吗?”孙晓菁轻声问。 严格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真的不恨?”她又问了一遍。 “不恨。” 孙晓菁捧起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眼底满是困惑与不甘。 “为什么?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我抛弃了你,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冻结那两张银行卡,还一直往里面打钱?” “你知道我在美国念了博士吗?知道我在硅谷工作吗?你不恨我,只是因为还爱我,对吗?可你要是爱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去看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不是的!”严格急忙打断她,眼神急切,“我没有不爱你,晓菁,我一直都爱你!” 他深吸一口气,将压抑了四年的话尽数倾诉。 “我差不多猜到了你离开的原因,我理解你,是我不够优秀了,腿站不起来,撑不起层峰,所以你才会走。” “医生说我这辈子只能坐轮椅,可我咬着牙做康复,疼到半夜睡不着也没放弃,就是想重新站起来。” “层峰濒临破产,我一边做康复训练,一边拉投资,才把公司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我想过去找你,也一直关注着你的一切,知道你在哈佛读书,知道你进了硅谷的公司。可那时候的你,正在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不敢打扰,只能一直往卡里打钱。看到你花钱的记录,我就知道你一切安好,所以我拼命工作,只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不用为钱发愁。” 孙晓菁哽咽着问:“如果我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做?” 严格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我已经准备好把层峰的业务拓展到美国。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硅谷开分公司,守在你能看到的地方,等你愿意回头的那一天。” 第34章 孙晓菁34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无声的泪水。 孙晓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眶依旧通红,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坦诚。 “回国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我?” 他急切地补充,声音里满是笃定与雀跃。 “我又变优秀了,晓菁。我的腿早就康复了,能跑能跳,和以前一样。层峰也在我手里起死回生,现在业务越做越大,马上要拓展海外市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都能给你。” 孙晓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仰头,在他泛红的眼睛上轻轻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严格,谢谢你。” 谢谢你从未放弃我,谢谢你在我逃离后依然默默守护,谢谢你把自己变得更优秀,也让我变得更优秀。 “晓菁,”严格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再也不离开我了,对吗?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孙晓菁迎上他灼热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笑得无比真切,“嗯,不离开了。” 严格瞬间喜极而泣,眼底的光芒愈发璀璨。 孙晓菁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眼睛,带着泪的吻温柔而滚烫。 严格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上她的红唇。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霸道与偏执,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珍惜与温柔。 孙晓菁闭上眼,主动回应着他的吻,所有的误会、隔阂与思念,都在这个吻里消融。 他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动作温柔,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丝质睡袍滑落,露出细腻的肌肤,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映照着床上交叠的身影。 一室旖旎,夜色温柔。 . 第二天中午,严格一回到家,就对张秀年说自己要和孙晓菁结婚。 “你说什么?孙晓菁,她,她回来?!” 张秀年如遭雷击,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严格连忙上前扶住她。 严格点头,“是。晓菁昨天回国了。” 张秀年闻言,指着严格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那个女人当初抛弃了你,在你最惨的时候卷铺盖跑路,你现在还要娶她?” “她没有抛弃我。”严格扶着张秀年坐下,“我们只是当时闹了点小别扭,她出国留学深造,我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怎么联系,但从来没分手。现在她忙完了,就回来了。” “小别扭?冷战四年?”张秀年气得拍案而起,“严格,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你忘了当初你躺在病床上哭着找她的样子?忘了她是怎么在层峰最危难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跑去美国的?现在看到你好了、层峰起来了,她又贴上来,这种贪慕虚荣、见异思迁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 “奶奶,您根本不懂晓菁。” 严格的语气陡然加重,“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有一个多么悲惨的童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她想过好日子,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有错吗?谁不想过得好一点?她只是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这没有任何错!” “而且,如果不是你当初用道德绑架她,逼她留在一个濒临破产的家族、照顾一个腿伤的我,她也不会被那种窒息感逼走!说到底,当初的事,你也有责任。” 严格深吸一口气,“反正,我这辈子,除了晓菁,谁也不娶。如果不是我出事、层峰遇危机,我们早就结婚了。是我耽误了她,现在她回来了,一切都回到正轨,我必须给她一个家。”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张秀年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 紧急送医后,张秀年躺在病床上,越想越气,当即给夏天美打了电话。 夏天美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奶奶,您怎么样了?怎么突然住院了?” 张秀年握住她的手,眼神急切,“天美,奶奶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严格?愿意嫁给她吗?” 夏天美脸颊一红,有些羞涩又有些失落,“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啊。他说他心里只有他女朋友,还说他们只是吵架冷战了四年。” “那个孙晓菁根本配不上严格!”张秀年咬牙切齿,“她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当初抛弃严格,现在看到严格好了又回来贴!你不一样,天美,你家世好、品行正,人又漂亮活泼,只有你才配得上严格,奶奶真心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夏天美心里一动,眼底泛起一丝希冀。可转念一想,又蔫了下去。 “可是奶奶,严格真的不喜欢我。他还骂我是闯祸精,说我模仿孙晓菁,是东施效颦,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算了吧奶奶,强扭的瓜不甜。” 张秀年还想再劝,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孙晓菁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走了进来。 她穿着简约的连衣裙,妆容得体,举止优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张秀年看到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孙晓菁仿佛没听见她的冷言冷语,径直走到病床前,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笑吟吟地打招呼,“张董事长,听说您住院了,我特意来看看您。” 夏天美疑惑地看向孙晓菁,好奇地问:“你是?” “你好,我是孙晓菁。”孙晓菁伸出手,笑容温婉,“很高兴认识你。” “你就是孙晓菁!”夏天美恍然大悟,连忙伸手回握。 看着眼前优雅大方、气质脱俗的孙晓菁,再对比自己一身活泼的体恤,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自卑。 “我叫夏天美。”她有些拘谨地说。 孙晓菁微微挑眉,目光转向张秀年,“张董事长,我有些事情想单独和您谈谈,希望夏小姐能回避一下。” “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张秀年厉声呵斥,“你给我赶紧走!” 孙晓菁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我知道您还在为我和严格的事生气。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和严格是真心相爱的。当初您也同意过我们结婚,不是吗?现在我们只是兑现当初的约定。”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我知道您对我有误会,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严格现在很幸福,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照顾层峰。希望您能成全我们。” 张秀年气得胸口起伏,夏天美站在一旁,看看怒气冲冲的张秀年,又看看从容不迫的孙晓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35章 孙晓菁35 “滚!我不想看到你!天美,把她给我赶走!” 张秀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夏天美左右为难,一边是怒气冲冲的张秀年,一边是从容不迫的孙晓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孙晓菁,语气带着几分劝说:“孙小姐,要不你先出去吧,奶奶现在身体不舒服,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孙晓菁淡淡看了夏天美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张秀年身上,“奶奶,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张秀年厉声打断她,“谁准你叫我奶奶的!” 孙晓菁语气平静,“我要和严格结婚了,夫唱妇随,他的奶奶自然就是我的奶奶。您好好养病,别跟自己过不去,过几天我和严格一起来看您。” “你……!” 张秀年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眼前一黑,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奶奶!奶奶您醒醒!” 夏天美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扑到床边,大声喊着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病房外的护士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迅速对张秀年进行急救。 一时间,病房里一片乱糟糟的,仪器滴答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孙晓菁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病房。 而病房里,经过医生的紧急处理,张秀年缓缓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抓住夏天美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别让……别让那个女人靠近我……” 夏天美连忙点头,“奶奶您放心,她已经走了,我会帮您拦住她的。” 看着张秀年虚弱的模样,夏天美心里五味杂陈。 她既同情张秀年的遭遇,又忍不住羡慕孙晓菁的底气与从容。 或许,严格对孙晓菁的感情,真的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简单。而她自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这场感情里的旁观者。 . 层峰建设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严格正对着一叠文件焦头烂额,眉头拧成了疙瘩。 华莱集团的合作项目方案改了不下十遍,周董依旧不满意,句句都卡在细节上,让他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孙晓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杯咖啡,笑意浅浅地站在那里。 严格抬头瞥见她,所有的焦虑与烦躁烟消云散,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 他快步起身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咖啡。 “晓菁,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刚好路过附近,就过来看看你。”孙晓菁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文件,“刚去医院看过奶奶了,她好像还是不太欢迎我。” 严格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安抚,“奶奶就是一时转不过弯,等我们结婚了,她慢慢就接受了。别往心里去。” 孙晓菁点点头,转而问道:“看你刚才愁眉苦脸的,是在忙什么?” “还不是华莱集团的项目。”严格领着她走到办公桌前,语气无奈,“周董太抠细节了,方案改了一次又一次,还是不满意。” “我看看?”孙晓菁提议。 “好。”严格立刻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边,俯身和她一起翻看文件。 孙晓菁看得很认真,手指划过文件上的关键数据,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这里的成本预算明细不够具体,周董注重实际落地,肯定会追问……还有这个施工流程的时间节点,没有考虑到雨季的影响,风险评估不够全面。” 严格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瞬间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些!之前光顾着优化整体框架,反而忽略了这些关键细节。”他看向孙晓菁,眼里满是赞赏与感激,“幸好有你在,要不然我还得在死胡同里绕圈子。” 孙晓菁抬头对他笑了笑,“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严格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语气认真地问:“晓菁,你现在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有,愿不愿意来层峰上班,做副总经理?有你帮我,我也能轻松不少。” 孙晓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直接上岗,会不会不太好?公司里的老员工怕是会有意见。” “有什么不好的?”严格不以为意,“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的就是你的,层峰本来也有你的一份。只要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他握着她的手,“而且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完全能胜任这个职位。” 孙晓菁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笑着点头,“好,谢谢你,小严。” “跟我还客气什么。”严格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只要你开心就好。” 人事委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医院。 张秀年刚从晕过去的劲里缓过来,一听严格要让孙晓菁做层峰的副总经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晕过去。 “严格真是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照这样下去,层峰迟早要变成孙晓菁的天下!” 她气得拍着床沿,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比起四年前那个还会跟她争辩、还会服软的严格,现在的他变得更加果断坚决,一旦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唯一能让他改变主意的,恐怕只有孙晓菁。 一想到孙子为了孙晓菁神魂颠倒、色令智昏的模样,张秀年就一肚子火气,却只能硬生生憋着,她不能再气坏了身子,否则层峰真的要落入孙晓菁手里了。 最终,张秀年还是没能阻止。 孙晓菁走马上任那天,严格亲自带着她熟悉公司各部门的业务,介绍给各位高管。 她凭借着在硅谷积累的经验和专业能力,很快就上手了工作,处理事务有条不紊,态度谦和却不失气场,渐渐赢得了不少员工的认可。 而张秀年躺在医院里,听着助理汇报孙晓菁在公司的表现,气得只能对着空气骂几句,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只是想到层峰的未来,严格的未来,她就忍不住忧心忡忡。 第36章 孙晓菁36 华莱集团的会议室里,周董接过严格递来的最终方案,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在翻看几页后渐渐亮了起来。 他指尖划过文件上的细节补充,频频点头,看向两人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这份方案比之前完善太多了,尤其是成本预算的明细和风险评估的部分,考虑得相当周全。”周董放下方案,语气诚恳,“严总,你们这次做得不错。” “周董过奖了。”严格笑着看向身边的孙晓菁,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次多亏了晓菁,她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些关键细节都是她补充优化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晓菁是哈佛毕业的博士,之前还在硅谷的顶尖房地产公司任职过,经验和专业能力都没话说。” 周董眼中的欣赏更甚,看向孙晓菁的目光带着几分钦佩,“难怪方案做得这么出色,原来是哈佛的高材生!孙总年轻有为,真是难得。” “周董谬赞了。”孙晓菁起身微微颔首,语气谦逊又不失得体,“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以后还要多向周董请教,希望周董不吝赐教。” 周董听后愈发满意,笑着摆了摆手,“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严格看着两人相谈甚欢,顺势补充道:“其实晓菁不仅是公司的副总经理,还是我的女朋友。” “哦?”周董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严总你可真有福气,既能挖到这么好的人才,又能抱得美人归,真是人生赢家啊!” 他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英气勃发,一个优雅干练,忍不住赞叹,“你们俩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以后结婚了,可得请我喝杯喜酒,沾沾你们的喜气!” “一定!”严格连忙应下,伸手自然地揽住孙晓菁的肩膀,眼底满是笑意,“到时候肯定第一时间通知周董。” 孙晓菁侧头看了严格一眼,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配合着说道:“是啊,周董届时一定要赏光。” 周董笑着点头,当即拍板,“方案我这边没问题了,后续的合作细节,让双方的团队对接就行。严总,孙总,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走出华莱集团,严格心情大好,握着孙晓菁的手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你肯定能得到周董的认可。” “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孙晓菁笑了笑,“不过周董确实是个注重细节的人,这次能顺利拿下合作,也多亏了之前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到了。” 严格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晓菁,有你在身边,真好。” 孙晓菁心头一暖,回握住他的手,“我们是搭档,也是爱人,以后会一起把层峰做得更好。”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馨的轮廓。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一辆车里的夏天美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要去和朋友聚餐的,却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 看着严格对孙晓菁毫不掩饰的宠溺,看着孙晓菁从容自信的模样,夏天美心里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吩咐司机,“走吧,我们继续往前开吧。” 车子缓缓驶离,夏天美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默默祝福。 “严格,孙晓菁,希望你们能一直幸福下去。” 而她自己,也该放下这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去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人了。 . 病房里 严格和孙晓菁刚进来,张秀年看到孙晓菁的身影,脸色又沉了几分,连带着看严格都带了些不满。 “奶奶,跟您说个好消息,华莱集团的合作敲定了!”严格率先开口,“这次多亏了晓菁,方案里的关键细节都是她优化的,周董特别认可她的专业能力。” 张秀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冷哼一声,“她现在是层峰的副总经理,为公司做贡献不是应该的吗?有什么好炫耀的。” 严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不悦,“奶奶,您怎么这么说……” “奶奶说得对。”孙晓菁抢先开口,“我既然拿着层峰的薪水,自然要为公司尽心尽力。而且这也是在为我和严格的未来做贡献,毕竟以后我们结婚了,层峰也有我的一份,我当然要好好上心。” “你别做梦了!”张秀年猛地放下水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同意你和严格结婚!” “奶奶!”严格皱起眉,下意识护在孙晓菁身前,“我已经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一定要娶晓菁,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秀年瞪着他,正要发作,敲门声突然响起。 第37章 孙晓菁37 门被推开,一对中年夫妻走了进来,女人穿着杏色的裙子,看到张秀年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 “妈,听说您住院了,我和民中特意来看您。”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气质儒雅,正是严格的亲生父亲严民中。 “你……你们怎么来了?”张秀年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甩开女人的手,厉声呵斥,“谁让你们来的!” 胡莲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依旧不死心,“妈,我们也是一片好意,二十多年没见了,您生病了,我们怎么能不来看看。” 严民中目光落在严格身上,眼神复杂,缓缓开口:“严格,你长大了。” 他伸出手想拍拍严格的肩膀,却被严格侧身躲开,眼神里满是冰冷的疏离。 “这里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离开。”严格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听到了吗?滚出去!”张秀年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门口,“当年你拐走我儿子,害我们家妻离子散,现在还有脸回来认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妈,话不能这么说。”胡莲生巧舌如簧,“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我们始终是一家人。当年的事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只想弥补过失,好好孝敬您,也好好补偿严格。” “一家人?”张秀年气得发笑,“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当年若不是你,民中怎么会抛妻弃子?严格几岁就没了妈,又被父亲抛弃,他受的苦都是你们造成的!现在一句弥补就想抹平一切?有多远滚多远!” “妈,是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严格。”严民中叹了口气,看向严格,语气带着愧疚,“小严,对不起,当年是爸爸错了。” 胡莲生也跟着附和,“严格,我们知道错了,这些年我们一直惦记着你,现在只想好好补偿你,让你以后能过得更好。” “我不需要你们的补偿。”严格眼神坚定,指着门口,“现在就走,否则我叫保安了。” 严民中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还想摆父亲的架子说些什么,孙晓菁突然开口。 “叔叔,阿姨,你们突然出现,严格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不利于沟通。不如等他情绪平复了,你们再找机会过来。而且奶奶还在病中,要是真被气出个好歹,谁也担不起责任。” 胡莲生上下打量着孙晓菁,眼神带着审视,“你是谁?” “我是严格的女朋友,也是层峰的副总经理,孙晓菁。”孙晓菁自我介绍道,语气不卑不亢。 “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严格立刻补充,语气冰冷,“现在,立刻离开。” 胡莲生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严格身边还多了个这样的女人,看起来精明干练,显然不是那么好对付。 她原本的计划被打乱,只能拉了拉严民中的胳膊,“民中,我们还是先走吧,别真的气到妈。” 严民中见状,也只能点头,临走前看向张秀年,“妈,您保重身体,我们过几天再来看您。” 胡莲生也跟着说了句“妈您好好养病”,两人这才匆匆离开。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张秀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靠在床头,看向严格,“小严,你是怎么想的?” 严格盯着地面,始终一言不发。 张秀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 “血缘关系是不假。”孙晓菁接过话头,眼神锐利,“但奶奶,您能确定他回来真的是想和严格重归于好?真的像口头上说的那样,是来弥补严格失去的父爱?” 张秀年脸色一沉,“这是我们严家的家事,不用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很快就要和严格结婚了,严家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要是这一堆烂摊子理不清楚,我嫁过来岂不是要天天面对这些糟心事?到时候受累的还是严格。您心疼自己的儿子,觉得亲生儿子比孙子更亲,可您有没有想过严格的感受?” “你在挑拨我和严格的关系!” “我只是实话实说。您口口声声说他是亲生父亲,不就是想让严格看在血缘的份上心软,让他和那个女人进门吗?可严格要是真让他们进门了,那他已经去世的母亲呢?她的在天之灵能安息吗?当年被抛弃的委屈,难道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张秀年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孙晓菁放缓了语气,“您年龄大了,在医院待久了,可能脑子有些糊涂。以后家里和公司的事情,还是交给严格来做主吧,他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我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来指责!”张秀年强撑着反驳,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我不是在指责您,只是好心建议。”孙晓菁微微颔首,“毕竟我和严格以后是要一起过日子的,我不希望他被这些陈年旧事拖累。” 一直沉默的严格终于开口,“奶奶,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公司和家里的事,我会和晓菁处理好的。” 张秀年看着孙子维护孙晓菁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脱口而出:“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有什么区别!” “严格可没做过伤天害理、抛妻弃子的事情。”孙晓菁立刻反驳,“他比任何人都有担当。” 张秀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别过脸。 严格不再多言,牵起孙晓菁的手,轻声说:“奶奶,我们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孙晓菁对着张秀年微微颔首,跟着严格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严格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孙晓菁。 “晓菁,谢谢你。” 刚才若不是她,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奶奶和突然出现的父亲。 “我们是一家人,谢什么。”孙晓菁握紧他的手,“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但是小严,关于你父亲,你自己要想清楚,他们回来的目的绝对不简单,你不能轻易心软。” 严格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我知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需要他们的弥补,更不会让他们打乱我们现在的生活。” 孙晓菁看着严格坚定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 第38章 孙晓菁38 夜幕低垂,世纪公园的晚风带着几分惬意的微凉。 孙晓菁刚走到约定的湖边步道,手机还没来得及拨通严格的电话,夜空突然炸开第一朵绚烂的烟花。 红的、粉的、金的光焰在墨色天幕上绽放,像漫天星辰骤然坠落,瞬间照亮了湖面的粼粼波光。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踵而至,轰鸣声中,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驻足欢呼,举起手机记录这突如其来的浪漫。 孙晓菁站在原地,望着漫天璀璨的烟火,眼眶不自觉地泛红。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严格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缓步向她走来。 他穿着笔挺的白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柔而郑重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比烟花还要耀眼。 余亮亮和公司的人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起哄的欢呼声。 严格走到孙晓菁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 “晓菁,四年分离,我们错过了太多时光。从校园到职场,从青涩到成熟,我心里的位置,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晓菁,你愿意嫁给我吗?往后余生,我们再也不分开。” 周围的起哄声此起彼伏,余亮亮更是激动地喊道:“晓菁,快答应呀!” 孙晓菁看着眼前这个为她倾尽温柔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再望向漫天绚烂的烟花,积攒在心底的感动终于化作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愿意!小严,我愿意嫁给你!” 严格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连忙打开钻戒盒,里面是一枚设计简约却璀璨夺目的钻戒。 他执起孙晓菁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烟花恰好在空中绽放出最大的一朵,漫天华彩下,严格起身,将孙晓菁紧紧拥入怀中。 “谢谢你,晓菁,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严格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孙晓菁埋在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西装,却笑得无比真切,“应该谢谢你,小严,谢谢你从未放弃我。” 严格松开孙晓菁,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上她的唇。 烟花渐渐落幕,夜空恢复了宁静,但孙晓菁无名指上的戒指依旧闪耀着光芒。 . 胡莲生刚给一家银行打完电话,无意间点开了一条视频。 世纪公园的夜空中炸开漫天烟花,镜头聚焦在一对相拥的男女身上,配文写着“浪漫求婚名场面”。 她本以为又是哪个富二代的噱头,指尖划过评论区时,一行字突然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不是层峰建设的太子爷吗?求婚对象好像是他们公司的副总!】 胡莲生猛地坐直身子,死死握紧手机,盯着屏幕里孙晓菁无名指上的钻戒。 她把手机怼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严民中面前,“你快看!严格求婚了!那个孙晓菁要是真嫁给他,以后我们想拿到层峰的控制权,比登天还难!” 严民中盯着视频里相拥的两人,眉头紧锁,“严格要结婚,我们总不能拦着吧?” “拦不住就想办法!”胡莲生急得提高了声音,“你现在装什么慈父?别忘了,立恒也是你的亲儿子!万年现在都快破产了,要是得不到层峰的资金注入,立恒以后怎么办?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 严民中连忙搂住她的肩膀,语气安抚,“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会再找机会去医院看望妈,跟她缓和关系,再慢慢跟严格沟通,一定让他同意万年和层峰融资。” 就在这时,严立恒推门进来,看到胡莲生哭红的眼睛,连忙上前。 “妈,你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胡莲生抹了把眼泪,强装委屈,“没事,就是今天去医院看你奶奶,她还是不欢迎我们,连你哥也……” 她顿了顿,按照多年来的口径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当年我和你爸是真心相爱,可你奶奶死活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爸没办法才带着我离开的。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跟她和解,可她始终不肯认我们,连你哥也对我们充满敌意。” 严立恒早已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当即替父母打抱不平。 “这也太不讲理了!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奶奶怎么还这么固执?你们明明是合法夫妻,她凭什么不认?” “既然他们不认可我们,不珍惜这份血缘,那我们以后就别再热脸贴冷屁股了,井水不犯河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傻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胡莲生连忙打断他,“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爸和你哥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怎么能说割舍就割舍?放心吧,妈有办法,你别操心这些事,早点回房休息。” 严立恒虽有不解,但见母亲坚持,也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严立恒脸上的愤愤不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涩。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刚添加不久的联系人,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今天下午……】 今天中午和朋友吃饭时,他无意间看到一个阳光活泼的女孩子,正为了保护被骚扰的服务员,和几个地痞流氓争执。 女生虽然势单力薄,却依旧不肯退让,严立恒上前帮忙,解围后便鼓起勇气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严立恒,这是我的名字,你的名字是?】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方就回复了。 【你好!我叫夏天美,今天真的谢谢你呀,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要吃亏了!】 第39章 孙晓菁39 夏友善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房间,刚推门就看见夏天美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着。 “在跟谁聊天呢,这么投入?”夏友善把牛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夏天美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姐!你进门怎么不先敲门啊?吓我一跳!” “我敲了呀,是你自己聊得太入神没听见。”夏友善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快说,跟哪个帅哥聊天呢?” 夏天美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今天遇到严立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看到有人被欺负、自己上前帮忙,到严立恒出手相助,再到交换联系方式,说得眉飞色舞。 夏友善听完,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就是缘分啊!你看,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总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严格那边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你也该彻底放下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夏天美握着手机,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眼神平静了许多,“我知道,我已经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夏友善挑眉,“我可是看到网上的视频了,严格在世纪公园给孙晓菁求婚,场面搞得挺大的。本来还担心你看到会难过,特意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在偷偷哭呢。” “我才不会哭呢!”夏天美立刻反驳,“放下了就是放下了,反正严格从来都不喜欢我,我也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夏友善看着她眼底的光彩,放心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女孩子嘛,就要找一个懂得珍惜你的人。”她拿起桌上的牛奶递给夏天美,“快把牛奶喝了,早点睡觉,要不然熬夜皮肤会变差,到时候帅哥可就不喜欢你了。” “知道啦知道啦!”夏天美接过牛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在一边,拿起手机跟严立恒发了条“我要睡觉啦,明天再聊”的消息,然后乖乖放下手机,躺进了被窝。 夏友善替她掖了掖被角,笑着说:“睡吧,祝你做个好梦。” “嗯,姐晚安。”夏天美闭上眼睛,嘴角还残留着笑意。 脑海里想起严格求婚的视频,尽管还有些酸涩,但是比起之前好了很多。 . 张秀年住院的日子里,胡莲生和严民中掐准了严格与孙晓菁忙于公司事务或筹备婚礼的空档,频频登门探望。 起初张秀年依旧冷脸相对,连病房门都不愿让他们进,可架不住严民中每次来都红着眼眶,甚至跪在病床前忏悔。 “妈,儿子不孝,让您孤零零守了二十多年,我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次数多了,张秀年看着眼前两鬓已染霜的亲儿子,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眼眶也渐渐红了。 二十多年的怨恨,在血缘亲情面前,终究还是松动了些,语气也逐渐缓和下来。 一次探望中,严民中小心翼翼提起自己和胡莲生有个儿子,叫严立恒,今年刚留学回来。 张秀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让他有空把孩子带过来看看。 她心里打着算盘,毕竟是严家的亲孙子,总得见一见。 若是随了胡莲生的精明算计,她便断了念想。 若是个品性端正的好孩子,起码百年之后,严格在这世上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过年过节也不至于孤单。 说到底,她老了,心里终究盼着阖家团圆。 没过几天,严立恒便跟着父母来了医院。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形挺拔,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奶奶,既有血缘里的天然亲近,又带着几分疏离。 毕竟从小到大,父母都告诉他,是这位奶奶的反对,才让他们一家人在外漂泊多年。 可当他看到张秀年看向自己时,眼神里并无排斥,反而带着几分慈爱的温和,便主动走上前,礼貌问好。 “奶奶好,我是立恒。” 张秀年细细打量着他,听他说起自己在国外攻读金融专业,如今在万年集团帮忙打理业务,还会弹吉他、喜欢户外运动,说话时条理清晰,笑容明亮,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的朝气与真诚。 她心里暗自点头,这孩子虽比不上严格的沉稳干练,却也是个留学归来的精英,情商高、懂礼貌,对他的好感不禁多了几分。 自此,严民中一家来得更勤了。 与此同时,严格和孙晓菁正忙着筹备婚礼。 尽管请了顶级婚庆公司,孙晓菁还是亲力亲为,从场地布置到喜糖挑选,都要一一过目。 “宴会厅的主色调换成香槟色吧,更温馨些。” 严格指着设计图提议,孙晓菁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再加点白色玫瑰点缀,简约又大气。” 另一边,张秀年在医院里,看着严家一家“团聚”的热闹,再对比严格对孙晓菁的言听计从,心里虽仍有不甘,却也渐渐无力反驳。 公司的权力早已被严格转移到他和孙晓菁手中,她如今只管养病,公司事务只需要最后知晓结果,根本插不上手。 孙晓菁强势又有能力,严格对她死心塌地,她就算反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倒是严民中一家的陪伴,让她在病床上不再孤单。 看着严立恒对自己的孝顺,听着胡莲生贴心的嘘寒问暖,张秀年渐渐放下了戒备,甚至偶尔会主动问起严立恒的工作和生活。 她没察觉,胡莲生和严民中每次看似无意提起万年集团的困境,眼神里都藏着算计和试探。 第40章 孙晓菁40 订婚宴的请柬早已一一送出,层峰的核心合作伙伴、两人的大学恩师与同窗,还有严格这边为数不多的至亲,都在受邀之列。 远在美国的史密斯教授特意发来视频,语气遗憾地说因学术会议无法到场,却反复叮嘱。 “婚礼一定要邀请我,我必须亲眼见证你最幸福的时刻。” 孙晓菁笑着答应,眼底满是暖意。 两人特意在订婚前两天去医院,邀请张秀年作为长辈出席订婚宴。 可刚推开病房门,里面的场景就让严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严民中一家三口正围在病床前,其乐融融,张秀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张秀年看到严格和孙晓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严格的目光。 胡莲生倒是反应快,立刻放下苹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拉过严立恒的手介绍。 “严格,这是立恒,你弟弟。立恒,快叫哥。” 严立恒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严格伸出手,轻声喊了句,“哥。” 严格却纹丝不动,眼神冰冷地掠过他的手,语气生硬,“我不是他的哥。” “严格!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严民中立刻摆出父亲的架子,厉声斥责,“立恒是你亲弟弟,血脉相连。” 胡莲生连忙打圆场,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挑拨,“严格,我们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仇?立恒一直很想见你这个哥哥。” “一家人?”孙晓菁上前一步,站在严格身侧,眼神锐利地扫过胡莲生,“当年抛妻弃子,如今回来就想认亲?严先生,你所谓的‘一家人’,是不是太廉价了?” “你一个晚辈,怎么说话呢!”胡莲生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一点教养都没有!”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严格猛地打断她,“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谈教养?” 严立恒见状,立刻护在胡莲生身前,对着严格说道:“我妈嫁给我爸二十多年了,是名正言顺的严家媳妇!就算你不认我爸,也不该这么对待长辈!” “她算哪门子长辈?”孙晓菁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也配被称为长辈?” “我在跟严格说话,轮不到你插嘴!”严立恒转头看向孙晓菁,眼神带着不满。 “她是我未来的妻子,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严格紧紧握住孙晓菁的手,随即看向张秀年,“奶奶,我明天要和晓菁举办订婚宴,特意来邀请你出面。你明天愿意去吗?” 张秀年立刻点头,“当然要去!小严,你订婚,我怎么能缺席呢?” “既然是订婚宴,自然该双方父母都在场才像样。”胡莲生立刻抓住机会,看向严民中,“民中是严格的亲生父亲,于情于理都该出席。立恒是他弟弟,一家人也该齐齐整整的。” 严民中连忙附和,“是啊严格,订婚是大事,爸爸和弟弟都该在,这样才圆满。” 严立恒却沉默着没说话,他看得出来严格对他们的排斥,并不想凑这个热闹。 没等严格开口,孙晓菁的目光落在张秀年脸上,“奶奶,您觉得呢?” 张秀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可那犹豫的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希望严格能同意严民中一家三口出席。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和小孙子,她心里终究是盼着团聚的。 “如果他们要去,那明天的订婚宴,我就不举办了。”孙晓菁直截了当,没有丝毫退让。 严格愣了一下,“这怎么行?请柬都发出去了。”他随即转向张秀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奶奶,您现在身体还没痊愈,需要好好休息。明天的订婚宴人多嘈杂,您就别去了,我们以后再好好陪您。” “你说什么?”胡莲生满脸震惊,“严格,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奶奶?她这么想参加你的订婚宴,你怎么能拒绝她?” “我必须去!”张秀年急了,拉着严格的手,“我的孙子订婚,我一定要去撑场面!小严,我是你奶奶!你怎么能这么对奶奶?” 严民中也跟着斥责,“严格,你太不像话了!你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还在病床上,你怎么能让她伤心?”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严格不再看他们,拉起孙晓菁的手,转身就走,“奶奶,您好好养病,我们先走了。” “严格!你给我回来!”张秀年气得大喊,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 严民中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与不甘。 而严立恒看着严格决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 回到家,严立恒看着父母疲惫地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立恒,怎么了?有话就说。”胡莲生察觉到他的异样,率先开口问道。 严立恒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妈,爸,今天在医院,孙晓菁说的‘抛妻弃子’‘破坏别人家庭’,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莲生脸色瞬间一白,眼神慌乱地看向严民中。 严民中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地说:“那都是严格和孙晓菁胡说八道!我和你妈是在严格的妈妈去世之后才认识的,当时严格年纪小,接受不了我再娶,心里有疙瘩,才会让孙晓菁这么诋毁你妈。” “竟然是这样!”严立恒一听,瞬间气红了脸,“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你和妈!明明是奶奶当年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现在还联合外人来欺负我们!” “好了立恒,别生气了。”胡莲生连忙拉住他的手,眼眶微红,“都过去了,妈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严立恒看着母亲委屈的模样,更是心疼,“妈,您就是太善良了!以后我们别再主动找严格了,他不认我们,我们也不稀罕!只要好好孝顺奶奶,弥补这些年的亏欠就够了。” “那怎么行?”胡莲生立刻反驳,“严格也是你爸的亲儿子,是你的亲哥哥,血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就算他现在不理解,以后总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严民中也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妈说得对。不管严格认不认我,他都是我的儿子。现在他身边有孙晓菁在,被那个女人蛊惑了,才会对我们这么排斥。等以后他们结婚了,日子久了,他总会看清的。” 胡莲生连忙附和,“是啊,孙晓菁心思重,又强势,严格现在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什么都听她的。等以后我们和奶奶关系缓和了,慢慢在她面前说些好话,奶奶自然会帮我们劝劝严格。” 严立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对孙晓菁和严格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第41章 孙晓菁41 订婚宴现场人声鼎沸,宾客齐聚一堂。 孙晓菁一袭紫色礼服,裙摆缀满细碎的钻饰,随着步履流转,宛如将星河穿在身上。 精致的妆容衬得她眉眼明艳,优雅中透着干练,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大方。 严格则身着暗紫色西装,与她的礼服相得益彰,剪裁合体的面料勾勒出挺拔身姿,成熟稳重,俊朗的眉眼间满是笑意。 两人并肩而立,孙晓菁自然地挽着严格的手臂,穿梭在宾客之间。 孙晓菁谈吐得体,严格沉稳补充,两人一柔一刚,尽显默契。 “孙总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周董端着酒杯上前,笑着打趣,“严格好福气啊,有此贤内助。” “周董过奖了。”孙晓菁举杯回应,笑容温婉,“以后还得仰仗周董多多关照。” 正寒暄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张秀年在助理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面色仍有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 孙晓菁立刻拉着严格迎上去,语气热络,“奶奶,您可算来了!身体好些了吗?刚才周董还问起您,我和严格都跟大家说您最近在静养调理。您瞧您,一来气色都亮堂多了,肯定是沾了我们的喜气!” 她说着,亲昵地扶过张秀年的胳膊,趁着转身的瞬间,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是我和小严的订婚宴,来了这么多重要客户和长辈。您最好安分些,别乱说话,要不然丢的不仅是您的脸,更是层峰和严格的声誉。” 张秀年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住旗袍下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狠狠瞪了孙晓菁一眼,却在抬头面对周围宾客的目光时,立刻换上了得体的笑容,甩开孙晓菁的手,径直走向周董等一众合作伙伴。 “周董,李总,真是不好意思,最近身体不适,来晚了些。” “张董客气了,身体要紧。”周董连忙回应。 另一边,盛和公司的金董正热情地拉着孙晓菁说话,手里端着香槟,嘴上连连道贺。 “孙小姐,恭喜恭喜!严总真是好福气,能娶到你这么才貌双全的佳人。” 他的话说得恳切,眼神却毫不掩饰地在孙晓菁身上流连,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觊觎。 一直留意着孙晓菁的严格瞬间皱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他跟身边的合作伙伴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径直走了过去,手臂自然地揽住孙晓菁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金董,多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和晓菁敬您一杯,以后婚礼也盼着您赏光。” 金董哈哈一笑,与严格碰了碰杯,“一定一定!严总可真是幸福,孙小姐这样的女人,既有能力又长得漂亮,我要是能娶到,做梦都得笑醒。” 孙晓菁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金董过誉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倒是要多谢金董一直以来对层峰的支持。小严待我极好,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才对。” 金董笑了笑,不再纠缠,与严格干完杯中酒,便识趣地转身离开了。 金董刚走,夏天美的父亲夏正松迈步走了进来。 层峰与幸福地产虽有竞争,但夏正松与张秀年是旧识,此番特意前来道贺。 “严总,孙总,恭喜二位!”夏正松笑着走上前,语气热络。 “夏董,您能来,我们真是太荣幸了。”孙晓菁回礼,笑容真挚。 夏正松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介绍道:“这位是小女夏友善,现在在幸福地产担任总经理,以后还请你们多关照。” 夏友善上前一步,穿着一身黑色抹胸短裙,妆容精致,主动伸出手,“严总,孙总,久仰大名。恭喜二位订婚之喜。” “夏总客气了。”两人先后与她握了握手。 夏友善看着眼前的孙晓菁,心里暗自赞叹。 对方气质优雅,谈吐得体,眼神从容,无论是气场还是能力,都比自己那个跳脱的妹妹高出一大截。 也难怪严格对她死心塌地,不过幸好天美已经放下了,原本她也想来,却被朋友约出去游玩,索性便没来。 这样也好,省得看到这一幕心里添堵。 . 订婚宴的喧嚣散去,严格带着孙晓菁回到了自己的家。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勾勒出熟悉的家居轮廓,却多了几分陌生的温馨。 孙晓菁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客厅中央的黑色钢琴吸引。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架钢琴?我记得以前没有。” “大学毕业以后买的。”严格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有空的时候,就会弹一会儿。” “四年前?”孙晓菁追问。 严格点头,“嗯”了一声。 孙晓菁沉默片刻,径直走到钢琴前坐下。 指尖轻轻拂过黑白琴键,冰凉的触感唤起了尘封的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梦中的婚礼》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温柔缠绵,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恍惚间,严格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西餐厅。 那时的孙晓菁也是这样坐在钢琴前,灯光洒在她的脸上,琴声里满是青涩的憧憬,她说这首曲子要献给自己最爱的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严格走上前,声音温柔,“弹得真好听,和以前一样。” 孙晓菁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该你了,也弹一首。” 她正准备起身,却被严格按住肩膀。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贴着。 严格的指尖落下,同样的《梦中的婚礼》,旋律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哀愁。 琴声落下,他转头看向孙晓菁,眼底满是温柔,“要不要试试四手联弹?” “我不会。”孙晓菁如实说。 “我教你。”严格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很简单的。” 孙晓菁挑眉,“你怎么会这个?” “学着学着就会了。”严格的目光落在琴键上,语气带着一丝怅然,“以前总想着,等有机会了,一定要和你一起弹这首曲子。” 孙晓菁笑了笑,主动靠近他一些,“那以后就拜托严老师指教了。” “孙同学聪明又有天赋,我一定能把你教会。”严格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宠溺的笑意。 他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引导着她按下琴键。 起初还有些生疏,渐渐地,两人的节奏越来越默契。 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独自弹奏的孤寂与哀愁,只剩下两人并肩同行的温柔与缱绻。 第42章 孙晓菁42 夏天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客厅里亮着柔和的落地灯,夏友善正敷着白色面膜,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含糊地说了句,“回来了。” “姐,这么晚还没睡?”夏天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海边的晚风气息。 夏友善扯了扯脸上的面膜,侧头看向她,语气带着打趣,“跟哪个朋友出去的?回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藏都藏不住,该不会是那个严立恒吧?” 夏天美脸一红,连忙摇头,又忍不住点点头,嘴硬道:“我哪有笑啊,你看错了。” “我又不瞎。”夏友善嗤笑一声,“快说实话,你跟严立恒到底怎么样了?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没少发展。” 被戳破心思,夏天美也不再掩饰,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语气轻快,“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开心。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不用刻意装文静,也没有任何负担。” “那他呢?对你怎么样?”夏友善追问。 “他好像也对我有好感吧。” 夏天美托着下巴,回忆起白天的场景,眼神发亮。 “他特别懂我,知道我不喜欢严肃安静的餐厅,就带我去吃巷子里的特色餐馆。知道我不爱逛博物馆,就陪我去海边玩水、捡贝壳。他还弹吉他给我听,唱的歌超好听。” “哟,这是坠入爱河了呀。”夏友善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提醒你一句,女孩子还是要矜持点,别太主动,不然容易不被珍惜。” “我没有主动啊!”夏天美连忙辩解,“都是他约我,我只是……只是刚好有空而已。” “行行行,你没有主动。”夏友善妥协道,“不过说真的,看你现在这样,比以前单相思严格的时候开朗多了,这样挺好的。” 提到严格,夏天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坦然了,“都过去了,现在我觉得立恒挺好的。” “那就好。”夏友善欣慰地点点头,“快去睡觉吧,看你玩得也累了。” “嗯,姐晚安。”夏天美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回了房间。 夏友善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是钟浩天发来的信息。 她眼睛一亮,连忙点开聊天框,指尖飞快地敲击着屏幕,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温柔,与刚才调侃夏天美的模样判若两人。 . 严立恒哼着歌,脚步轻快地推开家门,脸上还带着笑意。 可一进客厅,就看到胡莲生和严民中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爸,妈,你们怎么了?谁惹你们不高兴了?”严立恒收起笑容,连忙走上前问道。 胡莲生一肚子委屈瞬间爆发,声音带着哭腔,“还能是谁?不就是严格和孙晓菁!今天我和你爸特意去他的订婚宴,想给他送份祝福,结果人还没踏进宴会厅大门,就被保安给赶出来了!说我们是来闹事的!” “我不能进去也就算了,可你爸是他的亲生父亲啊!哪有儿子订婚,把亲爹拦在门外的道理?他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亲情!” 严立恒一听,瞬间怒火中烧,拳头紧紧攥起,“太过分了!严格怎么能这么对待爸!就算他不认我和妈,也不能这么羞辱自己的亲生父亲啊!” “算了算了,立恒,别气了。”严民中叹了口气,故作大度地说,“你哥他还小,不懂事,肯定是被孙晓菁那个女人撺掇的。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哪里还分得清是非黑白。” “就是这个女人没安好心!”胡莲生立刻接过话头,眼神里满是鄙夷,“我早就查过了,孙晓菁就是个孤儿,小时候还当过乞丐,根本配不上严格!她就是看中了严格的钱,看中了层峰的家产,才处心积虑地缠着严格!要是让她真的嫁进严家,以后你奶奶和你哥,指不定要被她怎么算计呢!” 严立恒一听,顿时急了,“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严格被她骗吧?” 虽然严格对他态度冷淡,但骨子里的血缘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严格是张秀年的孙子,是父亲的儿子,他不希望严家的心血落到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手里。 “你哥现在被她蛊惑得神魂颠倒,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胡莲生压低声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你奶奶那里入手。你奶奶虽然现在对我们态度缓和了,但心里还是向着严家的,肯定不愿意层峰的家产落到外人手里。” 严民中点点头,“层峰是我们严家几代人的心血,绝不能便宜了孙晓菁这个外人!立恒,下次你去看望你奶奶的时候,提醒她小心那个女人,别让她把严家的东西都骗走了。” 严立恒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总觉得这样背后说人坏话不太光彩。 可一想到层峰是奶奶和哥多年的心血,想到孙晓菁可能真的是别有用心,他便重重点头。 “好,我知道了。下次去看奶奶,我会跟她说的。” 他没看到,在他点头的那一刻,胡莲生和严民中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算计。 第43章 孙晓菁43 严立恒提着补品走进病房时,张秀年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奶奶,有件事我想跟您说,您一定要小心孙晓菁。” 张秀年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我爸妈都跟我说了,孙晓菁是孤儿,小时候还当过乞丐,她跟哥在一起,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他,就是贪图严家的钱,贪图层峰的家产!” 这番话,恰恰说到了张秀年的心坎里。 紧接着,她把当年严格受伤、层峰出现经济危机,孙晓菁直接抛弃了严格的事情告诉了三人。 严立恒震惊,“所以,她现在看到哥重新站起来了,层峰也壮大了,又回来纠缠,这种嫌贫爱富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严家的媳妇!” 张秀年叹了口气,“可小严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我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我有什么办法?” “妈,您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啊!”一直站在旁边的胡莲生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急切,“严格现在事事都听孙晓菁的,要是让他继续掌控层峰,那层峰迟早会被他白送给孙晓菁!到时候,您和严格这么多年的心血,可就都打了水漂了!” 张秀年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妈,您先冷静听我说。” 胡莲生放缓语气,“严格现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根本分不清好坏。但层峰是严家几代人的心血,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依我看,不如换个人来掌控层峰。只要严格不是层峰的继承人,孙晓菁就算嫁给了他,也捞不到半点好处,严家的资产才能保住。” 张秀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觉得,层峰应该给谁?” “民中啊!”胡莲生立刻说道,“民中是您的亲生儿子,层峰本来就是他父亲创办的,理应由他来继承。而且民中这些年也一直在经营公司,有经验、有能力,肯定能把层峰管好!” “哼,层峰能有今天,全靠小严!”张秀年毫不客气地反驳,“当年层峰濒临破产,是小严拼了半条命才拉回来的,民中他有什么资格继承?” “严格是厉害,可他现在一心向着孙晓菁啊!”胡莲生急忙辩解,“他现在是在把层峰往火坑里推!交给民中就不一样了,民中是严家人,他肯定会守住层峰,绝不会让它改名换姓!” 一直沉默的严民中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妈,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严格。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也想弥补。如果您能把层峰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打理,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会好好照顾您和严格,让严家越来越好。” 严立恒也跟着附和,“是啊奶奶,我觉得爸妈说得对。哥现在被孙晓菁蛊惑了,根本顾不上层峰。把层峰交给爸,起码能保证层峰还是严家的,您也不用再担心被孙晓菁算计了。”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张秀年靠在床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胡莲生的话虽然刺耳,却戳中了她的软肋。 她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严家的心血落到外人手里。 可严格是她一手带大的,层峰也是他拼死保住的,就这么剥夺他的继承权,她又于心不忍。 良久,张秀年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这件事太大了,让我想想。” 胡莲生和严民中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喜悦。他们知道,张秀年已经动摇了,只要再加把劲,层峰的控制权就离他们不远了。 严立恒也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 卧室,孙晓菁坐在梳妆台前,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护士实时发来的病房对话记录。 严民中夫妇竟然敢打层峰继承权的主意,还怂恿严立恒在张秀年面前吹风,做着夺走家产的春秋大梦! 她当初坚决不让这三人踏进订婚宴,就是怕他们死缠烂打觊觎层峰,没想到他们竟然绕着弯子扒着张秀年不放,妄图釜底抽薪。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孙晓菁随手抓起梳妆台上的牛角梳,狠狠砸在地板上。 “怎么了?”严格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向孙晓菁,语气满是关切,“没受伤吧?” 孙晓菁迅速收敛眼底的戾气,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没事,就是手滑,梳子不小心掉地上了。” 严格松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弯腰将梳子捡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手,“没磕到就好。今天是周末,怎么不多睡会儿?” “不太困,就醒了。”孙晓菁拢了拢头发,露出一抹自然的笑容,“我下楼让阿姨准备早餐,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严格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一起收拾收拾,吃完早餐,我们还要商量婚礼的细节呢,上次说的伴手礼,我又有了新想法。” “好。” 孙晓菁点头应下,看着严格转身走进浴室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她这段日子忙着公司事务和婚礼筹备,竟然忘了跟进调查严民中一家的进展。 严民中夫妇想抢层峰? 想让严立恒取而代之? 简直是异想天开。 她孙晓菁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依附别人,而是自己的头脑和手段。 她能逼得张秀年步步妥协,也能让这一家三口的春秋大梦彻底破碎。 【立刻把严民中、胡莲生的全部底细发给我,包括万年集团的财务状况,越详细越好。】 第44章 孙晓菁44 几天后,孙晓菁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径直走进严格的办公室。 “这是什么?”严格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向她。 “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孙晓菁将文件放在他面前。 严格疑惑地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万年集团的财务审计报告。 报表上刺眼的红色赤字、连续两个月的入不敷出数据、高达数千万的银行欠款,以及“濒临破产,急需融资续命”的结论,让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突然回来,根本不是什么亲情弥补,是万年撑不下去了,想打层峰的主意!要不是你牢牢握着层峰的主导权,恐怕现在层峰早成了他们填补窟窿的工具。” “不行!” 严格猛地合上文件。 他不能失去层峰,绝不允许。 一旦他没了层峰,没了如今的底气,就算和孙晓菁结了婚,用婚姻捆住了她,她会不会像四年前那样再次离开? 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他也无法再次承受。 孙晓菁已经离开过他一次,既然这一次她选择回来,他就要牢牢抓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她,绝不让她有任何再次离开的理由。 . 当天下午,严格便和孙晓菁一起去了医院。 刚推开病房门,就听到严民中夫妇正在轮番劝说张秀年。 “妈,您就同意吧!层峰和万年融资,到时候孙晓菁就算想独占层峰,也没那么容易!” 胡莲生坐在床边,巧舌如簧地给张秀年洗脑。 严民中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妈,孙晓菁心思深沉,您可不能让她把层峰骗走了。” “算盘打得真响啊。”孙晓菁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难怪突然回来认亲,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想让层峰给万年填窟窿?” 胡莲生脸色一变,立刻反驳,“我们是为了严格,为了层峰不被你算计!你这个女人,眼里只有钱!” “我不安好心?”孙晓菁嗤笑一声,“比起你们,我可光明正大得多。” 严格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财务文件递给张秀年,语气冰冷,“奶奶,您自己看看吧。” 张秀年拿起文件,越看脸色越白,双手忍不住发抖,“万年亏损这么严重?你们……你们融资是想把层峰拖下水?” “不是的妈!”胡莲生连忙辩解,“只是小亏损,很快就能还上!我们都是为了严家,为了严格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想狡辩?”孙晓菁上前一步,“想让层峰填你们的烂摊子,没门!我不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胡莲生气急败坏地指着她,“层峰又不是你的!” “就凭我是层峰的副总经理,是严格的未婚妻。”孙晓菁寸步不让,“我的意思就是严格的意思,我说不同意,就没人能同意!” 胡莲生转头扑到张秀年床边哭诉,“妈,您看看她!这么霸道专横,以后层峰迟早毁在她手里!求您看在民中是您亲儿子的份上,帮我们一把!” 严民中也跟着放低姿态,“严格,爸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可万年是我和莲生辛辛苦苦创办的,还等着它养家糊口。求你,就帮爸这一次,行吗?” 见严格沉默不语,严民中语气带着威胁,“难道非要我这个父亲跪下来求你,你才肯原谅我吗?” 严格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心里只剩下失望。 孙晓菁察觉到他的紧绷,悄悄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别被道德绑架。” “我在和我的儿子说话!”严民中甩开胡莲生的手,作势就要跪下,“好,你不原谅我,我就跪下来求你!” “民中!别跪!”张秀年急得直喊,胡莲生也连忙拉住他,“要跪也是我跪!妈,求您救救万年吧!小严,看在血缘的份上,就帮这一回吧。” 严格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看向严民中,一字一句地问:“你有真的把我当做亲生儿子吗?” “有!爸一直都认你!”严民中急忙回答。 “你还在撒谎!我如果原谅你,就是在欺负小时候那个没爹没妈的自己,就是在对不起我已经去世的母亲。融资,我不同意。层峰和万年,也绝不会有任何合作。”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这个亲生父亲!” “我宁愿自己没有这样的父亲。” 严格说完,转头看向张秀年,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奶奶,以后层峰就交给我和晓菁打理。您出院后,我会找最好的养老院,让您颐养天年,不用再操心这些事。” “什么?!小严,你……”张秀年崩溃大哭,“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现在为了孙晓菁,谁也不管了!层峰不要了,连奶奶也不认了!” 严格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住孙晓菁的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胡莲生突然喊道,眼神带着不甘,“为什么孙晓菁抛弃过你,你能原谅她,还要和她结婚?为什么民中抛弃你,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孙晓菁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严格。 严格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病房。 “因为我爱晓菁。只要她肯回头,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她要层峰也好,要什么都好,只要我有,我都给。” “而严民中,出轨在先,抛妻弃子,抛弃亲母。他根本不配和晓菁相提并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孙晓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第45章 孙晓菁45 张秀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孙子,看着他眼里对孙晓菁毫无保留的偏爱,再想到自己二十多年的付出,想到狠心的儿子、早逝的儿媳,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直地晕厥过去。 “妈!” “妈!” 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严民中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胡莲生死死拉住。 “别管了,她现在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层峰的事她再也插不上手,我们留在这也没用。” 严民中看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母亲,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可想到万年的困境和层峰的诱惑,终究还是被贪婪战胜了理智。 他任由胡莲生拉着自己,快步走出病房,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医院紧急联系了严格,电话里护士的语气急促,“严先生,张董事长突发中风昏迷,现在情况危急,您赶紧来一趟!” 严格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孙晓菁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慌,我陪你过去。” 赶到医院时,抢救已经结束。 医生说张秀年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中风导致半身不遂,以后只能卧床休养,意识也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严格站在病床前,看着奶奶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究念着那份养育之恩,没有真的不管不顾。 等张秀年病情稳定出院后,他动用关系,将她送进了全市最好的疗养院,安排了24小时贴身护工照看,支付了足够的费用,确保她晚年衣食无忧。 做完这一切,严格就再也没有主动去过疗养院。 他和孙晓菁的婚礼依旧在筹备,层峰的事务也渐渐步入正轨,只是偶尔在深夜,他会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导自己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疗养院的病房里,张秀年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就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严格……我的孙子……” 她嘴唇微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 护工端着药走进来,看到她又在流泪,轻轻叹了口气,“张奶奶,别想太多了,好好吃药,身体才能好起来。” 张秀年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护工将药喂进嘴里。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就像她此刻的人生,满是酸楚与绝望。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坠入了黑暗,再也看不到光明。 . 别墅里,严格一进门就径直坐在沙发上,背脊绷得笔直。 孙晓菁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却没喝,只是放在茶几上,伸手攥住她的手,轻轻一拉,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下一秒,严格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脑袋埋在她的颈窝。 “如果累了,就回房间休息。”孙晓菁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严格没有松手,声音闷闷的,“我和奶奶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把我从那么小的孩子养大,我一直以为,会好好赡养她到百年。可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世事无常。”孙晓菁轻声回应,指尖摩挲着他的发丝,“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给了她最好的照料,不用再苛责自己。” “晓菁,答应我,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可严格还是不安,那颗被抛弃过的心,始终藏着一丝惶恐。 他想起张秀年和严民中那剪不断的血缘,想起自己对这份亲情的复杂感受,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想让孙晓菁给他生个孩子。 婚姻的承诺或许不够牢固,可血缘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有了孩子,孙晓菁就永远是他的家人,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可他又怕,怕孙晓菁不喜欢孩子,怕这个要求会让她为难。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孙晓菁眼里,她轻轻推开他一点,捧住他的脸。 “怎么了?是不是还不相信我会一直陪着你?傻瓜,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肯定会一直爱你,一直陪着你。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严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晓菁,你愿意给我生孩子?” “为什么不愿意?”孙晓菁笑了,眼神温柔,“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亲人。小严,我们都没有太多亲人,可以后,我们会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家,我们会成为彼此最亲的人。” 严格的心彻底被填满,所有的不安与怅然都烟消云散。 “晓菁,我们把婚期提前吧!” “可是我们本来就不到一个月就要结婚了,已经够快了。” “不够,太晚了!我想找最近的日子就结婚,我想让你早一点成为我的妻子,早一点成为我的家人。” 孙晓菁看着他眼底的炙热与期盼,心头一暖,轻轻点头。 “好,那我们明天就去看日子。” “太好了!” 严格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然后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去。 第46章 孙晓菁46 严格敲定了一周后的吉日,距离原定婚期足足提前了二十天。 为了这场“加急”的婚礼,他几乎把一天掰成两天用,白天扎在公司处理紧急事务,确保婚礼期间层峰运转无碍,晚上就和孙晓菁一起对接婚庆公司,从场地布置到流程细节,事事亲力亲为,生怕有半点疏漏。 孙晓菁也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跟进公司的核心项目,一边要敲定喜服、伴手礼、宾客名单等琐事。 余亮亮作为伴娘,一有空就来帮忙筛选婚礼视频素材、核对宾客席位。 严格的大学室友兼最好的兄弟李哲也专程从外地赶来,作为伴郎的他,也要帮着处理婚礼的后勤事宜。 别墅里一派热火朝天的筹备景象,而严民中夫妇那边,却是另一番焦头烂额。 自从严格把张秀年送进疗养院,两人就彻底断了借张秀年说情的念头。 严格对孙晓菁的偏爱早已超出血缘羁绊,根本不可能顾及旧情给万年融资。 他们试图借着层峰的名头去找合作方,可商界人人都知道严家的纠葛,更清楚严格才是层峰的实际掌控者,没人愿意趟这浑水,万年的资金链彻底断裂,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就在两人对着空荡荡的公司账户愁眉不展,以为万年注定破产时,转机突然撞在了眼前。 那天傍晚,两人刚回到家,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严立恒温柔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嗯,我也想你……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严立恒挂了电话,转身就撞见站在客厅的父母,脸颊瞬间涨红,有些手足无措。 “爸,妈,你们回来了?” “立恒,是不是谈恋爱了?”胡莲生连忙上前问道,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 严立恒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提起夏天美,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嗯,她叫夏天美,人特别好。她一点都没有富家千金的架子,特别善解人意,上次我心情不好,她还陪我聊了好久,性格也特别阳光……” “富家千金?”胡莲生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爸爸是幸福地产的夏正松。”严立恒语气带着一丝骄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平时一点都不张扬,还特别有正义感,上次看到有人被欺负,还主动上前帮忙呢。” “夏正松?” 胡莲生和严民中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随即换上满脸笑容。 胡莲生拉着严立恒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夏总的女儿,难怪这么优秀!立恒,你的眼光真不错!” “是啊,好女孩可遇不可求。”严民中也连忙附和,“既然处得好,就赶紧带回家让我们看看,也好帮你把把关。” 严立恒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不快!”胡莲生连忙摆手,语气急切,“感情这东西讲究的是缘分,早点见家长,也能让人家姑娘放心。” 在父母的轮番劝说下,严立恒被说动了。 他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想着夏天美的好,拿出手机就拨通了她的电话。 “天美,我爸妈想请你今晚来家里吃个饭,你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夏天美有些惊讶,她也觉得见家长太早了些。 可想起严立恒温柔开朗的模样,想起他提起父母时的真诚夸赞,心里又觉得,能教出这样儿子的父母,应该也是通情达理的人。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笑着答应,“好呀,不过我要不要带点什么礼物?” “不用不用,你人来就行!等会我去接你。” 严立恒连忙说,挂了电话,脸上满是开心。 . 三小时后,严立恒带着夏天美进门,客厅里已经飘满了饭菜香。 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旁边的果盘里堆满了新鲜水果和各色干果,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天美来了呀,快坐快坐!” 胡莲生立刻起身迎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拉着夏天美的手往沙发上引。 “路上累不累?立恒这孩子,怎么没早点把你带过来坐坐。” 严民中也跟着招呼,“欢迎欢迎,天美,千万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夏天美脸颊微红,有些害羞地回应,“叔叔阿姨好,麻烦你们这么费心准备了。” 入座后,胡莲生便打开了话匣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夏天美身上。 “天美,你爸爸夏董身体还好吧?幸福地产最近发展得越来越好了,真是了不起。” “谢谢阿姨关心,我爸爸身体挺好的。”夏天美老实回答,“不过公司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学的不是金融,也没进公司上班,都是我姐姐跟着爸爸打理业务。” 胡莲生心里微微一沉。 本以为能通过夏天美搭上夏正松的线,没想到她对公司事务一窍不通。 但转念一想,夏天美终究是夏正松的掌上明珠,看她说话的语气,父母显然十分疼爱她,以后真要是结婚了,夏正松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女婿的公司倒闭,肯定会出手相助。 念头转定,胡莲生脸上的笑容更盛,又追问起夏天美的家庭情况。 “你家里就你和你姐姐两个孩子吗?你妈妈平时喜欢做点什么呀?” 夏天美一一如实回答,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家庭的依赖和喜爱。 严立恒看母亲问得太多,怕天美不自在,连忙插话,“妈,吃饭呢,别一直问东问西的,让天美好好吃饭。” “没事的。”夏天美笑着摇摇头,眼里满是单纯,“阿姨也是喜欢我才问的,我不介意。” “还是天美懂事!”胡莲生立刻夸赞,“天美长得漂亮,性格又活泼,还这么懂礼貌,难怪立恒这么喜欢你。说起来,你是立恒交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生,肯定也是最后一个。” 严民中也跟着附和,“天美,我们是真心喜欢你,也欢迎你。立恒这孩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跟我们说,我们替你做主。” “爸,我怎么会欺负天美呢!”严立恒急着辩解,引得夏天美低头抿唇偷笑,脸颊更红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胡莲生和严民中频频给夏天美夹菜,热情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饭后,夏天美起身想帮忙洗碗,却被胡莲生一把拉住。 “哎呀,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就行,让立恒和他爸来做。” 说着就把严立恒父子推进了厨房,又拉着夏天美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天美,院子里的花开得正艳,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夏天美欣然应允,“好呀,谢谢阿姨。” 两人走进后院花园,晚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确实十分雅致。 胡莲生突然停下脚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玉镯,递到夏天美面前。 “天美,这只玉镯是立恒的奶奶给我的,特意交代,要交给未来的严家媳妇。我看你和立恒这么般配,就先给你戴上了。” 夏天美看着玉镯上温润的光泽,连忙摆手。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傻孩子,这是你的缘分。” 胡莲生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将玉镯套了进去,“你戴着正合适!阿姨是真心喜欢你,也盼着你能和立恒早点定下来,早点结婚,成为我们严家的人。” 盛情难却,夏天美只好收下。 严立恒送夏天美回家时,她还在念叨着,“你爸妈人真好,特别热情。” “那是,他们知道我喜欢你,自然也会喜欢你。”严立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 第47章 孙晓菁47 夏天美回到家时,夏正松正坐在客厅看报纸,于靓在厨房给他做宵夜。 看到女儿回来,夏正松抬了抬眼,“怎么回来这么晚?” “爸,妈,我今天去立恒家吃饭了,他爸妈邀请我去的。” 夏天美兴奋地走过去,把今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还举起手腕。 “你们看,他妈妈还给了我一只玉镯,说是传家宝呢!” 于靓拿起她的手腕仔细端详,眼神一亮,“这玉镯质地不错,比我之前买的那只要名贵多了。” 夏正松也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却微微皱起,“才刚谈恋爱就上门见家长,是不是太贸然了?” “可是是他们主动邀请我的呀,而且叔叔阿姨人真的很好,对我特别热情。”夏天美辩解道。 于靓叹了口气,“他们喜欢你是好事,但也该让立恒的父母先跟我们打个招呼,这么让你单方面上门,总觉得有些不礼貌。” “哎呀,妈,就是简单认识一下嘛。”夏天美不以为意,“对了爸,立恒说他爸爸叫严民中,家里也开了家公司,不过他想自己创业。” “严民中?”夏正松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你说他爸爸是严民中?” 夏天美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是啊,怎么了爸?” 夏正松脸色沉了下来,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严民中就是当年抛弃了严格和他奶奶,还间接害得严格母亲早逝的人!他当年抛妻弃子,跟着外面的女人跑了,这些年音信全无,没想到竟然回来了!” 夏天美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手里的玉镯仿佛瞬间变得滚烫。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喜欢的人的父亲,竟然是父母和张奶奶都提起过的,那个背信弃义、抛妻弃子的人! 于靓连忙递了杯温水给夏正松,“老夏,你先消消气,别吓着孩子。”转而看向脸色发白的夏天美,语气放缓,“天美,这事儿不是小事,你和立恒……唉,你再好好想想,毕竟他父母的所作所为摆在那里,以后真要是在一起了,难免会有牵扯。” 夏天美一夜无眠,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第二天下午,严立恒约夏天美在江边步道见面。 他提着她爱吃的草莓蛋糕,笑着迎上来,“怎么看着不太开心?是不是不喜欢吃草莓蛋糕了?” 夏天美摇摇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他,“立恒,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但他不喜欢我,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严立恒心里酸溜溜的,故意板着脸,“我才不想知道,知道了还得吃醋。不过……你想说,我就听着。” 夏天美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其实那个人就是严格,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什么?”严立恒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你……你喜欢过他?” 夏天美点点头,眼眶泛红,“而且,我爸妈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严立恒更懵了,急切地追问:“为什么?就因为你以前喜欢过严格?” “不是。”夏天美摇摇头,看着他懵懂无知的模样,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是因为你爸妈。立恒,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当年对严格和他妈妈做过什么吗?” 严立恒眉头紧锁,“我爸妈说,当年是严格和奶奶不接受我妈,我爸没办法才带我妈离开的,他们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根本不是这样!”夏天美提高了声音,“你爸爸当年婚内出轨,和你妈妈在一起,逼着严格的妈妈离婚,最后害得她郁郁而终!后来他直接抛弃严格和奶奶,带着你妈妈远走高飞,留下严格和奶奶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们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严立恒僵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爸妈不是这样的人……” 他从小听着父母的版本长大,从未怀疑过,如今听到截然不同的真相,一时间难以接受。 “是真的,这些都是奶奶亲口告诉我的。”夏天美眼泪掉了下来,“我当年知道这些事,特别心疼严格,总想温暖他,可他心里只有孙晓菁,对我始终冷淡。我已经不喜欢他了,真的。” 严立恒看着她流泪的模样,心里又疼又乱,他抓住夏天美的手,“所以,你爸妈不同意,是因为我爸妈的过去?” 夏天美点点头,“他们觉得,我们如果在一起,难免会和你的父母有牵扯。” “这太不公平了!”严立恒激动地说,“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是我爸妈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我,他们是他们!天美,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其他一切都无关!” 他紧紧抱住夏天美,声音带着恳求,“不要因为我爸妈的过去就否定我们,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夏天美靠在他怀里,泪流满面,心里的挣扎渐渐被他的深情融化,“我也喜欢你,立恒,可是……” “没有可是!”严立恒打断她,“我们一起面对,我会证明给你爸妈看,我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人,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傍晚,夏天美回到家,夏正松和于靓立刻围了上来。 “爸,妈,我想清楚了,我喜欢立恒,我想和他在一起。他是他,他爸妈是他爸妈,那些都是上辈子的恩怨,不能算在他头上。” 夏正松气得跺脚。 “我已经查过了,严民中的万年集团早就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现在连合作都没人敢跟他们谈,层峰更是直接发了声明,禁止他们用层峰的名义招摇撞骗!你要是真嫁过去,等着过苦日子吧!” “还有胡莲生!”于靓补充道,“她对你那么热情,还送你那么贵重的玉镯,说不定就是想利用你,想通过你让我们幸福地产出手帮万年集团!” “不会的!”夏天美反驳道,“立恒对我是真心的,他爸妈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们只是太想让立恒幸福了。” 看着女儿一副恋爱脑的模样,夏正松夫妇无可奈何。 于靓只好拨通了夏友善的电话,让她回家劝劝妹妹。 可夏友善正忙着和杨真真争夺钟浩天,焦头烂额,只在电话里敷衍了几句。 听着夏天美语气里的坚定和甜蜜,夏友善想起自己对钟浩天的执念,心里五味杂陈。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好好在一起吧,不过要保护好自己,别被人利用了。” 得到姐姐的默认,夏天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48章 孙晓菁48 严立恒一进家门,就直奔主题,眼神里满是挣扎。 “爸,妈,你们当年是不是……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严格和他妈妈的事?” 胡莲生和严民中脸色瞬间一变,对视一眼后,胡莲生率先开口,“立恒,你听谁胡说八道?那些都是谣言,是严格和孙晓菁为了抹黑我们编造的!” “不是谣言,是天美告诉我的,她说是张秀年奶奶亲口说的!”严立恒追问,“你们到底有没有婚内出轨,抛妻弃子?” “立恒,你这是要逼迫爸爸妈妈吗?”严民中叹了口气,“我们从小教你孝顺懂事,你怎么能听信外人的话质疑自己的父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对你的爱都是无私的,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胡莲生红了眼眶,拉着严立恒的手,“立恒,那些都是上辈子的恩怨了,跟你没关系。当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但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人。既然天美都不在乎,还愿意跟你在一起,你就好好跟她谈恋爱,别让这些陈年旧事影响了你们的感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字里行间都是委屈与愧疚,把严立恒说得满心内疚。 就在严立恒愧疚不已时,胡莲生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绝望。 “其实,妈妈还有件事没告诉你。万年集团现在已经撑不下去了,资金链彻底断裂,马上就要破产了。” “什么?”严立恒瞳孔骤缩,满脸震惊,“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都是严格!”胡莲生咬牙切齿,“他心狠手辣,不管不顾父子情分,不肯给我们半点帮助,还让商界的人都不准跟我们合作!现在,只有你能救万年了,立恒!” 严立恒愣住了,“我?我怎么救?” “跟天美结婚!”胡莲生急切地说,“只要你和天美结婚,夏正松看在女婿的面子上,肯定会出手帮万年的!天美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嫁过来过苦日子!” 严民中也跟着恳求,“立恒,万年是我和你妈妈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你的靠山啊!要是万年倒了,你以后在外面也抬不起头。就算是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你帮帮我们吧!” 看着父母苦苦哀求的模样,严立恒心里像被千斤巨石压住,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好,我答应你们,我会尽快和天美求婚,结婚。” 胡莲生和严民中对视一眼,眼中狂喜,连忙拉住严立恒的手。 “我的好儿子,爸爸妈妈就知道你最孝顺!” 与此同时,孙晓菁和严格的婚礼如期举行。 教堂里布置得圣洁而浪漫,香槟色玫瑰与水晶灯交相辉映,宾客满座,皆是商界名流与至亲好友。 更衣室里,孙晓菁身着一袭鱼尾白纱,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头纱轻垂,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美得不可方物。 史密斯教授推门而入,看到她的瞬间,眼中满是赞叹,“晓菁,你太美了!” “谢谢您,史密斯教授。”孙晓菁笑着转身,拉过身边的严格,“这是我的丈夫,严格。” 严格身着白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俊朗的脸上满是温柔,对着史密斯教授伸出手,“教授,感谢您特意赶来。” “你很幸运,能娶到晓菁这样优秀的妻子。”史密斯教授与他握手,笑着说,“你们看起来非常般配。” 就在这时,余亮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晓菁,严总,时间到了,婚礼要开始了!” 史密斯教授笑着点点头,“我先去观礼,期待见证你们最幸福的时刻。” “好,教授您先请。”孙晓菁微笑着回应,目送她离开。 严格握住孙晓菁的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准备好了吗,严太太?” 孙晓菁抬眸看向他,满眼星光。 “准备好了,严先生。”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向教堂大厅。 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在教堂内缓缓流淌,花童捧着盛满香槟色玫瑰花瓣的花篮,迈着小碎步走在最前方,将花瓣均匀撒在红毯上,宛若铺就了一条通往幸福的花路。 在宾客们热烈的欢呼声与掌声中,孙晓菁挽着严格的手臂,缓缓步入礼堂。 白纱裙摆曳地,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头纱下的侧脸温婉动人。 严格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外人眼里不苟言笑的他,此刻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并肩走过红毯,两旁的宾客纷纷起身致意,闪光灯不停闪烁,记录下这浪漫的瞬间。 走到司仪面前,两人停下脚步。 严格轻轻松开孙晓菁的手,却在转身时,与她十指相扣。 司仪温和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有请新人致辞。” 孙晓菁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宾客,最后定格在严格脸上。 “大家好,我是孙晓菁,今天的新娘。首先,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前来见证我和严格的婚礼,谢谢大家。” “我承认,我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温顺乖巧的好女人。我强势、有野心,甚至带着一身棱角,曾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过,也做过一些不被理解的选择。” “但严格的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他包容我的所有棱角,支持我的所有决定,让我有底气做不被世俗定义的自己,也让我敢于尝试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吗?他的爱是这么的无私,又那么的纯粹。” “后来我明白了,答案是‘是的’。或许我前半生的颠沛流离,都是为了遇见你。” “严格,我爱你。” “往后余生,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永远爱你。”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严格眼眶泛红,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轮到严格致辞时,他接过话筒,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孙晓菁,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大家好,我是严格,今天的新郎。感谢各位的到来,见证我和我妻子孙晓菁的幸福。” “身边这位美丽的新娘,是我前半生花光所有运气和福气才遇到的人。” “曾经,我以为人生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活着,直到她出现,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心动,什么是想要共度一生的执念。她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更是我后半生所有的福气。” “我爱她,甚过爱我自己。” “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哪怕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晓菁,我永远也离不开你,永远爱你。” 说完,他放下话筒,不顾之后的婚礼步骤,俯身轻轻抱住了孙晓菁。 孙晓菁靠在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西装肩头,却笑得无比幸福。 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掌声经久不息。 灯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预示着他们往后余生,都将被爱与幸福包围。 第49章 孙晓菁49(完) 婚礼落幕,层峰建设的权力交接仪式紧随其后。 严格正式接任董事长一职,孙晓菁则从副总经理晋升为总经理,夫妻二人携手坐镇层峰核心,成为商界人人瞩目的权力搭档。 这天下午,孙晓菁正在办公室审阅项目报告,手机突然响起。 “晓菁,我是田昊。我要出国了,去美国,以后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想跟你见最后一面,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孙晓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好,就在层峰楼下的咖啡厅见吧。” 半小时后,咖啡厅里,田昊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看到孙晓菁走来,他勉强笑了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孙晓菁在他对面坐下。 田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黯淡,“我家里破产了,我爸受不了打击,高血压突发走了。现在国内没什么可留恋的,去美国,也算是重新开始。” “这些年,我遇到过很多女人,也结过婚,又离了。兜兜转转才发现,还是忘不了你。以前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宁愿选择一无所有的严格,也不跟我在一起,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孙晓菁垂下眼眸,轻声道:“都过去了。田昊,人总要往前看,祝你在美国一切顺利。” 田昊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的钻戒上,那枚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笑了笑,语气释然,“也祝你幸福,晓菁。”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孙晓菁便起身告辞。 她不知道的是,咖啡厅外的马路边,严格正坐在车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刚从工地视察回来,恰好看到她走进咖啡厅,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等待。 回到家时,客厅里一片漆黑。 孙晓菁刚换好鞋,就听到沙发方向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按下开灯键,暖黄的灯光亮起,才发现严格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不开灯?这么晚了还没睡?”孙晓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严格转过头,眼神温柔,“你没回来,我一个人睡不着。” 孙晓菁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 严格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微凉,“下午去哪了?” 孙晓菁没有隐瞒,如实说道:“见了田昊。他要出国了,以后不回来了,说想见最后一面。” “我知道。”严格看着她,语气坦诚,“我在车里看到了。” “我和田昊之间没什么,要是有别的心思,也不会约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厅见面了。”孙晓菁解释道。 严格笑了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我相信你。” 深夜,两人躺在床上。 孙晓菁刚闭上眼,就感觉到严格拿起她的脚,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睁开眼,看到他正将一根系着小巧铃铛的红绳绑在她的脚踝上。 “这是什么?”孙晓菁好奇地问。 严格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便将她轻轻压在身下,温热的唇覆上她的耳垂,带着灼热的气息。 红绳上的铃铛随着身体的起伏,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回荡,交织成最暧昧的旋律。 番外 夏家三千金(1) “浩天,我怀孕了,是你的。你必须娶我。” 钟浩天看着单据上的“阳性”二字,脸色瞬间惨白。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不算数的!” “不算数?”夏友善冷笑,“要么你现在跟我去领证,要么我就去找杨真真,让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是怎么在她背后跟我在一起的!” 钟浩天被她这么一威胁,顿时没了主意,支支吾吾道:“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留下夏友善站在原地,眼神阴鸷。 她没等钟浩天的“考虑”,转身就去了钟家。 钟浩天的母亲周淑媚一见她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得知她怀了孕,更是喜出望外。 “友善啊,真是太好了!我就说你是个好姑娘,浩天能娶你,是他的福气!我只认你这一个儿媳妇!” 当天下午,钟母就气势汹汹地找到杨真真。 “杨真真,你赶紧离开我儿子!友善已经怀了浩天的孩子,这是我们钟家的长孙,我必须认!” 杨真真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你说什么?孩子?” 就在这时,钟浩天赶了过来。 杨真真含着泪看向他,可钟浩天却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真真,对不起,友善的孩子……确实是我的。” 杨真真如遭雷击,泪水决堤而出,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钟浩天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浩天,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钟母见状,立刻拉着钟浩天就走,“跟这种女人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回家准备婚事!” 暴雨倾盆而下,杨真真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毫无预兆地朝着她撞去! 剧烈的疼痛传来,她失去意识前,隐约看到车窗里夏友善那张冰冷的脸。 夏友善看着倒在雨水中的杨真真,心慌不已,踩下油门迅速逃离了现场。 幸好有路人发现了昏迷的杨真真,及时将她送往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杨真真颅内出血,视神经严重受损,彻底失明了。 杨柳和秀鸾守在病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杨真真躺在病床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断断续续地说出钟浩天和夏友善的背叛。 “这个杀千刀的奸夫淫妇!”秀鸾气得破口大骂,“真真,你别怕!秀鸾阿姨给你讨公道!还有,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再被蒙在鼓里了!” 杨柳急忙拉住她,“秀鸾,别胡说!” “我偏要说!”秀鸾甩开她的手,“真真,你的亲生父亲,是幸福地产的夏正松!夏友善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个经常来学做鸡肉饭的于靓,就是夏正松的老婆,你们还有个小妹叫夏天美!” 杨真真浑身一僵,空洞的眼睛里满是震惊,“秀鸾阿姨,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 杨柳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泪水滑落,“是真的,真真。当年我和你爸爸……是我对不起你。” “夏友善那个毒妇!肯定是她开车撞的你!”秀鸾咬牙切齿,“警察一定能查到她!” 正如秀鸾所言,警方调取了事发路段的监控,清晰地拍到肇事车辆正是夏友善的车,开车的人也确实是她。 拿到证据后,秀鸾再也按捺不住,直接闯进了夏家。 于靓正在客厅,看到她来,有些惊讶,“秀鸾姐?你怎么来了?我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去学鸡肉饭呢。” “谁要跟你学鸡肉饭!”秀鸾怒气冲冲,“我找夏正松!” “找正松?”于靓皱起眉,“他在书房呢,你找他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杨真真是夏正松的亲生女儿!是他和杨柳的女儿!” 于靓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秀鸾不管不顾,将夏友善与钟浩天的背叛、开车撞伤杨真真致其失明、肇事逃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于靓听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沙发上。 夏正松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刚要开口询问,就被秀鸾拦住。 “夏正松,你别装糊涂!你的亲生女儿杨真真现在躺在医院里,眼睛瞎了!都是你那个好女儿夏友善干的好事!你到底管不管?” 夏正松的脸色由白转青,震惊地追问:“真真……她现在在哪?” “在医院!”秀鸾厉声道,“夏友善肇事逃逸,证据确凿!你要么把她交出来,要么就跟我去医院,给真真和杨柳一个交代!” 于靓连忙拉住夏正松的胳膊,哭着哀求,“正松,不能交友善啊!她是我们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她本性不坏,肯定是有误会!” “误会?监控都拍下来了,还能有什么误会?”秀鸾冷笑,“除了她,谁会这么狠心对真真下毒手?” 夏正松看着于靓泪流满面的模样,又想起病床上失明的亲生女儿,内心痛苦挣扎。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秀鸾,带我去医院见真真和杨柳。友善的事,我一定会给她们一个交代。” 秀鸾冷哼一声,转身朝外走去,“最好是这样!要是你敢偏袒那个毒妇,我绝不饶你!” 于靓看着夏正松的背影,瘫坐在沙发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番外 夏家三千金(2) 夏正松一进病房,目光就牢牢锁在病床上的杨真真身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曾经灵动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柳,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看到夏正松来了,杨柳明显是愣住了。 夏正松艰难开口,“真真……我知道了,你是我的女儿。” “是我说的!我刚刚去了夏家,把真真的身世告诉了夏正松!”秀鸾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杨真真和杨柳身前,眼神凌厉地盯着夏正松,“夏正松,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女儿了?夏友善那个杀人未遂的凶手,必须坐牢!” “不要!”于靓连忙上前,泪水直流,“真真,阿姨求你了,友善她年纪小,一时糊涂才犯了错,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杨柳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又看了看女儿毫无神采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也只是捂着嘴哭泣。 “我当年真的不知道你怀孕了。” 夏正松急切地向杨柳解释,语气里满是愧疚,“我从城里回到家乡,原本是要和你结婚的,却发现你们一家已经搬走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真真,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是啊真真。” 于靓连忙附和,伸手想去碰杨真真的手,却被秀鸾一把推开。 “阿姨以后一定会把你视如己出,正松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会让友善来给你赔罪,你想怎么打骂都可以,只求你别让她坐牢。她才二十几岁,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那真真呢?”秀鸾气得浑身发抖,“她也才二十多岁!被男朋友出轨背叛,还被情敌害得失明,一辈子都要活在黑暗里!她的人生就不算人生了吗?杨柳,真真,你们可不能心软!” 夏正松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我知道友善犯下大错,是我没教好她。真真,你心地善良,就当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会让她把孩子打了,以后我会比疼友善更疼你,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补回来。” “对!我们马上让友善打胎!”于靓连忙点头,“真真,求你了,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可怜可怜友善吧!” “可怜?” 一直沉默的杨柳突然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却眼神坚定,“我的女儿被她害成这样,眼睛瞎了,成了残疾人,这份伤害谁来可怜?一句一时糊涂,就能抵消她做的一切吗?” “我会用全部的父爱补偿真真!”夏正松急切地说。 “你算个屁的父爱!”秀鸾直接破口大骂,“让真真原谅一个毁了她人生的凶手,就证明你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幸好当初没早告诉你,不然真真恐怕早就被夏友善害死了!于靓,你也是当妈的,要是今天瞎了眼睛、被人背叛的是夏友善,你会让她原谅那个凶手,还和对方称姐妹吗?” 于靓脸色惨白,却依旧固执地说:“就是因为我也是当妈的,友善是我的女儿,我做不到让她坐牢,她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毁了!” “她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早就自毁前途了,跟真真一点关系都没有!”秀鸾毫不退让。 情急之下,于靓“扑通”一声跪倒在病床前,泪水涟涟。 “真真,阿姨求你了,原谅友善这一次吧!我给你磕头了!” 夏正松看着妻子跪在地上,也红了眼眶,往前一步就想跟着下跪。 “你要是跪下了,我是不是就成了不孝?” 杨真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空洞的眼睛转向夏正松的方向。 “要是我不原谅夏友善,是不是就成了你们口中不孝顺的女儿?” “不是的真真,爸爸不求你原谅她,只求你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夏正松连忙说。 杨真真轻轻摇了摇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和钟浩天出轨怀孕,还故意开车撞我,害我瞎了眼睛。秀鸾阿姨说得对,这种人我要是原谅了,以后只会更痛苦。我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 “妈妈支持你。”杨柳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真真,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还有我!”秀鸾也说,“真真也是我的女儿,我和杨柳养了你二十多年,有没有那个所谓的父亲都无所谓,尤其是一个帮着杀人凶手的父亲!” 夏正松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看着杨真真决绝的侧脸。 “真真,你真的这么恨爸爸,这么不肯原谅友善吗?” “我只有妈妈和秀鸾阿姨两个亲人。”杨真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至于夏友善,她欠我的,我会让法律来还。” 无论夏正松和于靓怎么哀求、怎么辩解,杨真真始终没有松口。 秀鸾看着这对执迷不悟的夫妻,直接叫来了保安。 “这两个人在这里闹事,麻烦你们把他们请出去!” 夏正松和于靓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保安请出去了。 于靓的哭喊声、夏正松的叹息声渐渐远去,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杨柳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滴落在杨真真的头发上。 秀鸾坐在一旁,轻轻拍着两人的后背,偷偷擦去脸上的泪水。 番外 夏家三千金(3) 夏友善刚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满脸怒容的夏正松。 从小到大,这是爸第一次打她。 “爸?!” “我不打你,难道还留着你继续作恶?”夏正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你开车撞真真,还肇事逃逸,现在还不知悔改!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没做错!”夏友善梗着脖子狡辩,“是杨真真活该!要不是她死缠着浩天不放,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想让她离开浩天,是她自己挡路!” “你还敢说!”于靓哭着扑过来,拉住夏友善的胳膊,“友善,求你了,去跟真真道个歉,给她磕几个头,求她原谅你吧!” “不可能!”夏友善猛地甩开于靓的手,眼神狠戾,“让我给那个女人道歉?做梦!我肚子里还怀着浩天的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这件事我死都不会做!” “那你就只能坐牢了啊!”于靓崩溃大哭,“杀人未遂,还要肇事逃逸,这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不要坐牢!妈,你救我!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不对?” 夏友善抓着于靓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撕心裂肺。 “救你?”夏正松恨铁不成钢,“你开车撞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还有你肚子里这个孽种,绝对不能留!” “不可以!”夏友善下意识捂住肚子,眼神惊恐,“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浩天的孩子!爸,你是他的外公,怎么能这么残忍?” 夏正松看着她这副模样,积压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 “我不是你外公,你也不是我女儿!” “你说什么?”夏友善愣愣地看着夏正松,仿佛没听懂。 “你根本不是我和你妈的孩子!” 夏正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你是你舅舅于成威的女儿!当年你妈妈难产去世,你生下来就是兔唇,你舅舅嫌你晦气,就把你扔给了我和你妈,自己跑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就死在外面了!” “杨真真,那个被你害得失明的女孩,她才是我夏正松的亲生女儿!你现在害的,是你名义上的妹妹,是我真正的女儿!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夏友善如遭五雷轰顶,脸色惨白如纸,她猛地看向于靓,“妈,他说的是真的吗?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告诉我!” 于靓泪流满面,颤抖着点了点头,“是……是真的,友善……对不起,我们一直瞒着你,是怕你受不了……” “不!不可能!”夏友善疯狂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信!你们骗我!我是夏家的大小姐!我是夏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夏正松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给真真道歉,求她原谅你!否则,没人能救你!” “放开我!”夏友善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怨恨,“你现在眼里只有你的亲生女儿!我算什么?这么多年的养育,都是假的吗?我不去!死也不去!” 夏正松被她甩得一个踉跄,幸好于靓及时扶住了他。 “夏友善!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于靓又气又急,“我们疼了你二十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刚认回来的妹妹吗?让你去道歉,是为了救你啊!” “我不需要你们救!”夏友善嘶吼着,一步步后退,“我就是死,也不会向杨真真低头!”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于靓连忙跑去开门,却看到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请问是夏友善女士的家吗?” 警察出示了证件,语气严肃,“夏友善女士涉嫌肇事逃逸,故意伤害他人,我们现在依法对其进行逮捕,请跟我们走一趟。” “不!我不走!我没有犯罪!”夏友善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住门框,哭喊着看向于靓,“妈,救我!你快救我啊!我不想坐牢!” 于靓哭着扑上去,想拦住警察,“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知道错了,她会去道歉的!” “抱歉,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警察轻轻推开于靓,上前抓住夏友善的胳膊,“夏友善女士,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放开我!我不去!妈!爸!救我!”夏友善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却终究抵不过警察的强制力。 她被警察架着往外走,挣扎间,头发凌乱,妆容花掉,曾经骄傲的夏家大小姐,此刻狼狈不堪。 于靓瘫坐在地上,看着女儿被带走的背影,哭得肝肠寸断。 夏正松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 夏天美哼着歌推开家门,脸上满是和严立恒约会完的甜言蜜语。 可一进客厅,她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僵住。 “爸!妈!你们怎么了?” 夏天美连忙跑过去,扶住于靓的胳膊,语气满是焦急,“出什么事了?” 于靓一把抱住女儿,哭声再次爆发,断断续续地将夏友善肇事逃逸、害杨真失明,以及杨真真才是夏正松亲生女儿、夏友善实为于成威私生女的事情全盘托出。 夏天美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夏正松突然捂住心口,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正松!” 于靓惊呼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夏正松便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爸!”夏天美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于靓毕竟经历过风浪,立刻反应过来,“快!天美,去书房抽屉拿降压药!我打120!” . 医院的病房里,夏正松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缓缓睁开眼,就看到床边站着匆匆赶来的胡莲生、严民中,还有严立恒。 “夏董,您醒了?”胡莲生率先开口,“听说您身体不适,我们特意过来看看您。” 夏正松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种豪门秘辛,在圈子里从来藏不住,想必夏家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严民中也连忙说道:“夏董,你可得保重好身体啊。家事再烦,也比不上自己的健康重要。”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严立恒,脸上露出笑容,“对了,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立恒已经向天美求婚了,天美也答应了!我们今天来,也是想向你和夏太太提亲的。” 严立恒上前一步,握住夏天美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夏正松。 “叔叔,我是真心喜欢天美,我向您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孝顺您和阿姨,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夏天美也红着脸,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璀璨的钻戒。 “爸,妈,我和立恒是真心相爱的,希望你们能同意我们的婚事。” 夏正松看着小女儿脸上幸福的笑容,再想起失明的大女儿杨真真,想起锒铛入狱的养女夏友善,又想到小女儿明知严家的纠葛,却依旧一头扎进去的“恋爱脑”,胸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眼前一黑,刚想说什么,便再次晕厥过去。 “爸!” “夏董!”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番外 夏家三千金(4) 秀鸾揣着一肚子火气,直奔钟家。 “周淑媚!钟浩天!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真真被你们害得多惨,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周淑媚吓得一激灵,跳起来反驳,“你个泼妇,还跑到我家来撒野!杨真真瞎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就是夏友善开车要撞死真真,害真真瞎了眼睛!” 秀鸾冷笑一声,指着钟浩天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儿子这个渣男!吃软饭的凤凰男!花着真真的钱读研究生,转头就跟夏友善勾三搭四!真真把所有青春都给了他,他倒好,任由你这个恶婆婆欺负真真,还出轨别的女人,不要脸到了极点!” “还有你!错把鱼目当珍珠,心黑恶毒!整天嫌弃真真家境普通,想着让儿子嫁豪门,结果呢?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吧!杨真真是幸福地产夏正松的亲生女儿,真正的豪门千金!你们狗眼看人低,把金凤凰推走,抱上夏友善那个毒妇的大腿,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周淑媚被骂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冲上去就要和秀鸾打架,“你这个疯婆子!我撕烂你的嘴!” “来啊!谁怕谁!”秀鸾毫不畏惧,顺手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对着周淑媚就打了过去,“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收拾你们这对恶人!” 周淑媚吓得连连躲闪,鸡毛掸子擦着她的胳膊飞过,打在沙发上留下一道痕迹。 钟浩天躲在一旁,大喊一声,“够了!别打了!” “够了?”秀鸾停下动作,瞪着他,“我告诉你,没够!你们这对母子,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害惨了真真,以后必遭天谴!还有,钟浩天,你花真真的钱,一分不少都得还回来!不然我就报警,让法院判你还钱,到时候你身败名裂,看谁还敢要你!” 说完,秀鸾冷哼一声,甩门而去,留下钟家母子面面相觑。 周淑媚缓过神来,立刻拉着钟浩天,“浩天,赶紧跟夏友善断了!她是杀人犯,跟她扯上关系,你的前途就毁了!那个孙子我才不在乎,你才是最重要的!” 钟浩天犹豫了片刻,低声说:“我想去见见真真……” “见她干什么?”周淑媚眼珠一转,立刻怂恿道,“去!当然要去!现在她眼睛瞎了,嫁不出去了,除了你,谁还会要她?你去跟她道歉,求她原谅,她那么善良,肯定会心软的!等她原谅你,你就能靠着她,搭上夏家的线,到时候咱们家就飞黄腾达了!” 钟浩天立即赶去了医院。 可他刚踏进病房,就被守在门口的秀鸾一把揪住衣领,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 “你还敢来?脸皮真厚!” 钟浩天不还手,走到杨真真病床前,扑通一声跪下。 “真真,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弥补你!” 杨真真空洞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凭什么原谅你?我把所有的青春都给了你,你却任由你妈妈欺负我,还和夏友善出轨!你不是人!滚!你给我滚出去!” “还有钱!”秀鸾在一旁补充道,“别跟他废话,让他还钱!” “对,还钱!”杨真真立刻附和,“我这些年给你花的钱,你必须一分不少地还回来!不然我就找法院起诉你!” 钟浩天还想辩解,病房里的保镖已经上前,架着他就往外走。 自从真真出事后,秀鸾就特意找了保镖来保护她,就是怕这些恶人再来骚扰。 杨真真长舒了一口气,“秀鸾阿姨,我好像心里真的爽快一点了。” “那是当然!”秀鸾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对付这种渣男,就是要狠狠骂出来,把心里的憋屈都发泄出来!不能让他们欺负了还忍气吞声!” 没人知道,在杨真真出事的那天,秀鸾一时激动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重生回来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她要拼尽全力保护真真和杨柳,让那些伤害她们的恶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 警察局里,夏友善扒着铁栏,歇斯底里地喊自己要见钟浩天。 当钟浩天终于出现在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他脸上未消的巴掌印,连忙扑上去。 “浩天!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钟浩天眼神冰冷,不为所动。 “我是真的爱你,才会为了你做错事!你不能不理我,我们还有孩子啊!” “那杨真真呢?”钟浩天终于开口,“她的眼睛怎么办?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那我呢?”夏友善尖叫起来,“我现在被关在这里,像个犯人!你为什么不关心我?所有人都只看得到杨真真,她瞎了又怎么样?我才是夏家的女儿,是你孩子的母亲!” “你到现在还冥顽不灵!”钟浩天失望地摇头,“当晚的事,我就当是个意外,可你做错了,就该受到惩罚。”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凭夏友善在身后哭喊、拍打铁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夏友善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瘫坐在地上,哭声凄厉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曾经对她温柔的男人。 另一边,杨真真没有丝毫心软,立刻向法院提交了诉讼,要求钟浩天偿还这些年她为他付出的所有费用。 法院的传票送到钟家时,邻居们都看在了眼里。 消息一下子就传开,大家都知道了钟浩天出轨、花软饭钱、间接害前女友失明的事情,背地里对钟家指指点点,骂他们道德败坏、恶心至极。 钟浩天出门都要承受异样的目光,活得抬不起头。 番外 夏家三千金(5) 医院里的夏正松更是水深火热。 严民中和胡莲生打着“未来亲家”的名号,频繁上门拜访,明里暗里打探幸福地产的情况。 严立恒则把夏天美迷得神魂颠倒,让她一门心思扑在爱情上,对家里的危机视而不见。 于靓忙着为夏友善的事情奔走,心力交瘁。 孙晓菁得知夏家变故后,立刻出手,抢走了幸福地产多个重要合作方。 其他公司见状,也纷纷落井下石,抢夺夏家的资源。 夏正松的心病越来越重,这天在病房里直接咳了血。 “夏董,你现在病着,公司的事情不能没人管。”胡莲生坐在病床前,语气“诚恳”,“我们是亲家,理应帮你一把,立恒可是你的女婿啊!” 严民中也跟着附和,“现在你身边没合适的接班人,不如让立恒进入公司帮忙,他年轻有能力,肯定能帮你稳住局面。” 两人一唱一和,逼宫之意昭然若揭。 夏正松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算把家产捐了,也不会给你们!” “爸!”夏天美连忙上前,拉住夏正松的手,“立恒是真心想帮我们家,大家都是一家人,应该一起共度难关啊!” 夏正松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模样,一口气没上来,心梗发作。 夏天美哭着哀求,“爸,求你了,就给立恒一次机会吧!他一定能帮我们度过难关的!” 在严民中夫妇的持续洗脑,以及夏天美怀孕的消息传来后,夏正松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他无奈之下,同意让严立恒进入幸福地产,担任高管。 而夏友善那边,在和钟浩天吵架后,情绪激动导致流产。 她失去了孩子,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筹码。 面对法院的审理,杨真真坚决不同意和解,夏友善也依旧死不悔改,甚至在法庭上扬言:“我当初就不该撞瞎她,应该直接杀了她!” 最终,法院判定夏友善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并需承担杨真真全部医疗费及精神损害赔偿。 于靓得知判决后,当场晕厥,住进了医院。 夏正松躺在病床上,悔恨交加。 自己怎么养出了这么两个女儿,一个恶毒狠辣,一个恋爱脑愚蠢。 这时,于靓却向他提出了离婚。 “我们夫妻二十多年,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累了。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了。” 夏正松起初不同意,胡莲生和严民中也赶来劝说,他们可不想于靓分走一半家产,影响他们吞并幸福地产的计划。 但于靓心意已决,她问夏天美是否愿意跟自己走,夏天美看着身边的严立恒,摇了摇头。 于靓没有强求,只是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离去。 夏正松最终同意离婚,两人分割家产,于靓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远走国外。 失去了夏正松的掌控,又有严民中夫妇在暗中操作,幸福地产很快就陷入了绝境。 他们不仅没还清万年的债务,还让幸福地产得罪了众多合作方,最终被同行联手打压,彻底垮台。 而层峰则趁机吞并了幸福地产的核心业务,赚得盆满钵满。 万念俱灰的夏正松,在一个深夜拔掉了氧气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万年集团宣布破产,名下不动产被强制变卖,勉强还清了银行贷款,却还欠着巨额高利贷。 胡莲生和严民中很快就盯上了夏天美手里仅剩的一点财产。 直到这时,这个唯爱情至上的女人才彻底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一直深陷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中。 但一切都太晚了,她不敢再面对严立恒一家,也不敢面对债主,只能选择不辞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天美的离开,成了压垮严立恒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找不到夏天美,开始酗酒,整天烂醉如泥,和严民中夫妇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每天都有债主上门催债,砸门、辱骂,让他们不得安宁。 这天深夜,出租屋的房门被猛地踹开,几个凶神恶煞的高利贷打手闯了进来,嘶吼着索要债务。 在厮打下,醉得不清的严立恒直接被人推倒在地,鲜血瞬间涌出。 他双眼圆睁,再也没了呼吸。 那些打手落荒而逃。 看着儿子的尸体,胡莲生和严民中彻底疯了。 他们互相指责、谩骂,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对方身上。 “都是你!当初非要打幸福地产的主意,现在好了,家破人亡!” 严民中嘶吼着,抄起桌上的菜刀,朝着胡莲生砍了下去。 鲜血溅满了墙壁,胡莲生倒在血泊中。 严民中拿着菜刀,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 “胡莲生死了,小严会原谅我了,妈也会原谅我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出租屋,走到楼道口时,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滚落下去,当场死亡。 . 幸福地产轰然倒塌,钟浩天的工作也没了,行业内无人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没人都不愿招一个品行败坏、声名狼藉的人。 从此,钟浩天整日窝在屋子里酗酒。 眼神浑浊,胡子拉碴,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周淑媚看着儿子变成这副模样,又气又急,打骂哀求轮番上阵,可钟浩天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任由母亲哭闹。 走投无路的周淑媚,竟想到了去找杨真真。 她堵在医院门口,看到杨真真被杨柳和秀鸾搀扶着出来,连忙上前哀求。 “真真,求你了,去看看浩天吧!他现在跟活死人一样,只有你能劝醒他了!” 杨真真空洞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语气冰冷,“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他变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周淑媚急红了眼,就要上前拉扯,却被秀鸾一把推开。 “你还有脸来求真真?”秀鸾指着她的鼻子怒骂,“当初你怎么欺负真真的?现在你儿子自食恶果,是他活该!你要是再敢纠缠真真,我饶不了你!” 周淑媚被骂得哑口无言,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邻居们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这就是那个凤凰男的妈,以前整天炫耀儿子有出息,现在还不是成了废物!” “听说她儿子害人家姑娘瞎了眼睛,真是缺德!” …… 周淑媚忍无可忍,冲上去和骂得最凶的人理论,甚至动手想打对方,可她年纪大了,力气远不及对方,反而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凌乱地倒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却没人同情,只有围观者的窃笑和议论。 就在她撒泼打滚之际,有人大喊:“周淑媚!你家着火了!浓烟都冒上天了!” 周淑媚浑身一僵,瞬间忘了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家跑,嘴里疯狂喊着钟浩天的名字。 等她赶到时,出租屋已经被大火吞噬,消防员奋力扑救后,从废墟里拖出了钟浩天的尸体。 他喝得酩酊大醉,根本没察觉火情,最终葬身火海。 房子没了,儿子没了,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周淑媚站在一片焦土前,万念俱灰。 当人们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天台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可悲又可恨的一生。 秀鸾在网上看到钟家的消息,连忙告诉了杨真真。 “真真,钟浩天和周淑媚都死了!这就是恶有恶报,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杨真真听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我们该走了。” 今天是她们离开上海的日子。 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伤痛,背叛、伤害、离别,她们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杨柳和秀鸾点点头,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陪着杨真真踏上了返乡的列车。 回到老家的小县城,三人又开起了物美价廉的鸡肉饭店,日子平静而安稳。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们听说邻村有位老中医,擅长治疗疑难眼疾。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杨柳带着杨真真找到了老中医。 老中医仔细诊治后,开了几副草药,又教了她们按摩眼部的手法,叮嘱她们按时服药、坚持调理。 没想到,几个月后,奇迹真的发生了。 杨真真的眼睛渐渐有了光感,模糊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 当她终于能再次看清母亲和秀鸾阿姨的脸,看清窗外的青山绿水时,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重获光明的喜悦,是对未来的期盼。 杨柳紧紧抱着女儿,泣不成声。 秀鸾站在一旁,笑着抹眼泪。 阳光下,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些过往的伤痛,那些人性的黑暗,都在这一刻被温暖的光芒驱散。 番外 小满的结局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刚过,孙晓菁拿着孕检单站在严格面前时,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眶,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晓菁,我们有孩子了!” 从那天起,严格彻底化身“粘人精”,每天围着孙晓菁转,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早餐亲自搭配,出门必有人陪同,就连孙晓菁在公司开会,他都要每隔半小时发一条信息询问状况。 起初孙晓菁还觉得甜蜜,可随着孕期激素波动,她的情绪变得越发烦躁,终于在一次严格反复叮嘱“别喝冰咖啡”时忍不住发了火。 “严格!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我只是怀孕,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严格才后知后觉自己过界了,连忙道歉,之后果然收敛了许多,只在暗中默默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怀孕的辛苦远超想象。孕早期的孕吐反应来得凶猛,孙晓菁吃什么吐什么。 一天深夜,她又一次抱着马桶干呕,严格心疼地拍着她的背,红着眼眶冒出一句,“要不……这孩子我们不要了?” 孙晓菁猛地抬头,“严格,你再说一遍?这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要是敢有这种念头,我们就离婚!” 严格一听到“离婚”二字,再也不敢提半个“不”字。 后来在专业营养师的调配下,孙晓菁的孕吐终于缓解,能勉强吃进一些东西。 为了让她吃得舒心,严格开始学着做菜,对着菜谱一遍遍练习,只为了让妻子能多吃一口。 不管孙晓菁大半夜突然想吃什么,哪怕是寒冬腊月里的草莓,他也会立刻开车满城去找。 孕中后期,孙晓菁的腿开始浮肿,夜里常常因为腰酸背痛睡不着。 严格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按摩腿部,力道轻柔地涂上孕妇专用的舒缓精油。 两人还会趁着傍晚的微凉,在别墅的花园里散步,聊着孩子的未来。 “小名就叫小满吧。” “她出生的时候差不多是小满节气,而且‘满’代表着我们一家三口圆满,月满则亏,过犹不及,小满才是最好的状态。” 严格连连点头,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好,就叫小满。大名我们慢慢想,一定要给我们的宝贝最好的。” 他还认真地说,等小满出生后,他就去结扎。 “你怀孕太辛苦了,我舍不得你再受一次罪。” 孙晓菁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轻声应了句“好”。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当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时,陪产的严格哭得泣不成声。 看着虚弱却面带微笑的孙晓菁,还有她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哽咽着说:“晓菁,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永远都不会散的家。” 孙晓菁也红了眼眶,她抱着女儿,指尖轻轻触碰着她柔软的小脸蛋。 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可以毫无保留地爱她,而她的女儿,也会永远爱着她。 经过热火朝天的商量,孩子的大名最终定了下来。 严予希,寓意“给予希望”。 出了月子后,两人的身份来了个彻底互换。 孙晓菁重返层峰,接手了公司的全部事务,而严格则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全职奶爸。 他将手中的权力彻底放权给孙晓菁,让她能毫无顾虑地施展自己的才华。 当孙晓菁成功拿下政府的重点投标项目,让层峰的业绩再创新高时,两人互换身份。 严格出任公司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孙晓菁则升任董事长,掌控公司战略方向。 严格是出了名的慈父,对小满极尽溺爱,女儿想要什么都会尽力满足。 但在教育上,他却有着自己的准则,从不纵容女儿的无理取闹。 小满长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像极了严格,外人都说她是个软糯的小可爱,只有严家三口知道,这孩子骨子里随了孙晓菁,是个“白切黑”的小机灵鬼,倔强又强势,偶尔还会冒出几句不符合年龄的“金句”。 小满上了幼儿园后,严格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公司的事情大多交给了孙晓菁。 他知道,比起围着家庭打转,孙晓菁的志向在更广阔的商场上,他愿意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而且在他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 孙晓菁那么爱女儿,要是小满和自己更亲一点,孙晓菁就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家,再加上公司的权力和财富都交到她手上,利益与亲情交织,她就再也没有理由离开自己了。 从小到大,小满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总是爸爸来开家长会,接你放学呀?你妈妈呢?” 每次小满都会仰着小脑袋,脆生生地回答,“因为爸爸主内,妈妈主外呀!” 有一次,班里有个女生小声说:“你妈妈是不是太强势了,都不管你?” 小满立刻皱起小眉头,反驳道:“才不是呢!我爸爸认可我妈妈的价值,我妈妈也心疼我爸爸照顾家庭,这是我们家的分工呀!你思想一点都不开明!”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孙晓菁今天下班早,和严格一起来接她放学了。 小满眼睛一亮,再也不管周围的同学,欢快地跑了过去,一头扑进父母怀里。 “爸爸妈妈!” 严格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孙晓菁则温柔地整理着她额前的碎发,问道:“小满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有没有和小朋友好好相处呀?” “当然乖啦!” 小满搂着爸爸的脖子,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 那个被小满怼了一句的女生,看着这和睦的一幕,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以后也要像小满妈妈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拥有自己的事业,也能遇到一个像小满爸爸一样,懂得尊重和支持自己的人。 第1章 崔彩屏1 博陵崔氏府邸的牡丹开得正盛时,韩国夫人杨氏诞下了一名女婴。 粉雕玉琢的娃娃刚落地,恰逢宫中使者携贵妃手谕登门道贺。 杨玉环听闻大姐得女,当即赐名“彩屏”,取“锦绣盈屏,霞光映世”之意,更破例赏下一支累丝嵌红宝石的凤钗,说是要给未来的侄女儿做及笄礼。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谁都知晓,如今的杨贵妃宠冠六宫,连带着杨氏一族平步青云,韩国夫人作为贵妃亲姐,出入宫闱如履平地,崔家又本是世代簪缨的博陵崔氏,这崔彩屏一出生,便攥着天底下最金贵的出身。 崔彩屏自幼便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父母疼她是幼女,凡事百依百顺,姨母杨贵妃更是将她视若己出,连玄宗皇帝见了她那明艳娇媚的小模样,都忍不住逗弄几句,夸她“比画里的仙女儿还俏”。 宫中上下见皇帝和贵妃这般喜爱,更是捧着敬着。 久而久之,崔彩屏便养出了一副娇滴滴的性子,说话爱拖着尾音撒娇,遇事不如意便鼓着腮帮子耍小脾气,可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灵慧。 崔峋是饱学之士,素来疼爱这个聪慧过人的小女儿,别家闺阁女子五岁才开蒙,崔彩屏四岁便跟着父亲识字,竟是过目不忘的奇才,如今已能通读简单的诗文。 此刻,崔峋正在案前批阅文稿,崔彩屏踮着脚尖,扒着书架最下层,翻找着父亲藏起来的古籍。 她的手拂过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则天实录”四个字虽有些模糊,却被她一眼看中。 她抱着书跑到案前,小身子蹭到崔峋腿边,仰头问道:“阿爹,这本书是什么呀?” 崔峋低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变,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将书从她怀里抽了出来,匆匆合上。 “屏儿,这书不是你该看的,快放回去。” 崔彩屏眨了眨眼,杏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呀?阿爹说书房里的书都可以让我看的。” 她记性极好,方才匆匆扫过几页,那些关于“女皇帝”“殿试”“劝农桑”的字句,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她心里。 “书上说的则天女皇,不是当今陛下的亲祖母吗?她能当皇帝,好厉害呀。” 崔峋心中一惊,没想到女儿竟一眼看懂了核心。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书房内只有他们父女二人,才俯身将崔彩屏抱到膝上,用锦袍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屏儿,这话在外边万万不能说。则天女皇虽是陛下的祖母,但她的事迹太过特殊,朝廷上下都不允许随意议论。” “为什么特殊呀?”崔彩屏不依不饶,“我看书上说,她在位的时候,粮仓里的粮食都堆不下,会坏掉呢,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能说?” 崔峋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治理国家是一回事,女子称帝又是另一回事。世人都说,女子当政是牝鸡司晨,不合天道。况且则天女皇为了稳固帝位,手段太过狠厉,杀了不少皇室宗亲,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保全,还重用酷吏,让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牝鸡司晨?”崔彩屏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可是阿爹,她是第一个当皇帝的女子啊,这难道不厉害吗?” 她想起姨母在宫中的尊荣,想起母亲提及杨氏权势时的骄傲,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原来女子也可以拥有那样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可以让所有人都俯首称臣。 “所以,则天女皇是坏人吗?”她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崔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案上一本《诗经》,翻开其中一页。 “屏儿是世家贵女,将来要嫁入名门,相夫教子,端庄温婉才是本分。这些帝王之事,不是女子该操心的。来,阿爹教你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崔彩屏看了一眼父亲手中的《诗经》,又偷偷瞄了一眼被放在书架最高层的《则天实录》,那双娇憨的杏眼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她乖巧地靠在父亲怀里,跟着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声音软糯依旧,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父亲说女子不能当政,可则天女皇做到了。 父亲说她该端庄温婉,可她偏觉得,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比任何温婉端庄都更有吸引力。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野心。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娇蛮任性、爱撒娇的崔家小娘子,可从那天起,她便暗暗下定决心。 女子未必不如男,则天女皇能做到的事,她崔彩屏,未必不能。 第2章 崔彩屏2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蹄声清脆,崔彩屏靠在母亲韩国夫人怀里,指尖缠着腰间系着的珍珠络子,眼神却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朱红宫墙。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层层回廊,终于抵达杨贵妃居住的华清宫。 刚进殿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牡丹香,杨贵妃斜倚在软榻上,身着石榴红蹙金绣罗裙,鬓边斜插一支衔珠金凤钗,见了崔彩屏,当即笑着招手。 “我的乖屏儿,快过来让姨母瞧瞧。” 崔彩屏提着裙摆快步上前,顺势扑进杨贵妃怀里。 “姨母,屏儿好想你呀!” 杨贵妃搂着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她的头发,笑道:“才几日不见,我们屏儿又长漂亮了。最近在府里都做些什么?可有好好读书?” “当然有啦!”崔彩屏抬起头,“阿爹每日都教我读《诗经》,还教我写字呢,屏儿现在已经能背好多诗句了。” 说着,便脆生生地背了一段《卫风·硕人》,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玄宗恰好从内殿走来,闻言笑着颔首,“这孩子果然聪慧,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学识,难得难得。” 杨贵妃见皇帝赞许,心中越发得意,拉着崔彩屏的手看向玄宗。 “陛下,屏儿如今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崔家书房的藏书虽多,却终究不如弘文馆周全。臣妾想着,不如让屏儿去弘文馆,和俶儿、倓儿他们一起读书,也好有个伴儿,互相督促。” 玄宗略一思忖,便笑着应允,“此法甚好。俶儿是太子长子,性子沉稳,倓儿活泼,婼儿也懂事,屏儿和他们一起读书,既能增长学识,也能多些玩伴。” 说罢,当即吩咐身边的内侍,“传朕旨意,令博陵崔氏女崔彩屏入弘文馆,一应待遇按宗室贵女规格。” 崔彩屏心中一喜,连忙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谢姨母恩典!” 她知道,这不仅是读书的机会,更是姨母为她铺下的路。 能与皇孙一同读书,便意味着她有了接近皇权核心的可能。 . 离开华清宫的路上,韩国夫人坐在马车内,悄悄握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道:“屏儿,你姨母这番安排,良苦用心你可明白?” 崔彩屏眨了眨眼,故作懵懂,“阿娘是说,让我多学点东西?” 韩国夫人嗔怪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弘文馆里的皇孙,都是人中龙凤。你姨母和舅舅是想让你和李俶殿下培养青梅竹马之情,讨好他、黏着他,日后等你长大了,便嫁给她。他是太子长子,陛下最疼爱的皇孙,日后太子登基,他便是储君,再往后就是皇帝——你想想,那时候你就是太子妃,是皇后啊!” 崔彩屏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憨的模样,“可是阿娘,李俶殿下会不会不喜欢我呀?” “我们屏儿这般漂亮聪慧,又得陛下和贵妃宠爱,他怎会不喜欢?”韩国夫人信心满满。 .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十二岁的李俶正垂手立在李亨面前,听着父亲的谆谆教诲。 李亨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俶儿,你可知晓,陛下下旨让杨国忠的外甥女崔彩屏入弘文馆?” 李俶点头,虽年幼,却已初具沉稳气度,“儿臣知晓。” “这是杨国忠的阴谋。”李亨字字铿锵,“他想让你和崔彩屏从小培养感情,日后结为连理,好将他的势力渗透进东宫,甚至未来的朝堂。你要记住,崔彩屏是杨国忠的外甥女,和他是一丘之貉,绝不能对她动心。” “儿臣明白。”李俶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父亲是让儿臣对她平淡相待,不远不近?” “正是。”李亨满意地点头,“不必对她太好,免得落人口实,让杨国忠抓住把柄,也不必太坏,毕竟她有杨贵妃和杨国忠撑腰,陛下又宠信他们。你只需做到不偏不倚,时刻谨记她的身份,莫要被她的外表迷惑。” “儿臣记住了。”李俶应声,心中已然敲响了警钟。 . 几天后,崔彩屏踏入弘文馆内时,片刻的宁静骤然被打破。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更有几分藏在眼底的疏离。 这些皇孙贵胄们,大多早被父辈耳提面命。 杨家势大,贵妃宠冠后宫,杨国忠权倾朝野,这个突然被陛下特批入弘文馆的崔家嫡女,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唯有李婼,心底的高傲压过了一切。 她是太子嫡女,金枝玉叶,自视远超寻常贵女,近日更总有人在她耳边挑拨。 “郡主何等尊贵,崔彩屏不过是靠着贵妃姨母才攀附进来,竟能与郡主同席读书,真是没规矩!” 这话正戳中李婼的心窝,她本就瞧不上崔彩屏“借势上位”的做派,此刻更是敌意毕露。 崔彩屏刚在指定的座位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面前的《诗经》,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李婼猛地合上书本,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崔彩屏?我当是谁,原来是靠裙带关系混进弘文馆的。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皇子皇孙研学之地,可不是你一个臣子的女儿能踏入的!” 这话一出,馆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心想,果然还是郡主敢出头,纷纷低下头假装看书,实则竖起耳朵,默默吃瓜。 崔彩屏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娇俏软糯的模样。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仰头看着李婼,声音甜得发腻,却字字带刺。 “郡主这话可就说错了。臣女入弘文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可不是靠谁的裙带关系。倒是郡主,在研学之地当众辱骂陛下亲封的贵女,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陛下会不会觉得,东宫的规矩教得太差了?” 她顿了顿,故意歪着脑袋,“再说了,我姨母最疼我,若是知道我在弘文馆受了委屈,定会替我做主。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华清宫,让姨母评评理,看看是谁没规矩?” “你敢威胁我?”李婼气得脸色涨红。 “郡主可别动手。”崔彩屏语气越发无辜,“我若是受了伤,舅舅怕是要问东宫要个说法呢。”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性子软糯的李倓坐在不远处,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跑过来劝道:“婼儿,崔五娘子,别吵了别吵了,都是同窗,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谁跟她是同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又同时瞪了对方一眼。 第3章 崔彩屏3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李俶身着月白色锦袍,缓步走入馆内,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一进来,馆内的气氛便越发凝重,连李婼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气焰,但想到自己占着“亲妹妹”的身份,又挺直了腰板,等着皇兄为自己做主。 “皇兄,你可算来了!”李婼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委屈地告状,“崔彩屏她顶撞我,你快替我教训她!” 李俶的目光扫过两人,先是落在李婼带着怒意的脸上,又转向崔彩屏。 她站在那里,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眼底那点不肯认输的倔强,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心中了然,定是李婼先挑的事。 “婼儿,向崔小姐道歉。”李俶的声音平静。 “什么?”李婼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皇兄,你让我给她道歉?她只是个臣女,我是太子嫡女、大唐郡主!凭什么?” “就凭你出言不逊,失了郡主的体面。”李俶语气不变,“弘文馆是研学之地,不分尊卑,只论学识。崔小姐是陛下特许入馆的,你辱骂她,便是藐视陛下的旨意。” 崔彩屏见状,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故作大方,“殿下不必如此较真,郡主也是一时失言,无心之失罢了。何必让她道歉呢,传出去反倒说臣女斤斤计较,欺负郡主。” 李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骂,却被李俶厉声呵斥。 “婼儿!休得放肆!立刻道歉!” 李俶极少对她这般严厉,李婼又惊又怒,眼眶一红,却终究不敢违抗皇兄的命令。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没关系。”崔彩屏笑得眉眼弯弯,眼神得意。 李婼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便气冲冲地跑出了弘文馆。 李倓连忙跟两人说了声“我去看看婼儿”,也快步追了出去。 李俶让其他皇孙各自回去读书,众人不敢耽搁,纷纷低下头。 崔彩屏主动走上前,对着李俶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多谢殿下明事理,方才替臣女解围。”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李俶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她娇艳的小脸上,心中却想起父亲的叮嘱——崔彩屏是杨国忠的外甥女,不可轻信。 他收回目光,语气疏离,“往后在弘文馆,各自安心读书,莫要再与婼儿起争执。” 崔彩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讨好他,拉近关系,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冷淡。 可想起母亲的话,她又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搭话:“殿下说的是。只是长平郡主似乎不太喜欢我,日后若是再发生矛盾,还望殿下能为我做主,我定不会主动惹事的。” 李俶看着她,不说话。 阳光落在她的发间,映得那支赤金点翠的小钗闪闪发光,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依赖,几分娇憨,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连忙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沉声道:“我不会偏私,只论是非。” 说罢,他便不再看她,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书本,沉声道:“回去读书吧。” “是。”崔彩屏应了一声,心中有些烦躁发毛。 这个李俶,看着温文尔雅,实则油盐不进,比她想象中难讨好得多。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偷偷瞥了一眼那个沉静的背影,暗暗咬牙。 不管怎样,她都要让他对自己改观。 而李俶坐在前方,看似在认真读书,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落在崔彩屏的身上。 她低头翻书的模样,手指捏着书页的小动作,还有偶尔蹙眉思索的神情,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能被她的外表迷惑。 . 往后的日子里,弘文馆几乎成了崔彩屏与李婼的“战场”,而李俶便是那被反复拉扯的“裁判”。 崔彩屏像是摸准了李婼的脾性,总能精准戳中她的痛处。 先生讲《左传》,两人会为“郑伯克段于鄢”的注解争得面红耳赤。 李婼引经据典,说郑庄公“处心积虑”,崔彩屏便偏说他“顾全大局”,末了总会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拉着李俶的衣袖撒娇,“殿下,你说我说得对不对?郡主总是跟我抬杠。” 若是论及衣饰珠宝,争执更是家常便饭。 崔彩屏偏爱明艳华贵的料子,新得的赤金镶红宝石手镯、蹙金绣鸾鸟罗裙,总会第一时间穿戴上显摆。 李婼瞧不上她这般“俗艳”,冷嘲热讽,“不过是些金玉俗物,也值得这般炫耀,真是没见过世面。” 崔彩屏立刻红了眼眶,声音软糯却带着韧劲,“我喜欢这些怎么了?姨母赏赐的,都是我的心意。倒是郡主,整日舞刀弄枪,骑射打猎,哪有半点闺阁女子的端庄?” “你!”李婼气得发抖,“女子凭什么不能骑马射箭?我大唐女子,本就不必拘泥于闺阁!”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崔彩屏便会第一时间喊来李俶,要么委屈巴巴地控诉李婼“欺负人”,要么可怜兮兮地求他“评评理”。 崔彩屏声音软糯,长相娇媚,不知情的人只当她是被李婼欺负得没辙,才来求助李俶,纷纷暗叹郡主太过骄纵,反倒怜惜起这个“柔弱”的崔小姐。 除了招惹李婼,崔彩屏更是把“讨好李俶”刻进了日常。 提着个描金食盒来寻他,掀开盖子时,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殿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练了好几遍才成功呢,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实则那糕点是厨房刚出炉的,她不过是换了个食盒。 见李俶犹豫,她立刻垂下眼睑,声音低了几分,满是委屈。 “是不是不合你胃口?还是你嫌弃我手艺不好,不肯吃?” 李俶只得拿起一块尝了尝,温声道:“味道很好,多谢。” 他刚收下糕点,崔彩屏又捧着个锦盒凑上来,里面是一幅临摹的山水画,笔触稚嫩,实则是她前几日收拾闺房时翻出来的,自己瞧着不喜欢,便想着拿来做人情。 “这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字画,听说你喜欢山水,我找了好久才寻到的,你可别嫌弃。” 李俶本想推脱,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变成了“多谢”。 他刚收下,崔彩屏便立刻顺杆爬。 “礼尚往来嘛,殿下是太子长子,肯定是君子中的君子,总不会让我吃亏吧?” 这话堵得李俶没了退路。 他只得回赠她东西,或是一块罕见的羊脂玉佩,或是一支西域进贡的蔷薇露,或是一本孤本诗集。 崔彩屏得了礼物,总会欢天喜地地跑到李婼面前炫耀,故意晃礼物。 “你看,这是殿下送我的,说只要我喜欢,全都给我。” 李婼气得牙痒痒,两人又免不了一场争吵,最后还是要李俶来解围。 这般周而复始,李俶起初还谨记父亲的教诲,想平淡应对,可架不住崔彩屏次次撒娇耍赖,那双明艳的眼睛里满是依赖,让他不由自主地便想偏袒她。 他总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不让事情闹大,是为了东宫,可每次看到崔彩屏赢了李婼后得意的笑脸,他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悸动。 李婼气不过,跑到李亨面前告状。 “父王,皇兄偏心!他总是帮着崔彩屏,根本不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李亨闻言,却并未斥责李俶,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早已听闻弘文馆的事情,崔彩屏虽骄纵,却不似杨国忠那般奸诈。 比起让李俶娶一个心思深沉、背后另有势力的女子,崔彩屏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选择。 “俶儿做得没错。”李亨对前来请罪的李俶说道,“与崔氏女多接触些也好,只要你心中有数,不被她牵着鼻子走便行。” 得到父亲的默许,李俶心中的枷锁悄然松动。 他不再刻意疏远崔彩屏,会在她被难题困住时悄悄提点,甚至会在休沐时,陪她去御花园采摘最鲜艳的牡丹。 弘文馆里的人都渐渐习惯了这对青梅竹马的相处模式,看着明艳娇憨的崔彩屏和沉稳内敛的李俶,无不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4章 崔彩屏4 上巳节宫宴那日,崔彩屏待在宫殿里,听着大臣们的阿谀奉承,只觉得无聊至极。 侍女侍棋悄悄在她耳边说,宫外来了外国马戏团,有喷火、驯兽的表演,热闹非凡,今日过后便要启程回国了。 崔彩屏瞬间来了精神。 她自入弘文馆后,便极少有机会出宫,如今听闻这般热闹,哪里还按捺得住? 她找到韩国夫人,软磨硬泡想要出宫,却被母亲一口回绝。 “宫宴之上,怎能擅自离宫?再说你一个女儿家,出去太危险。听话,去和殿下多说说话,增进增进感情。” 崔彩屏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阿娘,我和殿下一起去!我盛情邀请他,他定会答应的。有他在,还有什么危险?” 韩国夫人思忖片刻,觉得这也是个让两人培养感情的好机会,便点了点头。 “去吧,早些回来,莫要惹出是非。” 崔彩屏立刻派人去找李俶。 李俶正在殿外透气,听闻崔彩屏的邀请,心中虽有犹豫,却架不住她派来的侍女再三恳求,又想着父亲的默许,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没有告诉李亨——父亲正和大臣们推杯换盏,母亲太子妃又因病缺席,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两人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物,悄悄溜出皇宫,直奔城外的集市。 马戏团的表演果然热闹非凡,喷火的艺人引来阵阵惊呼,驯兽师指挥着猛虎雄狮做出各种动作,看得崔彩屏目不转睛。 “我要去前面看!” 崔彩屏拉着李俶的手,便要往人群里钻。 “慢点,别跑丢了。” 李俶连忙握紧她的手,生怕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失。 两人挤在人群中,个子不高的崔彩屏只能踮着脚尖,看得有些费力。 她不满地嘟嘴,“这些人挤死了,要是能把他们都赶走就好了。” 李俶无奈地笑了笑,“别任性,看完咱们就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扑腾声,紧接着便是有人惊呼。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李俶心中一紧,立刻拉着崔彩屏挤了过去。 只见河边围满了人,一个穿着素衣的小姑娘正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挥舞着,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不好!” 李俶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袍,递给身边的崔彩屏,纵身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他自幼习水性,动作敏捷,很快便游到了小姑娘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腰,奋力向岸边游来。 崔彩屏站在岸边,看着水中那个奋力救人的身影,心中既紧张又担忧,手心都攥出了汗。 片刻后,李俶终于将小姑娘救上了岸。 小姑娘的侍女和嬷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一边给小姑娘拍背顺气,一边对着李俶连连道谢。 小姑娘呛了几口水,缓过神后,抬头看向李俶,眼中满是感激,刚准备开口说话,目光却落在了他和崔彩屏紧紧相握的手上。 崔彩屏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踮起脚尖给李俶擦拭脸上的水珠,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你没事吧?冷不冷?河水这么凉,会不会冻着?” 李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上,心中一片柔软,“我没事,不冷。” 小姑娘看着崔彩屏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再听到崔彩屏唤他“殿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她定了定神,对着李俶福了一礼,轻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沈珍珠,父亲是秘书监沈易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也好登门道谢。” “不必道谢。”李俶淡淡开口,语气沉稳,“我是太子之子李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应当,何况是大唐子民遇险,我更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说罢,他转头看向崔彩屏,“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免得陛下和娘娘担心。” “好。”崔彩屏点了点头,将擦干的帕子收回袖中,又忍不住叮嘱道,“殿下,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回去可要赶紧换掉,别着凉了。” “嗯。”李俶应了一声,拉起她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沈珍珠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手牵着手的模样那般亲密无间,心中那点刚萌芽的感激与倾慕,尚未破土,便已彻底夭折。 她入长安后便听闻,太子长子李俶与杨国忠的外甥女崔彩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另一边,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皇宫。 路上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李俶湿透的衣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抱歉,”李俶转头看向崔彩屏,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本来是陪你出来看马戏的,结果中途出了这样的事,还没看完就回来了,扫了你的兴。” 崔彩屏嘴上说着,“殿下说什么呢!救人要紧,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马戏什么时候看都一样。” 可眼底那点未消散的意犹未尽,还是被李俶看在了眼里。 他心中一动,放缓了脚步,认真地对她说:“下次再有这样的表演,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你,咱们提前去,站在第一排,保证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再也不用挤在人群里踮脚尖了。” 崔彩屏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真的吗?那谢谢殿下了!这样会不会打扰到殿下处理正事?” “不会。”李俶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那点因落水带来的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陪你看戏,算不上打扰。” 崔彩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和李俶说上几句话,语气轻快。 李俶跟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第5章 崔彩屏5 天宝八年春,昔日弘文馆里娇俏任性的小丫头,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崔彩屏及笄之日,华清宫内早已张灯结彩,锦绣铺地,一场由杨贵妃亲自主持的及笄礼,排场之盛,堪比宗室公主。 晨光微熹时,崔彩屏便被侍女唤醒。 韩国夫人亲自为女儿梳妆,梳起繁复的双环望仙髻,插上那支杨贵妃当年所赐的累丝嵌红宝石凤钗,钗尖垂落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艳如盛绽的牡丹。 一身正红色绣云凤纹的及笄礼服,裙摆曳地,绣线流光溢彩,衬得她身姿窈窕,端庄优雅,娇美明艳。 “屏儿,今日过后,你便是成年女子了。”韩国夫人抚摸着女儿的发髻,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陛下与娘娘这般重视你的及笄礼,往后你便是广平王正妃,更要谨言慎行,守住这份荣宠。” 崔彩屏对着铜镜,看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记得十岁那年,十四岁的李俶被封为广平王,玄宗一道圣旨将她指婚于他。 “阿娘放心,女儿明白。” . 及笄礼设在华清宫的沉香亭畔,亭外牡丹开得正盛,香气袭人。 玄宗与杨贵妃端坐于主位,宗室亲眷、朝中重臣皆受邀观礼。 排场之隆,震惊满朝。 吉时一到,赞者高声唱礼,崔彩屏缓步走入亭中,身姿款款,行礼如仪。 正宾由杨贵妃亲自担任,她手持玉簪,轻轻插入崔彩屏的发髻,沉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话音落下,满场皆赞。崔彩屏躬身谢礼,抬眸时恰好对上人群中李俶的目光。 如今的李俶已是十八岁的少年郎,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沉稳,褪去了稚气,更显英气逼人。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六年相伴,那份少年时的悸动早已沉淀为深厚的情意。 崔彩屏脸颊微红,轻轻颔首,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完成及笄仪式。 加笄、醴礼、取字,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尽显世家贵女的风范。 玄宗见了,龙颜大悦,当即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还有一方罕见的和田玉印,印文刻着“广平王妃”四字,算是提前认可了她的身份。 杨贵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崔彩屏的手,“我的屏儿长大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再过些时日,便让你与俶儿完婚,往后在王府里,可要好好辅佐俶儿。” 崔彩屏乖巧应道:“谢姨母厚爱,彩屏定不负姨母与陛下的期望。” 及笄礼后,宫中设宴款待宾客。 李俶寻了个机会,走到崔彩屏身边,声音温柔,“及笄快乐。你今日,很美。” 崔彩屏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带着几分娇俏,“殿下,就只说我美吗?” 李俶一愣,随即失笑,“自然不止。你聪慧、果敢,样样都好。屏儿,我等不及想娶你过门了。” 崔彩屏心中一暖,面上却故作羞涩,“我也等不及要嫁给殿下了。” 两人并肩立于亭边,望着远处的宫阙楼阁,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意融融。 . 及笄礼过去后,华清宫的一道旨意便传遍长安。 玄宗诏令礼部,即刻筹备广平王李俶与崔彩屏的大婚,务必办得隆重周全。 礼部尚书亲自挂帅,抽调精干人手,日夜商议婚典流程、礼制规格。 李亨命人翻新广平王府,雕梁画栋,锦绣铺陈。 崔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韩国夫人早在两年前便开始为女儿筹备嫁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良田宅邸自不必说,博陵崔氏历代积攒的珍品、杨家馈赠的稀世宝物,竟足足堆满了数十间库房,几百个朱漆描金的箱子早已塞不下,仍在源源不断地增添。 “我的屏儿,是要做广平王妃的,嫁妆绝不能输了任何人的体面。” 崔彩屏却似半点不受这忙碌氛围的影响,反而时常提笔给李俶写信。 【大婚筹备琐事缠身,累得我腰酸背痛,殿下可得好好补偿我。不如趁婚前偷闲,带我出宫游玩一番?】 李俶本就对这门婚事满心欢喜,更舍不得让崔彩屏烦闷,便借着探望外家、处理府中事务等名义,屡屡带她出府。 长安街头车水马龙,繁花似锦,褪去了宫廷的束缚,崔彩屏更显娇俏活泼,拉着李俶的衣袖,从东市逛到西市,看杂耍、尝小吃,笑得眉眼弯弯。 第一次出宫时,李俶将钱袋全权交予崔彩屏,让她随心所欲挑选喜欢的物件。 谁知逛了半日,回到茶楼歇脚时,崔彩屏却突然板起小脸,扭过头不肯理他。 “屏儿,怎么了?”李俶一头雾水,连忙凑上前询问。 崔彩屏鼓着腮帮子,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殿下根本不疼我,连件礼物都不肯给我买。” 李俶闻言又气又笑,“方才钱袋都在你手里,你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怎么反倒说我不给你买礼物?” “我不管!”崔彩屏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撒娇道,“我就要你亲手给我选的礼物,别人递过来的不算!”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李俶无奈摇头,只得对身旁的何灵依道:“你速回王府取些银两来,我在这茶楼等你。” 何灵依躬身应道:“是,殿下。” 她抬眼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崔彩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崔彩屏立刻转怒为喜,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我听说西市有家玉器铺,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玉佩,我们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身影愈发亲密。 何灵依提着沉甸甸的钱袋赶回茶楼时,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她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她不敢擅自离开,只能守在茶楼里,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日头西斜时,李俶才陪着崔彩屏慢悠悠地回来。 崔彩屏手上提着几个小巧的锦盒,脸上满是笑意,见了何灵依,随口道:“不用买礼物啦,今日殿下陪了我这么久,便是最好的礼物。” 李俶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无奈笑道:“你呀,真是越来越会耍赖了。” 崔彩屏哼了一声,挽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 何灵依默默收起钱袋,垂着头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前面亲密无间的身影,手指悄然攥紧。 回宫的马车上,崔彩屏靠在李俶肩头,把玩着刚买的玉佩,轻声道:“殿下,你说我们成亲后,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吗?” 李俶握住她的手,“自然能。无论日后有多少琐事缠身,我都会抽出时间陪你,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崔彩屏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恢复了娇俏的模样,“这可是你说的,日后可不能反悔!” “绝不反悔。”李俶看着她的眼睛,郑重承诺。 第6章 崔彩屏6 天宝九年的长安,被一场盛世婚礼染上了最浓烈的喜色。 广平王李俶与正妃崔彩屏大婚之日,朱雀大街从崔府到广平王府,十里长街皆被红绸锦缎装点,沿街两侧挤满了观礼的百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崔府内,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崔彩屏端坐于镜前,由韩国夫人与几位嫡亲嬷嬷为她梳妆。 她身着一袭翠色织金绣凤长裙,裙摆曳地,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金丝银线在晨光中流转。 肌肤胜雪,明艳如霞。 头上戴着累丝点翠凤冠,镶嵌着数十颗珍珠宝石,凤钗斜插,流苏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梳妆毕,韩国夫人递上一柄描金团扇,扇面上绘着鸳鸯戏水图。 崔彩屏抬手接过,轻轻遮在脸前,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线,既有世家贵女的端庄,又添了几分朦胧的娇俏。 “屏儿,今日过后,你便是广平王妃了。”韩国夫人为她理了理裙摆,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到了王府,要谨言慎行,既要守住正妃的体面,也要与广平王好好相处。” 崔彩屏隔着团扇,轻轻点头,声音软糯,“阿娘放心,女儿都明白。” 吉时一到,迎亲的鼓乐声从街上传来,震天动地。 李俶身着一身正红色亲王礼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仪仗威严,气派非凡。 沿街百姓纷纷喝彩,称赞这对新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迎亲队伍抵达崔府门前,李俶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崔府。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厅堂中央,崔彩屏手持团扇,翠衣红妆,身姿窈窕,虽看不清全貌,却已让他心神荡漾。 按照礼制,新人拜别父母时,崔彩屏仍以团扇遮面,由兄长搀扶着躬身行礼,李俶则在一旁跪拜回礼。 礼毕,崔彩屏在丫鬟的搀扶下,踏上铺着红毡的花轿。 花轿由八人抬着,装饰得华美异常,轿身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呈祥纹样,四周悬挂着红色的流苏,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摆动。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数百个朱漆描金的嫁妆箱子紧随其后,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良田契书,还有崔家与杨家馈赠的稀世珍宝…… 十里红妆。 广平王府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红绸漫天,喜字遍地。 杨国忠身着紫色官袍,意气风发地站在玄宗身侧,与李亨说笑,言谈间尽是对新人的祝福。 李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应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花轿抵达王府门前时,李俶亲自上前,掀开轿帘,伸出手。 “屏儿,我们到家了。” 崔彩屏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 她在李俶的搀扶下走出花轿,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礼堂。 后又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红毡,与李俶一步步走向礼堂。 婚礼仪式按照皇家礼制隆重举行,玄宗与杨贵妃端坐于最上位。 行拜礼时,遵循“女不跪男跪”的古制,崔彩屏只需躬身行礼,李俶则跪地叩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李亨与韦氏含笑颔首,连连称赞。 夫妻对拜时,两人躬身对拜,礼成之后,并肩而立,郎才女貌,引得满堂喝彩。 拜堂之后,便是敬酒环节。 杨国忠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得意,举杯对李亨道:“太子殿下,如今屏儿嫁入东宫,与广平王喜结连理,咱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往后,还望殿下多多照拂。” 李亨举杯回应,笑容却未达眼底,“杨相说笑了,彩屏是个好姑娘,俶儿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孤自然会善待于她。” . 直到夜色渐深,宾客散去,李俶才得以回到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照,暖意融融。 崔彩屏端坐于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凤冠依旧巍峨,翠色裙摆铺散如孔雀开屏,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柄描金团扇,将大半张脸遮在扇后,只露出泛红的耳尖与莹润的唇瓣。 李俶缓步走近,望着床沿那抹窈窕的身影,看着那柄摇摇欲坠的团扇,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脚步放得更轻了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团扇的边缘。 他轻轻一掀后,团扇被他随手放在一旁的妆台上。 失去了扇面的遮挡,崔彩屏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屏儿,你今天真美。” 凤冠下的眉眼如画,睫毛纤长如蝶翼,因羞涩而泛着红晕的脸颊,配上水润饱满的唇瓣,比白日里所见的明艳更多了几分娇憨动人。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模样惹人怜爱。 “殿下喜欢就好。” 李俶俯身,抬手轻轻为她摘下沉重的凤冠,放在妆台上。 卸下了凤冠的束缚,她乌黑的发丝如瀑般垂落肩头,更显柔弱温婉。 他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耳尖,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心中愈发柔软。 “今日累坏了吧?”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崔彩屏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方才的羞涩褪去了大半,语气带着几分娇俏,“不累,只要能嫁给殿下,再累也值得。” 李俶闻言,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很柔软。 他望着她真挚明亮的眼眸,郑重承诺,“屏儿,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崔彩屏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微动。 然而,新房之外,暗流依旧涌动。 何灵依站在廊下,望着屋内摇曳的红烛,神色复杂。 第7章 崔彩屏7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新房的鸳鸯锦被上,暖意融融。 崔彩屏悠悠转醒时,身旁的李俶早已起身,正坐在妆台前打量着台上的胭脂水粉,神色带着几分新奇。 “殿下醒得真早。”崔彩屏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李俶转过身,走到床边,俯身笑道:“想让王妃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今日我给你画眉可好?” 崔彩屏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挑眉,“殿下确定会画?若是画得歪歪扭扭,可别怪我也给你画一对,咱们夫妻二人一起出去丢人。” “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李俶信心满满,扶着她坐到妆台前,拿起一支螺子黛,仔细蘸了些眉膏。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眉梢。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眉形,动作虽略显生疏,却格外认真。 崔彩屏坐在镜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满是甜蜜。 片刻后,李俶放下螺子黛,笑道:“好了,你看看。” 崔彩屏抬眸望向铜镜,只见镜中的自己眉如远山,线条流畅,与她平日的妆容相比,多了几分温婉柔美,竟画得十分不错。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板起脸,嗔道:“殿下画得这么好,定是背着我给别人画过!” “冤枉!”李俶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从未给旁人画过,是大婚之前,每晚都对着镜子给自己画眉练习,练了许久,就是想婚后能给你画得好看些。” 崔彩屏这才满意地笑开了花,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撒娇道:“殿下对我真好。” 李俶轻点了点她的鼻头,无奈又宠溺,“你呀,真是个小醋坛子。” “那又怎样?”崔彩屏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占有欲,“反正殿下只能喜欢我,只能给我画眉,旁人想都别想。” “好,都听你的。”李俶笑着应下,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梳洗完毕,崔彩屏换上一身正红色绣缠枝莲纹样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李俶见状,也让人取来一身同款色系的红色锦袍换上,夫妻二人身着红衣,并肩而立,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早膳备在偏厅,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粟米粥,还有热腾腾的肉包,简单却可口。 两人边吃边聊,偶尔相视一笑,满是新婚的甜蜜。 饭后,按照礼制,两人需前往东宫给李亨与太子妃韦氏请安。 王府到东宫不过半炷香的路程,两人并肩而行,沿途的内侍宫女纷纷躬身行礼,目光中满是恭敬与艳羡。 东宫正殿内,李亨与韦氏早已端坐等候。 见两人进来,李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来吧,昨日大婚劳累,今日倒还精神。” “谢父王。”两人躬身行礼后,侍立在一旁。 韦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温婉,“彩屏既已嫁入广平王府,往后便是东宫的人了。今日过后,我会让嬷嬷带你熟悉东宫的人事与规矩,往后也好行事。” “多谢母妃费心。”崔彩屏恭敬应道。 李亨摆了摆手,“眼下你们先去华清宫给陛下和贵妃请安,他们还等着见你们呢。等请安回来,再回东宫用膳,顺便认认府里的其他亲人。” “儿臣遵旨。”两人齐声应下,转身退出正殿。 . 此时的华清宫内,李隆基正与杨贵妃在沉香亭畔赏花。 见李俶与崔彩屏并肩而来,两人皆是一身红衣,喜气洋洋,玄宗不由得笑道:“好一对璧人,瞧着便让人欢喜。” “孙儿(孙媳)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两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杨贵妃连忙让内侍扶起他们,拉着崔彩屏的手细细打量,笑道:“屏儿今日穿红衣越发好看了,俶儿也精神。昨日大婚想必累坏了,今日气色倒还不错。” “劳姨母挂心,彩屏无碍。”崔彩屏笑着应道,眼底满是孺慕之情。 李隆基捋了捋胡须,对李俶道:“你如今已成家,便是真正的大人了。往后既要打理好王府事务,也要善待彩屏,莫要辜负了朕与贵妃的期望。” “儿臣谨记陛下教诲,定会护屏儿周全,好好经营王府。”李俶郑重应道。 杨贵妃拉着崔彩屏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夫妻相处的道理,又赏赐了不少珍宝首饰,才让两人起身。 . 东宫正厅内早已宾客云集,等候着新王妃前来认亲。 崔彩屏抬眸望去,厅内众人或坐或立,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善意的笑意。 这些皇孙大多是她当年在弘文馆读书时见过的,只是彼时身份有别,未曾深交。 再加上大婚前韩国夫人早已将东宫众人的来历、脾性一一科普,此刻面对满厅的人,她心中并无半分慌乱。 李俶牵着她的手,为她一一介绍。 崔彩屏颔首,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笑容,随着李俶的介绍,一一向众人见礼。 介绍过后,丫鬟们依次上前,奉上崔彩屏备好的见面礼。 每份礼物都根据每个人的身份与喜好精心挑选,体面又合宜。 轮到李倓与李婼时,丫鬟捧上的礼盒明显比旁人的更为精致厚重。 他们是李俶一母同胞的弟妹,自然要另眼相待。 “三弟,”崔彩屏笑着示意丫鬟将礼盒递到李倓面前,“知道你素来喜爱奇门遁甲之术,我特意寻了这套青铜八卦盘与《遁甲符应经》的孤本,望你能喜欢。” 李倓打开礼盒,见里面果然是一套制作精良的青铜八卦盘,纹路清晰,做工考究,旁边还放着一本泛黄的古卷,正是他寻觅许久的孤本。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道谢:“多谢嫂嫂!这份礼物我太喜欢了!” 他自小痴迷这些“旁门左道”,李亨曾多次斥责他玩物丧志,多亏李俶屡屡在旁劝说,说兴趣难得,不必强求,李亨才渐渐不再管束。 崔彩屏这份投其所好的礼物,恰好送到了他的心坎里。 接着,丫鬟又将另一套礼盒送到李婼面前。 “婼儿,”崔彩屏语气温和,“你酷爱骑马,我特意让人定制了这套鎏金雕花马鞭与软木马鞍,还有一身西域进贡的软甲骑装,轻便耐磨,骑马时也能多几分安全。” 李婼低头看向礼盒,鎏金马鞭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马鞍的皮质细腻柔软,骑装的面料更是光滑舒适,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虽心中仍对当年弘文馆的种种争执耿耿于怀,但如今崔彩屏是她的大嫂,又是在这样公开认亲的场合,她若是故意不收,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定会被父王与母妃斥责。 她抿了抿唇,接过礼盒,语气缓和了几分,“多谢嫂嫂。” 崔彩屏脸上笑容不变,温和道:“婼儿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无需这般见外。” 她这般大方得体,又礼数周全,让厅内众人暗自称赞,连李亨与韦氏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没人知道,这些投其所好的礼物,根本不是崔彩屏费心思准备的。 大婚前几日,她故意拉着李俶撒娇,说自己从未打理过这些琐事,实在不知道该给各位亲人准备什么见面礼,怕选得不合心意,失了体面。 李俶见状便大包大揽了下来,说一切有他,让她安心准备大婚便是。 此刻接受着众人的称赞,崔彩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李俶,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宠溺与骄傲。 第8章 崔彩屏8 东宫的家宴温馨和睦,酒过三巡,李亨见李俶与崔彩屏眉眼间难掩倦意,便笑着摆手。 “陛下给你放了五天新婚假期,正好趁此机会好好陪陪王妃,府中政务暂且搁置,你们早些回府歇息吧。” “谢父王体恤。” 李俶与崔彩屏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后便起身告辞。 返回广平王府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 马车上,崔彩屏卸下一身端庄,伸手挽住李俶的手臂,娇嗔道:“殿下,今日可累死我了。” 李俶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辛苦我的屏儿了。不过方才你应对得极好,连父王都夸你呢。”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王妃。”崔彩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李俶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呀,倒是一点都不谦虚。” . 崔彩屏一进府便褪去身上的正式礼服,换上一身石榴红绣折枝海棠的常服,裙摆轻盈,行动自如。 她本就偏爱艳丽颜色,这身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像一株盛放的牡丹,鲜活又夺目。 李俶坐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你穿艳丽的颜色,当真好看。” 崔彩屏转身看向他,故意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往后咱们便多穿同款色系,做长安城里最惹眼的夫妻。” “都听你的。”李俶失笑,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府中诸事早已被韩国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陪嫁嬷嬷们经验丰富,正带着下人清点嫁妆入库,数百个箱子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井井有条。 崔彩屏的四位贴身侍女:侍琴、侍棋、侍书、侍画,各有所长。 侍琴精通算术;侍棋会武且心思缜密;侍书精通医术,;侍画则擅长美妆盘发。 四人各司其职,将王府内院打理得无微不至,无需崔彩屏多费心思。 侍琴捧着账本进来,轻声禀报,“王妃,今日入库的嫁妆已清点完毕,账目都在此处,请您过目。” 她精通算术,账目记得清晰明了,毫无差错。 李俶又从怀中取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和一本王府总账,放在她手中。 “往后王府的中馈便交予你打理,这些都是王府的钥匙和账本,你多费心。” 崔彩屏心中一暖,却也不推辞。 她深知正妃掌家是分内之事,也是稳固地位的根本。 好在有侍琴帮着打理账目,侍棋擅长周旋人事,府中下人不敢有半分懈怠,她倒也轻松。 接下来的两日,便是属于两人的新婚时光。 没有朝堂的纷扰,没有宫闱的算计,只有浓情蜜意的日常。 清晨,两人常常一同在府中花园散步。 崔彩屏喜欢府里栽种的牡丹,总爱蹲在花前细细打量,李俶便陪在一旁,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哪种花色最艳、哪种花型最美。 偶尔她兴起,会拉着李俶比赛摘花瓣,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往往最后都是李俶故意认输,笑着听她提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 上午,崔彩屏会在书房处理王府事务,侍琴在旁协助记账,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去请教李俶。 李俶虽在休假,却也会处理一些紧急公文,两人并肩而坐,偶尔相视一笑,静谧又温馨。 崔彩屏累了,便会靠在他肩头小憩,李俶则放缓批阅的速度,生怕惊扰了她。 午后时光最为惬意。 崔彩屏会让侍画为自己盘一款新颖的发髻,换上好看的衣裳,拉着李俶去府中的戏楼听戏。 两人也会在凉亭下对弈,崔彩屏棋艺不佳,却总爱耍赖,李俶也纵容着她,常常故意让她赢,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侍书会备好解暑的酸梅汤和精致的点心,侍棋则守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傍晚,两人会一同在膳厅用晚膳。 崔彩屏口味偏甜,李俶便让人特意为她准备了桂花糕、杏仁酪等甜点。 李俶爱吃羊肉,崔彩屏也会叮嘱厨房炖得软烂入味。 饭桌上,两人偶尔会互相夹菜,说着白日里的趣事,气氛温馨和睦。 饭后,崔彩屏会让李俶给她讲朝堂上的趣事,或是教她识一些生僻的字。 李俶也乐得宠她,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会一一应允。 他喜欢看她骄俏的模样,喜欢听她撒娇的语气,觉得这样的日常,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幸福。 . 东宫内,张氏正斜倚在软榻上,眉眼间满是不耐。 她是李亨的良娣,一直觊觎太子妃之位,如今见韦氏的长子李俶娶了杨国忠的外甥女崔彩屏,权势愈发稳固,心中早已妒火中烧。 “何事这般急匆匆的?” 何灵依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报。 “主子,崔彩屏嫁入王府第一天,便开始整顿内院。她将王府里几个核心岗位的奴婢全都换了——库房总管、账房先生,还有近身伺候殿下的几个内侍,全换成了她从崔府带来的陪嫁之人。” “不仅如此,殿下还将王府中馈全权交予她打理,库房、账房的钥匙都给了她。崔彩屏身边的侍女各有专长,尤其是那个叫侍棋的,心思缜密还会武艺,如今府中人事调配、大小用度,全由她们把控,属下想要打探些消息,都比往日难了许多。” “韦氏那个贱人!”张氏气得咬牙切齿,指节泛白,“她的儿子娶了杨国忠的外甥女,如今崔彩屏又把广平王府牢牢攥在手里,往后韦氏的太子妃之位,岂不是更稳固了?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道要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越想越气,张氏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玉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茶杯碎裂一地,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怨毒。 “最近你暂且减少行动,不必刻意打探消息,免得引起崔彩屏和李俶的警觉。” “属下明白。” 第9章 崔彩屏9 回门这天,长安的阳光格外和煦。 马车行至崔府门前,远远便见崔家众人已在府外等候。 崔峋的兄长以及崔峋等人身着官袍,立于最前,身后跟着崔家各房的男丁,皆是仪表堂堂。 女眷们则簇拥着韩国夫人,个个面带喜色,翘首以盼。 “殿下,王妃,一路辛苦!”崔峋率先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热络。 李俶扶着崔彩屏走下马车,笑着拱手,“岳父客气了,劳烦诸位等候,实在过意不去。” 崔彩屏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母亲,眼眶微微泛红,快步走上前挽住韩国夫人的手臂,“阿娘!” “我的屏儿!”韩国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细细打量着她,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带笑,全然没有新婚妇人的局促与憔悴,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行人簇拥着李俶与崔彩屏走进府内,崔府早已张灯结彩,摆满了丰盛的宴席。 男丁们陪着李俶前往前厅落座,谈论着朝堂局势与政务琐事。 姐妹们围着崔彩屏,好奇地询问着王府的生活,言语间满是羡慕。 崔彩屏应对自如,笑着分享着府中的趣事,提起李俶对自己的体贴,眼底难掩甜蜜。 韩国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容光焕发的模样,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待聊了半晌,她起身笑道:“诸位姐妹先宽坐,我与屏儿许久未见,想跟她说说私房话。” 众女眷皆是人精,立刻笑着应道:“夫人与王妃慢聊,我们去前厅看看宴席准备得如何了。” 说罢,便纷纷起身告退,将花厅留给了母女二人。 花厅内只剩下母女俩。 韩国夫人拉着崔彩屏的手,坐在榻上,轻声问道:“屏儿,在广平王府过得还好吗?殿下待你如何?府里的下人有没有怠慢你?” “阿娘放心,我过得很好。” 崔彩屏笑着点头,语气真挚,“李俶对我极好,事事都依着我,王府的中馈也交给我打理了。侍琴她们几个帮衬着,下人们也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子舒心得很。” 韩国夫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广平王也算是我看着长大,品性端正,对你也是真心实意,娘也就放心了。”她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些,“那……夫妻之事,他待你如何?” “阿娘!”崔彩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涩地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裙摆,声音细若蚊蚋,“他……他每晚上都很缠人……” 话一出口,她的脸颊更烫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红晕,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 韩国夫人却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夫妻和睦,琴瑟和鸣,才是正理。趁此机会,你可得早点为王府诞下嫡长子。尤其是有了嫡长子,你的王妃之位才会真正稳固,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崔彩屏愣了愣,抬头看向母亲,有些为难地说道:“阿娘,我还小呢。侍书说,女子十八岁以后生子才更稳妥,身子也能少受些损伤。” 韩国夫人眉头一皱,语气急切。 “李俶是广平王,以后身边难免有侍妾、通房,若是你迟迟不生,万一哪个卑贱的女人抢先生下了长子,日后你的儿子出生,地位便会被动许多,甚至可能被那长子压一头!” “就像你父亲,当年我一开始迟迟生不出孩子,他不也宠幸了妾室,生下了庶子……” 崔彩屏心中一沉。 她从内心里对父亲崔峋是有爱的,毕竟小时候他是真的疼爱自己这个嫡女,可后来他还是偏爱美色,贪恋妾室的温柔乡,时常引得母亲垂泪。 她有时候也会想,母亲明明是出身名门的贵女,手握杨家部分权柄,为何还要对父亲如此忍让? 或许,这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宿命吧——无论身份多尊贵,没有子嗣傍身,没有丈夫的全然偏爱,终究难以安稳。 见女儿沉默不语,韩国夫人放缓了语气。 “娘不是要你委屈自己,只是想让你明白,在这深宅大院、皇家府邸,子嗣就是最大的底气。你如今深得广平王宠爱,正是诞下嫡子的好时机,一定要把握住。” “我知道了,阿娘。”崔彩屏轻轻点头。 韩国夫人又细细叮嘱着她在王府、东宫乃至宫中的处世之道,崔彩屏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回应。 前厅的宴席早已备好,崔峋派人来请母女二人。 韩国夫人拉着崔彩屏的手起身,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裙。 “走吧,别让殿下和诸位亲友等急了。今日好好热闹热闹,也让大家看看,我的屏儿在王府过得有多好。” 崔彩屏点了点头,跟着母亲走出花厅。 阳光洒在她身上,红衣似火,眉眼明媚。 前厅内,李俶正与崔家的男丁们相谈甚欢。 见崔彩屏与韩国夫人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上前,自然地牵住崔彩屏的手,语气温柔,“聊完了?” “嗯。”崔彩屏点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李俶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中了然,眼底闪过一丝宠溺。 他扶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亲自为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桂花糕,动作自然又体贴。 崔家众人看着两人亲密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崔峋举起酒杯,笑道:“今日殿下与屏儿归宁,是我崔家的大喜事!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祝王爷与屏儿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众人纷纷举杯,欢声笑语响彻整个崔府。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第10章 崔彩屏10 归宁宴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夕阳西斜,染红了崔府的庭院。 崔彩屏拉着韩国夫人的手,依依不舍地站在府门前,眼眶微微泛红,“阿娘,女儿舍不得你。” 韩国夫人抚摸着她的发顶,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笑道:“往后有的是机会回来,不必这般伤感。” 崔峋也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语气温和,“在王府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殿下,为父和你娘就放心了。” 李俶看着崔彩屏恋恋不舍的模样,心中微动,上前对崔峋与韩国夫人拱手道:“岳父岳母,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便在崔府留宿一晚,明日再回王府。屏儿许久未回娘家,想必也想多陪陪二位。” “殿下,这……”崔彩屏又惊又喜,十分心动,却又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合礼仪?” 新婚夫妇归宁后留宿娘家,虽非大逆不道,却也不算常见。 “礼仪本就是为人所设,何必拘泥?”李俶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宠溺,“只要你高兴,便好。” 韩国夫人连忙笑道:“好好好,就听殿下的!我这就让人收拾房间。” “不必麻烦阿娘,”崔彩屏立刻说道,“就让我带殿下去我的闺阁吧,那里我住着舒心。” “也好。”韩国夫人点头应允,连忙让人去收拾崔彩屏的旧居。 崔彩屏拉着李俶,兴冲冲地穿过庭院,来到自己的闺阁。 这是李俶第一次踏入她未出阁时的房间,一进门便被满眼的亮色吸引。 屋内的陈设精致华美,墙壁上挂着绣工精美的锦缎,连床幔都是鎏金绣线的,处处透着崔彩屏对“亮晶晶”事物的偏爱。 看得出来,即便她出嫁了,这房间也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桌椅擦拭得光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每日精心打扫。 “怎么样,我的房间好看吗?”崔彩屏拉着他的手,骄傲地介绍着,“这些都是我以前攒下的宝贝,阿娘说我从小就喜欢这些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 李俶笑着点头,“好看,很符合你的性子。” 他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床上,那是一张精致的拔步床,虽不算狭小,却比王府新房的大床紧凑了许多。 待侍琴、侍画等人收拾好被褥,躬身退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李俶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沿,笑道:“这床,好像有点小。” 崔彩屏立刻挑眉,故意说道:“既然殿下嫌弃小,那不如殿下睡地上?我睡床上。” “那可不行。”李俶转过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笑道,“床小正好,这样才能把你紧紧抱在怀里,寸步不离。” “你真不正经!”崔彩屏脸颊一红,伸手捶了捶他的胸膛,语气中却满是娇嗔。 李俶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得更紧,鼻尖蹭着她的发顶,“这叫闺房之乐。” 李俶抱着她,在房间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陈设,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 比如偷偷藏起母亲的珠钗,比如跟着兄长们在庭院里爬树,比如对着铜镜打扮得花枝招展…… 每一件事,她都说得兴致勃勃,眼睛亮亮的。 李俶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他喜欢听她讲过去的事情,喜欢看她这般毫无防备、天真烂漫的模样。 在王府,她是端庄得体的广平王妃。 在东宫,她是步步为营的杨家贵女。 唯有在这里,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娇俏任性的崔家小姐。 “累了吧?” 李俶低头看着她,见她眼底有了几分倦意,便扶着她坐在床边。 崔彩屏点了点头,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困了。” “那我们今晚上早点休息。”李俶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夜色渐深,崔府的灯火渐渐熄灭。 李俶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抱着崔彩屏躺在那张略显狭小的床上。 床虽小,却足够容纳两人紧紧相依。 崔彩屏蜷缩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很快便沉沉睡去。 李俶却没有立刻睡着,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容颜,眼底满是珍视。 次日清晨,崔彩屏在鸟鸣声中醒来,身边的李俶早已起身,正坐在窗边看着她的旧物,神色温柔。 她笑着凑上前,从背后抱住他,“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宝贝。”李俶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该起身了,待会儿还要给岳父岳母请安,然后回王府。” 崔彩屏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不舍,却也知道不能久留。 她洗漱完毕,换上衣服,与李俶一同前往前厅给崔峋与韩国夫人请安。 用过早餐后,两人便起身告辞。 崔彩屏拉着母亲的手,再三叮嘱她保重身体,才依依不舍地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崔府,崔彩屏掀开帘子,望着渐渐远去的家门,眼底满是留恋。 李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往后想回来,我们便回来,不必委屈自己。” 崔彩屏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笑意,“嗯,听殿下的。” 第11章 崔彩屏11 回到王府后,两人又如胶似漆地度过了两天。 夜深人静,侍女们早已备好热水。 崔彩屏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刚坐在梳妆台前卸发,李俶便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 “明日就要上朝了,婚假这就结束了。” 崔彩屏转头看他,语气失落,“是啊,往后殿下又要忙政务了,不能一整天陪着我了。” “所以,”李俶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气息温热,“今晚可得好好补偿我。” 崔彩屏脸颊一红,推开他的手,娇嗔道:“殿下别闹,我都累了。” 可李俶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累了正好,躺着不动就好。”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欺近,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崔彩屏被他看得心慌,连忙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殿下,明日还要早起上朝呢,要是睡晚了该误事了。” “误不了。”李俶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定好时辰了,保证不耽误。”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蛊惑。 崔彩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还是故意板起脸,“殿下就是无赖。” “无赖就无赖。”李俶低笑出声,低头吻上她的唇,“能做王妃娘娘的无赖,是我的福气。” 他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不失温柔。 崔彩屏起初还想挣扎,可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渐渐没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滚烫。 “殿下……别闹了……”崔彩屏喘着气,眼眶泛红,带着几分哭腔,“我真的累了……” “再一会儿就好。”李俶埋在她的颈窝,“让我多抱抱你。” 他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带着几分执拗的缠人,仿佛要将这五天的甜蜜都浓缩在这一晚。 崔彩屏撒娇没用,哭求也没用,只能任由他胡闹。 最后实在没了力气,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咬牙道:“李俶,你就是个无赖!” 李俶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抬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笑意。 “多谢王妃娘娘夸奖。” “你!”崔彩屏被他气笑,伸手捶了他一下,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按在枕侧。 夜色渐深,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李俶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容颜,眼底满是宠溺,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内侍便准时前来唤醒李俶。 李俶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生怕惊扰了崔彩屏,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 崔彩屏其实早已醒来,只是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待他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时,她才睁开眼睛,轻声道:“殿下,路上小心。” 李俶转过身,见她醒了,笑着走到床边,“怎么醒了?不多睡会儿?” “想送送殿下。”崔彩屏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寝衣,“朝堂上的事多,殿下要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劳累。” “知道了。”李俶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府里的事不用你太过操心,累了就歇着,有侍琴她们帮你。晚上我回来陪你用膳。” “嗯。”崔彩屏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直到房门关上,眼底的温柔才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清明。 . 日头已升至中天,崔彩屏才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 侍书端来温水,伺候她洗漱净面,又奉上一盏安神茶。 侍画则捧着妆匣上前,笑着问道:“王妃今日想梳个什么发髻?昨日新学了一款垂鬟分肖髻,利落又好看,配您昨日戴的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正好。” 崔彩屏对着铜镜笑了笑,“便梳这个吧,利落些,今日还要处理府中账目。” 她今日穿了件茜色蹙金双绣罗裙,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无需太过繁复的发髻,免得累赘。 侍画手脚麻利地为她梳理青丝,金丝篦子划过发间,轻柔顺滑。 正梳妆间,侍棋掀帘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对着崔彩屏微微躬身,“王妃,有要事禀报。” 崔彩屏抬眸,从铜镜中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侍棋素来沉稳,若非重要之事,绝不会在她梳妆时打扰。 她对着侍画使了个眼色,侍画立刻识趣地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说吧。” 侍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回王妃,听风堂传来消息,何灵依在您回门那天,趁着府中忙碌,悄悄离府了。她伪装成东宫婢女的模样,方向正是东宫,根据我们安插在东宫的人回报,她去的是良娣张氏的寝殿。” “张氏?”崔彩屏眉梢微挑。 “是。”侍棋继续禀报,“她在殿内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具体说了什么无从得知,因为室内只有她与张氏二人。但我们的人听到殿内有摔东西的声音,像是瓷器碎裂,随后没多久,何灵依便匆匆出来,神色有些凝重地返回了王府。” 崔彩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想到这个张氏,看着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的模样,竟隐藏得这么深。原来何灵依是她安插在李俶身边的奸细,想必是在向她汇报王府的动静。” “我嫁进来后,便换了王府里几个核心岗位的奴婢,想来是换了不少她们安插的人,断了她们的眼线。张氏这是急了,觉得我动了她的根基,才会气得摔杯子。” “王妃英明。”侍棋躬身道。 “听风堂”是崔彩屏从七岁时便开始秘密建立的死士组织。 起初只是觉得深宅大院、朝堂风云太过凶险,想从奴隶市场买些孤苦无依的孩子培养,做自己的贴身护卫与眼线,后来逐步扩大,形成了完整的体系,分为情报系与暗杀系。 侍棋便是暗杀系最厉害的死士,不仅武艺高强,心思更是缜密,多年来一直负责崔彩屏与听风堂的情报往来,是她最信任的人。 崔彩屏拿起桌上的赤金步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红宝石。 “看来这东宫并不太平,张氏对我敌意已显。你让听风堂的人好好留意何灵依的一举一动,她的行踪、与何人接触、传递了什么消息,都要一一查清,随时向我汇报。另外,也盯着张氏那边,看看她后续还有什么动作。” “属下明白。”侍棋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若何灵依有异动,是否需要……”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崔彩屏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是张氏的眼线,留着她,反而能让我们知道张氏的动向。只要我们掌握了主动权,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是。”侍棋应声,又禀报了几句听风堂的其他琐事,便悄然退了出去。 侍画连忙上前,继续为崔彩屏打理发髻。 第12章 崔彩屏12 傍晚,东宫的正殿内烛火昏沉,李俶刚与李亨聊完政务,心思却早已飘回王府。 满脑子都是崔彩屏的模样,一天未见,竟格外想念。 他躬身行礼,轻声道:“父王,政事已议妥,儿臣先行回府。” “俶儿,”李亨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他,“崔氏可以宠,但绝不能深爱。记住,不能让她怀孕,更要时刻提防。” 李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父亲,眉头微蹙。 “父王,屏儿是我的妻子,她生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纵然孩子身上流着杨家的血,归根到底也是李家的子孙,为何不能让她生?” “你还是太年轻。”李亨叹了口气,“她是杨国忠的外甥女,若她诞下嫡子,杨国忠定会借势生事,利用这个孩子培植势力,甚至觊觎储位。你能担保,崔氏不会为了母亲、为了杨家,听从杨国忠的摆布吗?” 李俶沉默了。 他不愿相信崔彩屏会背叛自己,可杨家与东宫背地里的对立是不争的事实,权力的博弈容不得半分天真。 最终,他缓缓点头,“儿臣记住了。” 离开东宫,李俶催马加急赶回王府。 刚到府门前,便看到一抹熟悉的红衣身影正站在灯下翘首以盼。 崔彩屏早已得知他要回来,特意换上他最爱的茜色罗裙,亲自在门口等候。 一看到李俶从马车上下来,崔彩屏立刻快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殿下,我好想你啊!整整一天都没看到你,府里的事情再有趣,也觉得没意思。” 李俶伸手摸摸她的头,感受着怀中温热柔软的身躯,心中的郁结瞬间消散了大半,语气温柔。 “我也很想你。怎么站在门口等?风大,仔细着凉。”他低头看向她,“还没用过膳吧?” “嗯,就等殿下回来一起吃。”崔彩屏仰头看他,眉眼弯弯,像藏了星星。 “那我们进去用膳。”李俶牵着她的手,大步走进府内。 崔彩屏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残留的一丝凝重,轻声问道:“殿下,你怎么了?兴致好像不高,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李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没什么,只是今日政事多了些,有些累了。” 崔彩屏直觉不是这么简单,却没有追问——她知道李俶的性子,若是不愿说,再问也无用。 她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心疼,“殿下辛苦了。若是觉得累,便把一些琐事交给属下和心腹去做,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总要给自己留些歇息的时间。” “好,我会看情况办的。”李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心中既有暖意,又有几分愧疚。 两人说着,便到了琉璃院。 侍琴早已让下人把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皆是两人爱吃的口味。 入座后,崔彩屏拿起筷子,不停地给李俶夹菜,把他爱吃的羊肉羹舀了满满一碗。 “殿下多吃点,补补身子。” 李俶也给她夹了一块糖醋鱼,细心地挑去鱼刺。 “你也吃,今日在府里忙了一天,肯定也累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和和美美地吃完了晚膳。 饭后,李俶提议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崔彩屏自然应允。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牡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雅致。 李俶问起她今日在府里的情况,崔彩屏笑着答道:“看了会儿王府的账目,侍琴帮着核对,没什么差错。下午天气好,又在花园里赏了赏花,看了本新得的话本,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她捡着有趣的琐事说着,李俶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两人聊着家常,气氛渐渐回暖,白日里的疏离仿佛被夜色冲淡了些。 不知不觉便到了安置的时间。 回到内室,崔彩屏刚卸下钗环,准备歇息,李俶便从身后环住了她。 与往日不同,今晚的他格外缠人,吻落在她的颈窝、耳畔,带着几分急切与执拗。 崔彩屏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连忙推了推他,轻声道:“殿下,明日还要进宫给姨母请安,得早起呢,别闹了。” “我知道。”李俶埋在她的颈窝,“那我动作轻一点。” 夜色浓稠,烛火摇曳。 李俶看着怀中熟睡的崔彩屏,眉眼温顺,呼吸均匀,心中满是挣扎。 父亲的叮嘱犹在耳边,可对崔彩屏的爱意,却早已深入骨髓。 他不知道,这份夹在家族对立与真心爱恋之间的感情,终将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此刻怀中的人,是他想要护着的人,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在权力与爱意中反复拉扯,他也舍不得放手。 他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宠溺,有愧疚,还有恐惧。 而崔彩屏,其实并未完全熟睡。 她能感受到李俶的辗转反侧,能感受到他叹气声里的沉重。 她知道,他心中定有心事,或许与东宫有关,或许与杨家有关。 第13章 崔彩屏13 第二日清晨,崔彩屏梳妆打扮妥当,就带着侍琴、侍棋,乘坐马车进宫给杨贵妃请安。 杨贵妃斜倚在软榻上,见崔彩屏进来,连忙笑道:“屏儿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崔彩屏躬身行礼后,走上前依偎在杨贵妃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姨母近日气色真好。” “还不是惦记着你。” 杨贵妃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见她面色红润、眼底含春,一看便知在王府过得顺心。 “瞧你这模样,定是被广平王宠爱得紧。姨母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的上心。” 崔彩屏脸颊一红,羞涩地垂下眼帘,“殿下对我确实很好,事事都依着我。” 杨贵妃见状,笑得越发欣慰。 “屏儿,你如今已是广平王妃,若是能早些怀上广平王的长子,诞下嫡子,你的王妃之位才算真正稳固,旁人再也无法撼动。” 崔彩屏乖巧应道:“姨母的教诲,彩屏记下了。彩屏定会好好辅佐殿下,早日为王府诞下嫡子。” “这才是乖孩子。” 杨贵妃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让人奉上早已备好的赏赐。 一箱名贵的滋补药材,一套赤金镶宝石的头面,还有一尊通体莹润的白玉观音。 “这观音你带回府中供奉着,保佑你早日诞下麟儿。” “谢姨母赏赐。” 返回王府后,崔彩屏立刻让人将白玉观音供奉在正厅的佛龛上,焚香祈福,倒也做得十分周全。 夜幕降临,李俶回到王府,一进正厅便看到了佛龛上的白玉观音,不由得挑眉,“这是何处来的观音像?” “是姨母今日赏赐的。”崔彩屏走上前,为他递上一杯茶,“姨母今日召见我,叮嘱我早日为王府添丁,便给了我这尊求子玉观音,让我供奉着祈福。” 李俶伸手将崔彩屏揽入怀中,“想要孩子,求观音可不如求我。” “你正经些!”崔彩屏脸颊一红,伸手捶了捶他的胸膛。 李俶顺势握住她的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问道:“说真的,屏儿,你想要孩子吗?” 崔彩屏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真挚,“自然是想要的,我想和殿下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像你一样英气,像我一样好看。”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殿下是不想有孩子吗?” “不是。” 李俶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温柔而郑重。 “我也希望有我们的孩子,只是你如今年龄还小,身子尚未完全发育成熟。我今日特意问过太医,女子最好等到十八岁以后再生孩子,这样既稳妥,生子时也不会太过辛苦,对母体和孩子都好。”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屏儿,比起孩子,我更想要你。我不希望你因为生孩子太早而损伤了身子。你往后要陪我到百岁,可不能中途失约。” 崔彩屏闻言,心中感动不已,眼眶微微泛红。 她抬手抱住李俶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殿下对我真好……谢谢殿下。可是我担心,我迟迟不生子,父王和母妃会不会觉得我无能,进而给你塞人,让你纳妾?我不想让殿下和别人有孩子。” “傻瓜。”李俶低头,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无比坚定,“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更不会和别人生孩子。前朝的隋文帝与独孤皇后,一生无异腹子。我与你,也会是如此。往后王府中,只有你一位正妃,绝不会有其他妾室、通房。” “真的?”崔彩屏抬起头。 “自然是真的。”李俶看着她湿漉漉的杏眼,郑重点头,“我李俶在此立誓,此生唯崔彩屏一人为妻,不离不弃,绝无异腹之子。” 崔彩屏闻言,心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她紧紧抱住李俶的腰,脸上满是雀跃的笑意。 “有殿下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李俶低头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你若知道我对你好,往后便少发些脾气,别总动不动就跟我闹别扭。” “我才不!”崔彩屏仰头瞪他。 见她娇蛮的模样,李俶连忙改口:“好好好,我胡乱说的。你只对我发脾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从初见你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到如今嫁与我为妻,我都包容你了七年了,往后再包容你几十年,又有何妨?” 崔彩屏满意地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往后几十年,都要这般包容我,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李俶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第14章 崔彩屏14 转眼到了十五,崔彩屏需前往给太子妃韦氏请安。 临行前,她特意让侍画挑了块上好的蜀锦,又备了些崔府特制的滋补膏方,才带着侍琴、侍棋登车前往东宫。 韦氏的寝殿素来清静,殿内燃着舒缓心神的沉香,暖意融融。 韦氏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虽略显苍白,却依旧难掩温婉气度。 见崔彩屏进来,她温和一笑,“彩屏来了,快坐。” “母妃安。”崔彩屏躬身行礼,将带来的膏方递上,“这是家中嬷嬷特制的玉竹膏,能滋阴润燥,想着母妃或许用得上。” 韦氏接过,笑着点头,“你有心了。” 她本就性子温良,见崔彩屏这般懂事,心中愈发满意。 落座后,崔彩屏目光落在韦氏手边的绣绷上,眼中露出几分羡慕。 “母妃的刺绣真是精巧,彩屏自小笨手笨脚,连简单的花样都绣不好。” 说着,她起身走到韦氏身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母妃,不知您可否教教我?我想亲手给殿下绣个香囊,他日日操劳,戴着我绣的东西,也能时时想起我。” 韦氏闻言,自然喜闻乐见,儿媳敬重自己,又这般疼爱儿子,是再好不过的事。 她笑着点头,“这有何难?你若想学,我便教你。” 说着,让侍女取来新的绣绷与丝线,选了个简单的海棠花纹样,耐心教导起来。 韦氏手把手地教她穿针引线、针法疏密,崔彩屏学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请教,态度恭顺谦卑。 可没教多久,韦氏忽然低低咳嗽起来,眉头微蹙,脸色也愈发苍白。 “母妃!”崔彩屏连忙放下绣针,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语气满是关切,“您没事吧?要不要歇歇?” 韦氏喝了口水,缓了缓气息,摆了摆手,“无妨,是老毛病了。” 一旁的嬷嬷补充道:“王妃有所不知,太子妃娘娘自打生了郡主后,身子便亏了下来,常年乏力,气血亏损严重。太医也说过,是生产时耗损过甚,这些年一直进补,却也不见好转,所以娘娘平日里深居简出,连请安也只让您初一十五来便好。” 崔彩屏心中了然,愈发恭敬地说道:“母妃可要好好保重身体,万不可劳累。今日便先教到这里,等您身子好些了,我再向您请教。” 韦氏笑着点头,正要说话,殿外传来侍女的通报:“良娣娘娘到。” 崔彩屏连忙起身侍立一旁。 张氏身着一身湖蓝色宫装,款款走了进来,对着韦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妾参见太子妃娘娘。” “免礼。”韦氏温和点头。 张氏起身,崔彩屏才上前见礼,“参见良娣娘娘。” 张氏颔首示意,神色温婉,看不出半分异样。 韦氏让她坐下,崔彩屏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自觉地坐在了比韦氏、张氏低一级的软垫上,礼数周全。 “娘娘昨日说臣妾绣的花样子尚可,今日臣妾特意挑了个新绣的并蒂莲纹样送来,想着娘娘或许能用得上。” 张氏说着,让侍女递上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幅绣好的花样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韦氏素来与张氏关系不错,张氏性子恭顺,对她始终敬重有加,从不多言多语,让她颇为省心。 她拿起花样子细细看着,笑着赞叹,“你的女工越发好了,比我绣得还要精致。” “娘娘谬赞了。”张氏连忙谦逊道,“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她目光落在韦氏手边的绣绷上,眼中露出几分赞赏,“这海棠花绣得真好,栩栩如生,是谁的手艺?” “是我在教彩屏。”韦氏笑道,“她想学刺绣,给俶儿绣个香囊。” 崔彩屏连忙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谦逊,“都是母妃教得好,我才略有头绪,不然连针脚都缝不整齐。” “你的女工本就精湛,”韦氏看向张氏,笑着提议,“往后你若得空,也可教教彩屏,让她多学些花样,也好给俶儿绣些合心意的物件。” 崔彩屏看向张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会不会太麻烦良娣娘娘了?” “不麻烦。”张氏笑得温婉,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我无儿无女,平日里也清闲,能和王妃这般伶俐的晚辈相处,聊聊女工,也是件趣事。” “那便多谢良娣娘娘了。”崔彩屏躬身道谢。 又聊了几句家常,见韦氏神色倦怠,崔彩屏与张氏便一同告退。 临走时,张氏特意送给崔彩屏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笑道:“这帕子送与王妃,权当见面礼,也盼着往后能好好相处。” “多谢良娣娘娘。”崔彩屏接过帕子,妥善收好,躬身告退。 . 返回王府后,崔彩屏刚进内室,便将那方丝帕递给侍书。 “你仔细看看,这帕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侍书精通医术,对毒物、药材的气味尤为敏感。 她接过帕子,先是细细打量了一番,见针脚细密、绣工精良,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随后便将帕子凑到鼻尖,闭目仔细嗅闻。 片刻后,侍书睁开眼,神色严肃。 “王妃,这帕子上的香味,与寻常花香极为相似,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差别。” “是什么香?” “这是‘枯骨花’的香气。此花并非大唐所有,只在突厥边境的荒漠中生长,性烈带毒。将其花瓣晒干研磨,混入香料中,难以察觉。” “长期吸入,会悄无声息地耗损人的气血,让人日渐体弱乏力、气血亏损,久而久之,便会像得了顽疾一般,难以根治。” 崔彩屏瞳孔一缩,瞬间想起了韦氏苍白的面色与常年亏损的气血。 韦氏与张氏相处日久,张氏若日日以这类沾染了枯骨花气息的物件近身伺候,韦氏的身体怎能好转? 崔彩屏心中冷笑,却也清楚,此事绝不能贸然声张。 她若直接去提醒韦氏,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韦氏与张氏关系素来和睦,未必会信她,三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张氏有所防备。 “把这帕子收好,妥善保管,不许任何人触碰。”崔彩屏语气冰冷,“这是物证,日后或许用得上。” “是,王妃。”侍书连忙将帕子放进一个密封的锦盒中,妥善收好。 崔彩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牡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张氏不仅安插何灵依在李俶身边,还暗中算计韦氏,其野心昭然若揭。 而自己,肯定早已经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崔彩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张氏想玩,那她便奉陪到底。 第15章 崔彩屏15 几日后,崔彩屏特意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主动前往东宫张氏的寝殿。 侍女通报时,张氏正对着窗棂出神,听闻崔彩屏亲自前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就打算近日派人去请,没想到这新王妃倒是这般“上道”。 她迅速敛去神色,笑着吩咐:“快请王妃进来,再备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崔彩屏款步而入,一身桃粉色绣折枝桃花的襦裙,衬得她面若桃花。 “良娣娘娘安。前些日子承蒙娘娘应允教我刺绣,今日得空,便冒昧前来叨扰了。” “王妃客气了。”张氏起身相迎,语气温婉,“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是叨扰。”她示意崔彩屏落座,目光落在她身后侍女捧着的锦盒上,“这是……”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崔彩屏笑着让侍女将锦盒奉上,“这是我私藏的一套红宝石头面,想着或许合娘娘心意。” 张氏打开锦盒,瞬间被里面的光华晃了眼——整套头面由数十颗鸽血红宝石镶嵌而成,赤金为底,雕工精巧,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竟比李亨平日里赏赐她的首饰加起来还要贵重几分。 她心中惊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王妃太过破费了,这般贵重的礼物,我怎好收下。” “娘娘肯教我刺绣,便是给我天大的面子,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崔彩屏语气真诚,带着几分娇憨,“娘娘若是不收,便是嫌我礼物轻薄,不愿教我了。” “既然王妃这般说,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张氏顺势收下,让侍女妥善收好,随即亲手为崔彩屏倒了杯茶,“尝尝这雨前龙井,是陛下前几日赏赐的,味道醇厚。” 崔彩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茶香确实浓郁,是好茶。只是……”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总觉得这茶有些苦涩,不太能喝惯。或许是我年纪小,性子娇,就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这茶苦后回甘,滋味绵长。”张氏浅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王妃年轻,或许还品不出这其中的韵味。” “苦后回甘再好,前头也是苦的呀。”崔彩屏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天真,“我就喜欢一直都是甜的,哪怕甜得发腻,也比先苦后甜强。” 张氏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嘴上却笑道:“甜的东西吃多了终究会腻,偶尔吃点苦,方能体会甜的珍贵。王妃自小顺风顺水,自然偏爱甜味。” “娘娘说得是呢。”崔彩屏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笑得眉眼弯弯,“我爹娘疼我,出身也算尊贵,又与殿下是青梅竹马,及笄便嫁与他为妻。往后只需与爱人夫妻和睦,又有儿女承欢膝下,享尽荣华富贵,可不就是顺风顺水吗?” 这番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张氏的心里。 她出身低微,父母重男轻女,自幼受尽冷眼,进东宫时不过是个卑微的宫女,费尽心机,熬过十年寒苦,才爬到良娣的位置。 可她无儿无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东宫里,没有子嗣便没有根基,后半辈子终究是镜花水月,毫无指望。 而崔彩屏,生来便拥有一切,还这般不谙世事地炫耀,怎能不让她妒火中烧。 崔彩屏见她许久不语,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故作疑惑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张氏猛地回过神,掩去眼底的阴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日该教王妃绣什么花样子才好。” “我已经想好了!” 崔彩屏眼睛一亮,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小束配色鲜亮的丝线。 “我想做几枚剑穗,殿下常年练剑,若是挂上我亲手做的穗子,他既能时时看见,也能护他平安。只是我笨手笨脚,做不好那精巧的结扣,就麻烦娘娘教我了。” 看着崔彩屏递过来的丝线,感觉自己不过是个伺候人的针线嬷嬷,张氏心中的恨意更甚,却只能压在心底,咬着牙笑道:“好啊,剑穗寓意平安顺遂,送给广平王再合适不过。” 她取来竹针与各色辅助丝线,耐着性子教崔彩屏编结的针法。 崔彩屏本就对这些手工活不甚精通,今日更是故意装作懵懂笨拙的模样。 穿线要侍女在旁帮忙才能穿过针孔,编结时要么记错绳结顺序,要么拉紧时力道不均,好好的同心结被她编得歪歪扭扭,穗子的流苏也梳理得杂乱无章,毫无精致可言。 张氏耐着性子教了一遍又一遍,额角渐渐冒出冷汗,握着竹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从未见过这般愚笨的人,明明是名门贵女,连编个简单的剑穗都做不好。 可崔彩屏是广平王妃,她即便心中再气,也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一遍遍拆解重教,指尖都被丝线勒出了红痕。 好不容易熬了一个时辰,张氏实在忍无可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王妃,今日便先教到这里吧,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 崔彩屏看着手中那枚歪歪扭扭、流苏散乱,连同心结都编得不成样子的剑穗,故作惋惜地说道:“啊?可是这剑穗才刚有个雏形,连流苏都还没梳理整齐呢……” “无妨,”张氏强装温和,“编剑穗本就急不得,讲究心手合一,等下次你再来,我再细细教你便是。” “那好吧。”崔彩屏乖巧点头,起身行礼,“今日多谢娘娘费心,那我改日再来向娘娘请教。” 送走崔彩屏后,张氏脸上的温婉瞬间消失殆尽,眼底满是阴鸷与不屑。 她看着桌上那套红宝石头面,冷笑一声。 “还真是名门出身的高门贵女,出手倒是阔绰。可惜,也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愚笨不堪。” 她想起崔彩屏嫁入王府后便更换核心奴婢的举动,想来是这女人控制欲强,善妒成性,容不得李俶身边有她不熟悉的人。 至于她身边的那些侍女,多半是崔家与杨家派来保护她的。 一个只会和李婼吵吵闹闹、连刺绣都学不会的蠢货,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张氏不由得有些自嘲,看来是自己这些年在东宫待久了,草木皆兵,竟把这么个蠢货当成了威胁。 既然如此,在她上位之前,便先让这个蠢货消停下去。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顺风顺水吗? 那便让她永远无法生下嫡子,断了她的根基! 这般一想,张氏立刻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写完信,她唤来心腹侍女,将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出去。 看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张氏这才转身看向那套红宝石头面,冷冷吩咐:“装起来,放进库房最里面,别让我再看到。”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她要的,是太子妃的位置,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那个愚蠢的广平王妃,终将成为她登顶之路的垫脚石。 第16章 崔彩屏16 崔彩屏料定张氏不会善罢甘休,早已让听风堂的人暗中盯紧了何灵依。 果不其然,广平王府飞进了一只来自东宫的鸽子。 次日早上,何灵依便以外出替李俶办事的名义出了府。 听风堂的暗卫早已奉命尾随,待何灵依走进西市附近一座偏僻宅院时,暗卫悄无声息地攀上屋顶,小心翼翼挪开一片瓦片,朝下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张氏端坐于桌前,神色冷峻。 见何灵依进来,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推到桌案中央。 “这里面是枯骨花研磨的粉末,你寻个机会,混在崔彩屏常用的香料里。此香与寻常花香相似,她绝不会察觉。” 何灵依拿起瓷瓶,入手微凉,她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记住,下手要隐蔽,万不能留下痕迹。”张氏眼神阴鸷,“只要她无法受孕,断了李俶的嫡子指望,你的功劳,我记在心里。” 何灵依颔首,收起瓷瓶,匆匆告辞离去。 返回王府后,何灵依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将青瓷瓶藏进梳妆台的抽屉夹层里,静候合适的时机。 她深知崔彩屏身边侍女个个精明,尤其是侍棋,眼神锐利如鹰,丝毫不敢大意。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动手时,门外传来侍琴的声音,“何副总管,王妃唤你过去一趟。” 何灵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应道:“知道了,这就来。” 她随手锁上抽屉,跟着侍琴向外走去,全然不知暗处的侍棋早已等候多时。 待两人身影远去,侍棋如狸猫般潜入屋内,直奔梳妆台。 她动作迅捷,撬开抽屉,取出青瓷瓶,又从怀中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换上。 里面装的是侍书调制的普通香料粉末,气息与枯骨花粉末极为相似,却毫无毒性。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将真瓶收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另一边,崔彩屏正端坐于琉璃院的花厅内,神色平静无波。 见何灵依进来,抬眸看她,语气随意,“你是什么时候跟在殿下身边的?今年多大了?” 何灵依躬身行礼,如实答道:“回王妃,奴婢今年二十岁。十年前,奴婢流落街头,被殿下所救,后被培养成死士,一直追随殿下左右,如今承蒙殿下信任,兼任王府副总管。” “都二十岁了。”崔彩屏挑眉,“这般年纪,早已是该嫁人的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嫁人?莫不是想一直赖在殿下身边?” 何灵依脸色微变,却依旧硬声道:“奴婢的命是殿下捡回来的,往后何去何从,理应由殿下处置,奴婢不敢有半句怨言。” “你的意思是,本王妃还不能处置你了?”崔彩屏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奴婢只听殿下的吩咐。”何灵依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崔彩屏,毫无惧色。 “放肆!” 崔彩屏猛地将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到何灵依脚边。 “我是殿下的正妃,整个广平王府皆是我的地界!你身为王府副总管,本就该归我处置,竟敢忤逆于我?等殿下回来,我定要让他治你的罪,看你还敢不敢这般嚣张!” 何灵依冷着脸,丝毫不肯退让,“王妃有何不满,尽管向殿下禀报便是。” “好啊你!”崔彩屏气得胸口起伏,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板子,让她知道谁才是王府的主子!” “王妃息怒!”侍琴连忙上前劝阻,“何副总管毕竟是殿下身边的老人,深得殿下信任,此事还是问过殿下再处置为好。若是因为一个奴婢伤了您与殿下的情分,反倒得不偿失,不如等殿下回来,由殿下发落?” 崔彩屏深吸一口气,冷冷瞪着何灵依,“算你运气好!今日便暂且饶了你,给我滚出去!等殿下回来,我再与你清算!” “奴婢告退。”何灵依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侍琴连忙追上前,低声道:“何副总管,我家王妃性子直率,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莫要往心里去。只是王府之中,尊卑有序,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还望副总管见到殿下时,三思而后行。” 何灵依脚步一顿,淡淡道:“奴婢是殿下的人,自然一切以殿下为重,不敢有半分欺瞒。”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侍琴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回到花厅复命,将何灵依的话一一告知崔彩屏。 崔彩屏冷笑一声,“还真是桀骜不驯。” 话音刚落,侍书捧着一个青瓷瓶走了进来,递到崔彩屏面前。 “王妃,这便是从何灵依房中搜出的枯骨花粉末。” 崔彩屏接过瓷瓶,打开盖子,一股极淡的异香扑面而来,与寻常花香别无二致。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将瓶盖合上,“很好。现在,就等主角登场了。” . 夜幕低垂,李俶处理完政务返回王府,便见何灵依站在大门口,却不见崔彩屏的身影。 他眉头微挑,问道:“王妃呢?” 何灵依躬身答道:“回殿下,王妃在琉璃院,许是还在生奴婢的气。” “哦?怎么回事?”李俶脚步一顿,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何灵依便将白日里崔彩屏询问婚嫁、两人起争执的经过一一禀明,末了垂下眼帘,语气诚恳。 “此事皆是奴婢的不是,惹得王妃不快。若是殿下因此要赶奴婢走,奴婢绝无半句怨言,只愿殿下莫要怪罪王妃,她也是一片好意。” 李俶闻言,了然地笑了笑,“屏儿性子直率,没什么坏心眼,许是觉得你年岁不小,想让你有个好归宿罢了。我之前便与你说过,若是你想嫁人,我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绝不阻拦;若是你想一直留在我身边效忠,我也不会赶你走,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奴婢不走。”何灵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奴婢的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这辈子只会跟在殿下身边,护您周全。” 李俶点头,不再多言:“既然没什么大碍,你便回去早些休息吧。” 何灵依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转身默默离去。 第17章 崔彩屏17 崔彩屏正歪在软榻上看话本,书页上画着侠客与千金小姐的桥段,正看到侠客一剑封喉的精彩处,连李俶进来都未曾察觉。 李俶悄悄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话本上,低笑道:“原来王妃喜欢侠客?” “呀!”崔彩屏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合上话本,嗔怪地看向他,“你进来怎么不出声?想吓死我吗?” “是你看得太入迷,没听到脚步声。”李俶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当真喜欢侠客?” “自然喜欢。”崔彩屏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向往,“侠客舞剑的样子多帅啊!殿下也会舞剑,往后要多舞给我看,我想每天都看。” “好,都听你的。”李俶笑着应允,“我的剑就在书房,你若是喜欢,平日里可以多去看看,只是刀剑无眼,切莫伤到自己。” “我才不去书房打扰你办公呢。”崔彩屏摇摇头,拉着他的衣袖撒娇,“殿下能不能把剑放在琉璃院?这样我每天都能看到,想让你舞剑的时候,你也能随时给我舞。” “可以。”李俶爽快答应,“往后你想看,我便为你舞。” “太好了!”崔彩屏笑得眉眼弯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苦着脸说道,“不对,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李俶见她神色突变,便知是为了白日里的事,故意问道:“什么事这般严肃?莫不是为了何灵依?” “你都知道了?”崔彩屏瞪大了眼睛,“她果然跟你告状了!” “算不上告状,只是将事情的经过与我说了一遍。”李俶忍着笑意,“你为何非要让何灵依嫁人?” “她一个女人,都二十岁了还不嫁人,天天待在你身边,肯定是喜欢你,舍不得走!”崔彩屏鼓着腮帮子,“我就是不喜欢她,性子冷冰冰的,根本不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一口一个‘只听殿下的’,就好像我这个王府的女主人是摆设一样!” 说着,她还故意模仿起何灵依当时的语气和表情。那惟妙惟肖的模样,逗得李俶忍不住笑出声来。 “殿下还笑!”崔彩屏不满地瞪他,“我都快气坏了!” “好好好,不笑了。”李俶收敛笑意,神色变得严肃了些,“这确实是何灵依不对。你是王府的女主人,她身为下属,理应敬重你,这般态度确实该罚。你想怎么罚她?” 崔彩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说道:“罚她一年的月例银子,再让她在我院子里做三个月的洒扫婢女,好好磨磨她的性子,让她知道谁才是王府的主子!” “好,都听你的。”李俶毫不犹豫地答应,当即吩咐身边的内侍去传令。 见李俶这般无条件地支持自己,崔彩屏心中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她扑进李俶怀里,仰头笑道:“殿下对我真好!” 李俶低头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我的王妃,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两人依偎在一起,软榻旁的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的温馨。 . 内侍将李俶的吩咐传到何灵依耳中时,她满眼不可置信。 从殿下亲信、王府副总管,沦为王妃院里的洒扫婢女,这突如其来的落差让她心头涌上一阵尖锐的屈辱。 可转念一想,能日日待在崔彩屏身边,不正是寻找下手良机的最好契机?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神阴狠。 崔彩屏,这笔账,我定要加倍讨回来。 次日清晨,崔彩屏斜倚在院中的贵妃榻上,目光淡淡扫过台阶下冷着脸的何灵依。 “往后你便是我院子里的婢女,凡事听我吩咐,若是敢偷懒耍滑,可别怪我不客气。” “是。” 何灵依垂首应道,声音冷硬如冰,却掩不住眼底的不甘。 话音刚落,内侍便捧着一柄长剑走来,剑鞘鎏金嵌玉,寒光隐隐。 “王妃,这是殿下让奴才送来的逍遥剑,殿下说让您好生保管。” 崔彩屏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长剑,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鞘,眼底满是喜爱。 “果然是好剑。”她转头吩咐侍琴,“把剑放到偏殿,每日仔细擦拭,再用熏香熏着,我要日日都能看到。” “是,王妃。”侍琴躬身应下,捧着剑退了下去。 何灵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记下。 午后,崔彩屏照例午睡,院子里的侍女大多守在门外,四处静悄悄的。 何灵依趁机避开耳目,悄无声息地溜进偏殿。 她快速从怀中取出青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枯骨花”粉末尽数倒入熏香炉中,粉末与香料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收好瓶子离开。 接下来的三日,何灵依每日看着崔彩屏的所作所为,心中愈发鄙夷。 府中庶务全交给侍琴等人打理,崔彩屏自己每日不是歪在榻上看话本,便是让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或是缠着李俶为她舞剑,自己则在一旁弹琴、跳舞、画画。 整日只知风花雪月,半点王妃该有的持家能力都没有。 她实在不懂,殿下为何会对这样一个肤浅无知的女人倾注真心。 半个月后,崔彩屏终于拿着一串编得还算周正的剑穗,欢欢喜喜地送到李俶面前。 “殿下,你看!这是我跟着良娣娘娘学了许久才做好的,给你的逍遥剑配上正好。” 李俶接过剑穗,见上面的同心结编得虽不算精致,却处处透着用心,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好看,我很喜欢。”他伸手将崔彩屏揽入怀中,“辛苦我的屏儿了。” 得到李俶的夸赞,崔彩屏愈发得意,往后去东宫张氏那里也愈发勤快。 “娘娘,殿下说您教我做的剑穗他很是喜爱呢!”她拉着张氏的手,语气亲昵,“之前母妃也教过我绣香囊,可我绣得实在难看,不敢送给殿下。您的女工这般好,能不能再教教我?” 张氏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自然可以,王妃想学,我怎会不教。” 她转身让人取来绣香囊的丝线、绸缎,这些物件早已被她用枯骨花熏过,表面只留着淡淡的清雅香气。 崔彩屏拿起丝线放在鼻尖轻嗅,故作惊喜,“这香味真特别,真好闻。” 张氏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淡淡道:“你喜欢便好,这是我特意寻来的香料熏的。” 她早已提前服下解药,半点不怕沾染。 崔彩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带着天真的笑容——她也早已让侍书配了解药,日日服用。 接下来的一个月,崔彩屏对何灵依使唤得愈发随意。 早起要她端水伺候洗漱,饭时要她亲自去厨房端菜布菜,要她捶腿按摩,连熏衣服、整理妆匣这些琐事都丢给她做。 何灵依虽满心怨怼,却也借着这些机会,屡屡在崔彩屏的茶水、点心、熏香中动手脚,只盼着枯骨花的毒性能早日发作。 而崔彩屏依旧日日往东宫跑,缠着张氏教她绣香囊。 她本就故意装作愚笨,针法屡屡出错,张氏耐着性子教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实在忍无可忍,谎称自己染了风寒,闭门谢客。 崔彩屏故作遗憾地说道:“那娘娘好生休养,等您病好了,我再来向您请教。” 第18章 崔彩屏18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如惊雷般炸响朝野——韦氏的兄长被杨国忠告发意图谋反。 玄宗震怒之下,不待李亨与李俶辩解,便下旨将韦氏兄长满门抄斩。 李亨与李俶心中清楚,这分明是杨国忠借机打压东宫。 可面对盛怒的陛下,李亨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只能硬着头皮入宫,恳请与韦氏和离,以撇清与韦家的关系。 李隆基当即应允。 韦氏本就体弱多病,听闻兄长满门遇害,又得知自己被丈夫休弃,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瞬间昏死过去。 李俶闻讯,立刻带着崔彩屏赶往东宫探望。 刚踏入韦氏寝殿,李婼便红着眼睛扑过来,指着崔彩屏厉声喝道:“你给我滚!若不是你舅舅杨国忠,我母妃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婼儿!”李俶连忙拉住妹妹,沉声道,“此事与王妃无关,休得胡言。” “怎会无关?她是杨国忠的外甥女!”李婼哭闹着,满眼怨怼。 崔彩屏见状,面带愁容道:“殿下,婼儿心绪难平,我在这里反倒惹她不快。我先回王府等消息,有任何事,还请殿下派人告知。” 她心中清楚,此刻留在这儿,不过是吃力不讨好,徒增怨恨,倒不如顺势离开。 李俶点头应允,“也好,你路上小心。” 崔彩屏转身离去,身后的哭闹声渐渐远去。 而东宫正殿内,李亨正焦躁地踱步,犹豫着是否要去见韦氏最后一面——太医早已言明,韦氏已是油尽灯枯。 就在这时,张氏款款走来,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殿下,太子妃娘娘此刻最想见的人便是您。你们夫妻多年,还有三个孩子,即便已然和离,也该让她走得安心些。臣妾与娘娘姐妹情深,实在不忍见她带着遗憾离去。” 最终,李亨长叹一声,跟着张氏前往韦氏寝殿。 见到李亨与张氏前来,李俶三人连忙上前见礼。 张氏轻声道:“殿下本还在犹豫,是我劝了劝,终究是夫妻一场,该来送送娘娘。” 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暖,暗自记下了这份人情。 韦氏见到李亨,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竟是回光返照。 她挣扎着抓住李亨的手,气息微弱却坚定。 “殿下,我兄长……没有谋反……是被人陷害的……” 她喘了口气,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知道你休我是无奈之举,我不怪你……往后,我不能再陪你了……我们只有三个孩子,求你……不要因为我和兄长,冷落他们……照顾好他们,也照顾好你自己……” “我答应你。”李亨握着她冰冷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韦氏又看向三个孩子,眼神温柔而不舍,“你们……要互相扶持……彼此照顾……莫要离心……” 话音刚落,她的手便无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因韦氏是与李亨和离后去世,按照规制,她没有太子妃应有的葬礼,也没有相应的谥号,只草草下葬,潦草结束了一生。 李俶三人满是悲凉与不甘,却也只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 韦氏头七刚过,东宫便传来消息。 张氏温顺恭谨、贤良淑德,李亨上书恳请册立她为新太子妃,玄宗当即准奏,旨意很快传遍朝野。 —广平王府内— 崔彩屏身着素色白衣,不施粉黛,往日明艳的眉眼此刻满是憔悴,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她亲手炖了一锅莲子羹,身后的侍女端着食盒,一步步走向李俶的书房。 这些日子,自从韦氏去世,李俶便对她避而不见,她每日醒来时,他早已离去,深夜归来,也只待在书房,连琉璃院的门都不踏进一步。 韩国夫人知道如今女儿处境,心疼不已,看着崔彩屏日渐苍白的脸色,劝道:“屏儿,你在王府这般煎熬,不如回崔府休息些时日,等广平王心绪平复了再回来。” 崔彩屏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我要留在殿下身边。” 韩国夫人又气又急,“你留在这儿,他连见都不愿意见你,何苦作践自己!” 崔彩屏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质问:“阿娘,既然大家都知道我会过得不好,为什么舅舅还要诬陷韦氏的哥哥谋反?” 韩国夫人浑身一震,“竟是诬陷?” “是。”崔彩屏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现在我成了丈夫杀母仇人的外甥女,李俶他恨我,所以不肯见我。阿娘,我好难受,我的心好痛……” 韩国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儿,泪水夺眶而出。 无论她怎么劝说,崔彩屏都铁了心要留在王府。 “我要是走了,不管回不回来,李俶都会觉得我背叛了他,我真的不能走。” 最后,韩国夫人只能反复嘱咐侍琴等人照顾好崔彩屏,有事情及时和自己汇报,然后哭着离开王府,满心牵挂却无可奈何。 刚到门口,便被风生衣拦在外面,“王妃,殿下正在处理政务,不便打扰,还望王妃见谅。” “我不打扰他办公,只是想送碗羹汤进去,担心他忙得忘了用膳。”崔彩屏声音轻哑,眼底满是恳切。 “王妃放心,殿下已然用过了。”风生衣语气恭敬,却没半点退让的意思。 崔彩屏攥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好吧,这汤便送给风侍卫,辛苦你一直陪着殿下。” 说罢,她转身便走,身后的侍女将汤碗递给风生衣,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风生衣看着手中的羹汤,眉头微蹙。 他取出银针试毒,银针毫无异常,又想起殿下这几日几乎没好好吃过东西,终究还是端着汤碗,转身走进了书房。 崔彩屏回到琉璃院,径直走向侧屋,看着架上的逍遥剑,指尖轻轻抚摸过剑穗,随即一把将剑抱在怀里,转头对侍书道:“今晚上的针,再重一点。” 侍书躬身应道:“是,王妃。” . 书房内,李俶正对着母亲韦氏的画像出神,画像上的母亲眉眼温婉,一如记忆中那般。 自从舅舅被杨国忠诬陷谋反,母亲被休弃后含恨而终,他心中便被愧疚与痛苦填满,而崔彩屏,作为杨国忠的外甥女,成了他心中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不是恨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能选择逃避。 风生衣推门而入,轻声禀报:“殿下,王妃今日来送了羹汤,属下已经试过毒,没什么异常。” 李俶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风生衣,你说我该怎么面对她?” 风生衣垂首道:“殿下,血缘关系不可分割,王妃终究是杨国忠的外甥女。” 李俶听得明白,风生衣是劝他远离崔彩屏。 这些日子,父王也几次三番提醒他,让他疏远崔彩屏,甚至提议让他纳侧妃,断了与崔家、杨家的牵扯。 他闭了闭眼,“汤留下,你出去吧。” 风生衣退出去后,李俶端起汤碗,看着里面温热的羹汤,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有些寡淡,甚至带着几分生涩,却还是喃喃道:“肯定是她亲手做的,这么难喝。” 可即便难喝,他还是一口口往下咽,直到最后一口下肚,强烈的情绪波动翻涌而上,他猛地捂住嘴,转身吐了出来。 脾胃本就虚弱,加上满心悲痛纠结,他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李俶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母亲的画像,一遍遍问自己。 “娘,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疲惫与绝望席卷而来,不知不觉间,李俶趴在案上睡着了,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连睡梦中都满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突然传来风生衣急促的呼喊声,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不好了!王妃吐血晕倒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风生衣反应过来,书房门便被猛地推开,李俶身形一闪,飞速朝着琉璃院的方向跑去。 风生衣缓过神来,愣了两秒,立刻快步跟上。 第19章 崔彩屏19 琉璃院内灯火通明,崔彩屏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 侍女们围在榻边,满脸焦急,不停地用帕子擦拭她额角的虚汗。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李俶急匆匆跑了进来,目光瞬间锁定榻上的人,心跳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大步冲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生怕惊扰了她。 “屏儿!屏儿你怎么样?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殿下,太医已经去请了,想来也快到了。”侍琴连忙上前回话。 话音刚落,徐太医便提着药箱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药童。 李俶见状,连忙道:“徐太医,不必多礼,快看看王妃!” “是,殿下。”徐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为崔彩屏诊脉。 他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神色渐渐凝重,又仔细查看了她的面色、眼睛,沉声道:“殿下,王妃这是中了毒。” “中毒?”李俶瞳孔骤缩,震惊不已,“什么毒?可有解法?” “此毒名为枯骨花,是突厥边境的一种毒花,毒性阴柔,不易察觉。”徐太医缓缓道,“王妃体内的毒已积有些时日,想来是日日接触所致。近日她郁结于心,身体本就孱弱,毒物攻心之下,才会突然吐血昏迷。不过殿下放心,此毒虽烈,却并非无解,臣这就开药方。” “快!赶紧写!”李俶催促道,心中满是悔恨与后怕。 徐太医迅速提笔写下药方,侍书接过便立刻带着药童去府里的药房拿药。 “殿下,”徐太医补充道,“王妃解毒后,需得安静疗养,切不可再郁郁寡欢、动气伤身,否则毒素极易反复。” “本王知道了,定会让她安心休养。”李俶点头,转头看向风生衣,语气冰冷,“风生衣,立刻彻查此事!务必找出下毒之人!徐太医,还请你协助查验府中物件,找出毒源。另外,王妃身边的人,一律不得离开琉璃院,听候问话!” “属下遵命!”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下。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从崔彩屏的随身衣物、妆匣、熏香等物件查起,却始终没有发现异常。 这时,侍棋上前道:“殿下,王妃自韦氏娘娘去世后,日日都会去侧屋看望您的佩剑逍遥,常常抱在怀里睹物思人,垂泪到深夜。” 李俶闻言,心疼不已,连忙道:“快,把逍遥剑拿来!” 不多时,侍女捧着逍遥剑走来。 徐太医接过剑,先是闻了闻剑鞘,又拿起剑穗仔细嗅了嗅,眉头一蹙。 “殿下,这剑穗和佩剑上,都有枯骨花的气息!” 李俶心中一震,连忙让侍女带路,前往放置佩剑的侧屋。 徐太医在侧屋的熏香炉中翻找片刻,从残留的香料中捻出一点淡黄色粉末,凑近鼻尖一闻,沉声道:“殿下,这便是未燃尽的枯骨花粉!” “岂有此理!”一向稳重的侍琴瞬间炸了,声音带着怒火,“这简直是在要殿下的命!殿下您经常用这把剑舞剑,日日接触,岂不是也会中毒?” 风生衣慌了,连忙道:“殿下,快让徐太医为您诊脉!” 徐太医连忙为李俶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殿下万幸!您常年习武,体魄强健,阳气旺盛,体内虽沾染了些许毒素,但量极少,并未伤及根本。只是近日您情绪波动过大,才会有些乏力,只需服用几剂解毒汤,便可无恙。” 李俶松了口气,随即眼神一冷,“把负责擦拭佩剑的丫鬟带上来!” 很快,一个名叫花佩的丫鬟被带了上来,她一见这阵仗,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殿下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每日按照王妃的吩咐擦拭佩剑,真的没有做任何手脚啊!” “还敢狡辩!”风生衣厉声道,“府中只有你负责打理侧屋的佩剑,不是你是谁?” “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花佩吓得浑身发抖,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殿下,奴婢想起了!有一回晌午,奴婢曾看到何副总管鬼鬼祟祟地进入过侧屋,停留了片刻才出来!当时奴婢以为她是奉了殿下或王妃的命令,便没有多问!” “何灵依?”李俶目光一沉,看向站在人群中的何灵依。 何灵依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跪倒。 “殿下,奴婢冤枉!花佩这是诬陷!奴婢十年前便被殿下所救,培养成死士,追随殿下至今,忠心耿耿,怎会做出下毒之事?” “就算殿下为了讨王妃欢心,将奴婢贬为婢女,日日使唤,奴婢也毫无怨言。殿下怎能因为一个丫鬟的片面之词,就认定奴婢是凶手?” “事关王妃的安危,任何人都有嫌疑。”李俶语气冰冷,“风生衣,去查何灵依的房间!” “殿下!”何灵依悲痛欲绝,声音带着哭腔,“您如今为了杨国忠的外甥女,就要寒了我们这些下属的心吗?您可还记得韦氏娘娘的死?全都是床上那个女人的舅舅一手造成的!您怎能如此偏袒她?” “够了!”李俶厉声喝止,“你这是在质问本王?” “奴婢不敢!”何灵依低下头,泪水滑落,“只是奴婢心寒!奴婢追随您十年,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二心,如今却被这般怀疑……” 她持续打着眼下的感情牌,试图唤起李俶的旧情。 没过多久,风生衣捧着一个青瓷瓶从外面走来,沉声道:“殿下,这是在何灵依梳妆台上带锁的柜子里找到的,里面还有些许粉末。” 徐太医接过瓷瓶,打开后闻了闻,肯定地说:“殿下,这里面的正是枯骨花粉!” 何灵依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心中惊骇不已——明明在听到崔彩屏吐血昏迷的消息后,她就已经悄悄将瓶中剩余的粉末倒掉了,里面怎么还会有? 她这是被人算计了! 第20章 崔彩屏20 “何灵依,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殿下,奴婢冤枉!”何灵依回过神,连忙哭喊,“是有人构陷奴婢!一定是崔彩屏!她看奴婢不顺眼,故意设局除掉奴婢!” “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李俶怒道,“你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害屏儿,甚至要害本王?” “奴婢是殿下的人!奴婢只忠于殿下,绝不会背叛您!”何灵依哭喊道,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奴婢确实有这个瓶子,但里面早已空了!是有人栽赃嫁祸!” 李俶眉头紧蹙,心中疑窦丛生。 “若是你只想害屏儿,为何要在放置佩剑的熏香中下毒?你在她身边做婢女这么久,有的是下手机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不再听何灵依的狡辩,沉声道:“风生衣,废了她的武功,将她关押起来,严查幕后指使!” “殿下!奴婢冤枉啊!”何灵依拼命哭喊,却被风生衣强行按住。 就在这时,侍棋突然开口:“殿下,奴婢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种枯骨花的味道。” “在哪里?”李俶立刻问道。 “请殿下允许奴婢去库房取一样东西。”侍棋道。 李俶点头应允。 不多时,侍棋捧着一个锦盒走来,打开后里面是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 徐太医拿起丝帕闻了闻,肯定地说:“殿下,这帕子上也有枯骨花的气息,而且气味比剑上的更浓郁。” “这是……”李俶看向侍棋。 “回殿下,这是东宫的张氏良娣,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妃,送给王妃的见面礼。”侍棋道。 李俶瞳孔骤缩,转头看向浑身冒冷汗的何灵依,语气冰冷刺骨。 “所以,你背后的主人,是张氏?” “不是!奴婢的主子只有殿下!”何灵依还在挣扎,情急之下竟喊道,“奴婢爱殿下!从十年前被殿下所救的那一刻起,奴婢就爱上您了!怎么可能会害您?奴婢只是恨崔彩屏,恨她霸占了您,所以才听从张氏的话,想让她不能生育,让她失去殿下的宠爱!” 李俶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只剩厌恶与失望。 他不再多言,对风生衣道:“带上她,随本王去东宫!” 临走前,李俶走到床榻边,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崔彩屏,语气温柔,“屏儿,等我回来,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随后叮嘱侍琴等人,“好生照顾王妃,不可有半点差池。” . 李俶带着人刚踏出琉璃院,榻上“昏迷不醒”的崔彩屏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底不见半分虚弱,眼神锐利又从容,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徐太医,语气平淡却带着赞许。 “徐太医,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徐太医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能为娘娘效力,是臣的福气。” 侍琴早已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走上前来,打开后,满盒黄金熠熠生辉。 “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还望太医笑纳。” 徐太医目光微动,却并未立刻接下,只道:“娘娘信任,臣已感激不尽,怎敢再受如此重赏?” “赏你的,你便收下。”崔彩屏抬了抬眼,“今晚上你也辛苦了,便在王府偏院住下吧。往后几日,还需你继续为我‘疗养’,对外只说我中毒颇深,需好生静养,不宜见人。” “臣遵旨。”徐太医这才收下锦盒,再次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待徐太医离去,侍棋上前问道:“娘娘,那个花佩,该如何处置?” 崔彩屏端起一旁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一个被杨国忠安插在府里的奸细,留着也无用。就按‘知情不报、包庇同党’的罪名处置了,对外只说她畏罪自缢,省得节外生枝。” 她早已查清,花佩是母亲韩国夫人暗中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名为伺候,实则是杨国忠用来监视王府动向的棋子。 此次借何灵依之事,正好将这颗无用的棋子一并清除。 “是。”侍棋领命,转身匆匆离去安排。 不多时,侍书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进来,“娘娘,这是解毒的药。” 崔彩屏瞥了一眼药碗,示意侍书将花盆端过来。 她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药汁尽数倒进了花盆中,看着药汁浸湿泥土,才缓缓道:“李俶那边的解毒药,你去吩咐药房,减少三成药性。不必让他好得这么快,留着这点‘余毒’,才能让他更记挂着我,也更恨张氏与何灵依。” “奴婢明白。”侍书躬身应道,默默收起空药碗。 崔彩屏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扶手,嘴角微勾。 从张氏送出那方染了枯骨花的丝帕开始,她便布下了这张网。 故意装作愚笨讨好张氏,让她放松警惕;故意让何灵依进入琉璃院,给她下手的机会;甚至不惜用伪装的“吐血昏迷”引李俶彻查,一步步将证据指向张氏与何灵依。 如今,李俶带着人证物证前往东宫,张氏插翅难飞。 “张氏,何灵依,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棋子……”崔彩屏低声呢喃,眼神狠厉,“这场游戏,该轮到我收网了。” 东宫的风波即将掀起,而她只需稳坐琉璃院,静待李俶为她讨回“公道”,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李俶心中那点因韦氏之死而生的芥蒂,也会在这场“舍身相救”的戏码中,渐渐消融。 第21章 崔彩屏21 夜色如墨,东宫正殿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李亨埋首于案牍之间,眉宇间满是政务缠身的疲惫,听闻李俶深夜求见,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连忙吩咐。 “宣他进来。” 殿门推开,李俶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风生衣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嘴被塞住的人——正是何灵依。 她头发散乱,眼神怨毒,却被李俶冰冷的目光死死震慑,不敢有半分异动。 “俶儿,这是何意?”李亨猛地站起身,指着何灵依,满脸诧异。 “父王,”李俶沉声道,“崔氏中毒昏迷了,性命垂危。” “什么?中毒?!”李亨瞳孔一缩,“何人所为?下毒之物是什么?” “是枯骨花,一种来自突厥的毒花。”李俶语气冰冷,“而下毒之人,便是何灵依。至于她背后的指使者……”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何灵依,“还需问她本人。” 风生衣立刻会意,上前,一把扯掉何灵依口中的布团。 何灵依猛地吸了口气,抬头看向李亨,又被李俶那淬了冰的眼神扫过,浑身一颤,脱口而出。 “是太子妃!是太子妃让我做的!” “什么?!”李亨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满脸震惊与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是张氏?她为何要这么做?” 李俶示意风生衣将何灵依带下去看管,随后才缓缓讲述。 “何灵依本就是张氏安插在我府中的眼线,多年来一直暗中为她传递消息,窥探我的一举一动。” “此次她受张氏指使,竟在我常用的佩剑熏香中下毒——张氏的目标从来都是我!” “她想让我慢性中毒,悄无声息地折损性命,却没料到屏儿日日陪伴在我身边,又总爱抱着那柄剑睹物思人,竟让她先一步中了毒,成了被连累的牺牲品。” 李俶语气沉沉,将案上的瓷瓶与丝帕往前一推。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装枯骨花的瓷瓶是从何灵依房中搜出的,张氏送给屏儿的丝帕也染了同一种毒,皆是指向她的铁证,容不得她狡辩!” “她连我这个皇子都敢下手,心思之毒、胆子之大,实在令人发指!” 李亨看着案上的证物,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控制不住地晃动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心中满是惊骇与后怕——张氏要谋害李俶,若此次得手,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她刚坐上太子妃之位便如此嚣张狠辣,若让她继续留在东宫,日后必成心腹大患,甚至可能危及自己的太子之位与性命! “东宫才刚经历韦氏之事,陛下本就对东宫心存猜忌,如今又出了张氏谋害皇子的丑闻!” 李亨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若是被陛下知晓,定会震怒,不仅会觉得我这个太子无能,更会怀疑我是否纵容枕边人作恶,到时候我的太子之位,恐怕也保不住了!” 李俶站在原地,听着父亲满心满眼都是太子之位的安危,心中一片寒凉。 母亲含冤而死,他与屏儿险些丧命,在父亲眼中,竟都比不上那岌岌可危的权势地位。 他压下心中的失望,沉声道:“父王不必过于惊慌。此事只要处理得当,压下去不让陛下知晓便是。只是张氏与何灵依,以及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必须除掉,以绝后患。” “屏儿此次中毒颇深,徐太医说她身体亏损严重,恐怕近几年都难以受孕。父王也知道,屏儿是杨国忠的外甥女。” “此次她因我受此无妄之灾,我若是对她有半分刻薄,她一旦闹到杨国忠那里,事情终究会败露,到时候陛下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往后几年,王府暂且不宜进新人,我需得好好安抚她,稳住杨家那边。” 李亨闻言,沉思片刻,觉得李俶说得有理。 如今的东宫,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你说得有道理,便按你说的去做。你先回去照顾崔氏,务必安抚好她的情绪,也提防杨国忠那边再生事端。此事,我来处理。” “谢父王。”李俶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他走出正殿,寒风灌入领口,却不及心中半分寒凉。 李亨待李俶离去,立刻吩咐:“传张氏前来正殿!” 张氏深夜被急召,心中满是疑惑,穿戴整齐后匆匆赶来。 一进殿门,便见李亨脸色阴沉得可怕,案上还摆着几个眼熟的物件,心头瞬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殿下深夜唤臣妾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李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你还敢问?我问你,你为何要派人谋害俶儿?他到底哪里碍着你了!” “殿下明鉴!”张氏脸色骤变,连忙跪地辩解,“臣妾没有!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污蔑我!俶儿是殿下的长子,是东宫的希望,臣妾疼他还来不及,怎会害他?” “污蔑?”李亨拿起案上的青瓷瓶,狠狠摔在她面前,“何灵依已经招供,说你是她的主使!这药瓶是你的东西,她房里搜出的枯骨花也是你所赠,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张氏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瞳孔骤缩——这正是她交给何灵依的那个! 可她明明吩咐何灵依处理干净,怎么会留下证据? 她脑中飞速运转,依旧咬牙否认:“这都是有人陷害!肯定是杨国忠的奸计!是他想挑拨我与殿下、与俶儿的关系,进而动摇东宫的根基!” “杨国忠的奸计?”李亨怒极反笑,“那你可知,俶儿的佩剑由崔彩屏打理,她日日接触染毒的熏香,如今已然中毒昏迷,性命垂危!你害不了俶儿,反倒牵连了无辜!” “崔彩屏中毒了?”张氏心头一惊,随即强作镇定,“这更是与臣妾无关!定是崔彩屏自己不小心沾染了毒物,或是杨国忠自导自演,想嫁祸于我!” 李亨看着她死不承认、还想倒打一耙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事到如今,无论此事是否真的是张氏主使,为了东宫,为了他的太子之位,都必须让她承担下所有罪责。 牺牲一个张氏,保住太子之位,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见李亨沉默不语,脸色愈发冰冷,张氏心中一沉,终于慌了。 她知道,李亨最看重的便是他的太子之位,如今她已成了威胁,他绝不会容她。 第22章 崔彩屏22 “殿下,我承认自己是做了错事!” 张氏猛地磕了个头,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为了东宫啊!您难道不也忌惮杨国忠吗?崔彩屏是他的外甥女,若是她生下嫡子,杨家的权势只会更盛,到时候我们东宫还有立足之地吗?我只是想除去这个隐患,绝没有想过要害俶儿啊!” “住口!” 李亨厉声喝道,怒火中烧,“我从未让你做过此事!是你自作主张,揣测我的心意,肆意妄为!事到如今,你还要拉我下水,你这个毒妇!” 他指着张氏,眼中满是厌恶,“我真是瞎了眼,才会选你做太子妃!若不是看在你无子嗣,不会威胁到俶儿他们,我岂会容你到今日!” “我没有子嗣?” 张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与不甘,她踉跄着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李亨。 “我身体康健,这些年找了多少名医调理,我没有任何问题!我生不了孩子,问题出在你身上!是你,是你让我做不了母亲!” 她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模样狰狞。 “既然你容不下我,那我也不必再装了!韦氏那个贱人,根本不是身体亏空而死!是我!是我日日在她的汤药、熏香里加了枯骨花,一点点耗损她的气血,让她油尽灯枯!” “我从一个卑贱的宫女,费尽心机爬到良娣的位置,忍了十年,等了十年,就是为了太子妃之位!李俶那小子最得陛下器重,他不死,将来怎么会有我儿子的立足之地?他必须死!” “崔彩屏那个蠢货,占着广平王妃的位置,还想生下嫡子稳固地位,她也该死!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未来的孩子!” “你……你说什么?!”李亨浑身一震,如遭五雷轰顶,指着张氏,手指都在发抖,“韦氏……韦氏是你害死的?” “是我又如何?”张氏破罐子破摔,眼中满是疯狂的快意,“她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这么多年,早就该给我腾地方了!李亨,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懦弱自私,为了太子之位可以毫不犹豫地休了发妻,我不过是你的十分之一罢了!” “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李亨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也被韦氏的死因震惊得心神俱裂,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大殿。 张氏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更多鲜血,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却笑得愈发凄厉。 “大逆不道?我不过是说了句真心话!李亨,你根本不配做太子,更不配做男人!” “你给我住口!”李亨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指着她厉声道,“来人!张良娣突发急症,不治身亡!” 侍卫们立刻堵住张氏的嘴,不顾她的挣扎与呜咽,直接将她拖了出去。 大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李亨独自一人,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与点点血迹,脸色阴晴不定。 韦氏的死因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他心神不宁。 可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 为了太子之位,为了东宫的安稳,张氏必须死,韦氏的真正死因也必须永远尘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吩咐:“处理干净些,莫要留下任何痕迹。” . 李俶从东宫赶回王府时,夜色已深。 刚踏入琉璃院,侍琴便迎了上来,低声禀报:“殿下,王妃的药已经喂下了,只是依旧没有醒转。徐太医说,王妃中毒虽深,但只需要按时解毒、好生休养,明日应该就能醒了。” 李俶点点头,脚步匆匆走进内室。 崔彩屏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虽仍苍白,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血色。 他在榻边坐下,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及的肌肤微凉,让他愈发心疼。 “今晚上我就睡在榻上。”李俶沉声吩咐。 “是,殿下。”侍琴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李俶解下外袍,只留中衣,在软榻上躺下。 他一夜未眠,目光始终落在崔彩屏身上,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 次日晌午,崔彩屏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妃,您醒了!” 侍琴喜出望外,连忙上前伺候,“您可算醒了,殿下昨晚上就在榻上睡的。今早上见您还没醒,喝了药便匆匆上朝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让奴婢好生照看您。” 崔彩屏淡淡问道:“东宫那边可有消息?张氏如今如何了?” 一旁侍棋连忙上前回话:“回王妃,根据暗线来报,昨晚上殿下从东宫回来后没多久,太子殿下已将张氏禁足在寝殿,对外只说她突发急病,不便见人。依眼下情形看,大概率是要按‘病逝’处置了。至于何灵依,殿下昨晚已下令将她杖毙,算是了结了此事。” 崔彩屏闻言,眼神不屑,随即敛去,嘴上依旧淡淡道:“知道了。” 第23章 崔彩屏23 午后未过,李俶便处理完政务匆匆赶回王府。 刚下马车,就见侍棋候在门口,脸上带着喜色,“殿下,王妃醒了!” 李俶心中一松,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大步流星地朝着琉璃院赶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正好看见崔彩屏靠坐在床头,侍书正端着药碗喂她喝药。 四目相对的瞬间,崔彩屏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李俶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侍书见状,连忙放下药碗悄悄退了出去。 “屏儿。”李俶在榻边坐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愧疚,“是我疏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对不起。” 崔彩屏靠在他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哽咽着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不怪殿下,要怪就怪张氏和何灵依那些坏人,是她们心肠歹毒。” “嗯,”李俶轻轻拍着她的背,“何灵依已经被杖毙了,父王那边也下了令,对外宣称张氏突发急症病逝。只是……委屈你了,这场苦,终究没能公之于众,让你堂堂正正地讨回颜面。” 崔彩屏抬起头,伸手轻轻拭去他眉宇间的阴霾,“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你为我讨回了公道,坏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这就够了。我不在乎是否能公之于众,我只在乎你没事。”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庆幸,“幸好殿下没事,幸好中毒的是我,不是你。” “傻丫头,不准说这种话。”李俶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出事的那一刻,我心都要碎了。往后,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再也不能出这样的事了。” 崔彩屏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还以为,殿下再也不要理我了。我是杨国忠的外甥女,这是改变不了的血缘关系,韦舅父的事……我知道殿下心里定然不好受。可我能选择的是,只爱你一人,只会跟着你一人。” “不会的,屏儿。”李俶紧紧抱着她,“那时候我只是太痛苦了,母亲突然离世,舅父蒙冤,我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才会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绝非是想舍弃你。” “我知道,”崔彩屏埋在他怀里,“而且殿下也中了毒,心情定然也受了影响,我都明白。只是殿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陪伴了彼此七年,我不想和你分开。我爱你,比爱我的父母兄长还要爱。殿下,以后不要再这样不理我,不要再冷落我了,好吗?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李俶心中百感交集,紧紧回抱住她,声音温柔而郑重,“好,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已经和父王说过,近几年王府不再纳妾,你放心。” “只是父王如今对你还有些偏见,若是我贸然说此生不再纳妾,只会让你受到更多的恶意与刁难,这是缓兵之计。” 崔彩屏连忙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怨怼,反而满是体谅。 “我明白殿下的辛苦和为难。父王愿意为我处置张氏和何灵依,为我讨回公道,我已经很满足了。往后,我也会和殿下一样,孝顺父王,不给你添麻烦。” 李俶闻言,心中愈发柔软,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其实这次张氏的下场,也让我看清了父王的凉薄。在他心里,比起母亲的冤死,比起我的安危,他更在乎的,始终是他的太子之位和那些权势地位。” 崔彩屏心中一疼,连忙收紧双臂抱住他,轻声安慰道:“殿下,你还有我。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李俶低头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一暖,“我之前那样冷落你,母亲刚离世时,你处境那般艰难,韩国夫人还劝你回娘家,你为什么不回去?” 崔彩屏仰头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执着的光芒,“因为殿下在这里啊。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我哪都不去。” 李俶心中一震,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屏儿,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往后唯一最信任的人。答应我,永远不要再离开我。” 崔彩屏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轻声应道:“好,李郎。” 李俶一怔,低头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崔彩屏脸颊微红,有些害羞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道:“李郎啊,你不喜欢吗?” “喜欢,”李俶笑了,眼底满是宠溺,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很喜欢。以后,你就这么叫我。” 崔彩屏看着他温柔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几天后,张氏“病逝”的消息传开后,李亨对外只以“尚未正式册立太子妃”为由,将她按良娣的丧仪草草下葬。 可无人知晓,深夜的乱葬岗上,李亨派心腹将张氏的尸骨挖出,亲自下令挫骨扬灰。 唯有这般狠厉,才能彻底抹去这个毒妇存在过的痕迹。 第24章 崔彩屏24 天宝十二年,三年间,朝堂格局愈发波诡云谲。 李亨本想蛰伏避祸,可李俶坚决反对,“杨国忠本就气焰嚣张,父王一味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届时东宫将更难立足。” 果不其然,这三年里杨国忠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早已不把东宫放在眼里。 待李亨想奋起抗争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架空,若不是李俶凭借过人能力深得李隆基器重,成为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力量,东宫恐怕早已易主。 如今的李俶,已是东宫实际上的隐形代言人,父子间的权力天平,悄然倾斜,曾经的温情也在权势纠葛中生出裂痕。 为了重塑作为父亲的威严,让李俶心生敬畏,李亨最终选定生有二皇子的王良娣为新太子妃。 这位王氏出身太原王氏,乃是名门之后,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 她一眼便看穿李亨的心思,无非是想让自己的儿子与李俶制衡,分薄其权势。 可王氏深知自己儿子资质平庸,绝非李俶对手,便暗中叮嘱:“表面上与你兄长争执,给你父王演戏即可,私下里务必与他交好,切不可真的结怨。” 二皇子本就无心朝堂,欣然应允。 于是府中时常可见兄弟二人“争执不休”,可背地里,二皇子总会悄悄向李俶致歉,李俶亦明白其中原委,索性配合着演下去。 可李亨并未罢休,眼见崔彩屏成婚多年仍无子嗣,便又将主意打到了为李俶纳妾上。 李俶严词拒绝,李亨却直接进宫面圣,以“孝道”施压。 “俶儿已然二十三岁,身为皇家子嗣,绵延后嗣乃是头等大事。” 李隆基本就盼着皇孙开枝散叶,闻言深以为然。 杨贵妃一旁附和,“彩屏与俶儿许是子嗣缘分未到,不如先为俶儿纳几位侧妃,说不定能为王府带来喜气。” 她深知杨国忠与东宫的矛盾,自然不会为崔彩屏出头。 李隆基想起去年册封的建宁王李倓,二十一岁仍未娶妻,便顺势说道:“朝中尚有多位皇孙未成家,不如借着今年的选秀,一并为他们选妻纳妾,朕便不再添置美人了。” 旨意一下,朝野皆知,此次选秀的核心,便是为皇孙挑选妻妾。 李俶得知消息时,正在琉璃院与崔彩屏议事,闻言猛地拍案而起,眼底满是寒怒。 “父王为了制衡我,竟不惜借助选秀逼我!” 他心中对李亨的恨意,早已在三年间日积月累——张氏临终前的秘密,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头。 那是张氏“病逝”前夕,她花重金买通狱卒,求见李俶最后一面。 昏暗的地牢里,张氏气息奄奄,却眼神疯狂,“李俶,你以为韦氏是谁害死的?是李亨!真正想让她死的,是你的亲生父亲!” 她咳着血,字字诛心,“韦氏就算和离,也是他的发妻,生了三个孩子,只要她活着,就永远是他太子之位的隐患!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挡他的路,哪怕是曾经的结发妻子!” 李俶当时只斥她胡言乱语,可转身离开后,张氏的话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李亨的凉薄,他早已见识。 他想冲去质问李亨,可质问之后又能如何? 无非是撕破最后一层父子情面,让东宫彻底分裂。 那晚,李俶回到琉璃院,第一次在崔彩屏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头埋在她怀中失声痛哭。 崔彩屏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却暗自庆幸,张氏到死,都帮了她一把。 她柔声安慰:“李郎,无论真相如何,你还有我。往后,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李俶彻底将崔彩屏视为唯一的依靠。 曾经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王妃,如今成了他最信任的人。 他开始将朝政诸事尽数告知崔彩屏,甚至主动提起,“屏儿,我想教你处理政务。往后,你不仅是我的妻子,更是我并肩作战的助手。” 崔彩屏等的便是这句话,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应道:“李郎,我愿意学!” 李俶自然倾囊相授。 崔彩屏本就聪慧,虽想法有时偏激,却往往能击中要害。 李俶耐心教导她如何迂回处事、缓和矛盾,崔彩屏一点就透,学以致用,渐渐能在李俶心烦意乱或身染微恙时,替他批阅部分政务。 李俶甚至教她模仿自己的笔迹,偶尔让她代为回复一些不甚紧要的公文。 三年间,崔彩屏不仅尽数掌握了朝堂动态,更借着李俶的势力,将听风堂的触角延伸至朝堂各处。 广平王府内,她更是牢牢掌控着话语权,府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虽然在外人眼里,她还是那个空有美貌的花瓶,但是在李俶这里,她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是隐藏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关键人物。 如今选秀之事迫在眉睫,崔彩屏看着李俶怒不可遏的模样,缓缓开口:“李郎,此事未必是坏事。” 李俶侧目看她,眼中仍带着余怒,“父王借机安插眼线,杨国忠定然也会顺势塞人,这选秀场分明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亦可成为我们的破局之地。” 崔彩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最近杨国忠一直暗中派人去吴兴追查沈易直,可沈易直守口如瓶,我们始终不知杨国忠究竟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更关键的是,沈易直与安禄山素有交情,乃是至交好友,沈珍珠与安庆绪更是自幼青梅竹马。近日安庆绪特意赶往吴兴,寸步不离地守在沈珍珠身边——安禄山的野心昭然若揭,比杨国忠更甚,他这般举动,分明也是冲着沈易直手中的东西来的。” 李俶瞳孔微缩,瞬间明白她的深意。 崔彩屏继续道:“沈珍珠既是沈易直的女儿,又是安庆绪的青梅竹马,如今还在选秀名册之上。” “杨国忠想利用她牵制沈易直,安禄山未必不想借她拿捏沈家,甚至可能想借选秀将她安插在皇家,做眼线棋子。” “我们若能将沈珍珠选进王府,一来可就近探查杨国忠与安禄山的双重图谋,二来能将沈易直拉到我们这边——女儿在我们府中,他便多了一层顾虑,迟早会对我们坦诚。” “父王想借选秀制衡你,我们正好将计就计,既堵住了父王和陛下的嘴,又能抢占先机,何乐而不为?” 李俶闻言,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赞许。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能与他共赴深情,又能与他并肩谋事的妻子,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好,便依你所言。” 第25章 崔彩屏25 李俶依崔彩屏之计,即刻派人给吴兴沈易直送去密信。 【杨国忠已将你视作眼中钉,步步紧逼。如今沈珍珠入选在即,若你仍缄口不言,她必成杨国忠拿捏你的棋子,前路凶险难料。 若你肯将实情相告,我可为珍珠寻一条后路——让她入府为侧妃,待风头过后,便对外宣称病逝,送她返回吴兴,保全性命。 我素来敬重你的品行,然杨国忠奸诈无度,断不会容你安然守护秘密,更不愿见你父女沦为他的垫脚石。 另有一事需提醒你,安禄山野心勃勃,绝非忠顺之臣,暗中早已积蓄势力,图谋不轨,你需多加提防,莫要轻信于他。 近日安庆绪突然到访吴兴,绝非偶然,其背后定藏阴谋,大概率是为你手中之物而来,务必谨慎应对,切勿落入圈套。】 可沈易直收信后依旧不为所动,只让来人带回回话,称自己既不会告知李俶,也绝不会泄露给杨国忠和安禄山,此事他自有分寸,不会让任何人窥得秘密。 崔彩屏得知结果,挑眉轻笑,没料到沈易直竟真如名字般耿直顽固,当即决定换条路子攻心。 她让人打听清楚沈珍珠在长安的住所,趁沈珍珠出门之际,提前布下局来。 街角处,沈珍珠正快步前行,忽然被一乞丐拦路碰瓷,壮汉倒地哀嚎,一口咬定是沈珍珠撞倒自己,索要赔偿。 沈珍珠正要辩解,崔彩屏带着侍女适时出现,上前冷声呵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碰瓷讹人,我亲眼所见是你自己倒地,若不认错,便随我去官府评理。” 乞丐见状心虚,爬起来便仓皇逃走。 沈珍珠松了口气,连忙上前道谢:“小女沈珍珠,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沈姑娘不必客气。”崔彩屏浅笑回应,“博陵崔氏崔彩屏。” 沈珍珠听到她的声音,再看她明艳娇媚的模样,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娘子可是广平王妃崔氏?” “正是。”崔彩屏颔首,眼中讶异,“没想到沈姑娘竟认识我。” 沈珍珠心中暗惊。 眼前的崔彩屏,比十几年前匆匆一瞥的她更成熟端庄,也比传闻中的她更显妩媚风情,与百姓口中“独得广平王盛宠”的说法别无二致。 来长安前,父亲曾反复叮嘱她。 【广平王对崔氏用情至深,即便她是杨国忠和杨贵妃的外甥女,即便多年无子,亦不愿纳妾。此次选秀为其选侧妃,不过是陛下与太子为子嗣所迫。你若入选,为父最不希望的便是你被指给广平王,尽量表现平庸,争取落选返乡。】 沈易直深知自己手中的秘密关乎重大,却始终不愿以女儿为代价,只盼她能平安度日。 “王妃盛名在外,长安城中无人不晓。”沈珍珠敛了心神,语气恭敬。 “相逢即是有缘,”崔彩屏笑意更深,“不如我们找家茶馆,坐下喝杯茶,聊上几句?” 沈珍珠却婉言谢绝,“多谢王妃美意,只是珍珠要去济世堂探望好友,恐无闲暇相陪,还望王妃见谅。” “无妨。”崔彩屏并未强求,抬手取下腕上的羊脂玉镯,递到沈珍珠面前,“我瞧着与沈姑娘格外投缘,想交你这个朋友。这镯子你收下,若是日后有空,可随时来广平王府找我。” 沈珍珠连忙推辞,“王妃之物太过贵重,珍珠不敢收。”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崔彩屏按住她的手,将镯子戴上,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姑娘口音,不似长安本地人?” “民女来自吴兴。”沈珍珠答道。 “吴兴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崔彩屏眼中露出向往,“难怪能养出沈姑娘这般清雅脱俗的妙人。我从未去过吴兴,日后若有机会,沈姑娘可要为我引荐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沈珍珠再难推辞,只得点头应允,“若王妃不弃,民女自然乐意。” 与崔彩屏别过后,沈珍珠快步赶往济世堂。见到好友慕容林致,她便将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 慕容林致闻言,眉头微蹙。 “崔彩屏?长安城里关于她的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善妒蛮横,不许广平王纳妾;也有人说广平王是畏惧杨国忠的势力,才对她言听计从。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真的——他们夫妻感情深厚,这是百姓都公认的。”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其实沈伯父说得没错,若是入选,万万不可选入广平王府。所谓侧妃,不过是为他们诞育子嗣的工具。若生下孩子,必定会被广平王妃抱去抚养,自己则落得个孤苦无依的下场,甚至可能性命难保。不过这话也白说,最终去哪,终究要看陛下的旨意。” “我不想入选。”沈珍珠轻声道,眼底满是抗拒。 慕容林致却叹了口气,“可若是能被选为某位皇孙的正妃,对沈家而言,也是莫大的荣耀与庇护。你父亲在吴兴虽有声望,可在长安,终究人微言轻。” 沈珍珠沉默不语。 . 崔彩屏回到广平王府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际。 刚踏入内院,侍棋便急匆匆迎了上来,神色凝重却难掩几分兴奋。 “娘娘,听风堂那边传来消息,沈易直死守的秘密,查到了!” 崔彩屏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快步走进卧室,反手掩上门,“是什么?” “是麒麟令。”侍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传说中能号令云南王独孤家十万大军的兵符令牌!” “麒麟令?”崔彩屏眉头微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难怪杨国忠与安禄山都这般执着。独孤家镇守云南多年,手握重兵,且向来不听朝廷调遣,只认麒麟令。谁能拿到这枚令牌,便等于掌控了十万铁骑,这可是足以撼动朝堂的力量。” 她终于明白,沈易直为何宁愿冒着被杨国忠胁迫的风险,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这麒麟令太过贵重,一旦泄露,不仅沈家会招来杀身之祸,更可能引发朝堂动荡,甚至战乱。 “沈易直倒是有几分胆识,竟敢私自保管如此重要的东西。”崔彩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来他也是深知其中利害,才宁愿与世无争,也不愿将令牌示人。可他忘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等至宝,岂是他想藏就能藏得住的?” 侍棋补充道:“听风堂的人还查到,沈易直的先祖曾救过独孤家的先祖,独孤家先祖为报救命之恩,不仅将麒麟令赠予沈家先祖,更立下重誓——日后沈家先祖无论凭借麒麟令提出任何愿望,独孤家上下都会无条件应允。这些年沈易直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连沈姑娘恐怕都不知情。” 崔彩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沈珍珠心思单纯,又重情义,只要我们握住她这枚棋子,不愁沈易直不松口。” “等到她进了府,我们只需好生‘善待’她,让她感受到王府的安全与安稳,再透露麒麟令的危险,她自然会为了父亲和弟弟,劝沈易直将令牌交出来。” “交给我,总比落入杨国忠或安禄山手中强。” 第26章 崔彩屏26 选秀之日终究如期而至。 慕容林致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一项技艺都展示得尽善尽美,引得观礼的宫人频频颔首。 而沈珍珠自始至终心不在焉,她不愿入选,自然是敷衍了事。 可她不知,崔彩屏早已打点了采选官,无论她表现如何,名字都被稳稳列入了殿选名单。 不出意外,两人都入了殿选。 殿选前,慕容林致在花园里看见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突然面色涨红,双手死死扼住喉咙,呼吸困难——竟是枣核卡在了喉咙里。 慕容林致出身医学世家,见状立刻上前,跪地为男子施行急救,一番按压拍打后,男子终于咳出枣核,缓缓苏醒。 他一睁眼,便撞进慕容林致满是关切的眼眸,那双眼清澈如泉,带着医者的温柔与坚定,瞬间让他失了神。 “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我叫李倓,是太子的第三子建宁王。” 他生怕对方不知,连忙自报家门,目光紧紧追随着慕容林致,不肯移开。 慕容林致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匆匆道:“臣女慕容林致,乃慕容大将军之女。殿下无碍便好,臣女告辞。” 李倓望着她的背影,痴痴伫立良久,心中已然认定了这个救命恩人。 殿选上,玄宗携杨贵妃端坐于琉璃华盖之下,李亨与太子妃王氏分坐两侧,崔彩屏则以广平王妃的身份,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 看着那些精心打扮、盼着被指给皇室的良家子,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这场为自己丈夫挑选妾室的戏码,倒真是荒诞得可笑。 良家子们依次上前展示才艺,轮到一名杜姓贵女弹奏琵琶时,意外突生。 一曲未终,众人忽然瞥见她的裙摆一角冒出青烟,随即燃起明火。 杜姓贵女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站起身,手足无措。 就在此时,沈珍珠想也未想,快步冲到旁边的水缸边,拎起一桶冷水便朝着火势浇去,火焰瞬间熄灭。 “陛下恕罪!”她连忙跪地解释,“并非杜小姐不慎,而是华盖之上的琉璃瓦有聚光之效,今日烈日当空,光线照射之下,才引燃了衣物。” 众人将信将疑,玄宗也来了兴致,“哦?你且说说,如何证实?” 沈珍珠起身,从一旁取来一块素布,铺在杜姓贵女方才坐过的位置上,静静等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布块果然渐渐发烫,随后冒出青烟,燃起小火。 众人大惊,纷纷称赞沈珍珠聪慧机敏。 玄宗更是龙颜大悦,“好个心思通透的女子!” 就在此时,崔彩屏缓缓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孙媳有个不情之请。沈姑娘聪慧果敢,品性纯良,孙媳十分欣赏。如今殿下尚无侧妃,孙媳恳请陛下将沈姑娘赐给殿下为侧妃,往后孙媳与她姐妹相称,一同辅佐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谁不知崔彩屏独占广平王宠爱多年,外界虽有“善妒”传言,却从未有人见她主动为丈夫纳妾。 杨贵妃更是诧异,随即笑道:“彩屏,沈小姐这般才貌,做侧妃未免委屈了。依我看,襄安王尚未娶妻,沈小姐大气聪慧,做正妃正好般配。” 这话看似是为崔彩屏着想,怕沈珍珠入府分宠,实则是杨国忠事先特意叮嘱。 沈易直手中的秘密尚未查清,绝不能让沈珍珠嫁给李俶这般难以掌控的核心势力,必须将她指给襄安王这类根基薄弱、易于拿捏的皇孙,日后才能方便杨家插手试探。 可崔彩屏却坚持道:“姨母有所不知,彩屏半月前便与沈姑娘有过一面之缘,甚是投缘,还送了她一只玉镯作为信物。缘分天定,彩屏真心希望能与沈姑娘一同侍奉殿下。” 李亨心中疑窦丛生,认为崔彩屏今日如此行事,肯定是李俶在背后指使,或许这沈珍珠身上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连忙开口:“陛下,臣以为沈小姐沉稳端庄,不如赐给次子做侧妃,也好辅佐他打理家事。” 三方各有说辞,最终的选择权仍在李隆基手中。 他看着崔彩屏一脸恳切,又想起她与李俶多年独宠无子,如今她主动求赐侧妃,显然是“放下了妒心”,这让他十分欣慰。 “既然广平王妃与沈小姐有缘,又有信物为证,”李隆基朗声道,“朕便成全你们!沈珍珠,赐为广平王孺人,择日入府。” 沈珍珠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刻意避祸,最终却还是被指给了李俶。 而崔彩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脸笑容。 其余入选的秀女,包括排名靠前的慕容林致,则被吩咐等候李隆基后续旨意。 殿选刚一结束,李倓便迫不及待地往百花园走,拦住了正要回宫的玄宗。 “陛下,孙儿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见他神色激动,打趣道:“倓儿,何事这般着急?莫不是看上哪个秀女了?” “陛下明鉴!”李倓脸颊微红,却目光坚定,“孙儿恳请陛下将慕容大将军之女慕容林致,赐给孙儿做正妃!孙儿对她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 李隆基想起殿上慕容林致的才貌与沉稳,当即笑道:“好你个小子,倒是会选!慕容家的女儿,配得上你这个建宁王。朕准了!” 喜讯传开,慕容林致虽意外,却也对这位救命恩人颇有好感,便坦然接受了这门亲事。 第27章 崔彩屏27 次日清晨,广平王府外,沈珍珠手持那只羊脂玉镯,对门侍道:“劳烦通传,吴兴沈珍珠求见王妃娘娘。” 门侍见她举止端庄、神色坦然,手中玉镯雕工精良、成色极佳,不似凡物,且王妃昨日特意吩咐过,若有持玉镯的吴兴女子求见,需即刻入内禀报。 门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姑娘稍候。”转身快步入府通报。 不多时,门侍折返,引着沈珍珠往里走,只是并未去往正厅,而是转向了府中深处的花园。 春末的阳光正好,满园牡丹开得绚烂夺目,雍容华贵。 崔彩屏身着一袭烟霞色罗裙,静立在湖心亭中,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见沈珍珠走来,她淡淡抬手,“沈姑娘来了,不必多礼。往后入了府,你我便是姐妹,不必这般拘谨。” 沈珍珠依言起身,目光直视着崔彩屏,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王妃今日特意约臣女,绝非偶然。那日巷中的相遇,想来也是王妃的安排吧?所谓投缘,不过是托词。” 崔彩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弯唇笑了笑,“沈姑娘果然聪慧,一点就透。我选你,的确是因为你的父亲沈易直。你父亲手中藏着一样东西,杨国忠觊觎已久,这些年一直派人在吴兴暗中追查,可你父亲始终守口如瓶。能让杨国忠这般执着的,定然是极为重要的物件。他既然得不到,迟早会拿你开刀,用你来要挟你父亲。” “我与殿下素来欣赏你父亲的品行,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连女儿都教养得这般通透。这般好人,若是落得被杨国忠胁迫惨死的下场,实在可惜。” 崔彩屏看着她,眼神诚恳,“所以我们想救你,也想救你父亲和弟弟。你入了广平王府,便是皇家的人,杨国忠再想动你,总得掂量掂量皇家的颜面。等日后风头过后,我们便对外宣称你病逝,悄悄送你回吴兴,届时没人再能利用你对付你父亲。” 沈珍珠心中一震,父亲从未对她提及此事,可崔彩屏的话却句句戳中要害。 她蹙眉追问:“王妃这般费心,恐怕也想得到我父亲手中的东西?” “我得不得到,并不重要。”崔彩屏摇摇头,语气凝重,“重要的是,杨国忠不能得到,安禄山更不能。” “安伯父?”沈珍珠脸色骤变,满眼震惊,“这跟安伯父有什么关系?” 从前父亲与安禄山是同僚,关系交好,她自幼便视他为值得信赖的长辈。 崔彩屏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沈姑娘还是太天真了。安禄山与杨国忠,不过是一丘之貉,都是野心勃勃之辈。杨国忠张扬跋扈,安禄山却蛰伏更深,城府更狠,二人没一个是真心为大唐着想的。你父亲手中的东西,若是落入他们任何一人手中,都将是滔天大祸。” 沈珍珠被她说得心头一沉,却仍有不甘,语气带着几分质问:“那王妃便能保证,你就是好人?” “我当然是。”崔彩屏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我虽流着杨氏的血脉,但如今我是李家的孙媳,是广平王妃。我的立场,只在大唐,只在百姓。沈易直是难得的好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豺狼虎豹要挟至死。难道你忍心看着自己的父亲,为了守护一个秘密,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放缓了语气,补充道:“你若是不信,便亲自写信问问你父亲。” 崔彩屏的话条理清晰,句句戳中她的担忧,由不得她不信。 沉吟片刻,她抬头问道:“王妃可知,我父亲手中藏的是什么?” “麒麟令。” 崔彩屏一字一顿道,“传闻能号召云南独孤家的十万大军。这东西若是落在杨国忠和安禄山手里,整个大唐危矣。如今陛下宠信二人,若是贸然上交,只会沦为他们争夺的工具,反倒是祸。” “这令牌,必须交给一个品行端正、为国为民的皇室宗亲,一个有能力与杨国忠和安禄山抗衡的人。放眼所有皇子皇孙,唯有广平王李俶,才有这个胆识与魄力。” 沈珍珠沉默了,心中翻江倒海。 她从未想过,父亲死守的秘密,竟关乎如此重大的安危。 良久,她躬身道:“多谢王妃告知,臣女先行告辞。” “侍琴,送沈姑娘出去。”崔彩屏吩咐道。 等沈珍珠走后,崔彩屏正色道:“传我命令,让听风堂立刻增派人手前往吴兴,暗中保护沈易直的安全。同时,密切监视杨国忠和安禄山在吴兴的眼线,一旦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侍棋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 沈珍珠回到暂住的宅院后,彻夜未眠。 次日一早,她便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是告知自己已被陛下指给广平王为孺人,又详细描述了崔彩屏对她说的所有话,恳切地询问父亲所言是否属实,父亲手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会引来这么多人觊觎。 最后她叮嘱父亲保护好自己和弟弟沈安,又在末尾提及安禄山——安庆绪来吴兴时曾对自己频频示好,甚至有求娶之意,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偶然。 信写好后,沈珍珠立刻让人快马加鞭送往吴兴。 可她不知,送信的人刚出长安城,便被听风堂的人拦下。信件很快送到了崔彩屏手中。 崔彩屏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见沈珍珠只是如实告知情况,并未提及其他,便淡淡吩咐:“信中无甚要紧内容,按原计划送去吴兴,务必交到沈易直手中,不得有误。” “是,娘娘。” 几日后,吴兴沈府。 沈易直收到了女儿的信,他坐在书房里,反复读了几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鬓角的白发似乎又添了几缕。 他深知,女儿这一被指给广平王,便已是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朝堂的漩涡之中,想脱身已是难上加难。 “父亲,姐姐怎么还没回来?”沈安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拉着沈易直的衣袖问道。 他年纪尚幼,还不知选秀意味着什么,只盼着姐姐能早日回家。 沈易直看着小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楚。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沈安的头,“安儿,你姐姐……以后不回来了。” “不回来?”沈安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涌了上来,“我不要!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来!” 沈易直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将儿子搂进怀里,轻轻安慰,“安儿乖,别哭。你姐姐只是暂时不回来,她以后会来看你的,一定会的。” 沈安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眼泪,抽噎着问:“真的吗?姐姐什么时候会回来?” 沈易直望着窗外吴兴的烟雨濛濛,眼中满是无奈与担忧。 他只能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低声道:“再等等……等风头过了,姐姐就回来了。” 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抱住了沈易直的脖子。 而沈易直心中却清楚,这场由麒麟令引发的风波,才刚刚开始,他和他的家人,都已身处风暴中心,前路未卜。 思忖再三,沈易直提笔回信。 信中并未提及麒麟令半个字,只说自己会多多小心,让女儿不必挂念。 但是提到自己在她来长安之前送给她的祖传玉佩,终究没能给她带来好运。 只希望她在长安好好照顾自己,凡事谨言慎行,莫要轻信他人,更莫要卷入是非纷争之中。 信送出后,沈易直独自坐在书房,久久不语。 第28章 崔彩屏28 三日后,广平王府后门静悄悄的,一顶暗红色花轿缓缓落下。 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也没有百官道贺的排场,沈珍珠身着一身素雅嫁衣,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花轿,低着头踏入了这座深宅大院。 正厅内,崔彩屏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正红色宫装衬得她容光焕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沈珍珠敛衽躬身,依着礼数向她行礼,“妾沈氏,见过王妃。” “妹妹快起来,不必多礼。”崔彩屏亲自起身扶起她,语气愈发柔和,“往后你便是王府的人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不必有任何顾虑。你的院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名为文瑾院,离我住的琉璃院不远,平日里有事也方便照应。” 说罢,她吩咐侍琴:“送沈孺人去文瑾院,好生伺候着,不可有半点怠慢。” “是,娘娘。”侍琴应下,引着沈珍珠往外走。 文瑾院虽不及琉璃院那般奢华阔绰,却也布置得雅致清净。 院中栽着几株翠竹,廊下挂着精致的铜铃,室内陈设一应俱全,桌椅摆件皆是上等木料,床榻被褥柔软舒适,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为她卸去嫁衣,换上常服,言语间也恭敬有礼,并无半分轻慢。 沈珍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院中随风摇曳的翠竹,心中五味杂陈。 她虽仍对崔彩屏的用意心存疑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广平王妃待她,确实算不得刻薄。 只是每当想起麒麟令的秘密,想起父亲独自留在吴兴的安危,她的心便如同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坐立难安。 入府当晚,月色如水,洒在文瑾院的庭院中。 沈珍珠正对着烛火发呆,忽闻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李俶身着常服,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神色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并无半分狎昵,反倒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沈小姐初入府中,若有不习惯的地方,或是有任何需求,尽可告知下人,他们会妥善处理。”他语气平淡,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转身道,“夜深了,你好生歇息。” 说罢,不等沈珍珠回应,他便迈步离开了院落,背影挺拔而决绝。 沈珍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泛起一丝怅然。 她不由得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在河边救了她的少年郎,眉目清朗,意气风发。 那时她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终究还是进了他的府中。 而他,看样子早已完全忘记了当年的往事。 她还记得,当年李俶救了她的第二天,父亲曾带着她去东宫道谢,可惜李俶不在,父亲留下谢礼便带着她离开了。不久后,她便随父亲返回了吴兴, 原以为那段缘分早已尘封,却不想命运竟这般捉弄人。 李俶离开文瑾院后,径直去了琉璃院。 崔彩屏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起身相迎,“殿下回来了。” “嗯。”李俶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才道,“杨国忠已经动身去了吴兴,想来是冲着沈易直和麒麟令去的。我已经让人暗中赶去吴兴,悄悄保护沈易直的安危,同时密切留意杨国忠的动向。” 崔彩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杨国忠动作倒是快。沈易直性子刚直,怕是不会轻易屈服,你派去的人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李俶点头,“派去的都是风生衣手下最得力的暗卫,定然不会出岔子。”他看向崔彩屏,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沈珍珠这边,你不必太过费心,她性子沉稳,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异动。我们只需耐心等待,沈易直为了女儿,迟早会松口。” 崔彩屏浅浅一笑,靠在他肩头,“我自然信你。只是麒麟令关乎大唐安危,容不得半点差错。” 窗外月色渐浓,琉璃院内灯火通明,两人并肩而坐,低声商议着后续的谋划。 而文瑾院内,沈珍珠却辗转难眠。 . 沈珍珠入府后,在崔彩屏的照拂下,日子过得竟比预想中安稳自在。 崔彩屏从不让她沾染府中琐事,闲时便邀她到琉璃院小坐,或是在花园中品茗对弈。 两人皆是饱读诗书之人,从经史子集聊到诗词歌赋,从吴兴烟雨谈到长安盛景,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投契。 沈珍珠愈发觉得,外界传言中“善妒蛮横”的广平王妃,实则是个聪慧通透、胸有丘壑的女子。 她言谈间的见识与格局,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一日闲谈时,沈珍珠无意间提及年少时曾在长安河边遇险,被一位东宫少年所救。 崔彩屏闻言一怔,细细回想片刻,忽然笑道:“原来那少年便是殿下。他年少时性情爽朗,见义勇为之事做过不少,救过的人更是不计其数,登门道谢者络绎不绝,时日一久,自然记不清这桩往事了。” 沈珍珠心中微动,原来他并非刻意忘却,只是那段相遇于他而言,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释然一笑,“能得殿下相救,已是万幸,不敢奢求铭记。” 话锋一转,她神色郑重起来,“王妃,这段时日相处,我看得出你与殿下皆是光明磊落之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唐安危。父亲手中的秘密,若落在杨国忠或安禄山手中,必是滔天大祸。我愿写信劝说父亲,将麒麟令交给殿下,也让沈家早日从这场纷争中脱身。” 崔彩屏闻言大喜,连忙握住她的手,“珍珠肯信我们,便是天大的幸事!你放心,只要拿到麒麟令,我与殿下定会护得沈氏一族周全,给你们最好的安排。” 沈珍珠当即提笔写信,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劝父亲以大局为重,也为自身安危着想。 信写好后,便交由王府的人快马送往吴兴。 可谁也没想到,这封信尚未抵达沈府,噩耗便先一步传来。 第29章 崔彩屏29 那是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吴兴沈府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蔓延极快,待邻里察觉时,整座宅院已被火海吞噬。 待李俶派去的暗卫赶到时,沈府早已化为一片灰烬,沈易直、沈安与府中上下数十口人,无一生还。 彼时沈珍珠正在窗前临摹字帖,听闻噩耗,手中的毛笔“啪”地掉落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片乌黑。 “是杨国忠所为。”崔彩屏语气沉重,“殿下派去的暗卫在火灾现场找到了一枚杨国忠的贴身令牌,还查到火灾当天下午,杨国忠曾亲自登门找过你父亲,两人交谈许久,杨国忠是怒气冲冲离开沈府的。他在吴兴一无所获,便痛下杀手,想杀人灭口。” “朝堂上,殿下拿出令牌指证杨国忠是凶手,可他却狡辩说自己虽去过吴兴,却从未踏入沈府半步,声称令牌是被人偷走诬陷他,还请求陛下让他亲自调查此事。陛下竟信了他的鬼话,当场应允。” “那殿下呢?”沈珍珠急切地追问,眼中满是希冀。 “殿下自然不肯罢休,”崔彩屏道,“他当即向陛下请命,说你是沈易直的女儿,如今又是他的妾室,沈家的冤屈他不能坐视不理,恳请陛下允许他一同参与调查。陛下觉得有理,便也同意了。” 沈珍珠听完后,泪如雨下,眼前一黑,便直直晕厥过去。 “珍珠!”崔彩屏连忙扶住她,高声吩咐,“快,把沈孺人抬到床上,去请徐太医!” 侍女们慌忙上前,将沈珍珠安置在床上。 徐太医赶来诊治后,说她是悲痛过度、急火攻心,开了安神汤药便退了出去。 沈珍珠醒来时,已是深夜,眼角的泪痕尚未干透。 她一把抓住守在床边的崔彩屏,声音嘶哑,“王妃,我要回吴兴!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现在身体这般虚弱,如何能长途跋涉?”崔彩屏按住她,柔声劝慰,“沈家的事,我与殿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让杨国忠逍遥法外。你且安心养身体,一切有我们。” “不行,我必须回去!”沈珍珠情绪激动,泪水再次涌出,“那是我的家人啊……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崔彩屏知道她此刻悲痛难抑,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只得连忙去找李俶。 李俶赶来时,沈珍珠仍在哭闹着要回吴兴。 “沈小姐,”李俶语气凝重,目光坚定,“我向你保证,定会为沈家找出真相,让杨国忠血债血偿。但你现在绝不能离开长安。” “如今满朝上下都在盯着你,你若是贸然离京,杨国忠定会派人半路截杀,到时候谁来为沈家翻案?更何况麒麟令下落不明,杨国忠难保不会怀疑在你身上,你留在王府,才有足够的安全保障,等时机成熟,我们再一同前往吴兴。” 崔彩屏也在一旁劝说:“珍珠,殿下说得句句在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让你父亲白白牺牲了?你要好好活着,才能为家人报仇啊。” 沈珍珠望着两人恳切的眼神,心中的执念渐渐松动。 她知道他们说得对,自己现在离开,不过是自寻死路。 最终,她含泪点头,默认了这个安排。 此后,沈珍珠闭门不出,形销骨立。 入睡前,她都会拿出父亲送给她的那枚祖传玉佩,紧紧攥在手中,睹物思人。 她身边的侍女早已是崔彩屏安插的人手,见状连忙如实禀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珍珠仍在昏睡,崔彩屏悄悄走进她的房间,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佩上。 她轻轻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质地温润,做工精细,表面并无奇特纹饰,看似只是一件普通的祖传之物。 可当她将玉佩举到窗前,晨光透过玉佩投射在地面时,崔彩屏瞳孔骤缩——那影子赫然是一个“孤”字! “独孤……” 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枚玉佩,便是传说中的麒麟令! 崔彩屏心中一阵狂喜,随即冷静下来。 她吩咐侍棋:“立刻仿照这枚玉佩的模样,做一个赝品,材质、纹饰、大小,都要一模一样,不得有半点差错。” “是,娘娘。”侍棋接过玉佩,不敢耽搁,连忙下去安排。 待侍棋画好图样,崔彩屏小心翼翼地将麒麟令放回沈珍珠枕边。 随后,她又下令,将守在沈珍珠院中的侍女增加一倍,且个个都身怀武艺,明里暗里守护着沈珍珠,实则是为了护住这枚至关重要的麒麟令。 如今的文瑾院,除了沈珍珠从吴兴带来的贴身侍女素瓷,其余下人皆是崔彩屏的心腹。 沈珍珠沉浸在丧亲之痛中,并未察觉周遭的变化,更不知道,自己日夜珍藏的玉佩,正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核心。 不过两三日,听风堂便以最快速度赶制出一枚与麒麟令一模一样的玉佩。 崔彩屏将赝品与真品并列放在掌心比对,只见两枚玉佩质地相近、纹饰无二,连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都仿得惟妙惟肖。 “看起来倒真是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了。” “娘娘,那沈易直父子……”侍棋在一旁低声请示。 崔彩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佩,眼神骤然冷冽。 “杨国忠对麒麟令志在必得,就算我们不动手,他拿不到令牌,迟早也会对沈易直痛下杀手。可这沈易直,偏偏执迷不悟,死守着令牌不肯松口,以为藏着掖着就能保全家平安?”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卷入皇室纷争,被我们纳入府中当作筹码,却始终冷漠旁观,不肯拿出半点诚意。” “我留着他的性命,让他多活了这些时日,已是对他的恩赐。如今他仍不肯吐露半个字,留着不过是浪费功夫。” “传我命令,把沈易直杀了,永绝后患!” 侍棋微微一怔,试探着问:“那沈安……” “留着他。”崔彩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沈珍珠如今孤苦无依,沈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留着这孩子,便是握住了牵制沈珍珠的筹码,日后若有需要,不愁她不听命。斩草不必尽除根,留个活口为我所用,才是最划算的。” “是,娘娘。”侍棋躬身应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30章 崔彩屏30 当晚,李俶一身寒气地回到琉璃院,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愤懑。 “杨国忠那奸贼,实在令人不齿!”他重重坐在椅上,语气中满是唾弃,“今日下朝后,他竟在宫道上拦住我,倒打一耙说我偷走他的令牌诬陷他,还扬言要查出我‘构陷’他的真相,真是厚颜无耻!” 崔彩屏连忙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柔声安慰,“李郎莫要动气,杨国忠本就是这般颠倒黑白的性子。如今陛下让你们一同前往吴兴调查,正好是我们查清真相、揭穿他真面目的机会,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 李俶接过热茶一饮而尽,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 他握住崔彩屏的手,语气凝重,“再过几日,我便要与杨国忠启程前往吴兴。府中之事,还要劳你多费心,尤其是沈小姐,她刚遭逢巨变,情绪不稳,你多照看一二。但你切记,首要之事是保护好自己,我已让风生衣留下半数暗卫暗中护你周全,万不可大意。” “我知道了。”崔彩屏眼中满是不舍,“殿下此去吴兴,路途遥远,杨国忠心狠手辣,你也要万事小心,务必照顾好自己,早日平安归来。” 李俶点头应下,起身去洗漱更衣。 待他离去,崔彩屏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谁也不知,这场看似由杨国忠掀起的灭门惨案,实则是她一手策划。 她在杨国忠会亲自前往吴兴后,便特意选在他去沈府那日动手。 先是派人偷走令牌,再趁着夜色纵火烧了沈府,用两具身形相近的尸体替换了沈易直与沈安,将二人秘密囚禁起来。 本想以沈安为要挟,逼沈易直交出麒麟令,可那老东西骨头竟这般硬,宁死不从。 她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却意外发现麒麟令竟一直藏在沈珍珠身上,沈易直父子瞬间没了利用价值,自然无需再留。 “独孤家的十万大军……”崔彩屏指尖抚过掌心的麒麟令,“待我拿到手,往后这大唐的棋局,便由我来掌控。” 这般想着,她心中畅快不已,只觉得人逢喜事精神爽。 如今麒麟令唾手可得,权势近在眼前,若是能再添一个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便是再好不过。 当晚,崔彩屏刻意换上了一袭柔美的寝衣,妆容淡雅却难掩风情。 待李俶洗漱归来,她便主动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李郎,一想到你要离开长安这么久,我心里便空落落的,好生舍不得你。” 李俶本就对她情意深重,又见她这般依赖自己,心中的不舍愈发浓烈。 他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 崔彩屏热情回应着,主动迎合着他的动作,口中不断诉说着相思与眷恋。 夜色渐深,琉璃院内红烛摇曳,映照着帐内缠绵的身影。 李俶被她的热情感染,将所有的担忧与愤懑都抛诸脑后,只余下对眼前人的珍视与疼爱,两人抵死缠绵,难分难舍。 . 李俶离京后,崔彩屏便日日前往文瑾院探望沈珍珠。 她从不提及朝堂纷争与沈家旧案,只陪着沈珍珠读书品茗,或是闲话家常,时而讲些长安城里的趣闻,时而分享自己年少时的经历,言语温柔,神态恳切。 沈珍珠本就深陷丧亲之痛,崔彩屏的日日陪伴如春雨润物,渐渐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 两人愈发投契,无话不谈,关系较往日更胜一筹。 崔彩屏偶尔会旁敲侧击地提及沈珍珠口中的祖传玉佩,观察沈珍珠的反应,却发现她对玉佩的来历一无所知,只当是父亲留下的念想,全然不知那便是各方争夺的麒麟令。 这日深夜,崔彩屏趁着沈珍珠“熟睡”,悄悄潜入文瑾院。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枕边那枚温润的玉佩。 她轻手轻脚地拿起玉佩,将早已备好的赝品放回原处。 握着掌心真正的麒麟令,崔彩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转身悄然离去。 几日后,听风堂传来云南那边的消息。 安禄山竟早已仿制了麒麟令,派安庆绪前往云南,谎称自己是沈易直的好友,令牌是沈易直所赠,意图拉拢独孤家的十万大军。 可云南王一眼便看穿了赝品——真正的麒麟令从不是什么令牌,而是一枚特制玉佩。 他当即赶走了安庆绪,又听闻沈家灭门的噩耗,心中疑虑丛生,便决定派遣女儿独孤靖瑶以游山玩水为名前往长安,一来探究沈家灭门的真相,二来见见沈家唯一的血脉沈珍珠,三来是找到属于独孤家的麒麟令。 杨国忠与李俶也通过各自的线人得知了此事。 两人心中皆清楚,安禄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一边在边境与契丹大军作战,一边派儿子拉拢独孤家,分明是在为谋反铺路。 虽彼此猜忌,视对方为眼中钉,但此刻面对共同的敌人安禄山,两人暂且达成了默契,心中统一了战线:必须先将安禄山拉下马。 只不过,杨国忠是为了扫清自己登基称帝的障碍,而李俶则是为了守护大唐安宁。 并且,两人在吴兴的调查毫无进展。 沈家大火是从府内燃起,全府几十口人无一生还,皆被烧成焦炭,沈易直与沈安的尸体更是难以辨认。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火势蔓延极快,且无人逃脱,要么是当时沈府大门被人从外锁住,要么是府中人都被下了药,无力逃生,甚至可能在大火燃起前便已遇害。 杨国忠一心追查李俶“诬陷”自己的证据,李俶则专注于寻找杨国忠灭门的线索,可两人查来查去,都一无所获。 彼此都认定对方在刻意隐藏真相,是真正的凶手,却因安禄山这个共同的威胁,不得不暂时停下争执。 “如今安禄山谋反之心渐露,你我若再内斗,只会让他渔翁得利。”杨国忠率先开口,提议暂时握手言和。 李俶冷然瞥了他一眼,“握手言和不必,我不会与你这等奸佞之徒交好。但沈家灭门的真相,我定会查清。至于安禄山,我身为大唐皇子,自然会护佑社稷,回长安后便会向陛下禀明他的不轨之心。” 杨国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未多言。 两人带着各自的心思返回长安,一同进宫复命。 杨国忠坚称沈家之事是天灾人祸,纯属意外。 李俶则将调查到的疑点一一禀报,直言此事绝非天灾,只是线索中断,难以追查。 李隆基觉得为了一个沈家兴师动众了许久,浪费时间,于是采纳了杨国忠的说法,下令李俶不必再继续追查此事。 紧接着,杨国忠话锋一转,提及安禄山。 “陛下,安禄山在边境拥兵自重,狼子野心早已传遍朝野。他近日还派其子安庆绪前往云南,意图拉拢独孤家,其心可诛!” 李俶亦附和道:“陛下,杨国忠所言非虚。独孤家世代忠于大唐,从不与外人结交,安庆绪突然到访,绝非偶然。安禄山此举,分明是挑战陛下的权威,还请陛下三思。” 可李隆基却不愿相信,摇头道:“安禄山一向对朕忠心耿耿,如今又在前线浴血奋战,你们怎能这般揣测他?不过……他派安庆绪去云南,确实不妥。独孤家忠于大唐,不可被他人拉拢。待安禄山凯旋,朕设宴款待,亲自试探于他。” 杨国忠与李俶虽心中不满,却也只能听从李隆基的安排,躬身退下。 回到广平王府,李俶将在吴兴的调查结果一一告知崔彩屏与沈珍珠。 “沈小姐,你放心,沈家的冤屈,我绝不会就此罢休,定会找出真凶,为你家人报仇。” 沈珍珠眼中泛起泪光,哽咽道:“殿下,我想回吴兴一趟,亲自查探此事。” “不可。”李俶连忙劝阻,“云南王的女儿独孤靖瑶不日便会抵达长安,她此次前来,定然是为了麒麟令与沈家灭门之事,必会与你相见。你暂且忍耐几日,等见过她之后,再做打算不迟。” 沈珍珠深知此事事关重大,独孤靖瑶的到来或许能带来新的线索,便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第31章 崔彩屏31 一月后,一封匿名信函便送到了广平王府。 信中字迹刚劲利落,言明持有者受故人所托,欲与沈珍珠一晤,地点约在城西的望春楼。 彼时沈珍珠正与崔彩屏在琉璃院闲话,见信后神色微动。 崔彩屏接过信看了一眼,眼底了然,柔声道:“不出意外,应该就是独孤靖瑶,便去见见吧。我让人在暗中跟着,保你周全。” 沈珍珠心中感激,点了点头。 当日午后,她在侍女的陪同下前往望春楼,刚踏入约定的雅间,便见一位身着劲装的女子起身相迎。 女子眉目英气,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正是乔装而来的独孤靖瑶。 “沈小姐,久候了。”独孤靖瑶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在下独孤靖瑶,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你沈家灭门一案。” 沈珍珠落座后,神色凝重,“多谢独孤小姐关心。沈家确是遭人纵火,凶手目标明确,似是为了一枚名为麒麟令的物件。我父亲弟弟皆葬身火海,只盼能找出真凶,为家人报仇。” 独孤靖瑶眸光微动,追问:“那麒麟令如今在何处?” 沈珍珠摇了摇头,面露茫然,“父亲从未与我提及此物,我也是事后才知晓其存在,如今更是不知它的下落。” 独孤靖瑶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小姐有所不知,你沈家先祖曾于危难中救下我独孤家先祖,先祖为报大恩,便将麒麟令赠予沈家,言明日后沈家后人持令前来,独孤家必应允其一个愿望。如今沈家只剩你一人,唯有你持令相求,我独孤家才能名正言顺地出手相助。” 沈珍珠心头一震,原来麒麟令竟有这般渊源。 她急切问道:“所以只要我能找到麒麟令,独孤家便会帮我查出沈家灭门的真相?” “正是。”独孤靖瑶颔首,“但你若寻不到,此事便只能作罢。而且我可以告诉你,除了你这位沈家正统后人,无论何人持令前来,独孤家都绝不会应允。” 沈珍珠心中五味杂陈,此刻她才明白,找到麒麟令不仅关乎家族秘辛,更是为家人报仇的唯一希望。 她连忙追问:“不知这麒麟令究竟是何模样?” “并非令牌形制,而是一块玉佩。”独孤靖瑶描述道。 沈珍珠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父亲赠予自己的那枚祖传玉佩。 两人的对话,早已被守在雅间外的崔彩屏心腹一字不落地传回王府。 . 沈珍珠刚踏入文瑾院,便急匆匆地翻找枕边的玉佩,崔彩屏恰好适时赶来,神色关切。 “珍珠,可见到独孤靖瑶了?情况如何?” 沈珍珠拿着那枚赝品玉佩,语气难掩激动,“彩屏,独孤小姐说,这枚祖传玉佩或许就是麒麟令!只要我持令去找她,她便会帮我查出沈家灭门的真相!” 崔彩屏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担忧,“珍珠,你莫要冲动。云南独孤家向来不与外界结交,若为了帮你而与杨国忠为敌,定会引来杀身之祸,独孤家怕是要被牵连。” 沈珍珠本就心善,闻言顿时犹豫起来,“那……那该怎么办?我既想为家人报仇,又不想连累旁人。” “此事暂且搁置吧。” 崔彩屏缓缓道,“麒麟令的秘密,我就当从未听过,你也万万不可告诉第三个人。如今各方势力都在追查麒麟令,你藏好玉佩,装作一无所知,才是最安全的。” “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曾带着假麒麟令去过云南,被云南王识破赶走。如今殿下正忙着应对安禄山,无暇他顾。你且耐心等候,等独孤靖瑶离京后,我便安排你回吴兴,亲自查探真相。” 沈珍珠思索片刻,觉得崔彩屏所言有理,便点了点头,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 崔彩屏回到琉璃院,关上房门,取出真正的麒麟令,指尖用力攥得发白。 她本以为拿到令牌便能掌控独孤家大军,却没想到独孤家竟有这般祖训,只认沈家后人。 “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低声咒骂,恨不得将玉佩摔碎。 可冷静片刻后,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还扣着沈安! 只要沈安活着,便能牵制沈珍珠。 日后若需独孤家相助,只需让沈珍珠持令前往,便可达成所愿。 想到这里,她将麒麟令重新收好。 另一边,独孤靖瑶办完正事,便换上寻常衣物,独自游览长安街市。 长安城繁华热闹,她看得兴致盎然,却不慎被小偷扒走了钱袋。 独孤靖瑶反应极快,立刻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却见一名身着锦袍的男子已然截住小偷,夺回钱袋。 “姑娘,你的东西。” 男子转身递过钱袋,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正是为崔彩屏买糕点路过的李俶。 独孤靖瑶接过钱袋,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觉眼前男子身姿挺拔,温润中带着几分威严,让她一见倾心。 “多谢公子相助,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改日我定当登门道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俶淡淡一笑,并未透露府邸,只道,“维护市井安宁,本就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多礼。” 说罢,便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独孤靖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怅然。 她立刻派人打听,才知此人便是广平王李俶,早已娶妻崔氏,妾室正是沈珍珠。 而他方才出现在东市,不过是为崔彩屏购买喜爱的桂花糕。 得知真相后,独孤靖瑶心中一阵酸涩,却并未死心。 她又让人暗中打探广平王府的情况,得知李俶与崔彩屏夫妻情深,沈珍珠则深居简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听风堂的人尽数禀报给了崔彩屏。 . 李俶提着食盒踏入琉璃院时,崔彩屏正临窗而坐,案上摊着厚厚一叠账本,神情专注。 “在忙什么?这般入神。”李俶轻步走近,将食盒放在案边,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崔彩屏抬眸看来,见是他归来,眼底瞬间漾起笑意,放下手中的毛笔。 “刚从库房核完账,府中上下的用度开销,总得仔细盘算着。” “辛苦你了。”李俶打开食盒,取出一碟精致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知道你爱吃这个,特意绕路去东市买的,还热着呢。” 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崔彩屏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还是李郎疼我。”她笑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娇憨。 李俶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轻叹道:“府中琐事本就繁杂,你还要分心照看珍珠,实在劳累。这些账本,等会我陪你一起看,也好替你分担些。” 崔彩屏心中一暖,靠在他肩头,柔声道:“好。有李郎在,我便安心多了。”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去东市,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李俶想起白日里遇到的独孤靖瑶,随口答道:“倒是遇上一桩小事,见一女子被小偷扒了钱袋,顺手帮她截住了。”他并未多提,只当是萍水相逢的插曲。 崔彩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追问,只笑着道:“李郎向来心善,不过长安城里鱼龙混杂,日后出门还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放心吧。”李俶握住她的手,“对了,沈小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独孤靖瑶既已来京,想必会找她。” “珍珠今日确实去见了独孤靖瑶,回来后神色没什么异常,心心念念的只有回吴兴调查沈家真相。”崔彩屏斟酌着说道。 李俶点了点头,“等独孤靖瑶离开,便让她回吴兴吧。” “我知道。”崔彩屏颔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李俶嘴边,笑道,“先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账本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李俶张口吃下,甜香在口中弥漫。 看着身边巧笑倩兮的妻子,他心中的烦忧暂且散去,只觉得此刻的安稳难得。 而崔彩屏心中,却早已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独孤靖瑶对李俶的心思,她已从暗卫的禀报中得知。 沈珍珠手中的赝品玉佩,迟早会被识破。 沈安这枚棋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第32章 崔彩屏32 安禄山击退契丹大军的捷报传入长安时,玄宗龙颜大悦,当即下令要在宫中设宴庆功,皇亲国戚尽数出席。 广平王府内,沈珍珠身着素衣,正在文瑾院为家人守孝。 崔彩屏体谅她的心情,主动替她向宫中告假,免去了这场应酬。 这让本打算在宴席上找沈珍珠打探麒麟令下落的安禄山,彻底落了空,只能按捺住心思,假意周旋于众人之间。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杨国忠目光流转,忽然起身提议:“安将军骁勇善战,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其长子安庆宗亦是一表人才。臣以为,不如为安庆宗择一位皇亲贵女为妻,让将军与皇室永结同好,共护大唐江山。” 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想借此将安庆宗留在长安作为人质,借机削弱安禄山的势力。 玄宗闻言,转头看向安禄山,“爱卿以为如何?” 安禄山心中冷笑,早已看穿杨国忠的伎俩,面上却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一切听从陛下安排,能与皇室攀亲,是臣全家的福气。” 玄宗见他这般恭顺,愈发高兴,当即拍板应允。 宴席气氛愈发热烈,安禄山为讨玄宗欢心,主动请缨要跳胡旋舞。 他身形肥胖,却在乐曲响起时,旋转跳跃自如,动作流畅诙谐,引得玄宗与杨贵妃开怀大笑。 “臣愿为陛下、娘娘彩衣娱亲,博二位一笑。”安禄山气喘吁吁地停下,恭敬说道。 自此前玄宗让杨贵妃认他为义子,他便常以“孝子”自居,百般讨好。 玄宗笑得合不拢嘴,愈发觉得杨国忠与李俶此前说安禄山有反心,皆是无稽之谈。 宴席结束后,他特意召来二人,沉声道:“安禄山对朕忠心耿耿,你们日后休要再无端揣测,伤了君臣情谊。” 杨国忠与李俶心中愤懑,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躬身领命。 两人私下里皆是咬牙切齿,痛恨安禄山装痴卖憨、诡计多端。 “此贼不除,必成大患!”杨国忠暗中发誓,决心尽快找出安禄山谋反的把柄。 李俶亦是如此,他早已暗中派人调查,查到安禄山的势力与长安的如意赌坊往来密切,似在暗中囤积财物、联络党羽。 本想暗中查探,以免打草惊蛇,可杨国忠急于邀功,竟带着大批人手,兴师动众地包围了如意赌坊,搜出了一本往来账本,得意洋洋地呈交给玄宗。 谁知安禄山早有对策,面对账本上的疑点,他从容应对,说辞滴水不漏,竟将暗中联络之事狡辩为招揽贤才、资助军饷。 史思明亦在一旁帮腔,历数这些年安禄山的战功,声泪俱下地诉说其忠心。 玄宗本就偏袒安禄山,见状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温言安抚,还赏赐了诸多珍宝。 杨国忠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不久后,安庆宗在长安完婚,被留在京城作为“质子”。 安禄山不敢久留,以“边境需安抚”为由,急匆匆地返回了范阳。 独孤靖瑶将长安的局势看在眼里,深知安禄山谋反只是时间问题,沈家灭门案的真相短期内难以查清,且麒麟令下落不明,再留下去亦无益处。 她当机立断,不再停留,悄然启程返回云南,向父亲复命,商议应对之策。 独孤靖瑶一走,长安的局势暂时缓和。 崔彩屏与李俶商议后,觉得此时正是让沈珍珠回吴兴查探真相的好时机。 “如今杨国忠与安禄山互相牵制,无人会过多留意吴兴那边。你此去务必小心,若有任何发现,即刻派人汇报。” 临行前,崔彩屏细细叮嘱,又派了数名得力心腹随行保护。 李俶亦道:“吴兴是是非之地,切记不可冲动行事。若遇到危险,保命要紧,报仇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沈珍珠含泪点头,拜别二人后,带着素瓷与崔彩屏派来的护卫,踏上了返回吴兴的路途。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出家人被害的真相,让真凶血债血偿。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趟吴兴之行,等待她的并非真相,而是崔彩屏早已布下的另一个圈套。 . 马车驶入吴兴地界时,沈珍珠掀开帘幕,望见那片熟悉的故土,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待抵达沈宅旧址,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 昔日青砖黛瓦、炊烟袅袅的家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歪斜地立着,荒芜得令人心悸。 “爹……安儿……” 沈珍珠踉跄着冲过去,跪倒在废墟之上,双手抚过冰冷的砖石,指尖沾染的尽是尘土与灰烬。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生疼,泪水混着泥土滑落。 “珍珠回来了,可是你们在哪……” 随行的侍女想要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沈珍珠在废墟中久久跪立,直到夕阳西下,才勉强起身,让人在郊外搭建了几座衣冠冢。 她亲手为父亲、弟弟以及沈家上下数十口人立了碑,素手抚过碑上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剜着她的心。 祭拜时,她伏地痛哭,哭声凄厉,在空旷的郊外久久回荡。 接下来的几日,沈珍珠一面整理着沈家残存的遗物,一面暗中打探当日火灾的详情。 这日午后,沈珍珠正在废墟中翻找线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珍珠。” 她猛地回头,只见安庆绪一袭青衫,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沈珍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想去长安找你,可广平王府守卫森严,我根本进不去。”安庆绪缓步走近,眼中满是疼惜,“我知道你定会回吴兴查明真相,便一直派人守在这里。你在长安……过得还好吗?” 沈珍珠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淡,“我很好,不劳你挂心。我不会跟你走,我要留在这,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还我父亲和弟弟一个公道。” “真相?”安庆绪苦笑一声,“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早已派人暗中调查,所有的线索都被人刻意抹去了,根本查不到任何头绪。你一个女子,孤身在此太过危险,跟我走吧,我会护你周全。” 沈珍珠攥紧了拳头,杨国忠的名字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深知安庆绪与安禄山的关系,此事牵扯甚广,绝不能轻易泄露。 “就算查不到,我也要查。”她抬眸直视着安庆绪,“你不必再来找我了,我们早已不是一路人。” 安庆绪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沈珍珠偏头躲开。 “珍珠,你何苦这般固执?”他语气急切,“留在这只会徒增危险,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不必了。”沈珍珠后退一步,高声喊道,“来人!” 守在门口的侍女闻声赶来,见此情景,连忙问道:“沈小姐,您怎么了?是在和谁说话吗?” 沈珍珠眼神示意安庆绪快走,口中说道:“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一只野狗。”她转向安庆绪,语气冰冷,“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安庆绪望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从一旁的破窗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第33章 崔彩屏33 几日后,沈珍珠再次前往衣冠冢祭拜。 细雨濛濛,打湿了她的素衣,也打湿了墓碑。 忽然,她瞥见墓碑底座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一角系着一枚小巧的兔子吊坠。 那是沈安八岁生辰时,她亲手为他挑选的,玉质温润,雕工精巧,沈安向来视若珍宝,日夜佩戴在身上,从未离身。 沈珍珠的心脏骤然狂跳,连忙伸手拿起。 她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 【沈安尚在人世,欲知其下落,孤身前往城南旧屋,切勿告知他人。】 “安儿还活着?”沈珍珠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看到了希望,也让她陷入了警惕——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可对弟弟的牵挂终究战胜了疑虑。 沈珍珠回到暂住的宅院后,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对侍女说:“我有些乏了,想睡一会,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守在门口。” 侍女们依言退了出去。 沈珍珠待屋内无人,立刻起身,从窗户悄悄翻了出去。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冒着细雨,一路快步赶往城南的旧屋。 雨雾中的吴兴城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城南的旧屋早已破败不堪,隐在一片荒草之中,透着几分阴森。 沈珍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沈珍珠刚踏入旧屋,便见昏暗的角落里立着一道黑衣身影,脸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眸子。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过身,声音沙哑如磨砂,“沈小姐,我已等候多时。” “安儿呢?”沈珍珠心头一紧,目光在屋内四处搜寻,急切地问道,“你把他藏在哪了?我要见他!” 面具女微微侧身,抬手示意,“想见你弟弟,便跟我来。” 沈珍珠虽满心警惕,却牵挂沈安的安危,只能咬牙跟上。 走出旧屋,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 面具女示意她上车,沈珍珠刚坐稳,便被人用黑布蒙住了双眼,耳边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轱辘声与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沈珍珠被搀扶着下车,脚下踩着平整的石板路,穿过几道门廊,蒙眼的黑布才被摘下。 眼前是一座幽静的宅院,屋内灯火通明,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床边,正是沈安! “安儿!” 沈珍珠心头一热,快步冲过去将他紧紧抱住。 可怀中的弟弟眼神呆滞,任凭她怎么呼唤,都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安儿,你怎么了?”沈珍珠心慌不已,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你看看姐姐,我是姐姐啊!” “别白费力气了。”面具女缓步走进屋,语气毫无波澜,“我救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大夫说,是受了太大的惊吓,心智闭塞了。” 沈珍珠猛地转头看向她,声音颤抖,“我父亲呢?我父亲他还活着吗?” 面具女摇了摇头,“沈易直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火势蔓延时,我赶到沈府,他已被乱剑刺中要害,只剩最后一口气。沈安昏迷不醒,倒还有一线生机,我便只救了他。” “你到底是谁?”沈珍珠攥紧拳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具后的眼睛,“你救安儿,绝非偶然,到底有什么目的?” 面具女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要的,是麒麟令。” 她缓缓道出前因,“我追查麒麟令多年,那日听闻沈府失火,便立刻赶去。沈易直临死前,恰好撞见我。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用麒麟令的下落做交换,求我救沈安一命。他说,麒麟令就在你身上。” “如今沈安在我手里,只要你把麒麟令交给我,我不仅放他走,还能保你们姐弟平安。你别忘了,是我救了他,不然他早已葬身火海。” “你要麒麟令做什么?”沈珍珠心头一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杀杨国忠,杀安禄山!”面具女的声音陡然拔高,“杨国忠构陷我家族,害我满门流放,苟延残喘;安禄山狼子野心,屠我亲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要借独孤家的十万大军,让这两个奸贼血债血偿!” 沈珍珠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麒麟令不在我身上,我把它留在长安了。” “不在你身上?”面具女显然不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劝你莫要撒谎,否则——”她抬手指向呆滞的沈安,“我现在就杀了他!” “不要!”沈珍珠连忙阻拦,声音带着哭腔,“我说的是真的!现在局势复杂,我怕麒麟令被人夺走,便将它藏在了广平王府的住处,并未带在身上!” 面具女沉默片刻,似在权衡真假。 良久,她冷冷道:“既如此,你现在就回长安,把麒麟令取来,亲自前往云南,让独孤家出兵助我。沈安留在这里当人质,若你敢耍花样,我便让他为你陪葬。” 沈珍珠看着弟弟毫无神采的脸庞,心如刀绞,却别无选择,只能含泪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好好照顾安儿,不能伤害他分毫。” “只要你听话,他自然无事。” 面具女说完,便让人将沈珍珠送回了暂住的宅院。 推开门,守在屋内的侍女们立刻围了上来,满脸担忧。 “沈小姐,您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我们都快急死了!” 沈珍珠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没什么,只是心里烦闷,出去随便走了走,让你们担心了。” 她望着侍女们关切的眼神,好几次想把沈安还活着、被人挟持的事情说出来,可一想到面具女的警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34章 崔彩屏34 返程的马车刚驶入长安地界,便在一片密林间遭遇伏击。 箭矢如雨般射来,车夫应声倒地,车厢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 “沈孺人莫慌!” 崔彩屏派来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剑护在车厢外,与蒙面刺客缠斗起来。 沈珍珠缩在车厢角落,听着外面兵刃交锋的铿锵声,心头冰凉。 这些人的招式狠辣,目标明确,定是杨国忠的人。 想来他早已察觉自己偷偷返回吴兴,竟不惜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一场激战过后,护卫们虽拼死击退了刺客,却也伤亡惨重。 沈珍珠望着染血的车厢,浑身发冷,直到马车驶入广平王府,心中的惊惧仍未散去。 接下来的几日,沈珍珠终日闷闷不乐,食不下咽。 崔彩屏见状,只当她是未能查到沈家真相,又遭逢暗杀,心中郁结,便常来文瑾院陪伴她,温言劝慰。 “珍珠,逝者已矣,你若一直沉浸在悲痛中,身子迟早会垮。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你父亲和弟弟的在天之灵。” 崔彩屏的话语温柔恳切,沈珍珠听着,心中却越发难受愧疚。 一边是大唐的安危,若将麒麟令交给面具女,独孤家的十万大军一旦卷入纷争,天下必生战乱。 一边是亲弟弟的性命,沈安还在对方手中,随时可能丧命。 无数个深夜,她都想将真相和盘托出,求崔彩屏与李俶相助,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赌,不敢拿沈安的性命冒险,更不敢让广平王府卷入这场凶险的旋涡。 思忖再三,沈珍珠终于找到崔彩屏,神色疲惫地说:“彩屏,长安的一切让我心绪不宁,我想出去散散心,去外地待一段时日。” 她本以为崔彩屏会断然拒绝,毕竟长安城外危机四伏。 谁知崔彩屏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也好,换个环境或许能让你心情好些。你想去哪里,我让人安排。” 崔彩屏随即把此事告知李俶,却遭到他的坚决反对。 “不行!她此次返回长安途中已遭暗杀,显然杨国忠并未放弃追查。如今她若离开长安,只会更危险!”他语气凝重,“沈易直为国尽忠,沈家只剩她这一脉血脉,且麒麟令仍无确切消息,她绝不能出事!” 崔彩屏叹气。 “可你看珍珠如今的模样,她整日郁郁寡欢,形同枯槁,再留在长安,迟早会被悲痛压垮,郁郁而终。与其如此,不如让她出去散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她执意要走,我们便暗中派人保护。万一……我是说万一她遭遇不测,那也是她的命数,总好过困死在府中。” 李俶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被崔彩屏说动。 沈珍珠得知他们同意后,心中既有感激,又有愧疚。 随后,在崔彩屏的谋划下,沈珍珠在府中池塘失足落水,被救起时已然“气绝”,随身的陪嫁丫鬟素瓷悲痛欲绝,当场殉主。 消息传出,广平王府举办了简单的葬礼。 杨国忠得知沈珍珠已死,连最后知晓麒麟令线索的人都没了,气得当场将书房砸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他深知,沈珍珠一死,麒麟令的下落便彻底成了谜,自己的谋划终究落了空。 而此时,“已死”的沈珍珠正穿着粗布衣衫,混在商队中,在李俶与崔彩屏安排的暗卫护送下,悄然离开了长安。 出发前,崔彩屏暗中召见了领头的暗卫,将一枚温润的玉佩交到他手中——正是那枚真正的麒麟令。 “待沈珍珠进入云南地界,找准时机,将她身上的玉佩调换回来。”崔彩屏语气冰冷,“切记,不可让她察觉分毫。” “属下遵命。”暗卫躬身应下,将麒麟令小心收好。 商队的马车一路向南,沈珍珠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 历经三个月的风雪兼程,沈珍珠终于踏入云南境内。 苍山覆雪,洱海凝霜,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将边陲的天地染得一片素白,与长安的暖冬繁华截然不同。 她按照面具女的吩咐,直奔独孤府,递上那枚被暗卫调换的真正麒麟令,守门侍卫见令如见主,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引她入府。 独孤府殿宇恢弘,飞檐上积着薄雪,透着边陲世家的沉稳大气。 独孤靖瑶身着银白劲装,外罩一件玄色狐裘,见来人竟是“已死”的沈珍珠,且一身风霜、面带倦色。 “沈小姐?传闻你已失足殒命,怎么会顶着这般风雪出现在这里?” 沈珍珠躬身行礼,指尖因严寒微微泛红,语气却愈发恳切。 “独孤小姐,长安的死讯不过是脱身之计。我此番冒雪前来,是为求独孤家相助,诛杀杨国忠与安禄山!” “诛杀杨国忠与安禄山?”独孤靖瑶瞳孔骤缩,满脸震惊,“这二人皆是陛下宠臣,权倾朝野,身边护卫众多,高手如云,想要取他们性命,难如登天。你为何要冒这般大险,执意杀此二人?” 沈珍珠心中一沉,轻声问道:“所以,独孤小姐是不能答应我?” “你既持麒麟令而来,独孤家自然会信守承诺。”独孤靖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只是,在应允你的愿望之前,我需先鉴定这麒麟令的真伪。” “如何鉴定?”沈珍珠连忙问道。 独孤靖瑶抬手示意,侍女立刻将堂中窗棂推开一线,清冷的天光倾泻而入。 “真正的麒麟令,在光照之下会映出一个‘孤’字。” 她话音刚落,沈珍珠便将玉佩举到光下,只见温润的玉面上,果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孤”字暗影,与独孤靖瑶描述的分毫不差。 “确是真令。”独孤靖瑶颔首,神色愈发凝重,“但你的愿望太过棘手,关乎朝堂安危,我需请示父王再做定夺。你且在此等候片刻,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珍珠在堂中静坐,捧着侍女送来的热茶,指尖渐渐回暖,心中却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云南王是否会同意这凶险的请求,更不知道远在吴兴的沈安,在这寒冬腊月里是否安好。 不多时,独孤靖瑶折返回来,语气缓和了些许,“沈小姐,父王已应允你的请求。你暂且在独孤府住下,冬日天寒,先好生休养,我会即刻挑选精锐人手,暗中部署此事。”她伸出手,“如今沈家的愿望已然道出,麒麟令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珍珠连忙将玉佩递还给她,眼中满是希冀,“多谢小姐仗义相助,还望此事能尽快成行。” 独孤靖瑶接过麒麟令,仔细收好,忽然问道:“你是广平王的侧妃,广平王与杨国忠素有嫌隙,为何不请他为你报仇,反倒千里迢迢、冒雪来求我独孤家?” 沈珍珠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道:“此事与我沈家灭门之祸息息相关,我必须亲手为家人报仇。广平王虽心怀正义,却深陷朝堂漩涡,与杨国忠相互斡旋,难以痛下杀手,安禄山手握重兵,远在边陲,他更是无能为力。我势单力薄,唯有求助独孤家,才能撼动这两大奸贼。” 独孤靖瑶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与悲戚,心中已然明了。 她抬手示意侍女,“带沈姑娘去清芷院安置,炭火务必备足,好生照料,不得有任何怠慢。” “是。”侍女应下,引着沈珍珠向偏院走去。 清芷院雅致清幽,屋内燃着温暖的银骨炭,驱散了一路的寒气,一应陈设齐全。 沈珍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覆雪的竹枝与远处的苍山雪顶,默默祈祷着。 “爹,安儿,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为你们报仇了。” 第35章 崔彩屏35 冬雪消融,春风拂面,云南的苍山褪去素白,漫山遍野抽出新绿。 沈珍珠在清芷院中等了数月,终于等到独孤靖瑶的消息。 “刺杀杨国忠的人虽得手,却只伤及他手臂,未能致命。”独孤靖瑶面色凝重,“安禄山驻守边陲,戒备森严,我方人马根本无从近身,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珍珠闻言,心中百感交集。 她等来的不是复仇的捷报,而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 与此同时,杨国忠归途遇刺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 杨贵妃得知兄长遇袭,哭着跪在玄宗面前,恳请彻查凶手。 玄宗又惊又怒,当即下旨令大理寺严查,还亲自驾临杨国忠府邸探望。 杨国忠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实则只是皮肉伤,却故意装作重伤垂危的模样,拉着玄宗的手哭诉。 “陛下,臣幸不辱命,完成您交代的差事,却不想遭此暗算。臣死不足惜,只恨未能继续为陛下效力!” 玄宗本就心疼他遇袭,又见他这般“忠心耿耿”,更是感怀不已。 毕竟杨国忠是为自己办事归来时被害,玄宗对他愈发宠信,特许他痊愈后再上朝理政。 可杨国忠“执意”要为君分忧,没过几日,便装作伤口未愈的样子,被两名侍从左右搀扶着上朝。 玄宗见状,愈发怜惜,特赐他步辇,准许他乘坐步辇出入朝堂,上朝时也无需行跪拜大礼,可在殿侧设座觐见。 此举让杨国忠愈发猖狂,即便见到太子李亨,也只是微微颔首,倚着侍从的搀扶站在原地,毫无敬意。 李亨心中怒火中烧,却碍于玄宗对杨国忠的宠信,敢怒不敢言。 杨国忠趁机将暗杀之罪嫁祸到安禄山头上,添油加醋地诉说安禄山手握重兵,早有谋反之心,此番行刺便是为了扫清障碍。 玄宗本就因遇刺之事迁怒于人,又对杨国忠深信不疑,当即下旨召安禄山回长安对质。 可安禄山早已洞悉朝堂局势,称病推脱,只派人上书陈述自己的忠心,乞求玄宗恕罪。 玄宗此刻满心偏袒杨国忠,不管安禄山是真病还是假病,执意连发三道圣旨,勒令他即刻回京。 . 广平王府内,崔彩屏听闻此事,心中明镜似的——安禄山这是要反了! 可独孤家那边迟迟未能除掉杨国忠与安禄山,她的计划屡屡受阻,心中焦虑万分。 加之近日身子倦怠,思虑过重,竟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屏儿!”李俶惊慌失措,连忙将她抱起,急传太医。 徐太医诊治后,笑着向李俶道贺,“殿下大喜!王妃这是有孕了,已有月余身孕。” “有孩子了?”李俶又惊又喜,紧紧握住崔彩屏的手,眼中满是珍视,“屏儿,我们有孩子了!” 崔彩屏悠悠转醒,听闻自己怀孕的消息,连日来的焦虑瞬间消散大半,脸上露出久违的温柔笑容。 玄宗得知李俶与崔彩屏有了身孕,亦是龙颜大悦。 这是他的曾孙,更是他最疼爱的孙子的第一个孩子,当即赏赐了无数珍宝药材,以示庆贺。 消息传开,有人欢喜有人愁。 杨贵妃心中郁结,李亨更是面色阴沉——若崔彩屏生下儿子,李俶便后继有人,玄宗定会愈发偏爱他。 韩国夫人得知女儿有孕,欣喜若狂,当即带着大批补品赶往广平王府。 这是女儿成亲四年以来的第一个孩子,她怎能不重视? 韩国夫人拉着崔彩屏的手,细细叮嘱着孕期注意事项,又严厉吩咐下人务必悉心照料,不得有半点疏忽。 崔彩屏的胎相稳固,有侍书等人悉心照料,孕期也算顺遂。 可随着孕周渐长,她的身材日渐臃肿,素来爱美的她心中烦闷不已。 看到以前的绫罗绸缎穿不上,会对着李俶发脾气;腰酸腿疼时,也会找借口迁怒于他。 李俶却始终温柔包容,每日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伴她,为她揉肩捶腿,耐心哄着她。 . 云南的沈珍珠得知崔彩屏有孕的消息,心中先是一阵欢喜,可这份欢喜很快便被一封突如其来的信笺打散。 信是面具女寄来的。 【三月之内,务必让独孤家除掉杨国忠与安禄山。逾期未竟,便剁去沈安一臂;若敢将此事泄露分毫,便废了他的双腿。】 沈珍珠吓得浑身发抖,心急如焚。 她立刻找到独孤靖瑶,苦苦哀求,“独孤小姐,求你再加派人手,务必尽快除掉二人!” 独孤靖瑶面露难色,“沈小姐,并非我不肯帮忙。杨国忠如今被金吾卫层层保护,连近身都难;安禄山那边更是严防死守,我方人马多次试探,均无功而返。” “求你了!”沈珍珠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我知道这很难,可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只要你能帮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独孤靖瑶被她缠得有些不耐烦,皱眉道:“我已经尽力了!你这愿望本就是强人所难,独孤家能做到如今地步,已然仁至义尽。” 沈珍珠心中满是愧疚,却为了沈安,不得不放下所有尊严,继续乞求,“再试试,求你再试试……多加些人手,一定能找到机会的!” 独孤靖瑶无奈,只得点头,“罢了,我再派人部署便是。你且回去等消息,切勿再这般冲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月的期限日渐临近,独孤靖瑶那边却依旧毫无动静。 沈珍珠彻底慌了神,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将面具女挟持沈安、胁迫自己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独孤靖瑶。 独孤靖瑶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她本就不愿为了沈珍珠的私怨,让独孤家深陷朝堂纷争,如今得知是受人胁迫,反倒有了转圜的余地。 她当即道:“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前往吴兴,务必找回沈安。” 沈珍珠千恩万谢,含泪道:“只要能与安儿团聚,我便带着他离开云南,隐姓埋名,再也不卷入这些纷争。” 独孤靖瑶随即安排人手,与沈珍珠一同秘密前往吴兴。 可当他们找到宅院时,早已人去楼空,只在屋内留下一张纸条。 沈珍珠颤抖着展开,上面的字迹依旧冰冷:【想救沈安,便杀了杨国忠与安禄山。否则,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安儿……”沈珍珠眼前一黑,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独孤靖瑶语气沉重,“沈小姐,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借你的手除掉二人。独孤家虽信守承诺,却不能一味被人胁迫。此事,我真的帮不了你了。” 沈珍珠苦笑一声,心中已然明了独孤靖瑶的难处。 她摇了摇头,“我不回云南了。我要留在吴兴,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安儿。” 独孤靖瑶点点头,“我会留下部分人手,帮你一同寻找沈安,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安全。” 沈珍珠含泪道谢。 独孤靖瑶安顿好她后,便启程返回云南。 云南王听闻此事,轻叹道:“若无沈家先祖,便无今日的独孤家。如今能帮衬一二,也是尽一份心意。” 他下令再增派人手,务必找到沈安,护住沈珍珠的安危。 第36章 崔彩屏36 又过了两个月,前往范阳的使者风尘仆仆返回长安,入宫向玄宗复命时,言辞恳切地禀报。 “陛下,安将军确是旧伤复发,病得沉重,卧床不起。他让臣代为向陛下请罪,说未能遵旨回京,实非有意违抗,只是身体实在不允许。” “将军说,若此番真有不测,他在阴间也会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护大唐江山安稳。” 玄宗闻言,感动得红了眼眶,连连叹道:“朕就知道,安禄山对朕忠心耿耿,此前皆是误会!” 当即下令赏赐无数名贵药材与珍宝,还特意叮嘱使者带回口谕。 “让安禄山好生休养,不必挂心朝堂之事,朕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他了。” 消息传到杨国忠耳中,他气得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狠狠一掌拍在案上。 “好个安禄山!竟用装病这等卑劣伎俩蒙骗陛下,摆了我一道!” 他本想借暗杀之事彻底扳倒安禄山,却没想到反让对方得了陛下的全然信任,心中的憋屈与愤懑难以言表。 李俶得知此事后,连夜返回广平王府,将宫中情形一一告知崔彩屏。 崔彩屏正靠在软榻上静养,闻言眉头紧蹙。 “安禄山诡计多端,这病定然是装的。他如今手握重兵,又得了陛下的信任,怕是离谋反之日不远了。” “我也是这般想。”李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可陛下对他深信不疑,我们就算有再多疑虑,也无济于事。” 崔彩屏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中不忍,柔声道:“你这几日为了朝堂之事操劳,好几天都没睡个好觉了。快去内室歇息片刻,等晚膳准备好了,我再叫你。” 李俶确实身心俱疲,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内室走去。 待李俶睡下,崔彩屏起身走出屋子,廊下的寒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算计。 侍棋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躬身禀报:“娘娘,吴兴那边传来消息,沈珍珠仍在四处寻找沈安的下落,独孤家也派了人手暗中协助。” “独孤家?” 崔彩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中满是不屑,“真是虚伪至极!若不是沈家先祖当年舍命相救,独孤家早就在乱世中覆灭了,哪有如今的十万大军与边陲基业?这般天大的恩情,沈珍珠不过是让他们杀两个人,竟拖了这么久,还屡屡诉说困难。” “我倒要看看,独孤家的十万大军是摆设不成?真就杀不了两个奸贼?分明是不愿为沈家出头,怕得罪杨国忠与安禄山,坏了他们偏安一隅的好日子!” 侍棋垂首不敢接话,只静静等候吩咐。 崔彩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立刻传信给沈珍珠,告诉她——安禄山必须死,若安禄山不死,沈安便性命难保!” “娘娘,那杨国忠那边……”侍棋迟疑着问道。 “杨国忠暂且留着,安禄山手握重兵,才是眼下最大的心头之患。” 崔彩屏语气不容置疑,“你再提醒她,让她去找安庆绪。安庆绪既然爱沈珍珠,那就应该为她做任何事。” “属下明白了。”侍棋躬身应下,“这就去传信。” . 沈珍珠收到面具女措辞狠厉的信函时,正奔波在吴兴的街巷中寻找沈安。 那封信如催命符,她别无选择,当即提笔给安庆绪写下一封书信,言辞恳切地述说了自己的困境,隐晦表达了求助之意。 信件送出后,沈珍珠日夜煎熬。 几日后,她终于收到了安庆绪的回信,信中满是欣喜与急切,说他本欲即刻赶往吴兴,却被安禄山以要事阻拦,只能让她前往范阳相见。 沈珍珠不敢耽搁,立刻告知独孤靖瑶自己的决定。 “你要去范阳杀安禄山?”独孤靖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阻拦,“此去凶险,我派人送你到范阳边界,后续便只能靠你自己。” 她亲自安排人手,护送沈珍珠与素瓷一路北上。 抵达范阳边界时,安庆绪的亲信早已等候在此。 而一直暗中跟随沈珍珠的听风堂暗卫,因范阳境内审查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只得折返长安复命。 崔彩屏接到暗卫禀报后,立刻下令:“在范阳边界加派人手,密切关注城内动静,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安庆绪将沈珍珠悄悄接入府中,并未惊动忙于筹备谋反的安禄山。 他看着眼前日夜思念的女子,眼中满是狂喜,“珍珠,幸好你还活着!” 他诉说着自己接到她死讯后的悲痛,说自己曾执意要去长安求证,却被父亲阻拦,派去的人带回“确凿”消息后,他整日借酒消愁,还被安禄山痛骂一顿。 “如今你能活着站在我面前,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事!”安庆绪紧紧握住她的手,“留下来吧,不要再走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沈珍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已无处可去,多谢安大哥收留。” “只要你愿意,一辈子都可以!”安庆绪喜不自胜。 沈珍珠趁机问道:“为何范阳边界的审查如此严格?” 安庆绪早有准备,随口撒谎,“近日有人意图刺杀父亲,他为了安全,才下令加强审查。” “原来如此。”沈珍珠点点头,故作关切,“既然伯父在养病,我更该前去探望才是。” 安庆绪本想阻拦,可耐不住沈珍珠坚持,只得硬着头皮去禀报安禄山。 他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说辞,告知父亲沈珍珠是假死脱身——因在广平王府不受重视,看不惯李俶与崔彩屏的恩爱,便与素瓷一同假死逃出,身无分文之下,才来投奔他。 安禄山闻言,心中疑虑丛生。 如今正是他筹备谋反的关键时期,沈珍珠此时前来,难保不是李俶派来的奸细。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既然珍珠与绪儿情投意合,不如趁此机会成亲,也好让她安心留在安府。” 此举一来可将沈珍珠纳入安家人的监视范围,二来也能借机打探麒麟令的下落。 安庆绪闻言,紧张地看向沈珍珠,生怕她拒绝。 谁知沈珍珠竟缓缓点头,眼中含泪道:“如今我只剩安大哥这一个亲人,若安大哥不嫌弃,我愿意嫁给你。” 安庆绪欣喜若狂,只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安禄山当即下令筹备婚礼,不到一个月,便在府中为二人举办了简单却隆重的婚宴。 婚后,安庆绪对沈珍珠百般呵护。 他看得出来,她并非真心爱慕自己,或许只是想找个安身之所,但他毫不在意。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安禄山却并未放松警惕,他暗中派人搜查了沈珍珠带来的所有物品,却并未发现任何与麒麟令相关的踪迹。 一日,他直接将沈珍珠召来,开门见山地问道:“听闻你父亲手中藏有麒麟令,如今那令牌在何处?” 沈珍珠闻言,脸上满是茫然,“麒麟令?那是什么东西?父亲从未对我提及过。” 安禄山审视着她,见她确实不知情,心中暗道:若她知晓麒麟令的秘密,李俶断不会对她的“死”不闻不问。 看来沈珍珠确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自此以后,沈珍珠发现自己走到哪里,身边都有安禄山的人跟随。 她向安庆绪询问,安庆绪只道:“父亲遭过刺杀,心思缜密了些。有他们保护你,我也能放心。” 沈珍珠面上点头应下,心中却愈发警惕。 她知道,自己在安府的日子不过是暂时的平静,要杀安禄山、救回沈安,还需从长计议。 第37章 崔彩屏37 寒冬腊月,长安降下漫天飞雪,广平王府的产房内却暖意融融。 崔彩屏历经一天一夜的阵痛,终于传来两声清亮的啼哭——龙凤胎降生了。 李俶冲进产房时,崔彩屏已疲惫得昏睡过去,面色苍白却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光。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孩子,看着两个粉嫩的小生命,一向沉稳的眼眸瞬间蓄满泪水,心疼又狂喜,“屏儿,辛苦你了。” 消息传入宫中,李隆基龙颜大悦,亲往王府探望。 自古以来,龙凤胎便是吉兆,这对孩子被视作上天赐下的福泽。 玄宗亲自为曾孙取名李邈,曾孙女取名李和妆,又在李俶上书恳请下,册立李邈为广平王世子,封李和妆为升平郡主,赏赐无数珍宝,一时风头无两。 崔彩屏坐完月子,刚将一双儿女照料得稳妥,便收到了范阳边界暗卫的急报:【范阳地界已封关锁城,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她指尖划过冰冷的信纸,眼神骤然凝重。 安禄山这是要切断与外界的联系,谋反已是箭在弦上。 崔彩屏不敢耽搁,当即暗中部署,将名下半数产业向南迁移,转入江南水乡,保留核心财力与势力。 又调遣心腹暗卫全数护在韩国夫人身边,确保母亲无虞。 她深知,乱世将至,唯有手握足够的筹码,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天宝十四年冬,安禄山以“诛杀奸臣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谋反,十五万大军直指长安。 起初,玄宗压根不信那个“忠心耿耿”的安禄山会反,只当是谣言。 可随着安禄山的大军势如破竹,接连攻破数座城池,战报如雪片般传入长安,他才惊觉大事不妙,慌了手脚。 可即便如此,他仍听信杨国忠的谗言,诛杀多位直言进谏的忠臣,导致军心涣散。 不久后,洛阳沦陷的消息传来,长安震动,玄宗才仓促下令,让李俶前往潼关驻守,抵御叛军。 临行前夜,李俶将府中所有暗卫全数留给崔彩屏。 “屏儿,潼关战事凶险,我此去不知归期。你务必保护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 崔彩屏眼中含泪,为他整理衣襟。 “李郎放心,我会守好王府,守好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等你回来。” . 李俶抵达潼关后,立刻加固城防,严阵以待。 他治军严明,与士兵同甘共苦,叛军数次攻城都被击退,潼关防线一时固若金汤。 可就在此时,玄宗却接连下旨,令李俶即刻回京,换哥舒翰驻守潼关,还下令让哥舒翰主动出击,收复失地。 李俶断然拒绝,“潼关乃长安门户,万万不可轻易出击!如今叛军势盛,我等只需坚守,待援军集结,再图反击不迟!” 可玄宗心意已决,连下三道圣旨,还派高力士亲自前往潼关督阵。 李俶无奈,只得叮嘱哥舒翰,“将军切记,切勿主动出击,坚守潼关便是大功!我即刻回京,向陛下乞求撤回命令!” 然而,李俶刚回到长安,玄宗便已再次下旨,强令哥舒翰出兵。 李俶跪在宫门外,苦苦哀求,却始终未能动摇玄宗的决心。 杨国忠在一旁煽风点火,称哥舒翰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恐有异心。 最终,哥舒翰被迫领兵出战,中了叛军埋伏,全军覆没,潼关失守。 长安彻底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玄宗惊慌失措,连夜带着杨贵妃、杨国忠等嫔妃外戚,以及部分皇亲国戚,仓皇逃离长安。 一行人一路西逃,抵达马嵬驿时,随行的禁军将士哗变,要求诛杀杨国忠与杨贵妃以谢天下。 . 马嵬驿的风雪比长安更烈,卷着帐篷外禁军的喧哗,撞得人心惶惶。 崔彩屏拉住李俶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 “李郎,求你救救我母亲!她从未参与杨国忠的谋事,不能让她枉死!” “若是陛下和太子执意要杀她,求你让我去送送母亲,我陪她一起走,也好在黄泉路上有个照应……” 李俶心中一痛,连忙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屏儿,别哭。我绝不会让你母亲出事,更不会让你有事。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最爱的人,就算豁出我这条命,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安抚好崔彩屏的情绪,李俶立刻安排人手,将她与两个孩子、还有贴身侍女一并送到慕容林致暂居的屋子。 “弟妹,你大嫂和孩子们就拜托你了。”他郑重托付,“务必护好他们的安全,等我处理完外面的事,就来接他们。” 慕容林致神色凝重地点头,“大哥放心,有我在,定会护好大嫂和孩子们的周全。” 安顿好妻儿,李俶转身踏入风雪,心中早已清楚,这场风波的幕后推手正是太子李亨。 李亨隐忍多年,如今终于抓住诛杀杨国忠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手。 陈玄礼也早已与李亨达成默契,禁军将士群情激愤,杀杨国忠与杨贵妃已是箭在弦上。 议事厅内,李亨面色沉冷,直言道:“杨国忠祸国殃民,安禄山以诛杀他为名谋反,如今洛阳失守、潼关告破,天下大乱皆因他而起!不杀他与杨贵妃,难以平息将士怒火,更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李俶与李倓皆无异议,可当李亨话锋一转,提及要诛杀所有杨氏族人时,李俶当即反驳。 “不可!杨国忠与杨贵妃罪孽深重,杀他们二人足以谢天下。其余杨氏族人多是无辜,何必赶尽杀绝?” “斩草必须除根!”李亨眼神凌厉,“崔氏身为韩国夫人之女,亦是杨氏血脉,留着她始终是隐患!” “父王此言差矣!”李俶上前一步,“崔氏是我的妻子,为我生下世子与郡主,早已是广平王府的人,与杨国忠的谋逆之事毫无关联!若要斩草除根,我这个丈夫、两个无辜的孩子,甚至父王你这个亲家,是不是都要一并除掉?” “广平王,你竟敢对孤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李亨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李倓见状,连忙上前劝阻,“父王息怒!大哥也是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如今大哥手握陛下亲赐的兵权,军心所向,此时与他起争执,于大局不利啊。” 他心中本就对李亨的凉薄心存不满,更不愿看到大哥因大嫂陷入险境。 李亨脸色铁青,沉默良久,终究忌惮李俶的兵权与威望,缓缓道:“既如此,便饶崔氏一命。但她必须与你和离,送往庵堂带发修行,永世不得再踏入朝堂半步!” “父王!”李俶与李倓同时蹙眉。 崔彩屏生有子嗣,且并无过错,这般处置实在过分,更让兄弟二人想起了自己早逝、受尽委屈的母亲。 “父王,”李倓沉声道,“大嫂手无缚鸡之力,又生有大哥唯二的子嗣,实在没必要为了她与大哥反目。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大哥的支持至关重要,还望父王三思。” 李俶亦寸步不让,“崔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不能动她!她的母亲杨氏,我也必须留下。除此之外,其余杨氏族人,任凭殿下处置。” 见李俶铁了心,且李倓在一旁帮腔,李亨深知无法强行逼迫,只得咬牙应允:“好!就依你所言!” 李俶心中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将韩国夫人悄悄送到慕容林致的屋子。 崔彩屏见到母亲平安无恙,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中失声痛哭。 韩国夫人轻抚女儿的背,眼中满是痛心与庆幸——她知道,若非李俶据理力争,自己与女儿早已性命不保。 虽然心疼儿子丈夫的下场,却也明白,在这乱世之中,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崔彩屏本已备好假死药,打算若事不可为,便与母亲一同赴死,却没想到李俶竟真的顶住压力,保住了她们母女。 “屏儿,岳母,”李俶神色凝重地叮嘱,“你们暂且待在这屋内,不要外出。外面有风生衣带着暗卫守着,会护你们周全。” 他深深看了一眼妻子与两个熟睡的孩子,转身再次踏入风雪。 这一次,他要与李亨、李倓、陈玄礼一同去见玄宗,无论如何,都要让玄宗下旨,诛杀杨国忠与杨贵妃,平息禁军的怒火,也为崔彩屏与韩国夫人扫清这场致命的危机。 第38章 崔彩屏38 马嵬驿的风雪中,玄宗的诏书终究还是来了。 尽管他对着高力士痛哭流涕,却终究抵不过禁军哗变的压力,下令诛杀杨国忠与杨贵妃。 李俶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关押杨国忠的牢笼。 此刻的杨国忠头发凌乱,衣衫染污,早已没了往日权倾朝野的嚣张。 见李俶前来,他疯狂拍打牢笼栏杆,“李俶!陛下不会杀我的!一定是你们蛊惑陛下,听信了谗言!” “谗言?”李俶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如刀,“你构陷忠良、祸乱朝纲,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天下百姓的流离失所,哪一样不是你造成的?你本就是最大的奸臣,如今也该偿命了!” 杨国忠还想挣扎,两名侍卫早已上前,强行按住他的肩头,将一碗毒酒灌进他口中。 剧烈的毒性瞬间蔓延,杨国忠面色青紫,痛苦地抽搐着。 李俶走上前,亲手抽出腰间的白绫,死死勒住他的脖颈,直到他彻底没了气息。 看着杨国忠的尸体,李俶眼中没有半分怜悯——这是他罪有应得。 另一边,杨贵妃的营帐内,她看着眼前的毒酒,泪水涟涟,死活不肯相信玄宗会杀她。 “我要见陛下!我要亲口问他!” 她挥手打翻酒碗,瓷器碎裂声刺耳。 高力士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却语气坚定,“贵妃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您就不要再为难老奴了。”他示意侍卫上前,“既然娘娘不肯饮下毒酒,那就只能请娘娘上路了。” 侍卫们上前,白绫迅速缠绕上杨贵妃的脖颈。 她挣扎着,口中还在呼唤着“三郎”,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手臂,香消玉殒在马嵬坡的风雪中。 除了被李俶护住的韩国夫人,其余杨氏族人皆未能幸免。 禁军将士冲入关押他们的营帐,乱剑齐下,鲜血染红了雪地,杨氏一族就此覆灭。 诸事完毕,李俶等人向玄宗复命。 看着他们冰冷的眼神,玄宗瞬间泄了气,颓然坐倒在榻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提出要继续南逃入蜀,李亨却坚决反对——他要北上灵武,收拢兵力,另图大业。 父子二人终究分道扬镳。 李俶、李倓随李亨前往灵武,而李隆基则在陈玄礼的护送下,一路逃往四川。 抵达灵武后,李亨在众臣拥戴下登基称帝,改年号为至德。 他第一时间派人给云南王送去诏书,令其出兵共抗叛军。 又封李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重用李光弼、郭子仪等名将,誓要收复长安、洛阳。 不久后,独孤靖瑶便率领云南十万大军抵达灵武。 李亨大喜过望,当即下令让她与李俶并肩作战,共同执掌兵权。 崔彩屏得知李亨登基,心中长舒一口气,只觉苦尽甘来。 她暗中联络了潜伏在李亨身边的嫔妃,令其每日给李亨投喂秘药,使其沉迷酒色。 又让心腹找到李辅国,许以重金与承诺——待李俶登基,便封他为第一权臣。 李辅国深知李俶对崔彩屏的重视,马嵬驿时不惜与太子反目也要护住她与韩国夫人,甚至保留了韩国夫人的诰命,当即点头应允,开始每日为李亨进献助兴丹药。 远在范阳的沈珍珠,终于从被监视的缝隙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当她从安庆绪口中得知安禄山已然谋反时,当即怒斥:“这是叛国!你若执意如此,我便自尽于你面前!” 安庆绪慌了神,连忙抱住她,“珍珠!父亲已经反了,没有回头路了!” “怎么没有?”沈珍珠眼神坚定,“杀了安禄山,你仍是大唐的忠臣!这是大义灭亲!” 安庆绪沉默了——他心中并非没有大唐,只是那是生养自己的父亲。 沈珍珠看着他动摇的神色,继续劝说:“你为他谋划多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将天下拱手让人,最后还要立幼子为储,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句话戳中了安庆绪的痛处。 不久后,安禄山攻占洛阳,自立为大燕皇帝,封长子安庆宗为太子(彼时安庆宗尚在长安,实则已是虚名)。 可没过多久,安庆宗被玄宗下令诛杀的消息传来,安庆绪本以为自己能稳坐太子之位,却没想到安禄山宠爱幼子,竟打算废长立幼。 多年的隐忍与付出化作泡影,安庆绪彻底心死。 他暗中联络了安禄山身边对其不满的旧部,在一个深夜,亲手弑父。 安禄山一死,安庆绪迅速登基为帝。 在沈珍珠的强烈劝说下,他放弃了洛阳,率领大军返回范阳,同时派人向李亨递上降表,声称自己忍辱负重,杀父是为了报效大唐,愿率部归顺。 此时的李亨早已被丹药与美色掏空了身子,对李辅国言听计从。 在李辅国的求情下,李亨竟对安庆绪的“大义灭亲”赞赏有加,封其为义忠王,仍任范阳节度使。 而沈珍珠也终于收到了沈安的消息。 她马不停蹄赶往吴兴,在一座偏僻的宅院中,看到了身形瘦弱却安然无恙的弟弟。 “安儿!” 她扑上前紧紧抱住沈安,姐弟二人相拥而泣,积压多年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安庆绪的突然归降,让叛军内部大乱。 史思明毫无准备,军心涣散。 李俶与独孤靖瑶趁机率领唐军与云南军出击,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收复了长安。 郭子仪也率军猛攻洛阳,成功将其夺回。 捷报连连,唐军士气大振。 史思明见大势已去,也上书请求归降,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安禄山头上,声称自己是被迫谋反。 李亨本想封他为王,彰显自己的大度,却被李辅国劝阻——这正是崔彩屏的授意。 李俶与李倓也坚决反对,“史思明与安禄山一丘之貉,安庆绪是杀父归降,尚可暂留以安抚叛军;而史思明是走投无路才归顺,其心必诈,留之必为后患!” 众臣与皇子纷纷附和。 最终,李亨下令将史思明五马分尸,头颅悬挂在城墙之上示众。 史思明的部下群龙无首,很快便被唐军尽数控制。 至德二年,历时两年的安史之乱,终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与唐军的反击下,彻底平息。 长安的街道上,百姓们欢呼雀跃,迎接凯旋的军队。 而朝堂之上,权力的棋局却并未落幕——李亨沉迷享乐,李辅国权倾朝野,李俶手握重兵,崔彩屏在幕后步步为营,属于他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9章 崔彩屏39 安史之乱平息后,朝堂暗流再起。 云南王的一封密信递到李亨案前,言明愿将独孤靖瑶许配给李俶为妾,以此换取云南军对李亨的永久效忠。 李亨阅后大喜,身旁的李辅国连忙附和道贺,转头却第一时间将此事密报给了崔彩屏。 崔彩屏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她早已布下后手,在李亨论功行赏的朝会上,心腹大臣率先出列,奏请立李俶为太子。 “广平王殿下战功赫赫,平定安史之乱居功至伟,实乃大唐功臣,立为太子实至名归!”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纷纷附和。 他们多是追随李俶征战的旧部,若李俶登基,便是从龙之功,自然趋之若鹜。 连李倓也上前一步,朗声道:“兄长乃嫡长子,智勇双全,民心所向,理当为太子,臣弟誓死拥护!” 李亨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自认为战乱平息全是自己运筹帷幄之功,如今却被众臣捧李俶而轻自己,心中怒火中烧,面上却强装镇定,夸赞李俶辛苦,随即开始论功行赏。 轮到李俶时,他避而不谈太子之位,只封其为楚王。 封二皇子李係为越王,将吏部、兵部等重要职权尽数交予他。 李倓依旧是建宁王,仅象征性地加了个虚职。 郭子仪、李光弼等人也各有封赏,却皆未触及核心权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亨是刻意扶持李係,制衡李俶,更是不满李倓拥护兄长。 下朝后,李亨在御书房气急败坏地摔碎了茶杯。 李辅国连忙上前奉上丹药,柔声劝慰,“陛下息怒,楚王殿下虽有战功,终究是臣子,怎敢觊觎陛下的龙椅?” 李亨服下丹药,心神稍定,咬牙道:“李俶狼子野心,朕岂能看不出来!” “陛下英明。”李辅国趁热打铁道,“如此一来,更不能让独孤靖瑶嫁入楚王府。若楚王成了云南王的女婿,云南大军便成了他的私兵,陛下如何能安心?” 李亨深以为然,当即拍板,“朕本想将独孤靖瑶赐给李係做正妃,让他休了原妻。可转念一想,李係若得了云南助力,岂不是又一个李俶?” 李辅国附和道:“陛下圣明,独孤家的兵权,终究该握在陛下手中。” 几日后,一道圣旨震惊朝野——李亨册封独孤靖瑶为贵妃。 独孤靖瑶如遭雷击,她万万没想到,云南王与李亨约定的“许配李俶”,竟变成了让自己嫁给比父亲还年长的李亨。 她连夜派人给云南王送信质问,随后直奔楚王府。 往日里,她向来不屑于崔彩屏,觉得她空有美貌而无谋略,此刻却放下所有骄傲,扑通一声跪倒在崔彩屏面前。 “楚王妃,求您成全!我愿做楚王殿下的妾室,终身不逾矩,绝不威胁您的地位,只求能留在他身边!” 崔彩屏端着茶盏,神色淡然,“独孤将军,圣旨已下,你让楚王抗旨吗?到时候,他便是叛贼之身,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我不想嫁给李亨!我爱的人是李俶!”独孤靖瑶含泪嘶吼。 “你爱他,便该去跟他说,与我何干?”崔彩屏放下茶盏,起身欲走。 恰逢李俶归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刚给崔彩屏买的赤金镶珠钗。 见到独孤靖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沉声道:“独孤将军,你来我楚王府做什么?” 崔彩屏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还能做什么?来讨你这位风流债罢了。”说罢,便转身进了内院。 李俶想要追赶,却被独孤靖瑶死死拉住衣袖,“李俶!求你,不要让我嫁给李亨!我爱的人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 “独孤将军,我早已拒绝过你。”李俶语气坚决,用力抽回衣袖,“我此生,只会有崔彩屏一个妻子,绝不会再纳他人。陛下封你为贵妃,已是无上荣耀,你该珍惜。” “那沈珍珠呢?”独孤靖瑶不甘心地质问,“你与她难道就毫无瓜葛?” “我与沈珍珠,不过是为了麒麟令而已,我们发乎情止乎礼。”李俶眼神冰冷,“如今她已是安庆绪的妻子,往事早已如烟。独孤将军,休要再提此事,以免离间我与彩屏的夫妻情分。” 说罢,李俶不再看她,命人将独孤靖瑶“请”出王府。 独孤靖瑶望着紧闭的府门,泪如雨下,心中满是绝望。 李俶快步走进后院,崔彩屏正与韩国夫人坐在窗边喝茶,两个孩子在一旁嬉戏。 见到他进来,韩国夫人识趣地起身,“我带孩子们去花园玩玩,你们夫妻说话。” 屋内只剩两人,李俶连忙走上前,打开锦盒,“屏儿,给你买的珠钗,你看看喜不喜欢。” 崔彩屏瞥了一眼那珠光宝气的钗子,淡淡道:“独孤靖瑶何时进门?我也好提前准备。” “不会进门!”李俶连忙解释,“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谁也不要。我已经把她赶走了,以后不准她再踏足楚王府半步。” 崔彩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道:“给我戴上。” 李俶小心翼翼地将珠钗插在她发髻上,凝视着她的脸庞,笑道:“再耀眼的珠钗,戴在你头上,也会变得黯然失色。” “贫嘴。”崔彩屏嗔怪一声,眼底却满是柔情。 “我说的是真心话。”李俶伸手想抱她,却被她推开。 “别闹。”崔彩屏起身,“林致怀孕了,李倓那愣头青什么都不懂,我这个做嫂子的得去替她张罗些安胎的东西。” “我陪你一起去。”李俶连忙扶住她的手臂,“也好趁机教教倓儿,该怎么照顾孕妇。” 夫妻二人相携走出内室。 第40章 崔彩屏40 云南王的回信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字里行间满是权衡利弊的凉薄。 他虽不满李亨出尔反尔,却觉得做皇帝的贵妃,终究比做皇子的妾室更有权力与尊荣,勒令独孤靖瑶安分接受册封,不要再闹。 独孤靖瑶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最终狠狠将其撕碎,纸屑纷飞如她破碎的念想。 她绝不肯嫁给年过半百的李亨,更不甘心就此错失李俶。 庆功宴当晚,她暗中吩咐心腹,在李俶的酒水中下了药性猛烈的迷情药。 宴会上觥筹交错,李俶被众将轮番敬酒,不知不觉便饮下了那杯被动过手脚的酒。 片刻后,他只觉浑身燥热难耐,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崔彩屏坐在一旁,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轻声问道:“是不是喝多了?出去吹吹冷风醒醒酒,这里有我替你应酬。” 说着,她将自己绣着牡丹的帕子递了过去。 李俶接过带着清香的帕子,点了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他刚走出宴会厅,独孤靖瑶便借口更衣,紧随其后。 她满心算计,却没留意到不远处的李係也因醉酒头晕,被宫女搀扶着往外走。 独孤靖瑶在庭院中四处张望,却不见李俶身影,正焦急时,恰好听见两名宫女低声议论:“方才我见楚王殿下脚步虚浮,像是醉得厉害,已经送他去飘渺阁歇息了。” 独孤靖瑶心中一喜,立刻快步赶往缥缈阁。 她推开门,屋内烛火昏暗,床上隐约躺着一道身影。 她心急如焚,来不及细看,便要上前,却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击,眼前一黑,径直晕了过去。 门外,侍棋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独孤靖瑶的身体拖到床边,扔在了早已躺卧在那里的李係身边。 原来,崔彩屏早已洞悉独孤靖瑶的心思,不仅提前在李係的酒中也下了药,还安排了侍棋在此埋伏,就等着将这场戏做足。 李係本就醉意沉沉,又被药物催动,触感身旁有温热的躯体,便失去了理智,翻身将人压住,全然不知身下之人并非他意想中的宫女,而是即将被册封为贵妃的独孤靖瑶。 另一边,李俶走到河边,晚风吹拂下,他用崔彩屏的帕子反复擦拭额头的汗珠,混沌的头脑渐渐清醒,体内的燥热也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记挂着崔彩屏,并未多做停留,转身便返回了宴会厅。 崔彩屏见他归来,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便笑着迎上前,“酒醒了?” “醒了。” 李俶将还带着带着香气的帕子塞进自己怀中,又伸手牵住崔彩屏的手。 崔彩屏任由他牵着,眼中带笑。 . 缥缈阁的荒唐事如野火般传遍庆功宴,李辅国听闻后,当即跌跌撞撞地禀报给李亨。 李亨惊得险些从龙椅上摔落,不顾礼仪地大步赶往飘缈阁,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也纷纷紧随其后。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係衣衫不整地昏睡在床上,独孤靖瑶蜷缩在一旁,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是自己寄予厚望的皇子,一个是即将册封的贵妃,竟在众目睽睽下厮混一处,李亨只觉得气血翻涌,怒吼一声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直晕了过去。 “陛下!” 众人惊呼,场面一片混乱。 独孤靖瑶瞥见人群中的李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哭喊道:“楚王殿下!我是被人陷害的!是有人设计我!” 李俶面色凝重,并未理会她的辩解,沉声道:“来人,将越王殿下与独孤将军暂且扣押,严加看管,待陛下醒来再做处置!” 王皇后看着儿子昏迷的模样,眼神冰冷地扫过独孤靖瑶,心中已然断定是独孤靖瑶设计陷害,当即下令:“先将越王叫醒,问清缘由!” 越王妃强忍心痛,依言上前唤醒李係。 而卧病在床的李亨,本就因丹药掏空了身体,又遭此急火攻心,病情愈发沉重。 李辅国在一旁不断添油加醋,诉说着李係与独孤靖瑶的“丑事”,气得李亨浑身发抖,挣扎着嘶吼。 “杀了……杀了独孤靖瑶!” 话音未落,便一口气没上来,溘然长逝。 李亨猝然离世,朝野震动。 虽无明确遗诏,但李俶战功赫赫,民心所向,早已是众人默认的“隐形太子”。 众臣联名上奏,拥立李俶即位。 李俶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宝应。 他颁布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册立正妻崔彩屏为皇后。 朝堂之上,有人以崔彩屏身负杨家血缘为由劝阻,担忧重蹈杨贵妃覆辙。 李俶却态度坚决,朗声道:“崔氏陪朕历经生死,是朕此生唯一挚爱。若不能立她为后,朕这个皇帝,做得又有何意?” 此言一出,无人再敢反驳。 随后,李俶大行封赏。 追封生母韦氏为孝敬皇后。 封弟弟李倓为齐王,执掌中枢要务。 封妹妹李婼为长平长公主。 立长子李邈为太子,长女李和妆为升平公主。 崔彩屏之母杨氏,保留正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改封号为赵国夫人。 郭子仪、李光弼等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皆被封王授爵,身居要职。 所有参战有功之人,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与提拔。 而对于琅琊颜氏,李俶自战乱之初便知晓其忠烈事迹,心中始终难掩悲痛与敬重。 常山城太守颜杲卿死守城池,被俘后宁死不降,遭叛军残忍割舌,颜家三十余口为守气节,尽数死于叛军刀下。 颜真卿坚守平原,与叛军浴血奋战,为侄子颜季明写下《祭侄文稿》,字字泣血,满纸皆是家国之痛与忠烈之气。 这些往事,李俶早已铭记于心,登基后便第一时间着手追封抚恤。 他当即赐颜氏一族“忠君报国”金匾,亲题匾额以示尊崇。 追封颜杲卿为忠节王,颜家遇害的三十余口皆按其身份追赠爵位。 封颜真卿为吏部尚书、太子太保,执掌吏部要务,颜氏一族中有功者也尽数被授予重要官职,予以重用。 长平长公主李婼素来敬重忠烈之士,早闻颜杲卿的幼子继承了父亲的铮铮气节与出众书法才华,才貌双全,心生爱慕。 李俶便顺应其意,将李婼下嫁于他。 自此,颜家从代宗一朝开始,深受帝王器重。 而颜氏祖先用鲜血铸就的骨气,也化作家族传承的气节,世代相传,成为大唐朝堂上一道不可磨灭的忠烈印记。 朝堂之上,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崔彩屏身着皇后朝服,立于李俶身侧,接受百官朝拜。 昔日的风雨同舟,终化作今日的帝后同心。 而属于他们的盛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1章 崔彩屏41 地牢阴冷潮湿,铁链拖地的声响刺耳。 崔彩屏身着华贵的皇后朝服,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身边的侍琴手中端着一壶毒酒。 独孤靖瑶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见她进来,眼中陡然燃起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恨意取代。 “崔彩屏!我父王一定会来救我的!云南大军,定能踏平长安,为我报仇!” “救你?”崔彩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父王得知你气死先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第一时间上书朝廷,与你彻底撇清关系,还说任凭陛下处置,只求保住独孤家的基业。哦,对了,他还主动上交了麒麟令,以示忠心。” “不可能!”独孤靖瑶嘶吼着扑上前,却被铁链死死拽住,手腕勒出深深的血痕,“父王不会这么对我的!他最疼我了!你在骗我!” “骗你有何意义?”崔彩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你不过是他权衡利弊的棋子,如今棋子成了弃子,他自然要保全自己。” 真相如利刃般刺穿独孤靖瑶的幻想,她瘫坐在地,望着黑暗的角落,放声大骂。 “冷血无情!他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懦夫!” 骂完,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崔彩屏,眼中满是怨毒。 “是你!是你害我!是你设计让我和李係……” “诬陷也要讲证据。”崔彩屏打断她,脸上露出无辜的神色,“你自己行差踏错,做出苟且之事,气死先帝,如今倒要赖在我身上?你即将成为贵妃,我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独孤靖瑶一怔,随即摇头——她给李俶下药之事极为隐秘,崔彩屏绝不可能知晓。 那么,一定是李俶! 他发现了自己的图谋,便将计就计,设计让自己与李係纠缠在一起,既除掉了她这个隐患,又让李亨彻底厌弃李係,扫清了他登基的障碍! “是李俶……是他!” 独孤靖瑶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我居然爱上了这样一个狠毒的人!我真是瞎了眼!” 她看向崔彩屏,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 “崔彩屏,你真是可悲!被这样一个心机深沉、冷酷无情的男人爱上,你以为他对你的好,都是真的吗?你不过是他巩固权势的工具!” 崔彩屏浅笑,“是不是工具,轮不到你评判。现在,你该上路了。” 独孤靖瑶看着毒酒,她猛地夺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着致命的寒意蔓延全身。 “李俶!崔彩屏!我好恨!若有来世,我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毒发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独孤靖瑶蜷缩在地,身体剧烈抽搐,最终双眼圆睁,定格在无尽的恨意中,气绝身亡。 崔彩屏看着她的尸体,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转身向外走去,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把尸体扔去乱葬岗,就地掩埋。” “是,皇后娘娘。” 地牢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黑暗与死寂。 崔彩屏踏着平稳的步伐走出地牢,阳光洒在她的凤冠霞帔上,耀眼夺目。 . 缥缈阁一事尘埃落定,王太后静下心来细思前因后果,即便查明是独孤靖瑶给李係下药,目的是要报复先帝,让先帝最终被气死,她仍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独孤靖瑶的算计太过明显,而最终得利者,却是李俶。 为保全自己唯一的儿子,王太后当机立断,让李係求见李俶,主动恳请外放,且自请降爵为南阳王。 崔彩屏得知后,对李俶道:“李係虽非主谋,却也牵涉其中,气死先帝是事实。让他外放降爵,既保全了他的性命,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失为两全之策。” 李俶深以为然,当即准奏。 不久后,李係带着妻儿悄然离开长安,前往南阳赴任,从此远离朝堂纷争。 王太后则搬进了皇家寺庙,终日佛灯相伴,对外宣称要为先帝诵经祈福,实则心如死灰,只求安稳度过后半生。 另一边,李辅国满心期待崔彩屏兑现“封他为第一权臣”的承诺,却迟迟不见动静。 这日,他刚踏入宫中偏殿,便见崔彩屏派人送来一壶“御赐佳酿”。 他欣喜不已,仰头一饮而尽,片刻后便觉腹中剧痛,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崔彩屏随即对外宣称,李辅国感念先帝恩遇,悲痛过度,殉主而亡,还追封他为太傅,掩人耳目。 解决完所有隐患,李俶正式开启了自己的统治。 令人震惊的是,他竟下旨允许皇后崔彩屏与自己一同上朝听政,共议国事。 每日早朝,崔彩屏身着皇后朝服,端坐于李俶身侧的凤椅上,与他一同批阅奏折、听取百官奏报,君臣奏对间,她言辞犀利,见解独到,丝毫不输男子。 这般景象,让朝野上下不禁想起当年高宗与武则天共治天下的局面,私下里皆称崔彩屏是“第二个武则天”。 但无一人敢公开表露异议——此前有几位大臣上书反对皇后干政,均被李俶当场罢官夺职,随即换上他的心腹之人。 “皇后贤明,与朕同心同德,共掌国事有何不可?不愿遵旨者,自可辞官,天下有才之士比比皆是。” 崔彩屏深知安史之乱的根源之一便是节度使权力过大,割据一方,形同诸侯。 她向李俶进言:“节度使手握兵权、掌控财税,权力过重则易生异心。当限制其职权,剥夺军政合一之权,且人选每四年一换,避免长期盘踞一地。” 同时,她力主大力推行科举制度,扩大取士规模,抑制世家大族的势力,提拔寒门有才之士。 还下令在各地兴建学堂,发展教育,让更多平民子弟有机会入仕。 最令人瞩目的,是崔彩屏提出创办女学,让女子免费入学读书。 此令一出,朝堂哗然。 多位大臣联名反对:“皇后娘娘,女子免费读书,男子却需自费,此举恐有失公允!” 崔彩屏端坐于凤椅上,神色从容,缓缓道:“诸位大臣此言差矣。男子想要读书,可入官学、私塾,门路众多;而女子历来被束缚于闺阁,求学之路难如登天。如今创办女学,不过是给女子一个公平求学的机会。况且,女子通晓诗书礼仪,既能明辨是非,亦可教导家中子弟,于家于国,皆是好事。” 李俶当即附和:“皇后所言极是。提高女子地位,让更多女子有机会施展才华,亦是国家兴盛之象。此事朕准了,即刻推行。” 此外,崔彩屏还下令将朝廷手中的闲置土地,尽数分给流离失所的流民,鼓励农耕,减免赋税,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一系列新政的推行,虽遭遇部分阻力,却在李俶的坚定支持下顺利落地。 一时间,大唐朝堂风气一新,官学与女学相继开办,寒门子弟得以崭露头角,流民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各地农业、教育逐渐复苏,历经战乱的大唐,正在帝后同心的治理下,一步步走向新的繁荣。 而崔彩屏,这位曾被质疑为“红颜祸水”的皇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赢得了百官的敬畏与百姓的爱戴。 属于他们的“宝应盛世”,正在缓缓铺展。 第42章 崔彩屏42 范阳,安庆绪急得团团转,拉住诊脉的大夫连连追问:“我夫人到底如何了?为何连日嗜睡、食欲不振?” 大夫捋着胡须,躬身笑道:“恭喜王爷!王妃这是有喜了,已有月余身孕。” “有喜了?”安庆绪愣在原地,随即狂喜地转身,紧紧握住沈珍珠的手,声音都在颤抖,“珍珠,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沈珍珠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嗯,听到了。” 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笼罩着二人,连府中的空气都变得暖意融融。 沈安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情况日渐好转。 大夫此前诊断,他是被人喂了少量致痴的药物,幸而药性不深,服用解药后,神智正慢慢恢复,如今已能听懂简单的话语,也能回应几句。 沈珍珠蹲下身,轻轻抚摸弟弟的头,“安儿,你马上就要做舅舅了。” 沈安眨了眨眼,笨拙地重复,“舅舅。” “对,是舅舅。”沈珍珠笑着,“以后要和外甥、外甥女一起玩,好不好?” 沈安用力点头,“好。” 不久后,沈珍珠怀孕的消息被专人送到长安。 崔彩屏看着信笺,嘴角不自觉弯起,对侍琴吩咐道:“备些安胎的药材与珍宝,速速送往范阳,替我向珍珠道贺。” “是,皇后娘娘。” 慕容林致也收到了消息,她怀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李遇,轻声笑道:“遇儿,你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了。” 李遇听不懂母亲的话,却被她温柔的语气感染,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 沈珍珠在范阳顺利生下一子,取名安修然。 李婼与驸马感情深厚,也诞下了健康的孩子。 李邈与李和妆已到启蒙年龄,身为太子太保的颜真卿亲自为二人授课。 开学之日,崔彩屏与李俶并肩送儿女前往弘文馆。 看着馆内认真行礼的一双儿女,李俶不禁想起当年自己与崔彩屏在此读书的模样,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是啊。”崔彩屏侧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柔情,“这辈子能遇到李郎,是我最美好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崔彩屏渐渐发现,李和妆的聪慧远超同龄孩童,颜真卿也在朝堂上提及:“公主殿下对政事有着极高的敏感度,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而李邈对读书兴致不高,反倒痴迷练武,日日缠着禁军教头请教。 崔彩屏将儿女的情况告知李俶,犹豫片刻后说道:“或许,和妆比邈儿更适合做继承人。” 以女子为储君,这在大唐历史上从未有过。 韦后之女李裹儿当年妄图成为皇太女,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但李俶并未立刻反驳,而是亲自考察一双儿女。 他发现李和妆思考问题全面深远,在政治上的天赋确实远超李邈,而李邈提起领兵打仗,眼中便闪烁着光芒。 “邈儿,你长大后想做什么?”李俶问道。 李邈挺起胸膛,“我想做大将军,像郭令公一样,保卫大唐疆土!” 他又转向李和妆,“和妆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和妆眨着明亮的眼睛,脆生生道:“我想做母后这样的人!母后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做到,比则天女皇还要厉害!” 李俶闻言大笑,心中满是欣慰——他向来觉得自己的妻子是世间最聪慧厉害的人。 自此,他开始着力培养李和妆,让她跟随在帝后身边,学习处理朝政。 一日,李和妆正在研读《则天实录》,崔彩屏坐在一旁,轻声道:“和妆,你要做的,便是成为则天女皇那样的人。” 李和妆抬起头,疑惑道:“为何不能成为母后这样的人?我觉得母后更厉害,母后也应该做皇帝才对。” 崔彩屏心中一动,问道:“你真的希望母后做皇帝?” “当然!”李和妆用力点头,“父皇那么爱母后,一定会同意的!” 崔彩屏摸了摸她的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却没有再多说。 在崔彩屏的推动下,女子免费入学的政策深入人心,随之而来的,是女子科考、武考的推行,甚至组建了女子军队。 起初虽有阻力,但世家为了家族发展,逐渐松口支持。 不少世家女子凭借才华在科考、武考中脱颖而出,或入朝为官,或驻守地方,或投身军旅。 李婼骑术精湛,也主动请缨加入军队历练。 沈珍珠在范阳积极响应新政,全力推动当地女学创办,崔彩屏下旨正式任命她负责范阳境内的女学事务。 慕容林致则在长安开设多家济世堂,免费为百姓诊治,深受爱戴。 不久后,寒门女子也获得了科考、武考的资格,新政推行得愈发顺畅。 崔彩屏身边的侍女侍棋,也凭借出色的才干入朝为官,成为女子为官的典范。 这日,崔彩屏与李俶在御花园湖边散步。 闲谈间,李俶突然问道:“屏儿,你想当皇帝吗?” 崔彩屏心头一咯噔,佯怒道:“李郎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早已被我斩断,无人敢传。”李俶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我知道你大力扶持女子上位,是想提高女子地位,也想积攒自己的追随者。独孤靖瑶与李係之事,帕子被调换,李辅国之死,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崔彩屏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俶温柔一笑,“那日你给我的帕子,牡丹花的叶子略大,后来我发现帕子被换了,叶子小了些。我查到的一切,都指向你。但如果是你做的,我很高兴——这说明我教出了最优秀的学生,你并不比我差。” “战乱之后,突厥等地脱离大唐控制,我必须领兵收复失地。长安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坐镇,我唯一信任的,只有你。” 崔彩屏的眼泪不自觉滑落,李俶轻轻为她擦拭,低声问道:“屏儿,你想当皇帝吗?等我们百年,我们就将皇位传给和妆。” 崔彩屏望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哽咽道:“想。” 第43章 崔彩屏43(完) 第二日早朝,李俶当着满朝文武,宣布了禅位的决定。 “朕决意禅位于皇后崔氏,立皇女李和妆为太女;废太子李邈为郑王,允其专注武学,日后领兵。”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不少男性大臣纷纷反对,而以李婼为首的女子官员、李倓等宗室成员则立刻跪地赞同。 李俶语气坚决,“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皇后坐镇长安,朕才能安心出征,收复失地!” 李邈与李和妆也跟着跪地行礼,稚嫩的声音响起,“儿臣遵旨!” 众臣见状,只得纷纷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一场平静却震撼的皇权更迭,在早朝之上完成。 崔彩屏正式登基,成为大唐历史上第二位女帝,改元“昭宁”。 李俶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与郭子仪等人率领大军,踏上收复失地之路。 安庆绪得知崔彩屏登基,第一时间响应,不仅全力支持新政,还将自己知晓的异族军情尽数告知李俶,主动请缨随军出征。 沈珍珠则在范阳继续推行女学,稳固后方。 十年征战,大唐军民同心协力,不仅收复了所有失地,还将疆域拓展至远超开元盛世之时。 如今的大唐,土地广袤,男女平等,政治清明,经济繁荣,迎来了万国来朝的鼎盛局面。 . 万国来朝之日,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朱雀大街上,来自异域的使节团身着奇装异服,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前行,引得百姓们争相围观,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酒肆茶坊里座无虚席,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大唐收复失地、万国臣服的盛世景象,听得众人拍手叫好。 城南的酒楼上,一袭白衣的李白正倚着栏杆,手中端着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随即提笔在墙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一首豪放诗篇已然成型。 “太白!”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李白醉眼朦胧地转头,见杜甫拄着拐杖,在小厮的搀扶下快步走来。 “子美?你怎地来了?”李白笑着招手,将手中的酒壶递过去,“快来快来,陪我喝几杯,再赋几首好诗!” 杜甫摆了摆手,无奈道:“你都七十岁了,还这般嗜酒如命,该多注意身体才是。” “哈哈哈!”李白放声大笑,拍着胸脯道,“我能活至七十,全靠这杯中佳酿!酒能助兴,亦能养神,少了它,写诗都没了灵气!” “我今日来,是有重要事找你。”杜甫凑近道,“陛下要召见你,你忘了?今日万国来朝的宴会上,还等着你来赋诗作赋,彰显我大唐文采呢!” 李白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呀!人老了,记性是真不行了!多谢杜县尉提醒,险些误了大事!” 他收起笔墨,兴致勃勃地念叨,“我可得多写几封信给贺监、高适他们,好好炫耀一番!陛下时常召见我写诗,还让我去教太女殿下作诗,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杜甫笑着附和,“是是是,天大的福气。快些走吧,别让陛下和各国使节久等了。” 李白欣然应允,在小厮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却兴致高昂地跟着杜甫向皇宫走去。 皇宫的麟德殿内,更是热闹非凡。 殿中摆满了桌椅,来自吐蕃、回纥、日本、新罗等数十个国家的君王、使节齐聚一堂,男宾英武,女眷华贵,异域风情与大唐气象交相辉映。 殿内丝竹悦耳,舞姬们身着霓裳,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崔彩屏与李俶并肩坐在龙椅上,神色雍容,接受着各国使节的朝拜。 沈珍珠、安庆绪带着安修然,李婼与驸马、慕容林致与李倓,还有颜真卿等大臣皆在列,共享这万国来朝的荣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崔彩屏看向阶下的李白,朗声道:“李爱卿,今日万国来朝,乃是我大唐盛事,何不赋一首好诗,以助雅兴?” 李白早已喝得酣畅淋漓,闻言起身,略一拱手,目光落在崔彩屏身上,眼中闪过赞叹之色。 他挥了挥手,侍从立刻奉上笔墨纸砚。 李白提笔蘸墨,酒意上涌,文思如泉涌,笔走龙蛇间,一首《赞昭宁女帝》已然写就: 【昭宁临宇定四方,巾帼英姿胜霸王。 万国来朝称圣德,千秋基业万年昌。】 写完,李白将笔一掷,高声吟诵起来。 诗中既有对崔彩屏平定乱世、开创盛世的赞颂,也有对大唐千秋万代的祝愿,言辞豪放,气势磅礴。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李俶听着诗中对妻子的盛赞,忍不住呵呵笑起来,看向崔彩屏的眼中满是骄傲与宠溺。 “李爱卿这首诗,写得好!写出了本王心中所想!” 崔彩屏嘴角含笑,对李白颔首道:“李爱卿文采斐然,赐酒一杯。” 侍从立刻为李白送上美酒,李白一饮而尽,再次拱手,“谢陛下赏赐!能为陛下、为大唐赋诗,乃是臣之幸事!” 此时,太女李和妆身着华服,从座位上起身。 她虽年少,却已颇具储君气度,手持酒杯,朗声道:“今日万国来朝,共贺大唐盛世。儿臣在此举杯,祝我大唐千秋万代,国泰民安!祝母皇、父王圣体安康!” 话音刚落,殿内所有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 各国君王、使节亦跟着高呼:“祝大唐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声音洪亮,震彻殿宇。 崔彩屏与李俶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岁月沉淀的默契与深情。 他们共同举起酒杯,声音坚定而有力。 “祝我大唐千秋万代!” 殿外,月光皎洁,映照著这座繁华的长安城,也映照著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王朝。 番外 唐玄宗 蜀地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黏腻,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马嵬坡的风雪还在眼前飘,玉环的哭喊声还在耳边绕。 我带着残部逃到这偏安一隅的蜀地,日日对着孤灯,手里摩挲着她留下的一支金步摇,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以为,等战乱平息,我总能带着她的骨灰,回长安,回大明宫。 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平叛的捷报,而是灵武传来的急讯—— 李亨,我那个一向怯懦的儿子,竟然登基称帝了! 太上皇? 多么讽刺的名号。 我李隆基征战一生,开创开元盛世,到头来,却成了儿子夺权路上的垫脚石。 马嵬坡的哗变,禁军的逼迫,诛杀玉环,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布下的局! 我捂着胸口,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这个皇帝,竟就这么被儿子硬生生赶下了台。 日子在蜀地的潮湿与我的悲愤中熬着,直到安史之乱平息,李亨派人来接我回长安。 我以为,回到故土,总能讨回几分体面,可没想到,等待我的不是大明宫的龙椅,而是甘露殿的幽禁。 殿门被锁死,窗外是高高的宫墙,连飞鸟都难以逾越。 宫女太监们噤若寒蝉,除了送水送饭,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我想召见大臣,想问问朝堂局势,想看看长安的百姓,可换来的只有守卫冰冷的一句“陛下有令,太上皇安心静养”。 这场景,太熟悉了。 小时候,武则天称帝,我的父亲被幽禁,我便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宫殿里出生、长大。 那时,母亲偷偷抱着我,告诉我要隐忍,要活下去。 可如今,我老了,却要再次承受这样的滋味。 我开始变得暴躁,对着空荡的大殿嘶吼,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 我思念我的玉环,思念她的温柔解意;我思念我的母亲,思念她在幽禁中给予我的温暖。 我更思念曾经的自己—— 那个意气风发,一手缔造出大唐盛世的李隆基。 可如今,我只是一个被囚禁的、无用的太上皇。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李亨的死讯。 听说,是被他自己的儿子和准贵妃气得吐血而亡。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嘶哑着嗓子唾骂。 “活该!大逆不道的东西!不孝子!你也有今天!” 我骂了很久,直到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地。 殿内只剩下我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孤灯摇曳,照得我的影子歪歪扭扭,像个小丑。 李亨死了,该是李俶即位了。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李俶是我最器重的孙子,他自幼聪慧,文武双全,不像他父亲那般凉薄。 他一定知道我的委屈,一定会放我出去,让我重见天日。 我开始日日盼着,盼着殿门被推开,盼着李俶的身影出现。 可日复一日,殿门依旧紧闭,只有宫女太监按时送来饮食。 我忍不住对着守卫大喊:“朕要见皇帝!朕要见李俶!让他来见朕!”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渐渐地,我病倒了。 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想,也好,就这样死了,或许就能见到玉环了。 可没想到,太医来了,带着名贵的药材,日日为我诊治。 我虚弱地问他,“为何要救朕?让朕死了不好吗?” 太医跪在地上,低着头说:“回太上皇,这是陛下的命令,臣不敢违抗。” 陛下?是李俶。 我心里一暖,原来,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皇爷爷的。 他是想让我好好活着,等我病好了,就会放我出去。我开始乖乖喝药,心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病好了,我依旧日日守在窗边,望着宫墙的方向。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我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一步步靠近。 这天,我躺在病榻上,意识昏沉间,听到殿外的宫女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要禅位了!” “禅位给谁啊?太子殿下吗?” “不是,是给皇后娘娘!崔皇后要做女帝了!” “什么?女子做皇帝?这……”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我想嘶吼,想大喊“不可以”,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挣扎着起身,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滩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女人做皇帝?! 武则天篡唐,韦后乱政,安乐公主李裹儿妄图做皇太女,太平公主觊觎皇位…… 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想夺走李家的江山! 李俶啊李俶,你怎么能如此糊涂? 崔彩屏不过是个妇人,她怎么配做皇帝? 她怎么配执掌大唐的江山?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我死死地睁着眼睛,眼前闪过武则天的威严,闪过韦后的狠辣,闪过玉环的温柔…… 闪过开元盛世的繁华,闪过马嵬坡的惨烈…… 我的一生,好像就是一场笑话—— 武则天称帝时,我在幽禁中出生;崔彩屏称帝时,我又要在幽禁中死去。 恨意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我不甘心! 我李隆基一生征战,开创盛世,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连死后都要看着李家的江山落入一个女人手中!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仿佛看到了玉环,她穿着霓裳,笑着向我走来。 我伸出手,想抓住她,可什么也没抓住。 玉环,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最终,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闭上了眼睛。 甘露殿的孤灯,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究还是熄灭了。 番外 大唐后世论坛 【大唐正史讨论区】热帖TOP1:双帝CP封神!大唐发明蒸汽机霸全球,崔彩屏排十大皇帝第二实至名归! 楼主:大唐历史研究员001 家人们谁懂啊!重刷《大唐昭宁实录》,被崔彩屏和李俶的神仙爱情+事业双巅峰狠狠震撼,再加上李治武则天这对前辈双帝,直接磕疯了!更绝的是大唐后续解锁蒸汽机,一路开挂统一全球,这波操作简直逆天!开帖聊聊正史名场面、全球扩张史和十大皇帝争议,欢迎补充~ 双帝CP天花板!两对都嗑疯了 历史上最绝的两对帝后组合,必须是李治武则天、李俶崔彩屏! -先磕前辈组:李治直接给武则天放权,二圣临朝开创先河,明知她有称帝野心还全力支持,临死前都在为她铺路,这是“你想做的我都帮你”的宠妻模式! -再磕新生代:李俶更绝!谥号“代宗”,史官直接写明“代者,暂代也”,意思就是暂时替老婆当皇帝,等崔彩屏准备好了就立马禅位,自己跑去收复失地守江山。八十岁驾崩时,握着崔彩屏的手说“下辈子还要和你一起”,崔彩屏剪了自己一缕银发给他攥着,闭眼都没松开,这是什么“你主内搞新政,我主外拓疆域”的神仙互补! 热评1:双帝CP就是最吊的!两对都是帝后同心搞事业,没有宫斗没有猜忌,只有互相扶持,难怪能开创盛世、为后续蒸汽机发明和全球扩张打基础,这格局谁比得过? 热评2:武则天是“破局者”,崔彩屏是“定局者”;李治是“放权宠妻天花板”,李俶是“陪你登基护你周全”,两对组合承包了大唐最辉煌的奠基时代,直接给后代铺好了称霸全球的路! 热评3:崔彩屏谥号唐昭宗,“昭”是彰明盛世,“宗”是开创先河,历史上第一个以“宗”为谥的女帝,和武则天的“则天大圣皇帝”并称双绝,实至名归! 大唐逆袭之路:几百年积淀→蒸汽机出世→统一全球! 谁能想到,安史之乱后在崔彩屏手里重获新生的大唐,经过几百年积淀,直接解锁“工业时代”,一路开挂统一全球? 1. 男女平等+制度积淀:崔彩屏推行的女学、女子科考、女子参军制度代代传承,后代基本都是女帝即位,女性地位全球第一!男人能做的女人全能干,婚姻法明确保护女性权益,家暴、歧视女性直接重罚,完善的制度给后续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2. 蒸汽机横空出世!引领全球工业革命:崔彩屏之后几百年,大唐工匠在前人技术积累下,成功发明蒸汽机!当时的女帝当即下令全国推广,建工厂、修铁路、造远洋舰船,大唐直接从封建时代跃入工业时代,成为全球第一个工业国,技术领先世界数百年! 3. 全球扩张名场面:不服就打,打到臣服! -先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国,打着“归顺大唐”的幌子来沿海打探情报,被大唐海军当场识破。当时的女帝延续崔彩屏“敢欺我大唐者,虽远必诛”的理念,直接下旨出兵,一口气灭了这个小国,还意外发现大海之外还有无数土地和国家! -此后大唐开启全球扩张模式,凭借蒸汽机带来的先进舰船和武器,一路征战,所到之处无人能敌,最终全球基本都成为大唐领土,汉语成为全球通用语言,汉字成为全球通用文字! 4. 反和亲传统延续:崔彩屏定下的“大唐无公主和亲”规矩被代代遵守,后续帝王还延续“要和亲派国王来”的原则,既保住大唐尊严,又彰显两国和平,从此再无国家敢提无理和亲要求! 5. 社会主义新篇章:后来大唐不走资本主义掠夺路线,直接走上社会主义道路,“把国家还给百姓”!皇室后人不搞特殊,散在各行各业奉献,领导人层层筛选,最终成为全球唯一超级强国,一统全球的格局至今没变! 那些年被下架的翻拍和被喷的奇葩言论 1. 前阵子有人想翻拍崔彩屏和李俶的故事,魔改剧情把崔彩屏写成“靠男人上位的绿茶”,还加狗血三角恋,直接被全网骂到下架!大唐皇室后人现在还散在各行各业,直接拿出正史怼“敢污蔑先祖?”,平台连夜下架道歉。 2. 昨天刷到个男的发帖骂杨玉环,说“都是她导致安史之乱,才让崔彩屏当女帝,现在女人都能当家做主”,结果被喷到销号!崔彩屏生前就明确说过:“安史之乱罪魁祸首是李隆基的昏聩、杨国忠的专权,与杨玉环无关。将国之祸乱归咎于一个女人,是国家的无能。” 这句话现在还刻在大唐历史博物馆里,谁骂谁挨喷! 十大皇帝评选争议+冷门话题:太平公主李妙仪生错了时代? 最近大唐全民投票评选“千古十大皇帝”,结果一出引爆热议! 热评4:秦始皇统一六国排第一没毛病,崔彩屏排第二实至名归!她在安史之乱废墟上重建大唐,奠定男女平权和制度基础,为后续蒸汽机发明、全球扩张铺好路,功绩比汉武帝拓疆、太宗贞观之治更具开创性,和武则天一起撑起十大皇帝的女性半边天! 热评5:居然有人说李隆基该进前十?笑死人了!开元盛世是他前期搞的,后期昏聩宠信杨国忠、荒废朝政,直接引爆安史之乱,还好崔彩屏和李俶力挽狂澜!“千古半帝”都算客气了,顶多是“前期明君,后期昏君”,凭什么和双帝CP并列? 热评6:突然想到李妙仪!有人说她生错了时间,要是晚几百年出生,赶上崔彩屏奠定的女帝制度+蒸汽机时代,说不定也能像李和妆一样登基做皇帝~ 毕竟她有谋略、有野心,可惜生在武则天晚年,还遇上李隆基,最终落得悲剧下场,真的意难平! 热评7:+1!李妙仪的才华和手腕其实不输武则天、崔彩屏,只是生不逢时,要是在崔彩屏之后,有完善的女子继位制度和先进的社会环境,说不定又是一位千古女帝! 热评8:历史课老师说得好:“李隆基有开创盛世的能力,却没守住盛世的定力;崔彩屏有重建山河的魄力,更有奠定千年基业的远见。” 十大皇帝里没李隆基,完全是历史的公正选择! 热评9:补充细节!崔彩屏和李俶的女儿李和妆,继位后完善母亲留下的制度,继续拓疆固土,给几百年后的蒸汽机发明和全球扩张打下基础,母女俩都是狠人,代代女帝接力搞事业,这才是大唐一统全球的关键! 热评10:双帝CP之所以能被一直嗑,是因为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事业伙伴!李治武则天一起完善科举、打击门阀,李俶崔彩屏一起平定战乱、推行新政、奠定基业,没有谁依附谁,只有互相成就,这才是最难得的! 热评11:李妙仪真的可惜了!她要是生在崔彩屏之后,说不定能和李和妆一起成为“姐妹女帝”,大唐的制度积淀之路还能走得更快~ 只能说时也命也! 热评12:看投票结果就知道了!崔彩屏得票率仅次于秦始皇,比汉武帝、唐太宗都高,这是全民认可的功绩!李隆基得票率连前二十都没进,还想进前十?洗洗睡吧! 热评13:没人吹大唐的技术积淀吗?从崔彩屏时期重视工匠、鼓励创新,到几百年后蒸汽机出世,这是代代传承的远见,崔彩屏当年种下的种子,最终长成了全球霸主的参天大树! …… 持续盖楼ing 第1章 何惟芳1 红盖头的锦缎还带着微凉的触感,何惟芳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趴在榻边,想着母亲咳血的模样,想着父亲那句“刘家愿出药,只求你嫁”,想着姨娘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嘴脸,辗转难眠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此刻,浑身被厚重的衣料裹着,头顶的盖头沉甸甸压着视线,鼻尖萦绕的不是熟悉的药香,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冷冽香气的熏香。 何惟芳猛地抬手掀开红盖头,入眼是暗沉的雕花家具,窗棂上糊着厚重的黑纱,整个屋子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意。 “这是……做梦?” 心头一慌,她抬手狠狠往自己额角砸了一下——钝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梦。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穿着青灰色衣裙的丫鬟婆子涌了进来,神色慌张,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夫人!快,快换丧服!青徵公子……青徵公子他去了!” “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丧服”二字,就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拉起来,华贵的嫁衣被粗暴褪去,一件丧服套在了身上。 “你们是谁?我为什么要换丧服?这是哪里?” 她明明是在洛阳的家中,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个地方? 丫鬟们只顾着催促,没人理会她的疑问。 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夫人,您别问了,先跟我们去灵堂吧。” 这丫鬟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单纯可爱,名字叫喜鹊。 何惟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压低声音追问:“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青徵公子!我是何惟芳,我母亲还在生病等着吃药,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喜鹊愣了一下,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同情心起,一边帮她整理丧服的衣襟,一边快速解释:“夫人,您不是抓错人,您是宫门特意买回来给青徵公子冲喜的呀。” “青徵公子是徵宫的宫青徵公子,十几年前无锋来袭时受了重伤,一直缠绵病榻,族里想着冲喜能让他好起来,可没想到……还是没能留住他。” “宫门?无锋?宫青徵?”何惟芳重复着这些陌生的名字,脑子嗡嗡作响,“我从来没听过这些,我家在大唐洛阳,这里到底是哪里?” “大唐?”喜鹊眨了眨眼,一脸困惑,“世上哪有什么大唐?这里是江湖呀,咱们所在的宫门,是江湖第一大门派。” 她见何惟芳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便索性详细说了起来。 “宫门分四宫:商宫管铸造兵器暗器,宫主是宫紫商大小姐;角宫管钱财和对外事务,宫主是宫尚角公子;咱们徵宫是管医毒暗器的,现在的宫主是青徵公子的弟弟,宫远徵公子;还有羽宫,管侍卫和内务,由少主宫唤羽掌管。” “江湖上,就属咱们宫门和无锋最强。无锋专门杀人作恶,祸害江湖,也就咱们宫门能和他们抗衡了。” “现在前厅里,大小姐、羽公子还有远徵公子都在呢,就差外出办事的角公子没回来。” 何惟芳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没有大唐,没有洛阳,没有母亲。 她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成了一个刚嫁进来就成了寡妇的冲喜新娘,还要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守灵。 何惟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茫然。 不管这里是哪里,她现在必须想办法活下来,而活下来了,就有办法。 她抬眼看向喜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带我去灵堂吧。” . 灵堂设在徵宫西侧的偏院。 昏暗的灵堂里,白幡低垂,灵柩停在正中,烛火摇曳间,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何惟芳的目光先落在了最显眼的两人身上。 宫子羽身着一身素白丧服,衣料简洁无纹,腰间系着粗麻孝带,墨发用白绫束起,衬得那张俊朗的脸庞愈发苍白。 他正微微弓着背,低着头,肩膀不住地轻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 他身旁的宫紫商,穿的是浅灰色的素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暗纹。 她一手搭在宫子羽的肩上,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眉梢间带着几分怅然。 而灵柩一侧,独自站着的便是宫远徵。 他身着玄色镶白边的丧服,玄色深沉如夜,白边似霜,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瘦。 墨发并未用玉冠束起,而是编着数股精致的小辫,顺着肩侧垂落,发梢处缀着小巧的银铃。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与玄色丧服形成鲜明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平静地落在灵柩上,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悲戚,也无动容。 那眼神冷得像寒潭,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何惟芳的目光在触及到他发梢的银铃上时,不由得心头一震,满是惊讶。 在大唐,亲人离世,子孙后辈需守孝尽礼,言行举止皆要庄重肃穆,别说佩戴会发出声响的铃铛,便是衣物上的纹饰都要素净无华,生怕惊扰逝者、失了礼数。 可宫远徵身为逝者的亲弟,竟在灵堂之上佩戴银铃,这般不合时宜的装扮,与他脸上的漠然相得益彰,更让她觉得此人行事乖张,难以捉摸。 “啧,真是无心无肺。” 灵堂角落,两个丫鬟趁着众人不注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十几年前无锋来袭,宫主夫妇没了,他一滴眼泪没掉,如今亲哥哥走了,还是这副模样,哪有半分兄弟情分?” “就是说啊,青徵公子待他多好,他倒好……”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丫鬟们吓得一哆嗦,抬头便见何惟芳站在她们身后,一身丧服,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凌厉的寒意。 她刚被喜鹊领进来,还未走到灵前,便听清了这几句非议。 宫子羽和宫紫商也被这声音惊动,纷纷转头看来。 看清何惟芳的模样,两人皆是一愣——这便是长老们为宫青徵寻来的冲喜新娘? 她明明穿着最朴素的丧服,却自有一股难言的气场,不卑不亢,倒不像个寻常人家送来的女子。 那说话的丫鬟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微微打颤,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何惟芳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远徵公子是徵宫宫主,更是宫门尊长,你一个卑贱奴婢,也敢背后非议?宫门的规矩,就是让你这般嚼舌根的?” 宫子羽本就心软,见那丫鬟吓得快要哭了,连忙上前打圆场,“她……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失言,你别太过为难她了。” 他看向何惟芳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赞同,觉得这新嫂嫂未免太过刻薄。 宫紫商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认同宫子羽的神色。 在她看来,宫远徵这般冷情,确实让人难以认同,这丫鬟的话虽不妥,却也是不少人的心声。 何惟芳闻言,转头看向宫子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羽宫掌管宫门防卫与秩序,羽公子身为羽宫之人,不思约束下人、整肃风气,反倒为非议尊长的奴婢辩解?如此纵容,难怪宫门里会有这般不分尊卑、搬弄是非之人。” 这话怼得宫子羽一时语塞,脸颊涨得通红,却不知如何反驳。 何惟芳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宫远徵,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徵宫主,一个多嘴多舌、以下犯上的奴婢,该如何处置?” 第2章 何惟芳2 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宫远徵身上。 他终于从灵柩上移开视线,落在何惟芳脸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惊讶,又像是玩味。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下去,按宫门规矩处置。” 话音刚落,立刻有侍卫上前,将那吓得瘫软在地的丫鬟拖了出去,全程没有一丝声响。 宫子羽看着何惟芳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和宫远徵一样,都是冷血又讨厌的家伙。 何惟芳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敌意,径直走到灵前,拿起一旁的纸钱,放进火盆里。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动作从容,神情平静,既没有故作悲伤,也没有敷衍了事。 毕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现在的身份,是宫青徵的妻子。 宫远徵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虽与宫青徵关系疏淡,但冲喜一事他早已知晓——不过是长老们从宫外买来的穷苦女子,图个体面与命格相配罢了。 可眼前的何惟芳,言行间透着一股与“穷苦人家女儿”截然不同的气势,谈吐沉稳,气质清雅,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方才驳斥宫子羽时,她言辞犀利、不卑不亢,甚至敢直接向自己发问,眼神里没有半分底层女子的怯懦,只有通透的冷静与暗藏的锋芒。 他顺势惩罚那多嘴的丫鬟,一半是不满下人以下犯上,一半却是刻意为之。 既顺着她的话站稳“统一战线”,让她放松警惕,也是在暗中伪装接纳的姿态。 宫远徵心底早已警铃大作,一个来路不明、气质与身份严重不符的女人,突然以冲喜新娘的身份闯入宫门,绝非偶然。 这女人,十有八九是无锋派来的刺客。 而他此刻的“不排斥”,不过是层层伪装下的试探与蛰伏,他要一步步撕开她的假面,弄清她混入宫门的真正目的。 火盆里的纸钱渐渐化为灰烬,随风卷起一缕青烟,飘向灵柩的方向。 何惟芳直起身,转头看向宫远徵,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清冷,一个平静,却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 灵堂的烛火还未燃尽,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黄玉侍卫躬身进来。 “执刃与三位长老有请大小姐、羽公子、远徵公子,还有……芳夫人,前往执刃殿议事。” 何惟芳垂眸应下,指尖悄悄攥紧了丧服的衣角。 一行人穿过宫门层层回廊,执刃殿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愈发威严。 踏入殿内,檀香缭绕,气氛肃穆。 上首端坐着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身着玄色织金常服,腰间佩着宫门令牌,正是执刃。 身旁立着一位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的青年,便是少主宫唤羽。 下方两侧,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并肩而坐,分别是花长老、雪长老、月长老,三人皆是一身素色道袍,神色严肃,目光如炬。 宫唤羽见何惟芳眼神茫然,主动上前一步,温声介绍:“芳夫人,这位是宫门执刃,我是少主宫唤羽。这三位是花、雪、月三位长老,掌管宫门族规与重大事务。” 何惟芳心头一紧,不敢贸然使出大唐礼仪,怕露出破绽。 她飞快回想方才在灵堂时,那些婢女婆子行礼的模样,连忙学着微微躬身,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头垂得更低,眼帘轻敛,一副怯生生、全然不懂规矩却尽力效仿的模样,连声音都是胆怯的。 “见过执刃大人,见过少主,见过三位长老。” 这般生疏却恭敬的姿态,倒让殿内众人没起疑心,只当她是穷苦人家出身,从未学过正经礼仪,此刻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执刃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青徵已逝,你身为他的冲喜新娘,如今去向需得有个定论。当初为青徵冲喜,是三位长老做主,从宫外寻来的你。听闻你出身穷苦人家,容貌秀丽,命格又与青徵相配,才让你入了宫门。” 何惟芳垂眸听着,心里在盘算—— “穷苦人家”“买回来的”,原身的去处本就不堪。 她若此刻要求离开,宫外无亲无故,既无银钱傍身,又不懂半点武功,怕是走不出宫门范围,就成了无锋或是其他江湖势力的猎物。 留在宫门,虽寄人篱下,却能衣食无忧,更有机会打探回去的路,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念头既定,何惟芳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执刃大人,三位长老,少主……民女虽是卑微出身,却也知晓‘出嫁从夫’的道理。” “如今我既已踏入宫门,拜过天地,便是青徵公子的妻子。夫君仙逝,我这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哪也不去,只求能留在宫门,为夫君守节尽孝,此生不渝。” 她哭得梨花带雨,言辞恳切,句句戳中三位长老的心思。 三位长老本就迂腐守旧,最看重“贞洁”二字,闻言顿时抚须点头,神色赞许。 花长老开口道:“好!难得你有这般贞烈之心,不愧是我们为青徵选中的女子。” 雪长老附和道:“你既已入了宫门,便是宫家人,若让你出去,万一泄露了宫门机密,反倒不妥。” 月长老颔首,“便依你所言,留下来吧,往后就住在徵宫,一应供给由徵宫负责。” 何惟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依旧是悲戚模样。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宫远徵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徵宫主,三位长老已应允,不知你意下如何?” 宫远徵神色冷淡。 长老们迂腐,被“守节”的说辞哄得满心欢喜,可他心中早已断定,这女人绝非善类。 她特意转头征询自己的意见,不过是懂得审时度势、故作懂事罢了。 宫远徵淡淡瞥了她一眼,那泪眼婆娑的模样确实逼真,可眼底深处的冷静却骗不了人。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何惟芳立刻收了眼泪,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感激的笑容。 她再次屈膝,声音柔婉却清晰,“多谢徵宫主成全。” 宫唤羽见事情定了,便温声道:“既然如此,芳夫人便安心在徵宫住下。远徵,往后还需你多照拂一二。” 宫远徵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第3章 何惟芳3 刚踏出执刃殿的大门,宫子羽便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何惟芳。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忍,“芳夫人,你当真要留下来守寡?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你想离开宫门,我……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宫紫商立刻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示意,“你少说两句!”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宫子羽就是心太软,却没想想,宫门之事哪是他能随意插手的,更何况长老和执刃都已拍板定论。 宫远徵脚步未停,闻言只是侧过脸,清冷的目光扫过宫子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徵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羽宫的人来指手画脚了?” 何惟芳垂眸浅笑,语气柔婉,“多谢羽公子好意,只是我是自愿留在徵宫的。三位长老与执刃都已应允,我既已是宫家人,便该守着宫门的规矩,为夫君守节。” 她心底暗自思忖,宫子羽虽有怜香惜玉之心,可宫门规矩森严,他真能有撼动长老和执刃决定的能力?怕是太过天真了些。 “他自然有这个本事。” 宫远徵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眸里满是嘲弄,“毕竟他爹是执刃,亲哥是少主,在宫门里,他只需张张口,什么事情办不到?” 这话明晃晃地戳破宫子羽的“特殊身份”,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宫子羽顿时涨红了脸,胸口微微起伏,忍不住就要上前争执。 “宫远徵,你胡说什么!我只是……” “好了好了!” 宫紫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用力拽了拽,凑近他耳边急声道,“这里是执刃殿外!若是被执刃和长老听见,你我都得受罚!快走!”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拖着宫子羽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宫子羽被拉着走远,嘴里还在低声抱怨,却终究没能再回头。 宫远徵收回目光,转身便要往徵宫方向走,走出两步,却发现何惟芳还站在原地,并未跟上。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怎么?你想去羽宫,还是想让宫子羽帮你离开?” “不敢。” 何惟芳连忙上前两步,跟上他的脚步,“徵宫主说笑了,我既已决定留在徵宫,自然是要跟着宫主回去的。” 两人一路沉默,踏入徵宫的范围。 夜色渐深,徵宫的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按照宫门规矩,何惟芳作为未亡人,还需回到灵堂继续守灵。 宫远徵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灵堂的方向,便要转身离开。 何惟芳正准备迈步,却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寒意,仿佛有剧毒的蛇在暗中窥视。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转过身,正好对上宫远徵投来的眼神。 他站在几步之外,玄色丧服在夜色中愈发暗沉,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那股阴冷的气息正是从他眼中散发出来的。 何惟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忍不住攥紧了衣袖。 但她很快定了定神,强撑着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过身快步朝着灵堂走去,后背早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宫远徵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 七天守灵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头。 何惟芳扶着灵堂的门框缓缓站起,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镜中映出的身影清瘦了不少,眼底也带着淡淡的青黑。 这七天里,她每日寅时便来灵堂,烧纸、添灯、静坐,直到亥时才得以回暂居的偏院歇息,枯燥又磨人。 送葬的队伍已经在门外等候,宫青徵的棺材被漆得乌黑发亮,静静地停放在灵堂中央。 何惟芳看着那口棺材,心中没有半分悲戚,只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往后,她不必再每日对着一具陌生的尸体,也终于能有更多时间熟悉徵宫、打探回去的路了。 只是有件事,她始终觉得疑惑。 这七天里,除了第一天在灵堂见过宫远徵,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按道理,宫青徵是他嫡亲的兄长,即便关系再不睦,送葬守灵也是为人弟的本分,更何况其他出了五服的远亲,比如宫子羽、宫紫商等人都还每日来象征性地守上半日。 回到偏院,何惟芳喝了口热茶暖身,见喜鹊端着梳洗的水盆进来,便状似无意地问道:“喜鹊,这七天守灵,怎么没见过徵宫主再来?” 喜鹊放下水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夫人您不知道,青徵公子和远徵公子的关系,其实一直不太好。也是听府里老一辈的嬷嬷说的,以前老宫主夫妇还在的时候,就更疼青徵公子些,对他寄予厚望。” “十几年前无锋来袭那天,情况乱得很,嬷嬷带着远徵公子先躲进了地下通道,青徵公子则和宫主夫妇在一起。” “为了保护徵宫的族人还有青徵公子,宫主夫妇都没了,青徵公子也受了重伤,之后就一直住在东侧院,很少出门。” “青徵公子心里一直愧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母,还让年幼的远徵公子独自撑起徵宫,所以总想着补偿,不管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远徵公子。可远徵公子对他一直淡淡的,两人每次见面都相对无言,说不上三句话。” “如今青徵公子走了,远徵公子想来也是没什么太大感触,所以也就第一天来了一趟。” 何惟芳挑眉,“那徵宫主平日里都在哪里?” “他呀,和角宫的宫尚角公子关系最好了!”喜鹊笑道,“经常住在角宫,有时候在角宫待的日子,比在咱们徵宫还多呢。” 何惟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宫远徵对亲兄长的死这般冷淡,想来童年的经历、父母的偏爱,早已在兄弟俩之间隔了一道鸿沟。 她看向喜鹊,笑着夸赞,“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宫门的事,可真厉害。” 喜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从小就在宫门长大,听嬷嬷们说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宫门里很多消息,我都清楚的。” 何惟芳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柔声道:“那往后,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可就要多靠你了。” 喜鹊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道:“夫人放心!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帮您打听清楚!” 何惟芳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了喜鹊这个“消息通”,她在徵宫的日子想必会顺利不少。 第4章 何惟芳4 宫青徵的下葬仪式办得简洁肃穆。 送葬队伍朝着后山方向出发时,何惟芳站在徵宫门口望着,只见执刃与三位长老亲自护送棺材进山,而宫远徵、宫唤羽等人却都留在原地,没有随行的意思。 她不由得好奇,“喜鹊,为何只有执刃和长老能进后山?我们这些人都不能去吗?” 喜鹊摇摇头,神色带着几分敬畏,“后山是宫门的禁地,有侍卫把守,从来不让人随便靠近,连我们这些下人也不敢多问。老一辈的都说,后山很危险,所以除了执刃和长老,谁也不能进去。” 何惟芳了然。 守灵和下葬的事尘埃落定,何惟芳终于有了空闲。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打算在徵宫好好逛逛,既能熟悉环境,也盼着能找到些回去的线索。 她先从自己住的东侧院逛起,院子里空荡荡的,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别说花草,连棵杂草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 “这院子怎么连点绿植都没有?”她随口问道。 “是远徵公子不喜欢呀。”喜鹊跟在她身后解释,“徵宫除了公子打理的那片药圃,别处都不许种花种草。因为角公子不喜欢这些,角宫也是光秃秃的,远徵公子便跟着学了。” 何惟芳挑眉,没想到宫远徵对宫尚角这般在意。 她看着院子角落的空地,随口道:“若是能种些花,倒也添些生气。” 喜鹊连忙摆手,“这可不行,得问过远徵公子才行。” 何惟芳笑了笑,摇摇头,“罢了,何必多此一举。” 她不知道的是,院墙外的廊柱后,宫远徵正靠着柱子,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种花?等哥回来,你便乖乖给我当药人吧。” 说罢,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 何惟芳逛到徵宫大门时,忽然看见一道玄色身影急匆匆往外跑,那人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笑意,眉眼舒展,不再是平日里那般冷若冰霜。 她不由得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 宫远徵居然也会笑? “肯定是角公子回来了!”喜鹊一眼便笃定,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只有涉及角公子的事,远徵公子才会这般喜形于色,连脚步都快了不少。” “角公子?”何惟芳来了兴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角公子可厉害了!”喜鹊满脸崇拜,“他是宫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人,能独当一面,还能出宫门和江湖人打交道,为宫门筹措钱财,办事又稳妥,大家都很敬重他。” “挣钱厉害?” 何惟芳心中微动,想起自己在大唐时,也曾凭着精明头脑开铺子、做买卖,攒下不少家业,不由得对这位宫尚角多了几分好奇。 与此同时,角宫内。 宫尚角刚卸下一身风尘,见宫远徵急匆匆朝着自己跑来,平日里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微笑。 “远徵,慢点跑,慌什么。” “哥,你在外面可有遇到什么事?” 宫尚角摇摇头,神色渐渐认真,“一切顺利。倒是你,让我查的那个何惟芳,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无锋的人。”宫远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笃定。 宫尚角的表情立刻沉了下去,“细说。” 宫远徵缓缓道:“那日在灵堂,她怼下人的气势,哪像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可面对长老时,又装得怯怯懦懦。我让人监视她,发现她言行举止、谈吐气度,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今日她还在徵宫乱逛,甚至想种花,心思根本不在守节上。” “我已经拷问了当初买她进来的管事。那管事招了,真正的何惟芳在半路就得病死了,他为了交差,在路边捡了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直接换上嫁衣送进了宫。” “那管事呢?”宫尚角追问。 “还关在徵宫的密室里。”宫远徵道。 宫尚角颔首,“我已经派人去查她的家乡,不出几日便有消息。现在,带我去见管事。另外,何惟芳那边,禁足在东侧院,不许她再外出半步。” “好。”宫远徵应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敢混入宫门,不管她是不是无锋的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 何惟芳刚踏进东侧院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堵在了院门口。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腰间挂着一枚黄玉令牌,正是宫远徵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金沉。 “芳夫人,奉徵公子之命,从今日起,你需在东侧院禁足,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何惟芳心头一沉,蹙眉问道:“为何突然禁足?我犯了什么错?” “这是公子的命令,属下只负责执行。”金沉语气淡漠,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话音未落,几名侍卫便上前守住了院门,另有两人走进来,将一旁的喜鹊架了起来。 喜鹊吓得脸色发白,挣扎着喊道:“夫人!我不去!放开我!” “喜鹊!”何惟芳伸手想去拉,却被金沉拦住。 “夫人不必多言,喜鹊姑娘需随属下走一趟,公子有话要问。”金沉侧身让开道路,看着喜鹊被强行带走,随即对侍卫们吩咐,“看好夫人,不得有误。” 院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何惟芳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只能听见门外侍卫的脚步声,心中愈发沉郁。 与此同时,徵宫密室里。 管事被铁链锁在柱子上,脸上满是惊恐,见到宫尚角和宫远徵进来,立刻哭喊。 “两位公子,我真的错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些全是事实啊!我不该为了交差随便捡个人回来,求你们饶了我吧!” 宫尚角缓步走到他面前,神色威严,“我问你,捡到那个女人时,她的穿衣打扮、言行举止,还有什么细节,一一说来,半点不许遗漏。” 管事瑟瑟发抖,努力回忆着,“当时她躺在路边,昏迷不醒。穿的衣服……很奇怪,不是咱们江湖上常见的样式,也不是普通人家的粗布衣裳,料子看着很顺滑,绣着些看不懂的花纹,虽奇怪却很漂亮。头发也梳得不一样,盘着个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看着也很别致。” “我检查过,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当时情况紧急,我怕误了冲喜的时辰,就没多想,赶紧把她带走了。” “那衣服呢?”宫尚角追问。 “烧……烧掉了。”管事声音发颤,“我想着她要穿嫁衣,那些奇怪的衣服留着也没用,就让丫鬟随手烧了。” 宫尚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头对身边的侍卫道:“立刻带人去管事捡到她的地方,仔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侍卫应声离去。 宫尚角看向宫远徵,沉声道:“回宫门的山路本就人烟罕至,一个妙龄少女突然昏迷在那里,绝非偶然。” 宫远徵颔首,眼神阴鸷,“定是无锋的诡计,想派人混入宫门打探消息。” 第5章 何惟芳5 两人离开密室,又去了关押喜鹊的房间。 喜鹊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满是害怕,见到他们进来,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两位公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夫人她……她是个好人!” 宫远徵走到她面前,手中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的虫子,虫子蠕动着,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你若敢说谎,这只噬心蛊便会钻进你的身体,让你痛不欲生,最后肠穿肚烂而死。” 喜鹊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忙摇头,“我说!我说!夫人她……她言行举止都像是大家闺秀,说话温温柔柔的,对我也很好。一开始她对宫门的一切都很陌生,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她只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她刚醒来的时候,说过一些奇怪的话,提到什么‘大唐洛阳’,还说她有个生病的母亲等着吃药。我当时以为她是不想守灵,想离开宫门,才随便编的谎话,就没放在心上。” “大唐洛阳?”宫远徵皱眉,转头看向宫尚角,“这是什么地方?” 宫尚角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江湖上从未有过这个地名,或许是某个偏远小镇的别称?但听着不像。” “管它是什么地方!”宫远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肯定是无锋的诡计,故意编出来混淆视听的。现在证据确凿,该去审问那个女人了。” 宫尚角颔首,神色凝重,“走。” . 东侧院的门被再次打开,宫尚角和宫远徵并肩走了进来。 何惟芳坐在窗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迎上两人冰冷的目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玄色衣袂扫过青石板,宫尚角与宫远徵并肩站在院心,阴影将何惟芳笼罩其中。 宫尚角负手而立,目光如鹰,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底细看穿。 宫远徵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何惟芳?”宫尚角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你到底是谁?” 何惟芳心头一紧,却没有再模仿婢女的礼节,而是下意识地双手在胸前交叉,掌心相对,微微躬身。 这是大唐子民相见时的交叉礼。 她知道此刻再隐瞒无用,唯有将真相和盘托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确是何惟芳,但并非你们口中穷苦人家的女儿。”她抬起头,眼神坦荡却带着难掩的急切,“我家在大唐洛阳,是洛阳最大的花商,我自小跟着父亲种花,能种出全洛阳最好的牡丹。” 宫远徵嗤笑一声,“花商?大唐洛阳?编谎话也该编个像样的!” “我说的句句属实!” 何惟芳提高了声音,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我母亲重病,唯有刘家的紫犀丸能治。刘家愿以药相赠,条件是我嫁给刘家公子刘畅为妻。父亲和姨娘各怀鬼胎,逼着我应下婚事,可我母亲不愿我为了她委屈自己,让我万万不可答应。” 她眼眶泛红,想起母亲咳血的模样,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左右为难,夜里辗转难眠,迷迷糊糊间似是看到许多人影晃动,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便又闭上了眼。等我真正清醒过来,已经躺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成了你们口中宫青徵的冲喜新娘。” “我今日在徵宫闲逛,并非心存不轨,只是想找找有没有回家的线索。我母亲还在洛阳等着我,等着紫犀丸救命,等着我回去……” “一开始我不敢说实话。” 她垂下眼眸,语气带着几分后怕,“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听闻宫门与无锋势不两立,怕你们误以为我是奸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一个弱女子,不懂武功,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是奸细,又怎能在你们眼皮底下藏到现在?” 宫尚角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她行的礼节确实从未见过,不似江湖任何门派的规矩,倒带着一种奇特的端庄。 说起洛阳花商、紫犀丸这些细节时,眼神真挚,情绪饱满,不似编造。 尤其是她提到“种花”时,眼底闪过的笃定,绝非临时杜撰。 宫远徵却依旧不信,“谁知道你是不是无锋派来的细作,故意编这些谎话混淆视听!什么大唐洛阳,什么种花卖花,全是鬼话!” “我没有说谎!” 何惟芳直视着他,语气坚定,“我能证明!我会种花,能种出你们从未见过的品种!若你们肯给我机会,给我花种和工具,我便能种出来给你们看!” “我所说的大唐,并非江湖任何一个地方。那里有洛阳城的牡丹花海,有长安的朱雀大街,有春耕夏耘的历法,有与这里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这些都不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你们若肯查,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宫尚角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几分权衡。 这女子的言行举止、礼节谈吐,确实与江湖人士截然不同,若她真是奸细,未免太过反常。 而她提到的“紫犀丸”“牡丹种植”等细节,条理清晰,不似临时拼凑。 “来人。”宫尚角扬声道。 金沉立刻走进来,“角公子。” “将她继续禁足在东侧院,派人严加看管,不得苛待,也不许任何人打扰。”宫尚角吩咐道,“另外,取些常见的花种和种花工具送来。再派人扩大搜索范围,查探‘大唐洛阳’是否真有其地,以及‘紫犀丸’‘刘畅’的下落。” “哥!”宫远徵皱眉,显然不赞同。 “先看看她能种出什么。”宫尚角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若她真能种出奇特的牡丹,便说明她的话并非全是谎话。若她只是虚张声势,再处置不迟。” 宫远徵虽不情愿,却也知道宫尚角说得有理,只得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何惟芳一眼。 “你最好安分些。若敢耍花样,我让你尝尝噬心蛊的滋味。” 何惟芳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转机,能否真正打消他们的疑虑,能否找到回洛阳的路,还要看接下来的行动。 院门再次关上,何惟芳走到院角的空地前,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一定要种出牡丹,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身份,一定要回到母亲身边。 第6章 何惟芳6 送来的花种多是月季、菊类等常见品种,何惟芳却从中挑出几枚形似牡丹籽的种子。 虽与洛阳牡丹的种子略有差异,但她凭着多年种花的经验,断定这能培育出牡丹。 东侧院的空地虽贫瘠,她却毫不嫌弃,每日清晨便起身翻土、施肥、浇水,指尖磨出薄茧也浑然不觉。 她按照洛阳花农的古法,用温水浸种、沙土催芽,又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观察种子的长势。 不过几日,嫩芽破土而出,嫩红的叶瓣舒展,竟是从未见过的粉白相间花色,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泽,风一吹便摇曳生姿,香气清雅却不浓烈。 消息很快在徵宫内部传开,下人们私下里议论不休,路过东侧院时总要特意踮脚张望。 “没想到芳夫人还有这本事,种出的花也太好看了!” “我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别致的牡丹!” …… 赞叹声此起彼伏,连负责看管她的金沉,路过院角时也会忍不住多瞥两眼那株盛放的牡丹。 何惟芳站在花旁,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熟悉的归属感,仿佛透过这株牡丹,看到了洛阳家中那片姹紫嫣红的花田。 宫远徵听闻此事时,正对着案上的锦盒蹙眉。 盒中是三枚黑褐色的种子,形状酷似莲子,却比莲子更为坚硬,正是宫尚角替他找到的出云重莲籽。 这莲花绝迹多年,仅存于雪山冻土层中,传说习武者食用能强身健体,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钻研医毒多年,尝试了无数方法培育,却始终未能让种子发芽,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看着院中那株被众人啧啧称奇的牡丹,宫远徵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这是莲花种子,你若能种活,之前的嫌疑便暂且作罢。” 他刻意隐瞒了出云重莲的来历,只想着若这女人真有这般种花本事,或许能助他达成所愿。 何惟芳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种子坚硬光滑,触感冰凉。 她虽从未见过这种莲花籽,却对培育植物有着天然的执着,当即点头,“我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何惟芳几乎全身心扑在了出云重莲上。 她发现这种子极难伺候,喜寒忌热,需用冰水浇灌,土壤还得掺上适量的冰晶粉末。 她索性在花旁铺了层稻草,夜里便守在旁边,随时调整温度和湿度,有时甚至抱着花盆睡觉,生怕错过了种子发芽的瞬间。 可种子依旧毫无动静。 何惟芳没有气馁,一遍遍调整培育方法,甚至想起洛阳花农应对顽劣花种的妙招,用稀释的花蜜水浇灌,又将花盆移到院角阴凉处,模拟雪山的低温环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人也瘦了一圈,却始终没有放弃。 这日清晨,何惟芳刚睁开眼,便瞥见花盆中裂开一道缝隙,一抹嫩绿色的芽尖顶破硬壳,缓缓舒展。 她猛地站起身,惊喜得声音都发颤,“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芽尖呈半透明状,泛着淡淡的莹光,长势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便长到寸许,叶片形似莲瓣,却带着奇异的纹路。 何惟芳正俯身细细观察,身后传来熟悉的冷冽声音,“怎么?还没放弃?我看你……” 宫远徵本是来嘲讽她不自量力,话未说完,便被花盆中的嫩芽吸引。 他瞳孔骤缩,快步走上前,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居然发芽了! 何惟芳没察觉到他的震惊,拉着他的衣袖,语气中满是欣喜,“你看!它发芽了!我就说能种活的!”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腕,宫远徵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她眼中纯粹的喜悦晃了神。 他望着那株泛着莹光的嫩芽,又看向何惟芳布满汗珠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生出复杂的情绪。 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着大唐洛阳的印记,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种花本事,竟真的让绝迹多年的出云重莲重获生机。 而他,似乎再也无法单纯地将她视作一个可疑的奸细了。 . 宫尚角的归来没有惊动太多人,一身风尘未洗便径直回到了角宫。 消息传到徵宫时,宫远徵正蹲在东侧院的花田旁,盯着那株已长至半尺高的出云重莲出神。 嫩芽早已舒展成碧色莲叶,叶面上流转的莹光比初见时更盛,隐隐透着奇异的生机。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草叶,脚步急促地往角宫赶去。 刚踏入角宫正殿,便见宫尚角正卸下腰间佩剑,神色虽有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哥!你可算回来了!”宫远徵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甚至忘了平日里的清冷,“我有要事跟你说,那个何惟芳,她真的不简单!” 宫尚角抬眸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她不仅种出了从未见过的牡丹,”宫远徵语速极快,“我给了她三枚莲花种子,你猜怎么着?那是出云重莲!绝迹多年的出云重莲!她居然让种子发芽了,现在都长叶了!” 宫尚角执剑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出云重莲?你确定?” “绝对确定!”宫远徵笃定道,“我钻研了那么久都没成功,她一个只会种花的女人,居然真的种活了!” 宫尚角沉默片刻,将佩剑放在了桌上,缓缓道:“我这次按管事回宫门的路线折返,一路追查‘大唐洛阳’,走遍了沿途州县,甚至问遍了往来商旅、江湖门派,没有任何人听过这个地方。” “我找到了当初埋葬真正何惟芳的地方,尸骨尚存,确实是半路病故。而现在这个何惟芳,就像凭空出现在那片荒郊野岭的。管事捡到她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山石草木,连个人影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她从别处而来的痕迹。” 宫远徵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她或许来自另一个世界。”宫尚角语气平静,“一个我们从未知晓、与江湖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口中的大唐洛阳,或许就在那个世界里。” 这个结论太过匪夷所思,宫远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何惟芳行的奇特交叉礼,想起她提起洛阳花田时眼中的怀念,想起她培育花草时那份纯粹的执着。 这些都与江湖人士截然不同,若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似乎所有疑点都能说得通。 “那出云重莲……” “出云重莲本就带着几分玄幻色彩,或许只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才能破解培育的奥秘。她没有武功,没有武器,至今也没有任何通敌无锋的迹象。现在看来,她对我们并无威胁,反而……” 他没有说下去,但宫远徵已然明白。出云重莲的价值无可估量,而能培育出它的何惟芳,更是成了关键。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宫远徵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敌意,多了几分试探。 宫尚角沉吟道:“解除她的禁足,但仍需派人暗中留意。出云重莲的培育,让她继续负责,你多盯着些。另外,不可再将她当作奸细提防,但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告知我。” 宫远徵点头应下,转身往徵宫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心情远比来时复杂。 第7章 何惟芳7 宫远徵踏进东侧院时,何惟芳正蹲在花田旁,小心翼翼地给出云重莲浇水。 晶莹的露珠顺着碧色莲叶滚落,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何惟芳。”他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硬,却少了往日的敌意。 何惟芳回过头,见是他,便直起身,“徵宫主。” “我哥已经查过了。”宫远徵走到她面前,目光直视着她,“你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自然是真的,我从未说过半句谎话。”何惟芳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宫远徵挑眉,伸出手,“摊开手。” “你要做什么?”何惟芳警惕地后退半步,掌心下意识攥紧。 “怎么?怕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才不怕。”何惟芳梗着脖子,缓缓摊开双手。 只见宫远徵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那虫子在他指尖蠕动着,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普通的虫子,是噬心蛊。”他淡淡道,“你若是说谎,它便会立刻钻进你的肉里,让你痛不欲生而死。” 何惟芳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旧强装镇定,“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来自大唐洛阳,不是无锋的刺客,也没有任何恶意!” 她屏住呼吸,紧盯着那只蛊虫。 只见它在宫远徵指尖爬了爬,始终没有异动。 就在何惟芳紧张得手抖时,没想到宫远徵收回手,将蛊虫重新藏入袖中。 何惟芳见状,立刻抽回手,用力擦拭着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 “暂且信你。”宫远徵语气平淡,“以后不必禁足你了,安心种好出云重莲。” “出云重莲?”何惟芳愣住,“这就是那莲花的名字?” “嗯。”宫远徵颔首,难得耐心解释,“它不是普通的莲花。传说习武者食用能强身健体,若是死人服用,甚至能起死回生。” “真的能起死回生?”何惟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 “自然是真的。”宫远徵语气笃定。 “那我能不能……”她话未说完,便被宫远徵打断。 “不能。”他毫不犹豫,“这是要给我哥的。” 何惟芳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低声道:“可这出云重莲是我种出来的,我也该有一半功劳吧?我母亲的病,正好需要这样的奇药,有了它,我就不用嫁给刘家了。” 宫远徵皱眉,“那刘家为什么非要娶你?你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何惟芳瞪了他一眼,“我难道不漂亮吗?” “丑死了。”宫远徵嘴硬道,却悄悄移开了目光。 何惟芳哼了一声,说起往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士农工商,商人最末,我家是洛阳最大的花商,虽有钱,却终究是商户出身。刘家是官宦人家,刘畅又是贡士,本是看不上我的。可他家却是被贬到洛阳来的。我打听清楚了,刘畅之前和长安的一位县主有私情,县主家里不同意,便把他父亲贬官了。所以刘家急需一桩婚事,让县主家里看到他们的诚意。” “而我父亲,一心想攀上官宦,妾室又想让她儿子独占家业,便都逼着我嫁。只有我母亲,担心我在刘家受委屈,毕竟商户出身,难免被人轻视。” 宫远徵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神色有些别扭,“别哭了,难看死了。商人又怎么了?能赚那么多钱,难道还低贱?我哥说了,要是没有钱,大家早就饿死了。” 何惟芳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算了,不给我也没关系,终究是你的东西。我不过是帮你种出来而已,就算没有我,你早晚也能成功的。” “你觉得我真能种出来?”宫远徵挑眉,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算你有眼光。” “那是自然。”何惟芳点头,“我之前听喜鹊说,你是宫门百年难得一遇的药理天才,就连宫门上下每天喝的、能抵御瘴气的百草萃,都是你研制的。” 被她这般夸赞,宫远徵的心情莫名好了不少,语气也柔和了些,“也罢,看在你这么有眼光的份上,这出云重莲,等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了,我便给你一朵,让你回去治你母亲的病。省得你瞎了眼,真嫁给那个姓刘的。” 何惟芳大喜过望,连忙道:“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绝对不会嫁给刘畅的!”她顿了顿,又急切地问道,“对了,角公子找到大唐了吗?” 宫远徵摇摇头,“没有。” 何惟芳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低了几分,“难道我真的不能回到大唐了吗?” “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种好出云重莲。”宫远徵别扭地转移话题,“说不定等它开花了,你就能回去了。” “谢谢你安慰我。”何惟芳勉强笑了笑。 “谁安慰你了!”宫远徵立刻反驳,语气又硬了起来,“我只是命令你,不准消极怠工,必须把出云重莲种好,否则你一朵也别想拿到!”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种好的!”何惟芳连忙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以后你不用禁足了。”宫远徵补充道,“喜鹊我会让她回来伺候你。” “好!”何惟芳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如同院中的牡丹般明媚。 宫远徵看着她的笑容,心头莫名一动,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语气生硬地说了句“好好照料莲花”,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何惟芳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口是心非的徵宫主,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嘛。 她低头看向那株出云重莲,眼神愈发坚定。 这一次,她不仅要种好莲花,还要找到回家的路,一定! 第8章 何惟芳8 喜鹊回到东侧院时,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一进门就快步走到何惟芳身边,眼眶红红的。 “夫人!我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您受苦了!” 何惟芳笑着拉她坐下,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我没事,你能回来就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何惟芳便忍不住问起这段时日的动静。 喜鹊扒着糕点,絮絮叨叨地说:“夫人您不知道,宫门最近在忙着选新娘呢!是给少主、角公子和羽公子选的。” “选新娘?”何惟芳愣了一下,“现在还在宫青徵的孝期,怎么就急于选亲了?” “远徵公子自然是要守孝的,而且他才十七岁,还没到弱冠之年,不用急着成亲。”喜鹊解释道,“主要是少主、角公子和羽公子,他们都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宫门也需要通过联姻稳固联盟。” 何惟芳点点头,“这新娘是怎么选的?” “都是和宫门有盟约的家族、门派,或是想寻求宫门庇护的人家,把适龄的女儿送过来参选。”喜鹊说得头头是道,“选亲大典前,宫门会先让大夫给所有待选的姑娘号脉,查体质、排隐疾,确保身体健康。之后还要看体态身姿、礼仪仪态,符合宫门的要求才行。” “这么严格?”何惟芳惊讶。 “那可不!”喜鹊道,“层层筛选下来,只有最拔尖的才能拿到金牌,成为‘金牌新娘’,最后由少主先挑,再轮到角公子和羽公子选。” 何惟芳心中暗忖,这和大唐皇帝选妃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又问:“那没被选中的姑娘呢?” “也不会吃亏呀。”喜鹊道,“她们会被指婚给宫门的盟友,家族也能得到宫门的庇护,都是按家世匹配的,不会随意指派。” 何惟芳点点头,大唐没被选中的秀女大多是回家自行婚配,这么看确实有几分不同,但这般选亲方式还是让她有些惊讶。 她忽然想起宫紫商,“那商宫主呢?她身为一宫之主,怎么不选夫婿?” “大小姐虽是商宫宫主,却只是暂代。”喜鹊道,“商宫的老宫主卧病在床,还有个年幼的小公子,等小公子长大了,商宫就得还给人家。” 何惟芳闻言,不由得想起自己。 弟弟年幼,父亲虽让她打理家中花铺生意,可骨子里终究是想把家业留给儿子,否则也不会为了攀附刘家,逼她嫁给刘畅。 她轻轻叹了口气,“宫紫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可聪明了!”喜鹊一脸崇拜,“宫门很多厉害的发明和武器,都是她捣鼓出来的。不过她性格大大咧咧的,一点不顾及大小姐的身份,一直追着羽公子身边的绿玉侍卫金繁跑,可惜金繁侍卫好像不喜欢她,但她一点都不气馁。” 何惟芳听着,忍不住笑了,“倒是个有趣的人。” 她看向院角那盆开得正盛的牡丹,眼底闪过一丝念头,“下午我们端一盆牡丹过去,送给商宫主。” 喜鹊愣了一下,“可是……徵宫和商宫一向没什么私交,这么贸然送礼,会不会不太好?” “我不是以徵宫的名义送的。”何惟芳笑道,“是以我何惟芳的名义,我只是想亲自认识一下这位有趣的宫宫主。” “好!”喜鹊立刻点头,“那我下午帮您把花打理得漂亮些!” . 午后的阳光正好,何惟芳亲自捧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牡丹,跟着喜鹊往商宫走去。 商宫的建筑风格与徵宫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精巧灵动,廊下挂着各式机关模型,空气中隐约飘着金属与木屑的味道。 刚走到商宫门口,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只见一个穿着明艳衣裙的女子正追着一个侍卫服饰的男子跑,嘴里还喊着。 “金繁!你别跑啊!” 那女子眉眼灵动,笑容明媚,正是宫紫商。 而被她追赶的男子,身姿挺拔,神色无奈,正是金繁。 何惟芳停下脚步,轻轻咳嗽了一声。 宫紫商和金繁同时转头看来,看到何惟芳捧着一盆牡丹站在门口。 宫紫商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你不是那个种出奇特牡丹的芳夫人吗?” 何惟芳依着喜鹊教过的宫门礼仪,微微躬身行礼,“见过商宫主。” 宫紫商愣了愣,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用叫我商宫主啦,我其实也不算什么正经宫主,就是暂代而已。” “商宫主如今执掌商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自然该尊称一声商宫主。”何惟芳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这话让宫紫商心头一暖——自从暂代商宫主之位,从未有人敬她的身份,都嘲笑她性子跳脱,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郑重地认可她。 她立刻丢下金繁,快步走到何惟芳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那盆牡丹。 “芳夫人说话可真好听!人长得美,心也善,手还这么巧,这花是送给我的吗?” “正是。”何惟芳将花盆递过去,“知道宫主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这盆牡丹是我特意培育的品种,希望能合宫主的心意。” 宫紫商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纹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太喜欢了!芳夫人的手也太巧了吧!” “若宫主喜欢什么花,尽可以告诉我。”何惟芳笑道,“我擅长种花,往后种了新品,便给宫主送来。” 宫紫商眨了眨眼,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要教我呢。” “种花是我的强项,发明武器才是宫紫商的强项。”何惟芳语气认真,“宫主的手是用来创造发明更多厉害的东西,而我,便种出更多漂亮的花,让宫主看了心情愉悦。” 宫紫商鼻尖微微一酸,连忙仰头眨了眨眼睛,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回去,随即夸张地笑道:“芳夫人这话说得真是令人舒心!那以后你想要什么武器、什么新奇玩意,尽管跟我说,我一定给你做,保证又好看又好用!” “好,那我先谢过宫主了。”何惟芳笑着颔首。 一旁的金繁始终沉默,目光却落在何惟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刚入徵宫便守寡的女人,为何会突然来商宫送礼,接近宫紫商到底有什么目的。 送完花,宫紫商拉着何惟芳的手不肯放,热情地留她吃饭。 “芳夫人,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让厨房做些拿手菜!” 何惟芳婉拒道:“多谢宫主好意,只是还有些花还需悉心照料,我得赶紧回去,就不叨扰了。” 宫紫商虽有些惋惜,却也不再强求,亲自抱着那盆牡丹送她到商宫门口,脚步轻快,脸上满是欢喜。 两人刚分开,金繁便走上前,语气凝重地提醒:“大小姐,这个何惟芳突然对你示好,恐怕有诈,你需得提防着点。” 宫紫商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她送给我这么漂亮的花,能有什么诈?” 她转头看向金繁,又恢复了往日的俏皮,“再说了,要是你也能送给我这么好看的花,我肯定更高兴。” 金繁闻言,脸色微沉,没再多说,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宫紫商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望着金繁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但当她低头看到怀中的牡丹,那抹苦涩又被欢喜取代,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花,脚步轻快地走进商宫,径直去了自己平日做实验的屋子。 窗边的阳光正好,她将花盆放在窗台上,让牡丹充分吸收阳光。 看着那粉白相间的花瓣,宫紫商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第9章 何惟芳9 三个月的时光在每日的悉心照料中悄然流逝。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曦光穿透薄雾洒在东侧院的花田上。 何惟芳一早就守在出云重莲旁,忽然见花苞微微颤动,一片花瓣缓缓舒展,泛着淡淡的银白蓝光,如同缀了星辰碎海,美得令人窒息。 “真好看。”她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叹出声,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句诗,“‘镜花摇芰日,衣麝入荷风’。” “这诗是你做的?” 身后传来宫远徵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泛着暗纹。 何惟芳回头,笑着摇头,“不是,是我们大唐一位叫骆宾王的诗人写的。在大唐,读书作诗是很寻常的事,人人都会读诗,不少人还能即兴创作,我虽不擅长作诗,却也能背不少。” 宫远徵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朵半开的出云重莲上,却又不自觉地看向她。 每次提到大唐,她眼里都像盛着光,那是一种纯粹的眷恋与骄傲。 “大唐很好玩?”他忍不住问。 “何止是好玩。”何惟芳眼中闪烁着向往,“大唐国力强盛,万国来朝,长安街上能看到波斯的商人、天竺的僧侣、新罗的侍女,热闹得很。更厉害的是,我们大唐还有过女皇帝,就像你们宫门的女执刃一样。” “女人也能做执刃?” 宫远徵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在宫门,乃至整个江湖,女子掌权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当然。”何惟芳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那位女皇帝姓武,我们都叫她武皇。她在位时,虽重用酷吏,惹了不少争议,但也开创了盛世,更重要的是,她提高了女子的地位。女子抛头露面经商、读书、甚至做官都不会被指责,还有上官婉儿那样的女官,辅佐武皇处理朝政,太平公主更是权倾一时,后宫中也有不少女子任职,辅助皇后打理事务。” 宫远徵沉默了片刻,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难怪你和宫紫商一点也不一样。” “宫紫商怎么了?”何惟芳好奇地问。 “她身为一宫之主,能造出那么多厉害的武器抵抗无锋,本该是个厉害角色,却整天追着个侍卫跑,不成体统。”宫远徵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看你最近总往商宫跑,别学她那般不务正业。” “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叫不务正业?”何惟芳反驳道,“我问过她,她曾经生病,没人照料,是金繁恰好出现,一直照顾她到痊愈。她说那或许不是爱,只是感动,但她喜欢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我觉得,她只是很少感受到这般纯粹的关怀,才会这般执着。” 宫远徵嗤笑一声,“就你会巧言如簧。” “我看你其实也挺欣赏宫紫商的吧?”何惟芳话锋一转,笑着看向他,“她的机关术那么厉害,对你研究医毒、炼制丹药也有不少帮助,既然欣赏,为什么不主动和她多相处?” “谁欣赏她了?”宫远徵立刻反驳,耳根却悄悄泛红,“我只是觉得她的手艺还有些用处罢了。再说,我为什么要主动?我才不干这种掉价的事。” “好好好,不掉价,不掉价。”何惟芳忍着笑,故意逗他,“不过我可告诉你,宫紫商其实也很欣赏你,她说你是宫门百年难遇的药理天才,能配出百草萃抵御瘴气,厉害得很。” 宫远徵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却依旧嘴硬,“算她有眼光。” 晨光中,出云重莲的花瓣又舒展了几分,银白蓝光在曦光中流转,映着两人的身影。 何惟芳看着那朵莲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盼。 等它完全绽放,宫远徵会不会真的履行承诺,让她带着一朵回去救治母亲?而她,又能不能找到回到大唐的路? 宫远徵则盯着花瓣上的光泽,心思却有些纷乱。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何惟芳种出出云重莲,可三个月相处下来,他渐渐发现这个来自大唐的女人,有着与江湖女子截然不同的坦荡与鲜活。 她说的那个女子能掌权、能读书经商的世界,也让他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好奇。 . 徵宫种出出云重莲的消息,不知被哪个下人传了出去,不过半日便传遍宫门。 一道传召令牌从执刃殿送到徵宫时,宫远徵正蹲在花田旁,盯着那朵半开的莲花爱不释手,宫尚角恰好也在,两人对视一眼,便一同往执刃殿去了。 殿内烛火通明,执刃端坐在主位上,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远徵不愧是宫门百年难遇的天才,竟真能种出绝迹多年的出云重莲,为宫门立了大功。” 宫远徵刚要开口辩解,说这花其实是何惟芳种的,宫尚角却先一步上前。 “执刃过奖,这确实是远徵潜心钻研的成果。” 执刃点点头,话锋一转,“如今唤羽练功出了岔子,内力紊乱,急需出云重莲疗伤,这花便先给唤羽送去吧。” “不行!”宫远徵立刻反驳,脸色骤沉,“这花不能给宫唤羽!” 执刃眉头微蹙,“怎么?你是想留给尚角?现在唤羽的性命要紧,他是宫门少主,关乎宫门存续,比任何人都重要。尚角,你觉得呢?” 宫远徵气得咬牙,心里暗骂执刃无耻——明知道哥最顾全大局,这分明是道德绑架! 宫尚角沉默片刻,竟缓缓颔首,“全凭执刃安排。” 宫远徵难以置信地看向宫尚角,既替自己委屈,更替他不值。 执刃见状,便摆摆手,“既然尚角也同意,远徵,你稍后便把出云重莲送到羽宫去。” 两人退出执刃殿,一路无话。 回到徵宫时,何惟芳正给莲花浇水,见宫远徵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宫尚角也冷着脸不说话,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宫远徵一肚子火气瞬间爆发,把执刃殿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红着眼眶道,“我本来想说是你种的,可哥非要说是我的功劳!现在倒好,花要被拿去给宫唤羽,之前答应给你的那朵,也给不了了!” 宫尚角看着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竟不知,宫远徵早已把出云重莲许给了何惟芳,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近了些。 他淡淡解释:“说是远徵种的,是怕旁人知道你能培育出这种奇花,对你不利,难免有人会想方设法利用你。” “没关系,花没了可以再种。”何惟芳倒是看得开,只是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可这执刃也太过分了吧?强词夺理不说,还道德绑架,就这么白白拿东西?连点补偿交换都没有?” “在他眼里,徵宫的东西本就该归宫门调配,哪有什么补偿。”宫远徵哼了一声。 何惟芳看着宫远徵憋屈的样子,心里也替他打抱不平。 她在徵宫待了四个多月,早已摸清宫远徵的性子——看着傲娇,实则单纯,哪里是执刃的对手。 她沉吟片刻,道:“花是要给的,但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不能就这么白白送出去!” “为了宫门大局……”宫尚角刚开口,便被何惟芳打断。 “可这花是我种出来的,种子是远徵的,要怎么给、给什么条件,该由我们说了算。”何惟芳语气坚定。 宫远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看向宫尚角的眼神带着几分乞求。 宫尚角对上弟弟的目光,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这花便交给你们去送吧,我先回角宫了。” 宫尚角走后,何惟芳便凑到宫远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宫远徵越听眼睛越亮,连忙点头,“就这么办!” 第10章 何惟芳10 宫远徵带着出云重莲来到羽宫,刚进大殿,便见宫唤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宫子羽守在一旁。 宫远徵将出云重莲放在桌上,开门见山道:“这花可以给你,但不能白给。” 宫子羽脸色一沉,“宫远徵!你放肆!这是给少主疗伤的救命药,你还敢讨价还价?太不尊重大哥了!” “尊重?”宫远徵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怼,“我连自己亲哥都顾不过来,凭什么尊重一个出五服的大哥?什么少主,若不是当年我哥不在宫门,这少主之位,轮得到宫唤羽吗?” “远徵!”宫唤羽咳嗽了两声,示意宫子羽别说了,看向宫远徵,“这是尚角的意思?” “这花是我徵宫种出来的,与我哥无关,本来另有他用。”宫远徵昂首挺胸,语气强硬,“现在你自己练功出了岔子,却要我牺牲自己的东西给你擦屁股,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好处都让你们羽宫占尽了? 宫唤羽看着他,缓缓问道:“你想要什么?” “出云重莲的价值,黄金万两都不为过。”宫远徵底气十足,“你们羽宫库房的东西,起码要分我一半。” “你怎么不去抢!”宫子羽气得跳起来。 “羽宫库房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哥出生入死从外面挣回来的?我拿一半怎么了?”宫远徵毫不示弱,“你再废话,就再加两成!” 宫子羽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脸都红了。 宫唤羽无奈叹气,“好,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亲自挑。”宫远徵生怕他们耍花样,“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拿些破铜烂铁应付我。” 宫唤羽只得点头,“可以。” 宫远徵立刻喜滋滋地跟着羽宫的人去了库房,一番翻找挑选,硬是把库房里值钱的字画、珍稀药材、名贵兵器挑了大半,满载而归。 宫子羽后来去库房一看,里面几乎空了大半,气得跑回去对着宫唤羽大吐苦水,把宫远徵骂了个狗血淋头。 宫唤羽却摇摇头,“这事不像是远徵的性子,他一向听尚角的话。” “那就是宫尚角教他做的!”宫子羽咬牙切齿,“我这就去告诉父亲,让他评评理!” 说罢,他便怒气冲冲地跑向执刃殿,可一进门,却见宫远徵正站在殿中。 “父……执刃!您快管管宫远徵!他把羽宫库房搬空了!”宫子羽大喊道。 宫远徵挑眉,慢悠悠道:“这是我和羽宫的公平交换,若是执刃觉得不妥,想让我还回去,那这出云重莲,我也一并带回去便是。” “分明是宫尚角教你这么做的!”宫子羽怒视着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宫远徵气得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住手!”执刃连忙喝止,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既然已经给了,便算了。远徵,你先回去吧。” 宫远徵得意地看了宫子羽一眼,转身离去。 宫子羽还想争辩,却被执刃厉声呵斥:“滚出去!” 他只得委屈地跺跺脚,愤然离开。 执刃随后去了羽宫,宫唤羽正躺在床上,见他进来,便轻声道:“父亲,宫远徵今日的所作所为,恐怕是宫尚角的意思,他这是在不满您之前的安排。” 执刃叹了口气,“尚角那边,我早已传召过,他却不肯来,显然是默许了远徵的做法。罢了,你的性命要紧,快把出云重莲服下吧。” 宫唤羽应了一声。 执刃又去库房查看,当看到自己珍藏多年的字画全都不见了踪影时,顿时心凉半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 徵宫,东侧院 何惟芳正给月季松土,老远就听见一串清脆灵动的铃铛声——那是宫远徵头上发带末端系着的银铃。 铃声随着脚步轻快地跳跃,老远就透着雀跃。 她心头一动,抬头望去,果不其然,宫远徵正快步走来,发间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卫,有的抬着木箱,有的捧着锦盒。 “看这阵仗,是大获全胜,满载而归了?” 何惟芳放下手中的小锄,笑着迎上去。 宫远徵几步跨到她面前,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下巴微微扬起。 “那是自然!羽宫那群人,还想跟我讨价还价?” 他绘声绘色地说起羽宫的情形,从宫子羽气急败坏的模样,到宫唤羽无奈妥协的样子,连自己如何硬闯库房、如何挑走大半珍宝,甚至一出羽宫就直奔执刃殿堵住宫子羽的细节都没落下。 “亏你想得周到,先去执刃殿占了理。”何惟芳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夸赞道,“真是聪慧。” 被她这么一夸,宫远徵更是得意,抬手一挥,“这些东西,你我一人一半!珠宝首饰那些东西我用不着,全给你。” 何惟芳看着堆成小山的木箱锦盒,忍不住笑了,“我哪用得了这么多?你以后总要娶妻的,这些都是体面,该给自己留点。” “娶妻?”宫远徵像是听到了什么怪事,立刻皱起眉,“我才不娶妻!要是有个女人整天在我耳边唠叨东唠叨西,想想都烦。” “那要是她娴静温柔,乖巧温顺呢?”何惟芳故意逗他。 “什么都听我的?”宫远徵挑眉,“那岂不是一点主见都没有?没劲,不要。” “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何惟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被她这般直白地盯着,宫远徵忽然有些不自在,连忙别开脸,耳根悄悄泛红,“我的妻子,自然是要合我心意的。” “如何才算合心意?”何惟芳追问不舍。 宫远徵眼珠一转,故意抬杠,“起码要比你漂亮,比你聪明。” 何惟芳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那我就祝你弱冠之后,早日找到这般合心意的新娘。” 宫远徵莫名有些气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重重哼了一声,“这是自然!” 他怕再聊下去自己会落了下风,连忙转移话题,指着那些珍宝,“你快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尽管留下,剩下的我给我哥送去。” “那你自己呢?”何惟芳好奇地问。 宫远徵理直气壮,“我哥自然会给我准备,我才不稀罕羽宫的东西。” 何惟芳忍着笑,走上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珠光宝气,耀眼夺目。 “那我可得好好选选,可不能辜负了徵宫主的心意。” “随便挑!” 宫远徵大手一挥,尽显大方,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珍宝,竟不如她眼底的笑意亮眼。 第11章 何惟芳11 宫远徵拎着沉甸甸的锦盒,脚步轻快地往角宫去,发间银铃叮当作响,一路引来不少侍卫侧目。 刚踏进角宫正殿,就见宫尚角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神色闲适。 “哥!” 宫远徵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将锦盒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宫尚角抬眸看了眼桌上的锦盒,又瞥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侍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你这阵仗倒是不小,羽宫的库房,怕是被你搬空了吧?” “那是他们活该!”宫远徵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些都是给你的,里面有寒玉髓,对提升内力大有裨益。” 宫尚角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意逗他,“怎么没给我拿些珠宝首饰?我看你给何姑娘留了不少。” “啊?”宫远徵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哥你也要那个?可我都给何惟芳了啊,她一个女子,应该喜欢这些东西。” 宫尚角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缓缓道:“你现在和何姑娘的关系,倒是不错。” “才没有!”宫远徵立刻反驳,耳根却悄悄泛红,“要不是她能种出出云重莲,我才懒得理她呢!” 宫尚角挑眉,不紧不慢地问:“那你当初为何要答应给她一朵出云重莲?” “因为……因为那花本就是她种出来的,她有一半功劳!”宫远徵语速飞快地解释,“而且她母亲生病了,必须靠出云重莲救命,要是没有这药,她就得嫁给那个叫刘畅的男人。” “嫁给刘畅,于她而言,未必是坏事。”宫尚角道,“按她所说,大唐士农工商,商户最末,刘家是官宦人家,她嫁过去便是官太太,能让整个家族地位提升,这在她的世界里,算是极好的归宿了。” “好什么好!”宫远徵立刻急了,“那个刘畅心里有别人,根本不喜欢她,娶她不过是图何家的钱!她嫁过去,肯定会受委屈的!” 宫尚角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怕她嫁过去受委屈?” “我……”宫远徵张了张嘴,却突然卡壳。 是啊,何惟芳嫁得好不好,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一想到她要嫁给那个不珍惜她的刘畅,心里就莫名地不舒服,甚至有些难过。 他皱着眉,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宫尚角看着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放缓了语气问:“你觉得,何姑娘漂亮吗?” 宫远徵愣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何惟芳的模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着星光,专注种花时脸上沾着泥土,却依旧明媚动人。 他抿了抿唇,小声道:“好像……是挺漂亮的。” “我们远徵弟弟,长大了。”宫尚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宫远徵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着宫尚角,“哥,你说什么呢?” 宫尚角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何姑娘虽然来自异界,但她如今的身份,是青徵的妻子,按辈分,也是你的嫂子。若是以后有什么地方不明白,不妨去问问她。” “她才不是我嫂子!”宫远徵立刻急了,提高了音量,“宫青徵不是我哥!我才不认他!” “不管你认不认,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宫尚角语气平静,“以后在外人面前,对何姑娘的称呼,最好规矩些,叫一声‘嫂嫂’,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宫远徵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发间银铃轻轻晃动,带着几分不甘,却不敢再反驳。 他知道宫尚角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 可一想到要叫何惟芳“嫂嫂”,他心里就觉得怪怪的,说不出是抵触,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宫尚角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心里却暗自思忖。 这来自大唐的女子,倒是让他这个傲娇的弟弟,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只是这份心思,落在“嫂嫂”这个身份上,不知是福是祸。 . 东侧院里,何惟芳采了最新鲜的花瓣,揉进面团里烤了一炉鲜花饼。 看着金黄酥软的饼子冒着热气,她忽然想起,这阵子宫远徵竟没再来过。 往日里,他总会来院里转两圈,哪怕只是说两句拌嘴的话。 “难道是我上次拿了太多珍宝,他心里不痛快了?” 何惟芳嘀咕着,可转念一想,宫远徵虽傲娇,却不是小气之人。 或许是最近忙着制药,实在抽不开身? 她拎起食盒,打定主意去百草阁看看。 百草阁是宫远徵的制药重地,远离徵宫正殿,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 何惟芳刚到门口,就见金沉守在那里,通报后没多久,便传来宫远徵的声音。 “让她进来。” 推开门,屋内摆满了各式药鼎、药柜,架子上整齐排列着贴着标签的药瓶。 宫远徵正站在药鼎前,手里拿着药杵捣着什么,玄色衣袍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徵宫主。”何惟芳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我亲手做了些鲜花饼,想着你近日辛苦,送来给你尝尝。” 宫远徵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放在那儿吧,等会儿我自己吃。” 何惟芳应了声,打量着他的神色——眉眼间虽有倦意,却并无不悦,想来是真的在忙。 她转身准备告辞,却听见宫远徵开口:“这就要走了?” “看你在忙,我就不打扰了。”何惟芳笑道。 “也不算忙。”宫远徵放下药杵,擦了擦手,“就是最近在试着培育出云重莲,比上次麻烦些。” “还有出云重莲的种子?”何惟芳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宫远徵挑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种子还有,能不能种活,就看你的本事了。” “放心!我一定能种出来!”何惟芳接过锦盒,笑得眉眼弯弯,“绝对不辜负你的期望!” 宫远徵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忽然道:“你要是想参观一下百草阁,也不是不可以。” 何惟芳愣了一下,她压根没提过要参观,不过看着满屋子的新奇玩意儿,还是点头,“好啊!早就听说百草阁是宫门的宝贝地儿,我可得好好欣赏一下徵宫主的杰作。” 她走到药柜前,随手拿起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牵机引”三个字。 “这是……”她刚想问,就见宫远徵瞥了过来,淡淡道:“迷药,能让人昏睡三日。” 何惟芳连忙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标签上是“断肠散”。 “这个是……” “毒药,入口即化,无药可解。” 接连拿起几个,不是毒药就是迷药,何惟芳吓得不敢再问,只是象征性地翻看着,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宫远徵见她忽然不说话了,好奇地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何惟芳连忙摆手,转而大夸特夸,“徵宫主真是厉害!这么多奇药,也就你能研制出来,果然是宫门百年难遇的天才!” 被她这么一夸,宫远徵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眼神里满是骄傲。 何惟芳见好就收,连忙道:“种子我拿到了,就不打扰你制药了,我回去赶紧种下!” “去吧。”宫远徵挥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身快步走到屏风后。 屏风后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花盆,里面的土壤平整,却不见半点绿意。 那是他自己种的出云重莲,按何惟芳说的方法,冰水浇灌、阴凉养护,可种了这么久,依旧毫无动静。 “明明步骤都一样,为什么她能种活,我就不行?” 宫远徵蹲在花盆前,皱着眉盯着土壤,百思不得其解,指尖无意识地戳了戳泥土,语气里满是不甘。 “难道这花还认人不成?” 第12章 何惟芳12 又过了一个月,晨光刚漫过东侧院的院墙,何惟芳就盯着花盆惊呼出声。 一抹莹白芽尖顶破土壤,泛着淡淡的银蓝光泽—— 出云重莲发芽了! 她刚要叫宫远徵来看,就想起他那颗毫无动静的种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消息传到百草阁时,宫远徵正蹲在花盆前盯着依旧平整的土壤,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都快要碎了。 “凭什么?!步骤明明一模一样!” 他戳着泥土低吼,随即又翻出医毒古籍,开始了新一轮的研究,连饭都忘了吃。 这段时间,何惟芳也摸清了出云重莲的脾性,喜寒忌燥,需得用雪山融水调配花蜜浇灌,土壤还要掺上冰晶粉末。 这般难种,也难怪羽宫那边会为了得到一朵出云重莲,能任由宫远徵把库房掏空。 她本想去探讨两句,可一想到宫远徵那副“我自己能行”的傲娇模样,又把念头压了回去。 “等他主动来问,我再好好教他。” 正想着,喜鹊叽叽喳喳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 “夫人!夫人!宫门今天迎接待选新娘了!好多姑娘穿着嫁衣,戴着红盖头,一个个都特别漂亮!” 何惟芳放下手中的花锄,笑道:“看你高兴的,是不是也想穿嫁衣了?” 喜鹊连忙摆手,脸有点红,“我才不想嫁人呢!” “谁说嫁人才能穿嫁衣?”何惟芳挑眉,“嫁衣也是衣服,你觉得漂亮,就做一身来穿,又不碍着谁。” 喜鹊眼睛一亮,拍了拍手,“对啊!夫人说得太对了!嫁衣那么好看,凭什么只能嫁人穿?我这就去裁一匹红布,做一身最漂亮的嫁衣,不用绣花,就镶上珍珠!” 何惟芳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看向那株出云重莲的嫩芽,忽然觉得,或许不用等宫远徵来问,她该主动递个台阶。 毕竟,看着这位药理天才急得跳脚,也挺有趣的。 何惟芳用了一天时间,将两次种出云重莲的心得细细整理在纸上,从浸种的水温、土壤的配比,到每日浇水的时辰、夜间保温的技巧,甚至连花蜜水的稀释比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晚上,估摸着宫远徵还没睡,她揣着纸笺往百草阁去,刚到门口,侍卫便上前回话:“芳夫人,徵公子突然有事出去了。” “这样啊。”何惟芳愣了愣,随即笑道,“那我明天再来。” 她没有多问,转身回了东侧院,想着等宫远徵回来,或许心情能平复些,也更容易听进建议。 次日天刚亮,何惟芳便又揣着纸笺去了百草阁。 这次侍卫倒是放她进了门,可一进正殿,却不见宫远徵的身影。 金沉从偏殿走出来,见她疑惑,便解释道:“芳夫人,徵公子昨晚上折腾到后半夜才回来,现在还在里间睡觉。” “还在睡?”何惟芳有些稀罕。 往日里宫远徵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制药,这般睡懒觉倒是少见。 她轻声道:“那我就不打扰他了,等他醒了,你帮我转告一声,说我有东西想给他看看。” “夫人放心,属下一定转告。”金沉躬身应道。 何惟芳点点头,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百草阁。 回到院中,她看着那株长势喜人的出云重莲嫩芽,忽然灵机一动,找了个小巧的瓷瓶,装了些自己调配好的花蜜水,又包了一小包掺着冰晶粉末的土壤,一并放在纸笺旁。 “这样他用起来也方便些。” . 宫远徵刚漱完口,嘴里还含着水,就听见金沉说何惟芳来了两次,昨晚一次,今早又一次。 他猛地吐掉水,帕子胡乱擦了把脸,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大步流星就往东侧院冲。 何惟芳正给出云重莲浇水,老远就听见熟悉的铃铛声,笑着回头,“徵宫主倒是急得很。” “你找我什么事?”宫远徵停在她面前,发梢还带着点湿意,“昨晚上我不在百草阁,是去处理宫子羽那个蠢货的烂摊子了。”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那家伙居然想把待选新娘带出宫门,还走了密道!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根本就是个局!那些新娘里藏着无锋刺客,他倒好,大咧咧就把暗道的消息暴露了!” “我截住他的时候,他还敢跟我动手,结果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偏偏他身边还有个金繁护着,最后宫唤羽也冒出来搅局,不然我非得把他揍得他爹都认不出!” “他就是个绣花枕头!天生怕冷,武功差得要命,内力还不如个侍卫!在宫门里就他最闲,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会,全靠执刃是他爹!” 何惟芳听着,忍不住点头。 喜鹊早就跟她说过,宫子羽都弱冠了,还偷偷跑去旧尘山谷的万花楼厮混,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比起小四岁的宫远徵,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她笑着转移话题,转身进屋拿出一个锦盒,“我这里有东西要送给你。” 宫远徵瞥了眼锦盒,嘴硬道:“我不需要,我自己能种出出云重莲。” “这里面可不是单纯的种植心得,”何惟芳把锦盒递给他,“我种第一株的时候,你也提了不少关于土壤寒温的建议,这是把我们俩的经验合在一起总结的,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出云重莲种得越多越好,我这一朵你答应过给我救母亲,那你的那一朵,难道不想早点种出来给角公子吗?” 宫远徵的动作顿了顿,想起宫尚角平日里为宫门操劳的模样。 他确实想让宫尚角早点得到出云重莲,也确实被自己那株毫无动静的种子磨得没了脾气。 他别扭地接过锦盒,嘟囔道:“看在我哥的份上,我就试试。” 何惟芳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快回去试试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知道了。” 宫远徵握着锦盒,转身往回走。 发间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没像来时那般急匆匆。 何惟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傲娇的性子,倒是越来越可爱了。 走到院门口时,宫远徵还忍不住回头瞥了眼那株出云重莲的嫩芽,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这次,应该能发芽了吧? 第13章 何惟芳13 喜鹊和宫远徵断断续续的讲述,让何惟芳渐渐摸清了宫门的巨变。 郑家二小姐郑南衣竟是无锋刺客,不仅刺杀了执刃,还和少主宫唤羽同归于尽。 宫尚角彼时正以经商为幌子在外调查郑家,宫门群龙无首,宫紫商是女子,宫远徵尚未成年,最终竟是纨绔无能的宫子羽坐上了执刃之位。 这结果让宫远徵憋了一肚子火,整日里没个好脸色。 何惟芳心里也暗自不服,这般不学无术的人,如何能执掌宫门? 夜色渐深,何惟芳蜷缩在床榻上,额角沁出冷汗。 近来天热贪凉,今日又恰逢癸水到访,痛经来得又急又猛,疼得她实在受不住,便独自往医馆去。 谁知一推开门,竟只有宫远徵坐在案前翻看着医书,陈大夫不见踪影。 “你怎么来了?”宫远徵抬头,见她脸色苍白,眉头微蹙。 何惟芳脸颊泛红,有些窘迫,“就是……肚子疼,想找陈大夫看看。” “陈大夫被我打发回去休息了。”宫远徵放下书卷,起身走近,“肚子疼?今日吃了什么不洁之物?”他说着便伸手,“把手伸过来。” “我还是明天再来吧。”何惟芳往后缩了缩,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是医者,有什么不能说的?”宫远徵语气强硬,却难得没有不耐烦,“直说便是。” 何惟芳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蚋,“是……来了癸水,有些疼。最近天热,许是贪凉了。” 这是宫远徵第一次诊治癸水不适的女子,耳尖悄悄发烫,指尖竟有些僵硬。 但他很快敛去羞涩,想起古籍中记载的症状,听到“贪凉”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女子经期最忌寒凉,你也敢大意?” 何惟芳被他严肃的模样唬了一跳,把脉时竟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还有别的隐疾。 “脉象紊乱,是寒凝血瘀所致。”宫远徵收回手,语气缓和了些,“以后不许再贪凉,我给你开药,吃一两次便会好转。” “多谢。”何惟芳松了口气。 宫远徵让她在一旁坐下,转身走向药柜。 何惟芳坐在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玄色暗纹衣袍浸在漏进来的碎月光里,墨发束着银纹额带,几缕发丝垂落在挺翘的下颌,添了几分柔和。 他屈身立于药炉旁,指尖掀起铜盖,白汽裹着药草的清苦漫开。 腕间玄色护腕绣着暗银云纹,垂在腰侧的铜制药囊坠着细链,随抬手动作轻轻晃动。 烛火舔舐着他侧颈的线条,将摊开的古籍映得半明半暗,往日眼底的冷意,竟被暖光揉得软了些。 何惟芳一直觉得宫远徵生得极好,比起宫尚角的硬朗冷峻,他的高冷中带着少年气,一举一动都像极了画中之人。 这般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宫远徵耳根泛红,她才猛然回过神,连忙低下头,脸颊烫得厉害。 而她低头的瞬间,宫远徵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手上煎药的动作却依旧沉稳。 片刻后,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放在她面前,“喝了。” 何惟芳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她忍不住皱紧眉头,“好苦。” “这有什么苦的?赶紧喝。”宫远徵道。 许是经期脾气本就急躁,何惟芳难得顶了句嘴,“药本就苦,还这么烫,怎么喝?” 宫远徵想起古籍中说女子经期性情易躁,也不与她计较,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盘蜜饯,放在她面前,“陈大夫准备给女儿的,忘了带回去。” “这……吃了不太好吧?”何惟芳犹豫道。 “无妨,我让哥再还他一盘便是。”宫远徵挑眉,“你要是不吃,就硬喝了这药。” “吃!” 何惟芳立刻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味驱散了些许苦味,她吹凉药汤,仰头一饮而尽,又连忙塞了几颗蜜饯压味。 宫远徵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问:“这么怕苦,以前生病都不喝药?” “喝是喝,但都会配着蜜饯。”何惟芳含着蜜饯,含糊道,“为什么药不能做成甜的?” “不能。”宫远徵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不然你不会长记性。” 何惟芳撇撇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宫远徵突然神色一凛,按住她的肩膀,“别出声,有人来了。” 他拉着何惟芳躲到屏风后,自己挡在她身前,手中悄然取出一柄短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身影推门而入,宫远徵瞬间上前,短刃直指对方脖颈。 那人手中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光摇曳中,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宫远徵语气冰冷。 “我……我叫上官浅,是待选新娘。”女子声音颤抖,眼眶泛红,“陈大夫说我身体有些不足,我怕日后不能生育子嗣,便想来医馆再看看。” 宫远徵冷笑一声,刀刃依旧抵在她颈间。 何惟芳连忙从屏风后走出,“先把刀放下吧,有话好好说。” 上官浅见宫远徵竟真的收回了刀,看向何惟芳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外界都说徵宫宫主宫远徵冷心冷肺,除了对宫尚角亲近以外,对于其他人都是冷漠无情。 如今却对这女子言听计从,想来这女子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心中暗道不好,寒鸦柒消息有误。 “上官姑娘,不巧得很,陈大夫今日不在。”何惟芳笑着解围,“若是不急,不妨明日再来。” 上官浅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滚落,“可我担心……担心明天就要被送回家了。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疾,宫门医术高超,难道也不能根治吗?” “就算今日看了,明日该走还是要走。”宫远徵语气依旧冷淡。 “徵公子何必这般有恶意?”上官浅拭去泪水,目光真诚,“在我心中,宫子羽根本不配做执刃。这宫门,只有宫二先生这般有能力的人,才配执掌。” 话音刚落,暗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很了解我吗?” 宫尚角缓步走出,一身风尘仆仆,眼神依旧锐利。 宫远徵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哥,你终于回来了!” 上官浅见状,连忙行礼,俯身时故意露出腰间一枚玉佩。 宫尚角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却未多言,只是对何惟芳道:“送她回女院吧。” 宫远徵想起何惟芳身体不适,正想开口阻拦,何惟芳已抢先应下,“好。”她转头对上官浅笑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上官浅无法,只得跟着何惟芳离开。 第14章 何惟芳14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宫尚角看着宫远徵孩子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在你给何姑娘煎药的时候,我便到了。” 宫远徵脸上的笑意一僵,耳根瞬间更红了,连忙别开脸,假装整理衣袖,“原来是这样……” 宫尚角不再逗他,神色沉了下来,“说吧,我离开之后,宫门到底发生了什么?执刃和少主的死,详细说说。” 提到正事,宫远徵也收敛了情绪,将宫尚角走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宫尚角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他说完,断然道:“我不信。” “哥?”宫远徵愣了一下。 “郑南衣的功夫,我见过,顶多算是中上水准,根本不是唤羽的对手,更别说能轻易刺杀执刃。” 宫尚角语气笃定,眼神锐利如刀,“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怕是有人借无锋之名,行谋逆之事。” . 另一边,何惟芳陪着上官浅往女院走,夜色笼罩着宫门的石板路,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芳夫人,冒昧问一句,您是宫门哪位公子的夫人?”上官浅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我是已逝青徵公子的夫人,”何惟芳淡淡道,“姑娘唤我芳夫人便好。” “原来是芳夫人。”上官浅应着,目光却在何惟芳脸上细细打量。 来之前,寒鸦柒曾给她看过宫门人物的资料,这个何惟芳本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宫青徵与宫远徵关系疏远,她不过是个冲喜新娘,宫青徵一死,便成了孤苦无依的寡妇。 可方才在医馆,宫远徵对她的态度,分明带着不一样的纵容,这让上官浅心中满是疑惑。 两人走着,上官浅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在医馆,见徵公子对夫人颇为上心,想来二位关系极好?” 何惟芳脚步未停,语气坦然,“我比远徵年长一岁,按辈分又是他的嫂嫂,平日里多有照拂,关系自然好些。怎么,姑娘觉得有什么问题?” 上官浅心中一动,连忙笑道:“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徵公子向来冷性子,竟对夫人这般温和,实在难得。” 她暗自思忖,这何惟芳看似普通,能让宫远徵另眼相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日后需得多加留意。 何惟芳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能察觉到上官浅话语里的试探,却也懒得深究。 在这宫门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她只需守好自己的底线,种好出云重莲,早日找到回大唐的路便好。 很快,女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何惟芳停下脚步,“上官姑娘,前面便是女院了,我就送你到这里。” “多谢芳夫人。”上官浅福了福身。 尖锐的尖叫声突然从女院里传出来,何惟芳与上官浅对视一眼,连忙快步推门而入。 院子里灯火通明,待选新娘们个个神色惶恐,宫子羽正站在中央,金繁护在他身侧,气氛剑拔弩张。 “芳夫人?”宫子羽见何惟芳突然出现,面露惊讶。 “我送上官姑娘回来,听见尖叫声便进来看看。”何惟芳目光扫过众人,“不知羽公子在此,出了何事?” 金繁眉头一皱,上前一步,“芳夫人,如今羽公子已继承执刃之位,您当称呼一声‘执刃’,不可失了规矩。” “哦?”何惟芳挑眉,“执刃继位,举办了大礼,昭告了宫门盟友,我怎么不知道?” 金繁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语塞。 这时,人群中一个女子出声:“可执刃毕竟是执刃,规矩不可废。” 何惟芳转头望去,目光锐利,“不知这位姑娘是哪位?” “她是待选新娘云为衫。”宫子羽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维护。 “原来如此。”何惟芳淡淡道,“我还以为,这位是已逝少主选定的新娘,所以才敢这般对我说话。” 云为衫脸色微变,看了一眼宫子羽,低头不再言语。 宫子羽生怕心上人受委屈,连忙打圆场,“无妨无妨,芳夫人喜欢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吧。”而后沉声道,“姜小姐起了红疹,还中了毒!现在,我要全盘检查你们从外面偷带进来的东西!” “中毒?”上官浅满脸震惊。 很快,侍卫在宋四小姐的房间里搜到一个装着红色粉末的盒子。 宋四小姐急忙解释:“这是我治哮喘的药!按规矩不能带进宫门,我藏在贴身之处混进来的。” 之后,宫子羽让她自证清白,尽管她说这药颜色不对,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舀起一点粉末、兑了水喝了下去,片刻后,脸上便起了大片红疹。 侍卫立刻上前,要将宋四小姐送出山谷遣回宋家。 何惟芳连忙出声阻拦,“羽公子,为何不请大夫来看看?你怎知宋四小姐是不是真的有哮喘?” “她喝了自己带的药起了红疹,分明就是想害人!”宫子羽语气笃定。 “万一这药是有人栽赃嫁祸呢?”何惟芳步步紧逼,“宋四小姐若无罪,就这般背着害人的名声回去,她的家族如何自处?她又该怎么办?你这是要毁了她!” 云为衫忍不住开口:“芳夫人,话不能这么说……” “等你什么时候成了执刃夫人,再来与我说话。”何惟芳直接打断她,语气毫不客气。 宫子羽见心上人受了委屈,顿时怒道:“何惟芳!你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何惟芳冷笑,“你作为执刃,毫无担当,行事莽撞,可有想过宫门的盟友?如此是非不分,只会让盟友寒心!” 宋四小姐也气得浑身发抖,“我回去以后一定要告诉爹爹!现在的执刃就是个是非不分的蠢货!我一开始就说了药的颜色不对,却还是喝了,不就是为了自证清白吗?若是我要害命,为何不把毒药扔掉,反而留下来做把柄?” 其他新娘也纷纷附和,觉得宋四小姐说得有理。 宫子羽骑虎难下,只得让人去请大夫。 可来的不是陈大夫,而是宫远徵。 “我把脉,比陈大夫更准。”宫远徵语气冷淡,径直走到宋四小姐面前,指尖搭上她的手腕。 片刻后,他收回手,沉声道:“她确实有哮喘。” 说着,他拿起那个装红色粉末的盒子,仔细闻了闻,“里面还有少许哮喘药的粉末,应该是有人把哮喘药倒掉,换了毒药进去。” 真相大白,宋四小姐是清白的。 可凶手到底是谁? 宫子羽只得继续追查,很快便查到了上官浅带进来的茶叶。 上官浅也必须自证清白,但是她说自己晚上喝茶会睡不着,云为衫便上前一步,“我替上官姑娘喝吧,若是没事,便证明茶叶是干净的。” “不用了。”宫子羽连忙道,“云姑娘都愿意喝,这茶叶肯定是干净的。” “荒谬!”宫远徵率先怼回去,“你凭什么断定?” 何惟芳也冷声道:“执刃不能秉公办案,反而凭个人喜好下结论,实在可笑。” 宋四小姐本就一肚子火气,闻言更是炸了,“我看就是云为衫和上官浅狼狈为奸,谋害姜小姐,还栽赃嫁祸给我!” 这时,有人忽然说:“之前云姑娘做了红色的指甲,怎么现在没有了?” 红色指甲?红色毒药? 宋四小姐瞬间指向云为衫,“是你!毒药是你的!” 说着便要上前打她。 宫子羽和众人连忙拉住她,云为衫在宫子羽面前一直都是柔若无骨的模样,所以不敢还手,被宋四小姐抓出了好几道伤痕,头发也乱了。 “够了!”宫子羽怒喝,“你怎敢在宫门如此放肆!” “到底是谁放肆?”宫远徵冷笑,“怕是伤了你的心上人,你心疼了吧?” “徵公子!执刃面前,不得放肆!”金繁出声呵斥。 “他现在还不算真正的执刃!”宫远徵毫不退让。 何惟芳也附和道:“执刃不能秉公办案,如此偏袒,只会让宫门蒙羞!你的父亲和哥哥刚去世不过两日,你不想着追查真凶,反而一心护着心上人,实在罔顾人伦,不忠不孝!姜小姐是已逝少主选定的新娘,也是你的嫂子,你却不管不顾,实在令人不齿!” 说完,何惟芳不再看宫子羽铁青的脸色,转身便走。 宫远徵也鄙夷地看了宫子羽一眼,“你根本不配当执刃,宫门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说罢,也跟着何惟芳离开了。 宋四小姐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我现在就回家!再也不来这破宫门了!” 其他新娘也纷纷抱怨,觉得宫子羽毫无作为,一个个都闹着要走。 金繁和嬷嬷们根本控制不住场面,上官浅看着混乱的局面,暗自皱眉,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只剩下宫子羽抱着受了伤的云为衫,脸色难看至极,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而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般偏袒,只会让局面愈发不可收拾。 第15章 何惟芳15 回到徵宫时,何惟芳胸口仍憋着一股气,一进门就直奔桌案,抓起茶壶就要倒茶。 手腕刚抬起,就被宫远徵一把夺过茶壶。 “这么晚了喝什么茶?不怕睡不着?更何况这茶早凉了,你现在身子不适,喝凉的只会更难受。” 何惟芳被他抢了茶壶,也不恼,只是坐在椅上重重叹气,眉头拧成一团。 “我实在是气不过!这宫子羽怎么能这么蠢笨,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父亲和哥哥刚被人害死,真凶都还没查到,他倒好,一门心思维护那个云为衫,甚至连可能害了自己嫂子的人都不管不顾,简直令人不齿!” “他向来就是这副德行。”宫远徵将茶壶放在一旁,语气里满是鄙夷,“要不是有执刃和宫唤羽护着,他早就死在外面了。现在居然还想做执刃,我第一个不同意!” 他想起宫子羽在女院的所作所为,就气得牙痒痒,若不是怕宫尚角骂他,他早就上前把宫子羽揍一顿了。 两人说着话,宫远徵忽然瞥见何惟芳下意识捂住了肚子,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些,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行了,别气了。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和我哥会去处理,绝不会让宫子羽那个蠢货胡作非为。” 何惟芳点点头,心里的火气被他的话浇灭了些,只觉得浑身乏力,“好,那我先回房了。” 宫远徵应了声,看着她起身回房的背影,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喝些热水,别再碰凉的东西。” 说完才转身往角宫去,他得赶紧把女院的事情告诉哥,让哥想想办法,不能让宫子羽再这么折腾下去。 何惟芳刚躺到床上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喜鹊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夫人,这是徵公子吩咐人送来的热水,让您泡泡脚暖暖身子,还说让您早点休息,别多想烦心事。” 何惟芳看着冒着热气的水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方才在女院积攒的委屈和怒气,似乎都被这盆热水熨帖了不少。 她点点头,轻声道:“知道了,替我谢谢他。” 喜鹊放下水盆,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让她安心的话,才转身离开。 何惟芳褪去鞋袜,将脚浸入热水中,暖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肚子的疼痛感也缓解了些。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宫门里,除了回大唐的执念,还有些值得她在意的人和事。 . 何惟芳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刚起身洗漱完,喜鹊就端着饭菜走进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门的新鲜事。 “夫人,女院那边闹翻了天,昨天晚上闹着要走的新娘,今天一早都收拾好东西了,宫门也不敢拦,毕竟都是盟友的女儿,真得罪了可不好。不过呀,只有云为衫和上官浅被单独留下了。” “哦?”何惟芳拿起筷子,有些好奇,“为何单独留下她们俩?” “您还不知道呢!”喜鹊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按宫门规矩,执刃刚过世,本该守孝三年不得成婚。可这次出了这么大变故,以后怕是很久不会从江湖选新娘了,长老们就商量着,让执刃和宫二先生从剩下的新娘里挑一位。执刃喜欢云为衫,舍不得让她走,就把人留下了;宫二先生不知怎的,选了上官浅!其他人都已经送出宫门啦。” 何惟芳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宫尚角选择上官浅,怕是另有深意。 正说着,就见宫远徵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进来,脸上满是不高兴,发间的银铃都随着动作急促地响着。 “怎么了?谁惹我们徵宫主生气了?”何惟芳放下筷子,笑着问道。 宫远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愤愤不平,“我哥居然选了上官浅!那个女人一看就有问题,满脸都写着‘我是无锋’四个字,他到底怎么想的?而且她又不漂亮,哪点值得选?” 何惟芳听得忍俊不禁,这分明是一直被哥哥疼爱的小少爷,突然觉得哥哥要被别人抢走,占有欲在作祟。 她故意逗他,“角公子早晚会娶妻的,若是上官浅没问题,娶她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了,把有问题的人留在身边监视着,不是比放她出去兴风作浪更好?” “可我就是不高兴!”宫远徵梗着脖子,“那个上官浅心思肯定不单纯,我怕哥被她迷惑了!” “宫尚角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何惟芳耐心劝道,“他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哪那么容易被人迷惑?我看啊,你就是怕他被上官浅抢走,以后不疼你了吧?” “才不是!”宫远徵立刻反驳,耳根却悄悄泛红,“我永远都是哥心里最亲近的弟弟,上官浅才来几天?根本抢不走我哥!我永远是哥心里最好的弟弟!” 何惟芳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藏了许久的疑问,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宫尚角对你这么好吗?” “那是自然!”提到宫尚角,宫远徵的语气瞬间柔和了些,眼底满是骄傲,“整个宫门,就我哥对我最好,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我。” 何惟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那……宫青徵呢?他不也是你的哥哥吗?” 话音刚落,宫远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骤沉。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冰冷,“他不是我哥!我这辈子,就只有宫尚角一个哥哥!” 说完,他不再看何惟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 何惟芳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筷子,脸上满是懊悔,她怎么就一时嘴快问了这个问题? 明知道宫远徵和宫青徵关系不睦,却还是好奇作祟提起,显然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暗自盘算着,等下次见到宫远徵,一定要好好跟他道歉。 第16章 何惟芳16 吃完饭后,何惟芳心里总觉得闷得慌,径直去花田选了株开得最盛的牡丹。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晕,正是她精心培育的品种。 她小心翼翼捧着花盆,往百草阁走去,心里还在琢磨着道歉的措辞。 刚到门口,金沉便通报了一声,很快传来宫远徵冷淡的声音,“让她进来。” 推开门,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宫远徵正站在药案前,手里拿着药杵奋力捣着什么,玄色衣袍的袖口挽起,侧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气头上。 他连头都没抬,任由何惟芳捧着花走进来。 “徵宫主。”何惟芳轻声开口,将花盆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下午是我不好,不该提到让你不高兴的人,我给你道歉,你别生气了。” “这是我种的最好看的一株牡丹,送给你。你制药累了,抬眼就能看到,也能放松放松心情。” 宫远徵终于停下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株牡丹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转身背对着她继续整理药瓶,语气依旧冷淡。 “放在那儿吧。” 何惟芳见他还是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发慌,连忙追问:“是不是你不喜欢牡丹?你喜欢什么花?是月季还是菊?我立马去给你拿,或者你说个品种,我连夜给你培育也行!”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见宫远徵猛地侧身躲开。 可下一秒,他手里的药瓶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那是他刚磨好的冰晶粉,用来培育出云重莲的关键材料。 何惟芳慌了,连忙蹲下身子想去捡,却被他出声喝止:“别碰!这东西遇水会化,沾到皮肤上还会冻伤!”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绢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着。 何惟芳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我不打扰你,就不会这样了。” 宫远徵没说话,收拾完粉末,起身时瞥见她愧疚的模样,耳根悄悄泛红,语气不自觉软了些,“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拿稳。” 他看了眼矮几上的牡丹,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确实娇艳动人,“这花……挺好看的,就放窗边吧。” 何惟芳闻言,眼睛一亮,“你不生气了?” 宫远徵别开脸,发间银铃轻轻晃动,“谁跟你生气了。” 他拿起药杵,却没再继续捣药,反而问道,“你的出云重莲,长势怎么样了?” “挺好的,嫩芽又长了不少!”何惟芳立刻顺着话茬说下去,“等再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开花了。” “嗯。”宫远徵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边的牡丹上,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 其实在她捧着花进来道歉的那一刻,他就不生气了。 . 夜幕降临时,徵宫的花厅里已飘满了诱人的香气。 何惟芳在厨房忙活了大半日,虽宫门没有大唐那般齐全的食材,她还是凭着现有的东西,做出了一桌地道的大唐家常菜。 琥珀色的糖醋排骨裹着浓稠酱汁,翠绿的时蔬清炒得脆嫩爽口,还有一盘香煎鱼块泛着金黄油光,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碗馎饦,面条筋道,汤汁鲜醇,正是大唐盛行的美食。 宫远徵刚踏进花厅,鼻尖就被香味勾住,脚步不自觉加快。 他本以为是何惟芳怕自己还在生气,特意让人下厨做的,可一进门就看见她系着布巾,正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额角还沾着点细密的汗珠。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宫远徵有些惊讶,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尤其是那几盘荤菜,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是啊。”何惟芳笑着擦了擦汗,“下午问了金沉你的口味,知道你不挑嘴,就做了些大唐的家常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她指着中间的碗,“这是馎饦,在我们大唐很受欢迎,你试试这个面食。” 宫远徵点点头,在桌前坐下。 他跟着宫尚角吃饭多年,哥哥素来吃素,连鱼都不碰,他也跟着忌口,许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荤菜了。 看着桌上色泽诱人的菜肴,还有些菜他连见都没见过,听何惟芳一一介绍名字,才发现大唐人吃饭竟这般讲究,连寻常菜肴都有这般好听的名字。 何惟芳给她盛了一碗馎饦,又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尝尝这个,酸甜口的,应该合你胃口。” 宫远徵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尝了一口排骨。 酸甜的酱汁裹着酥嫩的肉质,味道鲜美得让他眼睛一亮,可嘴上依旧傲娇,“一般般吧。” 何惟芳早摸清了他的性子,笑着打趣,“既然一般,那也请徵宫主赏光,多吃些垫垫肚子。” “嗯。”宫远徵应了一声,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块鱼块。 鱼肉外酥里嫩,没有一丝腥味,比他吃过的任何鱼都美味。 何惟芳坐在他旁边,见他吃得专注,便时不时给他盛汤夹菜。 “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菜,补补身子。” 宫远徵耳根悄悄泛红,嘴里的饭菜却更香了。 他没反驳“还小”的说法,只是默默扒着饭,任由何惟芳给自己夹菜。 满桌的菜肴香气扑鼻,身边的人语气温柔,这种热热闹闹、荤素搭配的晚餐,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偷偷瞥了眼何惟芳,见她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心里忽然觉得,这桌“一般般”的饭菜,或许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 第二天一早,宫尚角刚踏进百草阁,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要么冷着脸捣药,要么皱着眉翻古籍的宫远徵,今日竟时不时嘴角上扬。 昨日从徵宫回去时,这小子还气鼓鼓地抱怨上官浅,怎么一夜之间就转了性子? 宫尚角心中了然,这笑容定然不是因为自己。 他走到药案旁,看着宫远徵小心翼翼给那株牡丹浇水。 那花显然是何惟芳送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被摆在了最显眼的窗边。 “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宫尚角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落在弟弟带笑的眉眼上。 宫远徵手一顿,迅速收起笑容,板起脸道:“没什么啊。” 可话音刚落,想起昨晚那桌热气腾腾的大唐菜肴,想起何惟芳给自己夹菜时温柔的语气,嘴角又忍不住微微勾起,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药瓶,掩饰自己的失态。 宫尚角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自家弟弟从小就藏不住心思,如今这般模样,显然是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他没有再多问,孩子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心思和牵挂,不必事事都刨根问底。 只是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滋味,既为弟弟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屁孩而欣慰,又隐隐有些不舍,仿佛精心呵护的珍宝,悄悄有了除自己之外的牵挂。 “出云重莲的长势如何?” 宫尚角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种植心得上。 那是何惟芳整理的,字迹娟秀,标注得极为细致。 “挺好,她种的嫩芽又长了些。”宫远徵提起这个,语气自然了许多,“我按她写的方法试了,种子好像有点动静了。” “嗯,好好照料。” 宫尚角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宫远徵正对着那株牡丹发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明媚。 宫尚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罢了,弟弟长大了,有人能让他这般开心,也是好事。 只是那来自大唐的何惟芳,心思通透,性情坦荡,与远徵倒是颇为契合,只是两人的身份…… 罢了,还是弟弟高兴最要紧。 第17章 何惟芳17 夜色渐浓,何惟芳刚卸了钗环准备休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躬身禀报。 “芳夫人,三位长老有请,说是有要事商议。” 何惟芳心头一凛,连忙重新整理衣饰,跟着侍卫往执刃殿去。 殿内灯火通明,三位长老端坐上位,宫子羽和金繁站在一侧,宫紫商也在,唯独缺了宫尚角和宫远徵。 她刚找了个位置站定,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两人并肩走了进来,宫远徵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远徵,见了执刃为何不行礼?”花长老沉声道,语气带着不满。 宫远徵嗤笑一声,目光直视宫子羽,“他算什么执刃?谁知道是不是羽宫真正的后人。” “你放肆!不准侮辱我母亲!”宫子羽气得脸色涨红,伸手就要去推宫远徵。 “来啊!谁怕谁!”宫远徵也不甘示弱,两人瞬间剑拔弩张。 “住手!”三位长老连忙喝止,看向宫尚角,“尚角,快拦住他们!” 宫尚角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宫子羽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让殿内瞬间安静。 他转头看向宫远徵,扬手就要落下,何惟芳心头一紧,下意识冲上前拉开宫远徵,宫尚角的手掌落空,他瞥了何惟芳一眼,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两位新娘的身份核查结果。”宫尚角沉声道,“云为衫和上官浅的画像已送回她们家乡调查,消息已经传来。” 长老们点头示意,很快,云为衫和上官浅便被带了进来。 “上官浅的身份无误。”宫尚角目光落在云为衫身上,语气锐利,“但你,云为衫,我问你,来宫门当日,你家中是否出现过贼人?” 云为衫脸色微变,连忙道:“确有此事,但并未丢失贵重财物,便没有声张。” “是吗?”宫尚角挑眉,“可你云家周围的邻居,却说不认识画像上的人。” “不可能!”云为衫急忙辩解,“我就是梨溪镇云家长女,定是有人调换了画像!” 宫子羽见状,立刻挡在云为衫身前,“宫尚角,你何必咄咄逼人?云姑娘绝不是那样的人!” 宫尚角看着他护犊子的模样,“我不过是试探罢了,毕竟云姑娘以后是执刃夫人,身份容不得一丝怀疑。” 他转向云为衫,“你的邻居已经替你作证,你确实是云家长女。” 云为衫这才松了口气,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身份核查完毕,宫子羽却忽然开口:“来人,把药房的贾管事带上来!”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殿内。 贾管事眼神闪烁,看了一眼宫远徵,随即跪倒在地。 “执刃饶命!是徵公子指使我调换了百草萃中的药物,才导致老执刃和少主中毒身亡啊!” “你胡说!”宫远徵怒不可遏,上前就要踹他,“我根本就没做过!你竟敢诬陷我!” “我没有诬陷你!”贾管事大喊,“就是你让我做的!” 宫子羽立刻道:“好啊宫远徵!果然是你!” “休要妄下结论。”宫尚角沉声道,“把贾管事关进地牢,仔细审问。” 贾管事闻言,脸色骤变,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猛地砸在地上。 瞬间,浓烟四起,殿内一片混乱。 何惟芳下意识捂住口鼻,却被人一把拽到柱子后面,转身一看,竟是宫远徵。 他塞给她一颗药丸,“这烟里有毒,快吃了百草萃解毒!” “我平日里也吃百草萃……” 何惟芳话还没说完,宫远徵皱眉,语气强硬,“让你吃你就吃!” 何惟芳连忙吞下药丸,宫远徵这才转身冲了出去。 宫门众人平日里都服用百草萃,对毒烟有一定抵抗力,所以大脑一片清明。 可云为衫和上官浅却昏迷在地,宫子羽连忙上前给云为衫喂下解药,随后冲出门去追贾管事。 毒烟散尽,众人赶到院子里,却见贾管事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枚飞镖。 宫子羽怒视宫远徵,“你这是杀人灭口!” “可笑。”宫远徵冷笑,“我的飞镖只会让人神经麻痹,他分明是自己吞下了事先准备好的毒药,想嫁祸给我!” “你胡说!”宫子羽不依不饶。 宫尚角看着地上的尸体,对三位长老道:“此事疑点重重,远徵暂时不能定罪。我提议将他关进地牢,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不过,若是有人敢对他严刑逼供,我宫尚角绝不放过。” 何惟芳看着低头站在一旁、满脸委屈的宫远徵,忍不住开口:“羽公子,你怀疑远徵,可有证据?空口白牙的诬告,如何能服众?若是远徵真的指使贾管事,为何不在执刃和少主死后就杀人灭口,反而留到现在?再者,百草萃是远徵研制的,他若要动手脚,岂不是一眼就能被看穿?他绝非蠢人,怎会做这种自投罗网的事?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到底有没有动过脑子?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做的,他为何不等角公子回来再动手?那样角公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执刃,而不是你。” “你……你放肆!”宫子羽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 金繁站在一旁,竟没有出声指责何惟芳不敬,心中也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宫远徵就算再冲动,也绝不会做这种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 “就是!”宫远徵抬起头,愤愤道,“你自己蠢,就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蠢!没本事找出真凶,就只会诬陷好人!” 宫尚角对三位长老道:“我现在就带远徵去搜贾管事的房间,定能找到线索。” 月长老点头,“去吧,务必查清真相。” 宫尚角和宫远徵转身离去,何惟芳也行了一礼,随后看向昏迷的上官浅,对婢女道:“把上官姑娘送回住处,好生照料。” 毕竟,上官浅如今是宫尚角选定的人,不能有闪失。 婢女应了声,小心翼翼地抱起上官浅。 第18章 何惟芳18 贾管事的房间陈设简陋,宫尚角和宫远徵翻找片刻,便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个令牌,是一枚刻着“魅”字的玄铁令牌。 “无锋的人。”宫尚角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眼神沉了下来,“贾管事是无锋刺客。” 宫远徵咬牙,“难怪敢诬陷我,原来是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宫尚角并未停留在令牌上,转而派人去查贾管事的家乡。 三日后,手下传回消息。 贾管事家中尚有父母和一个儿子,此前他儿子身患重病,已近弥留,可贾管事半月前回了一趟家,带回来一包“名医配的药”,孩子服下后竟奇迹般痊愈,如今生龙活虎。 何惟芳听后,正色道:“名医的药?我看是出云重莲。” 宫远徵一愣,“可出云重莲至今只开了一朵,早就给了宫唤羽疗伤了!” 何惟芳缓缓道:“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便再荒谬,也是真相。那朵出云重莲,恐怕是宫唤羽给了贾管事。他故意让贾管事诬陷远徵,就是想让所有人怀疑你和角公子联手杀了执刃和少主。” “毕竟当时角公子不在宫门,你俩本就最有嫌疑。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宫子羽这个无能之辈坐上执刃之位。” “更关键的是,宫唤羽可能根本没死。” “不可能!”宫远徵立刻反驳,“执刃和少主死的时候,我亲自去验过尸,执刃确实没了气息!” “那宫唤羽呢?”何惟芳追问。 宫远徵的声音顿住,眉头皱起,“我本来想去看他的尸体,可被茗雾姬那个老女人拦住了,她说死者为大,不让我靠近……” “所以你根本没见过宫唤羽的尸体,怎么确定他不是假死?”何惟芳步步紧逼,“执刃和少主刚死,宫门就被封锁了,他若是假死,根本出不去,现在说不定还藏在宫门某处。更重要的是,是谁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他现在到底在何处?” 宫尚角和宫远徵皆是震惊,这个猜测太过大胆,却又偏偏能串联起所有疑点。 . 次日,宫尚角带着令牌和调查结果去找三位长老。 “若宫唤羽的棺材不是空的,我便认宫子羽这个执刃。若真是空的,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三位长老商议许久,终究点头同意。 宫子羽得知消息后,当场炸开了锅。 “那是我哥哥的棺材!你们怎能如此亵渎逝者!” “是不是逝者,打开便知。”宫尚角拿出长老令,“此事关乎宫门安危,容不得你任性。” 宫子羽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挖开宫唤羽的坟墓,撬开棺材。 里面果然空空如也,连一丝尸骸的痕迹都没有。 “哥……他真的没死?” 宫子羽愣在原地,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哥哥没死是好事,可若哥哥真的杀了父亲,那他该如何自处? 云为衫站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宫唤羽假死,宫子羽地位岌岌可危,她的路,怕是要重新规划了。 三位长老见状,当即决定将此事全权交给宫尚角处理。 宫尚角立刻下令,全方位搜寻宫唤羽的下落,一旦发现,即刻带回执刃殿。 就在搜寻行动即将展开时,茗雾姬来了。 她是老执刃的妾室,平日里深居简出,此刻却颤巍巍地捧着一个锦盒,神色忐忑。 “徵公子,老身有一事相告……” 她将锦盒递过去,“这是宫子羽并非老执刃亲生的证据。老身只求日后有个依靠,若宫二先生日后做了执刃,万不要把老身赶出羽宫。” 宫远徵打开锦盒,里面是半本泛黄的册子,上面记载着兰夫人怀孕期间的种种事宜,标注着“足月”等字样。 “为何只有后半本?”宫远徵皱眉。 “老身偷偷拿到时便是这样了。”茗雾姬叹了口气,“或许是有人故意毁掉了前半本,不想让人知道这是兰夫人的记录。” “肯定是宫子羽!”宫远徵大喜过望,攥着册子就要去找宫尚角,“有了这个,就能把他从执刃位置上赶下来了!” 他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前来探望的何惟芳。 得知茗雾姬来过,还带来了这样的证据,何惟芳接过册子仔细翻看,片刻后抬头道:“上面记载的确实是某位夫人体弱早产之事,可是这上面可曾提到‘兰夫人’三个字?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宫门对待选新娘的筛查何等严苛,兰夫人若真是有了身孕后才入宫门,怎会被选中?” 宫远徵愣住,“你的意思是……” “这事或许可以问问上官浅。”何惟芳道。 “问她?”宫远徵皱眉,满脸不解。 自调查结果出来后,上官浅便被宫尚角接进了角宫居住。 两人赶到角宫时,正撞见上官浅给宫尚角倒茶,宫尚角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竟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哥!”宫远徵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份宁静,“我们有要事问上官浅!” 上官浅闻言起身,裙摆轻扫地面,语气温和,“徵公子找我何事?” 何惟芳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地问:“听闻待选新娘入宫门时,筛查极为严苛?可否详细说说?” “确是如此。”上官浅颔首,“从容貌礼仪到身体健康,甚至能否为宫门延绵子嗣,都要一一核查,连大夫都是轮换着问诊,半点不敢马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先跟我哥说。”宫远徵攥着怀里的半本医案,语气急切。 宫尚角抬眸看向上官浅,语气平淡,“你先回去吧。” “是。”上官浅福了福身,转身离去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三人。 待她走远,宫远徵立刻将医案递给宫尚角,把茗雾姬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何惟芳在一旁补充道:“刚才上官浅已经证实,宫门选新娘对身体健康要求极高。兰夫人若真是已有身孕才进宫门,怎会通过筛查?况且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体弱的兰夫人,补养太过,才导致早产的孩子看似足月?” 宫尚角捏着那半本泛黄的医案,指尖微微用力。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他沉声道:“去医馆。” 三人赶到医馆,宫尚角直奔存放医案的柜子,翻出一本标注着“泠夫人”的册子。 对比之下,那本完整的泠夫人医案,记载的症状、孕周与兰夫人的情况更为吻合。 “这半本,是我母亲怀朗弟弟时的医案。”宫尚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本完整的,才是真正的兰夫人医案。” 宫远徵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茗雾姬她……” 何惟芳也心头一震,瞬间想通了关键,“她是故意的!想用泠夫人的医案陷害宫子羽,让外人以为角公子为了夺位,不惜伪造证据污蔑兄弟!到时候角公子声名狼藉,你我也会因‘帮凶’之名被非议,兄弟离心,宫子羽反而能高枕无忧,洗刷身世流言!” “这个老女人!竟敢骗我!” 宫远徵气得咬牙,一拳捶在旁边的桌案上,发间银铃急促作响。 宫尚角闭了闭眼,指尖捏得发白,“我想安静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 何惟芳见状,连忙拉住还想争辩的宫远徵,对宫尚角道:“那我们先告辞,你保重。” 出了医馆,夜色渐浓,晚风带着几分凉意。 何惟芳轻声安慰,“母亲的遗物被这般利用,他心里定然不好受,让他自己静一静也好。” 宫远徵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都怪我没用,轻易就信了茗雾姬的话,差点帮了倒忙。” “这不是你的错。”何惟芳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只是想帮你哥,出发点是好的,谁也没想到茗雾姬心思这么歹毒。而且这段时间,你帮着查案、梳理线索,已经做得很好了。” 宫远徵听着她的话,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轻轻点了点头。 第19章 何惟芳19 两人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拐角处的阴影里,上官浅缓缓走出。 方才三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茗雾姬想用泠夫人的医案给宫尚角下套,好让宫子羽稳坐执刃之位。 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更关心自己的事。 自从住进角宫,她脑子里总会莫名闪过一个男人的影子,还有些零碎的片段。 一开始她以为是宫尚角,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不是。 那个影子里的人,不是宫尚角这种需要她小心翼翼去迎合、去哄着的人,而是一个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细细哄着的人。 可那个人是谁?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也无关紧要。 半月之蝇的毒性越来越近,她必须在几日后拿到解药,否则性命难保。 可宫尚角对她的主动接触虽不抗拒,却始终守口如瓶,她半点关于宫门和后山的消息都没打探到,这让她不由得有些焦躁。 . 茗雾姬在羽宫里等了大半日,始终没等到执刃殿传来预想中的动静,心里渐渐发慌,忍不住暗骂宫尚角兄弟二人狡猾。 可就在她坐立难安时,执刃殿的侍卫突然登门,传她即刻过去。 她整理了一番衣饰,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暗自揣测。 定是宫尚角和宫远徵中了计,现在要当着长老的面揭发宫子羽的“身世真相”了。 然而一踏进执刃殿,迎面而来的便是宫尚角冰冷的目光。 三位长老端坐上位,宫子羽站在一侧,宫远徵则满脸讥讽地看着她,哪里有半分中计的模样。 “雾姬夫人,你可知罪?”宫尚角开门见山,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茗雾姬心头一沉,强装镇定,“老身不知何罪之有。” “你前日主动上门,给了远徵半本医案,谎称是兰夫人的记录,说能证明宫子羽并非宫门血脉。”宫尚角缓缓道,“你说此举是为了让我顺利成为执刃,而后保你晚年平安养老,是吗?” “子羽,你别信他们的话!”茗雾姬急忙转向宫子羽,眼眶泛红,“自从你娘走后,我待你如同亲生,怎会害你?” 宫子羽看着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心里,茗雾姬虽是养母,却比亲生母亲还要疼爱他,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你别急着辩解。”宫尚角抬手打断她,“我拿到医案后,立刻去了医馆核对,发现那半本根本不是兰夫人的医案,而是我母亲泠夫人怀朗弟弟时的记录!” “你打得好算盘,若我轻信你的话,拿着这‘证据’去找长老,你再突然反水,污蔑我为夺位伪造证据、玷污兄弟血脉,我便会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宫门上下离心离德,而宫子羽则能彻底洗刷身世流言,坐稳执刃之位。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是的!”茗雾姬尖叫起来,“是你!是你让我这么做的!是你想让宫子羽下台!” “荒谬。”宫尚角嗤笑一声,“若我想让宫子羽下台,何须找你合作?你是他的养母,他对你百般孝敬,你若想安度晚年,守着他这个执刃岂不是更稳妥?” “就是!”宫远徵在一旁附和,“你分明是想害我哥,离间宫门!” 宫子羽看向茗雾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姨娘,尚角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看着宫子羽饱含信任的眼神,茗雾姬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三位长老和宫尚角重重叩首。 “老身对天发誓,宫子羽绝对是先执刃的亲生骨肉!兰夫人嫁入宫门时清清白白,这绝无半分虚假!” 宫尚角看着跪地哭喊的茗雾姬,薄唇轻启,“她这话倒是没说谎,宫子羽确实是宫门血脉。”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补充道:“上官浅曾说过,宫门选新娘的规矩严苛至极,入宫前要经过层层查验,绝不可能容得女子带着身孕嫁进来。兰夫人是明媒正娶的执刃夫人,她一直都是清白的,宫子羽的身世,本就不该有任何流言。” 茗雾姬哭着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痕,“我只是想帮子羽!他的身世一直被人议论,宫远徵和你都不承认他这个执刃,我看着他整日愁眉苦脸,心里难受啊!我只是想帮他洗脱流言,让大家真正认可他!子羽,我真的不是想害你!” “你确实不想害他,你想害的是我。”宫尚角语气平静,“你处心积虑挑拨离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我没有!”茗雾姬哭喊着。 宫子羽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心渐渐软了下来,含泪道:“姨娘,我相信你。” “蠢货。”宫远徵忍不住道,“她利用你的身世流言,拿你母亲的医案做文章,这是在羞辱你母亲!你居然还维护她!” “不准你这么说姨娘!”宫子羽立刻反驳。 “好了。”月长老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看向宫尚角,“此事该如何处置?” 宫尚角目光落在茗雾姬身上,沉吟片刻。 宫子羽连忙求情,“姨娘只是一时糊涂,没有恶意的!把她禁足在羽宫就好,我以后会看好她,不让她再出来惹事!” 没想到宫尚角竟爽快地点头,“可以。” 三位长老见状,也纷纷表示同意。 茗雾姬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任由侍卫将她带下去。 宫子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 回到角宫,宫远徵一屁股坐在椅上,语气满是不解,“哥,你就这么轻易放过茗雾姬了?” 宫尚角正在擦拭佩剑,动作沉稳。 “这叫引蛇出洞。若茗雾姬真的是帮宫唤羽假死、从棺材里把他挖出来的人,如今她被禁足,宫唤羽没了她的接应,定然会着急。而且茗雾姬心思深沉,绝不可能只做这一件事,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派人死死盯着她,不愁抓不到她的把柄,甚至可能顺藤摸瓜找到宫唤羽。” 宫远徵恍然大悟,拍了拍手,“还是哥想得周到!” 一踏进徵宫,他就直奔东侧院,何惟芳正坐在那里修剪花枝。 “何惟芳!你都不知道执刃殿刚才有多精彩!” 宫远徵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从茗雾姬如何狡辩,到宫尚角如何戳穿她的阴谋,再到宫子羽如何不分青红皂白维护茗雾姬,说得绘声绘色。 讲到激动处,他还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你都不知道宫子羽有多蠢!茗雾姬都把他母亲的名声拿来当棋子了,他居然还帮着那个老女人说话,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还有啊,茗雾姬哭着喊着说帮宫子羽,我看她就是想借着宫子羽的手害我哥!也就宫子羽那个蠢货,才会相信这种鬼话!” 他越说越气,嘴里把宫子羽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吐槽了宫子羽平日里的种种纨绔行径。 何惟芳一边听着,一边给花枝浇水,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看着宫远徵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忍不住觉得好笑。 这傲娇的小少爷,活像只炸毛的小兽。 等宫远徵说得口干舌燥,何惟芳才递给他一杯茶。 “好了,别气了。角公子已经有了安排,茗雾姬跑不了,宫唤羽也迟早会被找到。”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方才提及的兰夫人,忍不住开口问。 “对了,兰夫人和宫子羽被流言蜚语缠了这么多年,执刃就一直没有出面说过一句话吗?” 宫远徵接过茶一饮而尽,闻言皱着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像还真没有。我听说,兰夫人嫁给执刃,根本就不是自愿的。她心里早就有了心上人,只是家族为了巴结宫门,硬是把她送进来做待选新娘,最后被执刃选中,成了执刃夫人,没过多久就生下了宫子羽。” “原来是这样。”何惟芳轻轻叹了口气,“那兰夫人是真的可怜。和不爱的人困在这冰冷的宫门里,生儿育女,连自己的清白被污蔑时,丈夫都不肯为她撑腰,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宫远徵愣了愣,随即低声道:“说起来,宫子羽的身世流言,说不定就是执刃自己搞的鬼。” “不是说不定,是肯定。” 何惟芳语气笃定,“兰夫人体弱,孕期定然是被强行滋补过度,才会早产生下看起来足月的孩子。流言刚起的时候,执刃作为宫门之主,怎么可能没有能力压下这些蜚语?他不过是想用这些流言逼兰夫人低头,逼她忘了外面的心上人,乖乖做他的执刃夫人罢了。” “可兰夫人是个聪慧又倔强的女子,她有自己的风骨和自我。出不了这宫门,也不肯低头妥协,最后,只能在这四方红墙里,埋葬了自己短短的一生。” 宫远徵听完,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愤愤不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悲叹。 第20章 何惟芳20 半晌,宫远徵才低声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你倒是看得通透。” 何惟芳垂眸看着桌案上的花枝,轻轻拂去一片沾了尘土的叶子,声音轻缓。 “不过是见得多了,也想得多了。这宫门看着光鲜,内里却藏着太多身不由己。” 她这话像是在说兰夫人,又像是在说自己。 宫远徵的心猛地一揪,脱口而出,“你和她不一样。” 何惟芳抬眸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兰夫人没得选,可你有。”宫远徵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等我哥找到了大唐的踪迹。到时候,你不就能顺顺利利回家了吗?” 这话落进耳里,何惟芳的心头微微一动,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点头,“那就先谢过徵宫宫主了。” 宫远徵看着她唇边浅浅的笑意,只觉得心里甜甜的。 他连忙别开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几分局促,嘴里却还硬邦邦地回着,“举手之劳罢了。” 风轻轻吹过,带着出云重莲的清香,缠绕在两人之间,气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 宫子羽失魂落魄地回到羽宫,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眼眶通红。 云为衫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温柔,“执刃,怎么了?” 宫子羽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把执刃殿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茗雾姬用泠夫人的医案陷害他身世,被宫尚角当场戳穿,最后被禁足羽宫。 云为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 “执刃别难过,或许姨娘真的有苦衷呢?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她嘴上安慰着,心里却盘算着。 茗雾姬倒台,宫子羽的处境愈发艰难,他这个执刃之位更是岌岌可危,她的任务怕是要难办了。 . 第二天一早,云为衫找了个“散步消食”的借口,悄悄绕到角宫附近,果然在僻静的回廊处见到了上官浅。 “雾姬夫人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宫尚角故意设计的?” 上官浅正倚着栏杆看风景,闻言转头,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宫尚角从不许我插手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 她上下打量着云为衫,语气陡然变冷,“倒是你,以什么语气来质问我?你不过就是个无锋的魑,真当自己是未来的执刃夫人了?” 云为衫脸色一变,抬手就朝上官浅打去。 她的招式狠辣,带着无锋刺客的凌厉,可上官浅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按在栏杆上,指尖紧紧扼住她的脖颈。 “以后做事动点脑子。”上官浅的声音冰冷刺骨,“别因为男人的几句软话、几滴眼泪,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你这样,只会死得更快。” “我没有!”云为衫挣扎着,脸色涨得通红。 上官浅松开手,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刺客是不能有情的,难道你的寒鸦没教过你吗?对宫子羽动心,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对他动情!”云为衫喘着气,反驳道,“我只是担心,他的执刃之位不保,宫唤羽又下落不明,茗雾姬的背后肯定还有人。我的任务完不成,你的任务也别想做好!” “那你就不做啊。”上官浅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语气轻描淡写。 云为衫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半月之蝇的毒性,你比我清楚。”上官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任务完不成,就等着被毒性蚀骨疼死。反正蠢货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不是吗?” 云为衫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走,可脚步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头提醒,“你别太得意,何惟芳那个女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明明在宫门最不起眼,却聪慧得可怕,宋四小姐的清白是她三言两语洗脱的,宫远徵的嫌疑也是她帮着澄清的。昨晚雾茗姬的事情,我不信没有她在背后支招。” 上官浅闻言,眸色微沉。 她也早就注意到何惟芳了,那个深入简出的寡妇,看似温和无害,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中的,确实不简单。 她淡淡道:“多谢提醒,不过,她若真要碍事,我自然有办法对付。” 云为衫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回廊。 . 另一边,何惟芳捧着一盆新开的牡丹,刚踏进商宫,就听见一阵哭闹夹杂着怒骂。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蹴鞠,正指着宫紫商跳脚。 “你凭什么打我!商宫早晚是我的!你一个女人,根本不配掌管商宫!” 宫紫商捂着额头,额角红了一片,显然是被蹴鞠砸到了。 她眼眶微红,却依旧板着脸,“我是你姐姐,你不尊重我,还动手伤人,我教训你怎么了?” 说着,又轻轻拍了下男孩的后背。 男孩立马哭了起来,撒泼打滚,“我要去告诉爹!让爹罚你跪祠堂!” 何惟芳连忙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把用彩纸包着的糖块,蹲下身对男孩笑道:“小公子,你看这是什么?” 她把糖块递过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玩得太开心了不小心撞到姐姐。这糖可甜了,你拿着去外面玩,等会儿我再给你做蹴鞠上的彩纹,保证比现在好看十倍,好不好?” 男孩盯着糖块,眼睛一亮,立马止住哭声,一把抓过糖块,“真的?” “当然是真的。”何惟芳笑着点头,“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随便告状,知道吗?” 男孩用力点头,攥着糖块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嘴里还喊着“我等你做彩纹”。 宫紫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可真有办法!这臭小子,平时谁的话都不听,就认吃的。” 她走上前,拍了拍何惟芳的肩膀,“你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让侍卫带过来就行。” “给你的花,自然要亲自送才显得有诚意。”何惟芳目光落在她的额角,眉头微蹙,“我给你擦药吧,都红了。”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 宫紫商摆摆手,可在何惟芳坚持的目光下,还是转身去拿了药箱。 “喏,这还是宫远徵那死鱼脸送的。我夸了他一句天才,他第二天就巴巴地把药箱送来了,还说怕我捣鼓武器把自己炸死。” “后来我逗他,让他喊我姐姐,他一开始还嘴硬,被我缠得没办法,还真喊了。现在我可算找到乐子了,就喜欢看他傲娇又不得不服软的样子。” 她和何惟芳相处久了,也摸透了宫远徵的性子,知道他外表冷漠,内心其实并不坏,所以很多事情上,也不会偏信宫子羽的一面之词,这也让宫子羽渐渐疏远了她,凡事只和云为衫商量。 何惟芳打开药箱,拿出药膏,轻轻涂抹在宫紫商的额角,动作温柔。 “女孩子的脸很重要,要是肿起来就不好看了。” 药膏清凉,缓解了疼痛,宫紫商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转移话题,“对了,过几天就是上元节,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可以出宫门吗?”何惟芳眼睛一亮,她来宫门这么久,还从未出去过。 “当然是偷偷出去!”宫紫商笑得狡黠,“现在宫子羽是执刃,只要我跟他说一声,再把云为衫带上,他肯定会同意的,毕竟舍不得心上人受委屈嘛。” “好啊!”何惟芳连忙点头,心里满是期待,“那能不能带上宫远徵?” “没问题!”宫紫商一口答应,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就怕他转头告诉宫尚角,到时候我们一个都别想出不去了。” “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不告诉宫尚角。” 何惟芳信心满满,她知道宫远徵虽然傲娇,但只要找对方法,他还是会听的。 宫紫商见状,也放下心来,“那说定了!上元节我们一起出去逛灯会!” 第21章 何惟芳21 何惟芳替她擦好药,宫紫商突然开口:“谢谢。” “擦个药而已,不用客气。”何惟芳笑道。 “不是谢这个。”宫紫商摇摇头,眼神有些黯淡,“是谢谢你刚才拦住了宫琏商,没让他去告状。你不知道,我爹心里只有他这个儿子,不管对错,只要他一告状,我爹就会罚我跪祠堂。刚才我还以为又要免不了一顿罚呢。” 何惟芳看着她,轻声问道:“其实现在商宫全靠你撑着,武器都是你研制的,宫门的武器也因为你变得更先进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夺权?” 宫紫商愣住了,满脸惊讶,“夺权?可他是我爹啊,我不敢……而且我是女人,怎么能掌管商宫?” “他心里只有儿子,根本没把你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何惟芳语气坚定,“他现在瘫痪在床,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掌管商宫了。而你不一样,你聪慧、有能力,商宫离不开你。女子又如何?女子照样可以做宫主,甚至可以做执刃。” “女子做执刃?”宫紫商更是震惊,满脸难以置信。 何惟芳没有提及武则天,也没有细说大唐,只是淡淡道:“或许在某个时代,某个世界,女子也能做皇帝、做官、从商,和男子一样,拥有自己的天地。” “真的会有这样的世界吗?”宫紫商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当然有。”何惟芳微微一笑,“说不定我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呢。” 宫紫商以为她是在开玩笑,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泛起了涟漪,“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何惟芳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宫紫商突然叫住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你去找个乐子!” “乐子?”何惟芳满脸疑惑。 宫紫商神秘一笑,牵着她的手就往侍卫营走去。 到了侍卫营门口,何惟芳更是不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找乐子啊!”宫紫商笑得狡黠,不由分说就拉着她走了进去。 一踏进侍卫营,何惟芳瞬间僵在原地。 营内侍卫们皆未着上衣,紧实的八块腹肌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古铜色,动作间肌肉线条流畅利落。 她脸颊唰地爆红,下意识想转身就走,手腕却被宫紫商死死攥着。 “别走呀!”宫紫商笑得狡黠,“来都来了,看看怎么了?” 侍卫们见二人进来,纷纷停下动作,恭敬地侧身让路,齐声喊着“大小姐”。 “免礼免礼!”宫紫商摆着手,语气轻快,“我就是带着芳夫人来体恤民情,看看你们有没有用功练武!” “誓死效忠宫门!”众人齐声回应,声音洪亮。 “好好好,都继续忙吧!”宫紫商挥挥手,见有侍卫要套上衣衫,连忙阻止,“不用穿不用穿,这样训练才舒坦!” 何惟芳捂着发烫的脸颊,低声道:“非礼勿视……” “看两眼又不吃亏,心情都能愉悦不少!”宫紫商拍着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一嫁过来就守寡,操心这操心那,还要照顾小叔子,太辛苦了,就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可也不用这么犒劳吧……”何惟芳哭笑不得。 “你看他们多有精气神,看着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宫紫商满眼兴致,“你本来就年轻,多看看更显活力嘛!” 何惟芳忍不住问:“你不是喜欢金繁吗?” “喜欢金繁和欣赏美男子又不冲突!”宫紫商说得理直气壮,“你这辈子大概率要待在宫门了,总不能一直闷着,多出来看看这些,才能舒心些!” 何惟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不敢乱看。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侍卫营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宫远徵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发间银铃因怒气而急促晃动。 何惟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竟是想躲,可转念一想,自己没做错什么,何必躲着? 于是便挺直脊背站在原地。 谁知宫紫商比她反应快得多,一把推开她,“姐妹你挡住,姐先撤!”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宫远徵快步走到何惟芳面前,眉头拧成疙瘩,“宫紫商呢?” 何惟芳紧张地攥着衣角,“我……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以后不准再来这种地方!” 宫远徵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何惟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连忙喊道:“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可宫远徵像是没听见,依旧大步流星。 刚走出没多远,就迎面撞上了宫子羽和云为衫。 看到宫远徵紧紧拉着何惟芳的手腕,宫子羽立刻皱起眉头,指责道:“宫远徵!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嫂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我做事,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指手画脚?”宫远徵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不在羽宫盯着茗雾姬,还有闲心出来散心?” 说完,拉着何惟芳绕过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他居然敢骂我!”宫子羽气得浑身发抖,“他自己对嫂子不敬,还有脸说我!” “执刃别生气。”云为衫柔声安慰,“不过宫远徵此举确实不妥,芳夫人毕竟是他的嫂子,这般不分场合,难免影响宫门名誉。我看,还是得跟长老们说一声才好。” 宫子羽觉得云为衫说得有理,当即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长老院!” . 另一边,宫远徵拉着何惟芳回到徵宫,一把松开她的手腕,语气依旧带着怒气。 “以后不准再去找宫紫商,更不许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我不是主动去的,是宫紫商硬拉我去的。”何惟芳连忙解释,揉了揉被抓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真的?”宫远徵挑眉。 “千真万确!”何惟芳连连点头,“我保证,这是第一次去,下次再也不去了!” “你还想有下次?”宫远徵瞪了她一眼。 “没有没有!”何惟芳连忙摆手,“以后看到侍卫营就绕道走,绝不再靠近!” 宫远徵哼了一声,语气稍缓,“也不是不让你跟宫紫商来往,只是她心思跳脱,别被她带坏了。” “宫紫商是我的朋友,她也是怕我孤单,才想带我出去散散心,本意是好的,就是方法不太对。”何惟芳小声辩解。 宫远徵突然问:“难道有我陪着你,还不够?” 何惟芳瞬间哑言,脸颊又开始发烫。 这话也太暧昧了! 可宫远徵却像是没察觉,依旧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在徵宫有我,还有喜鹊她们,你还会孤单?” “不……不孤单。”何惟芳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得飞快。 “那就好。”宫远徵点点头,“跟宫紫商来往可以,但必须守住分寸,不准再去那种地方。” “我知道了。”何惟芳连忙点头答应。 这时,金沉匆匆走进来。 “徵公子,芳夫人,长老院请二位即刻过去,说是有要事商议。” “我哥去了吗?”宫远徵问。 “宫二先生已经到了。”金沉答道。 宫远徵看向何惟芳,后者心领神会,和宫远徵一前一后地往长老院走去。 第22章 何惟芳22 何惟芳和宫远徵一前一后踏进长老院,殿内气氛莫名凝重,三位长老、宫尚角、宫子羽和云为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宫远徵不明所以,径直走到宫尚角身边,“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没等宫尚角开口,花长老便率先沉声道:“方才子羽来报,说在宫门廊道看到你与芳夫人拉拉扯扯,举止亲昵,有违叔嫂礼数,可有此事?” “我?”宫远徵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怒视宫子羽,“你胡说八道什么?” 宫子羽梗着脖子,“难道不是吗?我亲眼看到你拉着她的手腕,一路拽着她走,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 “不是这样的!”何惟芳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长老误会了,方才是我与远徵因一些小事起了争执,拉扯间显得有些失礼,并非有意为之。现在事情已经说开,日后我与远徵定会注意分寸,恪守叔嫂礼仪,绝不再出现此类情况。” 她语气诚恳,神色坦然,倒不像是在说谎。 月长老点点头,“既然是误会,讲清楚了便好。宫门规矩不可废,你们二人日后需谨记身份,行事不可过于随意。” “是,长老。”何惟芳和宫远徵齐声应道。 走出长老院,宫远徵立刻瞪着宫子羽,语气不善。 “宫子羽,你就是个爱告状的告状精!这点小事也要跑到长老面前搬弄是非,玩阴的你最在行!” “我这是维护宫门规矩!”宫子羽反驳道,“你们本就有违礼数,我难道不能说吗?” “规矩?”何惟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执刃倒是心系规矩,只是不知这份心思,何时能用到追查真凶、稳固宫门上面?比起盯着旁人的举止,不如多想想你那假死的哥哥藏在何处,免得哪天祸事临头,还蒙在鼓里。” 这番话戳中了宫子羽的痛处,他气得脸色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拉着云为衫的手,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懒得跟你们废话!”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宫尚角拍了拍宫远徵的肩膀,沉声道:“远徵,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何惟芳见状,连忙道:“既然二位有要事商议,那我先回徵宫了。” 说罢,对着宫尚角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 角宫内 宫远徵满脸困惑,“哥,到底什么事啊?还要特意避开何惟芳,她跟着我们查了这么久的案,什么情况不知道?” 宫尚角在窗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这件事,恰恰和她有关,也和你有关。” “我和她?”宫远徵更是摸不着头脑,“我和她能有什么事?” “远徵,我们都清楚,她不是真正的何惟芳,也不是宫青徵的妻子。”宫尚角缓缓开口,“但在外人眼里,她就是那个冲喜嫁进来的芳夫人,是你的嫂子。你们之间隔着这层叔嫂名分,若是你真心喜欢她,往后要面对的阻碍,只会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喜……喜欢?” 宫远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急的。 “哥!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喜欢她了?我们就是朋友!不对,是……是合作查案的伙伴!” 他急着辩解,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眼神却下意识躲闪,不敢直视宫尚角。 宫尚角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认真。 “远徵,不喜欢一个人,要装成喜欢,或许能骗过别人。可喜欢一个人,要装成不喜欢,是万万装不住的。” “你嘴上说着不喜欢,可她被宫子羽刁难时,你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她身子不适,你记着不让她碰凉的、亲自送药。她送你的牡丹,你摆在窗边天天浇水……这些心思,就算你藏着掖着,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宫远徵被说得哑口无言,愣愣地站在原地。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和何惟芳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笑着给自己夹菜的模样,她替自己辩解时的坚定…… 这些画面一一浮现,让他心跳莫名加快。 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她了? 宫尚角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阻碍你们的。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离开,到时候你一个人,只会更痛苦。况且她名义上还是你的嫂子,长老们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宫远徵的眼神暗了下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但现在,我想通了。” 宫尚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更希望你能幸福,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你、你也真心喜欢的人。如果你真的确定喜欢她,哥不会再拦着你。剩下的路,不管有多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宫远徵抬起头,看着宫尚角眼中的真诚与期许,心里百感交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还没弄明白,自己对何惟芳的感情,到底是不是喜欢。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宫远徵的心跳却依旧急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来自大唐、总是温和笑着的女子,早已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不可忽视的位置。 . 徵宫内,何惟芳正在花厅整理出云重莲的种植笔记,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铃铛声,抬头就看见宫远徵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你回来了?”她放下笔起身,随口问道,“是宫唤羽有消息了,还是雾茗姬那边有动静了?” 宫远徵摇摇头,走到桌前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是这些事。长老院那事,你怎么想的?” “就……误会一场啊。”何惟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说开了不就没事了?难道宫子羽又在背后说什么了?” “没有!”宫远徵立刻反驳,语气有些急,顿了顿又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惟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对我本就很好啊。自从我坦白了真实身份,你便一直处处照拂我,在徵宫,我想要什么都能如愿,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的安排。况且,我名义上还占着你嫂子的名分,就算只是个虚名,照顾好你这个小叔子,也是应当的。” “谁要你做我嫂子!”宫远徵猛地站起身,脸颊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恼怒,“你不是我嫂子,我们根本做不成叔嫂!” 何惟芳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并非真正的何惟芳,连忙解释:“我知道啊,所以我只说了是‘名分上’的嘛,没说真的是。” “名分上也不算!”宫远徵声音更高了,眼神里满是急切,“宫青徵不是我哥,你也不是他的妻子,这破名分本来就作不得数!” 说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转身就往外走,发间的银铃随着脚步急促作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何惟芳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自己好像也没说错话啊? 既没提宫青徵的名字,也确实只是陈述了“名分上”的事实,怎么好好的又生气了? 她对着门口愣了半天,实在想不通宫远徵的怒火从何而来,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这傲娇性子,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她重新坐回桌前,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总也集中不了精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宫远徵刚才急切又泛红的脸颊,心里隐隐觉得,他好像不是在气“名分”这件事,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23章 何惟芳23 第二天一早,何惟芳拿着连夜画好的蹴鞠彩纹图样,直奔商宫。 宫琏商早就守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她来,立马跑上前,“芳夫人!我的彩纹呢?” 何惟芳笑着把图样递给他,“按你喜欢的样式画的,颜色鲜亮,缝在蹴鞠上定是最好看的。” 宫琏商接过图样,看得眼睛发亮,连忙喊来侍女拿去缝制,自己则攥着糖块,蹦蹦跳跳地出去玩了。 何惟芳转身去找宫紫商,刚踏进工坊,就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你可算来了!昨天长老院那事,我都听说了,宫子羽真是大惊小怪,我和金繁平时打打闹闹拉拉扯扯,也没见他说半个不字!” 何惟芳在她身边坐下,无奈笑道:“或许是我和远徵的身份太特殊,叔嫂名分摆在那儿,难免引人非议。” “说到底还是怪我。”宫紫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要不是我硬拉你去侍卫营,也不会被宫远徵撞见,更不会让宫子羽看到你们拉扯的样子。” “这都是小事,过去了就好。”何惟芳连忙安慰,转而看向桌上的铁器,“你在忙什么呢?” “喏,给你看我的新宝贝!”宫紫商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捧过一个黑黝黝的器物,“这是我研制的连发火铳,能一口气射出三弹,比之前的单发火铳厉害多了!这只是第一个试验品,后续我还要研发能连发五弹、十弹的!” 何惟芳凑近一看,那火铳造型精巧,结构严密,心里不由得惊叹:“好厉害!这东西威力一定很大吧?” “那是自然!”宫紫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个就送给你了!以后在宫门遇到危险,也能有个自保的家伙。” “真的送给我?”何惟芳又惊又喜,她在大唐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武器。 “当然!”宫紫商说着,便手把手教她如何装弹、瞄准、发射,“记住了,扣扳机的时候要稳,瞄准了再射,别伤着自己。” 何惟芳学得很认真,试了两次便熟练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火铳收进随身的锦盒里,心里对宫紫商愈发钦佩,实在令人折服。 . 何惟芳捧着锦盒,脚步轻快地回到徵宫,心里还惦记着宫远徵,放下盒子便径直往正殿走去。 推开门,就见宫远徵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细小的竹篾,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个龙形花灯。 灯身描金绘彩,龙鳞栩栩如生,只是龙尾处断了一小块,正被他用浆糊细细黏合。 “你在修补龙灯?”何惟芳走上前,目光落在花灯上,“是要送给宫尚角的吗?” “嗯。”宫远徵头也没抬,指尖动作依旧轻柔。 “我来帮你吧?”何惟芳说着,就想去拿旁边的彩纸。 “不用。”宫远徵抬手拦住她,“我要亲手做。” 何惟芳了然地笑了笑,“也是,亲手做的才更有诚意。”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上元节你有什么安排吗?” “陪哥在角宫过节。”宫远徵随口答道,黏好龙尾,又拿起画笔勾勒细节,“你要是觉得孤单,也可以一起来角宫。” “不用啦。”何惟芳摇摇头,“我到时候去找紫商,我们约好了一起出去玩。” 宫远徵手中的画笔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眉头微蹙,“又去找宫紫商?你们要去干什么?” “放心,肯定不是去侍卫营!”何惟芳连忙摆手,笑着解释,“就是想偷偷出宫门,去旧尘山谷逛一逛,听说上元节那里有灯会,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太久的。” “私自出宫门会被惩罚的!”宫远徵立刻皱起眉,语气严肃,“而且外面说不定藏着无锋的刺客,太危险了,不准去!” “就在旧尘山谷附近,不会走远的。”何惟芳小声辩解,眼里满是期待,“我来宫门这么久,还没真正出去过,就想看看上元节的灯会嘛,应该不会有事的。” 宫远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若是让她单独和宫紫商出去,他确实不放心。 他放下画笔,语气缓和了些,“我也去。” “啊?”何惟芳愣了一下,“可是你不是要陪角公子吗?” 宫远徵哼了一声,别开脸,耳根悄悄泛红,“哥有上官浅陪着,你之前不也说,让我少打扰他们二人?” 何惟芳想起之前确实劝过他别总黏着宫尚角,忍不住笑了,“那你得保证,不能告诉角公子。不然他要是不同意,我们可就都出不去了。” “我才不是宫子羽那种爱告状的家伙。”宫远徵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骄傲,“说了不告诉就不告诉。” “我当然知道,宫远徵最守信用了。”何惟芳笑着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有宫远徵一起,不仅安全多了,好像连逛灯会都变得更有意思了。 宫远徵听着她的夸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 上元节的晨光刚染亮徵宫的檐角,宫远徵就揣着两个花灯兴冲冲地敲开了何惟芳的房门。 他手里捧着一盏牡丹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缀着细碎的珍珠流苏,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另一盏则是修缮一新的龙灯,龙鳞重新描金,比原先更显精致。 “给你的。” 宫远徵把牡丹花灯塞到她手里,语气故作随意,耳根却泛着浅红。 何惟芳接过花灯,满眼惊喜,“真漂亮!你不是一直在修补龙灯吗?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就是随便做做,闲着没事。”宫远徵别开脸,“不喜欢就还给我。” “喜欢!特别喜欢!”何惟芳连忙把花灯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谢谢你,远徵。” 她瞥见他另一只手里的龙灯,笑着问:“这是要送给宫尚角的吧?” “嗯。”宫远徵点点头,语气轻快了些,“之前哥的龙灯有些坏了,我修好了,正好上元节送给她。” “现在太早啦,说不定宫尚角还没起呢。”何惟芳提议,“先吃早饭吧,我做馎饦?” “好。”宫远徵应得干脆。 两碗热气腾腾的馎饦端上桌,配着清爽的腌小菜,两人吃得暖意融融。 饭后,宫远徵提着龙灯,何惟芳捧着牡丹花灯,一起往角宫走去。 第24章 何惟芳24 角宫的庭院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宫尚角和金重正站在廊下说话。 见两人来,宫尚角脸上露出笑意。 “正好,我想着今晚上一起过节,上官浅说要下厨做一桌子菜。” 谁知宫远徵却摇摇头,“哥,我今晚要和何惟芳一起过节,就不来了。” 宫尚角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惟芳,终究还是点头,“好,你们玩得开心。” 宫远徵把龙灯递过去,“哥,这个给你。” 可宫尚角看到那盏龙灯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动这个东西?” 宫远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看它旧了,还坏了,就修补了一下……我知道这是朗弟弟送给你的。” “谁告诉你新的就比旧的好?”宫尚角的声音冷了几分。 宫远徵抿紧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半晌才低声说:“对不起。”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何惟芳连忙看向宫尚角,语气诚恳,“角公子,远徵真的只是出于好心。他知道这盏灯对你很重要,所以才想把它修补。朗弟弟是你的亲弟弟,远徵也是你的弟弟啊。” “一盏灯由两个最疼你的弟弟一起守护,难道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吗?他或许只是想告诉你,他和朗弟弟一样,都是你的亲人,希望能让你高兴。” 宫尚角愣在原地,何惟芳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涟漪。 他看着龙灯上崭新的描金,想起宫远徵熬夜修补的模样,心里渐渐涌上愧疚,转身就要去找宫远徵道歉,却发现人已经跑远了。 “我去找他吧。”何惟芳说。 宫尚角点点头,“麻烦你了。” 何惟芳沿着角宫的回廊一路找,终于在角落的假山后看到了宫远徵。 他正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旁边站着宫尚角的侍卫金重,嘴里还在念叨,“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徵公子,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可我不是衣服啊。”宫远徵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无助。 “你当然不是衣服。”何惟芳快步走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怒意看向金重,“金侍卫,说话当讲分寸!远徵一片心意,却被你这般曲解,角公子教你的规矩就是这般是非不分吗?” 金重脸色一白,连忙躬身行礼,“属下知错,徵公子,芳夫人,是属下失言。” “还不快去给角公子请罪,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何惟芳冷声说。 “是,是。”金重连忙应着,匆匆离开了。 何惟芳在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宫远徵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她坐下了。 “我刚才跟宫尚角说了。”何惟芳轻声说,“他已经知道错了,说不定等会儿就来找你道歉。到时候你可别轻易原谅他,他刚才说话也太伤人了。” 宫远徵看着她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心里酸酸涨涨的,眼眶又热了,“可是……我一直都觉得,我比不过朗弟弟。他是哥的亲弟弟。” “为什么要比呢?” 何惟芳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 “朗弟弟是亲弟弟,还那么小就被无锋害死了,宫尚角记着他、珍视他的东西,是人之常情。但你也是他最疼的弟弟啊,你陪着他这么多年,闯祸了他替你收拾,想要什么他都给你,在他心里,你和朗弟弟的位置是不一样的,却同样重要,谁也替代不了。” “你觉得朗弟弟是亲的,所以你比不过。那宫青徵也是你的亲哥哥,可在你心里,宫尚角不还是最重要的吗?” 宫远徵立刻点头,语气坚定,“那当然!哥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了!” “这不就对了?”何惟芳笑了,“所以别听金重胡说,也别往心里去。宫尚角心里有你,这就够了。” 宫远徵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何惟芳率先起身,抬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随即朝宫远徵伸出手。 “走吧,不是还要出去玩吗?我们得回去收拾收拾,别耽误了时辰。” 宫远徵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便抬手紧紧握住。 他任由她轻轻一拉,顺势站起身,两人并肩往角宫门口走去。 刚走没几步,就见宫尚角站在回廊尽头,神色带着几分愧疚。 看到两人过来,他主动走上前,目光落在宫远徵身上。 “远徵弟弟,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说话没过脑子,伤了你的心。” 宫远徵攥着何惟芳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摇摇头,“我知道哥不是有意的,我原谅你了。” 他心里本就没真的怪宫尚角,只是一时委屈罢了。 “金重那些话,绝非我的意思。”宫尚角补充道,“我已经让人罚了他二十棍子,以后也会严加管教,不让他再乱嚼舌根。” “嗯。”宫远徵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 宫尚角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着邀请,“既然和好了,不如留下来一起过节?上官浅已经在准备饭菜了。” 宫远徵下意识看向何惟芳,见她眼里满是对出游的期待,便脱口而出:“不了哥,我和何惟芳约好了要出去逛灯会,下次再陪你。” 话音刚落,他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脸颊瞬间涨红。 宫尚角眉头一皱,语气瞬间凝重,“出去?外面到处都是无锋的眼线,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宫远徵抿紧嘴唇,眼底刚压下去的委屈又翻了上来,垂着脑袋小声辩解:“我们就去旧尘山谷附近,逛一圈就回来,不会走远的……” 宫尚角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阻拦突然说不出口。 想起刚才自己的失言伤了他,又想起他这些年跟着自己处处受限,终究是软了心肠,叹了口气。 “罢了,想去就去吧。” 他看向两人,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叮嘱,“外面不比宫门,万事小心,遇到不对劲就立刻回来,别逞强。还有,早点回来,别让我担心。” 宫远徵眼睛一亮,瞬间满血复活,连忙点头,“知道了哥!我们一定早去早回!” 何惟芳也笑着颔首,“角公子放心,我们会格外小心,绝不惹麻烦。”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地往徵宫走去。 阳光透过廊下的红灯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宫远徵走在一旁,偷偷瞥了眼何惟芳的侧脸,心里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上元节灯会的期待。 第25章 何惟芳25 夜幕降临,何惟芳和宫远徵提着花灯,快步赶到约定的密道入口,远远就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宫紫商正踮着脚张望,身边站着金繁,而宫子羽和云为衫竟也在。 宫远徵瞬间皱起眉,低声对何惟芳道:“他们怎么也来了?” 金繁跟着倒还好,宫子羽和云为衫凑什么热闹,简直败坏兴致。 何惟芳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解释:“宫紫商说宫子羽是执刃,真被发现了,他受的惩罚比我们都重,有他在也更安全些。” 宫远徵想了想,虽然不满对方的身份是执刃,但是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没再反驳,只是一脸不情愿地跟在何惟芳身后。 宫子羽早就知道宫远徵会来,心里虽不情愿,但一想到能和云为衫单独约会,便也懒得计较。 反正出去后各走各的,眼不见心不烦。 他冲几人抬了抬下巴,“走吧,密道只能容一人过,跟着我。” 宫紫商和金繁本以为两人见面少不了拌嘴,没想到竟这般安静,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几人顺着狭窄的密道往前走,脚步声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出了密道,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旧尘山谷被无数花灯装点得如同白昼,红灯笼挂满枝头,各色花灯在夜色中闪烁,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哇!好漂亮!” 何惟芳眼睛一亮,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手里的牡丹花灯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宫子羽转头对众人道:“今晚上各自行动,亥时三刻在这里集合,谁也不许迟到。” 说完,便拉着云为衫的手,径直往灯会深处走去,生怕被人打扰。 宫紫商立刻挽住金繁的胳膊,笑道:“金繁,你可得保护好我,我要去那边猜灯谜!” 金繁无奈点头,“大小姐小心些。” 何惟芳转头看向宫远徵,眼里满是笑意,“我们也走吧?去看看那边的花灯?” 宫远徵看着她眼底的光,心里的那点不情愿早已烟消云散,轻轻“嗯”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花灯的光影落在彼此脸上,暖融融的。 宫远徵下意识放慢脚步,护着何惟芳避开拥挤的人潮,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生怕她走丢。 何惟芳被路边一个兔子花灯吸引,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宫远徵便站在她身边,耐心等候。 周围人声鼎沸,可他的眼里,却只剩下身边这个被花灯映得眉眼温柔的女子。 何惟芳的目光直直落在那盏雪白的兔子花灯上。 兔耳缀着粉色绒球,眼眶点着乌亮的墨点,提着走时,肚子里的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兔身毛茸茸的,格外讨喜。 “老板,我要这个兔子花灯!” 她爽快付钱,小心翼翼地提着花灯站起身,转身就塞进了宫远徵手里。 “给你的,上元节礼物。”何惟芳笑得眉眼弯弯,“你看它多可爱,和你很配呢。” 宫远徵低头看着手里软乎乎的兔子花灯,耳尖悄悄泛红,嘴上却硬邦邦地反驳,“什么呀,兔子这么娇气,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气质。” “怎么不符合?”何惟芳挑眉,“我看挺配的啊。” 宫远徵哼了一声,牢牢攥住了花灯的提绳,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算了,看在你特意买的份上,我就勉强拿着吧。” 路过小吃摊时,何惟芳被糖画吸引,拉着宫远徵停下脚步。 “我要画个牡丹!”她兴奋地对摊主说,转头看向宫远徵,“你要不要也画一个?” 宫远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花灯,轻声道:“画个兔子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刚才还说兔子不符合气质,此刻却主动要画同款。 何惟芳笑得更开心了,看着摊主手腕翻飞,很快就勾勒出一朵盛放的牡丹和一只蹦跳的兔子。 宫远徵接过兔子糖画,心里却暖烘烘的,连带着看手里的兔子花灯,都觉得顺眼多了。 两人提着花灯,捏着糖画,慢悠悠地逛着灯会。 人群熙攘,可只要身边是彼此,便觉得格外安心。 宫远徵时不时侧头看一眼何惟芳,看她被路边的杂耍逗得哈哈大笑,看她对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目不暇接,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逛到一处售卖绒花的小摊前,何惟芳又挪不开脚步了。 摊架上摆满了各色绒花,她一眼就相中了那支艳而不俗的牡丹绒花,指尖轻轻抚过花瓣上细腻的绒丝,眼里满是欢喜。 “老板,我要这支牡丹绒花。”她付了钱,将绒花别在发间,转头问宫远徵,“好看吗?” 宫远徵望着她发间的绒花,衬得眉眼愈发温婉,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好看。” 他忽然发现,从花灯到糖画,再到如今的绒花,何惟芳选的全是牡丹样式。 “你怎么这么喜欢牡丹花?” “因为牡丹花好看呀,雍容华贵,开得热热闹闹的。”何惟芳笑着说,眼里闪过一丝怀念,“而且我的小名就叫牡丹,我出生的时候,家里的牡丹正好开得最盛,我娘就给我取了这个小名。” “牡丹……”宫远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清甜,他抬眸看向她,眼神认真,“那我以后就叫你牡丹吧。” 何惟芳愣住了。 小名是私密的存在,向来只有爹娘和极亲近的人才能喊,可宫远徵这句“牡丹”,喊得自然又真切,她心里竟没有一丝反感,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轻声道:“随你。” 宫远徵心里一喜,嘴角忍不住上扬,提着兔子花灯的手紧了紧。 路过一条小河,河面上飘着许多许愿灯,何惟芳拉着宫远徵停下,买了一盏牡丹样式的许愿灯。 “我们也放一盏吧?”她点燃灯芯,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好。”宫远徵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许愿灯放进河里,轻声问,“你许了什么愿?” 何惟芳转头看他,笑眼弯弯,“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没说,自己的愿望其实很矛盾。 既盼着能早日找到回去大唐的路,回到熟悉的亲人身边,可又私心希望这一天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宫远徵没有追问,只是陪着她蹲在河边。 看着那盏牡丹许愿灯顺着水流漂向远方,与河面上的万千灯火融为一体,他心里也悄悄许了个愿。 以后每年上元节,都要陪着“牡丹”一起看花灯、放河灯,一直陪着她,不管她想去哪里,自己都陪着。 他心里的念头也愈发清晰—— 他是喜欢何惟芳的。 第26章 何惟芳26 何惟芳逛得久了,脚步渐渐慢下来,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身边的宫远徵,“走得有点累了,还有点饿。” 宫远徵立刻抬眼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支着青布幌子的馄饨摊,灯火昏黄,氤氲着热气,看着就格外暖人。 “去那边吃点东西吧。” 两人快步走过去,寻了张木桌坐下。 何惟芳冲着忙活的老板娘扬声:“老板娘,要两碗馄饨!” “好嘞!”老板娘脆生生应着,转头冲后厨喊了一句,“相公,两碗鲜肉馄饨!” 宫远徵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破旧的木桌,擦得发亮的碗筷,邻桌食客高声说笑,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宫门外的路边小摊,虽然粗糙又随意,却让他觉得新鲜。 何惟芳见他一动不动,只当他是嫌弃这路边摊子简陋,便轻声道:“要是你不太饿,不想吃这个,等会儿我们去前面的酒楼吃些点心也行。” “不是。”宫远徵转头看她,“我只是第一次在外面吃东西,有点不习惯。” 何惟芳忍不住笑了,“没关系,多出来几次就好了。这路边的馄饨,也别是一番滋味。” 话音刚落,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钻鼻腔。 老板本来还想让老板娘端,怕她被烫着,连忙自己抢过碗碟,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老板娘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笑眼弯弯。 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女,郎才女貌,站在一起格外登对,忍不住开口打趣。 “你们俩也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吧?特意出来过上元节的?我这小店招待过不少夫妻,还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漂亮英俊的,真是般配!” 宫远徵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攥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何惟芳却抢先一步。 “我们不是夫妻,就只是朋友。” 老板娘愣了一下,下意识“啊”了一声,脸上满是错愕。 老板连忙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赔着笑对两人道:“我家娘子不会说话,你们别介意。” “没事没事。” 何惟芳摆了摆手,低下头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往嘴里送,耳根也悄悄泛红,不敢再看宫远徵。 老板拽着老板娘往后厨走,老板娘还在小声嘀咕:“不是夫妻?我看了这么多对,这两人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啊,眉眼间的那股劲儿骗不了人。” 老板无奈地叹口气,“许是刚新婚害羞,不想声张呢。” 老板娘琢磨着点点头,“也是,这般俊朗的少年,这般好看的姑娘,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两人的声音不算大,却偏偏飘进了何惟芳的耳朵里。 她的脸颊更烫了,只顾着低头吃馄饨,连头都不敢抬。 而对面的宫远徵,却听得一清二楚,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碗里的汤,只觉得这碗普普通通的馄饨,竟然无比鲜甜。 两碗馄饨很快见了底,何惟芳掏出碎银付了钱。 老板娘笑着问:“姑娘,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何惟芳真心实意地点头,转头看向宫远徵,“你觉得呢?” 宫远徵放下勺子,认真点头,“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馄饨都好吃。”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那就好!这夫妻在一起啊,吃什么都香!你们下次一定要再来!” 何惟芳刚想解释,宫远徵却抢先一步应下,“好,我们下次一定来。” 何惟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匆匆说了声“告辞”,便转身快步往前走。 宫远徵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连忙提着兔子花灯追了上去。 “跑什么?老板娘说得也没错。” 何惟芳脚步一顿,没回头,耳根还泛着红,“乱说什么,仔细被人听见。” 她指着不远处的柳树,语速飞快地转移话题,“你看,那边有人吹笛子呢,曲调还挺好听的,我们过去听听?” 宫远徵抿了抿唇,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柳树下,老丈的笛声悠扬婉转,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何惟芳听得入神,眉眼间染上几分怀念,“以前在大唐,上元节的时候,街上也有很多人吹笛子。我娘会带我去逛灯会,买很多好吃的,还有牡丹形状的花灯。” 她刻意说着大唐的旧事,试图将方才的话题彻底翻篇。 宫远徵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等笛声落了,何惟芳连忙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和他们汇合了,别让宫子羽他们等急了。”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宫远徵却忽然喊住她,“牡丹。” 何惟芳脚步一顿,硬着头皮回头看他,心里暗暗祈祷他别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宫远徵轻声问道:“明年上元节,我们还来这里,好不好?” 何惟芳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宫远徵的眼睛瞬间亮了。 何惟芳连忙转身往前走,“快走快走,再晚真要被骂了。” 宫远徵看着她匆匆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走到密道入口附近,就看到宫子羽和云为衫站在那里,宫紫商正拉着金繁的衣袖,抱怨着等了好久。 看到两人过来,宫紫商眼睛一亮,“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时候差不多了,进去吧。” 宫子羽说着,率先走进密道,云为衫紧随其后。 宫紫商拉着金繁跟上,何惟芳和宫远徵走在最后。 走进密道前,何惟芳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许愿灯还在漂,远处的灯火依旧明亮。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心里乱糟糟的。 密道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宫远徵的手,不经意间,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 何惟芳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挣开,就听他轻声说:“密道里黑,我牵着你,别摔了。” 理由冠冕堂皇,让她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何惟芳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一步步往宫门的方向走。 第27章 何惟芳27 刚踏入宫门,迎面就走来一队侍卫,神色凝重。 宫紫商瞬间清醒了大半,紧张道:“完了完了,是不是偷偷出宫被发现了?” 谁知侍卫首领上前躬身道:“执刃、徵公子、芳夫人、大小姐,宫二先生和长老们在长老院等候,有要事相商,请即刻前往。” 众人面面相觑,虽满心疑惑,还是跟着侍卫往长老院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宫尚角和三位长老端坐堂上,而本该被禁足在羽宫的茗雾姬,竟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堂中,头发散乱,神色灰败。 “这是怎么回事?”宫子羽率先开口,语气满是不解。 宫尚角沉声道:“方才,茗雾姬试图刺杀月长老。” “什么?”几人齐声惊呼,宫子羽更是不敢置信地冲上前,“姨娘,你怎么会……” 月长老叹了口气,缓缓道:“子羽,你不必为她辩解。方才若不是尚角的侍卫及时赶到,我早已成了她的刀下亡魂。” “为什么?”宫子羽转头看向茗雾姬,声音带着颤抖,“姨娘,你为什么要杀月长老?” 月长老目光锐利地看向茗雾姬,“因为她根本不是什么茗雾姬,而是二十二年前,潜伏在宫门的无锋刺客——无名。”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众人措手不及。 宫尚角周身气息冰冷,眼底满是杀意。 “老执刃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月长老也知晓。”茗雾姬抬起头,“这些年我安分守己,本想就此了却残生。可宫唤羽假死、兰夫人医案风波,桩桩件件都有我的影子,月长老便想给我一个坦白的机会。” “今晚趁着子羽不在羽宫,月长老引走了羽宫侍卫,又遣散了自己院里的人,写信让我来长老院,想让我主动认罪。可我……我不能认罪,我还有未了的心愿。” 宫尚角冷声道:“自从你被禁足,我便派了侍卫暗中监视。你一离开羽宫,我便收到了消息,侍卫们在你动手的前一刻,将你当场控制。” 宫子羽看着茗雾姬,脸上满是痛苦与失望,他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 无锋刺客,这是宫门所有人的仇敌。 “宫唤羽在哪?”宫尚角步步紧逼。 茗雾姬闭紧嘴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姨娘!”宫子羽急声道,“您说了吧!只要你坦白,我求长老们宽大处理,我不能看着您就这么去死!” 茗雾姬看着宫子羽眼中的恳切,终究是松了口,泪水滑落。 “是我把宫唤羽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也是我把他藏起来的。我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过往,“我当年做无锋刺客,是因为无锋用我弟弟胁迫。后来我以为弟弟死了,心灰意冷,便想脱离无锋。老执刃念我尚有良知,又承诺让我不再接触无锋,还让我抚养子羽,我便答应做了他的妾室。” “兰夫人待我极好,我早已把她视作亲妹妹,对子羽更是真心疼爱,对无锋也早已唾弃。” “可宫唤羽不知从哪里查到了我的身份,还找到了我弟弟的下落,他以此要挟我,让我帮他假死,帮他布局。” “贾管事的令牌是我的,栽赃宫远徵是我做的。用泠夫人的医案设局,也是宫唤羽的主意,他说只有子羽做了执刃,日后他‘复活’,子羽才会心甘情愿把位置让给他。” 宫子羽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我?” “因为你天真单纯,重情重义。”茗雾姬看着他,满眼愧疚,“宫唤羽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老执刃到底是谁杀的?宫唤羽到底想做什么?”宫尚角追问,声音冰冷刺骨。 茗雾姬摇了摇头,“我问过宫唤羽,他不肯说,但我看得出来,老执刃的死,多半和他有关。至于他的图谋,我真的不知道。” 宫子羽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回荡着“是哥哥杀了父亲”的念头,心如刀绞。 “宫唤羽的藏身之处,你说不说?”宫尚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茗雾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我说了,你能帮我找到我弟弟吗?” “可以。”宫尚角语气坚定,“我宫尚角向来守信用。” “好,我信你。”茗雾姬报出一个地址,“他藏在废弃祠堂里,我这几日被禁足,没能给他送食物,他恐怕已经饿得不行了。” 宫尚角立刻下令,“带人去废弃祠堂,活捉宫唤羽!” 侍卫们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押着一个形容枯槁、饥肠辘辘的男子回来。 正是宫唤羽。 他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衣衫褴褛且沾满尘土,脸颊凹陷,显然是饿了许久。 看到堂上众人,他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宫子羽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声音哽咽。 “哥……真的是你杀了父亲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唤羽扯了扯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神阴鸷,却一言不发。 宫尚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杀意翻腾,周身气息冰冷刺骨。 “把他关入地牢,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触,明日再审!” 侍卫们应声上前,粗鲁地押着宫唤羽下去。 茗雾姬也被侍卫带下去关押,长老院的气氛依旧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宫子羽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云为衫默默陪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宫远徵看向何惟芳,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沉重。 纠缠许久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第28章 何惟芳28 角宫地牢阴冷潮湿,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宫唤羽狼吞虎咽地吃完侍卫送来的饭菜,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可刚想运功,却发现内力如同石沉大海,半点也提不起来。 “你在饭菜里下了药?”他看向站在牢门外的宫远徵,眼神阴鸷。 宫远徵抱臂倚着门框,冷哼一声,“对付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自然要多留个心眼。没了内力,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宫唤羽倒也不恼,只是靠在墙壁上,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罢了,事已至此,输了便输了,我不后悔。” 这时,宫子羽、宫尚角和三位长老走进地牢。 宫子羽看着他,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声音颤抖,“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父亲啊!他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亲手杀了他?” 宫唤羽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恨。 “他从来就没把我当亲生儿子!我不过是他从孤山派捡回来的孤儿,他心里真正看重的,是宫尚角!不仅要改立他为少主,还偏疼你这个亲儿子宫子羽!” “你以为金繁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绿玉侍卫?错!他根本是宫门顶尖的红玉侍卫!当年宫鸿羽为了护你这个亲儿子周全,特意让他降级,从小陪在你身边,做你的贴身护卫!而我呢?不过是个用来稳固宫门势力的棋子,他何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宫子羽踉跄着后退一步,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自己一直被父亲这般隐秘地保护着。 “他既认我做儿子,就不该生出改立少主的念头,更不该如此偏心!”宫唤羽嘶吼着,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我杀他,不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更是在替我的族人报仇!” “你的族人?”宫尚角眉头紧锁,语气冰冷,“你到底是谁?” “我是孤山派的后人!”宫唤羽眼神猩红,“当年无锋突袭孤山派,我父母为了保护我,把我藏在暗室里,自己却死在了无锋的刀下!” 这话让宫远徵也惊得睁大了眼睛,可三位长老却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内情。 月长老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年无锋突袭孤山派,老执刃收到消息后立刻带人驰援,可等我们赶到时,孤山派早已血流成河。我们在暗室里找到了你,见你年幼无依,老执刃便把你带回宫门,认作亲子,取名宫唤羽,立为少主,待你向来视若己出。” “视若己出?”宫唤羽冷笑,“无锋来袭,宫门明明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却来得这么晚,等你们到的时候,孤山派的人都死绝了!这分明是宫门见死不救!我恨宫门,恨宫鸿羽,杀他,是我多年来的心愿!” “你简直无可救药!”花长老气得浑身发抖,“老执刃抚养你长大,你练功出岔,险些丧命,是他不惜用半个羽宫的财富,才换回出云重莲救你性命!如此大恩,你不仅不感恩,反而恩将仇报,简直猪狗不如!” “大恩?”宫唤羽眼神偏执,“他若真把我当儿子,就不该偏心,更不该想废了我!那朵出云重莲,我根本没用来疗伤,而是给了贾管事。他儿子重病,我用出云重莲换他效忠,让他偷偷换掉了宫唤羽的百草萃!” “我利用茗雾姬,布局假死,设计宫子羽坐上执刃之位,这一切都是为了替孤山派报仇!我要得到无量流火,只有那样,才能彻底歼灭无锋,说到底,我也是在替宫门扫除障碍!” “无量流火?”三位长老脸色骤变,花长老更是厉声痛骂,“简直胆大妄为!” 宫远徵皱起眉,转头看向宫尚角,“哥,无量流火是什么?” “不准再问!” 宫尚角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宫唤羽,显然不想让这个秘密继续泄露。 宫唤羽看着众人惊慌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无量流火是宫门最大的秘密,威力无穷,只要能掌控它……” “住口!” 宫尚角不等他说完,指尖一弹,一道内力击中宫唤羽的哑穴。 宫唤羽猛地捂住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众人。 宫尚角冷冷道:“将他押入水牢,终身囚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们领命上前,拖着拼命挣扎的宫唤羽往水牢走去。 地牢里的火把摇曳,映着众人凝重的神色。 . 几人从地牢回到长老院,烛火依旧通明,却没了先前的凝重。 刚坐下准备商议后续事宜,宫子羽突然“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语气坚定。 “三位长老,我不想再当执刃了。” “你说什么胡话!”花长老猛地拍案而起,怒声道,“执刃之位岂能说卸就卸?宫门刚经历风波,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你怎能临阵退缩?” “我不是临阵退缩。”宫子羽抬起头,眼神清明,“我从来就不适合做执刃,之前坐上这个位置,不过是被哥……宫唤羽利用。若不是父亲突然出事,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宫尚角的,他比我更有能力带领宫门。” 月长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子羽说得有道理。他性情单纯,重情重义,确实不适合卷入权谋纷争,执刃之位需要的是杀伐果断与远见卓识,尚角更合适当选。” 雪长老也附和道:“月长老所言极是,子羽心地善良,但魄力不足,尚角多年来打理宫门事务,能力有目共睹,由他继承执刃之位,实乃民心所向。” 花长老看向宫尚角,沉声道:“尚角,你意下如何?” 宫尚角起身拱手,语气沉稳,“一切听凭三位长老安排,我必竭尽所能,守护宫门,对抗无锋。” 事情就这般定了下来。 宫子羽当场卸任执刃之位,三位长老随即昭告宫门,由宫尚角正式继承执刃之位。 当晚,宫尚角便在长老见证下,接受了无量流火的密文烙印。 那组藏着宫门最大秘密的文字,被精准刻在他的背上,而宫子羽背上先前的密文,则被彻底洗尽,从此与这份责任再无关联。 宫门易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各宫。 宫尚角向来是宫门子弟中最为强势厉害的存在,他接任执刃,不仅稳定了宫门人心,更在无形中威慑了虎视眈眈的无锋。 第29章 何惟芳29 羽宫内,云为衫正端着茶杯出神,听到侍女通报“宫子羽卸任执刃”的消息时,手一抖,茶杯“哐当”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裙摆。 她还没回过神,就看到宫子羽一身轻松地走进来。 “云姑娘,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不用再做执刃了,以后我们就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了!” 云为衫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却强忍着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为什么突然不想做执刃了?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我不适合呀。”宫子羽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做执刃太累了,还得操心这操心那,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 话音刚落,金繁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直奔宫子羽,“你为什么要卸任执刃?!” “我本来就不适合做这个位置啊。”宫子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对了,金繁,我知道你的身份了,你是红玉侍卫,是父亲特意让你降级保护我的,我以前都不知道,父亲居然这么疼我。” 金繁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满是失望与不甘。 “我本是宫门最年轻的红玉侍卫,当年为了这份荣耀,吃过的苦、受的伤,根本不足为外人道!” “一开始,我的任务只是保护你,我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做个影子侍卫,把野心和抱负都压在心底。” “可没想到,你突然坐上了执刃之位。我以为终于等到了机会,终于能辅佐你,让我的本事有处施展,让这么多年的隐忍和坚持都有意义!” “可你倒好,一句话就卸任了,我所有的抱负,全都付之东流!” 宫子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涌上一丝内疚,可听到金繁这般指责,又有些不好受。 “我……我只是想过自己喜欢的日子,难道这也错了吗?” 金繁看着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毅然决然地走了。 宫子羽想上前拉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转头想找云为衫寻求安慰,却发现云为衫也出门了。 宫子羽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满心困惑。 只是不做执刃而已,为什么金繁和云为衫都要走? 他不明白,自己追求自由的选择,为何会让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离他而去。 . 另一边,角宫内 宫远徵最是兴高采烈,拉着宫尚角的衣袖说:“哥,你做了执刃,必须大摆筵席庆祝一番,让宫门上下都热闹热闹!” 宫尚角摇摇头,语气严肃,“现在还在老执刃的孝期,不宜铺张。而且无锋虎视眈眈,宫门刚经历内乱,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整顿宫门,加强防备,应对无锋的下一步动作,而非庆祝。” 宫远徵撇了撇嘴,却也知道宫尚角说得有理,只好作罢,“那好吧,不过等彻底解决了无锋,你可得补一场盛大的筵席!” “好。”宫尚角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恢复了执刃的沉稳,“你也该收敛心性,往后我坐镇宫门,你需多费心打理药庐与暗卫,我们兄弟二人,共同守护宫门。” 宫远徵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放心吧哥,我一定帮你!” 第30章 何惟芳30 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浅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不等宫远徵开口,她便径直跪在宫尚角面前,额头贴地。 “宫尚角,求你替孤山派报仇!” “你说什么?!” 宫尚角和宫远徵同时愣住,眼底满是震惊。 宫唤羽的孤山派后人身份昨晚才揭晓,且仅限核心几人知晓,上官浅绝无可能得知,她此刻突然自曝身份,实在蹊跷。 上官浅缓缓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她伸手撩起颈后的衣领,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 “这胎记便是证明,我是孤山派大小姐顾浅。当年无锋突袭,族人拼死掩护我逃离,我却不幸掉落山崖,失去了所有记忆,被无锋首领点竹捡回,认贼作母,成了她的徒弟,后来更是历经磨难,成为无锋魅级刺客。” “果然是无锋的人!”宫远徵怒喝一声,猛地拔出刀刃就要上前,“我现在就杀了你,为宫门死难的人报仇!” “远徵,住手!”宫尚角抬手拦住他,眼神锐利地盯着上官浅,“让她把话说完。” 上官浅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没有丝毫畏惧,继续道:“直到三年前,我突然恢复记忆。想起族人惨死的模样,我悲痛欲绝,一心只想报仇。我趁点竹不备,在她的茶里下了慢性毒药,原以为她必死无疑。” 宫尚角眉头一皱,“所以三年前,江湖上流传,点竹突然中毒,是你做的?” “是我。”上官浅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狠厉,“可我没想到,她暗中派遣刺客潜入宫门,偷取百草萃解毒。最后,她的毒还是解了。” “那个刺客!”宫远徵猛然想起,“当年被我擒住的女刺客,原来就是为了偷百草萃!可她明明被月长老带走关押,怎么还能把药送出去?” 宫尚角也有此疑惑,但并未打断,示意上官浅继续。 “点竹解毒后,对身边人愈发严苛,我再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本想与她同归于尽,她却突然让我以待选新娘的身份进入宫门,命令我必须成为你的妻子,潜伏在你身边。” 上官浅的目光落在宫尚角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进入宫门后,从未向无锋传递过任何情报。我痛恨无锋,恨不能将他们挫骨扬灰,怎会帮他们?” 她顿了顿,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脸色愈发苍白。 “无锋用半月之蝇控制刺客,每半月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会遭受钻心刺骨的痛苦,直至死去。昨晚便是我毒发的日子,因为没有送出情报,点竹断了我的解药,我硬是熬了一夜,才撑到现在。” “我本以为自己会慢慢痛死,可没想到你成了执刃。” “我知道你父母弟弟都死于无锋之手,你比任何人都痛恨无锋。我杀不了点竹,杀不了无锋,只能靠你。只要你肯替孤山派报仇,替宫门报仇,我愿意做你手里最尖锐的刀,冲锋在前,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宫远徵沉声道:“宫门里还有其他无锋刺客吗?” “有。” 上官浅毫不犹豫地回答,“云为衫也是无锋魑级刺客。她的任务,若我没猜错,便是成为执刃的妻子。先前宫唤羽是她的目标,宫唤羽‘死’后,目标便换成了宫子羽,如今你成了执刃,她的新任务,就是你。” “我只求杀无锋,其他的别无奢求。宫尚角,你什么时候动手?我随时可以配合你。” 宫尚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她此刻激动又不稳定的情绪。 他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决定。我需要与三位长老商议,等有了结果,自会通知你。” “好,我等你的消息。” 上官浅没有强求,缓缓站起身,只是长时间的跪坐和毒发的后遗症让她脚步虚浮,身形晃了晃才稳住。 她深深看了宫尚角一眼,转身离开。 待她走后,宫远徵立刻道:“哥,你真的相信她的话?她可是无锋刺客,心机深沉,谁知道是不是又在布局?” 宫尚角语气沉重,“那红色胎记,不似伪造。不过,凡事需谨慎,我们得去验证一下。” “验证?怎么验证?” “去水牢。”宫尚角迈步往外走,“宫唤羽也是孤山派后人,若上官浅所言非虚,宫唤羽身上,或许也有同样的胎记。” 宫远徵恍然大悟,立刻跟上宫尚角的脚步,两人快步往水牢走去。 . 云为衫站在角宫门外,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异样。 她对着守门侍卫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劳烦通传一声,我是云为衫,特意来探望上官姑娘,我们先前约好了今日一起绣花。” 侍卫见她是前执刃宫子羽的未婚妻,又无异常举动,便应声入内通传。 片刻后,侍卫出来侧身让路,“云姑娘,上官姑娘应允了,请进。” 云为衫穿过角宫的回廊,远远就看见上官浅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啜饮着,神色闲适。 她快步走过去,在上官浅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空了的茶杯添满茶水。 “现在宫尚角做了执刃,你以后打算怎么做?” 上官浅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还能怎么做?他做执刃,我自然就是执刃夫人,这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这么急匆匆地来找我,该不会是你的任务完不成了吧?” 云为衫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却很快掩饰过去,冷声道:“宫尚角心思缜密,手段狠厉,他做了执刃,我不信你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对了,昨晚的半月之蝇,你没有解药,是怎么熬过来的?就不怕下一次发作,真的会死?” 上官浅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死就死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到了阴曹地府,还能见到我的亲人,总比在这宫门里处处受制、提心吊胆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云为衫满脸震惊,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无锋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半月之蝇没杀死你,被他们发现你脱离无锋,下场只会更惨!” “我当然知道。”上官浅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我一没喝酒,二没中迷药,神智清醒得很。死就死呗,反正这任务我也没打算完成,难不成我还真能把宫尚角杀了?” “你想杀宫尚角,我不拦着。”云为衫语气冰冷。 上官浅嗤笑一声,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是真心想让我杀了宫尚角,还是想让宫尚角反过来杀了我?” 云为衫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浅慢悠悠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任务,应该是嫁给宫门的少主或者执刃吧?一开始你费尽心思要得到金牌,想成为宫唤羽的新娘;后来宫唤羽‘死’了,你又转而搭上宫子羽,想做他的执刃夫人。现在宫子羽卸任了,你这么生气、这么着急,看来是要换目标,盯上宫尚角了。” “可我现在还顶着宫尚角未婚妻的名头,你要想上位,不得先除掉我?就像当初毁掉姜姑娘一样,毁掉我这个绊脚石。” 话音刚落,上官浅拿起面前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直接倒掉,随即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种低级的下毒手段,还是别花在我身上了。有这功夫,不如去好好讨好宫尚角,等你真能取代我的时候,我自然给你腾位置。” 说完,上官浅起身就要走。 “上官浅!”云为衫立刻站起身,叫住她,“你真的不在意自己的任务?也不怕死?要是被无锋知道你现在的心思,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上官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慵懒,多了几分释然。 “昨晚半月之蝇发作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历经一次生死,我才懂得,那些想控制你的东西,那些所谓的任务和威胁,全都是虚无。”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摆随风飘动,背影决绝。 云为衫站在原地,反复琢磨着上官浅留下的话,却始终无法理解。 她皱紧眉头,心里满是质疑。 上官浅真的能不在乎任务?真的不怕无锋的报复?还是说,这只是她的另一个圈套? 第31章 何惟芳31 徵宫的暖房里,暖炉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裹着草药的清苦。 何惟芳正蹲在花架旁,小心翼翼地给出云重莲松土。 这株珍稀的药草被她照料得叶片莹润,长势喜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宫远徵快步走来,眉头紧蹙。 “怎么了?”何惟芳放下手里的小铲子,擦了擦指尖的泥土,“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宫远徵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是关于上官浅和云为衫的。” 他顿了顿,将上官浅自曝是孤山派后人、亦是无锋魅级刺客,以及指认云为衫同样是无锋刺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末了还补充道:“我们已经去水牢验过了,宫唤羽颈后也有红色胎记,上官浅的话属实。” 何惟芳听完,眸光微动,轻轻点头,“原来如此,这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宫远徵道,“云为衫的身份还没证实,但哥已经亲自去捉拿她了,估计很快就会召集所有人去执刃殿对质。” 果然,这话刚落没多久,执刃宫的侍卫便匆匆赶来,传召二人即刻前往执刃殿。 . 执刃殿内,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三位长老端坐一侧,宫子羽、宫紫商、金繁等人都已到齐。 而殿中央,云为衫正被两名侍卫押着,却依旧面不改色。 宫子羽一见这阵仗,瞬间红了眼,猛地冲到宫尚角面前,气愤地质问:“宫尚角!你凭什么抓她?凭什么说她是无锋刺客?” “子羽,不得对执刃无礼!”花长老沉声喝道。 “我无礼?”宫子羽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云为衫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她根本不是什么刺客!你已经做了执刃,为什么还要对我身边的人赶尽杀绝?” 宫紫商见宫尚角的脸色越来越沉,连忙拉了拉宫子羽的衣袖,小声劝道:“宫子羽,你少说两句,别惹执刃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宫远徵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怼道,“你自己一无是处,做执刃的时候被宫唤羽耍得团团转,现在身边藏着个无锋刺客都不知道,执刃忌惮你什么?你也配?” 这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宫子羽的痛处,也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当初宫子羽做执刃,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 宫子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宫尚角抬手,止住了众人的争执,目光如炬地落在云为衫身上。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云为衫,你到底是不是无锋刺客?” 云为衫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不是。执刃怕是误会了,我是梨溪镇云家长女云为衫,世代务农,怎么可能是无锋刺客?” “无锋最擅长的,就是给刺客安排一个完美无缺的身份。” 宫尚角语气冰冷,字字诛心,“你或许是云家长女,但你更是无锋魑级刺客。你的任务,是成为执刃的新娘,对不对?宫唤羽死后,你就盯上了宫子羽,如今我成了执刃,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我?” “你血口喷人!”宫子羽嘶吼着,挡在云为衫身前,“我和云姑娘是真心相爱的,她不可能是刺客,更不可能想嫁给你!” “让她自己说。”宫远徵冷冷道,目光锐利地盯着云为衫,“你到底是不是云为衫?” 宫子羽转头看向云为衫,眼中满是希冀,“云姑娘,你说,你就是云为衫,你快告诉他们!” 可云为衫沉默片刻,却缓缓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确实是无锋刺客。但上官浅也是,你们为什么只抓我?” 宫远徵忍不住大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蠢!你以为我们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份的?” 云为衫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是上官浅出卖了自己。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上官浅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白衣,神色淡然。 她走到殿中,对着宫尚角微微颔首,朗声道:“我并非上官浅,我本名顾浅,是孤山派遗孤。当年无锋血洗孤山派,我坠崖失忆被点竹收养,成了她的徒弟。后来我恢复记忆,曾暗中给点竹下毒,可惜功亏一篑。我潜入宫门,从未传递过任何情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伺机报仇。” “我们已经查证过。”宫尚角沉声道,“顾浅的身份属实,她颈后的胎记与宫唤羽一致,确为孤山派后人。” 云为衫怔怔地看着上官浅,脸上血色尽褪。 她下意识地看向宫子羽,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希望他能像刚才那样,站出来护着自己。 可宫子羽却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爱上的人,竟然真的是无锋刺客。 宫远徵还在一旁冷嘲热讽,“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姑娘,不过是无锋派来的刺客罢了。” 就在这时,何惟芳站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既然上官浅当年下毒失败,是因为无锋刺客偷到了百草萃解毒,那三年前那个被擒的刺客,明明交给了月长老,百草萃是怎么传出去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月长老。 宫尚角也看向他,“芳夫人问得没错。当年那个刺客,你不是说已经严加看管了吗?为何百草萃还能流出宫门?” 月长老脸色一白,连忙站起身,“当年我确实擒住了那名刺客,但后来把她交给了一个人。那人说,要将她带回月宫,当作药人试药。” “谁?”宫尚角追问。 月长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月公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宫门除了角、徵、羽三宫,在后山,竟还藏着花、雪、月三座隐宫,世代由三位长老的族人镇守。 片刻后,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入殿中,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 月长老一见他,立刻沉声道:“还不快跪下!” 月公子依言跪下,月长老质问道:“三年前那个无锋刺客,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为何百草萃还能被送出宫门?” 月公子抬起头,眼底满是痛苦,声音沙哑。 “我……我和她相处的那段时间,爱上了她。她也说,她厌倦了无锋的杀戮,想做个普通人。我不忍心看她沦为药人,便安排了一场假死,想带她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假死?!”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云为衫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挣脱侍卫的束缚,失声大喊。 “那个刺客是不是叫云雀?!”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月公子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云为衫,“她确实是叫云雀……” “她是我妹妹!”云为衫的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三年前就是她潜入宫门偷百草萃!她到底为什么会死?你告诉我,为什么!” 月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镯身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云纹和雀鸟。 “这是她送给我的,她说,这是姐姐给她的。” 云为衫踉跄着冲过去,一把夺过玉镯,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泪水汹涌而出。 “是它!这是我送给云雀的!寒鸦肆告诉我,是宫门害死了她,所以我才会答应潜入宫门,替她报仇!是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真相如同惊雷,炸得云为衫肝胆俱裂。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云姑娘!” 宫子羽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前,稳稳地抱住了她。 他转头看向宫尚角,声音哽咽,带着哀求,“执刃,求求你,等云姑娘醒来,再定她的罪,她也是受害者……” 宫尚角看着相拥的两人,又看了看泣不成声的月公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即日起,云为衫禁足羽宫,派人严加看守,待她醒来后,再做处置。” “谢谢执刃!谢谢执刃!” 宫子羽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抱起云为衫,快步离开了执刃殿。 殿内的气氛依旧沉重,何惟芳转头,见身旁的宫紫商正红着眼眶,泪水涟涟地掉着,便小声问道:“紫商,你没事吧?” 宫紫商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太感人了……上官浅和云为衫,她们都好可怜啊……” 话音刚落,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宫紫商抬头一看,是金繁,他神色依旧严肃,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温柔。 宫紫商鼻子一酸,接过手帕,再也忍不住,一头靠在金繁的肩膀上,假声假气地哭了起来。 金繁身体僵了僵,终究是没有推开她,任由她靠着。 第32章 何惟芳32 宫尚角处理完执刃殿的纷乱,便让人寻来了上官浅,将宫唤羽亦是孤山派后人的事告知了她。 上官浅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没多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跟着宫尚角,往阴冷潮湿的水牢走去。 另一边,宫紫商拉着金繁的衣袖,眼眶还红红的,“金繁,我心里难受得很,你要好好安慰我才行。” 金繁无奈叹气,却还是任由她拉着,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惹得她又掉眼泪。 宫远徵与何惟芳并肩走在回徵宫的路上,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两人的影子长长地交叠在一起。 何惟芳望着天边的残月,轻轻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短短数月,竟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些日子的遭遇,可比我前十八年加起来都要跌宕起伏。从前做生意,虽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哪里比得上宫门里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让人一刻都不敢松懈,真令人头疼。” 宫远徵侧头看她,见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便开口道:“头疼?那回去我给你针灸,保管能舒缓些。” 何惟芳被他逗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是真的头疼,是心里觉得累。比起这般尔虞我诈、腥风血雨的日子,自然是平静安稳的时光更让人惬意。你呢?难道你喜欢这样的日子?” 宫远徵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桀骜,添了几分柔和。 “无所谓喜欢与否。只要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 何惟芳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轻咳两声,别开目光,故作镇定道:“你这孩子,年龄还小,就满口情情爱爱,懂什么。” “我哪里小了?”宫远徵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你说过,在大唐,男子十七岁都能成亲了。我如今的年岁,在大唐早就能娶亲了,怎么就小了?” 何惟芳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强辩:“此一时彼一时,这里是宫门,不是大唐。你在宫门里,就是年纪小,情爱之事太过复杂,你未必能分得清。” “我分不清?” 宫远徵嗤笑一声,“我是宫门公认的药理天才,世间千种草药,我一闻便知,千种毒物,我一辨便明,难道还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我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父亲诊出是个儿子,他们原本是不想要的。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寄予厚望的长子宫青徵。是母亲舍不得,才执意生下我。” “母亲虽也会关心我,可她的心思,从来都更多放在宫青徵身上。父亲更是如此,他眼里只有那个能继承他衣钵的长子。我从小跟着嬷嬷长大,又因为天生无泪,父亲便更不喜我,觉得我生来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孩子。” “那些年,我被冷落,被忽视,偌大的徵宫,我像个多余的人。只有哥,他会教我练剑,会给我带糖吃,会在我被旁人欺负时,站出来护着我。” “后来无锋来袭,徵宫大乱,我和嬷嬷被人带进密道躲藏,父母却陪着宫青徵守在大殿。最后,他们为了救宫青徵,死在了无锋的刀下,宫青徵也受了重伤,缠绵病榻许久。” “也是因为这样,我才顺理成章地成了徵宫宫主。宫青徵醒来后,为了活下去,百般讨好我,可我从来都不理他。他最后还是死了。”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我虽然不会流泪,可有些时候,我的心里,比谁都疼,疼得像是在流血。” 何惟芳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脆弱,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轻声道:“你从来都不与我说这些,我也不知道你心里藏着这么多苦楚。” 宫远徵喉结动了动,目光焦着在她脸上,“我以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会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何惟芳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人心隔肚皮,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不说出来,旁人怎么会懂。” 宫远徵忽然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急切,“那如果……如果哥有一天找到了去大唐的路,你会回去吗?” 何惟芳身子一僵,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我娘还在等我,等一切事情都了结以后,无锋彻底覆灭,宫门恢复真正的太平,我就会离开这里,去寻找大唐,寻找回去的路。” “我有我自己的责任,就像你一样——你是徵宫宫主,宫门需要你,宫尚角也需要你。” “那你呢?”宫远徵上前一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半步,“你就一点都不需要我吗?” 何惟芳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如果我没有来到宫门,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会相遇。” “可命运使然,你还是来到了我身边。”宫远徵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那也是有缘无分。”何惟芳猛地抬眼,“我是宫青徵的妻子,按辈分,我是你的嫂子。长嫂如母,我对你好,不过是尽一份做嫂子的本分,你别再胡思乱想。” 宫远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翻涌着怒意与委屈。 “你跟宫青徵素未谋面,他何曾是你的丈夫?他娶的是渺烟镇的何惟芳,而不是大唐的何惟芳,你不是他的妻子!” 他上前一步,逼得何惟芳不得不后退半步,目光里的执拗几乎要溢出来。 “你若非要做这徵宫的夫人,那也只能是我宫远徵的夫人!” 何惟芳心里一震,刚想转身离开,手腕却被宫远徵猛地攥住。 他力道极大,直接将她拽到一旁的槐树下,手臂迅速垫在她的后背与粗糙的树干之间,避免她撞到。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了上来,淡淡的草药香裹挟着少年人灼热的气息,将何惟芳团团围住。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连忙挣扎着道:“宫远徵,你放开我!我们得保持分寸,要是被长老看见了,又要引来一顿说教!” 宫远徵没有松手,目光死死地锁着她的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何惟芳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慌,“你难道想让宫门的闲言碎语害死我吗?” 宫远徵的手微微一颤,力道渐渐松了,终究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 何惟芳一得自由,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快步往徵宫的方向跑去。 宫远徵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伸出手想喊住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晚风吹过,卷起他的衣摆,也吹乱了他的心绪。 后背贴着树干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落寞。 第33章 何惟芳33 躺在床上,何惟芳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宫远徵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刻意尘封的心门。 她原想借着叔嫂的名分自欺欺人,借着大唐的归期逃避心意,可此刻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回大唐是真的,那里有等她的娘亲,有她熟悉的市井烟火。 喜欢宫远徵也是真的,这份心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早已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撕扯,乱得她心口发紧,索性掀开被子起身,摸黑去了暖房。 暖房的架子上摆着各色花种。 何惟芳挽起衣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那些已经长成的花草一盆盆移出花圃,又把空地细细翻松,将新的花种一颗颗埋进土里,浇水、覆土。 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那些纷乱的心思就会再次涌上来。 天光微亮时,暖房外的花圃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而徵宫的院子里,却整整齐齐摆了十几盆盛开的花草,牡丹、月季、茉莉,开得热热闹闹。 何惟芳还蹲在花圃边,手里攥着一把花种,正一颗颗往土里埋。 喜鹊一早起来洒扫,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惊得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她快步跑过去,看着何惟芳眼下淡淡的青黑,又看看满院的花和空了的花圃,忍不住惊呼:“夫人!您这是一晚上没睡吗?” 何惟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笑了笑,“睡不着,就随便做点事。” “这哪里是随便做点事啊!”喜鹊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十几盆花,“您这是把整个花圃都搬空了!” 何惟芳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了一番院子,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草,也愣了愣,“好像……确实是挺多的。那就……摆在院子里吧,看着也好看些。” 喜鹊连忙点头,“好看好看!夫人种的花,怎么看都好看。夫人,您快去歇会儿吧,不然身子该受不住了。” 何惟芳刚想应声,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还是被来人看了个正着。 宫远徵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的目光落在何惟芳身上,又扫过满院的花草和空了的花圃,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昨夜他松开手后,终究是放心不下,竟鬼使神差地翻上了她院子里的那棵光秃秃的树。 他就那样坐在枝干上,看着她摸黑走进暖房,看着她挽着衣袖翻土、播种,看着她借着月光对着花种怔怔出神。 晚风带着花草的清香,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他竟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从夜色沉沉看到天光微亮,连自己什么时候靠在树干上打了个盹都不知道。 天刚蒙蒙亮,他便悄悄翻下树,直奔膳房,亲手给她熬了一碗莲子羹。 “一晚上没睡?” “嗯。”何惟芳抿了抿唇,没敢看他的眼睛。 喜鹊机灵,连忙上前接过食盒,“徵公子来得正好,夫人正愁没胃口呢。”说着,她又给何惟芳使了个眼色,“夫人,您快去洗漱用膳,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何惟芳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宫远徵跟在她身后。 屋里还留着昨夜的清冷,何惟芳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模样,有些失神。 宫远徵将食盒放在桌上,盛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递到她面前,“尝尝,放了些冰糖,应该合你口味。” 何惟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 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莲子的软糯是有的,可冰糖的甜腻有些过了,火候也差了些,远不如厨娘平日里熬的那般恰到好处。 她心里微微一动,瞬间就明白了——这碗莲子羹,定是宫远徵亲手做的。 毕竟他向来只懂药理毒术,厨艺这种事,于他而言本就是外行。 她没说破,只是面不改色地小口喝着,任由那算不上绝佳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心底。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半晌,宫远徵才开口,声音很轻,“昨晚的事,对不起。” 何惟芳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没事。” “我不该逼你。”宫远徵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满是懊悔,“你心里的难处,我都懂。只是我……”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等你。” 何惟芳的心猛地一颤,抬眼看向他。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往日的桀骜,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与执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大唐的念头从未动摇,可眼前的少年,却让她的决心,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徵公子,执刃殿传召,让您即刻过去。” 宫远徵皱了皱眉,看向何惟芳,“我去去就回。” 何惟芳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莲子羹。 第34章 何惟芳34 执刃殿内,宫尚角端坐主位,三位长老分坐两侧,宫远徵与宫紫商立于下首。 殿内气氛肃穆,宫尚角沉声道:“如今宫门内乱已平,但无锋之患未除,想要彻底根除,单凭前山三宫远远不够,需得与后山三宫合力。” “花宫擅长锻造之术,便与商宫联手研制攻防武器;月宫精于药理,与徵宫一同钻研克制无锋的毒药与解药;雪宫武学造诣深厚,负责与羽宫协作,守卫宫门各处要害。” “宫子羽心性单纯,暂不谙防务之事,羽宫的事务,暂且交由金繁代管。” 三位长老闻言,皆是颔首赞同,当即传信后山,召三宫负责人速来前山议事。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雪宫的雪重子与雪公子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 月宫的月公子依旧眉眼忧郁,神色憔悴。 花宫的花公子则身着锦袍,风流倜傥。 众人互相见礼,互通姓名,便各自领命,匆匆离去筹备诸事。 殿内一时只剩宫尚角与宫远徵二人。 宫尚角看着弟弟垂着头,脸色恹恹,一言不发的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今日议事,你为何一言不发?脸色也这般难看,可是昨夜没睡好,累着了?” 宫远徵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向来对宫尚角没有隐瞒,便将昨夜与何惟芳告白,却被对方以叔嫂名分、归乡之念婉拒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宫尚角微微挑眉,随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安慰,“何惟芳心系大唐故土,又背负着回家的执念,眼下自然是无暇顾及儿女情长的,你不必太过介怀。” “我知道。”宫远徵声音低沉,“可我就是心里难受。” 宫尚角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摇头,缓声道:“这段日子,我一直派人在江湖上四处打探,从未听过‘大唐’的踪迹,或许……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地方。这话虽残忍,但若是她真的回不去,或许便会一辈子留在宫门,到那时,你总会有机会的。” 宫远徵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说了,等一切结束,无锋覆灭,她就会离开宫门,去寻大唐,寻回去的路。哥,如果那个时候,我想和她一起走……” “你要离开我?”宫尚角打断他,语气错愕。 “不是!”宫远徵急忙辩解,脸颊微微泛红,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明白心里的想法,“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走,更不想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对不对?”宫尚角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宫远徵抿紧嘴唇,沉默着点了点头。 宫尚角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是软了语气,“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无锋,其他的事,等这些纷乱都了结了,再说吧。” 宫远徵轻轻“嗯”了一声,情绪依旧低落,“那我回去忙药理的事了。” “去吧。”宫尚角挥了挥手,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 宫门上下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各宫各司其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对抗无锋的事宜。 何惟芳也领了重任,尽快培育出更多的出云重莲。 她一头扎进徵宫的暖房里,日夜不休地琢磨着缩短花期的法子。 那些与宫远徵之间的纠葛与悸动,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些亟待催生的药苗。 与此同时,宫尚角终于说服了三位长老,进入了后山的花宫。 输入密文,随着一声轻响,尘封多年的机关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尊体格巨大的铁铸器物,炮口黝黑,炮身刻着晦涩的纹路,模样闻所未闻。 “这便是无量流火?” 宫尚角低眉凝视,随即立刻传召宫紫商前来。 宫紫商一路小跑冲进密室,目光刚落在那尊器物上,便瞬间瞪圆了眼睛,快步上前伸手摩挲,满眼都是惊叹与好奇。 “这东西……从未见过这般形制!比我造的所有火铳都要大上数倍,构造看着更是精细至极!” 宫尚角颔首,神色凝重地吩咐,“你且留下来研究,务必摸清它的用法与威力。” 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引来无锋的觊觎,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张无关紧要的图纸放进暗格,又将无量流火妥善转移到了更隐秘的所在。 . 几日后,执刃殿召开了一场绝密会议。 宫尚角沉声道:“月圆之夜,我会故意做出‘内力尽失’的模样。届时,上官浅需装作偶然察觉此事,再做出几番试图传递消息却被我严防死守的假象。” 他看向云为衫,语气带着几分权衡后的信任,“你的任务,是借着上官浅‘传信无门’的窘境,主动承接下传递消息的重任。之后,你找机会和宫子羽一同出宫门,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务必做得滴水不漏,让无锋深信不疑。” 云为衫与宫子羽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月公子忽然开口。 “诸位,关于无锋控制刺客的半月之蝇,我其实早在三年前与云雀相处时,就已经发现了它的底细——它既不是毒药,也不是蛊毒,反而是一种补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月公子继续道:“服下之人熬过那锥心刺骨的痛苦后,体内的内力会在后续慢慢提升。无锋不过是将其伪装成致命的控制手段,以此拿捏住一众刺客,让她们甘心为其卖命。” 上官浅与云为衫皆是愣住,随即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从此再也不必担心半月之蝇发作的生死之劫。 会议的最后,宫尚角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 “月圆之夜,便是引无锋入局之时,这一战,我们必须全胜。” 第35章 何惟芳35 旧尘山谷,万花楼外,暮色四合,红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门前青石板都染了几分暧昧的光晕。 见云为衫抬脚就要往里走,身后的宫子羽连忙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上次回去以后我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你怎么还来这儿?” 云为衫脚步未停,语气淡淡,“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 宫子羽被噎得一噎,连忙摆手,“能,当然能。” 说着,只能悻悻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踏进了万花楼。 老鸨正倚着门框招揽客人,瞥见宫子羽,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刚要张口说“紫衣姑娘就在楼上候着”,目光扫到他身边的云为衫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上元节那天,这姑娘找上门来,为了紫衣闹得人尽皆知的模样,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云为衫无视她眼中的迟疑,径直开口:“不知紫衣姑娘可在?听闻紫衣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近日夜里总睡不安稳,特意来想听姑娘弹一曲,静心安神。” 老鸨眼神闪烁,明显有些怀疑。 可下一秒,云为衫指尖夹着的一个元宝,已轻飘飘落在她手中。 老鸨掂量着元宝的分量,脸上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笑得眉眼弯弯。 “在呢在呢!姑娘随我来,我这就领你上去!” 宫子羽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上楼。 到了房门口,老鸨轻轻叩门,门很快被打开,紫衣探出半张脸。 老鸨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紫衣抬眸看向云为衫,淡淡道:“进来吧。” 云为衫迈步而入,反手便将门关上,把宫子羽隔绝在外。 “别吵架啊!” 宫子羽在门外急得拍了拍门板,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屋内,檀香袅袅,云为衫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寒鸦肆,指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她从袖中取出密信,递到紫衣与寒鸦肆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上官浅让我送出来的,她如今在角宫,看守森严,根本没机会出宫门。” 紫衣先接过密信,见信封上印着无锋的专属标识,这才拆开。 她扫了一眼内容,抬眸看向云为衫,“这上面写的情况,属实?” 云为衫摇了摇头,“我没看过密信,不知里面写了什么。” 紫衣便将密信递给身旁的寒鸦肆,转身走到琴边坐下,指尖拨弄琴弦,泠泠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寒鸦肆看完密信,正色道:“宫尚角在月圆之夜,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宫远徵都不会去打扰。据上官浅观察,那一夜,他的内力会消失整整两个时辰。” 云为衫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惊愕。 寒鸦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云为衫。 “做得很好。这里面有两颗解药,一颗你留着,另一颗,带给上官浅。” 云为衫接过木盒,沉声问道:“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会即刻赶回无锋,面见首领,商议对策。”寒鸦肆收起密信,语气笃定。 云为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寒鸦肆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向门外,问道:“门外那个宫子羽,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做执刃了?” 云为衫面不改色,按照事先与宫尚角商量好的说辞回答。 “他能力不足,宫尚角和宫远徵素来不服,宫尚角借机逼宫,他只能下台。三位长老也忌惮宫尚角的势力,根本无力阻拦。” 寒鸦肆若有所思地点头,叮嘱道:“你万事小心。宫尚角心思深沉,可比宫子羽难对付得多。” 云为衫应了声“知道了”,便见寒鸦肆起身,闪身从屋内的密道悄然离去。 紫衣的琴声停了,她抬眸看向云为衫,淡淡道:“坐下喝杯茶吧,外面有宫子羽守着,没人会来打扰你。” 云为衫却摇了摇头,她现在连碰一下与无锋有关的东西都觉得膈应,只道:“不必了,我不渴。上官浅那边还等着消息,我得赶紧回去。” 紫衣也不强留,只道:“那你便去吧。” 云为衫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就看见宫子羽正贴在门板上,不知偷听了多久。 紫衣倚着门框,对着云为衫柔声道:“日后云姑娘若是还想听曲,只管来,紫衣随时恭候。” 云为衫颔首,“有劳姑娘了。” 随即转头看向宫子羽,“我们走吧。” 宫子羽连忙点头,目光在紫衣和云为衫之间转了两圈,才快步跟上。 走下楼的一路,他嘴里就没停过,不停追问:“你们刚刚在里面说什么了?没吵架吧?” 云为衫脚步轻快,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听了一曲而已。” 她侧头看了宫子羽一眼,似笑非笑,“至于羽公子和紫衣姑娘的那些陈年旧事,羽公子自己都说只是听曲而已,那我来听曲,应该没什么吧?” 宫子羽脸上一热,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当然没什么!” 紫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万花楼的红灯笼影里,这才缓缓转过身,踱回方才的房间。 . 离开万花楼走远,周遭的喧嚣渐渐被晚风吹散,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 宫子羽压低声音,凑近云为衫耳边问:“信……送出去了吗?” 云为衫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停,眉头依旧紧紧蹙着。 宫子羽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追问:“既然送出去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云为衫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我是恨。方才看到寒鸦肆和紫衣的那一刻,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们。” 宫子羽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她冰凉的手,甚至还打趣了一句,“我还以为,无锋的人是不是都该是冷酷无情的,原来你也有这么恨的时候。” 云为衫转头看他,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几分,多了些怅然。 “无锋教人断情断爱,只有抛却所有牵挂,做任何事才会无情无义。可我来到宫门之后,对一件事感悟很深——宫门用刀,无锋用剑。刀是单刃,能杀人,也能护己;而剑是双刃,一旦出鞘,伤人,也会伤己。” 晚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摆,宫子羽看着她眼底的光,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云为衫,你……喜欢我吗?” 这一次,云为衫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她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是。我确实很喜欢你,甚至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宫子羽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 “我也是,我也是一直都会喜欢你。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不管宫门有多少规矩束缚,我的选择,自始至终,只会是你。” 第36章 何惟芳36 徵宫暖房里,出云重莲已然绽开花瓣,银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氤氲着清冽的花香。 何惟芳蹲在花畦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眼底满是欣喜。 这花能成,母亲的病,总算有了盼头。 暖房角落,播下的种子也陆陆续续冒出嫩芽,透着勃勃生机。 另一边的百草阁,宫远徵埋首在药鼎与暗器图纸之间,正研制着能对付无锋的奇毒,忙得脚不沾地,连饭点都忘得一干二净。 金沉端着饭菜进来好几次,劝他多少吃点,他都摆摆手,只盯着眼前的毒粉配方。 金沉实在没法,只好搬出宫尚角的名头,他这才皱着眉囫囵吞枣扒了几口,转眼又扎进了药草堆里。 金沉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便去找了何惟芳。 何惟芳听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馎饦。 她端着食盒,快步走到百草阁门口,推门而入。 宫远徵正低头研磨药粉,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放下吧,我等会儿再吃。”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肉汤的鲜味飘了过来。 他鼻尖一动,猛地抬头,就看见何惟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馎饦,眉眼弯弯。 “我还没用晚膳,想着你肯定也没顾上吃,就多做了一碗,”何惟芳将食盒放在桌上,笑意浅浅,“要不要一起吃?” “好。”宫远徵几乎是脱口而出,手里的药杵还没放下,脚步已经先一步迈了过去。 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像是饿了许久。 何惟芳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不用着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宫远徵这才放慢了速度,嘴里还嚼着馎饦,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何惟芳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汤汁,递过一方手帕,随口问道:“你这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宫远徵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亮了几分,“我得做出更厉害的毒药,要能杀人于无形的那种。还有我这暗器袋,里面的东西都换成威力更强的。” 说着,他解下腰间那个绣着暗纹的黑色暗器袋,放在桌上。 何惟芳挑了挑眉,想起从前的事,忍不住打趣,“你以前不是说,这暗器袋和里面的暗器都淬了毒,不让我碰的吗?” “这次不一样,”宫远徵连忙解释,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新换的暗器,还没来得及上毒呢。” 何惟芳点点头,伸手拿起一枚柳叶形状的暗器,指尖划过锋利的边缘,忍不住赞道:“这些暗器看着小巧,倒是挺锋利的。” 听见她的夸赞,宫远徵像是得到了嘉奖的孩子,眼睛更亮了。 他连忙凑过来,指着暗器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跟她介绍。 “你看这个,叫透骨钉,能穿透三层护甲;还有这个梅花镖,打出去会裂成三片,专打穴位……” 宫远徵正说得眉飞色舞,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窗棂上的纱幔都晃了晃。 两人下意识转头望向商宫的方向,眼底都没什么惊讶。 这些日子,宫紫商和花公子研究名为“山摧”的武器,隔三差五就要闹出点动静,宫门上下早就习以为常了。 何惟芳笑着拍了拍桌沿,没让这小插曲扫了兴,等宫远徵把暗器袋里的宝贝都介绍完,才笑着指了指碗里的馎饦。 “快吃吧,再放着就要凉透了,味道就差了。” 宫远徵“嗯”了一声,低头又扒拉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她,“你那些出云重莲,种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眉目了。”何惟芳眉眼弯起,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我改良了培植的法子,把花期又缩短了些,现在暖房里的苗株都已经陆续发芽,再过不久就能大面积开花了。” “那就好。” 宫远徵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百草阁角落的花架旁,小心翼翼地搬过一盆盆栽。 那盆里的出云重莲已经抽出了修长的花茎,顶端缀着一个饱满的花苞,眼看着就要绽放。 “这盆是我自己侍弄的,等它开了,就送给你。” 何惟芳愣了愣,“这不是要送去给角公子的吗?” “给哥的那盆我早另外种了。”宫远徵把花盆往她面前推了推,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很认真,“这是我种活的第一株出云重莲,当初要不是你教我,我根本种不出来。该给你。” 何惟芳看着他眼底的认真,没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收下了。” 临走的时候,何惟芳的目光扫过窗台上的一盆花,正是之前她送给宫远徵的那一盆,叶片已经微微发蔫,花瓣也有些打卷凋谢。 她皱了皱眉,回头对宫远徵说:“这盆花看着不太好,我回头给你换一盆新的来。” 宫远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恍然想起自己忙得好些天没顾上浇水,连忙点头,“好。” 第二日一早,何惟芳便让喜鹊送来了一盆姚黄。 那牡丹开得雍容华贵,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染了明黄的霞光,摆在窗台上,瞬间给满室药香的百草阁添了几分鲜亮的生气。 宫远徵盯着那盆姚黄看了半晌,指尖忍不住碰了碰花瓣边缘。 他想起何惟芳蹲在暖房里侍弄花草的模样,鬓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双手沾着泥土,眼睛却亮得像盛着星子。 心口忽然就软了一块,连带着先前研制毒药时的烦躁,都散了不少。 窗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商宫方向隐约传来宫紫商的惊呼,想来是“山摧”又有了新进展。 宫远徵却没像往常那样皱眉,反而觉得这声响,都透着几分热闹。 第37章 何惟芳37 半月后,旧尘山谷的风带着几分春意,吹得万花楼的灯笼晃悠不停。 云为衫与宫子羽并肩而来,依旧是熟门熟路的模样。 踏进楼里,云为衫照旧说要听紫衣抚琴,转头看向宫子羽,指尖点了点街口的方向。 “方才过来时瞧见有卖糖炒栗子的,去帮我买些来,要热乎的。” 宫子羽闻言,立刻应下,“好,你等着,我快去快回。”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云为衫才快步上楼,推门而入时,紫衣正坐在琴案前,指尖悬在琴弦上,未曾拨动。 云为衫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得极为精巧的图纸,递了过去。 “这是宫门的密道图,我这三次进出,偷偷描下来的,各处关卡与暗哨的位置,都标得清楚。” 紫衣接过图纸,展开看了几眼,眼底闪过一抹赞许,“做得好。” 她将图纸收好,抬眸看向云为衫,声音压得极低,“无锋将在五日后动手,那天是宫尚角升任执刃的大典,宫门上下必定忙乱,正是最好的时机。” 云为衫心头一凛,连忙追问:“那天会来哪些人?” …… 云为衫立在万花楼门口的红灯笼下等候。 不多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宫子羽提着油纸袋快步走来,袋子里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他走到云为衫面前,把袋子递过来,“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云为衫接过袋子,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刚问过了,紫衣姑娘今日身子不舒服,怕是没法抚琴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宫子羽脸上掠过一丝惋惜,却也没多想,乖乖点头,“也好,那便回去。” 两人一返回宫门,刚踏进执刃殿,便看见了宫尚角、上官浅与何惟芳等人。 她将紫衣告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凝重。 “紫衣说,四方之??里,除了南方之??司徒红没来,其余三个都已经到了旧尘山谷。东方之??悲旭,北方之??寒衣客,西方之??万俟哀。他们会兵分三路,同时推进,目标直指无量流火。” “第一路,万俟哀带队直扑大典,趁着宫尚角内力衰竭的时辰,一举拿下;第二路,寒衣客不惧拂雪三式,目标是雪宫;第三路,悲旭实力最强,负责直取花宫,夺取无量流火。” 话音刚落,何惟芳便率先皱起眉,提出了疑问,“无锋要夺取无量流火,为何司徒红不在?按道理,四方之魍齐聚,才是最稳妥的。” 上官浅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微沉,“或许,这个所谓的魑级刺客紫衣,就是司徒红呢?” 云为衫立刻附和,“很有可能。” 何惟芳又想到了什么,追问:“那魑魅魍魉,魑魅无数,四魍齐聚了三个,那魉呢?无锋明明有两个魉,怎么一个也不来?” “我怀疑,魉其实只有一个。”上官浅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就是点竹。对外宣称有两个,不过是掩人耳目,保护她自己罢了。我曾经和她接触过,这人最擅长做这种欲盖弥彰的事。” 众人一番讨论,越发明晰了无锋的部署。 宫尚角当机立断,立刻开始调兵遣将,不仅在三路敌军的必经之路上部署了重兵,还针对三人的武功路数,制定了极具针对性的防御方案,只待五日后,引君入瓮。 夜色渐深,执刃殿的烛火一盏盏熄灭。 宫远徵与何惟芳并肩走在回徵宫的石板路上,月色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何惟芳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轻声问道:“宫远徵,你怕不怕?” 宫远徵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反问道:“你怕吗?” 何惟芳望着天边的残月,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坚定。 “比起大唐的安稳,这里确实凶险。要说不怕,是假的。但我也不怕,只要能消灭无锋,天下太平,我相信,这里会成为第二个大唐。” 宫远徵闻言,脚步慢了下来。 他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眉眼间的倔强,竟让他想起百草阁窗边那盆姚黄,明艳里带着一股子韧劲。 “我也不怕。”宫远徵的声音被夜风揉得轻软,尾音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还天下太平,本就是宫门的责任。” 何惟芳弯了弯唇角,眸子里盛着细碎的月光,笑意清浅。 两人一路走到东侧院门口,何惟芳刚要推门进去,身后的宫远徵却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她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宫远徵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句“等无锋的事了结,我便陪你一起去找大唐”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现在说出口,会分了她的心,也乱了自己的阵脚。 眼下,最重要的是五日后的执刃大典,是那场生死攸关的局。 他定了定神,将满心的话都压进心底,只化作一句温和的叮嘱:“早点休息。” “好。”何惟芳点点头,推门的动作顿了顿,又抬眼看向他,眉眼弯弯,“你也是。”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两人隔在了门里门外。 宫远徵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穿过廊下的灯笼,晃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也晃得他心头那点藏着的念想,愈发清晰起来。 第38章 何惟芳38 执刃大典的鼓乐声还在盘旋,红绸漫天的祭台上,宫尚角一身玄黑礼服,正待接受长老们的册封。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起。 无数黑衣刺客如鬼魅般从宫门各处涌出,为首的正是紫衣与寒衣客。 紫衣抬手扯下脸上的轻纱,露出一张明艳却带着狠戾的脸,声音尖锐如刃。 “宫门的诸位,别来无恙!我便是南方之??司徒红!” “云为衫,你以为我们真信你?万俟哀早去了雪宫取雪重子性命,寒衣客的目标从来都是宫尚角,只有悲旭,会按计划去花宫夺无量流火!” “现在,杀了宫子羽,证明你的忠心!” 云为衫眸色一寒,非但没有朝宫子羽动手,反而拔剑直刺司徒红。 “我从不是无锋的人!” 刀剑相击的脆响震耳,司徒红仓促格挡,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上官浅见状,立刻拔剑上前,看似是协助司徒红,剑锋却总在关键时刻偏开半寸,根本没出几分力。 另一边,寒衣客盯着宫尚角,眼中杀意翻腾。 “宫尚角,还记得你母亲和你那短命弟弟吗?” 血海深仇涌上心头,宫尚角双目赤红,提刀便冲了上去。 宫远徵紧随其后,暗器如雨般射向寒衣客。 寒衣客接招的瞬间,脸色剧变。 宫尚角的内力雄浑依旧,哪里有半分衰竭的迹象! 他这才惊觉,上官浅给的消息,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怒极的寒衣客调转攻势,直扑上官浅。 宫尚角岂会给他机会,长刀一横,死死缠住他的招式,宫远徵的透骨钉紧随而至,专打他的破绽。 司徒红见势不妙,立刻弃了云为衫,转而夹击上官浅。 上官浅不再伪装,剑锋凌厉,与云为衫并肩而立,两人合力,竟也堪堪与司徒红打了个平手。 同时,震天的轰鸣声突然响起。 宫门侍卫们操控着“山摧”,炮口对准涌来的魑魅刺客,一炮下去,血肉横飞。 宫门侍卫们趁机冲杀,将零散的刺客一一剿杀,喊杀声震彻云霄。 司徒红的武功实在强悍,云为衫与上官浅渐落下风,双双被她一掌拍中胸口,吐血倒地。 司徒红狞笑着举剑,正要斩下两人首级,一道火光突然破空而来。 “砰!” 是火铳的声音。 一直躲在暗处的宫子羽猛地冲出,手中火铳还冒着青烟。 司徒红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寒鸦肆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落在云为衫面前,伸手便要拉她,“跟我走!” 云为衫挥剑格开,眼中满是恨意,“你骗我!云雀到底是怎么死的?” 寒鸦肆只守不攻,招式处处留手。 听见云雀的名字,他身形一滞,竟是被云为衫一掌击中胸口,鲜血喷溅而出。 “她是假死……是点竹逼我……”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她交出百草萃,说想过普通人的日子,点竹让我杀了她……我只能动手……” 云为衫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她葬在哪里?” 寒鸦肆报了一个地址,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眼中满是愧疚,“对不起……我爱你……若有来生,我不愿以如此模样,与你相见……”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当场气绝。 宫子羽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云为衫,上官浅撑着身子站起来,“快……去花宫!悲旭还在那里!” 宫子羽看向云为衫,云为衫咬着牙,强撑着起身,朝着花宫的方向奔去,宫子羽紧随其后。 . 雪宫内,厮杀正烈。 万俟哀的剑法狠辣诡谲,雪重子、雪公子与金繁三人联手,剑光织成密网,缠斗许久,才终于将万俟哀刺死于剑下。 三人当即兵分两路,雪重子与雪公子赶往大典上支援,金繁则朝着花宫疾驰而去。 徵宫内,寒鸦柒翻找许久,终于在花架后发现了那朵盛放的出云重莲。 他欣喜若狂,端起花盆便要走,刚踏出百草阁的门,指尖突然传来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不好!” 他惊觉不对,却已迟了。 全身的经脉仿佛被冻住,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花盆摔得粉碎,出云重莲落在一旁。 躲在暗处的何惟芳立刻带着侍卫冲了出来,侍卫们迅速将寒鸦柒控制住。 何惟芳拿起地上的火铳,对准寒鸦柒,眼中满是冷意。 “等等。” 上官浅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快步走来,看着地上动弹不得的寒鸦柒。 “我想亲手了结他。” 何惟芳没有放下火铳,只点了点头,“可以。” 寒鸦柒看着上官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居然背叛无锋!背叛我!” 上官浅俯身,看着他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谢谢你。” 三个字落下,她手中的美人刺已没入寒鸦柒的心口。 寒鸦柒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 上官浅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谢谢你曾经替我收尸,以后,你我黄泉陌路,不再相见。 “这里的事了结了。”何惟芳收起火铳,转身便往外跑,“我去找宫远徵!” 上官浅颔首,“小心。” 花宫内,悲旭一脚踹开殿门,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怒声咆哮。 “交出无量流火!饶你们全尸!” 回应他的,是头顶传来的轻微响动。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黑黝黝的铁球从天而降。 悲旭不屑冷哼,提剑便要劈碎它。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瞬间吞噬了整座花宫。 悲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炸得尸骨无存。 花宫外,宫紫商与花公子看着半边坍塌的宫殿,惊得目瞪口呆。 赶来的金繁、云为衫与宫子羽,也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震住。 几人回过神,立刻合力,将无量流火搬离,藏到了隐秘之处。 . 何惟芳提着裙摆,一路狂奔,终于冲到了大典的祭台。 祭台上,宫尚角与宫远徵正联手围攻寒衣客。 两人身上都负了伤,却依旧死死咬住对手不放。 何惟芳毫不犹豫地举起火铳,对准寒衣客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寒衣客的肩膀飞过,嵌入身后的红柱。 寒衣客察觉到杀机,反手一掌便朝何惟芳拍来。 “小心!” 宫远徵瞳孔骤缩,手腕一扬,数枚透骨钉精准地击中寒衣客的肩膀。 何惟芳趁机再次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了寒衣客的右腿。 寒衣客惨叫一声,身形踉跄。 宫尚角抓住机会,长刀如闪电般刺出,狠狠刺穿了他的腹部。 寒衣客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宫尚角踉跄着后退一步,宫远徵也脱力般摔坐在地。 两人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如纸。 何惟芳连忙跑过去,从荷包里掏出两朵出云重莲,一朵递给宫尚角,一朵塞到宫远徵手里。 “快吃!恢复体力!” 宫远徵抬手,却连握住花瓣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微弱,“我……手没力气……” “我喂你。”何惟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撕下一片花瓣,递到他唇边。 宫尚角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只觉得眼皮直跳,简直没眼看。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突然从地上暴起。 濒死的寒衣客竟还有余力,甩出一枚淬毒的银针,直直射向宫远徵! 何惟芳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将宫远徵抱进怀里,背对着银针。 噗嗤。 银针深深刺入她的后心。 何惟芳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宫远徵的衣襟上。 宫尚角反应最快,猛地起身,长刀一挥,寒衣客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了满地。 宫远徵紧紧抱着何惟芳,只觉得怀里的人身体越来越轻,他慌得六神无主,抓起那朵没吃完的出云重莲,就要往她嘴里塞。 “吃……快吃……吃了就没事了……” 何惟芳看着他,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气若游丝。 “你……怎么哭了……” 宫远徵这才察觉到,滚烫的泪水正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她的脸上。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不准睡……何惟芳……你醒醒……快吃……” 他的话音未落,怀里的人突然变得透明起来。 点点蓝色的星光,从她的身体里溢出,飘散在空气中。 宫远徵死死地抱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星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淡。 “不——!” 他凄厉地大喊,可何惟芳的身影,终究还是化作漫天蓝星,消散得无影无踪。 雪重子、云为衫等人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得僵在原地,鸦雀无声。 宫远徵朝着天空,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何惟芳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宫尚角上前,想要拉住他,“远徵,冷静点!” “她不见了!”宫远徵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哥!她不见了!你帮我找她!你快帮我找她啊——!” 他崩溃地大喊,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直直地晕在了宫尚角的怀里。 他的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朵没吃完的出云重莲,花瓣被攥得稀烂,渗出淡淡的汁液,混着他的血,触目惊心。 第39章 何惟芳39 无锋四魍及一众魑魅刺客被宫门一举歼灭的消息,传遍江湖。 这个盘踞多年的毒瘤轰然崩塌,让沉寂已久的江湖燃起了斗志。 在宫尚角的带领下,宫门与江湖各派歃血为盟,合力围剿无锋老巢。 传闻中的无量流火,在峡谷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光冲天而起,将无锋的根基炸得灰飞烟灭。 重伤的点竹被上官浅堵在密室,她握着那柄染过无数鲜血的美人刺,亲手了结了这个覆灭她家族的罪魁祸首,多年的血海深仇,终得昭雪。 无锋彻底消失在江湖之上,天下重归太平。 宫门经此一役,威震四方,成为人人敬仰的存在。 宫尚角立于执刃殿上,向江湖颁布铁律。 “此后若有敢效仿无锋、兴风作浪者,一经发现,宫门定当诛灭,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江湖肃然。 再无人敢滋生歹念,甚至有百姓在家中摆上宫尚角的画像,日日膜拜,祈求家族安宁。 而徵宫的寝殿里,宫远徵已昏睡了月余。 他时常陷入梦魇,梦里全是与何惟芳的点点滴滴。 百草阁里的馎饦香,暖房里的出云重莲,还有月光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一遍遍在梦里大喊她的名字,声音破碎,泪水浸透了枕巾。 宫尚角守在床边,日复一日地替他擦拭脸颊的泪痕,眼里满是疼惜。 宫子羽站在一旁,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的宫远徵,忍不住嘀咕:“这眼泪怎么跟流不完似的,难不成是要把前十几年没流的,全给补上?” 话音刚落,便迎上宫尚角冷冷的一瞥。 宫子羽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云为衫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宫紫商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凋零的落叶,心里也是一片酸涩。 宫尚角将何惟芳来自另一个名为“大唐”的世界、一心想要寻路归家的来历,缓缓说与众人听。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聪慧坚韧的姑娘,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她就像一阵偶然吹进宫门的风,带来过暖意与生机,最终却消散在风里,了无踪迹。 何惟芳的出现,也悄悄改变了许多人。 比如宫紫商,她彻底斩断了与那个偏心父亲、刻薄继母和懦弱弟弟的联系,将商宫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成了说一不二的商宫之主。 并且,宫尚角亲自下令,承认了她的身份。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说三位长老有事求见。 宫尚角叮嘱宫紫商等人好生照看宫远徵,便转身去了执刃殿。 宫子羽疑惑问道:“从芳夫人……不对,何姑娘消失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怎么宫远徵还不醒?” 云为衫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不是他不醒,而是梦里有他在乎的人,他不愿意醒来。” . 执刃殿内,长老们端坐两侧,神色肃穆。 为首的花长老沉声问道:“执刃,如今无锋已灭,江湖太平,宫门往后,该如何安排?” 宫尚角端坐主位,目光沉稳。 “宫门不可再固守一隅,当敞开山门,接纳新物。后山三宫与前山三宫的宫主、公子,每月都需外出历练,增长见闻;另外,选新娘的旧制废除,往后众人若遇心上人,带回宫门考察合格,便可成亲。” 他还颁布新规,要求前后山六宫每月齐聚议事,互通有无,共商宫门发展。 长老们听罢,纷纷颔首赞同,随后便起身返回后山,将宫尚角的指令传达给各宫继承人。 宫尚角刚处理完政务,正准备去看看宫远徵,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上官浅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素衣,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阴霾,多了几分释然。 “见过执刃。”她微微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宫尚角抬手示意,“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上官浅抬眸,“如今无锋已灭,大仇得报,我想离开宫门,去寻找散落世间的族人,为顾家重建祠堂,祭奠先祖。” 宫尚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还会回来吗?” 上官浅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淡笑。 “不回来了。曾经的上官浅,早已死在无锋的算计里,死在家族覆灭的那一天。从今往后,世间只有顾浅。” 他终是没有开口挽留,只道:“一路平安。若日后遇上难处,只管传信给宫门,我会派人相助。” 顾浅微微颔首,“多谢执刃。” 话音落,她转身走出执刃殿,脚步轻快,再无半分留恋。 殿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指引着她奔向全新的人生。 宫尚角送走顾浅,转身便往徵宫的方向走,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刚踏过徵宫的门槛,就撞见金沉急匆匆地奔过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 “执刃!公子醒了!” 宫尚角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脚步猛地加快,几乎是飞奔着冲进寝殿。 殿内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自觉地退到一旁,给他让出通路。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着终于睁开眼的宫远徵,“远徵,你总算醒了。” 宫远徵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声道:“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宫尚角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释然。 从那以后,宫远徵像是变了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孤傲高冷、拒人千里的徵宫宫主。 他不再把自己困在寝殿里,而是一头扎进宫尚角推行的新策里。 若不是他日日叮嘱下人,要将东侧院打扫得一尘不染,若不是他每天都会亲自去给何惟芳留下的那些花草浇水,众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将她,彻底遗忘了。 他终究是,收回了曾经转瞬即逝的少年鲜活气。 这日,喜鹊打扫完东侧院的落叶,看着蹲在花圃里的宫远徵,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公子,何姑娘……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宫远徵浇水的动作顿了顿,水珠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继续挪动着脚步,给下一株花浇水。 喜鹊见他这般模样,便识趣地闭了嘴,拎着扫帚,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花圃里的花,如今全是宫远徵亲手照料,松土、施肥、修剪枝叶,从不让旁人插手。 下人们能做的,也只是打扫院落,清理枯枝败叶。 傍晚时分,宫远徵照例去了百草阁。 窗边那盆姚黄,花瓣边缘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枯黄,有几片已经微微卷曲,眼看就要凋零。 他连忙转身去取药汁,小心翼翼地浇灌在花盆里。 药汁的效力很快显现,姚黄的花瓣似乎舒展了些。 可这不过是暂时的。 花无百日红,再娇艳的花,终究逃不过凋零的命运。 他抱着那盆姚黄,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柔软的花瓣里。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还是从喉咙里溢出,化作无声的哭泣。 肩头微微耸动着,泪水浸透了花瓣,也浸透了他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思念。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尊孤寂的石像。 第40章 何惟芳40 在众人齐心经营下,宫门彻底摆脱了往日的压抑死气,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生机。 云为衫寻到寒鸦肆所说的地址,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前祭拜了云雀。 月公子悄然赶来,他望着墓碑轻声请求,愿将云雀的棺木迁回宫门。 得到云为衫应允后,他在宫门后山的青松翠柏间,为云雀重建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吾妻云雀”四字。 此后每次外出历练,月公子都会随身带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写满见闻的日志和各式精巧首饰。 日志要在坟前轻声读给云雀听,首饰则一一摆放在碑前,正如他记得,她生前最喜这些闪亮的物件。 宫紫商与金繁的婚事,是宫门革新后的头一桩大喜事,庆典办得隆重非凡,江湖各派皆来道贺。 婚后不久,宫紫商便诞下一对龙凤胎,取名宫承商、宫继商,皆随母姓,成为宫门新一代的希望。 曾对宫紫商暗藏好感的花公子,早已收起心绪,在一次历练中与一位性情爽朗的门派女子不打不相识,几番交手后情愫渐生,终成眷属。 花长老笑得合不拢嘴,日日盼着抱孙,还总带着后来出生的孙辈去雪宫显摆,惹得雪长老频频催婚雪重子与雪公子。 雪重子早已放弃修炼葬雪心经,不再受返老还童、遗忘过往之苦。 他与雪公子结伴游历四方,行侠仗义,只是每逢传回消息,总能收到雪长老催婚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对花家长辈含饴弄孙生活的羡慕。 宫子羽与云为衫也终成眷属,在云为衫的悉心打理下,羽宫愈发兴盛,几年间儿女绕膝,日子过得和睦安稳。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宫远徵弱冠之年。 冠礼当日,宫尚角亲自为他主持仪式,依照古制为他簪发加冠。 当最后一顶礼帽将要戴上时,宫远徵却抬手按住了头上的银铃,轻声道:“哥,这铃铛留下吧。” 宫尚角的动作一顿,他记得,何惟芳曾笑着说过,这铃铛声清脆独特,不用抬头,便知是宫远徵来了。 他终是收回了手,眼底泛起酸涩,轻轻“嗯”了一声。 宫紫商的小女儿自小在药理上天赋异禀,对徵宫的百草、暗器也格外痴迷。 经众人商议,便将她过继给宫远徵,取名宫念徵,意为思念,预定为徵宫下一代继承人。 宫远徵对这个养女悉心教导,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女,眼底的冷硬才渐渐消融些许。 待宫念徵正式接管徵宫事务,宫远徵便寻了宫尚角。 他站在执刃殿上,神色平静却坚定。 “哥,我的责任已经完成了。往后,我想去完成牡丹的心愿。” 宫尚角望着他,眼中早没了意外,只有深藏的痛惜。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远徵,这世上没有大唐。何惟芳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不在这里。”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宫远徵语气笃定,“她能来,我便能去。” 他缓缓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若有一日,我失踪了,哥不必找我。就为我建一座衣冠冢,立在牡丹的身边,便好。” 宫尚角看着弟弟倔强的背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道:“好。” 宫远徵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泛红。 他转身走出执刃殿,银铃轻响,一如当年何惟芳初见他时那般清脆,却带着走向远方的决绝。 宫远徵走得悄无声息。 他只带了一个行囊,里面装着那盆姚黄最后做成的标本。 他用特制的药汁将花瓣凝固,让它成了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宫念徵,也只是被他嘱咐好好守着徵宫,不用再等他回来。 宫门的晨雾还未散尽,他便踏出了那扇厚重的山门。 银铃在晨光里轻响,一声一声,像是在与这座他生长了四十年的地方告别。 他循着何惟芳偶尔提及的零碎线索,一路向南。 走过繁华的市井,踏过荒僻的山野,见过江南的烟雨,也闯过塞北的风沙。 有人说,南边有一座神山,山巅有仙人能通古今。 有人说,东海有一座孤岛,岛上有法门能跨山海。 宫远徵都信了,他攀过那座传说中的神山,山巅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渡海寻过那座孤岛,岛上只有丛生的荆棘。 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痕迹,眉眼间的冷冽被风尘磨得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郁的执着。 他的银铃依旧挂在发间,只是声音不再清脆,染上了几分沧桑。 三年后,宫远徵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行囊瘪了大半,唯有那朵姚黄标本,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依旧鲜亮。 他没有回徵宫,也没有去执刃殿找宫尚角,而是径直去了后山,那座早就为他备好的衣冠冢旁,何惟芳的墓前。 他将姚黄标本轻轻放在墓碑上,指尖摩挲着碑上无字的地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找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又带着泪意,“找不到你的大唐,那我便来寻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那是他当年亲手打造的暗器,淬过最烈的毒,却从未伤过她分毫。 匕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宫尚角收到消息赶来时,只看到墓碑前散落的行囊,那朵永不凋谢的姚黄,还有地上一滩渐渐冷却的血迹。 宫远徵的人,不见了。 就像当年的何惟芳一样,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了风里。 闻讯赶来的宫子羽、云为衫、宫紫商等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年轻一辈的子弟们,早听长辈们说过当年何惟芳的故事,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心口发堵。 宫尚角沉默地蹲下身,捡起那朵姚黄标本,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只是吩咐下人,将那座为宫远徵备好的衣冠冢,立在了何惟芳的墓旁。 碑刚立好,天空便飘起了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覆盖了两座紧挨着的墓碑,也覆盖了地上那滩血迹。 宫尚角站在雪中,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鬓发也染得雪白。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缓缓蹲下身,对着两座墓碑,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着哭着,他却笑了。 他知道,他的弟弟,终究是去了大唐,去了何惟芳所在的地方。 他是难过,更是高兴。 第41章 何惟芳41 何惟芳猛地惊醒,心口还残留着被银针穿透的钝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宫远徵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替宫远徵挡下那淬毒的暗器,死在了他的怀里,脸上还沾着他滚烫的泪水。 可睁眼望去,却不是宫门那熟悉的雕梁画栋,而是洛阳家中母亲的卧房。 她依旧躺在母亲床边的软榻上,姿势和当初离开时一模一样。 身上的衣衫却不是临行前的襦裙,而是那身徵宫服饰,暗紫色的裙裾上似乎还沾着百草阁的药香。 这不是梦,宫门的一切,那些欢喜与伤痛,那些相遇与别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何惟芳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荷包,指尖触到熟悉的褶皱,她连忙打开。 两朵半开的出云重莲静静躺在里面,花瓣上还带着淡淡的光泽,都在,都还在。 她心头一震,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奔回自己的房间。 褪去身上的徵宫衣袍,换上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对着铜镜梳好双丫髻,又仔细洗漱了一番,这才捧着荷包,快步走向厨房。 她将出云重莲的花瓣细细捣碎,小心翼翼地融进给母亲熬的粥里。 白粥熬得软糯稠厚,混着花瓣的清香,闻起来格外诱人。 杨氏靠在床边,任由女儿给自己喂粥,她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今儿这粥,怎么格外香甜?” 她喝了半碗,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原本疲软的四肢像是有了力气,连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是不是那紫犀丸?牡丹,你快退回去!娘的身子不要紧,断不能让你为了我,委屈自己嫁到刘家去。” 何惟芳握着母亲的手,眼眶泛红,却摇了摇头。 “不是紫犀丸,是出云重莲。娘,这是好东西,对您的身子百利而无一害。” 她暂时不想提宫门的事,只想等母亲彻底康健了,再慢慢说与她听。 “您放心,我不会害您,更不会委屈自己。” 杨氏还是不放心,再三追问,何惟芳只耐心安抚,让她安心将粥喝完。 一碗粥下肚,杨氏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舒坦,原本缠绵病榻的困顿一扫而空,竟能自己扶着床榻站起来了。 何惟芳看着母亲面色红润的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明明该笑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杨氏慌了,连忙替她擦泪,柔声哄道:“傻孩子,娘好了,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了?” 何惟芳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眼泪,嘴角却忍不住弯起,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娘,我是高兴。” 她望着窗外熟悉的洛阳街景,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座云雾缭绕的宫门,那个眉眼冷冽却会为她红了眼眶的少年,此刻在何方? 那声泣血的呼喊还在耳边回响,她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 . 何父听说杨氏身子大好,当即带着柳姨娘赶了过来。 他踏进房门,嘴上连连说着“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脸上却没什么真心的笑意,寒暄不过三两句,便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和刘家的婚事。 “牡丹的婚事,何家那边还等着回信。如今你身子康健,这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杨氏猛地沉下脸,扶着桌子站起身,一字一句道:“不可能。我绝不会让牡丹嫁到刘家去。” “你懂什么!”何父顿时沉了脸,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何家是商贾之家,刘家是书香门第,刘畅那小子一表人才,再过几日便要科考,将来必定大有作为。牡丹嫁过去,才能光耀门楣,让我们何家在洛阳站稳脚跟!” “我不管什么门楣什么靠山!”杨氏红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我女儿的婚事,岂能由着你们这般算计!你若非要逼她,那我便与你和离!” “和离?”何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又被这两个字惊得脸色发白,“你疯了不成!” 一旁的柳姨娘掩着嘴,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抹窃喜。 她巴不得杨氏赶紧滚出何家,这样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主母的位置。 何父看着杨氏决绝的模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怎会忘记,当年杨氏本是官宦千金,却为了他这个寻常商人,不惜与家里决裂,千里迢迢跟着他私奔到洛阳。 两人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只是岁月磋磨,人心易变,那份真心早就被名利与算计磨得面目全非。 杨氏看着他怔忪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发冷,语气更是决绝。 “你我夫妻一场,情分早已耗尽。你既无情,我便休弃。今日这和离,我是铁了心的。我只要牡丹,带着她走。往后你有柳氏,有二郎,自然会有更多儿子给你传宗接代,不差我这一个。” 这番话字字诛心,何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狼狈地拂袖而去。 柳姨娘见状,连忙踩着碎步紧随其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何惟芳端着药碗进来时,正撞见杨氏望着窗外怔怔出神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杨氏回过头,将方才的决定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何惟芳愣了愣,原本她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劝说母亲与父亲和离,摆脱这压抑的何家,没想到母亲竟先一步下定了决心。 她走上前,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支持你。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别处,凭我的本事,定能把你养得好好的。” 另一边的书房里,柳姨娘正柔声细语地劝着何父。 她一边替他揉着眉心,一边温声说道:“老爷,既然夫人如此无情,您又何必苦苦挽留?您想想,二郎若是得了嫡子的身份,往后在洛阳,谁还敢看不起他?您也能落个清净不是?” 在柳姨娘的软磨硬泡下,何父终是咬了咬牙,提笔写下了和离书。 分割家产那日,杨氏看着眼前的田产铺子清单,面色平静。 “这些家产,是我与你一同打拼下来的,我只要一半。不为别的,就当是给牡丹留的嫁妆。” 何父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心里莫名一涩,终是点了头。 柳姨娘虽心疼那些被分走的财产,可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何家主母,便将这点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离府那日,阳光正好。 杨氏站在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住了十几年的何宅,眼里没有半分留恋。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何惟芳,轻轻道:“走吧。” 何惟芳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上了马车。 车轱辘缓缓转动,载着母女二人,朝着城外驶去。 风吹起车帘的一角,卷来自由的气息,何惟芳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头却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那戴着银铃的少年,此刻,又在何方? 第42章 何惟芳42 刘家府邸里,刘父刘母正对着下人怒骂不休。 “好个杨氏!好个何惟芳!为了不嫁进我们刘家,居然敢和离跑路!”刘母拍着桌子,满脸的气急败坏,“何家的财富,就这么白白分走一半!真是气死我了!” 刘父捻着胡须,脸色阴沉,转念一想却又冷笑出声。 “罢了罢了,如此强势刚烈的母亲,教出来的女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真要娶进门,指不定哪天就闹着和离,到时候丢的是我们刘家的脸面!”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吩咐下去,赶紧给刘畅再寻一门稳妥的亲事,务必是家世温顺、知书达理的姑娘。 而刘畅此刻正窝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烈酒,喝得酩酊大醉。 他听到何惟芳跟着杨氏跑去长安的消息时,先是拍案大骂,骂她一个商人之女不知好歹,竟敢看不起自己这个即将科考的读书人。 可骂着骂着,听到“长安”二字,他却猛地住了嘴,酒意上涌的脑袋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名叫李幼贞的姑娘身影。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却碍于家世悬殊,只能藏在心底。 一想到长安,一想到自己求而不得的人,刘畅便再也没了骂人的力气,只抱着酒坛,越喝越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憋屈。 另一边,马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长安。 杨氏带着何惟芳,径直来到了一座名为芳园的宅子前。 朱红大门缓缓推开,满园的翠竹与芍药映入眼帘,幽静雅致。 “这是当年我执意要嫁给你父亲时,家里偷偷给我备下的。”杨氏望着满园春色,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他们说,万一我被辜负了,好歹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母女二人便在芳园住了下来。 何惟芳将从宫门学来的花草培植之法,融入到了自己的种植经验里,尽数用在了园子里。 她种出的牡丹开得雍容华贵,芍药艳而不俗,就连寻常的月季,也比长安城里别家的开得更盛、更香。 没过多久,芳园的花便在长安城里出了名,每日上门求购的客人络绎不绝,生意红火得很。 树大招风,很快就有几家花坊眼红,暗地里使了些下三滥的手段,不是半夜来糟蹋花圃,就是散播谣言说芳园的花染了疫病。 杨氏见状,索性带着何惟芳去了范阳卢氏的府邸。 那里住着她的亲姐姐。 姐姐见到分别多年的妹妹,听她说起这些年的遭遇,心疼得直掉眼泪,当初她就劝过妹妹,莫要嫁给一个一心只想攀附权贵的商人,可惜妹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如今妹妹能带着女儿逃出来,也算是迷途知返。 杨氏本就是弘农杨氏出身,纵使是远房,也带着世家的底气,再加上姐姐的丈夫在朝堂任职,有了这层靠山,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再作祟,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日子安定下来后,何惟芳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在宫门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从初入宫门的惶恐,到与宫远徵的相识相伴,再到那场生死决战,以及自己化作星光消散的瞬间。 杨氏起初只当是女儿做的一场离奇的梦,只笑着安抚她几句。 可当何惟芳拿出那身她从未见过的服饰,又取出荷包里珍藏的出云重莲时,她才怔怔地僵在原地,望着那质地奇特的衣料和花瓣上淡淡的光泽,终于相信,女儿是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经历了那些生死与悲欢。 更让她感念的是,正是那一朵出云重莲,让自己的病根彻底根除,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再无半分滞涩。 杨氏将何惟芳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不是坏事。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牵挂,还救了娘的命。若不是你带回来的出云重莲,娘哪有力气和你父亲和离,哪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 何惟芳趴在母亲的腿上,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思念,终于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杨氏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问道:“你一直念叨的那个宫远徵,你喜欢他,对不对?” “是。”何惟芳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喜欢他,娘,我真的很喜欢他。” 杨氏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心疼。 “娘知道你心里苦。他在另一个世界,你们隔着千山万水,甚至隔着两个时空,这样的喜欢,只会让你越陷越深。娘希望你忘了他,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想忘。” 何惟芳抬起头,泪眼朦胧,却语气坚定。 “就算难受,我也不能忘。忘了他,就好像忘了我在那个世界的所有痕迹。我怕他会在梦里怪我,怪我把他忘了。娘,你不知道,他那个人气性大得很,却又很好哄,有时候就像个小孩子,需要人陪着……” 杨氏看着女儿执着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再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夜色渐深,芳园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何惟芳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本泛黄的药草古籍,手里捧着那片出云重莲花瓣,细细研读。 她坚信,只要能找到它生长的踪迹,就一定能找到宫门,找到宫远徵。 一年不够,就十年。 十年不够,就一辈子。 这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 她望着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执着的光。 “宫远徵,等我。说不准下辈子,我们就能在同一个世界相遇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也洒在她紧握花瓣的手上,温柔而漫长。 第43章 何惟芳43 这天,秋阳正好,何惟芳坐在芳园的暖阁里,正低头清点要送往陈家的菊花名册。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品种与数量,指尖划过“墨菊”二字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玉露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声音带着慌张。 “姑娘!姑娘!花圃里……花圃里躺着个男人,昏迷不醒,那衣服装扮看着根本不是大唐人,倒像是远来的胡人!” 何惟芳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名册“啪”地掉在桌上。 她顾不上捡,起身就往花圃跑,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刚踏进花圃,一片暗紫色的衣角便撞进眼帘。 那颜色她太熟悉了,是宫远徵常穿的颜色。 何惟芳的心跳瞬间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那人身边,蹲下身,颤抖着手拂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 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眉峰凌厉,鼻梁挺直,唇线紧抿,哪怕陷入昏迷,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是宫远徵。 真的是他。 何惟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他的脸颊上,滚烫的,带着她压抑了太久的思念。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 何惟芳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间的银铃。 那铃铛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却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不用抬头,听着声响,便知是他来了。 “宫远徵……”她终于哽咽着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来了……” 玉露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家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也跟着红了眼眶,却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何惟芳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却平稳。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连忙扬声吩咐玉露,“快!去请大夫!再让厨房熬一碗姜汤来!” 玉露应声跑远,花圃里只剩下她和昏迷的宫远徵。 秋风卷着菊香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何惟芳的泪落得更急。 她抬手,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拭脸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想起自己在梦里,看见百草阁的窗边,他抱着那盆姚黄无声垂泪,看见他说要替自己找大唐的誓言,看见他在自己衣冠冢前决绝的模样。 原来,他真的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匆匆赶来,搭脉问诊时,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位公子脉象紊乱,似是耗损过甚,又受了风寒……” 何惟芳只紧紧盯着宫远徵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大夫,求您一定要救他。” 大夫连忙应声,开了方子,又嘱咐好生照料。 姜汤很快端来,何惟芳亲自扶着宫远徵的头,一点点将温热的姜汤喂进他嘴里。 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溢出,她便用手帕细细擦去。 夜幕降临时,宫远徵的指尖终于动了动。 何惟芳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俯身靠近他,“宫远徵?你醒了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盛满冷冽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茫地望着头顶的床帘,又缓缓转向她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宫远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何惟芳?” 何惟芳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是我,宫远徵,是我。” 宫远徵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触到那温热的湿意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在做梦……” 何惟芳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哽咽道:“不是梦,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那些寻不到她的绝望,还有在衣冠冢前的决绝,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从宫远徵的眼角滑落。 他从未想过,自己真的能跨越时空,找到她的世界,找到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玉露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姑娘,药好了。” 何惟芳这才回过神,连忙拭去眼泪,扶着宫远徵慢慢坐起身。 “先把药喝了,你的身子还弱。” 宫远徵却不肯松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何惟芳无奈又心疼,只好哄着他,“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乖,先喝药。” 他这才乖乖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何惟芳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 药汁微苦,宫远徵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喝完药,宫远徵的精神好了些,他看着周围陌生的大唐景致,看着她身上的襦裙,轻声问:“这里,就是你的大唐?” “是。”何惟芳点头,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这里是长安,是我的家。以后,也是我们的家。” 宫远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驱散了眉宇间多年的冷冽与沉郁,竟比窗外的秋菊还要明亮。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何惟芳,我找到你了。” 何惟芳用力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却是笑着的。 “嗯,你找到我了。” 窗外的秋风,卷着菊香,温柔地拂过窗棂。 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像是在为这跨越时空的重逢,奏响最动听的乐章。 第44章 何惟芳44(完) “我走之后,你在宫门,过得好不好?” 宫远徵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声音却带着淡淡的涩意。 他说起自己昏睡月余,醒来后如何埋首政务,如何守着东侧院的花草,如何抱着那朵姚黄标本无声落泪,如何踏遍山河寻她的踪迹,又如何在她的衣冠冢前,抱着必死的决心挥刀自尽。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何惟芳的心上。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你怎么这么傻啊。”她哽咽着,抬手捶了捶他的胸口,力道却轻得像挠痒,“何苦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宫远徵握住她的手腕,眼底盛着笑意。 “不傻。你看,这不就见到你了吗?” 何惟芳心头一暖,泪落得更凶,却也弯起了嘴角。 她擦了擦眼泪,道:“我带你去见我娘吧,她要是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 宫远徵闻言,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眉头微蹙,“我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怕是不太妥当。” 何惟芳笑着点头,立刻吩咐玉露准备沐浴的热水和一身合身的大唐青衣。 她转身正要出去,却被宫远徵拉住了手腕。 他指了指自己发间的银铃,耳根微微泛红,“这个……我不会拆,你帮我好不好?” 何惟芳忍笑点头,搬了张小杌子坐在他面前,指尖轻轻勾住铃铛的系带。 宫远徵的目光便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何惟芳的脸颊渐渐发烫,忍不住嗔道:“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宫远徵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执拗,“我还要看一辈子。” 何惟芳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迅速将铃铛拆下来塞进他手里,便红着脸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她快步来到杨氏的房间,将宫远徵的种种一一说与母亲听。 从宫门的相伴,到生死决战的相护,再到他跨越时空的追寻。 杨氏听得眼眶泛红,忍不住叹道:“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痴情,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想来是你们的情意,真的感动了上天。” 何惟芳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杨氏看着她,忽然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在宫门时,是他护着我。”何惟芳眼神坚定,“如今到了我的地盘,自然该我护着他。” 杨氏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嘴倒甜。不过这人我得亲自看看,要是敢对你不好,娘第一个不饶他。” 何惟芳连忙点头应下。 话音刚落,玉露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一脸慌张。 “姑娘!不好了!那位公子沐浴换好衣服出来,没看到你,竟跟失了魂一样,坐在台阶上哭呢!您快去看看吧!” 杨氏微微蹙眉,何惟芳连忙安抚。 “娘您别急,许是他刚醒,没看到我,又以为是梦了。我这就去带他来见您。” 说罢,她转身就往回跑。 刚转过回廊,就看到一身青衣的宫远徵披头散发地坐在台阶上,肩头微微耸动。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通红,看到是她,立刻起身冲了过来。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随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不是梦……是真的何惟芳……” 何惟芳被他抱得险些喘不过气,连忙拍着他的背。 “是我是我,宫远徵,我快喘不上气了。” 可宫远徵却不肯松手,抱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杨氏的声音轻轻响起。 “牡丹,这位就是宫公子吧?” 何惟芳一愣,连忙拍了拍宫远徵的后背,“快松开,是我娘!” 宫远徵这才缓缓松开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泪痕,眼神却瞬间变得紧张。 他对着杨氏,笨拙地行了一个何惟芳曾教过的大唐礼仪,动作生疏,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 杨氏忍不住笑了,摆摆手道:“公子不必多礼。你先随牡丹去束发,咱们去花厅慢慢说。” 何惟芳应了声好,拉着宫远徵回了房间。 她取了木梳,站在他身后,轻轻梳理着他乌黑的长发。 “怎么散着头发就出来了?”她忍不住问。 宫远徵看着铜镜里的她,“我想让你给我束发。” 何惟芳动作一顿,笑着问:“不编你往日的辫子了?铃铛也不戴了?” “我如今虽看着还是十七岁的模样,可算起来,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宫远徵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说过,大唐男子都是束发,只有胡人才披发。我不想做胡人,我想和你一样,做个大唐人。” 何惟芳的心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暖融融的。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好,那我便给你束发。” 木梳划过发丝,动作轻柔。 不多时,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便挽好了。 何惟芳看着铜镜里的少年,青衣曳地,眉目俊朗,褪去了徵宫公子的冷冽,多了几分大唐少年的温润,忍不住赞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吧。” 宫远徵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有些忐忑地问:“看起来……会很奇怪吗?” “不奇怪。”何惟芳笑眼弯弯,“很好看,鲜衣怒马少年郎。” 宫远徵的眼睛亮了亮,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银铃,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 何惟芳挑眉:“怎么系这儿了?” “这样。”宫远徵牵起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腰侧的铃铛,清脆的声响在屋里散开,“你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我来了。” 何惟芳心头一颤,眼眶微热,“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宫远徵看着她,语气无比郑重。 何惟芳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的情意翻涌,忍不住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宫远徵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何惟芳自己也红了脸,连忙推了推他的肩膀,“快……快去花厅吧,娘还等着呢。” 说罢,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宫远徵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他快步跟上,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身上,一步也不曾离开。 . 花厅里早已备下了热茶点心,杨氏端坐在主位,目光温和地落在并肩走来的两人身上。 宫远徵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何惟芳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转头看她,眼底的紧张便散了大半,跟着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晚辈宫远徵,见过伯母。” 杨氏笑着抬手,“坐吧。” 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青衣束发,眉眼俊朗,虽带着几分局促,眼神却澄澈坦荡,看向自家女儿时,更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三人落座,玉露奉上热茶。 杨氏抿了一口,率先开口:“远徵啊,牡丹都跟我说了,你为了找她,吃了不少苦。” 宫远徵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抬眸看向何惟芳,声音低沉而认真,“能找到她,一点也不苦。” 何惟芳的脸颊微红,偷偷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 杨氏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又问起他在宫门的事,问起他这些年的颠沛。 宫远徵一一答了,言语简洁,却句句不离何惟芳。 说她在百草阁种出的出云重莲有多惊艳,说她做的馎饦有多香,说她替自己挡下暗器时,他的心脏有多疼。 说到最后,他看向何惟芳,眼底泛起一层薄红,“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 何惟芳别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 杨氏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 她放下茶杯,看向宫远徵,语气郑重。 “牡丹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能遇上你,是她的福气。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负她,纵使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也饶不了你。” 宫远徵猛地站起身,郑重地拱手。 “晚辈不敢。此生此世,我定护她周全,绝不负她。” 杨氏满意地点点头,招手让他坐下。 “罢了,看你也是个实诚孩子。往后在长安,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何惟芳惊喜地看向母亲,眼眶亮亮的,“娘!” “傻丫头。”杨氏嗔了她一句,眼底却满是笑意。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宫远徵话虽不多,却句句得体。 杨氏问及他往后的打算,他想也不想便说:“我想留在长安,陪着她。她种花,我便替她打理花圃;她做生意,我便替她守着铺子。只要能在她身边,做什么都好。” 何惟芳的心像是被泡在了蜜里,她偷偷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宫远徵反手将她的手攥紧,指尖的温度,暖得人心头发烫。 晚膳时,杨氏特意让厨房做了何惟芳最爱的馎饦,也做了宫远徵爱吃的几道菜。 饭后,两人并肩走在芳园的小径上。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菊香,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何惟芳仰头看他,“宫远徵,你说,这是不是一场梦啊?” 宫远徵停下脚步,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是梦。”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得热烈而真切。 “你听,”他说,“我的心在为你跳。” 何惟芳的脸颊发烫,却忍不住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晚风轻吟,银铃轻响,月光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此,长安芳园里,多了一个青衣束发的少年郎,他总爱跟在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身后,腰间的银铃,一响,便是一辈子。 番外 顾浅和李承泽(一) 孤山派的断壁残垣立在山巅,风掠过碎石时,带着经年的沉寂。 顾浅领着最后几位族人,在遗址中央立起一方石碑,碑上刻着“孤山派历代祖师之位”。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族人各自寻了去处,她却在山脚下选了块地,盖起一座两层小楼的客栈,匾额上题着两个字—— 孤山。 客栈前被她辟出一片空地,栽上了葡萄藤。 春来时抽枝展叶,盛夏便爬满了木架,秋深时一串串紫葡萄沉甸甸地垂着。 顾浅酿的葡萄酒甘醇清冽,成了来往客商必点的招牌。 没人知道顾浅的来历,只晓得这客栈老板娘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清冷,却又八面玲珑,待人接物妥帖周到。 更奇的是,她会武功,有不长眼的地痞想来滋事,刚踏进客栈门槛,就被她轻飘飘一掌掀翻在地,再不敢造次。 后来有人说,瞧见宫门执刃宫尚角,曾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半晌,只点了一壶葡萄酒,临走时朝顾浅颔首示意。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再没人敢打孤山客栈的主意。 顾浅成了镇上最有名的美人老板娘,她平日里不爱应酬,唯一的喜好,便是去街口的茶馆听戏。 最爱听的,是《石头记》。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顾浅换了身素色衣裙,缓步走进茶馆。 掌柜一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顾娘子,还是老样子?” “嗯。” 顾浅淡淡应着,跟着掌柜上了二楼的包厢。 这里视野最好,能将戏台子上的一举一动看得真切。 锣鼓声起,戏子们粉墨登场,唱的正是黛玉葬花那一出。 婉转的唱腔在茶馆里绕着,顾浅支着下巴看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 小二端着热茶进来时,见她眼角挂着泪,连忙放下茶盏笑道:“顾娘子是被林姑娘的命打动了吧?每次演到这儿,满堂的人都要掉眼泪呢。” 顾浅抬手擦去泪痕,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是啊,是挺感人的。” 小二识趣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静下来,只剩下戏台上的唱词。 顾浅望着台上那个纤弱的身影,低声喃喃:“可我哭的不是林黛玉……” 她再也没心思听下去,茶还没沾唇,便起身下楼。 掌柜见她出来得早,连忙迎上来。 “顾娘子,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不是。”顾浅摇摇头,“我还有事,先回了。” 掌柜忙不迭地送她到门口,殷勤地说着“下次再来”。 顾浅走到茶馆门口,脚步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掌柜。 “这出《石头记》里,甄宝玉为何从不露面?” 掌柜愣了愣,笑道:“这戏本是柳家千金写的,书里甄宝玉也只提了两句,戏份少得很,自然没必要演出来。” “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啊……”顾浅的声音更轻了,像被风吹散的絮,“为何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掌柜没听清,追问了一句,“顾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顾浅回过神,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回孤山客栈。 后院有个秋千,顾浅走过去,蜷缩着坐上去,轻轻晃着。 院子里也种着一株葡萄藤,和前院的是同一批种下的,前院的早已硕果累累,可这一株,却迟迟不肯结果,连叶子都比别处的黯淡些。 顾浅望着光秃秃的葡萄架,忽然失笑。 或许这葡萄,也有自己的性子吧。 就像她,守着这座客栈,守着这株不结果的葡萄,守着旁人不懂的执念。 第二日天气晴好,客栈里宾客满座,顾浅忙前忙后,直到午后才得了空。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打算回后院歇会儿。 刚踏进后院,脚步便倏地顿住。 秋千旁的草地上,躺着一个人。 而那株她以为永远不会结果的葡萄藤上,不知何时,竟挂上了几串青涩的果子,在阳光下微微晃着。 顾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缓步走过去。 那人似乎被脚步声惊醒,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头顶的葡萄藤。 “这……是阴曹地府吗?” 顾浅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撑着手臂坐起身,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着她,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颤抖着,唤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浅浅……” 顾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李承泽……李承泽……”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她扑过来。 顾浅也忘了所有的矜持与克制,迎着他跑过去。 两人撞进彼此的怀抱里,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漫长岁月里的所有思念与煎熬,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葡萄藤上的青涩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前院的葡萄酒香,漫过了院墙,甜得醉人。 . 京都,二皇子府里,早已是一片死寂的秋凉。 李承泽被囚在府中已有月余,王府的朱门落了锁,连檐角的风铃都蒙了尘。 他终日坐在阁楼的秋千上,脚下散落着一地干瘪的葡萄皮,手里还捏着半颗发紫的葡萄,指尖沾着黏腻的汁水。 曾经挺直的脊背塌着,眼窝深陷,一身红衣皱巴巴的,再不见半分往日里的矜贵张扬,异常颓废。 门被推开时,李承泽连眼皮都没抬。 范闲缓步走近,秋风吹起他的衣摆,带来院外的萧瑟气息。 他看着秋千上形同枯槁的人,沉声道:“叶灵儿都告诉我了。” 李承泽这才慢吞吞地抬眼,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告诉什么?告诉我存了死志?” “你死了,淑贵妃怎么办?王妃怎么办?”范闲声音急切。 “陛下不会让我死。” 李承泽低低地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捏碎了手里的葡萄,紫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会让我像条狗一样活着,等新帝登基,再赐我一杯毒酒,了却这桩皇室丑闻。” 范闲沉默了。 他太清楚庆帝的手段,那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当作棋子摆弄的人,李承泽说的,字字诛心。 “可我偏不要这么死。” 李承泽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燃尽的灰烬里,迸发出了最后一点火星。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褐色的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青石板上。 “李承泽!” 范闲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想扶他,却被他抬手狠狠推开。 李承泽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早就服毒了,从被囚的第一天起。”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我是不是个笑话?一辈子都在陛下的棋盘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没法选择怎么生,总还能选择怎么死吧?” 他的身体晃了晃,秋千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和你太像了,范闲。” 他看着范闲,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释然。 “可我没你那样的运气。” “如果说你是荣国公府的贾公子,那我……就是金陵城的甄宝玉。” “明明捞不到几次出场的机会,可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啊……”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依旧执拗地重复着,像是在向这不公的命运,做最后的控诉。 “遗书……我写好了。” 他抓着范闲的衣袖,“写的是我自行了断,与你无关。” 他喘了口气,眼神渐渐涣散,“替我……照顾好母妃。至于叶灵儿……她不会死的……我们本就是互相利用……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向范闲的怀里。 范闲下意识地接住他,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见李承泽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范闲凑近了些,听清了那个名字。 很轻,很软,带着一丝眷恋,一丝遗憾。 “浅浅……” 范闲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李承泽居然还有心上人?!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无论是在朝堂的纷争里,还是在皇室的秘闻中,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女子的蛛丝马迹。 李承泽像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里,竟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比我幸运……”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怀中的人彻底没了气息。 温热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范闲僵在原地,抱着李承泽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那抹温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人,就这么死在了这个萧瑟的秋日里。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叶灵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里面,声音发颤,“他……怎么样了?” 范闲缓缓抬起头,“他服毒自杀了。” 叶灵儿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了然。 范闲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浅浅是谁?” 叶灵儿愣住了,眉头紧紧蹙起,一脸迷茫,“浅浅?” “是李承泽临死前喊的名字。”范闲的目光落在李承泽的脸上,“他还说,‘他比我幸运’。”他顿了顿,追问,“浅浅,是他的心上人吗?” 叶灵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从未听过。李承泽……他那样的人,也会有心上人吗?” 范闲沉默了。 秋风卷起地上的葡萄皮,打着旋儿飘过。 他低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 毕竟,这个名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场梦,像一段从未有人知晓的,藏在时光深处的过往。 番外 顾浅和李承泽(二) 李承泽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里,像沉在冰冷的湖底。 耳边是范闲压抑的叹息,是自己逐渐消散的呼吸。 可就在那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无数碎片般的画面,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画面里的他,不再是南庆那个被囚的二皇子。 他穿着素色长衫,赤着脚踩在江南的青石板上,正弯腰给一株葡萄藤松土。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暖得像融化的蜜糖。 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个穿淡紫衣裙的女子。 她眉眼清冷,嘴角却噙着笑,手里端着一盘刚剥好的葡萄,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水。 “小石头,别蹲太久,当心膝盖疼。” 小石头。 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像刻在灵魂深处,被遗忘了千百年。 他看着画面里的自己,直起身朝那女子走去,伸手就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宠溺。 “浅浅,你怎么总疼我?” 浅浅。 李承泽的意识猛地一颤。 他看见他们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画面里的自己踩着厚棉鞋,追着她跑,脚下打滑摔在雪地里,却顺势将她拽进怀里,两人滚在雪地里笑作一团。 他看见他们坐在秋千上,她喝醉了酒,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念着“侍儿扶起娇无力”。 而他低头吻住她,秋千晃啊晃,晃过了岁岁年年。 他还看见一个眉眼像极了他们的孩子,正扯着她的衣袖,嚷嚷着要剪和他一样的羊驼刘海。 画面里的自己举着剪刀,手一抖剪坏了,惹得孩子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她梳了个小揪揪,才哄好那小家伙。 原来,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他。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幸运。 不用卷进皇室的权谋倾轧,不用做庆帝手里的棋子,不用活得像个笑话。 他可以守着心爱的人,守着一株葡萄藤,守着一个满是烟火气的家。 原来,她叫上官浅。 原来,顾浅是她,上官浅也是她。 是孤山派的遗孤,也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妻。 李承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浅浅……”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想—— “他比我幸运。” 要是……能再看一眼浅浅,就好了。 . 角宫,房门紧闭。 上官浅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接,疼得她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 半月之蝇的毒,发作得如此猛烈。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意识在疼痛中渐渐模糊,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 爹娘的脸,族人的脸,孤山派的一点一滴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她好想家。 好想回到那个没有权谋,没有杀戮,只有青山绿水的地方。 她缓缓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泪珠,冰凉的,像落在脸上的雪。 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她却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的她,穿着一身红衣,正站在红烛高燃的新房里。 盖头被人挑开,她抬眼望去,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那是个穿着喜服的男人,眉眼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正温柔地看着她。 “浅浅,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她认得他。 这个男人,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模糊的,温柔的,执拗的。 她曾以为那只是虚妄的幻象,可此刻,他的脸就在眼前,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跟着他离开了京都的风雨,来到了江南。 他们盖了一座小院,种了一株葡萄藤。 他爱穿和她同色系的衣服,爱偷喝她酿的葡萄酒,喝醉了就蜷缩在秋千上,非要扑进她怀里撒娇。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给他画了一幅像。 画里的他靠在秋千上,一身红衣,手里捏着一颗葡萄,眉眼弯弯。 她在画的角落题字——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原来,他叫李承泽。 原来,那些反复出现的梦,不是幻觉,是另一个世界的她,真实拥有过的岁月。 原来,她也曾那样幸福过。 有一个人,把她捧在手心里,叫她浅浅,护她周全,陪她看遍江南的烟雨。 原来,她的小石头,叫李承泽。 上官浅躺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冷汗,浸湿了身下的青石板。 她想,真好啊。 原来自己还能有这样开心幸福的日子。 哪怕只有一日。 真想去度过一日,就好。 番外 顾浅和李承泽(三) 镇上的风言风语传得飞快,不过几日功夫,就人人都在说孤山客栈的老板娘,捡了个来历不明的赘婿。 “那后生看着是真俊,高鼻梁薄嘴唇,就是太瘦了些,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小白脸。” “不过这有什么要紧?顾娘子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家底又厚实,找个好看的郎君守着,日子过得不比谁舒坦?” …… 客栈里,李承泽正坐在柜台后算账。 他手指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里,账本上的数字被算得清清楚楚。 顾浅就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眉眼半阖,神色慵懒得很。 日头偏西时,客栈刚挂上打烊的木牌,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李承泽抬眼望去,见是个身着玄色长衫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眼冷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立刻起身迎上去,语气客气却疏离,“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 那人没理会他的话,目光越过他,径直望向里间的顾浅,声音沉冷。 “我找顾浅。” 李承泽的眉峰微微一蹙,回头看向顾浅。 顾浅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慵懒散去几分,只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后院的葡萄架下,顾浅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 宫尚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片沉甸甸的绿意上,沉默半晌才开口:“你这葡萄架子,终于长葡萄了。” “嗯。”顾浅点头,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来了之后,就长出来了。” 宫尚角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顾浅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沉声道:“他和何惟芳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是。”顾浅没有隐瞒,她抬眼看向宫尚角,目光平静而坦荡,“我曾经去过他的世界,在那里,我叫上官浅。我和李承泽成亲生子,一起看遍江南烟雨,一起从青丝走到白发,最后,我们是一起闭上眼的。” 宫尚角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砸得猝不及防。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哪怕只是细水长流地守在她身边,总能焐热她的心。 可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岁月里,她早已和另一个人,过完了完整的一生。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顾浅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宫尚角,从一开始,你有过一刻,把我当做你的妻子吗?” 宫尚角语气慌乱,“我只是……怕你是无锋的人,不敢交付真心。” “所以你选我,只是利用。” “你把我当做一枚棋子,任由我在你面前伏小做低地讨好,从不曾把我当做你的妻子,甚至连和你处在同一阶层的人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正堂的方向,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可是李承泽不一样。在他心里,我从来都不是棋子,他爱我,敬我,信我,我们是彼此交心、并肩作战的夫妻。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我和他,马上就要成亲了。”顾浅收回目光,看向宫尚角,语气平和,“看在曾经一起灭了无锋的情分上,若是你愿意来喝杯喜酒,我和他,都欢迎。” 宫尚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葡萄藤,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诉说着未尽的话。 最后,他只是微微颔首,没说会来,也没说不来,转身便离开了,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刚走,正堂里的李承泽就立刻推门进来了。 他甚至没看宫尚角离去的方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秋千旁,目光落在顾浅身上。 顾浅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唇角弯着笑,“想问就问吧。” 李承泽挨着她坐下,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那个宫尚角……以后还会来吗?” 顾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眉眼弯弯,“来了是客,好生招待便是;不来,倒也清净。” 李承泽低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心里的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他知道,他的浅浅,从来都不会喜欢别人。 宫尚角再好,也不懂她的过往,不懂她的执念,不懂她藏在心底的那片江南烟雨。 只有他,才是那个陪她走过一生的人。 只有他,才是她心里的唯一。 他能心甘情愿地入赘,能把客栈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能日日跟在她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那个人,什么都不如他。 . 几日后,孤山客栈的红绸,从门檐一直缠到后院的葡萄架上,风一吹,红浪翻涌。 成亲那日,太阳格外好。 顾浅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眉眼被衬得愈发清丽,李承泽则是一身同色系的长衫,虽清瘦,却自有一股温润俊朗的气度。 街坊四邻挤在客栈门口看热闹,啧啧称赞这对璧人,说顾娘子从哪捡了个俊美无俦的郎君。 宾客里,宫门的人占了大半。 宫子羽牵着云为衫的手,挤在人群前头,看着拜堂的两人,小声嘀咕:“这李承泽的头发,怎么跟羊驼似的?不过倒是真俊,你看他看顾浅的眼神,那叫一个深情,比宫尚角强多了。” 云为衫垂眸浅笑,指尖轻轻勾了勾宫子羽的掌心,“是啊。往后,她定会很幸福。” 宫子羽紧了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认真,“你也会的,我们都会。” 宫紫商和金繁站在一旁,一个忙着数宾客送的贺礼,一个则帮着招呼客人,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眉眼间尽是默契。 而雪重子和雪公子以及花公子等人,一个劲的忙着吃席。 孤山派的遗孤们围在一起,看着顾浅,眼里满是欣慰。 他们的大小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 没人注意到,客栈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玄色身影。 宫尚角望着那片喜庆的红,望着拜堂时相视而笑的两人,眼神复杂,直到人群散去大半,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孤山。 顾浅牵着李承泽的手,一步步踏上山巅的孤山派遗址。 石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依旧立得笔直。 “爹娘,各位族人,我成亲了。”她侧头看向身边的李承泽,眼底漾着笑意,“这是我的夫君,李承泽。” 李承泽上前一步,对着石碑深深鞠躬,直起身时,目光郑重地望着斑驳的碑面。 “晚辈李承泽,是顾浅的夫君。我知晓她惦念着亲人,往后,我会一辈子爱她敬她,护她岁岁平安。也会常陪着她来这里,陪她说说话,看看各位长辈。” 山风掠过,卷起两人的衣摆,像是逝去的族人,在无声地回应。 . 几年时光,倏忽而过。 镇上的大街依旧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在街头,耳边簪着一朵艳红的杜鹃花,怀里抱着一小坛葡萄酒。 路边的大人见了他,笑着逗弄,“小葡萄,又去送葡萄酒啊?” 小男孩仰起脸,露出一对和顾浅如出一辙的清亮眼眸,脆生生地应道:“对呀!林伯伯说娘酿的酒最好喝了!” “慢点走,别摔着!” “知道啦!”小葡萄摆摆手,脚步迈得更快了。 到了林伯的铺子,他踮着脚把葡萄酒递过去。 林伯笑着接过,塞给他一把糖,“乖孩子,拿着吃。” “谢谢林伯伯!” 小葡萄攥着糖,美滋滋地往回走,刚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没注意脚下,“咚”地一下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糖掉在了地上,小葡萄连忙弯腰捡起来,仰着小脸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声音低沉又柔和,“没关系。你叫小葡萄?” “对啊!”小葡萄眨眨眼,好奇地打量着他,“叔叔,你认识我吗?” “我认识你母亲。”那人抬手,轻轻拂去杜鹃花上的小飞虫,“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头发倒是像你父亲。” 小葡萄得意地吹了吹额前那缕和李承泽如出一辙的羊驼刘海,挺起小胸脯。 “这是我爹给我剪的!他说这样最帅气!” 那人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唇角弯了弯,轻声道:“挺好。” “顾见清!”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小葡萄浑身一僵,暗道不好。 他猛地转头,就看见顾浅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葡萄连忙把糖藏到身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着小脸讨好地笑。 “娘,你怎么来啦?” 顾浅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了?不是说写完课业,才能出来送酒吗?你的课业,写完了?” 小葡萄的头瞬间耷拉下来,小声嘟囔,“我……我这就回去写……” 顾浅点点头,牵起他的手,“走吧。” 她的目光掠过站在原地的宫尚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便牵着小葡萄转身。 没走几步,李承泽就从街角拐了出来,伸手敲了敲小葡萄的脑袋,不知道在顾浅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顾浅失笑。 他弯腰抱起小葡萄,另一只手牵住顾浅,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的人流里。 宫尚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温馨的背影,久久没有动。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寂。 他像个偷看着别人幸福的小偷,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街尾的叫卖声渐渐淡去,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番外 徵芳的婚后生活 长安的秋,最是桂子飘香。 芳园里的金桂开得泼泼洒洒,碎金似的落了满地。 何惟芳的婚事,办得不算铺张,却处处透着热闹。 宫远徵的户籍,是杨氏托了姐姐的关系,费了些功夫才办妥的。 籍贯填的是长安,身份是芳园花匠,旁人只当是何家招了个上门女婿。 成亲那日,芳园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大红的绸花,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 长安城里相熟的花商,还有杨氏姐姐带着卢家的人,都来凑了热闹。 何惟芳外祖家的人,也派了族中长辈过来,看着亭亭玉立的外甥女,红着眼眶感慨,终是苦尽甘来。 唯独洛阳的何父,没有来。 柳氏做了何家正妻后,气焰越发盛了。 听说何惟芳不声不响就在长安要成亲,只是通知父亲过去,当即就拍着桌子骂她不孝,转头又拉着何父的手,夸自己的儿子如何懂事孝顺,将来定能光耀门楣。 何父被她吹得晕头转向,又觉得女儿此举确实驳了他的脸面,索性称病,连封贺信都没送。 何惟芳知道了,只淡淡一笑,半点不在意。 于她而言,那个家早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吉时一到,鼓乐声起。 何惟芳穿着一身翠绿的婚服,裙摆上绣着缠枝牡丹,衬得她眉眼如画,明艳动人。 大唐婚俗,女子着绿,男子穿红,取“红男绿女”之意。 宫远徵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原本清冷的眉眼,也添了几分暖意。 束发的玉簪,还是何惟芳亲自挑的,腰间那枚银铃,被他细心地用红绸缠了,走动间,叮当作响,清脆得很。 拜堂的礼台,就搭在芳园的桂花树下。 杨氏端坐主位,看着眼前的一双璧人,眼眶微红,嘴角却扬着笑意。 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宫远徵俯身跪下,脊背挺直。 何惟芳站在他身侧,微微颔首。 大唐婚俗,本就是男跪女不跪,透着女子的尊贵。 “二拜高堂——” 宫远徵朝着杨氏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清朗,“谢娘成全。” 杨氏连忙起身扶起他,“好孩子,往后好好待牡丹。” “三拜——夫妻对拜——” 宫远徵转过身,看向何惟芳。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盛着笑意,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俯身,她颔首,红绸相牵,银铃轻响。 礼成。 宾客们哄笑着叫好,玉露端着合卺酒上来,两人共饮一杯,酒液清甜,入了喉,暖了心。 傍晚时分,宾客散去,芳园里终于静了下来。 宫远徵牵着何惟芳的手,走在铺满桂花的小径上。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裙摆,也吹动他腰间的银铃。 “长安的月亮,和宫门的,好像不一样。”宫远徵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皓月,轻声道。 何惟芳踮起脚尖,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桂花,笑问:“哪里不一样?” 宫远徵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比月光还要温柔。 “这里的月亮,有你。”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腰间的银铃,轻轻摇晃,在寂静的夜色里,奏响一曲。 岁岁年年,至死方休。 .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又甜蜜。 何惟芳依着宫远徵的喜好,在长安西市开了家药铺,取名“百草堂”。 他本就精通药理,所以对大唐的药草稍加熟悉便能上手。 何惟芳原以为,他会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没想到,这人还是黏人得紧。 她去城东谈生意,他必定跟着,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她的人,活脱脱像个护食的小兽。 她去城西的花坊看新品种,他也提着药箱跟在旁边,美其名曰“顺路采药”,实则半步不离。 时间久了,长安城里的商人都知道,何娘子身边跟着个俊俏郎君,性子黏人得很。 每次谈生意,有人打趣,“何娘子,你这是娶了个离不开人的小郎君啊?” 何惟芳听得脸颊发烫,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转头瞪一眼身后的人。 宫远徵却浑不在意,反而往前凑了凑,握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理所当然。 这日夜里,两人洗漱过后,并肩坐在床榻边。 窗外月光皎洁,洒了一地清辉。 何惟芳斟酌着开口:“远徵,西市的药铺,你可还喜欢?” 宫远徵点头,“喜欢。” “那你往后,便多去铺子里看看吧。”何惟芳柔声道,“你本就擅长药理,定能把铺子打理得很好。我谈生意的时候,你不必次次跟着的,你也该有自己的事做。” 她的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就沉默了。 何惟芳转头,就见宫远徵垂着眉眼,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模样,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飞快地漫上一层水汽,声音也低了几分。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觉得我跟着你,给你添麻烦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说着说着,他的鼻尖就红了,眼眶也湿漉漉的,活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连嘴角都撅了起来,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何惟芳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敢说半句重话。 她连忙伸手抱住他,柔声哄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疼你还来不及。” 她抬手擦了擦他泛红的眼角,“我只是想着,你喜欢药理,该有自己的乐趣。不是不要你跟着,是怕你闷得慌。” 宫远徵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闷闷道:“不闷。你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你的身边,才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我怕……我怕一松手,你又不见了。” 何惟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酸涩又心疼。 她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软声细语地哄着,说着情话,说着往后的日子。 窗外的月光,渐渐隐入云层。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 床榻轻轻摇晃起来,伴着清脆的银铃声,和低低的笑语,缠绵悱恻,岁岁年年。 番外 冬至与夏至(一) 长安的秋去冬来,芳园里的腊梅开得正好时,何惟芳的月信迟迟未至。 宫远徵指尖搭在她腕脉上,不过片刻,素来沉稳的眉眼便漫上一层狂喜。 他攥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牡丹,有了,是喜脉。” 自那之后,百草堂的药铺便彻底关了门。 宫远徵把铺子里的药材搬回芳园,心思全扑在了何惟芳身上。 他翻遍了大唐的医书,结合宫门的药理,每日雷打不动地给她诊脉,还特意备了一本厚厚的册子,一笔一划记录着脉象的变化,甚至连她今日多吃了一口糕点、多走了半盏茶的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氏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忍不住笑着对何惟芳说:“你这郎君,可真是找对了。你姨母昨日还问我,这等贴心郎君是从哪里寻来的,说也要给她家女儿找一个。” 何惟芳靠在软榻上,看着正蹲在地上给她揉腿的宫远徵,扬着下巴笑道:“那还不是我对他好,他才这般疼我。” “我看是人家把你捧在手心里疼还差不多。”杨氏戳了戳她的额头,“你瞧瞧,你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玉露都快闲得要绣帕子了,哪里还有用武之地?” 何惟芳被说得脸红,转头瞪了宫远徵一眼。 宫远徵却只是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又把一个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 日子刚入冬,何惟芳的孕吐就来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犯恶心,后来竟发展到闻不得半点荤腥,吃什么吐什么,不过几日,脸颊便瘦了一圈。 宫远徵急得团团转,调制了安神的药香,煮了健脾的药膳,却都收效甚微。 看着何惟芳日渐憔悴的模样,他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那夜,何惟芳被渴醒,伸手去摸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 她心头疑惑,披了件外衣起身,循着隐约的烛火走到了杨氏的小佛堂。 佛堂里,青烟袅袅。 宫远徵跪在蒲团上,一身素衣,背脊挺直,双手合十,眉眼间满是平日里少见的虔诚。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添了几分脆弱。 “弟子宫远徵,乞求佛祖保佑。保佑我能研制出解她苦楚的药,让我的妻子何惟芳,孕吐之苦能轻一些。” “弟子愿以毕生所学药理,换她平安顺遂。” 何惟芳站在门外,听着听着,眼眶便热了。 她悄悄退了回去,躺在床上,等宫远徵回来时,假装睡得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动作轻柔。 不知是宫远徵后来调整的药方起了作用,还是真的有佛祖庇佑,没过几日,何惟芳的孕吐竟真的好了。 她胃口大开,顿顿都能吃下满满一碗饭,脸颊很快又圆了回来,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只是宫远徵依旧不敢松懈,每日严格控制她的饮食,既不让她饿着,也不许她进补过度,还逼着她每日在园子里走半个时辰。 他总爱趴在她的肚子上听动静,听着听着,便抬头对她说:“我们的女儿很健康。” 何惟芳乐得合不拢嘴,当即翻出锦缎布料,开始给女儿做虎头鞋、绣肚兜。 杨氏也跟着忙活,小衣裳、小被子堆了满满一箱子,母女俩日日盼着小丫头降生。 寒冬腊月,冬至这天,芳园里飘起了细雪。 何惟芳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产婆匆匆赶来,却拦着不让宫远徵进产房。 宫远徵急得额头冒汗,“我精通药理,知晓如何减轻产妇痛楚,还能防着意外。牡丹信我,让我进去。” 何惟芳躺在产床上,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朝他点头,“让他进来。” 产房里,宫远徵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握着何惟芳的手,一遍遍给她擦汗,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还按照药理知识,指导她调整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生了!是个千金!”产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宫远徵顾不上看孩子,先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浑身是汗的何惟芳,声音哽咽,“牡丹,辛苦你了。” 等他终于接过孩子,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丫头,何惟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怎么这么丑?” 宫远徵却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语气认真,“刚出生都这样,等长大了就好看了。你这么漂亮,我也不差,我们的女儿,肯定是长安城,不对,是整个大唐最好看的姑娘。” 何惟芳被他逗笑,看着窗外的雪,轻声道:“今日冬至,就叫她小冬至吧。” 宫远徵点头,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后来给孩子取大名时,宫远徵软磨硬泡了好几天,又是撒娇又是说情话,把何惟芳哄得晕头转向。 他说:“就叫何慕徵吧,慕是爱慕的慕,徵是我的徵。” 何惟芳红着脸答应了。 杨氏看着小两口你侬我侬的模样,笑得眼角都弯了。 . 时光倏忽,转眼小冬至就长到了三岁。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眼像极了何惟芳,却偏偏继承了宫远徵的性子。 整日里跟在何惟芳身后,学着她清点花材、记账对账,口齿清晰地和来谈生意的商人讨价还价,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众人直笑。 就在这年夏至,芳园里又添了一桩喜事。 何惟芳平安生下一个儿子。 小家伙哭声响亮,眉眼俊朗,像极了幼时的宫远徵。 因着出生在夏至,小名便唤作夏至,大名依旧是宫远徵软磨硬泡求来的,叫何羡徵,羡是艳羡的羡。 日子越发热闹起来。 小冬至成日里抱着账本,踮着脚扒在柜台前,学着母亲的样子打理花坊生意,颇有几分小掌柜的架势。 小夏至却截然相反,只爱黏着宫远徵,小小的手攥着父亲的衣角,跟着他去徵芳堂药铺,看他辨识药材、捣药制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叨着“药草”“脉象”。 何惟芳看着一双儿女各有所好,只觉得心头满溢着幸福。 她从不会强求孩子走自己铺好的路,只笑着对宫远徵说:“冬至爱做生意,夏至喜药理,倒是各得其所。” 宫远徵满眼笑意,“这是自然。孩子的喜好,本就该由着他们自己。” 他忽然想起宫门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说起来,宫门历来也只有男子能继承家业。但是哥选了宫紫商的大女儿执掌商宫,我也曾选了她的小女儿宫念徵做徵宫的继承人。女子未必不如男,只要有心,一样能撑起一方天地。” 何惟芳闻言,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胳膊,看着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冬至,和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小夏至。 “是啊。不管冬至以后是要守着这芳园花坊,还是要去闯更大的天地。不管夏至是要继承你的百草堂,还是要钻研更深的药理,我们都陪着他们。” 宫远徵转头看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院外的桂花开得正好,香风阵阵,吹过窗棂,拂过满院的欢声笑语,也拂过这长安城里,最安稳幸福的时光。 番外 冬至与夏至(二) 我叫何慕徵,小名冬至,今年七岁。 我还有个弟弟,叫何羡徵,小名夏至,今年四岁。 爹爹叫宫远徵,娘亲叫何惟芳。 爹爹长得很好看,比长安城里所有的小郎君都好看,娘亲说,爹爹以前是另一个世界的贵公子。 我觉得娘亲说得对,因为爹爹会很多厉害的本事,会制药,会把脉,甚至还会做毒药。 最近家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起因是长安城里来了个大官,叫蒋长扬,听说是天子跟前的红人。 他偶然见过娘亲一次,就总让我们家的花坊送花过去。 娘亲说,那是大客户,不能得罪。 爹爹一开始没说什么,只是娘亲每次去送花,他都要跟着。 这天傍晚,娘亲从外面回来,刚踏进院子,爹爹就迎了上去。 我和弟弟正蹲在树下玩蚂蚁,听见爹爹拉着娘亲的衣袖,声音软软的。 “牡丹,以后别亲自去送花了,让玉露送去好不好?” 娘亲皱着眉,“不过是送花而已,有什么要紧的?蒋大人是大客户。” 爹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看见他的嘴巴撅了起来,“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了?”娘亲哭笑不得,“你就是太敏感了。” 爹爹不说话了,只是拉着娘亲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我和弟弟屏住呼吸,偷偷往那边看。 然后,我们听见爹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你就不能听我的吗?” 我和弟弟瞬间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爹爹居然喊娘亲“姐姐”? 弟弟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问:“姐姐,爹爹为什么喊娘亲姐姐呀?他们是姐弟吗?”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娘亲听到这声“姐姐”,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院子里的石榴花。 然后,娘亲就投降了。 “好了好了,依你便是,以后让玉露去送。” 爹爹立刻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和弟弟觉得,这事儿太奇怪了。 姐弟怎么能做夫妻呢? 我撺掇弟弟,“夏至,你去问问爹爹娘亲。” 弟弟胆子大,用力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弟弟放下碗筷,脆生生地问:“爹爹,你为什么喊娘亲姐姐呀?你们是姐弟吗?” “噗——”娘亲一口汤喷了出来。 爹爹的脸也红了,他放下筷子,伸手拎住了弟弟的后领。 弟弟吓得“嗷嗷”叫,“爹爹我错了!姐姐让我问的!” 我立刻缩起脖子,假装自己是个小透明。 爹爹把弟弟拎到院子里,我们不知道他跟弟弟说了什么,只听见弟弟时不时喊一声“爹爹我错了”。 过了一会儿,弟弟被放了回来,小脸蛋红扑扑的。 我拉着他躲到假山后面,小声问:“爹爹说什么了?” 弟弟挠了挠头,小声说:“爹爹说,那是他和娘亲之间的小秘密。喊姐姐,娘亲就会心软,就会听他的话啦。” 我恍然大悟。 原来,爹爹喊娘亲姐姐,是为了让娘亲心软呀。 我看着屋里,娘亲正在给爹爹夹菜,爹爹的眼睛一直黏在娘亲身上,嘴角扬着甜甜的笑。 . 家里有个尽人皆知的秘密—— 听到铃铛声,就知道爹爹来了。 爹爹的铃铛系在腰间,走哪儿响哪儿。 弟弟最怕这个声音,每次不想读书的时候,只要铃铛声从院外飘进来,他立马就能正襟危坐,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比先生督课还管用。 可偏偏有一回,爹爹出门时嫌铃铛碍事,摘下来搁在了卧房。 那天下午,我正在账房学看账本,忽然听见书房里没了动静。 悄悄扒着门框一看,好家伙,夏至那小子居然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本没翻几页的《千字文》。 没过多久,爹爹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一眼就瞅见了睡得正香的弟弟。 结果可想而知,夏至被罚在院子里面壁思过,太阳晒得他小脸蛋通红,蔫蔫的像棵被霜打了的青菜。 我凑过去嘲笑他,“让你偷懒,这下栽了吧?” 夏至噘着嘴反驳,“谁知道爹爹没戴铃铛啊!我没听到声音!” “明明是你自己不用功,还怪铃铛。” 我白了他一眼,扭头跑回账房,心里偷偷乐了半天。 挨了罚的夏至倒是不长记性,转头就跑去求祖母杨氏,软磨硬泡要养一只小狗。 祖母见他可怜兮兮的,也就同意了,没两天就托人抱来了一只黄澄澄的小土狗。 夏至高兴得直蹦,给小狗取名叫大黄,还特意找了个小铃铛系在它脖子上。 他蹲在地上,摸着大黄的脑袋嘀嘀咕咕:“大黄啊大黄,以后爹爹来了,你就赶紧跑过来提醒我,听见没?” 我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傻小子,真当狗能听得懂人话? 事实证明,大黄确实听不懂,但它的铃铛声和爹爹的一模一样。 这天下午,爹爹照旧没戴铃铛就去了药铺。 临近傍晚,他估摸着夏至该偷懒了,特意绕到后院,想逮个正着。 刚走到月亮门,就听见一阵叮铃叮铃的响声。 低头一看,是大黄颠颠地从书房方向跑过来,脖子上的铃铛晃得正欢。 紧接着,书房里传来夏至朗朗的读书声,字正腔圆,听着比谁都用功。 爹爹憋着笑,抱起大黄就往书房走。 推开门一看,夏至正捧着书,眼睛却偷偷瞟着门口,一看是爹爹,立马献宝似的喊:“爹爹!我今天可用功了!” 爹爹没说话,只是把大黄往他面前一放。 夏至的脸“唰”地就白了。 结局当然是又挨了揍。 爹爹打屁股的力道不重,可夏至偏偏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哭声震天动地,把账房里的我和娘亲都吸引了过来。 娘亲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爹爹指着脚边摇尾巴的大黄,“你问问你儿子,用狗铃铛提醒他偷懒呢。”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爹,那你岂不是和大黄一样,都是靠铃铛提醒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夏至的哭声戛然而止,爹爹的脸却沉了下来。 然后,夏至的屁股又多了几道印子。他哭唧唧地喊:“为什么只打我!姐姐也说了!” 爹爹瞪他一眼,“还不是你带坏了你姐姐!” 娘亲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赶紧拉着我溜回账房,留下夏至一个人在院子里哭得更凶了。 晚上,我偷偷揣着药膏去看夏至。 他趴在床上,撅着屁股哼哼唧唧,看见我来了,委屈地说:“我再也不偷懒了。” “知道就好,读书本来就该勤勉。”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教训他。 夏至丧着脸不说话,过了半天,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问:“姐姐,你说娘是不是也觉得,爹爹其实和大黄一样啊?”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还敢说!想再挨揍吗?” 夏至连忙摇头,“我就是随口说说……” 却不知道另一边,爹爹正缠着娘亲问同样的问题。 “牡丹,你以前说,一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我来了,是不是把我当成大黄一样的?” 娘亲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爹爹假装生气,“好啊,果然是这样!” 娘亲连忙辩解:“不是!没有!听到铃铛声就知道是你,这说明……说明……” 她被爹爹盯得没办法,只好小声承认,“好吧,其实第一次听到你的铃铛声,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第二天娘亲就没能起床。 不过没关系,爹爹腰间的铃铛,依旧每天叮铃叮铃地响着,响了一年又一年。 番外 冬至与夏至(三) 十八岁这年,我看中了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招了他做赘婿。 成亲第三年,我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爹爹抱着孙女,眉眼弯得像月牙。 弟弟夏至二十岁时,娶了个精通药理的姑娘,两人是青梅竹马。 婚礼那日,长安城里的花坊都送来贺礼,红绸挂满了芳园的院墙。 没过多久,弟弟也得了个儿子,眉眼和爹爹很像,惹得娘亲天天抱着不肯撒手。 日子像芳园里的流水,缓缓淌过。 天宝四年,长安城里起了不小的风波,陛下纳了寿王妃杨玉环做贵妃。 也是在这一年,洛阳传来消息——祖父何老爷去世了。 纵使当年情分尽断,血缘终究是斩不掉的。 第二日,娘亲便带着爹爹,领着我们一大家子,回了趟洛阳。 柳氏早已鬓发斑白,见了我们,只是讪讪地站着,没了当年的气焰。 那场葬礼办得冷清,娘亲全程神色平静,只在祖父的坟前站了片刻,便带着我们回了长安。 谁也没料到,十年后的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谋反,惊破了长安的霓裳羽衣曲。 爹爹早几日就收到了小道消息,连夜带着全家收拾行囊。 临走前,他和娘亲打开库房,将大半积蓄捐给了朝廷充作军饷。 我们一路向南,避过了战火纷飞的地界,在江南一处僻静的小镇落脚。 江南的烟雨温柔,却掩不住长安的烽火。 爹爹和娘亲日日站在渡口,望着北方的方向,眉头紧锁。 两年后,战乱终于平息。 肃宗李亨即位已有两年,改元至德。我们拖着长长的队伍,踏上了归乡的路。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却又不是那个长安了。 宫墙倾颓,市井萧索,唯有芳园的断壁残垣间,还留着几株腊梅,倔强地开着花。 爹爹和娘亲带着我们,一点点重建芳园。 我们捐出了剩下的积蓄,帮着街坊修缮房屋,重整花坊药铺。 朝廷感念我们的义举,肃宗皇帝亲自下旨嘉奖。 楚王李俶在陛下面前进言,说何家忠君爱国,不应受商人不得科考的旧制束缚。 陛下欣然应允,特批何家后人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这道圣旨,轰动了整个长安。 没过多久,肃宗驾崩,楚王李俶即位,改元宝应。 更令人称奇的是,新帝准许皇后崔氏一同临朝听政。 娘亲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里晾药草,对我说道:“陛下和皇后,是想效仿高宗与天后啊。” 一语成谶。 数年后,李俶禅位于皇后崔彩屏,改元昭宁。 崔皇后成了大唐第二位女皇帝,朝堂之上,女子也能入朝为官,指点江山。 我们何家的姑娘们,一个个都不甘示弱。 她们放下账本和药杵,拿起笔墨参加科考,竟有好几个金榜题名。 有的进了军中做了医官,有的入了朝堂做了史官,个个都活得鲜亮夺目。 昭宁四年,外祖母杨氏无疾而终,享年一百岁。 女帝李和妆感念她一生贤淑,亲自派了使者前来慰问,还赐了一块“百岁寿安”的匾额。 许是爹爹的养生方子真的管用,我们何家的人,大多都长寿安康,年过八十者比比皆是。 这事后来竟传到了女帝耳中,她特意派人来求取方子。 爹爹将当年在宫门写下的,又结合了大唐医书改良的养生册献上,女帝龙颜大悦,赏了无数金银绸缎,何家的声望,一时无两。 岁月不饶人,纵使养生有方,也敌不过时光的流逝。 娘亲九十九岁这年,身体渐渐衰弱下去。 她躺在病榻上,爹爹寸步不离地守着,喂她喝药,给她梳发,温柔得不像话。 弥留之际,娘亲握着爹爹的手,轻声道:“远徵,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爹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娘亲的手背上,他哽咽着,只重复着一句话,“牡丹,我陪你。” 娘亲走的那一日,芳园里的牡丹开了满地。 当晚,爹爹遣散了所有人。 他坐在娘亲的床边,拿起那瓶早已备好的毒药,一饮而尽。 “无论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将永远追随你,至死方休。” 第二日清晨,我们推门进去时,爹爹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和娘亲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后来,我们将爹爹和娘亲合葬在芳园的牡丹花丛里。 墓前,挂着一枚银铃。 风吹过的时候,叮铃作响,像是爹爹在喊:“姐姐。” 岁岁年年,长安的花开了又谢,芳园的故事,却永远流传了下去。 第1章 陈知画1 注意:个别事件的时间点是错误的,一切为了剧情着想,例如瓜尔佳氏的父亲是在康熙三十三年去世的。 . 康熙三十一年,榴月将尽。 京城工部尚书陈府的朱门被一道明黄圣旨撞开,十六岁的陈知画被康熙亲赐给时年十八的太子胤礽为侧福晋。 消息一出,满京城的勋贵府邸都炸开了锅。 选秀殿选从无她的身影,偏能越过一众八旗贵女,一步登天入毓庆宫做侧福晋,谁都知道这是沾了她父亲陈诜的光。 可没人敢嚼舌根。 陈诜从贵州巡抚调任工部尚书不过五年,却已是康熙跟前说一不二的红人,这份荣宠,旁人攀都攀不上。 大婚那日,毓庆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垂花门一直铺到披香殿。 皇子们齐聚贺喜,三阿哥胤祉满口之乎者也地道贺,四阿哥胤禛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唯有大阿哥胤禔,一身宝蓝吉服,端着酒盏径直走到胤礽面前,嘴角噙着笑。 “太子二弟,今日大喜,做哥哥的敬你一杯。” 胤礽一身明黄太子朝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 他瞥了胤禔一眼,抬手接过酒盏,指尖碰着瓷杯,声音冷淡,“大哥有心了。” 两人仰头饮尽,酒液入喉,满殿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板。 旁人都看得明白,康熙近来屡屡提拔胤禔,明摆着是要让这位大阿哥与太子分庭抗礼。 可胤礽面上瞧不出半分在意,仿佛胤禔的步步紧逼,不过是蚍蜉撼树。 宾客散尽时,已是月上中天。 披香殿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流光。 陈知画端坐在喜床上,一身大红绣金凤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头上的冠子沉甸甸的,却压不住她眼底的清亮。 红盖头垂着,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透着几分楚楚动人的温顺。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清冽的酒气。 陈知画的指尖微微蜷缩,耳尖却竖了起来。 胤礽走至床前,抬手,用喜秤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落下的瞬间,四目相对。 陈知画的美,是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媚,一双杏眼脉脉含情,望过来时,像含着一汪春水。 她似是被瞧得羞了,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的算计。 “抬起头来。”胤礽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 陈知画依言抬头,唇角弯起一抹温婉的笑,“太子爷。” 胤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似是在审视一枚待打磨的棋子。 他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晃了晃,“你名知画?” 陈知画眸光微动,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朗朗。 “是。父亲说,‘知画’二字,取自‘知君用心如日月,画作鸳鸯忆相待’。妾身蒲柳之姿,能得殿下青眼,皆是皇恩浩荡,也是妾身三生有幸。” 胤礽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原以为,陈诜教出来的女儿,纵然聪慧,也该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迂腐,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玲珑剔透的性子。 他又问起陈家的事,问她的姐姐弟弟,问她在海宁的日子。 陈知画应答得落落大方,言语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有世家闺秀的见识,偶尔提及被赐婚一事,更是一脸的受宠若惊,句句不离“皇恩”“太子厚爱”,那副柔顺乖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胤礽听着,忽然话锋一转,淡淡提起了一个人。 “李佳氏入东宫已有一年,性子温顺,你往后多与她学学,也好安稳度日。” 李佳氏,是去年康熙赐给胤礽的侍妾,出身八旗,容貌尚可,却是个胸大无脑的草包,平日里只会争风吃醋,半点脑子都没有。 陈知画的睫毛颤了颤,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越发恭顺。 “姐姐贤良淑德,妾身定然好生向姐姐讨教,尽心尽力服侍殿下,绝不敢惹殿下烦心。” 胤礽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傲,多了几分少年人的俊朗。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 这个陈知画,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他原是想着,皇阿玛把陈知画塞给他,无非是想借着陈家的势力制衡东宫,也想安插个眼线在他身边。 他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思,想看看这个汉女能翻出什么浪来,却没想到,竟是个如此懂得伪装的妙人。 胤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语气平淡,“你初入东宫,怕是还不适应。洞房之事,不急,来日方长。” 陈知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精心谋划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今日能牢牢抓住胤礽的心。 新婚夜独守空房,传出去,她这个侧福晋的脸面往哪搁? 更何况,若是让那些侍妾瞧了笑话,往后她在毓庆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她垂下眼眸,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再抬眼时,已是泪光盈盈,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顾全大局的懂事。 “爷说的是,妾身……妾身都听爷的。只是……只是明日宫中人多眼杂,若是瞧见爷不在披香殿歇下,怕是会嚼舌根,累及爷的名声。” 胤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越发觉得有意思。 这小女子,倒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放心,今夜孤不走。” 陈知画的心瞬间落定,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欣喜,“谢太子爷。” 宫人进来伺候两人沐浴更衣。 褪去繁复的嫁衣,陈知画换上一身藕荷色的寝衣,衬得她身姿纤细,楚楚动人。 内室里,只剩下一张拔步床。 红烛燃得正旺,映得帐幔上的龙凤图案栩栩如生。 陈知画躺在外侧,身子绷得紧紧的。 身旁的胤礽气息清冽,却没有半点逾矩的动作。 两人沉默着,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知画累了一整天,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强撑着睁了睁眼,终究抵不过倦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胤礽侧过身,借着烛火的微光,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眉眼柔和,少了几分刻意的伪装,多了几分少女的纯真。 可胤礽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这颗棋子,够聪明,够有野心,也够有手段。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康熙对他说,陈知画是个好姑娘,让他好生待她。 好姑娘? 胤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宫里,哪有什么好姑娘?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他看着陈知画的睡颜,眸光沉沉,晦暗不明。 来日方长,他倒要看看,这颗从江南来的棋子,能在紫禁城这盘棋局里,走出怎样的路来。 第2章 陈知画2 翌日天光微亮,披香殿的宫人便轻手轻脚地候在了门外。 陈知画是被耳畔窸窣的声响惊醒的,睁开眼时,身旁的位置已空了大半。 胤礽正端坐于镜前,由太监吴德才替他梳理长发,明黄的太子吉服铺陈在身侧的锦凳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她连忙起身,动作却依旧轻柔温婉,对着胤礽福了福身,“爷醒了怎不唤妾身?” 胤礽抬眼,透过铜镜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你睡得沉,不忍扰。” 这话听着温情,陈知画却心下清明。 昨夜两人同床异梦,他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定是冲着今日的请安去的。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思忖,面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羞赧,任由宫人替自己换上桃粉色的侧福晋吉服,孔雀钗环绾起长发,衬得她容色愈发明艳,又不失端庄温婉。 两人一道出了披香殿,并肩往御书房去。 晨光落在并肩而行的身影上,明黄与桃粉相映,竟生出几分璧人天成的错觉。 御书房内,康熙正埋首于奏折之中,见两人进来,才放下朱笔抬眸。 胤礽率先躬身行礼,“儿臣携同侧福晋陈氏给皇阿玛请安。” 陈知画紧随其后,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温婉,“奴才陈氏,叩见皇上,愿皇上万岁圣安。” 康熙的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姑娘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婉,却又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怯生生,行礼时身姿挺拔,回话时口齿清晰,倒真是个落落大方的。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话锋一转,看向胤礽,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昨儿大婚,你瞧着陈氏,可还满意?” 胤礽闻言,侧眸看向身侧的陈知画,目光里带着几分柔和,“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很是满意。陈氏温婉知礼,又通诗书,正是儿臣心仪的模样。多谢皇阿玛为儿臣择了如此佳配。” 陈知画听得这话,脸颊微微泛红,垂着头,一副羞赧不已的模样,更衬得她楚楚动人。 康熙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陈氏,昨日大婚,可还习惯东宫的日子?” “谢皇上关心。”陈知画垂眸浅笑,“毓庆宫规制森严,宫人也尽心伺候,奴才一切安好。” 之后,两人告退离了御书房,行至门口门槛处,胤礽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了陈知画一把。 陈知画抬眸看他,眉眼盈盈,低声道了句“多谢爷”。 这一幕落在康熙眼里,他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只觉得自己这桩赐婚,当真是赐对了。 从御书房出来,两人又往寿康宫去。 一路上,胤礽放慢了脚步,刻意配合着陈知画的步子,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倒真有几分琴瑟和鸣的意味。 陈知画亦步亦趋地跟着,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偶尔侧眸时,回以一抹温顺的笑。 寿康宫内暖意融融,太后正歪在软榻上,宜妃陪在一旁,正用蒙语低声说着话。 见两人进来,宜妃率先起身请安,太后也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胤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一口流利的蒙语脱口而出,“孙儿携同侧福晋陈氏给皇玛嬷请安。” 陈知画紧随其后,屈膝下拜,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蒙语,“奴才陈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惊喜,用蒙语问道:“你这孩子,竟也会说蒙语?是何时学的?” 陈知画起身,依旧用蒙语回话:“回太后的话,奴才幼时便跟着家中的先生学过满蒙汉三种语言,只是不甚精通,平日里也少用,今日在太后面前献丑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胤礽眸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竟不知,这个从江南来的汉女,竟还通晓满蒙语,且说得这般流利。 转瞬,那惊讶便化作了几分欣赏,他看着陈知画的侧脸,心里暗忖,这女人,倒是有点意思。 宜妃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笑着插话,“哎哟,这可真是巧了!宫里能陪太后说说话的人少,如今陈侧福晋来了,太后可算有个伴儿了。” 宜妃是个爽利人,眉眼间带着几分豁达,她心里透亮,陈知画是皇上亲赐的侧福晋,父亲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等人物,自然要交好。 陈知画顺着她的话,看向太后,眉眼弯弯,“能陪太后说话,是奴才的福气。往后奴才得空了,便常来寿康宫陪太后解闷。” 这话哄得太后眉开眼笑,连忙让宫人拿了赏赐,一对赤金镶珠的镯子,一块羊脂玉的玉佩,皆是难得的好物。 陈知画谢恩收下,又陪着说了几句好话,才和胤礽告退。 最后一站,是钮祜禄贵妃的储秀宫。 两人进去时,贵妃正倚在榻上咳嗽,脸色苍白,瞧着病弱得很。 见他们来,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声音细弱,“太子和陈侧福晋来了,快坐吧。” 她没多言,只嘱咐宫人取了两匹云锦作赏赐,寒暄了几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他们回去了。 陈知画瞧着她那病恹恹的模样,心里却暗忖,这后宫之中,最是病弱的人,往往最不简单。 离开储秀宫,两人并肩回毓庆宫。 一进殿门,胤礽便屏退了左右,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 “你竟会蒙语,且说得那般流利。” 陈知画闻言,浅浅一笑,“不过是幼时跟着先生学了些皮毛,在太后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皮毛?”胤礽挑眉,“方才你回话时,吐字发音,比孤还要标准,这可不是皮毛。陈知画,你身上的惊喜,倒是不少。” 陈知画抬眸望他,杏眼含春,“爷说笑了。反正妾身已是爷的人,来日方长,太子爷想怎么了解,都来得及。” 这话带着几分暧昧的缱绻,听得胤礽心头微动,他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不多时,宫人捧来常服。 胤礽换上一身明黄色暗纹常服,更显身姿挺拔,矜贵不凡。 陈知画则换了一件鹅黄色旗装,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衬得她身姿俏丽,明艳动人。 两人站在一处,像是特意搭配好的一般。 陈知画低头瞧了瞧两人的衣裳,笑着开口:“说来也巧,爷的常服与妾身的,倒像是特意配过一般,真是有缘。” 胤礽侧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语气似真似假,“但愿孤的眼光,能一直这么好。” 这话里有话,陈知画岂会听不出来。 她停下脚步,抬眸望他,眉眼间满是温顺,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殿下放心,妾身此生,定会以殿下为天,与殿下同进退,绝不会辜负殿下的眼光。” 胤礽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正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女的通传。 “太子爷,李佳侧福晋求见。” 陈知画的眸光微微一冷。 李佳氏。 昨夜胤礽才提起的人,今日倒是来得快。 她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却听得胤礽淡声吩咐:“让她进来。” 第3章 陈知画3 李佳氏款步而入,一身水红色旗装衬得眉眼娇俏,只是那笑意里裹着几分难以忽视的算计。 她先对着胤礽盈盈下拜,声音柔得发腻,“妾身给爷请安。” 又转向陈知画,屈膝行了个敷衍的半礼,语气疏淡,“陈妹妹有礼。” 陈知画也回了半礼,声音温婉,“见过姐姐。” 胤礽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抬眸看向李佳氏,“今日倒是难得,你竟有闲情逸致来披香殿。” 李佳氏脸上的笑意更浓,她上前两步,想要挨近胤礽,却被他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她也不恼,声音带着几分娇嗔,“爷说的哪里话,妹妹初入东宫,妾身身为姐姐,自然是要来瞧瞧妹妹,也好彼此亲近亲近。” 说着,她便将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唇轻笑。 “妹妹生得可真是标志,瞧着这身段,这模样,倒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妹妹是汉家女子,怕是不太懂咱们旗人的规矩吧?往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姐姐,姐姐定知无不言。” 陈知画抬眸看向李佳氏,眼底的笑意依旧温和,“多谢姐姐关心。知画虽出身汉家,但自小跟着家中先生学习满蒙礼仪,倒也略知一二。方才在寿康宫,太后娘娘还夸赞知画蒙语说得地道呢。” 李佳氏闻言,咬了咬唇,转头看向了气定神闲的胤礽。 “爷,今早见您陪着妹妹去各处请安,定是累着了。妾身特意熬了您最爱的莲子羹,炖了软烂的燕窝粥,还做了您喜欢的蟹粉酥,想着请爷过去用些,也好垫垫肚子。” 胤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自始至终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落在两人身上,分明是一副高高在上看戏的模样。 陈知画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 她轻轻抬手,理了理袖口的绣花,柔声开口:“姐姐有心了。只是知画初来乍到,还不知东宫的规矩,倒是想问一句,侧福晋的份例里,竟是常日里都用这般精细的吃食吗?” 李佳氏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她强撑着笑意,急忙辩解:“妹妹误会了!这不是瞧着妹妹新进门嘛,特意破例准备的,哪能日日如此?妾身就是想着,让爷和妹妹能吃些合口的。” 陈知画闻言,柔柔地笑了笑,顺势将话头抛给了一旁看戏的胤礽,“原来是这样。只是知画今日跟着爷四处请安,实在有些乏了,没什么胃口,怕是辜负了姐姐的心意。不知爷意下如何?” 胤礽这才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孤也没什么胃口,罢了。” 李佳氏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不敢违逆,“爷若是待会儿饿了,便遣人来知会妾身一声,妾身再让人送来。” 她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吴德才的声音。 “太子爷,侧福晋,李公公来了,说是奉旨给陈侧福晋送赏赐呢!” 三人连忙移步正厅。 李德全捧着明黄的圣旨,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们抬着满满当当的赏赐,绫罗绸缎、珠宝玉器,还有不少难得的古玩字画,摆了满满一屋子。 李德全笑眯眯地宣读完圣旨,又对着陈知画道喜。 “恭喜陈侧福晋,皇上说了,您初入毓庆宫,怕您不惯,特意多赏了些东西,也好让您住着舒心。” 陈知画恭敬谢恩,眼底笑意盈盈。 一旁的李佳氏看得眼红,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当初入东宫时,赏赐不过是眼前的一半,如今陈知画一个汉女,竟能得皇上如此偏爱,如何能让她不妒? 可当着李德全的面,她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满,脸上挤出一副恭贺的模样。 待李德全带着人离开,陈知画才转过身,看向李佳氏,面带苦恼。 “哎呀,姐姐你瞧,皇上赏赐的东西也太多了,知画看着都头疼。往后还要花时间一一清点收纳,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想来姐姐当初入东宫时,皇上定也赏了这么多吧?姐姐定能体谅知画的辛苦。知画初来,还有许多规矩不懂,正愁没人指点呢。” 李佳氏心里憋着气,正要找借口推脱,就听陈知画柔柔地接了下去。 “方才姐姐还说,往后知画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问姐姐。想来姐姐定不会拒绝帮知画这个忙的,是吧?” 她说着,抬眸看向一旁的胤礽,撒娇道:“爷,您说妾身说得对不对?” 胤礽似笑非笑地扫了李佳氏一眼,淡淡开口:“既然知画都开口了,你便留下帮帮她吧。” 李佳氏心头一噎,纵然满心不愿,也只能咬着牙应下:“是,爷。” “孤的书房还有事,先去忙了。”胤礽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根本没再看两人一眼。 两人连忙屈膝行礼,待胤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李佳氏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陈知画,语气里满是讥讽。 “陈知画,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过是个仰仗着父亲的汉女,真当自己是东宫的主子了?在爷面前,你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陈知画闻言,心里猛地一动。 摆设? 她细细打量着李佳氏脸上的怨怼,忽然想起昨夜大婚,胤礽未曾与自己圆房,如今听李佳氏这话里的意思,难不成……她也从未与胤礽圆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知画便压了下去,面上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委屈。 “姐姐何出此言?知画不过是想与姐姐好好相处,做一对和睦的姐妹,怎料姐姐竟如此说知画……” “和睦姐妹?”李佳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别以为爷今日护着你,你就能得意多久!我告诉你,爷心里根本没你这个汉女,早晚有一天,我会拆穿你那副假惺惺的真面目,让你滚出毓庆宫!” 第4章 陈知画4 陈知画眼眶泛红,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哽咽,面上是十足的委屈。 “姐姐,知画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初入东宫,能得姐姐照拂……” 话没说完,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轻轻攥了攥李佳氏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温婉尽数褪去,一字一句扎进李佳氏的耳朵里。 “姐姐说我是摆设,可姐姐别忘了,皇上亲赐的侧福晋,是我陈知画。论家世,我父亲是工部尚书;论圣宠,方才的赏赐姐姐也看见了。” 她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李佳氏的耳廓。 “哦,对了,方才在寿康宫,太后还说,往后让我多去陪她说说话呢。姐姐倒是想常去寿康宫,怕是……没这么好的福气吧?” “你——”李佳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何尝没想过讨好太后,好借着太后的脸面在毓庆宫站稳脚跟。 可她嘴笨舌拙,既不像宜妃那般会说蒙语,也没有陈知画这般玲珑心思,去寿康宫请安时,话没说上两句就被太后摆手打发了,后来更是连寿康宫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没办法,她只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太子爷身上,日日变着法子做吃食、送物件,可太子爷对她向来冷淡,连正眼都懒得瞧。 饶是如此,她也曾暗自庆幸,毕竟瓜尔佳氏还没正式入主东宫,她是毓庆宫眼下最体面的女人,只要熬到瓜尔佳氏进门之前,总能找到机会和太子爷培养出几分情意。 可陈知画的出现,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这个汉女凭着皇上的宠爱空降东宫,一来就得了太后的青睐,如今更是占着侧福晋的名分,步步紧逼。 李佳氏越想越怕,怕陈知画真的得了太子爷的心,怕她生下长子,到时候自己在这东宫,就真的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怒火与恐惧交织着,烧得她理智尽失。 她一把挥开陈知画的手,力道之大,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娇柔。 陈知画像是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一旁的梨花木凳上。 “哐当”一声,凳子被撞得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知画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伸手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双眼一闭,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侧福晋!” 采薇眼疾手快,连忙扑上去扶住陈知画瘫软的身子,脸色吓得煞白。 殿内的宫人也乱作一团,有的惊呼,有的忙着去扶翻倒的凳子,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佳氏僵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陈知画,还有周围宫人惊惧的目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她只是一时气急推了人,怎么就晕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心里的害怕像潮水般涌上来,手脚都开始发抖。 “愣着干什么!”采薇猛地抬头,声音凌厉,“快去请太子爷!侧福晋撞了腰又晕了过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 有个小太监反应过来,拔腿就往书房的方向跑。 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将陈知画小心翼翼地扶起来,采薇亲自托着陈知画的胳膊。 “快,送回披香殿,请太医!动作轻些,别磕着碰着侧福晋了!” 一行人簇拥着昏迷的陈知画,匆匆往披香殿去。 偌大的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李佳氏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被撞落的零碎玉佩,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闯祸了。 . 书房内,吴德才急匆匆走了进来。 “爷,陈侧福晋那边出事了!” 胤礽正握着朱笔批阅折子,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明黄的折子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眸,眼底泛起一丝波澜,语气却依旧平淡,“慌什么?慢慢说。” 吴德才连忙稳了稳神,“刚才陈侧福晋身边的小喜子来报,说李佳侧福晋和陈侧福晋在正厅起了争执,李佳侧福晋推了陈侧福晋一把,陈侧福晋撞在凳子上,当场就晕过去了!采薇姑娘已经让人把陈侧福晋送回披香殿,还遣人去请太医了!” 胤礽搁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 他早料到陈知画不会甘于示弱,却没想到她出手这般快,这般狠,竟能轻易就撩拨得李佳氏失了分寸。 胤礽站起身,“走,去披香殿。” 披香殿内已是一片忙乱。 陈知画躺在软榻上,外头的旗装早已被褪去,只着一件藕荷色的肚兜,露出的后腰撞出了一片显眼的红痕。 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蹙着,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采薇守在一旁,眼眶通红,见胤礽进来,连忙带着宫人跪了一地,“奴才给爷请安。” 胤礽目光扫过软榻上的身影,瞧见她只着肚兜的模样,脚步下意识顿住,想要退出去。 可转念一想,她是自己的侧福晋,又是因争执受伤,终究还是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他缓步走到软榻边,俯身看着陈知画。 目光落在她白皙肌肤上那抹刺目的红痕,衬着如玉的肌肤,格外惹眼。 他指尖微微一动,终究是没有碰上去。 “太医和女医呢?”他沉声问道。 “回太子爷的话,太医在外间候着,女医已经在路上了。”采薇连忙答道。 胤礽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宫里特意请来的女医提着药箱匆匆进来,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捧着干净的帕子和药膏。 女医行了礼,便上前仔细查看陈知画后腰的伤处,又伸手替她诊脉,沉吟片刻,才道:“回太子爷的话,侧福晋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后腰撞得狠了些,气血翻涌才晕了过去。奴才带了活血消肿的药膏,先替侧福晋敷上,再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吃上两剂,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胤礽松了口气似的,摆了摆手,“既如此,你先替她上药吧。” 女医应声上前,采薇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陈知画后腰的红痕上。 陈知画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闭着眼,将众人的反应听了个真切。 她感觉到胤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听到女医的话,便缓缓睁开眼,眼眶泛红,声音虚弱,“爷……” 胤礽看着她,语气柔和了几分,“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知画摇了摇头,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哽咽道:“妾身没事,让爷担心了。都是妾身不好,不该和姐姐起争执的……” 胤礽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女人哪里是受了委屈,分明是占了便宜还卖乖。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沉,“不关你的事,是她不懂规矩。” 就在这时,吴德才又进来禀报:“爷,李佳侧福晋跪在殿外,说要给陈侧福晋赔罪。” 陈知画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上却软软地说:“爷,还是算了吧,姐姐也不是故意的。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妾身恃宠而骄,容不下姐姐呢。” 胤礽看着她这副“大度”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放心,孤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 第5章 陈知画5 殿外的庭院里,李佳氏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见胤礽出来,她连忙膝行两步,哭着道:“爷,妾身知错了!妾身不是故意推陈知画的,是她……是她故意挑衅妾身,妾身一时糊涂才动了手,求爷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胤礽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糊涂?” 他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李佳氏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孤原以为你只是蠢笨了些,没想到竟这般不知分寸。知画是皇上亲赐的侧福晋,你也敢动手?” 李佳氏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爷,妾身知错了!求爷看在妾身伺候了爷一年的份上,饶了妾身吧!” “伺候?”胤礽冷笑一声,“孤瞧着,你这一年来,除了争风吃醋,惹是生非,什么也没做。” 他懒得再看李佳氏这副丑态,对着吴德才冷冷吩咐:“李佳氏以下犯上,目无尊卑,即刻起禁足于自己的院落,每日抄写《女诫》十遍,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毓庆宫的中馈事宜,她也不必再管了,悉数交由陈侧福晋打理。” “爷!”李佳氏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绝望,磕破了额头也浑然不觉,“爷,妾身知错了!求您收回成命!” 胤礽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她,拂袖转身便回了披香殿。 . 胤礽重回披香殿时,陈知画正倚在软榻上,由采薇伺候着喝药。 药汁苦涩,她蹙着眉,小口小口地抿着,瞧见他进来,忙要撑着身子起身行礼。 “别动。”胤礽快步上前按住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触感细腻微凉,“仔细扯着伤处。” 陈知画顺势倚回软枕,眼眶红红的,“劳爷挂心了,妾身这点伤,不打紧的。其实……妾身知道,姐姐心里定是不痛快的。” 胤礽挑了张椅子坐下,闻言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哦?此话怎讲?” “今日皇上赏了妾身那么多东西,怕是羡煞了旁人。”陈知画抬起头,杏眼里盛着几分无辜,“姐姐入东宫比妾身早,却没这般福气,心里难免会不舒服。妾身不该在她面前提及赏赐的事,想来是戳着她的痛处了,她才会一时冲动……” 她说着,轻轻咬了咬唇,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说到底,还是妾身的不是。若不是妾身,姐姐也不会被罚禁足。爷,您看能不能……能不能从轻发落姐姐?妾身真的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暗笑。 这女人,明明是她步步紧逼,将李佳氏逼得失了分寸,如今倒好,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可偏偏,她这副柔弱懂事的样子,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淡淡。 “规矩就是规矩,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若是这次轻饶了她,往后这毓庆宫的人,岂不是都要爬到你头上来?” 陈知画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只低低应了一声,“爷说的是。” 她知道,胤礽这是在给她撑腰。 有他这句话,往后在这毓庆宫,她便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胤礽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后腰的伤处,那里敷着药膏,被一层薄纱遮着,隐约能瞧见那抹刺目的红。 他忽然开口:“往后再遇上这种事,不必忍着。孤的侧福晋,还轮不到旁人来欺负。” 陈知画闻言,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妾身谢爷厚爱。此生定不负爷,定与爷同进退。” 胤礽看着她,嘴角微勾。 他要的,便是她这句话。 . 毓庆宫的风波,没半日就传到了康熙的御书房。 李德全躬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 康熙闻言,眉头当即蹙起,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御案上,沉声道:“李佳氏嫉妒成性,竟敢对朕亲赐的侧福晋动手,如此品行不端,怎配居于太子侧福晋之位?” 他当即传下口谕,将李佳氏从玉牌上的侧福晋位份抹去,贬为庶福晋,且明令若非特赦,此生不得再晋升位份。 旨意传到毓庆宫时,李佳氏正瘫坐在自己的院落里,攥着帕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推了陈知画一把,竟落得如此下场。 侧福晋的位份没了,管理权没了,她在这毓庆宫,彻底成了个任人拿捏的摆设。 她不甘心,连夜凑了些金银,想托人买通胤礽身边的太监,求见太子一面,哪怕是哭着认个错,也好过就此被弃之不顾。 可她忘了,胤礽身边的人,皆是他的心腹,岂是她这点银子能收买的? 这事没半日就传到了胤礽耳中。 彼时胤礽正坐在披香殿的廊下,看着陈知画歪在软椅上晒太阳。 听闻此事,他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蠢货。” 他当初纵容李佳氏在后院争风吃醋,不过是想拿她当个挡箭牌。 既可以搪塞瓜尔佳氏那边递来的话,让瓜尔佳氏的族人瞧见东宫后院有宠妾闹腾,制衡日后嫁进来的瓜尔佳氏嫡女。 更能在康熙面前,显得自己并非毫无破绽的完美储君。 他故意容忍李佳氏的蠢笨与骄横,便是要露出几分沉溺后院的“破绽”,让康熙觉得他仍有七情六欲,仍有可拿捏的短处,从而对他放下几分猜忌。 可谁曾想,这枚棋子如此不中用,短短一日就被陈知画轻松拿捏,败得一塌糊涂。 既有了陈知画这颗更聪明、更合心意的新棋子,旧棋子的死活,又何须他放在心上? 胤礽当即吩咐吴德才,“传令下去,将李佳氏的院落彻底封了,加派看守,没有孤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与她往来。” 一道命令,彻底断了李佳氏所有的念想。 而另一边,寿康宫的赏赐也送来了。 太后特意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送来一匣子蒙古上好的活血药膏,还有几盒补气养血的珍品药材。 嬷嬷还笑着传太后的话,“侧福晋是个伶俐的好孩子,好好养伤,等身子好些了,常来寿康宫陪太后说说话,太后喜欢得紧呢。” 陈知画忙让采薇收下赏赐,亲自扶着嬷嬷道谢,言语温顺又妥帖,惹得嬷嬷连连夸赞,说她极为懂事。 消息传开,毓庆宫的一众侍妾们,个个噤若寒蝉。 从前李佳氏凭着侧福晋的位份,仗着太子爷没明确斥责过她,便在她们面前作威作福、耀武扬威,她们只当李佳氏是个厉害角色,只能处处避让。 可谁能料到,这么一个在她们眼里横着走的人物,竟被刚入东宫两日的陈知画轻松扳倒,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不仅得了皇上的偏袒、太后的青睐,还让太子爷对她另眼相看。 这足以说明,陈知画的手段远比李佳氏厉害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们这些侍妾,本就没见过太子爷几面,而且太子爷也不喜欢她们这些人,又何苦去触陈知画的霉头? 倒不如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院落,过好自己的日子。 一时间,毓庆宫的后院竟难得的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争宠心思的侍妾,纷纷歇了念头,平日里连院门都少出,生怕一不小心惹到这位新得势的侧福晋。 第6章 陈知画6 夏末的风,携着几分燥热,穿堂而过,卷起帘栊一角,漏进几缕碎金似的日光。 披香殿里静悄悄的,只余下窗外蝉鸣阵阵。 陈知画趴在软榻上,正睡得沉。 天热,她身上只穿了件极薄的月白绫罗寝衣,料子轻得像云,堪堪遮住肩头,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脊背。 后腰的伤处还贴着药膏,为了不蹭到伤,她侧身蜷着,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门帘被轻轻掀起,胤礽缓步走了进来。 吴德才原本想跟着伺候,却被他抬手止住了脚步。 殿内无人,只有女子浅淡的呼吸声,和着窗外的蝉鸣,透着几分慵懒的静谧。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榻上的人身上。 薄衫贴着她的脊背,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日光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竟晃得人有些移不开眼。 这般香艳的光景,饶是他见惯了美人,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旋即,他便挪开了目光,眉峰微蹙,像是不愿被这旖旎的画面扰了心神。 他缓步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宣纸上。 纸上的字,是极漂亮的金瘦体,一笔一划,清隽秀逸。 写的是柳永的词句——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想来是她午睡前闲来无事,随手写下的。 胤礽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看着那句词,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欢娱?年年今夜? 这女人,嘴上说着以他为天,句句温顺,笔下却写着这般缱绻的祈愿,是盼着与他岁岁相伴,还是盼着这东宫的尊荣,能岁岁安稳? 他正思忖着,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被惊扰了。 胤礽抬眸望去,只见漏进的日光落在陈知画眼睑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胤礽立在书桌前的身影,明黄常服的衣角垂在紫檀木桌边。 陈知画心头一跳,睡意瞬间消散,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将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遮住露在外面的脊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爷……您什么时候来的?竟也没叫妾身一声。” 说着,她便要撑着身子起身,却被胤礽抬手止住,“躺着吧,仔细伤处。” 陈知画这才安分下来,却还是拿起外衫,背对着胤礽,飞快地穿好衣裳,又理了理鬓发,这才款款起身。 胤礽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宣纸,指尖点了点那句词,似笑非笑。 “这词,是你写的?” 陈知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羞涩,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 “不过是午睡前闲来无事,随手写的。这些日子,爷常来看望妾身,陪着妾身说话解闷,妾身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便是人间顶好的欢娱了。若是能岁岁年年,都这般安稳,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胤礽挑眉,故意逗她,“若是孤往后不来了呢?” 陈知画闻言,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噙着浅浅的水光,却偏偏强撑着笑意。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爷若是不来,妾身便等。哪怕等到海枯石烂,也会守着这披香殿,等爷来。” 胤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她的手段,却偏偏生不出厌烦,反倒觉得有趣。 他转移了话题,目光重新落在纸上的字迹。 “寻常闺阁女子,写的都是簪花小楷,娟秀温婉,你这瘦金体,倒是少见。孤认识的人里,能写好这字体的,也没几个。” 陈知画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语气愈发谦逊。 “小时候偶然见了宋徽宗的瘦金体帖,便被那笔锋里的风骨吸引了。那字看着清隽,实则笔力千钧,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气节,妾身便缠着先生教。家里人都说,这字体太过锋芒,不适合女儿家,姐姐们学的也都是小楷。妾身不敢违逆,便偷偷学,闲暇时写几笔练练手,怕是写得不好,让爷见笑了。” “见笑?”胤礽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你的瘦金体,笔锋利落,结构峻拔,神韵都快赶上宋徽宗了,何来见笑一说?有空,给孤写一幅字吧。” 陈知画眼睛一亮,脸上的惊喜毫不掩饰,连忙问道:“爷想要什么字?是诗词,还是箴言?”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怎么?这是在打探孤的喜好?” 陈知画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却不慌不忙,语气诚恳。 “妾身是想着,既为爷写字,自然要合爷的心意。若是只写些妾身喜欢的,怕是爷瞧着未必舒心。妾身希望,爷收到的不仅是一幅好字,更是一份心头欢喜。往后爷日日看着这字,便能多几分愉悦。” 胤礽挑眉,“你这是想让孤把字挂起来,日日观赏?” “妾身只是盼着,”陈知画抬眸望他,眼底满是真挚,“爷见着喜欢的东西,能多笑笑。更盼着,爷在妾身面前时,永远都是开心的模样。” 胤礽心里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摆了摆手,“罢了,不用特意迎合孤,写你喜欢的便好。” 陈知画立刻顺杆往上爬,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带着几分娇俏,“那妾身喜欢的,爷看了,也会开心吗?” 胤礽看着她这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等你写出来,孤再告诉你。” 说罢,他便转身理了理衣摆,迈步往外走,“你好好养伤,孤还有事要处理。” 陈知画连忙屈膝相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采薇走了进来,低声道:“侧福晋,您要现在写吗?” 陈知画转过身,眼底的柔婉褪去几分。 她走到书桌前,指尖拂过方才写的那幅柳永词句,轻轻摩挲片刻,随即吩咐:“磨墨。” 采薇连忙研起墨来,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陈知画拿起一支紫毫笔,蘸了蘸墨,悬腕立于宣纸前。 她没有写柳永的婉约词句,也没有写那些称颂太平的颂诗。 笔尖落在纸上,笔锋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温润,一笔一划,皆是风骨铮铮的瘦金体。 仿的是白居易《赠梦得》中的句子—— 但愿我与君,终老不相离。安稳卧锦帐,顺遂度朝夕。 这几句诗直白质朴,没有半分豪言壮语,字字句句都透着寻常夫妻间的期盼,像极了一个妻子对夫君最真切的祝愿。 可只有陈知画自己清楚,这诗句背后藏着的心思。 唯有胤礽安稳顺遂,稳居储君之位,她才能借着这东风,在毓庆宫站稳脚跟,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权势巅峰。 陈知画搁下笔,后退半步,望着宣纸上的字,眼神满意。 第7章 陈知画7 第二日,陈知画的伤好了大半,便亲自捧着锦盒去了胤礽的书房。 吴德才守在门外,见她来,连忙躬身行礼,“侧福晋安。” 陈知画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劳烦公公通传一声,就说知画来送前日爷要的字过来了。” 吴德才面露难色,低声道:“侧福晋恕罪,爷正在里头处理公务呢。太子爷最烦处理公务时有人打扰,怕是得让您多等一会儿。” “不妨事。”陈知画笑意温婉,抬眸望了望庭院里的景致,“我就在外头候着,等爷忙完便是。刚好这院子里的花开得热闹,我还没好好赏过呢。” 吴德才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多劝,连忙吩咐小太监,“快去取些冰镇的酸梅汤和精致点心来,送到廊下的亭子里,好生伺候侧福晋。” 陈知画谢过吴德才,便捧着锦盒走到亭中坐下。 亭外的风穿堂而过,带着石榴花的甜香,吹散了夏末的燥热,倒比披香殿里还要凉快几分。 她慢条斯理地喝着酸梅汤,看着庭院里蝶飞蜂舞,偶尔和路过的小太监说上两句,一派闲适自在的模样,半点没有不耐烦。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门才被推开。 胤礽走出来,瞧见立在亭中的陈知画,眉峰微蹙,“你怎么来了?身上还有伤,不在殿里歇着,跑出来做什么?” 陈知画连忙走上前,将锦盒递过去。 “妾身闲来无事,便把前日爷要的字写好了,想着亲自送来给爷瞧瞧。方才听吴公公说爷在忙,便在这儿等了等,吹吹风赏赏花,倒也惬意。” “等了多久?”胤礽接过锦盒,目光落在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 “没多久。”陈知画浅笑着摇头,语气轻快,“妾身的伤已经大好了,躺了三四天,早就闷得慌了。说起来,还得谢爷赏的药,那般管用,妾身才能好得这般快。” 胤礽闻言,眼底的冷冽散去几分,他挑开锦盒搭扣,取出里面的宣纸。 日光落在纸上,那几句诗映入眼帘,字迹清峻,词句质朴。他看着“安稳卧锦帐,顺遂度朝夕”这两句,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抬眸看向陈知画。 “你倒是会挑诗。” 陈知画垂眸浅笑,“妾身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只盼着爷能日日安稳,岁岁顺遂。于妾身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光景了。” 这话听着是小女子的闺阁心思,实则字字句句都踩在了胤礽的心坎上。 他是太子,身处储位,最缺的便是“安稳顺遂”四字,而陈知画,恰好将这份期盼,用最温婉的方式说了出来。 胤礽将宣纸重新折好,放回锦盒,语气柔和,“写得很好,孤很喜欢。孤让人把它挂在书房的窗边,往后日日瞧着,也能图个心安。” 陈知画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她抬眸望进胤礽深邃的眼眸里,眼底满是真挚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他喜欢自己的字而开心。 胤礽语气温和,“好了,你伤还没完全好透,早些回披香殿歇着去。孤还要去御书房见皇阿玛,就不留你了。” “妾身遵命。” 陈知画乖巧应下,屈膝行了一礼,由采薇扶着,缓步离开了。 待陈知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胤礽才转身回了书房,将那幅字重新取了出来。 他立在窗边,日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将那几句诗衬得愈发清晰。 他盯着“终老不相离”几个字,嘴角勾笑,低声自语。 他扬声唤道:“吴德才。” 吴德才连忙应声进来,“爷有何吩咐?” “把这幅字,挂在窗边最显眼的地方。”胤礽将宣纸递给他。 “是,奴才这就去办。”吴德才双手接过,心里却暗暗思忖。 能让爷这般上心,还特意挂在书房显眼处,这位陈侧福晋,怕是往后要在毓庆宫站稳脚跟了。 往后对她说话做事,可得再客气几分,万万不能怠慢了。 . 御书房的烛火燃得旺,将满室的明黄与墨色都晕染得暖了几分。 胤礽陪着康熙,从朝堂吏治聊到河工漕运,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便沉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留下用膳吧。” 康熙搁下朱笔,语气温和,全然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 宫人很快摆上膳食,不过是几样家常的精致小菜,却也样样精致。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没了君臣的规矩束缚,倒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 康熙夹了一块红烧鹿肉放进胤礽碗里,看着他清隽的眉眼,微微蹙眉,“瞧着比上月清减了些,多吃点,储君之位费心费力,身子骨得撑住。” 胤礽垂眸应下,“是。” 酒过三巡,康熙忽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知画那丫头的伤,如今好些了?” 胤礽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康熙,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思忖。 陈知画是陈诜的女儿,陈诜是朝中重臣,深得皇阿玛倚重。 再者,皇阿玛素来提倡满汉一家亲,自己身为太子,与这位汉家侧福晋和睦相处,本就是皇阿玛乐见其成的。 可……皇阿玛从未对自己的其他侍妾这般上心过,就连那位还在守孝期的准太子妃瓜尔佳氏,皇阿玛也甚少问及。 这般特意关心他与陈知画的相处,未免有些不同寻常。 只是容不得他细想,他便恭敬回道:“回皇阿玛的话,知画的伤已大好了。前日儿臣让她写幅字,还是她亲自捧着锦盒送到书房来的,瞧着气色已是好了大半。” 他刻意提了“亲自送字”的细节,话里话外都透着与陈知画关系和睦的意味。 果然,康熙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如此便好。你二人能和睦相处,朕也就放心了。” “朕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可子嗣之事,也不能耽搁。你瞧朕,如今看着膝下儿孙绕膝,才知这承欢之乐有多难得。汉人讲究子孙满堂,如今满汉一家亲,你这太子,也该早些开枝散叶,多添几个皇孙才是。” 胤礽心里冷漠,面上却依旧恭顺,起身拱手,语气恳切。 “儿臣明白皇阿玛的心意,定与知画好好努力,不辜负皇阿玛的期许。” 康熙满意地笑了,又给胤礽斟了杯酒。 “这才对。往后多去披香殿走走,别总闷在书房里。夫妻和睦,家宅才能安宁,这储位坐得才稳当。” 胤礽举杯饮下,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在心底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皇阿玛今日的关切,实在是过了。 是真的盼着他子嗣兴旺,还是……另有深意? 此时,他竟有些看不透皇阿玛眼底的心思。 第8章 陈知画8 夜色沉沉,毓庆宫的廊下挂着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得朦朦胧胧。 披香殿里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得很。 陈知画正趴在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白皙纤细。 她没施粉黛,清丽柔和。 身上只着一件藕荷色肚兜,后腰的伤处露在外面,正微微泛红。 采薇端着药膏,瞧见胤礽,连忙屈膝行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胤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膏上,淡淡道:“放下吧,孤来。” 采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药膏递过去,又悄悄退到门口。 守在外面的吴德才瞥见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立在廊下,没再进去。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胤礽走到榻边,挖了一勺药膏,指尖触到微凉的膏体。 他低头看着陈知画,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是睡得正沉。 龙涎香的气息淡淡散开,飘入陈知画的鼻间。 她心头微动,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只当是采薇,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态,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胤礽的指尖落在她后腰的红痕上,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轻柔。 药膏微凉,触得陈知画微微一颤,她这才故作惊醒,猛地睁开眼往后看,待看清来人是胤礽时,惊得连忙要撑着身子起身。 “爷?您怎么来了?妾身……妾身失礼了!” “别动。”胤礽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仔细扯着伤处。” 陈知画这才安分下来,脸颊却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采薇也真是的,爷来了也不知会妾身一声,让妾身这般……这般见了爷的面。” “是孤不让她说的。”胤礽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她后腰的红肿上,“瞧着消了不少,这药倒是管用。” “都是爷赏的药好。”陈知画软软地开口,“有爷亲手给妾身抹药,想来好得更快。” 胤礽挑眉,眼神戏谑,“哦?你这是想让孤继续给你抹?” 陈知画往软榻里缩了缩,一副柔弱无措的模样,“妾身……妾身够不着后腰,只能辛苦爷了。” 胤礽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矜贵的纵容,“躺回去吧。” 陈知画乖乖照做,还主动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后腰。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那抹红痕愈发显眼。 胤礽继续给她抹药,只是到底没伺候过人,指尖的力道没轻没重,不小心按得重了些。 陈知画疼得“嘶”了一声,眉头蹙了起来。 胤礽下意识收回手,“弄疼你了?孤轻一点。” “无妨。”陈知画摇摇头,却忍不住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 胤礽瞧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耳朵尖,心里不由得暗笑。 到底还是个刚出阁的姑娘,这般容易害羞。 他放缓了动作,一边抹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闲聊,“前日在寿康宫,听你说会蒙语,倒是没想到,你竟说得那般地道。” 陈知画垂着眼眸,声音依旧温顺,“妾身小时候喜欢读书,家里的先生教过满蒙汉三种语言,妾身不过是略懂一二罢了。” 略懂一二? 胤礽心里冷笑。 略懂一二,能说出比八旗子弟还正宗的蒙语?略懂一二,能写出堪比宋徽宗的瘦金体? 他忽然想起自己派人查过的陈知画的底细。 陈诜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三个姐姐的事迹清清楚楚,两个弟弟的学业也明明白白,唯独她,只写着“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十二岁便由其父求旨免选秀”。 一个体弱多病的闺阁女子,怎会有这般多的本事? 陈诜刻意将她藏得这样深,怕不是真的因为体弱,而是在暗中培养。 十二岁求旨免选秀,避开了宫中的选秀,转头却被皇阿玛亲自指给了自己做侧福晋。 皇阿玛今日在御书房的关切,此刻想来,也绝非偶然。 就像皇阿玛从小培养瓜尔佳氏做太子妃一样,陈知画,怕是皇阿玛早就替毓庆宫准备好的侧福晋。 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胤礽想着,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 陈知画听到他的笑声,忍不住偏过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爷,您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笑得这般……” “没什么。”胤礽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只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从前的迷雾,如今总算是散了,也知道往后该往哪走了。” 陈知画心头一紧,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刚想细问,却听胤礽道:“好了,抹完了。” 她连忙收回思绪,“多谢爷。” 胤礽放下药膏,目光落在她的芙蓉面上,忽然开口叮嘱:“往后凡事小心些,这次伤的是腰,若是不小心伤了脸,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陈知画连忙点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膏。 “妾身往后定当谨小慎微。有爷的药在,妾身定然不会留疤的。毕竟……妾身可不能毁了容貌,若是妾身不漂亮了,爷厌弃了妾身可怎么办?” 胤礽看着她眼底那点娇怯又带点狡黠的光,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泛红的耳垂。 触感细腻温热,惹得陈知画猛地一颤,往软榻里缩得更紧了些,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就这么怕孤厌弃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在这静谧的夜里,竟格外撩人。 陈知画抬眸望他,眼底水光潋滟。 “妾身蒲柳之姿,能得爷青眼,已是天大的福气。若是没了这点颜色,爷身边美人如云,哪里还会记得妾身?” 胤礽低笑出声,没再逗她,只直起身理了理衣摆,“夜深了,你好生歇着。孤回前殿了。” 陈知画连忙撑着身子要起身相送,却被他按住肩膀,“躺着吧,不必拘礼。”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龙涎香的气息随着脚步渐渐淡去。 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陈知画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彻底瘫软在软榻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眼底的羞涩褪去。 胤礽方才那番话,意有所指。 他定然是查到了些什么,或是猜到了康熙的用意。 不过,这倒也合了她的心意。 唯有让他看清自己的用处,才能在这毓庆宫,真正站稳脚跟。 . 另一边,胤礽回到前殿书房,吴德才连忙迎上来,递上一盏热茶。 “爷,夜深露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胤礽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吴德才不敢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半晌,胤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陈诜这个女儿,藏得够深。” 吴德才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皇阿玛倒是好算计。”胤礽又道,指尖轻轻敲击着茶盏,“既送了个助力来,又能借着满汉一家亲的由头,堵了朝中那些老臣的嘴。”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边挂着的那幅瘦金体字上。 “但愿我与君,终老不相离”,字迹清峻,句句都是软语温言,可字字句句,又都透着依附与共谋的心思。 这个女人,聪明,通透,还懂分寸。 夜色渐深,毓庆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前殿书房的烛火,还亮着,映着窗边那幅字,也映着胤礽眼底沉沉的算计。 这毓庆宫的风云,才刚刚开始翻涌。 第9章 陈知画9 几日后,陈知画的伤彻底好了,一身藕荷色旗装,梳着雅致的旗头,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素净又不失清丽。 她带着采薇和钱嬷嬷,备了些亲手做的江南点心,往寿康宫去给太后请安。 寿康宫里,太后正歪在软榻上听嬷嬷念话本。 见陈知画进来,连忙让她近身,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 “瞧瞧,这才几日不见,气色就这般好了。快坐,哀家还惦记着你呢。” 陈知画屈膝谢恩,柔声回道:“劳烦太后娘娘挂心,都是您赏的药膏管用,知画的伤才能好得这般快。今日特意做了些江南的精致点心,孝敬太后尝尝鲜。” 太后笑着让嬷嬷呈上来,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眉眼弯弯。 “还是你们江南的点心精致又好看。说起来,哀家这辈子,还没去过江南呢,总听人说江南水乡好,烟雨朦胧,遍地是杨柳杏花,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陈知画便柔声细语地讲起江南的风物,说春日里的断桥残雪,夏日里的十里荷香,秋日里的桂子飘香,冬日里的寒山暮雪。 她言语生动,听得太后眉开眼笑,连连称好。 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太后渐渐有了倦意,便摆了摆手。 “哀家老了,坐久了就乏。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陪哀家说话,哀家还想听你讲江南的故事。” 陈知画恭敬应下,又细细叮嘱了嬷嬷几句,才缓步退出寿康宫。 刚走到长信门附近,迎面就撞上两个少年郎,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太监。 两边人猝不及防地停住脚步,目光相对,皆是一脸陌生。 陈知画身边的嬷嬷眼尖,先认出了来人,连忙凑近陈知画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侧福晋,是九爷和十爷。” 与此同时,胤禟和胤??身后的太监也急急忙忙低语:“两位爷,这位是毓庆宫的陈侧福晋,是皇上亲赐给太子爷的。” 陈知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依旧是温婉浅笑。 她敛衽垂眸,款步上前,身姿端雅地屈膝行礼,“给九爷、十爷请安。” 那边胤??一听“太子侧福晋”,眼睛当即瞪圆了。 正愣神间,胤禟已率先抬手,面上敛了几分顽劣,朗声道:“侧福晋免礼。” 胤??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含糊道:“免礼,免礼。” 礼毕,陈知画才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垂着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一丝打量。 胤禟挑眉打量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 他素来最厌弃太子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可眼前的陈知画,落落大方,眉眼温顺,一举一动皆合规矩,倒让他挑不出半点错处。 心里只暗忖,皇阿玛当真是偏心,什么好东西都往太子那里送。 胤??则是直勾勾地盯着陈知画,满脸的惊叹,全然忘了收敛神色。 陈知画视若无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关切,“瞧两位爷的样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胤??刚要张嘴回话,就被胤禟冷冷打断,“关你什么事?” 语气算不上和善,陈知画却半点不恼,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瞧这天色,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两位爷若是在外头久逛,怕是要中暑。到时候一身汗,定是极不舒服的。” 她声音软和,眉眼间的关切真切,倒让胤禟心里那点别扭的火气散了大半。 他心里愈发不舒坦,这般温柔漂亮的女子,真是便宜了太子那个家伙。 胤??见九哥脸色缓和,立马忘了方才的警告,大嘴巴一张全漏了底,“我们要去御花园玩!才不睡午觉呢,那多没意思!” 陈知画闻言,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下午不是还有师傅授课吗?中午若是不歇一会儿,下午怕是要打不起精神听课了。” 胤??满不在乎地摆手,“怕什么!那些师傅们,哪里敢管我们!” 胤禟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狠狠瞪了他一眼,硬邦邦道:“我跟你可不一样!” 胤??一脸茫然,挠着头追问:“怎么不一样了?我们不都是……” “闭嘴!”胤禟低喝一声。 胤??吓得一哆嗦,立马闭了嘴,乖乖站在一旁。 陈知画瞧着这一幕,忍不住莞尔,柔声说道:“既然两位爷要去御花园,那就不耽误你们的时辰了。只是御花园里花木繁盛,阴凉处多,虫蚁也多,九爷、十爷去了,可要多留意些,别被叮咬了才好。” 胤禟板着脸,硬邦邦地回了句,“知道了。” 陈知画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之后,陈知画便带着钱嬷嬷和采薇,缓步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胤??才凑到胤禟身边,纳闷地问:“九哥,我们不去御花园了?” 胤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回翊坤宫睡觉去。” “啊?”胤??瞪大了眼睛,“好好的,怎么又要睡觉了?” “困了!”胤禟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胤??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方才那个陈侧福晋,可真温柔漂亮。可惜了,竟嫁给了太子,他那人,整日里高高在上的,连正眼都懒得瞧人,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胤禟脚步一顿,沉默不语。 . 陈知画刚回到披香殿,就有小太监来禀,说赵嬷嬷在偏厅候着。 她微微颔首,理了理衣袖,才缓步走了过去。 赵嬷嬷是胤礽的奶嬷嬷,在毓庆宫的地位非同一般。 从前李佳氏管着内务,也得让她三分。 陈知画养伤的这几日,毓庆宫的大小事更是全由她一手操持。 此刻见了陈知画,她起身行了个半礼,语气不卑不亢。 “老奴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身子大安,真是毓庆宫的福气。” 陈知画虚扶了她一把,笑意温婉,“嬷嬷客气了。这段日子辛苦嬷嬷打理宫务,知画感激不尽。” 两人分宾主落座,采薇奉上热茶。 赵嬷嬷便将一叠厚厚的账本推到陈知画面前,“这是这几日的宫务账本,侧福晋过目。往后毓庆宫的内务,便该交还到侧福晋手里了。” 陈知画伸手拿起账本,指尖拂过纸面。 账本上的字迹倒是工整,可细瞧下来,却处处透着含糊。 采买的数目只写了总数,不见明细,各处的用度一笔带过,全无凭证。 偏偏账面算下来,竟是分毫不差,干净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心里冷笑,将账本轻轻放下,叹了口气。 “不瞒嬷嬷,知画自小在江南长大,没怎么学过这些管家理事的门道。毓庆宫是储君府邸,关系重大,往后这些事,怕是还要多劳嬷嬷指点一二。毕竟嬷嬷是爷最器重的人,有嬷嬷在,知画才能安心。” 赵嬷嬷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在毓庆宫待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李佳氏跋扈,尚且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眼前这个陈知画,看着柔柔弱弱,不过是运气好绊倒了李佳氏,又得了皇上和太后的青睐,能成什么气候?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侧福晋年轻,没经手过这些也是正常。毓庆宫是太子爷的根基,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老奴跟着太子爷几十年,别的不敢说,打理这些事还是有数的。侧福晋放心,老奴定会好好教导侧福晋,定不让这些俗事扰了侧福晋的清净。” 陈知画低眉顺眼地应着,“那便多谢嬷嬷了。往后知画有不懂的地方,可要多向嬷嬷请教。” 赵嬷嬷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愈发觉得这侧福晋是个好拿捏的。 陈知画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既然要接手宫务,知画想着,该见见各处的负责人才是。尤其是管采买的那位,宫里的吃穿用度都经他的手,最是要紧。” 赵嬷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侧福晋有所不知,那管事的前几日感染了风寒,正卧病在床呢。侧福晋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问老奴便是,老奴都清楚。” “哦?风寒?”陈知画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关切,“可请太医瞧过了?” 赵嬷嬷点头,“太子爷恩典,早就派了太医去瞧。只是这风寒容易传染,侧福晋身子刚好,还是别见的好,免得再伤了元气。” “那可真是要好好养着。”陈知画立刻转头吩咐采薇,“去取些人参和上好的锦缎来,就说是我赏的。爷这般看重的人,我岂能失了礼数?” 采薇应声下去,赵嬷嬷连忙起身道谢:“老奴替李管事的谢侧福晋恩典。” 陈知画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赵嬷嬷腕上,忽然笑了,“嬷嬷这几日也辛苦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赏你。” 她说着,便褪下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玉镯。玉镯莹白通透,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她起身走到赵嬷嬷身边,亲自将玉镯戴在她腕上,柔声道:“这支镯子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嬷嬷别嫌弃。” 赵嬷嬷嘴上说着“使不得”,手腕却很诚实地伸着。 待玉镯戴好,她摩挲着腕间的温润触感,心里更是笃定。 这陈知画和李佳氏没什么两样,都是些绣花枕头,看着光鲜,实则蠢笨如猪。 什么绊倒李佳氏,定是李佳氏自己蠢,冲撞了她,她不过是顺势装晕博同情罢了。 这般柔柔弱弱、出手阔绰的性子,往后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她谢过陈知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赵嬷嬷离去的背影,陈知画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第10章 陈知画10 没多时,送完赏赐的采薇回来了。 “侧福晋,那李管事看着确实病得不轻,脸色蜡黄,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陈知画正坐在窗边翻看账本,闻言头也没抬,“是真病还是假病,与我无关。横竖到最后,他都会变成真病。” 采薇垂首应道:“侧福晋放心,送去的东西里,都按您的吩咐添了料,保管他往后日日都浑身乏力,再没精力管那些腌臜事。” “那就好。”陈知画合上账本,“有些人,既然占着位置不做事,那便腾出位置来。” . 夜色渐沉,毓庆宫的宫灯次第亮起。 披香殿里早已备好了晚膳,全都是胤礽素日里喜欢的,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这是胤礽第一次来披香殿用膳,陈知画特意嘱咐了厨子,每道菜都做得格外用心。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陈知画连忙起身相迎。 胤礽一身月白常服,缓步走了进来,温润而泽。 “爷来了。”陈知画屈膝行礼,语气柔婉。 胤礽微微颔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陈知画刚要拿起公筷替他布菜,却被他抬手止住,“坐下一起用。” 陈知画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坐在了他身侧的位置,丝毫没有推托什么“不合规矩”的话。 胤礽扫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采薇和吴德才,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准外传。” 两人连忙躬身应是,“奴才遵命。” 晚膳间,采薇给陈知画布菜,吴德才伺候着胤礽,偶尔陈知画也会夹一筷子胤礽爱吃的菜,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又妥帖。 饭后,两人沿着披香殿的回廊消食。 夜风微凉,带着花香,吹散了晚膳的腻味。 陈知画惦记着账本的事,没歇多久,便又回到了卧室。 胤礽跟进来时,正瞧见她伏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纸面上,问道:“在写什么?” 陈知画连忙起身,将纸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苦恼。 “回爷的话,妾身瞧着账本上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便记了下来,想着明日问问赵嬷嬷。她答应了妾身,会好好教导妾身打理宫务的。” 胤礽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又拿起一旁的账本翻了翻。 账本上的数目看着干净,实则处处都是含糊其辞的漏洞。 他看了片刻,合上账本,只淡淡道:“既然不懂,便好好学。” “妾身明白。”陈知画垂眸应道,眼底满是温顺,“定不让爷为这些俗事忧心。” 胤礽没再说话,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余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陈知画坐在一旁,继续整理着账本上的疑问。 胤礽看着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 昏黄的烛火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握着笔的手指纤细白皙,认真的模样竟透着几分动人。 他连忙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书。 夜深了,侍女们早已备好了热水。 两人沐浴更衣后,并肩躺在了床榻上。 按宫里的规矩,妻妾侍寝,该是睡在外侧伺候的。 可胤礽却淡淡道:“孤睡外侧。” 陈知画应了声“是”,便乖乖地往内侧挪了挪。 这是两人继新婚之夜后,第一次这般亲近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陈知画心里难免紧张,指尖微微蜷缩着,脑海里忽然闪过李佳氏从前的话,说她不过是个摆设。 难道……太子真的有隐疾?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陈知画忍不住侧过脸,借着昏暗的烛火,细细打量着身侧的人。 胤礽闭着眼睛,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剑眉星目,薄唇紧抿。 即便是睡着了,眉眼间也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矜贵,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般天潢贵胄的气度,倒真真是配得上太子的身份。 陈知画走神了,全然没察觉到,身侧的人早已睁开了眼睛。 胤礽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客观来说,她的脸堪称绝色,楚楚动人,一双眼睛灵动漂亮,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也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韵味。 陈知画回过神,对上胤礽深邃的目光,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转过脸,低声问道:“爷怎么还没歇息?” 胤礽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不也没睡?” “妾身……”陈知画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妾身与爷同床,心里有些紧张,一时睡不着。” “往后习惯了就好。”胤礽淡淡道。 陈知画追问:“那爷是已经习惯了吗?” 胤礽轻笑一声,语气戏谑,“孤后院这么多女人,你觉得孤习惯了吗?” 陈知画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期盼,“虽说爷有许多女人,可妾身只有爷一个人。爷能不能多来看看妾身?这样妾身定能更快习惯的。” “孤不是已经常来?”胤礽挑眉,“难道还不够?” 陈知画往他身边靠了靠,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声音娇软,“妾身心里是习惯了,可身子还没习惯呢。” 胤礽看着靠过来的人,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你这是,盼着孤宠幸你?” 陈知画抬眸望他,眼神潋滟,语气真挚,“妾身盼着与爷成为真正的夫妻,盼着能为爷生儿育女。” 胤礽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蛊惑,“你的身子属于孤,那你的心,也属于孤吗?” 陈知画下意识地想躲,却硬生生忍住了,仰头望着他,“妾身的身心,都属于爷。” 可胤礽却忽然退开了些,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孤瞧着,你的身心,还没习惯孤的存在。等以后吧。” 说罢,他便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再言语。 陈知画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她这么一个大美人,都这般投怀送抱了,竟也换不来他半点动容。 再想起李佳氏的话,想起胤礽一年到头也不碰后院那些女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太子,怕是根本不举。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没有孩子,她拿什么站稳脚跟?拿什么去争那太后之位? 皇上那般看重太子,那般期盼他开枝散叶,若是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竟是这般光景,又该是何等震怒? 陈知画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这毓庆宫的路,怎么忽然就难走了起来? 第11章 陈知画11 第二日天明,陈知画是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的。 帐幔外天光熹微,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胤礽四更天便起身去上朝了。 按规矩,太子起身,妻妾该守在一旁伺候更衣梳洗。 可胤礽没提,陈知画便也乐得装糊涂。 她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攥紧毓庆宫的内务大权,就算胤礽真的有隐疾,那么自己有了权力才能有底气。 接下来的几日,陈知画彻底摆出了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嬷嬷,这采买的数目怎么和入库的对不上呀?” “嬷嬷,这各院的月例银子该怎么分发才妥当?” 赵嬷嬷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一边不耐烦地解释,一边在心里嗤笑,果然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连这点皮毛事都弄不明白,比那李佳氏还蠢。 她哪里知道,陈知画看似懵懂,实则将她话里的漏洞、经手的关节,全暗暗记在了心里。 见赵嬷嬷对自己的戒心越来越淡,陈知画又添了手笔,隔三差五便送上些金簪玉饰。 赵嬷嬷收得手软,愈发笃定这陈侧福晋就是个任由拿捏的软柿子,连带着回话都越发敷衍。 这日,赵嬷嬷主动寻上门,满眼得意。 “侧福晋,那李管事的风寒总不见好,采买的差事不能空着。老奴瞧着他徒弟富康还算本分,就让他暂代了。” 陈知画故作惊讶,“采买这般要紧的差事,不是该由我来定夺吗?” 赵嬷嬷当即拉下脸,“侧福晋初来乍到,哪里懂这里面的门道?富康跟着李管事多年,稳妥得很,老奴替您定了,您只管放心便是。” 陈知画沉默片刻,似是被她说服,轻轻点头,“既如此,便依嬷嬷的意思吧。” 她随后见了富康一面。 那人看着五大三粗,说话吞吞吐吐,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对赵嬷嬷更是言听计从。 陈知画见状,便顺水推舟应下了此事。 赵嬷嬷心满意足地走了,却不知这头李管事正气得捶床。 他不过是染了风寒,竟被夺了差事,转手交给了最会巴结赵嬷嬷的富康。 他那三四个徒弟更是愤愤不平,个个都觉得这差事该落在自己头上,哪里轮得到富康这个只会溜须拍马的? 怨气积了几日,终于在富康第一次采买时爆发了。 李管事的徒弟们联起手来,在账本上动了手脚,数目错漏百出,却又做得不算隐蔽,好像就是故意要让人瞧见。 账本递到披香殿时,赵嬷嬷只粗略扫了一眼。 横竖她已经从中捞了一笔,余下的不过是走过场,料定陈知画也看不明白。 可这一次,陈知画却没再装糊涂。 她将账本拍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立刻让人去请赵嬷嬷。 赵嬷嬷姗姗来迟,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她又闹了什么笑话,不屑道:“侧福晋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几本账本,值得您这般动气?” “值得不值得,嬷嬷瞧瞧便知。”陈知画将账本推到她面前,“嬷嬷您看,采买的绸缎数目与入库的差了三成,香料的银子更是对不上。这可不是小数目,难不成是有人中饱私囊?” 赵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拿起账本细看。 这一看,冷汗瞬间浸湿了背脊—— 她吞的那笔钱做得天衣无缝,可这些错漏却蠢得离谱,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栽赃! “定是您看错了!”赵嬷嬷强作镇定,“毓庆宫的人都是老底子,哪里敢做这等事?” “是吗?”陈知画冷笑一声,扬声唤人,“把富康带进来!” 富康被押进来时,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知画将账本扔到他面前,厉声质问:“这些账目是怎么回事?说!” 富康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侧福晋饶命!奴才没有中饱私囊!是有人要害奴才啊!” 赵嬷嬷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分明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敢攀咬旁人!” 富康被逼得急了,猛地抬起头,指着赵嬷嬷尖叫道:“是她!是赵嬷嬷让奴才这么做的!她每月都要从采买的银子里捞一笔,奴才若是不依,她便要撵奴才出宫!奴才也是被逼的!” “你血口喷人!” 赵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打他,却被宫人拦住。 陈知画冷眼瞧着这出闹剧,语气平静。 “此事牵扯重大,我做不得主。来人,去请太子爷过来。” “别!”赵嬷嬷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侧福晋饶了老奴吧!千万不要请太子爷!奴才求您了!” 陈知画不为所动,淡淡道:“毓庆宫是太子爷的毓庆宫,这里的每一分银子都姓爱新觉罗。出了这等事,岂能瞒着主子?” 不多时,胤礽便来了。 他踏入殿内,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又落在陈知画脸上。 陈知画垂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胤礽没说话,只拿起账本翻了翻,随即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哭得撕心裂肺,喊着自己是冤枉的,又提起当年哺育胤礽的情分,打感情牌。 “爷!老奴跟着您几十年了,怎么会做这等事?您要信老奴啊!” 富康却不肯松口,死死咬着赵嬷嬷不放。 “太子爷明察!奴才说的句句属实!赵嬷嬷不仅贪墨银子,还纵容李管事克扣各院的用度!” 胤礽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当初留着赵嬷嬷,一是念着哺育之情,二是想借着她试探陈知画的手段。 可他没想到,赵嬷嬷竟贪得这般不知收敛,连他的毓庆宫都敢当成自己的敛财之地! 他懒得再听辩解,冷声吩咐:“彻查!把李管事和他那几个徒弟都带过来,一查到底!” 彻查的结果,比想象的还要不堪。 赵嬷嬷不仅贪墨采买银子,她的丈夫普凌更是借着她的名头,在外头收受贿赂,数额巨大。 而账本上的错漏,果真是李管事的徒弟们联手搞的鬼,李管事本人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胤礽怒不可遏。 念在赵嬷嬷是奶嬷嬷的份上,他没有取她性命,只下令抄没所有赃款,将赵嬷嬷和普凌一同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力,派人严加看管。 至于李管事和那几个徒弟,还有富康,皆因牵涉贪墨,被当庭杖毙。 一场风波,以雷霆之势落下帷幕。 毓庆宫的内务彻底空了出来。 胤礽看着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的陈知画,眼神深意。 他岂会看不出,这一切从头到尾,都透着陈知画的手笔? 从故意示弱麻痹赵嬷嬷,到借李管事徒弟的手挑起事端,再到最后请他来主持公道,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往后,毓庆宫的内务,便由你全权打理。”胤礽缓缓开口。 陈知画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妾身定不辜负爷的信任。” 胤礽看着她,嘴角微勾,“孤相信你。” 待胤礽走后,陈知画立刻着手整顿毓庆宫。 她雷厉风行地撤换了一批赵嬷嬷的心腹,将早已收买好的孙管事提拔为采买总管,又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库房、厨房等要害部门。 忙完这一切,已是黄昏。 陈知画站在披香殿的廊下,望着天边的晚霞,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了赵嬷嬷这个绊脚石,毓庆宫的大权终于落在了她的手里。 第12章 陈知画12 赵嬷嬷被发配庄子的消息,没两日便传遍了紫禁城。 毕竟是太子的奶嬷嬷,几十年的情分,竟落得个抄家发配的下场,任谁听了都要咂舌议论几句。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康熙的御书房。 这日散朝后,康熙特意留了胤礽说话。 御案上的明烛燃得旺,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嬷嬷的事,你做得太心软了。”康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她仗着是你的奶嬷嬷,便敢在毓庆宫里贪墨营私,连普凌都借着你的名头在外头敛财。这般胆大包天,分明是没把你这个储君放在眼里,更没把朝廷的规矩放在眼里!依朕看,直接赐死都不为过。” 胤礽垂首而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声音低沉,“儿臣知道。只是念着她哺育一场的情分,实在狠不下心。说到底,还是儿臣优柔寡断,处置不当,让皇阿玛操心了。” 他抬眸看向康熙,眼底满是孺慕之情,“儿臣虽居储位,可这人心险恶、朝堂规矩,还有太多不懂的地方。往后,还需皇阿玛多多教导,儿臣定当虚心受教,不负皇阿玛的期许。”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沉郁渐渐散去。 他子嗣众多,可太子自幼养在身边,那份舐犊之情终究是不同的。 方才的怒意,也渐渐被欣慰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胤礽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有这份心,便好。朕不是要你做个铁石心肠的人,只是这储君之位,容不得半分心软。今日赵嬷嬷敢贪墨毓庆宫,明日便有人敢觊觎你的储位。说到底,还是底下的奴才们心思不正,狗咬狗才把这龌龊事抖搂出来,往后毓庆宫的内务,可不能再交给这些下人拿捏了。” 胤礽恭顺地应道:“儿臣明白,往后定当严加管束。” 康熙沉吟片刻,又道:“经此一事,毓庆宫的内务,终究得由正经主子来管才妥当。陈氏如今是毓庆宫里身份最高的女人,性子看着也稳妥,这后院的事,便交给她全权打理吧,也好让你少些后顾之忧,专心在前朝办差。” 胤礽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恭敬,躬身应道:“儿臣遵旨。儿臣也瞧着知画行事稳妥,定能将毓庆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康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去吧。往后多留心些,不管是前朝还是后院,都要拿捏好分寸。” “儿臣遵旨。” 胤礽躬身退出御书房,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方才那番话,不仅消了皇阿玛的怒意,更让他看到了自己“纯善孝顺”的模样。 至于赵嬷嬷的死活,早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经此一事,他不仅彻底清了毓庆宫的蛀虫,更让皇阿玛看到了自己的“无能”。 一箭双雕,倒是划算。 至于陈知画,不动声色间便扫清了赵嬷嬷这个障碍,还得了皇阿玛的亲口认可。 胤礽嘴角勾起,转身朝着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毓庆宫的灯火,早已在暮色里亮起,静静候着他回去。 . 胤礽回到披香殿时,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烛火,映得满室书卷与账本的影子影影绰绰。 陈知画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低头看着账本。 采薇和钱嬷嬷一左一右地站着,手里也捧着厚厚的账本,三人都凝神细算,连胤礽进门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他轻咳一声,三人才惊觉,陈知画连忙放下账本起身行礼,“给爷请安。” “免礼。”胤礽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陈知画方才坐着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叠如山的账本,“吴德才说你这两日都没怎么用饭,倒是辛苦你了。” 陈知画垂着眸,语气温顺,“刚接手毓庆宫的内务,里头的门道太多,妾身想着多琢磨琢磨,才能把差事办好,不让爷分心。” 胤礽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孤有些饿了,传膳吧。” 陈知画心头一跳,连忙应声。 转身吩咐采薇的功夫,她才想起,厨房留的都是自己爱吃的江南小菜,口味偏清淡,未必合太子的胃口。 她连忙转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柔声说道:“爷来得突然,厨房备的都是妾身爱吃的口味。妾身想着,亲自下厨给爷做两道菜,还请爷稍等片刻。” 胤礽挑眉,“你还会下厨?” 陈知画浅浅一笑,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婉,“在家的时候,母亲说,女子总要学着做几道拿手菜,往后才能伺候夫君。妾身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爷的口味。” 胤礽嘴角弯了弯,“哦?那孤倒是要尝尝你的手艺。” “爷稍候。” 陈知画屈膝行了一礼,便带着采薇匆匆往后厨去了。 殿内只余下胤礽和钱嬷嬷,钱嬷嬷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胤礽起身,缓步踱到殿内四处打量。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静下心来,细看陈知画的住处。 屋内的布置与她的人一般,素雅大方,不见半分奢靡之气。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两幅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笔墨苍劲。 另外两幅,却是带着几分娟秀灵气的花鸟图,落款处写着“知画”二字。 画中一只白玉兔蹲在桂花树下,茸毛蓬松,眼神娇憨,栩栩如生。 胤礽看着那兔子,“孤记得她前几日挂的是山水画?” 钱嬷嬷连忙躬身回道:“侧福晋闲时最爱画画,但凡画得满意的,便会换下来挂着,殿里的字画,素来是时常换新的。” 胤礽点了点头,目光又挪到了一旁的梳妆台上。 妆台是紫檀木的,上面摆着几只青釉瓷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菊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瓶瓶罐罐的脂粉摆得整整齐齐,妆匣敞开着,里面放着不少珠钗首饰,却大多是素雅的白玉、珍珠款式,难得见几件颜色艳丽的。 他想起陈知画素来爱素雅的衣裳,应该是不喜欢那些俗艳之物。 只是目光扫过妆台上那几支青黛时,他忽然顿住了。 那青黛看着质地普通,远不如贡品螺子黛细腻。 他记得皇阿玛前些日子赏了自己几盒螺子黛,是西域进贡的珍品,颜色浓艳,笔触顺滑,他一个男子留着也无用,倒不如赏给她。 钱嬷嬷站在一旁,见太子盯着梳妆台看了许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板着脸若有所思。 心里不由得暗暗嘀咕:等会儿定要和侧福晋说一声,莫不是这妆台上的东西不合太子爷的心意?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陈知画端着两碟菜走了进来,身后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跟着鱼贯而入。 她将手里的菜放在桌上,笑着说道:“爷,妾身献丑了,做了两道小菜,您尝尝看。” 第13章 陈知画13 胤礽循着香气看去,桌上摆着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是翡翠碧玉卷,翠绿的菜叶裹着鲜嫩的笋丝与肉末,看着清爽可口。 另一碟是桂花糯米藕,藕段粉糯,淋着蜜渍的桂花酱,甜香扑鼻。 “倒是看着不错。”胤礽缓步走到桌前,抬手示意,“坐下一起用吧。” 陈知画微微一愣,随即温顺地应了声“是”,挨着他身旁的位置坐下。 她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胤礽碗里。 “妾身手艺粗浅,不知道合不合爷的口味。这桂花糯米藕,是用江南运来的桂花蜜腌的,甜而不腻,爷尝尝看。” 胤礽咬了一口,藕的粉糯混着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确实爽口。 他点了点头,难得夸了一句,“味道尚可。” 陈知画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又夹了一筷子碧玉卷给他,“这道是清淡口的,解腻正好。” 两人安静用膳,陈知画时不时替他添些茶水布些菜,动作妥帖自然。 胤礽突然开口问道:“你这双执笔写字、挥毫作画的手,竟也能做出这般可口的饭菜,倒真是灵巧。你还会些什么?” 陈知画放下筷子,垂眸浅笑,“妾身学的不过都是些皮毛罢了,不值一提。只要能让爷开心,妾身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胤礽微微挑眉,没再追问。 等两人用完膳,宫人撤了碗筷,奉上消食的陈皮茶。 胤礽饮了一口,忽然提议:“闲来无事,不如陪孤下一盘棋?” 陈知画自然应下。 宫人很快摆上棋盘棋子,胤礽径直盘坐在榻上,陈知画则侧坐在对面,姿态恭谨。 棋局一开始,胤礽的落子便带着凌厉的攻势,步步紧逼。 陈知画看似被动防守,实则处处留有余地,明显是在隐藏实力,不愿赢他。 胤礽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勾了勾唇角道:“孤跟你赌一局。你若是赢了,孤便赏你一套红珊瑚头面。若是输了,往后每日给孤画一幅画,不能重样,孤若是不满意,还得重新画。” 陈知画心里咯噔一下。 她如今忙着打理毓庆宫的内务,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日日作画? 再者,她瞧着胤礽的棋路,虽凌厉却并非无懈可击,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胜负心被勾了起来,陈知画的眼神瞬间清明,落子也变得果断凌厉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厮杀得难解难分,最终还是胤礽技高一筹,赢了这一局。 他捻起一枚棋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傲娇的得意,神色飞扬。 陈知画可不愿日日耗在画画上,见他伸手捡棋子,连忙伸手握住他修长白皙的手,声音娇软。 “爷棋艺高超,妾身输得心服口服。只是这每日作画的惩罚,实在有些难为人,能不能再下一局?” 胤礽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尖温软,眼神玩味。 他原以为陈知画心思深沉,手段了得,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些小聪明,还这般沉不住气。 陈知画瞧着他嘴角微勾,神色松动,连忙又晃了晃他的手腕,软声央求,“爷就再给妾身一次机会吧,妾身定然全力以赴。” “可。”胤礽淡淡吐出一个字。 陈知画立刻松开手,眉眼弯弯地开始收拾棋子,动作轻快,带着几分雀跃。 胤礽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暗自腹诽:得了内务大权,便连假意讨好都懒得做了,果然是个贪慕权势的女人。 第二局开始,陈知画果真拿出了全部本事,落子干脆利落,棋路变幻莫测。 两人厮杀得越发激烈,陈知画一时不慎,走错一步,顿时陷入劣势,她忍不住蹙眉道:“爷,我这步……” “落子无悔。”胤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陈知画只好作罢,眉头紧锁着继续应对。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输无疑时,胤礽却忽然落了一步闲棋,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给了她一线生机。 陈知画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步步为营,竟硬生生扭转了局势,赢了这一局。 她落下最后一子,抬眸看向胤礽,眼神惊喜。 胤礽看着棋盘,淡淡开口:“一输一赢,本是平局。但第一局你未曾全力以赴,这第二局才算数。那套红珊瑚头面,孤赏你了。” 陈知画连忙起身屈膝行礼,浅笑盈盈,“谢爷恩典。实则是爷手下留情,故意让着妾身,妾身才侥幸赢了。” 胤礽挑眉,只重复了一句,“落子无悔。” 棋局作罢,夜色已深。 胤礽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道:“孤回书房处理些公务。” 陈知画连忙起身相送。 胤礽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钱嬷嬷便连忙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 “侧福晋,方才太子爷在梳妆台前站了许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奴婢瞧着心里发慌,莫不是哪里不合太子爷的心意?” 陈知画闻言,缓步走到梳妆台前,目光扫过台上摆放整齐的脂粉、珠钗、青黛。 “无妨。他若是真瞧着不顺眼,方才便该说了,哪还有心思留下来陪我下棋?” 她说着,揉了揉发酸的腰肢,眉宇间染上几分倦意。 这一日,先是埋首账本处理内务,后又陪着太子用膳、下棋,饶是她精力过人,也觉得有些疲乏了。 “钱嬷嬷,采薇,你们去备些热水吧,我想沐浴安歇了。” “是。”两人连忙应声,转身退下去忙活。 另一边,胤礽回到书房,目光径直落在窗边挂着的那幅瘦金体字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扬声唤道:“吴德才。” 吴德才连忙推门进来,躬身听候吩咐:“爷有何吩咐?” “去库房把那套红珊瑚头面取来,再把那几盒西域进贡的螺子黛带上,一并送去披香殿。”胤礽淡淡开口。 红珊瑚头面色泽艳丽,是难得的珍品,寻常妃嫔都难得一见。 吴德才心里暗暗诧异,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办。” 他刚转身要走,却又被胤礽叫住。 “等等。”胤礽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补充道,“库房里那些颜色艳丽的锦缎,挑些上好的,也一并送去披香殿。” 吴德才连忙低头应道:“奴才明白了。” 他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胤礽这才满意地拿起案上的公文。 陈知画素来爱穿素雅的衣裳,首饰也尽是些白玉珍珠的款式,瞧着是半点不喜欢那些艳丽俗物。 可他偏要送。 第14章 陈知画14 陈知画刚卸下妆发,松开发髻,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就听见门外传来吴德才的声音。 “侧福晋,奴才奉太子爷的命,送些东西过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淡淡道:“进来吧。” 吴德才捧着几个精致的匣子进来,躬身笑道:“回侧福晋,这是爷赏您的红珊瑚头面、西域螺子黛,还有库房里挑的些艳丽锦缎,爷说让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陈知画走上前,目光扫过那些匣子,“劳烦公公跑一趟,替我谢过太子爷的恩典。” 钱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塞了一锭银票到吴德才手里。 吴德才客气几句,揣好银票便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陈知画瞥了一眼那些颜色鲜亮的锦缎,又看了看那盒螺子黛,心里顿时了然。 想来方才太子在梳妆台前驻足,是瞧着她的首饰衣裳尽是素雅款式,故意送这些艳丽之物来。 “钱嬷嬷,把这些都送去库房收好吧。”她语气平淡,没再多看一眼。 “是。”钱嬷嬷应声,连忙招呼宫女将匣子搬走。 陈知画这才缓步走进浴房,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浴桶边缘的雕花。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疲惫感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可脑海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着方才那局棋。 太子那步闲棋,实在太刻意了。 以他的棋艺,断断不会犯下那般低级的错。 分明是胜券在握的局面,却偏偏给了她一线生机,让她硬生生扭转乾坤,赢了那局棋。 他为什么要让着自己? 陈知画指尖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是储君,是天之骄子,素来矜贵高傲,怎么会甘心输给一个妾室? 难道是怕她输了会难堪哭闹,传出去落个“太子欺负弱女子”的名声? 不可能。 陈知画嗤笑一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胤礽是什么人? 是在深宫朝堂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太子,心肠冷硬,算计深沉,哪里会有这般好心?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床榻上,他背过身时的冷漠,想起他明知自己是康熙亲自指来的人,却始终带着几分试探与提防。 他宠爱自己,赏赐自己红珊瑚头面、西域螺子黛,甚至主动让她掌管毓庆宫内务,在外人看来,是太子对侧福晋的盛宠。 这般做,既能让康熙放心,觉得他对自己这位汉家侧福晋十分满意,满汉一家亲的戏码唱得足足的。 也能让还在守孝的瓜尔佳氏忌惮,制衡瓜尔佳氏一族。 更能让陈家安心,以为女儿在东宫站稳了脚跟,从此对太子死心塌地。 可暗地里,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他不断窥探她的本事,甚至乐于看着她一步步揽权,不过是想将她变成一把好用的刀—— 一把既能替他打理后院,又能替他传递消息,还能随时被舍弃的刀。 陈知画对此倒不在意,利用便利用吧,她对胤礽,本也没有半分真心。 可一想到太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疾,她就心烦意乱。 没有孩子,她就算手握毓庆宫大权,就算被太子捧到天上去,也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做不了太子妃,若再没有子嗣傍身,将来太子登基,她连个贵妃的位分都未必能捞到,更别说心心念念的太后之位了。 外界都道她是东宫最得宠的侧福晋,风光无限,可这风光背后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更细思极恐的是,太子对康熙,哪里是外界传的那般父慈子孝? 若真是全然信任,在猜到她是康熙特意为他培养的侧福晋时,便该对她推心置腹,而非这般步步试探、处处提防。 说到底,这对父子,不过是隔着一层血脉的君臣,彼此算计,彼此制衡。 而她呢? 她夹在这对父子中间,两头受气。 太子不全心信任她,只把她当成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康熙看似看重她,也不过是想让她生下带有陈氏血脉的皇孙,顺便替自己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 更要命的是,太子那隐疾的疑云,始终笼罩在她心头。 没有孩子,她这枚棋子,迟早会沦为弃子。 陈知画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回桶壁。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踏入了一盘死局。 太子的捧杀,康熙的算计,后宫的虎视眈眈,陈家的殷殷期盼…… 四面八方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往后的路,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 陈知画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难,又如何? 她陈知画,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盘棋,既然已经入局,她便要好好地走下去。 既要哄住太子,又要瞒过康熙,还要在这深宫里,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她也得步步为营,杀出一条血路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辉。 浴桶里的水汽,渐渐凉了下去。 . 第二日一早,陈知画带着采薇,按时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刚进殿门,便瞧见宜妃也在,正陪着太后说话。 见了陈知画,两人都满脸笑意。 陈知画屈膝行礼问安,太后连忙招手让她近身,拉着她的手笑道:“来得正好,哀家正和宜妃说画画的事呢。” 宜妃顺势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说来真是惭愧,臣妾近来学着画画,可那笔怎么都不听使唤,画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瞧不下去。”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陈知画,“你可别愁,咱们知画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让她教你,保管你一学就会。” 宜妃闻言,立刻看向陈知画,眼底带着几分恳切,又故作客气地问道:“这会不会耽误侧福晋的正事?本宫听说,如今毓庆宫的内务都是你在打理,怕是忙得很。” 陈知画浅浅一笑,“娘娘说笑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能得娘娘青睐,是知画的荣幸,哪里谈得上耽误。” 宜妃顿时笑开了,拉着她的手道:“那可就麻烦知画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宜妃忽然提起九阿哥胤禟。 “臣妾那孽障近日倒像是转了性。从前日日拉着十阿哥在外头疯跑,不是逗猫就是遛狗,连觉都不睡。如今倒好,每日中午准时拉着十阿哥回翊坤宫歇着,前几日皇上见了,还特意夸了他们两句,说他们终于知道安分了。” 陈知画垂眸浅笑,心里却暗暗思忖。 那日在长信门偶遇,她不过是随口提了句日头毒防中暑,竟真的让这两个素来顽劣的阿哥收了心? 看来这九阿哥,倒也不是全然的莽撞。 太后听着,也跟着点头,“男孩子家,能收收性子总是好的。” 正说着,殿外的嬷嬷进来回话,说是太后该歇午觉了。 太后便摆了摆手,让两人先回去。 宜妃和陈知画一同起身告退,走出寿康宫,宜妃便笑着邀请:“知画,不如随本宫去翊坤宫坐坐?正好趁这功夫,你教教本宫画画,如何?” 陈知画自然不会推辞,微微屈膝应道:“娘娘相邀,知画从命。” 说罢,两人并肩而行,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宫道两侧的花木郁郁葱葱,蝉鸣阵阵,倒是衬得这深宫多了几分闲适的光景。 第15章 陈知画15 翊坤宫的偏殿里,笔墨纸砚早已备妥。 宜妃挽着袖口,握着一支羊毫笔,看着面前的宣纸,愁眉苦脸。 “知画你看,本宫这手,怎么就这么不听使唤呢?画出来的兰草,倒像是杂草。” 陈知画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腕,指尖轻轻带着她运笔。 “娘娘莫急,画兰草讲究的是‘叶不并行,花不并蕾’,笔尖要轻,力道要匀,顺着墨色的晕染走。” 她的声音轻柔,动作耐心,宜妃跟着她的指引,笔下渐渐勾勒出几缕兰草的轮廓,虽不算精妙,却也有了几分模样。 “哎呀,果然有样子了!”宜妃惊喜地拍手,眉眼间满是雀跃,“还是你教得好,比那些教画的师傅强多了。” 陈知画浅笑颔首,“娘娘天资聪颖,只是差了些窍门罢了。” 两人正说得热闹,门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娘娘,九爷回来了。” 宜妃还没应声,胤禟的身影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瞧见殿内的陈知画,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桀骜的模样。 他先对着宜妃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儿子给额娘请安。” 陈知画见状,连忙敛衽屈膝,身姿端雅地向他行礼问安,“给九爷请安。” 胤禟目光落在她身上,略一颔首,朗声道:“侧福晋免礼。” 宜妃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招手道:“你今日倒是回来得早,可曾用过膳?” 胤禟走到宜妃身边,回话时语气松快了几分,“儿子已经吃过了,方才在咸福宫里,和十弟一起用的。” 宜妃点了点头,又指着案上的宣纸,兴致勃勃地说道:“你瞧瞧,这是知画教本宫画的兰草,是不是比之前强多了?” 胤禟敷衍地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额娘喜欢便好。”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陈知画身上,想起那日在长信门,她温柔叮嘱的模样,又想起她是太子的侧福晋,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别扭。 陈知画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他一眼,笑意温婉,却没再多言。 胤禟没在殿里多待,只说回来取些东西,便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宜妃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随即又拉着陈知画的手笑道:“这孩子,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时候也不早了,你不如就在翊坤宫用了午膳再走?” 陈知画没有推辞,笑着应下,“那便叨扰娘娘了。” 午膳备得十分丰盛,皆是些精致可口的菜式。 宜妃拉着陈知画闲话家常,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饭后,陈知画便起身告辞,“多谢娘娘款待,时辰不早,知画也该回毓庆宫了。” 宜妃连忙点头,亲自送她到宫门口,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往后可要常来翊坤宫坐坐,陪本宫说说话,教教本宫画画,这宫里啊,实在是太冷清了。” 陈知画屈膝应道:“只要娘娘不嫌妾身叨扰,知画定会常来的。” 说罢,两人道别,陈知画便带着采薇,缓步朝着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 自那日起,陈知画便常往翊坤宫走动。 有时是陪着宜妃说说话,有时是指点她几笔丹青,一来二去,宜妃的画艺竟精进了不少,笔下的兰草已颇有几分风骨。 这日,偏殿里阳光正好,宜妃捧着一幅刚晾干的兰草图,左看右看,脸上满是得意。 “知画你瞧,这幅是不是比之前那几幅强多了?本宫瞧着,总算是拿得出手了。” 陈知画走上前,目光落在宣纸上,颔首笑道:“娘娘悟性极高,不过短短时日,这兰草便画得形神兼备,笔锋也越发利落了,实在厉害。” 宜妃被她夸得心花怒放,正想再说几句,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高亢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两人快步走到殿中,屈膝行礼。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奴才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平身吧。”康熙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殿内的笔墨纸砚,最后落在陈知画身上,淡淡道,“倒是巧,你也在。” 宜妃连忙起身回话,满眼笑意。 “回皇上,是臣妾缠着陈侧福晋,让她教臣妾画画呢。”她说着,将手里的兰草图递了上去,“皇上您瞧瞧,这是臣妾刚画的,多亏了陈侧福晋指点。” 康熙接过画,目光扫过纸上的兰草,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比之前那些强多了。” 陈知画垂着眸,适时开口:“皇上谬赞了。都是娘娘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奴才不过是略加指点罢了。” 康熙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朕倒是第二次见你了。在毓庆宫住得还习惯吗?” 陈知画屈膝躬身,语气恭谨温顺,“劳皇上挂念,奴才一切都好。太子爷体恤,毓庆宫上下也都和睦,奴才很是安心。” 康熙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先回毓庆宫吧,朕与宜妃说几句话。” “是。”陈知画应声,再次行礼后,便缓步退出了偏殿。 康熙慢悠悠地坐回榻上,端起太监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你既喜欢画画,不如寻个专门的女先生来教你。陈氏如今管着毓庆宫的内务,琐事繁多,怕是没那么多空闲功夫,她又是晚辈,总不好拒绝你。” 宜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请罪,脸上满是愧疚。 “是臣妾糊涂了!只顾着自己想学画,想着能早日画出一幅像样的,好送给皇上赏玩,竟没考虑到侧福晋的难处。臣妾明日便让人去寻女先生,断不再去叨扰她了。” 康熙见她这般通透,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她是东宫的人,心思该放在毓庆宫才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康熙忽然提起九阿哥。 “胤禟这几日倒是沉稳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整日疯跑,懂得安分守己了。” 宜妃连忙顺着话头笑道:“这都是皇上教导有方,孩子们听皇上的话,才肯收了顽劣性子。” 康熙轻笑一声,没再多言,放下茶盏便有了起身离去的意思。 宜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那臣妾往后若是真把画画好了,能不能给您送一幅?” 康熙看着她,“好啊,朕倒要瞧瞧,你往后能画出什么名堂来。” 说罢,他便带着随行的太监,转身离开了翊坤宫。 殿内的宫人连忙上前收拾笔墨,宜妃却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她岂会不知,康熙今日突然驾临,哪里是来看她画画的。 不过是听说她与太子侧福晋走得亲近,特意来瞧瞧罢了。 深宫之中,任何一点逾矩的往来,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 不过,她也不在乎。 明面上,她是缠着陈知画学画画,合情合理;暗地里,她却是想借着陈知画,与东宫搭上些关系。 若是能与毓庆宫交好,对自己的儿子来说,总归是多一层保障。 至于惠妃和大阿哥,整日里盯着太子的位置,处处针锋相对,简直是蠢不可及。 宜妃轻轻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兰草图上,嘴角微微上扬。 第16章 陈知画16 陈知画刚踏进披香殿的门槛,就瞧见胤礽端坐在榻上,眉眼间瞧不出情绪。 她刚要行礼,就听见他冷不丁开口。 “回来得倒是早,孤还以为,侧福晋要留在翊坤宫用晚膳,顺便再住上一宿呢。” 陈知画心头微动,垂眸躬身道:“爷说笑了。今日皇上驾临翊坤宫,问了妾身几句在毓庆宫的近况,便让妾身先回来了。” 胤礽挑眉,“他都问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要紧的。”陈知画语气平淡,“皇上只问妾身住得习不习惯,妾身如实回了,说爷体恤,毓庆宫上下和睦。” 胤礽讥诮一笑,“他让你走,是在提点你,往后少往翊坤宫凑,最好是别去。” 陈知画故作茫然,抬眸看他,“妾身不过是受宜妃娘娘所邀,去教她画画罢了。娘娘是长辈,妾身实在不好推辞。” “长辈?”胤礽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日日往翊坤宫跑,午时不在毓庆宫用膳,偶尔还踩着夜色回来,孤还以为,你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陈知画连忙低下头,“妾身知道自己是太子侧福晋,事事以毓庆宫为先。只是宜妃娘娘盛情难却,妾身……” “你往后,怕是想去也去不成了。”胤礽打断她,语气意味深长,“有个人,比孤更不愿意你往翊坤宫去。” 陈知画心头一凛,瞬间便想到了康熙。 她抿着唇没说话,胤礽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猜着了,淡淡道:“既然回来了,就用膳吧。” “是。”陈知画应声。 很快,宫人便将饭菜端了上来,满满一桌子精致菜肴。 陈知画原以为,胤礽会让她坐下同食,可他径自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不仅如此,他还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静得落针可闻。 “孤要吃那道炙鹿肉。”胤礽忽然开口,下巴朝着最远的那道菜抬了抬。 陈知画依言走过去,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他吃完一口,淡淡道:“再来一块。” 陈知画只好又走过去夹。 这般往复三次,陈知画终于忍不住开口:“爷,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食不过三。” 胤礽抬眸看她,语气霸道:“在毓庆宫,孤就是规矩。” 陈知画心头微沉,嘴上却恭敬应道:“是。”说着,又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鹿肉。 没过多久,胤礽又道:“孤渴了,盛碗汤来。” 陈知画转身去盛汤,心里明镜似的,太子这是故意在磋磨她。 一碗汤端到他面前,他慢悠悠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玉碗,语气缓和了些。 “站着做什么?坐下一起吃。” 陈知画愣了一下,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刚坐稳,就见胤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低头一看,竟是她最不喜欢的苦瓜。 “这苦瓜清热降火,最是养人。”胤礽的声音响起,“孤长这么大,除了皇阿玛,还没给旁人夹过菜。所以,你必须吃。” 陈知画看着碗里的苦瓜,只觉得舌根都发苦。 可她不敢违逆,只能夹起来,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苦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连忙端起茶杯,喝了大半杯才压下去。 胤礽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着又要去夹苦瓜,“瞧你这模样,倒是挺爱吃的,多吃点。” 陈知画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爷,妾身已经饱了。” “才吃这么两口就饱了?”胤礽挑眉,目光落在她空了大半的碗上,“怕是方才喝了太多茶水,占了肚子吧?孤记得,你的食量可不是这么小。” 说着,他用没被拉住的左手,将桌上的茶壶拖到了自己这边,挑眉道:“没茶了,专心吃菜。” 陈知画咬了咬唇,低声道:“妾身自己夹就好,不敢劳烦爷,免得耽误爷用膳。还是妾身给爷布菜吧。” “布菜多辛苦。”胤礽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几日忙着往翊坤宫跑,都瘦了,定是辛苦了。多吃点,好好补补。怎么?莫非是觉得,翊坤宫的膳食,比毓庆宫的合口味?” 陈知画连忙摇头,“妾身不敢。”说着,缓缓松开了拉着他的手。 胤礽的筷子本来已经碰到了苦瓜,却忽然转了个方向,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陈知画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道谢:“多谢爷。” 她低头小口吃着鱼肉,殿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胤礽忽然开口:“宜妃虽是长辈,可你是太子侧福晋。若你不愿,大可拿毓庆宫事务繁多当由头,直接回绝。” 陈知画放下筷子,轻声解释:“妾身与宜妃娘娘常在寿康宫碰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回绝,未免心里不快。况且,当初也是太后娘娘开口,让妾身教教宜妃娘娘画画的。” “太后?”胤礽嗤笑一声,“太后偶尔也有不清醒的时候,难道你也跟着糊涂?” 陈知画抬眸看他,眼底满是茫然,“妾身不明白爷的意思。” 胤礽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如今,倒是越发滴水不漏了。现在……孤倒是有些看不清你了。” 陈知画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起身屈膝,“爷怎么会这么想?妾身的心,从来都与爷紧紧贴在一起。与宜妃娘娘交好,也是为了爷,为了毓庆宫啊。宜妃娘娘膝下有三位阿哥,往后他们长成了,定能成为爷的左膀右臂,为爷分忧解难。”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孤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深谋远虑。” 陈知画抬起头,语气无比真挚,“妾身既做了太子侧福晋,自然事事都要为爷着想。但愿我与君,终老不相离,安稳卧锦帐,顺遂度朝夕。妾身待爷的心,始终如一。” 胤礽看着她眼底那汪似有若无的水光,终是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羹上。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汤勺,一下一下轻轻搅动着,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你既画艺精湛,能给人当师傅,往后便每日给孤画一幅画。画什么都随你,但必须拿出你最好的本事。孤相信你的能耐。” 陈知画连忙起身,垂首躬身应道:“妾身遵命。” 胤礽没再说话,也没碰那碗被搅得微凉的汤,只将汤勺往碗沿一搁,起身理了理衣袍,便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陈知画立在原地,屈膝行礼,直到他离开了,才缓缓直起身。 采薇端着茶盏进来,不由纳闷地问道:“侧福晋,太子爷怎么走了?” 陈知画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声音淡淡,“他生气了。” 采薇愣了愣,还想再问,却见陈知画眉眼间没什么情绪,便识趣地闭了嘴,只上前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陈知画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心里却透亮得很。 太子哪里是气她往翊坤宫跑?他是气她的举动,让康熙生了疑。 一个太子侧福晋,频繁与得宠的宜妃往来过密,难免会被人揣测东宫与后宫妃嫔结党。 康熙最忌惮的便是这个,太子自然也怕引火烧身,被康熙猜忌别有用心。 可陈知画不在乎。 讨好太子又如何?他心思深沉,对自己处处提防,且那隐疾的疑云始终不散,跟着他,未必能有出头之日。 她是康熙亲手塞到毓庆宫的棋子,这层身份,既是枷锁,也是依仗。 他是九五之尊,是这紫禁城的天。 只要能让他念着陈家的忠心,念着她的恭顺与孝心,哪怕将来东宫风云变幻,哪怕她成了弃子,康熙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定会给她留一条性命。 深宫之中,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活下去。 第17章 陈知画17 第二日拂晓,陈知画便坐在案前挥毫,待晨光漫过窗棂时,一幅《青山叠翠图》已然落定。 远山连绵如黛,溪水潺潺似带,笔墨间尽是清雅意境。 刚收拾妥当,便有小太监来报,说太子回了书房。 陈知画亲自捧着画卷过去,刚到门口,就听见胤礽的声音传来,“进来。” 她推门而入,目光一眼就瞥见了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正是她先前赠予胤礽的那一幅,此刻被装裱妥当,悬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陈知画将青山图奉上,胤礽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便淡淡道:“还不错。” “爷不嫌弃,便是妾身的福气。”陈知画垂眸浅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墙上的字幅上,语气惊喜,“没想到爷竟真的将妾身的拙作挂了起来,实在让妾身受宠若惊。” 胤礽放下画卷,似笑非笑,“这是你送孤的第一幅字画,自然要好好挂着,也好让旁人瞧瞧,你我二人的情分,可比金坚。” 陈知画脸上的笑意更柔,语气愈发恭顺,“能得爷喜欢,是妾身此生最大的幸事。” 胤礽瞥了她一眼,话锋陡然一转,“明日这个时辰,记得把第二幅画送来。” “妾身遵命。”陈知画屈膝应下,恭敬地退了出去。 她走后,胤礽才抬眸看向墙上的字,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对着门外扬声吩咐:“吴德才。” 吴德才连忙应声进来,“奴才在。” “把这幅青山图收去库房,寻个大箱子装起来。往后陈侧福晋送来的画,都一并放进这个箱子里。” “奴才明白。”吴德才捧着画卷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胤礽的目光落回案上的奏折,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低头批阅起公务。 午后,陈知画依例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宜妃也在。 两人陪着太后说了半晌闲话,待告退时,宜妃特意挽住了陈知画的手,与她一同走在宫道上。 “前些日子真是本宫糊涂了。”宜妃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语气诚恳,“皇上特意提点了我,说你管着毓庆宫的内务,事务繁多,我却只顾着自己学画,竟没考虑到你的难处,实在是罪过。” 陈知画连忙摇头,语气温婉,“娘娘说的哪里话,能陪娘娘习画,是知画的荣幸。往后娘娘若是还有不懂的地方,只管差人来唤知画便是。” 宜妃见她这般通透,心里越发满意,笑着点了点头,两人这才在宫道岔口分道扬镳。 又过了几日,陈知画再去寿康宫时,却没见到宜妃的身影。 太后笑着解释,说是十一阿哥偶感风寒,宜妃忙着在宫里照料,一时脱不开身。 两人闲聊了几句,太后忽然来了兴致,指着殿内一架梧桐木古筝。 “哀家许久没听人弹琴了,听说你琴艺不错,今日便弹一曲给哀家解解闷吧。” 陈知画自然从命,敛衽上前坐下,指尖轻拨琴弦。 一串明快灵动的音符便流淌而出,琴声欢快悠扬,听得太后眉开眼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太后正拍手叫好,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陈知画与太后连忙起身行礼,康熙大步走入殿中,目光落在古筝上,笑着道:“方才在门外就听见琴声,清越婉转,倒是难得的好曲子。陈氏,你的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陈知画垂首躬身,语气谦逊,“皇上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技艺,能博太后娘娘一笑,已是奴才的万幸。” 太后也跟着帮腔,“可不是嘛,这知画的琴弹得极好,听得哀家心里都亮堂了。” 康熙看着陈知画,忽然想起一事,挑眉道:“太后从前便和朕提过,说你蒙语说得利落,一点不输那些蒙古格格,今日一见,果然是多才多艺。” “不过是幼时跟着家里的师傅学过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陈知画依旧恭谨,“能得皇上与太后不弃,已是奴才的福分。” 康熙看着她这般懂事乖巧的模样,忍不住点头称赞,“难怪太后总爱召你过来,果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伶俐孩子。”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拍着陈知画的手道:“有这丫头陪着哀家,哀家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呢。” 康熙心情甚好,当即道:“太后高兴,便是天大的喜事。陈氏,你想要什么赏赐?” 陈知画却摇了摇头,语气真挚,“皇上言重了。奴才是晚辈,能陪在太后娘娘身边尽孝,是分内之事,不敢奢求赏赐。” 太后听得越发欢喜,拉着她的手连连夸赞,“好孩子,真是个有孝心的。皇上的赏赐可不是轻易能得的,你可别太懂事了,也为自己多想想。” 陈知画却依旧坚持,只说能博太后与皇上欢心,便是最好的赏赐。 . 第二日一早,陈知画便收到了康熙的召见。 她特意备了两样东西,一盒亲手做的江南细点,还有一幅连夜绘就的《百寿图》。 御书房内,陈知画先将糕点奉上,柔声介绍:“这是奴才亲手做的江南桂花糕与绿豆糕,甜而不腻,皇上不妨尝尝。” 随后又将《百寿图》展开,只见画卷上百个寿字形态各异,笔墨苍劲,寓意吉祥。 “这幅百寿图,是奴才亲手绘的,愿皇上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康熙看着那幅《百寿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好!好一幅百寿图,笔法精妙,可见你用心了。李德全,把这幅画收起来,放进朕的私库里。” 李德全连忙上前接过画卷。 康熙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入口清甜,果然是地道的江南风味,不由赞道:“这糕点做得不错,比御膳房的厨子手艺还好。你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厨艺都这般好。” 陈知画的语气愈发恭敬,带着几分孺慕之情,“只要皇上喜欢,奴才往后可以常做了送来。奴才是太子侧福晋,能为皇上尽一份孝心,是最重要的事。幼时父亲便常对奴才说起皇上的圣明,说皇上是万民敬仰的明君,奴才心中一直无比敬佩。如今能有机会侍奉皇上,这份心意,奴才定会放在第一位。”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康熙听得满心舒畅,忍不住感叹:“陈诜果然教女有方,养出了你这么个懂事孝顺的好女儿。” 陈知画只是含笑不语,眉眼间满是温顺。 第18章 陈知画18 又过了两日,毓庆宫的门房忽然来报,说李德全公公来了。 胤礽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他只当是皇阿玛有什么旨意要吩咐自己,却没想到,李德全进了书房,竟是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随即笑着道:“不知侧福晋此刻在不在?” 胤礽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扬声吩咐:“去把侧福晋叫来。” 陈知画很快便赶了过来,一身月白色旗装,素雅干净。 她先给胤礽行了礼,才转向李德全,“不知李公公前来,是皇上有何吩咐?” “侧福晋客气了。”李德全满脸堆笑,语气和善,“皇上前些日子尝了侧福晋做的江南糕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味儿,特意让奴才来传个话,希望侧福晋能再做两道,送进宫去。” 陈知画微微颔首,柔声问道:“不知皇上想吃哪两样?我也好照着做。” “就还是上次那桂花糕和绿豆糕。”李德全笑道,“皇上说,那两样甜而不腻,最是合口。” “好,我这就去准备。”陈知画应得爽快。 李德全又客气了两句,便转身告辞了。 他一走,胤礽的目光便落在了陈知画身上,似笑非笑,“没想到,侧福晋的厨艺竟这般好,连皇阿玛都念念不忘。既然皇阿玛等着,你便赶紧去做吧。” “妾身遵命。”陈知画垂首应下,转身便往后厨去了。 半个时辰后,两盒精致的糕点便已装好。 陈知画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旗装,鬓边簪了支简单的珍珠簪子,刚要带着采薇出门,却见胤礽竟也换了一身常服,立在廊下等着她。 “爷怎么在这儿?”陈知画有些诧异。 “皇阿玛特意点名要吃你做的糕点,你一个人去,怕是难免紧张。”胤礽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孤陪你一起去御书房。前几日你去见皇阿玛,孤恰好在宫外办差,倒错过了同去的机会。” 陈知画心里微动,连忙道:“不过是送些糕点,妾身去去就回,不必劳烦爷跑一趟。” 可胤礽却没理会她的话,径自迈步走在了前头,只丢下一句,“走吧。” 陈知画无奈,只能跟上。 身后,吴德才和采薇各提着一个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 御书房外,李德全踮着脚往里通传。 “皇上,太子爷和侧福晋来了。” 康熙正埋首批阅奏折,闻言微微抬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子也来了?” “回皇上,是。” “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胤礽与陈知画一前一后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康熙的目光落在胤礽身上,“你今日怎么得空,竟陪着知画一起过来了?” 胤礽站直身子,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体贴,“前几日知画来给皇阿玛送糕点,儿臣恰好在宫外办差,没能陪她一同来。今日怕她面圣拘谨,便想着陪她走一趟,也好让她安心些。” 康熙闻言朗声一笑,指了指一旁的桌案,“你倒是有心,和知画倒是感情和睦,这般体贴入微。知画,把糕点摆上来吧,朕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是。”陈知画应下,转身从采薇手里接过食盒。 李德全连忙上前帮忙,不消片刻,两碟精致的糕点便摆在了桌案上。 康熙居于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让胤礽坐,陈知画则垂手立在胤礽身侧,姿态恭谨。 康熙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在口腔里散开,他满意地点点头,“嗯,还是这个味道,一点不差,极好。” 陈知画垂眸浅笑,“皇上喜欢,便是奴才的荣幸。” 胤礽适时开口,看向康熙道:“皇阿玛若是喜欢,不如让知画把方子写下来,交给御膳房的厨子。往后皇阿玛想吃,随时都能做。” 康熙放下手中的糕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慢悠悠道:“方子写下来容易,可厨子就算照着方子做,也未必能做出这个味儿。这就跟治国一样,前人的路摆在那里,后人看似步步跟随,却终究难及前人的境界啊。” 胤礽连忙起身躬身,“皇阿玛所言极是,儿臣受教了。” 康熙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也不必这般严肃。朕瞧着,你哪是怕她奔波,分明是舍不得她总往朕这儿跑,心疼她累着罢了。” 胤礽像是被戳中心思,脸上掠过一丝赧然,笑着低下了头。 陈知画也配合地垂下眼帘,唇角噙着一抹羞涩笑意。 康熙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心里愈发满意,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吃着吃着,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说起来,你皇额娘从前也最爱吃这江南糕点,尤其是桂花糕和绿豆糕。那时候朕和她刚成亲没多久,她就时常让人做这两道点心……如今看着你们,倒有些怀念当年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了。” 提到赫舍里皇后,胤礽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自小丧母,连额娘的模样都不知道,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她的影子,此刻听康熙提及,心底顿时涌上一片感伤。 陈知画将这父子二人眼底的悲戚尽收眼底,心里毫无波澜,面上却挤出几分温婉的怜惜。 她轻轻抬手,指尖落在胤礽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似在无声安慰。 胤礽下意识侧头看她,目光触及她那双含着“关切”的眸子,心里明白,她这是装的。 可不知怎的,被她这般轻轻拍着肩膀,那股子憋闷的感伤,竟真的淡了几分。 康熙看在眼里,指了指桌案上的糕点,对胤礽道:“你也尝尝吧,想来你在宫里常吃到,恐怕也早吃腻了。” 胤礽拿起一块糕点,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知画做的点心,儿臣永远都吃不腻。” 这话直白又带着几分亲昵,康熙听得眉梢挑了挑,嘴角的笑意里掺了几分揶揄,只觉得牙酸得厉害,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 出了御书房,胤礽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陈知画。 “孤竟还没带你去过御花园,这会儿日头正好,去赏赏花吧。” 陈知画微微颔首,“是。”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御花园。 此时已是初秋,各色秋花开得正盛,木槿清雅,紫薇烂漫,金桂缀满枝头,暗香浮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转过一处假山,便瞧见不远处的花径旁,德妃正牵着四岁的十四阿哥,低头教他辨认眼前的几株秋菊。 十四阿哥踮着脚尖,小手蠢蠢欲动,正要去够那朵最艳的金菊,却被德妃轻轻拍了下手背。 “别摘。这是给皇上看的,摘了你皇阿玛会不高兴的。” 胤礽目光落过去,淡淡道:“是德妃和十四弟。” 陈知画点了点头,跟着他缓步走上前。 三人相见,各自躬身行礼。 陈知画刚要对着十四阿哥俯身问安,那小阿哥却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脆生生地脱口而出:“侧福晋好看!” 陈知画的唇角刚要弯起,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她心头微动,笑意瞬间敛去。 德妃连忙拉住十四阿哥的手,脸上满是歉意,“真是失仪了,这孩子被本宫惯坏了,口无遮拦的,还望太子和侧福晋莫要见笑。” 胤礽只是高傲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孤和侧福晋只是来赏花,就不打扰德额娘和十四弟了。” “太子慢走。”德妃屈膝相送。 双方再次行礼后,胤礽便带着陈知画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知画见胤礽一路都沉默着,不由得轻声问道:“爷,天色不早了,咱们是要回毓庆宫了吗?” 胤礽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簪子上,“御花园的花再娇艳,在孤眼里,也抵不过侧福晋的一颦一笑。” 陈知画尴尬一笑,轻声道:“十四阿哥年纪小,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 “童言无忌?”胤礽挑了挑眉,“你貌美,本就是有目共睹的事,他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说着,他抬手便折了身旁一枝开得正盛的丹桂。 他将花枝递到陈知画面前,语气慵懒,“鲜花配美人,这枝桂花,该是你的。” 陈知画看着那枝丹桂,轻声道:“德妃娘娘方才还叮嘱十四阿哥,不许随意摘花呢。” 胤礽却没理会,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那枝丹桂簪在了她的鬓边。 “就算真的要被皇上怪罪,花现在簪在你的头上,你不也得陪着孤一起挨骂?” 陈知画只能扯出一抹笑,轻声道:“爷真会说笑。” “孤可没说笑。”胤礽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语气傲气,“这御花园的花,孤从前摘得多了,也没见皇阿玛真的责骂过。你只管放心。” 陈知画垂下眼帘,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第19章 陈知画19 金风送爽,桂香浮动,转眼便到了中秋佳节。 这是陈知画入东宫后,第一次参加宫里的中秋宫宴。 毓庆宫无太子妃,侧福晋只有她,所以女眷席位上,只有她一个人能代表东宫出席。 外界早就在传太子盛宠陈侧福晋,届时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落在无数双眼睛里,半分错处都出不得。 这些日子,陈知画几乎闭门不出,日日都在披香殿里琢磨宫宴的规矩礼仪,连每日给胤礽送画的差事,竟也一时忙忘了。 书房里,胤礽翻着案上的公文,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半晌,他才发觉今日竟没瞧见那熟悉的画卷,不由得皱了皱眉,对一旁的吴德才道:“去披香殿问问,侧福晋今日怎么没送画来。” 吴德才刚应声要走,胤礽却又改了主意,“罢了,孤自己去瞧瞧。” 这些天,她倒是安分得很,往日里总爱往寿康宫、御书房跑,如今竟连着几日没踏出过毓庆宫一步,倒叫人有些好奇。 胤礽抬脚往披香殿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殿内传来林嬷嬷温和的声音。 “……宫宴之上,女眷席位分列两侧,需得脊背挺直,举止端庄,斟酒布菜不可过急,答话时目视对方眉心即可,不可抬眸直视,更不可交头接耳……” 他推门而入,殿内两人闻声,连忙起身行礼。 “爷。”陈知画垂着眸,声音恭谨。 林嬷嬷也跟着俯身问安,“奴婢给太子爷请安。” 胤礽抬手示意两人起身,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宫规册子,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爷的话。”陈知画抬眸,语气认真,“这位是太后娘娘赐下的林嬷嬷,妾身正跟着嬷嬷学中秋宫宴的礼仪规矩。” 胤礽点了点头,“你倒是用心。” “妾身不想给爷丢脸。”陈知画郑重道,“届时宫宴之上,妾身代表的是毓庆宫,若是行差踏错,丢的是爷的脸面,妾身不敢怠慢。” 胤礽这才想起送画的事,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今日的画,怎么没送来?” 陈知画心头微怔,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竟忙忘了这事,连忙道:“是妾身疏忽了,这就叫采薇去取来。” “不必了。”胤礽抬手打断她,语气淡淡,“这段时间你专心学规矩,画的事,暂且搁下吧。” 陈知画有些意外,抬眸看向他,“是……都不画了吗?” “只是暂时。”胤礽瞥了她一眼,“等宫宴过了,你闲下来了,一日两幅。” 陈知画连忙道:“妾身其实也不算忙,每日一幅画,还是能抽出功夫的。” “孤说不用便不用。”胤礽语气笃定,“好好学规矩。”说罢,便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孤回书房了。” “妾身恭送爷。”陈知画屈膝行礼,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直起身。 一旁的林嬷嬷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忽然笑着开口:“侧福晋,您与太子爷的感情,可真好。” 陈知画闻言,心里只觉荒谬,面上却只能扯出一抹尴尬的笑意。 她实在没看出,自己与太子之间,哪里算得上“感情好”。 林嬷嬷却没察觉她的心思,只当她是害羞了,又笑着多说了几句。 “奴婢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看人最准。太子爷方才同您说话的语气,随和自在,半点架子都没有,这可不是寻常的宠爱。往后啊,您只管安心跟着太子爷,错不了的。” 陈知画听着,只是笑而不语。 . 中秋宫宴这日,天光澄澈,金风送爽。 陈知画换上一身绛红色吉服,裙摆曳地,金线在日头下熠熠生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明艳。 梳洗妥当后,她便随着胤礽一同前往乾清宫,给康熙磕头请安。 宫道上秋风微凉,吹得吉服的衣摆轻轻晃动。 胤礽侧目看她,见她身姿挺拔,明艳温婉,不由得开口问道:“这些日子跟着林嬷嬷学规矩,应该学得差不多了吧?” 陈知画垂眸颔首,声音柔和,“回爷的话,都学妥当了,您放心。” 胤礽“嗯”了一声,脚步微顿,压低了声音提点,语气倨傲。 “胤禔与孤素来不睦,他那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性子素来骄横。今日宫宴之上,她若有意刁难,你不必事事忍着。孤是君,他夫妇二人皆是臣子,你是孤的女人,本就该高高在上。” 他侧目睨了陈知画一眼,眸光沉沉,“能不惹事便不惹事,可真要被人欺到头上,也不必退让。天塌下来有孤替你担着,断不能叫人平白欺负了去,丢了毓庆宫的脸面。” 陈知画心头微动,抬眸看向他,“多谢爷提点。妾身是爷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毓庆宫,定不会鲁莽行事,也绝不会叫人轻贱了去。”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孤信你,看你也不是那般容易被欺负的性子。” 陈知画浅浅一笑,“那是自然,有爷给妾身撑腰,妾身心里才有底气。” . 乾清宫内早已敞亮开阔,皇子们齐聚一堂,寒暄声此起彼伏。 女眷们则聚在偏殿一侧,今日来得不算多。 去年刚嫁入皇室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近来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早已递了牌子告假,今日并未前来赴宴。 大阿哥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赫然在列。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吉服,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是有孕在身。 只是那张脸瞧着实在憔悴,纵然敷了厚厚的粉,也掩不住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的疲惫。 陈知画早前便听太后与太子提过,惠妃与大阿哥一心盼着抱儿子,奈何前三胎皆是女儿,如今这一胎,阖府上下都盼着是个男婴。 正如胤礽所料,伊尔根觉罗氏瞧着陈知画,眼神里满是不屑。 她自认是满清贵女,名门之后,而陈知画不过是汉女出身,即便入了汉军旗,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更何况,她是堂堂嫡福晋,陈知画不过是个侧福晋,在她眼里,根本不配与自己平起平坐。 两人见礼时,伊尔根觉罗氏只是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连扶都懒得扶她一下,语气更是刻薄。 “陈侧福晋如今倒是风头无两,毓庆宫的内务竟也能交到你手上。只是依我看,等瓜尔佳氏的那位格格孝期一满,入主毓庆宫,这内务大权,总不该再由你一个汉人越俎代庖吧?毓庆宫何等尊贵的地方,自然得是咱们满清格格才能打理妥当。” 陈知画却半点怒意都没露,只垂着眸,恭顺地应了声,“大福晋说的是。” 伊尔根觉罗氏本以为她会辩驳几句,也好借机发作,谁知竟只得了这么一句软话,顿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冷哼一声,便扭身去了一旁,懒得再理她。 陈知画抬眸时,恰好对上胤礽投来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递去一抹浅笑,随即转过身,看向殿外的秋光,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 偏殿另一侧,十阿哥胤??看着陈知画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对身旁的九阿哥胤禟道:“九哥,你看侧福晋一个人站着,多没意思,我过去跟她说几句话吧?” 胤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十阿哥也不恼,嘿嘿一笑,当真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陈知画见他过来,连忙屈膝行礼,“给十阿哥请安。” “免礼免礼。”十阿哥摆着手,语气憨厚,“侧福晋还记得我吗?咱们之前见过的。” “自然记得。”陈知画浅笑着应声。 这一幕落在胤礽眼里,他眸光微沉,当即撇开身旁正喋喋不休显摆的胤禔,以及那些趋炎附势的弟弟们,径直朝着陈知画走了过去。 站定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十阿哥身上,“十弟倒是好兴致,怎么不去找九弟,反倒来这儿了?九弟可不在这里。” 这话里的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十阿哥性子憨厚,一时没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说自己是特意来找陈知画的,胤禟的身影便快步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十,我正找你呢,到处乱跑什么。” 胤礽挑眉,“既然找到了,那就走吧。” “是是是。”胤禟连忙应着,半拉半拽地将十阿哥带离了这里。 待两人走远,胤礽才侧头看向陈知画,语气凉凉的,“孤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和十弟这般熟络了?” 陈知画垂眸解释:“不过是前些日子去寿康宫请安,回来的路上碰巧遇上九阿哥与十阿哥,有过一面之缘罢了。想来是十阿哥心善,见妾身一人站着,才过来寒暄两句。” 胤礽闻言,没再追问,只是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回殿内的人群中。 第20章 陈知画20 另一边,胤禟拉着胤??走到僻静处,没好气地低声道:“你方才凑过去做什么?没瞧见太子那脸色都快黑了吗?” 胤??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我就是看她一个人站着孤单,想跟她说说话而已。” “太子心高气傲,素来将陈侧福晋视作自己的所有物,哪容得旁人随意搭话?”胤禟无奈道。 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那我以后等太子不在的时候,再跟陈侧福晋说话。” 胤禟看着他这副憨厚模样,只能叹了口气,“随你吧。” 正说着,八阿哥胤禩缓步走了过来。 他素来与胤禟交好,性子温和温润,待人接物皆是面面俱到。 方才殿内的一幕,他尽收眼底,却半句不提,只笑着拉过两人,闲聊起中秋的景致与宫宴的赏赐,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而殿角的另一处,四阿哥胤禛正带着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站在那里。 十四阿哥年纪小,本就活泼好动,来之前德妃特意叮嘱过他,要紧紧跟着四阿哥,不许乱跑。 他虽与胤禛这位亲哥哥关系不算热络,却也不敢违逆额娘的话。 十三阿哥的额娘与德妃交情深厚,他素来亲近胤禛,便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方才十四阿哥远远瞧见陈知画,想起那日御花园里惊鸿一瞥,便忍不住抬脚想过去,却被胤禛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里?”胤禛的声音冷冽。 胤祯撅着嘴,哼了一声,“不用你管!” 胤祥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十四弟,德额娘不是说了,让你跟着四哥吗?” 胤祯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小声嘟囔:“我就是想去跟侧福晋说句话,她长得好看。” 胤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陈知画,不由得点了点头,“确实生得漂亮。” “放肆。”胤禛眉头一蹙,沉声呵斥,“陈侧福晋是太子的人,算起来也是咱们的嫂子。这般口无遮拦,成何体统?若是再胡言乱语,我便去告诉额娘和敏妃娘娘。” 胤祯最怕德妃念叨,一听这话,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胤祥也缩了缩脖子,乖乖站在胤禛身旁,不敢再吭声。 正说着,李德全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乾清宫门口,手里捧着拂尘,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殿内众人见状,瞬间敛了声息,各自归位。 年幼的阿哥被稍大的兄长牵着手站在前排,皇子的妻妾们则退到最后面。 按规矩,陈知画虽是太子侧福晋,却要站在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身后,低她半个身位。 “皇上驾到——” 李德全的声音高亢洪亮,穿透了殿内的寂静。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康熙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底下跪了一地的儿子,脸上是和煦的笑意。 待众人行完礼,他才缓缓抬手,“都起来吧。” 话音落下,众人才敢依次起身,垂手立在原地,姿态恭谨。 康熙率先走到皇子们面前,一一慰问,一派慈父心肠。 办差事的阿哥,他细问差事进展。已成家的,他关心妻儿近况。尚在读书的,他考较功课。年幼的,他便问身子是否康健。 轮到太子时,康熙的话明显多了些,从朝堂琐事问到东宫内务,末了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后排的陈知画身上,语气温和。 “陈氏,你如今管着毓庆宫的内务,既要好生照顾太子,也得早些为皇室开枝散叶,才不辜负朕与太后的期盼。” 陈知画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躬身,“奴才遵旨。” 随后,康熙又问及大福晋,问她三个女儿的近况,又细细叮嘱她要仔细养胎,莫要操劳。 伊尔根觉罗氏强撑着精神,一一恭敬回话,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乾清宫的请安礼才算告一段落。 众人又随着康熙往寿康宫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只会说蒙语,所以今日请安须得说蒙语,便是那些尚未开蒙的小阿哥,也提前被教了几句祝福的话,跟着兄长们咿咿呀呀地念。 待太后叫起,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咸福宫,给钮祜禄贵妃请安。 这般辗转下来,已是近午时,众人总算得了片刻空闲,能歇一歇脚,喝口茶吃些点心。 歇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陈知画和伊尔根觉罗氏便又要去与宗室的福晋、侧福晋们打交道。 伊尔根觉罗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肯露半分怯色。 陈知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装作浑然不觉,不动声色地挪开步子,往另一侧的宗室女眷堆里走去。 陈知画性子落落大方,嘴巴又甜,模样生得漂亮,待人接物更是温柔妥帖。 更要紧的是,如今康熙时常召见她,太子对她宠爱有加,她还手握毓庆宫的内务大权。 满宫上下,但凡是个有眼力劲的,谁也不敢明面上拿她汉女的出身说事儿,更没人敢给她脸色瞧。 宗室福晋们见了她,个个都是和颜悦色,待她如晚辈一般,还热心地拉着她,给她介绍相熟的女眷,帮她尽快融入。 正说着话,忽然听得身侧传来一阵痛呼。 众人转头看去,竟是伊尔根觉罗氏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直流,显然是腹痛难忍。 离她最近的一位福晋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高声辩解:“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 一旁的一位老福晋到底是见多识广,连忙沉声吩咐:“慌什么!快把大福晋抬到最近的寝殿去!再派人去储秀宫禀报贵妃娘娘,速速传太医来!” 宫女和几个手脚麻利的福晋闻言,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伊尔根觉罗氏抬了起来,匆匆往偏殿而去。 方才那吓得失态的福晋还在拍着胸口后怕,旁人都知道惠妃和大阿哥将这一胎视作珍宝,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围的女眷纷纷安慰她,说定是今日请安辗转奔波,大福晋身子重受了累,与她无关。 也有人低声议论,说大福晋方才脸色就差得很,妆容厚得遮不住憔悴,这怀相本就不算好。 陈知画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没插一句话。 身旁有位福晋见她神色平静,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便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你年轻,没经历过这些,往后见得多了就不觉得怕了。” 陈知画顺着她的话,柔柔一笑,轻声道:“福晋说的是。大福晋到底是妾身的大嫂,按说妾身该去瞧瞧才是。” “你去做什么?”那福晋连忙摆手,“你一个没怀过身孕的,去了也帮不上忙。大福晋身边跟着的都是有经验的福晋,太医很快就到,定不会有事的。” 陈知画便顺势应下,“是,听福晋的。” 第21章 陈知画21 陈知画虽没去偏殿探望,可女眷堆里消息传得快,不多时便有福晋过来低声告知她,伊尔根觉罗氏的胎总算是保住了,只是身子亏得厉害,已经被惠妃派人连夜送回贝勒府静养。 “听说惠妃娘娘气得够呛,”那福晋压低了声音,掩不住眼底的几分唏嘘,“说大福晋自己怀相不好,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府里,何苦出来折腾?平白惹人担忧,还说她是故意出来招惹是非。” 陈知画静静听着,没接话。 她能想象到,伊尔根觉罗氏在惠妃面前定是连哭都不敢,只能垂着头默默受着训。 在这深宅宫廷里,没生下儿子的福晋,连委屈都没资格诉。 .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上宫墙,入夜后,中秋宫宴才算真正开场。 因着伊尔根觉罗氏提前离场,陈知画身旁的位置便空了下来。 不过这一桌坐着的,都是方才与她聊得投缘的宗室福晋,倒也不算冷清。 殿内鼓乐声起,康熙率先起身致辞,言词间满是阖家团圆的意趣,随后太后也用蒙语说了几句吉祥话,祝福宗室子弟和睦安康。 待康熙拿起银筷,轻轻夹了一口菜,席面上的人才敢跟着动筷。 陈知画亦随着众人,端起象牙筷,夹了一箸跟前的青菜。 只是那菜早已经凉透了。 御膳房离乾清宫本就不算近,再加上康熙与太后讲话耽搁了不少时辰,菜色端上桌时,热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吃在嘴里只觉寡淡无味,连带着那些精致的点心也失了原本的香甜。 可在座的人谁也不敢表露半分不满,皆是和和气气地举箸、放下。 女眷们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尽量不去碰那些凉透的膳食,男人们则聚在另一侧,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陈知画只陪着众人坐了半晌,只觉腰背都坐得发僵,好不容易才挨到宫宴结束。 太子还要留下来陪着康熙说话,陈知画便打发了个小太监去跟太子禀明一声,自己则带着采薇,踏着月色径直回了毓庆宫。 一进披香殿,暖意扑面而来。 原来采薇早料到她宫宴上定然没吃好,提前嘱咐了钱嬷嬷备下一碗热汤面,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陈知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坐下便捧着面碗大口吃起来,热汤热面落了肚,才总算觉得空落落的胃里暖和过来,舒服了不少。 随后她便让采薇伺候着沐浴更衣,卸下一身绛红吉服,换上轻便的寝衣,沾着床褥便沉沉睡了过去。 太子陪着康熙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才从乾清宫出来。 他心里还揣着几分事,想着回披香殿同陈知画说说,谁知一进殿门,竟见里头黑灯瞎火,半点光亮都无。 守夜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请安,低声回禀:“回太子爷的话,侧福晋宫宴回来便用了些吃食,沐浴后就歇下了。” 太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 他抬手点了点披香殿的方向,颇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还想着同她讲讲宫宴上康熙的神色、宗室里的动静,倒好,这个女人竟是半点不等自己,倒头就睡。 他心里那点想说话的兴致瞬间散了个干净,冷哼一声,也没再让人去叫醒陈知画,转头便拂袖回了前殿。 . 次日天光大亮,陈知画梳洗妥当,便带着采薇去了库房。 中秋宫宴过后,各宫赏赐与宗室送来的贺礼堆了满满一屋,她得一一清点登记,好记着日后回礼的分寸。 才刚翻了两本册子,就见吴德才脚步匆匆地进来,躬身道:“侧福晋,太子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陈知画放下手中的账本,理了理衣襟,便跟着吴德才往书房去。 书房内,胤礽正埋首于奏折之中,见她进来,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昨儿个睡得可好?” 陈知画屈膝行礼,柔声回道:“回爷的话,一切都好,劳爷挂心了。” 胤礽“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想来是昨日宫宴累着了,才会那般早就歇下。” 陈知画心头微动,知道他还在介意昨晚自己没等他的事,连忙抬眸,语气恭谨地问道:“爷特意唤妾身过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 胤礽这才转了话锋,问道:“昨日你同那些宗室福晋们相处得如何?” “回爷的话,她们都很关照妾身。”陈知画垂眸浅笑,“说到底,还是沾了爷的光,她们看在爷的面子上,才会对妾身这般和善。” 胤礽闻言,语气傲慢,“算你明白。孤是君,那些人自然要巴结。昨日伊尔根觉罗氏那档子事,你躲得干净,做得不错。” “妾身也是有意避着的。”陈知画如实回道,“大福晋怀着孩子,若是有个磕着碰着,妾身离得近了,怕是有口难辩。” “不错。”胤礽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陈知画见他没再开口,只当事情说完了,便微微躬身,“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妾身便回去清点贺礼了。” “等等。”胤礽抬手指了指桌角的一个锦盒,“把这个拿走。” 陈知画有些疑惑,上前拿起锦盒,“爷,这是?” “昨日中秋,本是要赏你的。”胤礽阴阳怪气,“结果某人倒是睡得早,孤这儿的赏赐,今早倒是先送了旁人,就剩这一个了。” 陈知画连忙屈膝谢恩,语气满是歉疚,“是妾身的不是,竟错过了爷的赏赐。说来巧了,妾身也给爷备了一份薄礼。” 胤礽挑眉,来了几分兴致,“哦?是什么?” 陈知画没直接回答,只扬声唤了门外的采薇进来。 采薇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恭敬地递到陈知画手中。 陈知画将木盒放在胤礽面前,轻轻打开。 盒中躺着一枚和田玉玉佩,玉质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符合太子身份的龙纹,龙身矫健,栩栩如生。 玉佩的穗子是编的同心结,尾端还镶嵌着两颗圆润饱满的东珠,光泽温润。 “这玉是妾身的陪嫁,特意找宫里的工匠按着爷的身份刻的。”陈知画柔声解释,“穗子是妾身亲手编的,这两颗东珠,还是此前爷赏给妾身的。” 胤礽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两颗东珠,“孤记得,赏你的东珠就两颗,你倒是都用上了?” “是。”陈知画点头,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按着祖制,妾身身为侧福晋,本不配佩戴东珠。爷垂怜赏赐,妾身不敢逾矩私藏,倒不如借花献佛,镶在玉佩上,也能让这东珠发挥最大的用处。不知爷可还喜欢?” 胤礽看着她眼底的温顺,又瞧着那枚处处透着心思的玉佩,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打算,用孤送出去的东西,又送回孤的手里。不过,孤喜欢。难为你有心了。中秋过了,先前说的话,你可记着?一日两幅画,不能少。” “妾身遵命。”陈知画连忙应下。 “孤还要处理政务,你回去忙吧。”胤礽摆了摆手,重新低头看向奏折。 陈知画应了声“是”,捧着那锦盒,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披香殿,陈知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暖玉镯子,玉质细腻,触手生温,戴在手腕上半点不凉。 她让采薇小心收进自己的首饰匣子里,刚转身要去库房,就见吴德才又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了,身后的太监们手里捧着不少东西,有珠宝首饰、上等锦缎,还有几匣子包装精致的补品。 “侧福晋,这是太子爷特意让奴才送来的。”吴德才笑着回话。 陈知画让采薇收下东西,又亲自取了两张银票递给吴德才,“公公辛苦了,这点心意,还请公公喝茶。” 吴德才连忙客气了几句,才收下银票告退。 陈知画看着满屋子的赏赐,吩咐采薇,“都仔细清点好,收进我的私库里,记上账。” 待一切收拾妥当,窗外的日头已经渐渐升高,陈知画揉了揉眉心,转身又去了库房,继续未完成的清点事宜。 第22章 陈知画22 没几日功夫,陈知画便又收到了康熙的召见。 中秋时她呈给康熙的贺礼,是一幅亲手绣制的《江山万里图》。 一针一线皆是心血,比起旁人搜罗的奇珍异宝,反倒更得康熙的心意。 这些日子,康熙在召见陈诜议事,私下里也常提起陈知画,言语间满是夸赞,直说陈诜教女有方,养出了这么个孝心懂事的好女儿。 偶尔得空,陈知画便陪着康熙对弈,或是亲手做几样江南细点。 只是这般温情时刻,总免不了被康熙绕到子嗣上头。 他不仅明里暗里地催生,还赏了不少滋补的汤药与食材,盼着她能早日诞下皇孙,也好让自己享享天伦之乐。 陈知画每次都红着脸垂首应“是”,心里却是万般无奈。 她纵有百般手段,也没法凭空造出个孩子来。 . 从乾清宫出来,日头刚过中天。 陈知画回到毓庆宫的披香殿,却见殿内早已有人在。 胤礽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她摆在案头的一本《诗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目光沉沉,“回来得倒是挺早,又是皇阿玛召见?” 陈知画屈膝行礼,“是。” 胤礽将手中的书合上,搁在一旁,“这才十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回了。” 陈知画心头微动,连忙垂首回话,“皇上召见妾身,说到底还是看在爷的面子上。爷是国之储君,一言一行都被皇上放在心上,自然也要时常召妾身过去,问问爷的近况。” 胤礽挑了挑眉,似是被这话勾起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哦?那皇阿玛都问了孤什么?” 陈知画抬眸看他,眼神委屈,声音也低了几分,“还能是什么?自然是爷的子嗣之事。” “爷一直未有子嗣,皇上心里着急,便次次召见妾身询问。妾身也是有苦难言,爷心里若是有什么不舒坦,或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惹得爷不喜欢,只管明说,妾身定改。” “若是爷实在不喜妾身,妾身也可以去求皇上,再选几位合爷心意的满清贵女入毓庆宫。如此一来,爷能得偿所愿,早日有了子嗣,也省得妾身日日被皇上与太后追问,左右为难。”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胤礽看着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半晌都没有说话。 殿内的沉默漫长得叫人窒息,陈知画心头一紧,连忙屈膝跪在地上。 “妾身一时失言,以下犯上冒犯了爷,还请爷恕罪。” 胤礽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缓缓起身走过去,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孤并非对你不满意,只是有时候……实在有心无力。” 这话落进陈知画耳中,瞬间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想。 她垂着眸,斟酌着字句,“爷若是身子不适,不妨从宫外请些名医来瞧瞧。医者仁心,切莫讳疾忌医,伤了根本。” 胤礽闻言,忽然低笑一声,指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倒是胆子大,连这种话都敢说出口,就不怕孤治你的罪?” 陈知画心头一颤,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言语。 胤礽松开手,转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秋叶。 “如今毓庆宫的内务大权握在你手里,你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若是你有了身孕,这宫权交给谁?难不成要等李佳氏禁足解除,让她来替你管?” 陈知画的脸色倏地变了,连忙道:“李佳庶福晋是皇上亲定不得晋升之人,若是让她掌管毓庆宫,于礼不合。庶福晋管家,传出去也会叫人诟病,折了爷的颜面。” “所以,这宫权,只能你管。”胤礽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陈知画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这话,分明是将话挑明了。 要孩子,便得放下手中的权力。要握着这毓庆宫的内务大权,便别指望诞下子嗣。 他终究是忌惮她的。 忌惮她是康熙塞来的棋子,忌惮她心思深沉步步为营,更怕她有了孩子之后,会彻底脱离他的掌控,甚至为了自己的孩儿,在这东宫之中掀起血雨腥风。 可陈知画心底的疑云更重了。 既然如此,他为何从不肯去其他侍妾的房里? 那些侍妾无依无靠,皆是太子的私产,断不会有二心。 男人不都是将传宗接代视作头等大事吗? 大阿哥为了求个儿子,逼着大福晋四年抱三,如今第四胎还揣在肚子里,明明已是面色憔悴、身子亏空,却还得强撑着盼个男胎落地。 便是她的父亲陈诜,也是如此。 母亲接连生下四个女儿,父亲半点不见体恤,非要生出儿子不可,后来总算得了两个男丁,才算松了口气,逢人便说陈家后继有人。 可太子偏不。 他坐拥东宫,身边侍妾虽不算多,却也有并非康熙送来的人。 他若想要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她看着胤礽立在窗前的背影,那道身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孤寂。 陈知画紧握双手,心底的疑团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 前殿的暖阁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胤礽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站在案前,指尖拂过那架凤尾箜篌。 这是仁孝皇后的嫁妆,是额娘留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琴身由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琴尾雕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弦丝虽有些许陈旧,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着细软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琴身,可心头的烦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皇阿玛近来对胤禔愈发器重,明里暗里提醒他,莫要与索额图走得太近。 可转头,又放任胤禔去结交纳兰明珠一党,两党相争,搅得朝堂不得安宁,说到底,不过是皇阿玛制衡的手段。 他的东宫,从来都不是净土。 从前的李佳氏,是皇阿玛安插的眼线。 如今的陈知画,更是皇阿玛亲手送到他身边的棋子。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里是欣赏陈知画的,她聪慧、通透,手段圆滑,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女子强上百倍。 可皇阿玛屡屡召见她,过问东宫后院的琐事,这份敲打,让他如芒在背。 日后瓜尔佳氏孝期一满,入主东宫,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瓜尔佳一族势大,那位嫡女,怕也是皇阿玛用来制衡他的另一枚棋子,未必会真心为他所用。 明明是皇阿玛亲手将他扶上储君之位,却又时时刻刻提防他、打压他,连他的后院,都要插手干预。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若是当初没有被立为太子,只是做个闲散王爷,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皇阿玛会不会对他多几分温情,会不会记起,他是他一手养大的亲儿子? 这般想着,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落在箜篌的弦上。 他猛地攥紧了锦帕,胸口堵得发闷。 不知为何,竟忽然想去见见陈知画。 他知道,那个女人嘴里的甜言蜜语,多半是假的,她对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全是算计。 可即便是这样,他竟也想听听她说话,想看看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哪怕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 披香殿内,陈知画对着桌上的书册发了半晌的呆。 往日里,她总能静下心来看书,可今晚,满脑子都是白日里与太子的对话,那些疑团缠得她心烦意乱。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对一旁侍立的采薇道:“去把我的古筝取来。” 采薇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古筝摆在了窗边。 陈知画坐下,指尖搭在弦上,闭上了眼睛。 起初,琴声急促,像是心头翻涌的浪潮,高低错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烦闷。 渐渐的,曲调慢了下来,如溪水潺潺,缓缓流淌,她紧绷的神经,也跟着一点点松弛下来。 一曲终了。 陈知画缓缓睁开眼,却见胤礽不知何时竟站在了眼前。 她心头一惊,连忙起身屈膝行礼,“爷。” “起来吧。”胤礽径自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架古筝上,“方才听你弹琴,倒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陈知画垂眸浅笑,“爷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技艺。” 胤礽看着她,忽然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可是心里装着事?” “没有。”陈知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倒是爷,这么晚了怎么会过来?” 胤礽靠在榻边的引枕上,目光飘向窗外的月色,淡淡道:“方才路过,听见殿里传来琴声,心向往之,便进来了。除了古筝,你还会什么乐器?” “回爷的话,妾身还会弹琵琶,奏箜篌,也会吹箫。”陈知画一一答道。 胤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随即道:“孤额娘的嫁妆里,有一架凤尾箜篌,是她生前最爱的物件。她过世后,便一直收在库房里。如今,孤把它送给你。” 陈知画连忙推辞,“爷,这可使不得。那是仁孝皇后的遗物,妾身身份低微,万万不敢领受。” “仁孝皇后的东西,便是孤的东西。”胤礽打断她的话,“孤说给你,便是给你了。往后你得空了,便去前殿,弹给孤听。” 陈知画无法再推拒,只能躬身应下,“是,妾身遵命。” 胤礽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便往外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陈知画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她总觉得,太子不是偶然路过听见琴声才进来的。 或许,他早就站在殿外了,在廊下徘徊了许久,才推门而入。 可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披香殿外,胤礽停下脚步,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寂。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回前殿吧。” 守在一旁的吴德才连忙应声,“是,太子爷。” 第23章 陈知画23 前殿,陈知画捧着两幅卷好的画轴进来,轻轻搁在案上。 “爷,今日的画,妾身给您送来了。” 胤礽随手拿起一幅展开。 烛光照亮画卷,上头赫然是他的半身像。 他身着明黄常服,负手立在梧桐树下,眉眼间的倨傲被勾勒得入木三分。 他又展开另一幅,仍是他的身影,只是换了身素色锦袍,立于廊下看雨,雨丝如帘,他的侧脸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沉静。 “今日的画,倒是不同寻常。竟还画了孤的画像。” 陈知画垂眸浅笑,“妾身往日画了不少山水花卉,却唯独没给爷画过像,便特意绘了两幅,还望爷勿怪,莫要嫌弃才好。” “有心了。”胤礽将画卷轻轻放下,“为孤弹奏一曲吧。” 陈知画看向一旁架着的箜篌,轻声问道:“爷,这便是仁孝皇后留下来的凤尾箜篌吧?” “嗯。”胤礽颔首,语气柔和了几分,“是额娘出嫁时,赫舍里氏一族请江南名匠打造的,耗时整整三年才成。” 陈知画心头微动,走近几步,指尖轻轻划过琴身的纹路,又问:“如此珍品,可有名字?” 胤礽轻声道:“碧海。” 陈知画眼底一亮,轻声赞道:“‘碧海挂頳霞,青天点白云’,果然是个好名字。”她转头看向胤礽,屈膝问道,“不知爷想听什么?” 胤礽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你擅长什么,便弹什么。” “是。” 陈知画应下,敛了敛裙摆,端正地坐在箜篌前。 她抬手,指尖轻触弦丝,先是试了几个音,清越的声响在殿内散开。 随即,一串婉转悲切的乐声流淌而出,正是《湘妃竹》。 初时低回婉转,似有诉不尽的哀思,渐渐的,调子愈发沉郁,如湘水汤汤,带着几分泣血的悲怆,到了后来,又渐渐转缓,余音袅袅,竟带着几分释然的温柔。 乐声渐歇,最后一缕余音绕着梁木缓缓消散,殿内静了片刻。 胤礽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喟叹。 “《湘妃竹》哀而不伤,最是难弹,你却弹得恰到好处。前半段的悲怆,像是娥皇女英哭悼舜帝的断肠,后半段却添了几分平和,倒像是看透了生死离别后的释然。” 陈知画垂手起身,恭声回道:“爷过誉了。妾身以为,湘妃泣竹,虽是千古憾事,可那斑斑泪痕留在竹上,却成了传世的景致。若是一味沉溺于悲恸,反倒辜负了这份情意。” 胤礽闻言,眸光微动。 “你倒是看得通透。旁人弹这支曲子,多半只重一个‘悲’字,恨不得将肝肠寸断都揉进弦里,倒显得刻意了。” “妾身初学这支曲子时,也是这般。”陈知画浅笑道,“总想着把满腔的愁绪都倾泻出来,后来才发觉,真正的哀思,从来都不是声嘶力竭的哭嚎。就像这箜篌,音色清越,便是诉悲,也该如流水般,缓缓道来才是。” 胤礽走到箜篌旁,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弦丝,清响泠泠。 “皇阿玛说过,额娘从前也爱弹这支曲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她弹的琴声,温柔缱绻,像江南的春水,能抚帖人心。” 陈知画垂眸道:“仁孝皇后心怀纯善,所思所想皆是柔情,自然弹得缱绻。妾身一介俗人,经历过几分世事磋磨,难免便多了些硬气,不过妾身也很希望能够拥有仁孝皇后的柔情似骨。” 胤礽望着她,目光沉沉,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永远都不会成为额娘那样的女子。额娘的柔和是刻在骨子里的,而你,比她多了太多韧性。” 陈知画依旧面上含笑,不卑不亢,“爷过奖了,这世间女子本就是,各有特色。” 胤礽没再说话,只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吴德才,“去,把这架‘碧海’,送到披香殿去。” 吴德才应声“是”,便要上前搬琴。 陈知画连忙屈膝,“爷,这是仁孝皇后的遗物,妾身万万不敢领受。” “孤说给你,便是给你了。”胤礽打断她的话,“这箜篌放在前殿,不过是蒙尘的摆设,你既懂它,便该由你来弹。” 陈知画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明白这是他难得的心意,便不再推辞。 “谢爷赏赐,妾身定当妥善保管,每日擦拭,绝不让它蒙尘。” 胤礽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 回到披香殿后,陈知画屏退了旁人,只留采薇在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架箜篌。 “仁孝皇后的东西果然是极好的,比我私藏的那架箜篌不知强了多少。” 她自幼便被父亲逼着学琴棋书画,起初只觉是束缚,可日子久了,抚弦之时,便觉满心浮躁都能沉淀下来,竟也渐渐爱上了这些雅事。 如今得了这样一件珍品,自然是爱不释手。 “侧福晋,这箜篌这般金贵,要不要奴婢让人抬去库房好生收着?”采薇看着她痴迷的模样,轻声问道。 “不必。”陈知画伸手拂过琴身,“就摆在卧室里吧,往后闲暇时,也好随手弹上一曲。” “是。” 采薇连忙应声,指挥着小太监将箜篌安置在卧室窗边的案上。 自得了这箜篌,胤礽来披香殿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 他常常只是坐在一旁,静听她弹奏,偶尔开口说上几句琴理,两人竟也能聊上半晌。 一来二去,宫里宫外便传出了太子与侧福晋琴瑟和鸣的闲话。 有人说太子对陈知画宠爱逾矩,隐隐有宠妾灭妻的势头。 于是,御史的几道弹劾折子便递到了康熙面前。 胤禔与纳兰明珠一党更是趁机推波助澜,将此事越闹越大。 瓜尔佳氏一族自然也坐不住了。 准太子妃瓜尔佳氏的父亲石文炳虽已去世,可朝堂上仍有不少瓜尔佳氏的族人任职。 他们本想着自家女儿日后入主东宫,便是堂堂太子妃,如今见陈知画风头无两,哪里还能沉得住气,私下里早已怨声载道。 朝议之上,纳兰明珠率先发难,言辞恳切地劝谏太子当以嫡庶尊卑为重,不可因宠爱侧福晋而乱了纲常。 索额图正要开口替太子辩解,却被胤礽抬手拦住。 只见胤礽缓步出列,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陈氏是孤的侧福晋。孤乃储君,难道非要与后院女眷离心离德,才算得上修身齐家?若连后院之事都料理不好,又如何能担得起家国重任?” “太子爷此言差矣!”纳兰明珠连忙反驳,“嫡妻与妾室岂能相提并论?如今瓜尔佳氏才是准太子妃,太子爷这般偏爱侧福晋,岂不是寒了忠臣之心?” “大清入关之前,侧福晋便是正妻!”胤礽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即便如今侧福晋定为妾室,那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往后史书记载,陈氏亦是孤的女人!后院之事,乃是孤的家事,孤宠爱谁,难道也要由诸位大臣指手画脚?若是如此,不如各位都将女儿送进毓庆宫,孤便雨露均沾,谁也不偏袒,可好?”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皆是心头一震。 太子这是疯了不成?竟为了一个汉女侧福晋,说出这般不顾体面的话! 站在朝班中的陈诜更是汗如雨下,后背的朝服都被冷汗浸透。 这般盛宠,哪里是福,分明是祸啊! 他太清楚前朝旧事了,太宗与元妃、世祖与董鄂妃,哪一段不是轰轰烈烈,可到头来,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康熙素来忌惮独宠,太子这般行径,岂不是引火烧身? 陈诜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想到了。 胤禔站在一旁,目光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索额图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跪倒在地,“皇上恕罪!太子一时冲动,口无遮拦,还望皇上念在太子年轻,从轻发落!” 谁知胤礽竟也跟着跪了下去,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康熙。 “皇阿玛,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陈氏是皇阿玛亲自赐给儿臣的侧福晋,儿臣对她宠爱,一是感念皇阿玛的恩典,二是陈氏确实与儿臣心意相通,堪称知己。儿臣有她相伴,才算真正懂得,当年皇阿玛对皇额娘的那份情意。” 御座上的康熙沉默了许久,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胤礽,又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才缓缓开口。 “太子身为储君,后院之事,既是家事,亦是国事。如今毓庆宫无太子妃,侧福晋陈氏便是毓庆宫身份最尊贵的女眷,太子宠爱于她,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凡事皆要有分寸,不可过度,更不可因私废公。” “儿臣记下了!”胤礽连忙叩首谢恩。 胤禔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眼底的憎恨与烦闷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胤礽犯了错,皇阿玛还要偏袒他! …… 朝堂上的风波,很快便传到了后宫。 披香殿内,陈知画正坐在案前翻看毓庆宫的账本。 自她掌管内务以来,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侧福晋。”采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慌张。 陈知画抬眸看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侧福晋,外面都传疯了。”采薇压低了声音,急急说道,“说太子爷为了您,在朝堂上和纳兰大人吵了起来,还顶撞了御史,连瓜尔佳氏的面子都不顾了。现在外头都说,您是下一个董鄂妃,太子爷是要为了您,宠妾灭妻呢!” 陈知画握着账本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垂眸沉默片刻,才沉声问道:“我父亲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大人让人递了话过来。”采薇的声音更低了,“说让您……称病避宠,莫要再惹风波了。” 陈知画的心沉了下去,又问:“那太子呢?他现在何处?” “太子爷下朝后,就被皇上召去御书房了,至今还没出来呢。” 第24章 陈知画24 御书房内,康熙负手立在书案前,背脊挺直如松,胤礽垂手立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往后,注意你的身份。陈知画虽是朕亲赐的侧福晋,可你是储君,是将来要执掌大清江山的人,皇室最忌的便是独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胤礽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你要学会制衡,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不可将喜怒形于色。否则,于江山社稷不利。难道你忘了,世祖爷与董鄂妃的旧事了吗?” 胤礽连忙躬身叩首,“儿臣多谢皇阿玛教导,儿臣记下了。” 康熙挥了挥手,语气疲惫,“退下吧。” 胤礽行礼告退,脚步沉重地踏出御书房。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康熙才看向一旁侍立的李德全,淡淡吩咐:“去挑个稳妥的、懂规矩的嬷嬷,送到毓庆宫去。让她帮着陈氏打理内务,也教教她,什么是妾室本分。”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晌午,李德全便领着一位穿着深色旗装、神色肃穆的嬷嬷到了披香殿。 “侧福晋,这位是高嬷嬷,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最是懂规矩、识大体。皇上说,瞧着您打理毓庆宫辛苦,特意让高嬷嬷来给您分忧。” 李德全笑得一脸和善,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陈知画看着眼前的高嬷嬷,那双眼睛里透着精明与审视,心里瞬间透亮。 分忧?分明是来分权,是来盯着她,更是来敲打她,让她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先前还以为,讨好康熙便能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可如今才懂,在这皇权面前,半点情分都是虚妄。 一旦触及制衡的底线,天子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陈知画压下心头的寒意,脸上漾起温顺的笑意,屈膝行礼,“奴才谢皇上恩典,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 她让采薇取了银票递给李德全,又亲自送他到殿门口,才转身回来,对高嬷嬷温和道:“嬷嬷一路辛苦,采薇,先带嬷嬷下去安顿,好生伺候着。” “是。”采薇连忙上前,领着高嬷嬷退了下去。 陈知画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 这紫禁城,果然从来都不是安身之地。 入夜后,胤礽回了毓庆宫。 陈知画没等他传唤,径直去了书房。 守在门口的吴德才见了她,连忙躬身,“侧福晋,太子爷正等着您呢。” 陈知画推门而入,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胤礽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那日她送的那枚。 “妾身给爷请安。” “起来吧。” “皇上今日派了个高嬷嬷来,说是给妾身分忧。” 胤礽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分忧?分明是分权。你不是一直想着讨好皇阿玛吗?如今,可尝到甜头了?” 陈知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释然了。 她索性也不装了,直截了当问道:“殿下是如何猜到的?” “猜?” 胤礽放下玉佩,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趋炎附势?哪个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孤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看透了。” “你很聪明,一眼就看透了这紫禁城的主人是谁,知道讨好谁才是最有用的。可你忘了,天子喜怒无常。”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陈知画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殿下说这些,也是想诉说您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吧?” 胤礽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是。你说得没错。” “孤一出生,额娘就去了。皇阿玛一手将我养大,为了稳定汉人之心,两岁便将我册封为太子。那时候,孤真的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他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马射箭,给了我最好的一切。” “可一切,都在两年前变了。” “我十六岁那年,他让胤禔入了朝堂,让纳兰明珠去辅佐他,摆明了要让他与我分庭抗礼。我知道,他是想让胤禔做我的磨刀石,锻炼我的心性。可他也忌惮我,明明我是他一手提拔的太子,是他亲手培养的继承人,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教的,可他还是防着我,怕我夺权。” “他让我远离赫舍里氏,远离索额图。” “可我身上流着赫舍里氏的血,那是我额娘的母族,我如何能割舍?他做的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猜忌,猜忌我罢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夺他的皇位,那些东西,本就是他赐给我的。若是他想拿走,只管拿走便是,给谁都无所谓。” 陈知画看着他眼底的落寞,轻声道:“天子渐渐老去,可他的继承人,却风华正茂。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胤礽猛地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重重点头,“正是如此!他怕我等不及,怕我逼宫,怕我夺走他手里的权力!” 陈知画沉默片刻,又问:“殿下可曾想过,被罢黜的太子,会是什么下场?” 胤礽闻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 他看着陈知画,反问道:“你知道,上一个以皇后嫡子的身份被册立为太子,最后名正言顺登基的人是谁吗?” 陈知画心头一跳。 她自然知道,是明武宗朱厚照。 可明朝是大清取代的朝代,这话,她万万不敢说出口。 胤礽却没等她回答,径自说了出来。 “是明武宗朱厚照,距今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了。他比我幸运,他的父亲明孝宗一生只娶了一个皇后,后宫无妃嫔,所以他作为独子,能畅通无阻地从嫡子到太子,再到皇帝。”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悲愤,“可我呢?我不但要和大哥争,还要和自己的父亲争!争到最后,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殿下是国之储君,定会顺利登基的。”陈知画低声安慰,这话却连她自己都不信。 “自欺欺人。”胤礽嗤笑一声,“皇阿玛把你安插在我身边,把李佳氏安插在我身边,日后还要把瓜尔佳氏塞给我,不就是为了监视我、控制我,阻碍我顺利登基吗?” 陈知画抬眸看向他,“所以,你才从不碰李佳氏,也从不与我同房?” “是。”胤礽坦然承认,“这是原因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懂。为何要有这么多女人?为何要生这么多孩子?最后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互相猜忌,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明孝宗能一生只娶一妻,为何后世的帝王不能效仿?非要让自己的子嗣,都困在这紫禁城里,斗得你死我活?” 陈知画彻底怔住了。 她年幼时,也曾见过母亲因父亲纳妾而暗自垂泪,也曾天真地想过,若是男子都只娶一个妻子,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这般难过了? 可这话刚说出口,就被母亲严厉训斥,说男子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人伦纲常。 她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哪个男子不纳妾。 胤礽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嘴角微勾,“你很惊讶?觉得匪夷所思?” “是。”陈知画定了定神,如实回道,“史书上,除了明孝宗,再无这般的帝王。便是寻常男子,一生只娶一妻的,也是闻所未闻。” “会有的。”胤礽的语气异常笃定,“比如我。若是将来我能手握大权,我只会娶一个妻子。那些后院的女人,我会遣散她们回家,让她们去过自己的日子。我想,没有人愿意在这紫禁城里蹉跎余生,被永远困在这座牢笼里。” 陈知画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胤礽,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那……我真的能走?” 胤礽却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能走。你若是走了,孤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陈知画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殿下要做什么?” 胤礽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陈知画的心上,掀起惊涛骇浪。 “孤要娶你做太子妃。” 第25章 陈知画25 陈知画只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震惊过后,她忍不住扯出一抹假笑,咬牙切齿道:“太子爷莫不是魔怔了?这天还没黑透,怎么就开始说梦话了?” 胤礽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非但没恼,反倒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觉得,孤是在说梦话?” “不然呢?”陈知画恼怒,“殿下的太子妃,如今还在瓜尔佳府上守孝呢!” 胤礽闻言,嗤笑一声,“皇阿玛为孤选她,是看中瓜尔佳氏的家世,怕孤身为储君,没有强势的妻族撑腰,会被天下人耻笑。” “可转头,他又处处提防孤,恨不得把你身边的一切都攥在手里,让孤永远挣脱不了他的掌控!” “孤说这些,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把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搬出来说嘴罢了!” “还有你,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陈知画看了他良久,只说了一句。 “做棋子,也比在这里跟你说这些无稽之谈强!” 她转身就要走,手腕骤然被攥住,胤礽的力道不算重,却让她不容挣脱。 胤礽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陈知画,难道你就不想做太子妃?” 陈知画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头狠狠一颤。 不过两秒的迟疑,却没能逃过胤礽的眼睛。 他指尖贴在她的腕脉上,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跳动,不由得低笑出声。 “你的身体可骗不了人。太子妃,未来的国母,母仪天下,这该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汉人做不了太子妃!”陈知画猛地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大清开国至今,从未有过汉人女子入主中宫的先例!” “那你,就做第一个。” 胤礽的语气笃定得惊人,目光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皇阿玛日日将‘满汉一家亲’挂在嘴边,若真有一个汉人女子做了太子妃,将来做了皇后,才是真正将这话落到实处!他总不能自打自的脸。” 陈知画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惊疑不定,“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做太子妃?瓜尔佳氏怎么办?赫舍里氏又怎么办?他们绝不会允许的!” 胤礽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是皇阿玛该考虑的事,与你我无关。至于赫舍里氏……孤根本不在乎。他不是一直让孤离索额图远些,离赫舍里氏远些,扶持胤禔来打压孤吗?那孤就遂了他的意,娶一个汉人做太子妃。孤句句都听他的话,他又能奈我何?” “更何况,孤要立你为正妃,从来不止是为了和皇阿玛赌气,和那些八旗勋贵较劲。你且看看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八旗子弟,哪个不是靠着祖上的门荫混吃等死?他们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作威作福,胸无点墨,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争权夺利、欺压百姓,还能做什么?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孤所用,更不配辅佐孤治理江山。” 胤礽的目光重新落回陈知画脸上,里面燃着熊熊的野心。 “汉人人口千万,遍布天下,他们之中藏龙卧虎,有太多饱读诗书、身怀才学之人。这些人苦于满汉之别,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孤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便会为孤赴汤蹈火,绝不会让孤失望。” 陈知画的心狠狠一沉,像是忽然看透了他这番疯狂举动背后的算计,脱口而出。 “你这是要借立我为太子妃的由头,向天下汉人证明,他们也有出头之日!你是要笼络汉人之心,扶持汉人势力,来巩固你的储君之位,对抗那些八旗勋贵和皇上的制衡!” 胤礽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是。” 下一秒,胤礽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 “凭什么棋子只能是棋子,只能任人摆布,任人利用?孤不能选择如何生,或许也不能选择如何死,那孤就索性让这紫禁城,闹个底朝天!” 陈知画猛地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眼底满是寒意。 “皇上不会同意,瓜尔佳氏和那些满清贵族会群起施压!到时候,陈家会被打压排挤,我父亲,我的族人,都会跟着我遭殃!我也会死!太子殿下,你这是要害死我!” “孤不会让你死。”胤礽看着她,语气郑重,“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孤会去求皇阿玛,用孤的命,换你的命,换你陈家的平安无事。陈诜素来受皇阿玛器重,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贬官,绝不会伤及性命。” “这是一场豪赌。孤赢了,你就是大清第一个汉人太子妃,会名留青史,你的家族也会因为你,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受人追捧。孤会一直护着你,你我二人,会是最忠实的盟友。” 陈知画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太子殿下凭什么保证?你死了,我就能好好活着?世祖爷与董鄂妃的例子还摆在那里!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这盘棋,本就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胤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以为,皇阿玛真的只是看重陈家的才干,才对陈诜另眼相看?你以为,他推行满汉一家亲,真的只是为了稳固江山?” 陈知画的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胤礽看着她惊疑的神色,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陈知画的耳畔。 “老祖宗病重那几日,曾召皇阿玛去寿康宫说话。孤当时恰好在偏殿,无意间听到了几句。老祖宗让皇阿玛务必器重陈家,善待陈家,还提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虽然早就不姓陈了,可他的本姓,确确实实是陈。与你父亲陈诜,虽已出了五服,但也是同族。” “你以为,皇阿玛器重陈诜,当真只是因为他才干出众,是陈家这一辈里最拔尖的人物?” “不过是借着陈诜的才学,借着他与那个人的这点渊源,堵上天下悠悠众口罢了。他看重的从来不是陈诜,是陈姓背后,那个人的影子。” 其实,陈知画一直都明白,为何父亲一介汉臣,却能在满臣当道的朝堂里步步高升。 为何康熙明知太子对自己的偏爱惹来诸多非议,却始终没有真正对陈家痛下狠手。 陈知画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胤礽,“你……你竟然一直都知道……” 胤礽看着她,“所以,你应该懂了。孤要立你为太子妃,不是一时兴起的疯话。这盘棋,皇阿玛布了几十年,孤不过是,顺势落子罢了。孤一定会赢。而你,陈知画,就是让孤获胜的最关键一步棋。” 陈知画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抬眸看向他,“就算你赢了,你做了皇帝……难道就不会杀我?卸磨杀驴,从来都是帝王的惯用手段。” “不会。”胤礽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到那时,你会是与孤平起平坐的皇后,手握大权。并且,孤永远都不会做那卸磨杀驴的事!” 陈知画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看向他,“你方才还说,日后只会娶一妻,如今又要给我皇后之位,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胤礽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愈发炽热,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难道你就不想,做孤的妻子?”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她的肌肤时,惊得她浑身一颤。 “你我二人,一生一世。”胤礽的声音低沉而蛊惑,“我们的孩子,会是满汉融合的血脉,会是这江山未来的继承人。” 第26章 陈知画26 陈知画浑身一僵,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指尖。 她看着眼前的胤礽,这个素来被皇权压得眉眼沉沉的太子,此刻眼底竟燃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低声重复,随即嗤笑出声。 “太子殿下这话,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尚可。这紫禁城,从来容不下什么一生一世。您是储君,往后是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才是您该有的光景。” “别人的帝王是,但是孤不是。” 胤礽看着她,“孤说了,若能登基,便遣散后宫所有女子,只留你一人。往后,这天下,是孤的天下,也是你的天下。” 陈知画的心狠狠一颤。 她不是不心动。 太子妃,皇后,母仪天下,史书留名,还有那听起来荒唐却诱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些,是多少女子汲汲营营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奢望。 可她更清楚,这紫禁城,从来都不是太子说了算。 “殿下觉得,这场豪赌,胜算几何?” 陈知画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 “皇上猜忌您,瓜尔佳氏虎视眈眈,八旗贵族绝不会容一个汉人女子入主中宫。还有大阿哥,还有纳兰明珠一党……他们巴不得您犯错,巴不得您被废黜。” “胜算?” 胤礽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孤不知道。但孤知道,不赌,便只能一辈子做皇阿玛的提线木偶,看着他扶持胤禔,看着他一点点夺走孤的一切,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陈知画,你和孤一样。你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你聪明,你通透,你懂得如何在这深宫里周旋。孤需要你,也只有你,能和孤一起,掀翻这盘棋。” 陈知画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康熙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高嬷嬷那双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在这毓庆宫里,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 做棋子,是任人摆布,生死不由己。 赌一把,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一步登天。 她抬眸看向胤礽,眼底的迟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殿下要我做什么?” 胤礽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 “很简单,等着孤的指令。孤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让所有人都看到,孤对你的宠爱,是真的。” 陈知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从她问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已经上了这艘贼船。 这艘船,要么驶向万丈光芒的彼岸,要么,沉入无底的深渊。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胤礽看着她,目光灼灼。 “若事成,我陈家可百年昌盛。若事败……”陈知画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便请殿下这条命,死得其所,让我和陈家,平安。” 胤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往日的倨傲与落寞,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好。”他重重颔首,“一言为定。” 殿内的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沉沉的算计,却又在那算计之下,藏着一丝同病相怜的默契。 这场豪赌,从这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 陈知画到底没有听陈诜的话称病避宠。 高嬷嬷在毓庆宫,端着宫里几十年的规矩,时时提点她妾室的本分。 见了未来的太子妃要如何行礼,在正妻面前该如何敛声屏气,连说话的声调都要压得低低的。 可这些教导,十有八九都没能说完。 往往高嬷嬷的话音刚落,胤礽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披香殿门口。 他从不与高嬷嬷置气,只淡淡一句“孤有要事找侧福晋”,便将陈知画带走。 或是去前殿看她新画的山水,或是拉着她对弈一局,或是让她弹奏一曲,或是只是让她在一旁研墨,自己看书写字。 次数多了,宫里的闲话便愈演愈烈。 有心人更是添油加醋,将太子护着陈知画的举动,解读成了对康熙派来高嬷嬷的不满。 连康熙派来的人都敢忤逆,这太子,怕是心里早就不服管束了。 这话自然传到了康熙耳中。 御书房内,康熙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垂手而立的胤礽。 “你近来,倒是对陈氏愈发上心了。” 胤礽抬眸,神色坦荡。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只是觉得陈氏心思细腻,合儿臣的心意。她能为儿臣作画,陪儿臣下棋,研墨铺纸更是妥帖,这些事,旁人做来总差了几分火候。” 康熙“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只她一个,未免太过单薄。后院之事,本就该雨露均沾。朕瞧着,不如再给你指几位侍妾,或是封几位庶福晋?就挑些才貌双全的汉女,想来你会喜欢。”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敲打。 既是试探他对汉女的偏爱到底几分,也是想分一分陈知画的恩宠,断了旁人“宠妾灭妻”的话头。 可胤礽却摇了头,“不必了,皇阿玛。有陈氏一人,便足够了。”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对陈知画的不满,几乎要溢于言表。 可他偏偏不能召见陈知画训斥,他太清楚这个儿子的性子,越是打压,越是逆反。 若是他真的斥责了陈知画,怕是胤礽会闹得更凶。 思来想去,康熙将这股火气,撒到了陈诜头上。 朝议之上,康熙借着一桩工部核查的小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陈诜狠狠训斥了一顿。 言语间的刻薄,几乎是不留情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上在敲打陈家,也是在敲打太子。 待康熙训斥完毕,胤礽竟不顾君臣之礼,越众而出,跪地为陈诜求情。 “皇阿玛息怒,陈大人素来谨慎,想来是下属办事不周,并非他的过错。儿臣愿为陈大人担保。” 这一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底的寒意更甚。 连自己敲打臣子都要插手,这胤礽,真是被陈知画迷了心窍! 不满归不满,日子总要照旧过。 第27章 陈知画27 转眼便到了安亲王府太福晋的寿辰。 京中宗室勋贵,几乎都携眷前往贺寿。 陈知画身为太子侧福晋,自然也备了厚礼随行。 她刚递了贺礼,便被几位相熟的宗室福晋、侧福晋围了起来。 “侧福晋真是好福气,”一位福晋拉着她的手,笑得一脸热络,“瞧瞧太子爷对您的心意,这满京城,谁不羡慕?” “可不是嘛!”另一位侧福晋也凑上来,声音里满是恭维,“往后您若是诞下子嗣,那可就是太子爷的长子,这身份,可是旁人比不了的。” 七嘴八舌的恭维声,绕得人耳根发涨。 陈知画只是噙着一抹浅淡的笑,不多言,不辩解,只偶尔颔首应和两句。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静了静。 只见不远处,一群未出阁的满清贵女簇拥着一位身着素色旗装的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眉眼清秀,算不上惊艳,却胜在气度端庄,沉稳持重。 陈知画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遭的福晋们也敛了声息,神色各异。 有人低声在陈知画耳边提醒:“侧福晋,那位便是皇上许给太子爷的瓜尔佳格格。” 陈知画心头了然。 这是她与瓜尔佳氏,第一次正式碰面。 两人隔着几步远,遥遥相望,谁也不认得谁。 还是安亲王府的福晋上前,笑着为二人引见,“格格,这位便是太子殿下的侧福晋陈氏。陈侧福晋,这位是瓜尔佳格格。” 话音落下,陈知画敛了敛裙摆,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见过瓜尔佳格格。”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瓜尔佳氏看着眼前的陈知画,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眼前的女子,一身粉蓝色旗装,衬得肌肤胜雪,头上的旗头缀着细碎的珍珠,流光溢彩,精致的妆容,更是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明媚动人。 这般的貌美,这般的张扬,也难怪太子对她如此爱护。 她想到近日京中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想到太子对这个汉女的偏爱,再看看此刻对自己卑躬屈膝的陈知画,心头积压了许久的郁气,竟莫名舒展开来。 再宠又如何?终究是个妾。 而她,瓜尔佳氏,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 瓜尔佳氏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和无波。 “侧福晋不必多礼。今日倒是有缘,能与侧福晋一见。” “早就听闻侧福晋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诛心。 周围人都听得懂。 汉人常说“贤妻美妾”,正妻凭的是德行端庄,持家有度,从不会被人夸赞貌美,唯有那些以色侍人的妾室,才会被人将“漂亮”二字挂在嘴边。 瓜尔佳氏这话,明着是夸她美,暗地里,却是在讥讽她不过是个靠容貌邀宠的妾室,毫无规矩体统。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等着看一场好戏。 陈知画的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噙着那抹温顺的笑意,连眼底的神色都未变分毫。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平视着瓜尔佳氏,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格格谬赞了。知画蒲柳之姿,如何当得起‘美人’二字。不过是沾了太子爷的光,才得旁人另眼相看罢了。” 一句话,既认了自己的“妾室”身份,又不动声色地抬出太子,暗指自己今日的体面,皆是太子给的。 果不其然,瓜尔佳氏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本想借着“贤妻美妾”的话头,当众折辱陈知画一番,叫她知道尊卑有别,谁才是毓庆宫真正的主子。 却不想,陈知画竟这般伶牙俐齿,轻轻巧巧便化解了她的刁难。 周围的福晋们也回过神来,纷纷打着圆场。 “瓜尔佳格格端庄大气,将来入主东宫,定是女子典范。” “陈侧福晋也是个通透的,难怪太子殿下这般喜欢。” …… 几句奉承话,将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得无影无踪。 瓜尔佳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重新挂起端庄的笑容。 “侧福晋说笑了。太子爷看重你,自然是你有过人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知画身上那身精致的旗装,话锋一转。 “只是往后,侧福晋在毓庆宫当差,还是要多守些规矩。毕竟,妾室之道,最忌的便是恃宠而骄。”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了。 陈知画微微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俯身道:“谨记格格教诲。”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让瓜尔佳氏心头那点郁气,彻底散了个干净。 看着眼前温顺恭谨的陈知画,瓜尔佳氏只觉得,那些传言终究是夸大其词了。 不过是个懂得讨好太子的汉女罢了,再得宠,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随即转身,被那群满清贵女簇拥着,往王府内院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跟在瓜尔佳氏身后的郭络罗氏,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在陈知画脸上扫过,随即才敛了神色,默不作声地跟着瓜尔佳氏离去。 直到瓜尔佳氏的身影彻底消失,陈知画才缓缓直起身。 之后,众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拉着陈知画说起了京中近来的闲事,或是夸赞她手中的镯子成色好,或是羡慕她身上的旗装料子华贵。 待入席时,因着太子的颜面,再加上安亲王府本就有心巴结储君,陈知画的席位被安排得十分靠前,与几位郡王福晋的位置相邻。 寿宴开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陈知画抬眼望去,正瞧见安亲王太福晋身边,坐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大的那个约莫九、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旗装,眉眼明艳,坐姿端端正正,哪怕周遭再热闹,也不见半分局促,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端庄。 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穿着鹅黄色的旗装,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手里拿着块桂花糕,时不时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扯太福晋的衣袖,活泼得紧。 身旁的宗室福晋见她看得入神,便低声笑着解释。 “侧福晋瞧着稀罕吧?那是安亲王已逝侧福晋的外孙女。她们的额娘是和硕静安格格,可惜福薄,丈夫早逝,生小女儿明玉的时候伤了身子,年纪轻轻也去了。安亲王在世时疼极了这两个孩子,便接回府里养着。后来安亲王就算不在了,太福晋却是把她们捧在手心里,府里上上下下,哪个敢不敬着?” 陈知画这才知晓,大的女孩叫郭络罗明慧,小的唤作郭络罗明玉。 她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了一口。 却没料到,就在她垂眸的刹那,那端坐的郭络罗明慧竟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知画心头微微一动,还未及细想,对方便已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伸手拿起银筷,给身旁正忙着闹腾的妹妹夹了一筷子水晶虾饺。 明玉立刻停下了小动作,捧着小碗,仰着小脸对姐姐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陈知画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郭络罗家的女儿,倒真是个心思敏锐的。 第28章 陈知画28 寿宴散场时,陈知画被一众福晋侧福晋簇拥着往外走,一路都是恭维的话,她含笑应着,脚步不疾不徐。 刚走到门口,便见对面也来了一行人,正是被簇拥在中间的瓜尔佳氏。 两方人马迎面碰上,空气霎时静了几分。 按规矩,陈知画是妾,瓜尔佳氏是准太子妃,她该侧身让路,恭请对方先行。 陈知画敛了敛裙摆,正准备退到一旁,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喝,划破了门前的沉寂。 “太子爷到——” 是吴德才的声音。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停在街口,那颜色是皇家独有的规制,寻常人连僭越的胆子都没有。 车帘掀开,胤礽一袭宝蓝色常服缓步走下,腰间只系了一块素玉,未带仪仗,却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仪。 “奴才/妾身参见太子爷!” 满门的人瞬间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喧闹的门口,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胤礽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陈知画身上。 他迈步走过去,无视了一旁垂首跪地的瓜尔佳氏,亲自伸手,将陈知画扶了起来,声音低沉,“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目光在太子与陈知画之间游移,满是惊疑。 太子若是来贺寿,怎会赶在宴散时分? 不等众人想明白,胤礽便低头看向陈知画,“时辰不早了,孤来接你回宫。” 一句话,将所有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恰在此时,安亲王太福晋被人搀扶着匆匆赶来,她鬓发花白,步履蹒跚,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奴才不知太子爷驾临,未能远迎,还请太子爷恕罪。” 这位太福晋赫舍里氏,乃是索尼之女,索额图之妹。 如此算来,仁孝皇后该唤她一声姑姑,胤礽自然要称她一声姑姥姥。 胤礽神色淡了几分,却也还算客气,毕竟是沾着血脉的长辈。 “太福晋不必多礼,今日是你的寿辰,孤特来恭贺。” 老福晋连忙谢恩,心里却清楚,太子哪里是来贺寿的,分明是专程来接陈知画的。 一旁的瓜尔佳氏,指尖早已攥得发白。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正想上前见礼,毕竟她是康熙亲赐的准太子妃,与胤礽有婚约在身,于情于理,都该说上几句话。 可她刚抬步,便见胤礽伸手牵住了陈知画的手,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走,从头到尾,竟没看她一眼。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落在众人眼里,无异于当众打了瓜尔佳氏的脸。 “恭送太子爷!恭送侧福晋!” 众人再次跪倒在地,叩首的声音整齐划一,却没人敢抬头去看瓜尔佳氏的脸色。 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直到那明黄色的影子彻底消失,众人才敢慢吞吞地起身。 谁都明白,今日这一幕,传出去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太子这般明目张胆地偏爱汉女侧福晋,冷落准太子妃,瓜尔佳氏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众人看向瓜尔佳氏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复杂。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纷纷上前给太福晋行了礼,找了个由头,便匆匆告辞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王府门口,便只剩下瓜尔佳氏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大门口,显得格外狼狈。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陈知画靠在软垫上,转头看向身侧的胤礽。 “殿下今日这般做,瓜尔佳氏怕是要恨死我了。这京城里的流言,明日定要翻了天去。” 胤礽闻言抬眸,眼神狠厉。 “恨便恨了,闹便闹了。孤要的,就是这满城风雨。” “闹得越凶越好。只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那些蛰伏的汉人,才会看到一丝出头的希望,才会被激发出血性。” 陈知画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野心,心头微微一沉。 马车缓缓停在毓庆宫门口,吴德才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太子爷,侧福晋,到了。” 胤礽率先下车,又回身伸手,将陈知画扶了下来。 两人刚踏上宫门前的石阶,就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跪倒在地。 “太子爷,皇上在御书房等着您呢,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陈知画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御书房突然召见,定是为了今日的事。 胤礽却显得毫不在意,他拍了拍陈知画的手背,语气依旧从容。 “无妨。你先回披香殿等着,孤去去就回。放心,皇阿玛还舍不得罚孤。” 说罢,他便转身,领着那小太监,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陈知画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紧握双手。 . 御书房内。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色冷沉。 殿内静得可怕,连烛花爆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胤礽垂手立在下方,脊背挺直,脸上看不出半分惧色。 “你倒是出息了。”康熙终于开口,“为了一个妾室,连自己的太子妃都不顾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朕这个皇阿玛?” 胤礽俯身叩首,语气却不卑不亢,“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去接侧福晋回宫,并无他意。” 康熙倏然起身,指着他骂道:“满京城的人都看着呢!你当着那么多宗室勋贵的面,牵着她的手离开,把瓜尔佳氏晾在一旁,你是要告诉所有人,你不满朕的赐婚?还是要告诉那些八旗勋贵,你眼里,根本没有他们?” 胤礽抬眸,迎上康熙的目光,声音平静,“儿臣从未不满皇阿玛的赐婚,只是陈氏更合儿臣的心意。至于八旗勋贵……儿臣以为,皇阿玛推行满汉一家亲,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放肆!”康熙勃然大怒,“满汉一家亲?朕看你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你可知,今日之事传出去,会惹来多少非议?八大贵族的折子,明日怕是要堆满朕的御案!” 胤礽脊背挺得笔直,反驳道:“儿臣以为,非议也好,怒火也罢,总好过朝堂上下一片死气沉沉。八旗勋贵倚仗着祖上的功劳,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不过是大清的奴才,皇家的奴才!身为储君,身为皇阿玛的儿子,儿臣何须怕他们?儿臣今日也见到了瓜尔佳氏,对她,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放肆!”康熙猛地一拍御案,“册立太子妃,岂是你一己喜好便能决定的事?瓜尔佳氏背后是八旗勋贵,是为了稳固你的储君之位,为了大清的江山!” 胤礽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像皇阿玛这般幸运,自己爱的人便是嫡妻。儿臣是储君,若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偏爱,还要受那些奴才的指指点点,那么这个储君,做得未免太没用了!” 康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执拗与不甘,盛怒的神色渐渐凝住,竟缓缓平复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朝胤礽抬了抬手,“你,站到上面来。” 胤礽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御案旁。 “过来,站到朕的身边。”康熙又道。 胤礽走近,顺着康熙的目光望向御书房外。 宫阙连绵,仿佛将万里江山都踩在了脚下。 “你站在这里,能看到底下所有人。” 康熙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手指轻轻划过案上的奏折。 “这些人,你需要去牵制,去制衡,去安抚,也需要拿出储君的威严去惩罚。所以你必须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理智,绝不能因儿女私情徇私枉法,更不能脑子不清楚!” 可胤礽听完,却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康熙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 “儿臣……或许要辜负皇阿玛的信任了。” 康熙猛地一怔,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肩头,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看着儿子眼底压抑的痛楚,声音都微微发颤。 “保成,你到底想做什么?太宗与元妃,世祖与董鄂妃,那些前车之鉴还不够吗?你非要亲眼看着自己,看着朕,步了后尘才甘心?你不能这么对朕……” “保成感激阿玛。”胤礽抬起头,眼眶泛红,“陈知画是阿玛送到保成身边的,是她,让保成明白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牵挂。保成只希望,能和她在一起。” 康熙皱眉,语气沉了下去,“朕不是已经允了你和她在一起?她是毓庆宫的侧福晋,是你身边最得宠的人,这还不够吗?” “不够。”胤礽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康熙,“保成想要的,是和陈知画,像阿玛和额娘一样,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荒谬!”康熙一把攥紧他的肩头,“她是汉女!大清开国至今,从未有过汉女入主东宫的先例!更遑论,妾室转为正室,简直是无稽之谈!瓜尔佳氏才是朕为你选定的太子妃,陈知画,她做不了!” “心爱之人,若不能护她周全,不能让她成为保成的嫡妻,不能与她百年之后同穴而葬,”胤礽看着康熙,一字一句,“那么保成,何以为人夫君?何以为这储君?” 康熙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指尖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储君,嘴唇翕动了几下,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保成……你,你说什么?” 胤礽深深叩首,额头贴紧地面,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玉石俱焚的勇气。 “保成乞求阿玛,废黜保成的太子之位。如此,瓜尔佳氏便不再是保成的未婚妻,保成只求做个闲散王爷,与陈知画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第29章 陈知画29 御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康熙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胤礽,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废黜太子之位?! 在册立胤礽为太子时,他才两岁。 襁褓里的婴孩裹着明黄襁褓,眉眼间依稀是仁孝皇后的模样。 他亲自教他读书,教他骑射,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盼着他长成能扛起万里江山的储君。 可如今,这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儿子,竟为了一个女子,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你再说一遍。你要朕废黜你的太子之位?” 胤礽没有抬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是。儿臣意已决。” 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舍弃这储君之位,舍弃这大清的江山?你忘了孝庄皇后临终前的嘱托了吗?忘了朕这些年对你的教导了吗?” 胤礽的肩膀微微一颤,咬牙道:“儿臣没忘。可儿臣更明白,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就算坐拥万里江山,又有何意?” “混账!” 康熙怒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锦凳。 锦凳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殿外的李德全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宗与元妃,世祖与董鄂妃,那些血淋淋的教训,你都忘了吗?”康熙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世祖爷为了董鄂妃,险些荒废朝政,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你也要步他的后尘吗?你要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儿臣不敢。”胤礽的声音低了几分,“儿臣只求做个闲散王爷,与知画相守一生。” “相守一生?”康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你以为废黜太子之位,就能全身而退?瓜尔佳氏的脸面,八旗勋贵的怒火,岂是你一句退位就能平息的?陈家会被满门抄斩,陈知画会被赐死,而你,会被圈禁一辈子!” 胤礽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阿玛……” “朕不是在吓你。这紫禁城,从来就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朕给你的,是无上的权力,是万里江山,可你偏偏要选最不该选的路。” 康熙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哀求。 “保成,听阿玛的话,回去吧。忘了那些荒唐的念头,好好做你的太子。阿玛可以允你,让陈知画做你最得宠的侧福晋,让她享尽荣华富贵,如何?” 胤礽看着他,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雾。 可他摇了摇头,泪水终于滑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可儿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 “儿臣,只求一份名正言顺。” 康熙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康熙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胤礽的头发。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保成……你真是,要活活气死阿玛啊。” . 胤礽从御书房出来时,夜露已经重了。 他没有回毓庆宫,而是去了坤宁宫。 那是仁孝皇后生前居住的宫殿,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推开正殿的门,将自己关在里面,殿外的吴德才想跟着进来,却被他冷冷一句“守在外面,谁也不许进”拦了回去。 他走到悬挂着的仁孝皇后画像前,画像上的女子眉弯目秀,温婉端庄,是画师凭着康熙描述描摹出来的模样。 胤礽屈膝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却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怔怔地落在画像上,像是在与长眠的母亲无声对话。 . 夜色渐深,毓庆宫的披香殿里,烛火依旧亮着。 陈知画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子去了御书房这么久,还没回来,她心头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侧福晋,奴才是吴公公身边的,太子爷……他在坤宁宫正殿,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进,吴公公让奴才来请您过去看看。” 陈知画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 “侧福晋!”高嬷嬷猛地从门外进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夜已经这么深了,坤宁宫离这儿远着呢,您一个妇道人家,深夜出宫门,成何体统?皇上让老奴来教导您规矩,您可得安分守己些!” “太子爷还在坤宁宫。”陈知画的声音冷了几分,目光直直地看着高嬷嬷,“他一日不回,我便一日不安心。今日这门,我必须出。” “老奴不许!”高嬷嬷梗着脖子,伸手就要去拽陈知画的衣袖,“您这是要置毓庆宫的体面于不顾吗?” 陈知画看也没看她伸过来的手,只朝身后的采薇使了个眼色。 一直候在旁边的钱嬷嬷等人立刻上前,拦住了高嬷嬷的去路。 钱嬷嬷是陈知画从陈家带来的老人,做事稳妥,此刻只淡淡道:“高嬷嬷,侧福晋是担心太子爷,还请您莫要阻拦。” 高嬷嬷被几人拦着,气得脸色发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知画带着采薇,快步走出了披香殿。 . 坤宁宫门外,月色如水。 吴德才早已领着几个侍卫候在那里,看到陈知画过来,连忙迎上前。 “奴才给侧福晋请安。太子爷就在里面,谁叫都不应,奴才实在没办法,才敢劳烦您跑一趟。” 守在门口的侍卫面露难色,坤宁宫乃前朝皇后寝宫,深夜非诏不得擅入。 吴德才见状,连忙补充道:“这是陈侧福晋,是来劝太子爷回宫的,要是太子爷出了事,你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侍卫们这才侧身让开了路。 吴德才领着陈知画走到正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太子爷,侧福晋来了。”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陈知画朝吴德才递了个眼神,轻声道:“你们都守在外面吧,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吴德才和采薇应声退下,守在了殿门外的回廊下。 第30章 陈知画30 陈知画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殿内只点了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她一眼就看到了胤礽,他正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长明灯的灯芯,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妾身给爷请安。”陈知画敛了敛裙摆,屈膝行了一礼。 胤礽没有转头,指尖依旧停留在灯芯上,“孤告诉皇阿玛,若是不让你做嫡妻,孤便不做这个太子了。” 陈知画浑身一僵,她快步走上前,“皇上……皇上怎么说?” “他很生气。”胤礽终于转过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可他气的,不是孤要娶你做正妻,而是孤为了一个女人,要舍弃储君之位,要脱离他的掌控,要让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打水漂。” 陈知画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沉默着,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最终落在了一旁的条案上,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她走过去,挽起衣袖,研好墨,拿起一支狼毫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金刚经》。 胤礽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看着宣纸上渐渐铺展开的字迹,轻声问道:“你抄这个做什么?是在向额娘表达孝心?” “在皇后娘娘的画像前,自然要尽一份孝心。”陈知画的笔尖没有停顿,声音平静无波,“但更多的,是求个心安。明天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你不回毓庆宫,偏偏来坤宁宫做什么?” 胤礽闻言,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画像前,屈膝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画像上。 “孤小时候,但凡受了委屈,或是心里不高兴,就会来这里。对着额娘的画像,说些不敢对旁人说的话。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陈知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坐拥储君之位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一个孩子,只能对着母亲的画像诉说心事,应该很难过吧。”她低声道。 胤礽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嘴角微勾,“你是在心疼我吗?” “太子殿下万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我为何要心疼?”陈知画低下头,继续抄写,“要心疼,也该心疼自己。毕竟,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胤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既如此惜命,当初为何还要同意和孤一起赌?” 陈知画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妾身是太子侧福晋,殿下要做什么,妾身有选择反对的机会吗?就比如今晚,你在御书房对皇上说要舍弃太子之位,为何在马车上不事先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提前告诉你,你能做什么?”胤礽挑眉看着她,语气戏谑,“难不成,你还能跳下孤这条贼船?可惜啊,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外界都传,你我琴瑟和鸣,情深意笃,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陈知画沉默了,只是握着笔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过来坐吧。”胤礽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温和了几分,“大晚上的抄写,伤眼睛。过来,给额娘上柱香。” 陈知画迟疑了片刻,还是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她拿起案上的香,点燃后对着画像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你知道,我额娘是多少岁去世的吗?”胤礽忽然开口。 “二十一岁。”陈知画应声。 “是。” 胤礽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声音带着一丝怅惘。 “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当天就血崩去了,仙逝的时候,不过二十一岁。她十一岁进宫,嫁给皇阿玛,做了皇后。十七岁生长子,可承祜两岁就夭折了。两年后,她又生了我,自己却没能活下来。她的一生,何其短暂。” 陈知画想了想,干巴巴地安慰道:“虽然短暂,但也算是幸运的。毕竟,她是皇后,生前享尽了尊荣。” “幸运吗?”胤礽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她嫁人,不是因为感情,是为了赫舍里氏的荣耀,为了大清的安稳。十七岁生子,十九岁失子,二十一岁生子,二十一岁去世。她明明还那么年轻,比我现在,不过年长三岁而已。”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皇阿玛亲自抚养我,说我是额娘留下来的唯一念想。可他在打压我、忌惮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他心爱妻子留下的孩子?他或许没想过,因为他从来不缺孩子。额娘没了又如何?他照样纳妃生子,坐拥天下。” “所以,我恨他。”胤礽的声音陡然加重,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从他任由纳兰明珠巴结胤禔,处处与我作对的时候,我就在额娘的画像前发过誓。此生,绝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如果娶妻,那就只娶一个。如果生子,那就只生一子。无论那孩子是男是女,都将得到我全部的爱。” 陈知画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见过的男人,无论是父亲陈诜,还是京城里的那些宗室勋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将女人视作玩物和工具。 便是那位写出“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纳兰容若,身前也有两个妾室,终究没能兑现词里的深情。 像胤礽这样,将“一生一世一双人”当作誓言,要刻进骨子里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男人吗? 胤礽像是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说道:“额娘早逝,我才知道,妇人过早生育,对身体损害极大,甚至生育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所以有时候我就在想,若是将来真的能登基,我或许舍不得让你受苦。大不了,就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忧虑,“可又怕,过继来的孩子,等我百年之后,会对你不孝。” “大清以孝治国,新帝怎敢对太后不孝?”陈知画轻声道。 “宋仁宗无子,过继赵曙为太子。仁宗去世后,赵曙登基,却因要尊生父为皇考,与曹太后反目成仇,势如水火。最后曹太后不得不妥协,却也落得个被冷落的下场。” 胤礽看着她,目光认真,“所以,孝道压制,也未必能让你安享晚年。我们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孩子。亲生子在身边,哪怕我先走一步,你也能过得安稳些。” 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只是,你生育的年纪,一定要过二十。否则,怕是也没几年福分可享。” 陈知画的心猛地一颤,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你……等我们活过了明天再说吧。” 说罢,她转身走回条案前,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抄写《金刚经》。 胤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还是得求个心安。” 他说着,起身,走到香炉旁,又点燃了一炷香,插进炉中。 殿内的长明灯,依旧亮着,映着两人的身影,在寂静的夜里,凝成一幅沉默的画。 第31章 陈知画31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康熙的怒火也烧了整整一夜。 他头一个召见的,便是索额图。 这位赫舍里氏的肱骨之臣,刚踏进殿门,就被康熙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索额图!你看看你教的太子!朕是让你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如何扛起大清的江山!可你呢?你把他教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一个汉女,他竟敢说不做太子了!你对得起赫舍里氏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仁孝皇后吗?” 索额图跪在地上,起初还想辩解几句,可听到“太子要自请废黜”这几个字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 他还以为是皇上动了废太子的心思,待听清是太子为了陈知画主动舍弃储位,一股憋屈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明明半点都没教唆,却平白无故挨了这顿骂,真是有苦说不出。 等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御书房时,夜风一吹,才从内侍口中得知,太子此刻竟还在坤宁宫,身边还有个陈知画。 “好!好!好!” 索额图气得浑身发抖,连喊三声好,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强撑着一口气,连忙派人去坤宁宫传信,让太子即刻回毓庆宫,他有要事相商。 可传信的太监回来复命,只说太子言明要留在坤宁宫祭拜皇后,拒不相见。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索额图。 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撑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左右侍从慌作一团,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宫,送回了府中。 索额图刚走,纳兰明珠就被传召入宫。 这位明相进殿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他实在想不通,皇上深夜急召,究竟所为何事。 可他刚跪下,就被康熙的怒骂砸了个晕头转向。 “纳兰明珠!你好大的胆子!朕看你是拥护胤禔拥护得昏了头!处处打压太子,步步紧逼,把他逼得说出不做太子的话来!你是不是巴不得朕废了保成,立胤禔为储君?” 纳兰明珠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太子竟为了一个女人自请废黜?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可迎着康熙盛怒的目光,他半点喜色也不敢露,只能伏在地上,连连磕头,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康熙骂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嗓子沙哑,才喘着粗气,挥手斥道:“滚!给朕滚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奴才遵旨。”纳兰明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夜风一吹,他才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他便想去找胤禔商议此事,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猛地顿住。 他刚被皇上禁足,此刻去见大阿哥,岂不是自寻死路? 无奈之下,他只能悻悻地回了府,暗中派人给胤禔传了信,将今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处置完两位权臣,康熙又传唤了瓜尔佳氏的族长,也就是石文炳的弟弟。 这位族长进殿时,还揣着几分忐忑,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康熙劈头盖脸的指责。 “你看看你瓜尔佳氏一族教的好女儿!姿色平平也就罢了,偏偏还赶上守孝,及笄之年不能嫁入东宫,让太子妃之位悬而不决!保成不喜欢她,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 瓜尔佳氏族长彻底懵了,待听着听着,才品出一丝不对劲。 皇上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对太子妃的人选,有了别的心思? 果然,康熙话锋一转,沉声道:“朕瞧着,你家女儿与皇室,怕是犯了冲。及笄在即,偏偏要守孝,耽误了太子的婚事。这样的命格,如何配得上做太子妃?” 族长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叩首道:“皇上!这准太子妃的名分,可是早就定下的!这是我瓜尔佳氏一族的荣耀啊!” “荣耀?”康熙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太子说了,他不喜欢瓜尔佳氏,就算嫁过来,也不过是徒增怨侣!如今他更是放话,不立陈知画为嫡妻,他便不做这个太子!你倒是说说,你是要逼着朕废黜太子,废黜朕的亲生儿子吗?” 这话一出,瓜尔佳氏族长浑身一震,哪里还敢有半句反驳。 他瞬间明白了康熙的心思,连忙改口道:“奴才不敢!奴才明白了!是奴才的侄女福薄,配不上太子殿下!” 康熙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淡淡道:“朕也不会亏待瓜尔佳氏。太子也说了,会补偿你们。朕会册封瓜尔佳氏为和硕格格,让她在京中自由择婿,如何?” “奴才……遵旨。”族长只能咬着牙应下,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等瓜尔佳氏族长退出去后,御书房里终于清静了片刻。 康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后一道旨意,传的是陈诜。 陈诜进殿以后,还是想不通,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被皇上深夜召见。 直到听到康熙说,太子为了他的女儿陈知画,竟要舍弃储君之位时,陈诜只觉得浑身冰凉,险些瘫倒在地。 “陈诜!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女儿!”康熙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把她教得那般八面玲珑,那般勾人魂魄,竟让保成贪恋女色,连太子之位都不要了!若非看在那人的面子上,朕早就砍了你的脑袋!” 陈诜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连连磕头,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 骂够了,康熙才喘着粗气,站起身,沉声道:“跟朕来。”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坤宁宫的长明灯依旧亮着,映得殿内一片昏黄。 康熙带着陈诜踏进正殿时,胤礽和陈知画正跪在仁孝皇后的画像前。 听到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行礼,见太子屈膝跪下,陈知画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康熙和陈诜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双儿女,各自心头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康熙才挥了挥手,“陈诜,带陈知画出去。” 陈诜连忙应下,拽着陈知画的手腕,将她拉出了正殿。 殿门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开来,只剩下康熙和胤礽,还有画像上沉默的仁孝皇后。 康熙走到香炉旁,拿起一炷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他看着画像上妻子温婉的眉眼,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怅惘。 “梓潼,朕来看你了。这些年,朕……朕好累啊。” 他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朕教保成读书,教他骑射,教他如何做一个帝王。朕以为,他会是个合格的储君,会扛起这大清的江山。可如今……他为了一个汉女,竟要舍弃这一切。朕百年之后,还有何颜面来见你啊……” 胤礽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听到这话,喉头哽咽,“保成……让阿玛担心了。” 康熙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最后一丝期许。 “保成,你当着你额娘的面,告诉朕。想了一夜,你是不是还执意要娶陈知画为嫡妻?若不允,你便真的不做这个太子了?” 胤礽抬眸,眼底的执拗分毫未减,他看着康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儿臣对知画的心,就如同阿玛对额娘的心。此生,非她不娶。” 一句话,像是击溃了康熙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眼前这个酷似亡妻的儿子,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胤礽再也撑不住,膝行几步,扑进康熙怀里,失声痛哭。 父子二人相拥而泣,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无奈,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殿外,廊下。 陈诜甩开陈知画的手腕,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好大的胆子!为了一个太子,竟要把整个陈家都拖下水!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陈知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女儿……女儿不知道太子会做到这个地步。他要娶我做太子妃,我事先半点不知情啊!”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震怒的脸,泪水滑落,“爹,我是真的喜欢太子。哪怕不做太子妃,哪怕只是永远做个侧福晋,我也心甘情愿。是太子,是太子非要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啊!” 陈诜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稍稍褪去几分。 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能从陈家众多子弟中脱颖而出,绝非浪得虚名。 今夜康熙虽怒骂他,却始终没提过重罚,甚至还带着他来了坤宁宫。 这里面的深意,他如何品不出来? 太子是皇上最疼爱的嫡子,陈家也绝非普通的汉人宗族。 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抹金色。 按常理,此刻早该是上朝的时辰。 乾清门,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 可日上三竿,依旧不见康熙的身影,更不见太子、索额图、纳兰明珠和陈诜的踪迹,唯有胤禔,站在百官之中,神色淡然。 众人心里皆是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联想到近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更是笃定,昨夜定然发生了大事。 内侍传旨,让百官入殿等候。 可众人在殿内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依旧不见皇上驾临。 百官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互相打探。 有人壮着胆子,凑到胤禔身边询问缘由。 胤禔早得了纳兰明珠的信,心知太子此番怕是凶多吉少,自己的机会或许来了。 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只淡淡道:“本贝勒也不知晓。”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是印证了心底的猜测。 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也有人去问瓜尔佳氏族长,可这位族长满脸寒霜,一言不发,众人碰了一鼻子灰,便也不敢再问。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32章 陈知画32 就在这时,殿门被缓缓推开,晨光裹挟着一股肃穆的气息涌了进来。 康熙身着明黄色朝服,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胤礽紧随其后。 陈诜则垂着脑袋,跟在最后,脊背绷得笔直。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李德全的唱喏声穿透殿内的寂静,原本交头接耳的百官瞬间噤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众卿平身。”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抬手,“都起来吧。” 百官起身,目光却忍不住在三人身上打转。 不等众人揣摩出端倪,李德全已捧着两道明黄圣旨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有旨,众臣跪听!” 百官再次跪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胤礽与瓜尔佳氏嫡女,经钦天监卜算,八字相冲,姻缘不合,难偕白首。着即废除婚约,另择良缘。瓜尔佳氏嫡女,温婉贤淑,特册封为和硕格格,准予在京中自由择婿,钦此——” 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在太和殿。 百官彻底懵了,连叩首谢恩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胤禔更是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皇阿玛这是要做什么?为了太子那句气话,竟真的废了与瓜尔佳氏的婚约?难不成,他真的要依着太子的意思,立那个汉女为妃? 不等他想明白,李德全已展开了第二道圣旨,声音依旧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侧福晋陈氏,蕙质兰心,温婉贤淑,侍奉太子恭谨有加,深得太子心意。朕躬览再三,特册立陈氏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望其持躬淑慎,敬慎持家,辅弼太子,以慰朕心,钦此——” 这道圣旨落下,太和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满朝文武都傻了。 汉人女子做太子妃?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八旗勋贵们更是脸色铁青,尤其是那些与瓜尔佳氏交好的宗族,个个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上前争辩。 可扭头看到瓜尔佳氏族长垂着头,面无表情,再看看御座上康熙沉肃的脸,以及一旁太子漠然的神色,又想起昨夜索额图晕阙、纳兰明珠被禁足的事,瞬间明白了。 这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容不得他们置喙。 宗室王爷们更是连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早在今日上朝之前,康熙便已派人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与最终决断,说得明明白白。 如今的大清,康熙大权在握,乾纲独断,他定下的事,无人能改。 更何况,太子为了一个汉女,竟能豁出去自请废黜储位,这般决绝的性子,比当年痴迷海兰珠的太宗、独宠董鄂妃的世祖还要执拗。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谁又敢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去做那个反对的出头鸟? 与满臣的愤懑憋闷截然不同,列于班末的汉臣们,此刻个个心头巨震,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些年,汉人在朝堂上素来低人一等,处处受满洲勋贵的歧视欺压,连话都不敢高声说一句。 可今日,一道圣旨下来,汉女竟能做太子妃,力压满蒙贵女,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指尖都在发颤,有人激动得脸颊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扬眉吐气四个字,在心头反复盘旋。 康熙素来挂在嘴边的“满汉一家亲”,原来竟不是空话! 太子殿下更是敢为天下先,执意要娶汉女为嫡妻,可见这对父子,是在明面扶持汉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众汉臣心底疯狂滋长—— 陈知画做了太子妃,日后太子登基,她便是皇后。 等诞下皇子,未来的皇帝身上,便会世世代代延续着汉人的血脉。 到那时,汉人在大清的局面,定然会彻底改变,崛起之日,指日可待! 眼看事情就要这般诡异落幕,胤禔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头,朗声道:“皇阿玛!儿臣以为不可!太子妃乃国之储妃,未来皇后,关乎社稷颜面,历来皆是满洲八旗贵女充任!陈氏乃汉人,岂能担此重任?望皇阿玛三思!” 他话音刚落,胤礽便冷冷瞥了过来,“圣旨已下,大贝勒是想抗旨不成?” 胤禔一噎,猛地看向御座上的康熙,盼着他能收回成命。 可康熙只是淡淡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竟没有半分要开口的意思。 胤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输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子这般匪夷所思的请求,皇阿玛竟然真的应允了。 这份偏爱,简直是刻进了骨子里。 . 乾清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储秀宫里,钮祜禄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 宫女踮着脚,将朝堂上的变故细细禀来,她听罢,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她本就体弱,这些年早已看透了后宫的波谲云诡。 方才娘家的信刚送到,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置身事外,切莫掺和毓庆宫之事,好生教养十阿哥胤??。 “知道了。”贵妃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温软,“赏。” 宫女领了赏,悄声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余菩提子捻动的轻响。 钟粹宫的荣妃、翊坤宫的宜妃、永和宫的德妃,此刻正聚在一处闲话。 听到消息时,三人皆是满脸震惊。 荣妃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难不成真的是太子非要娶陈氏?若非如此,皇上怎会下这般旨意?竟为了一个汉女,不顾瓜尔佳氏和八旗的颜面!” 宜妃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天下本就是皇家的,太子想娶谁,瓜尔佳氏还能不成?不过是汉人做太子妃,开天辟地头一遭罢了。皇上都允了,咱们跟着惊怪什么?” 德妃性子素来沉稳,只是淡淡道:“皇上自有考量,咱们做嫔妃的,听着便是。” 唯有咸福宫的惠妃,在得知消息后,竟失态地狂笑不止。 她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得很!胤禔的福晋是伊尔根觉罗氏,满洲大姓,家世显赫!他胤礽倒好,为了一个汉女侧福晋,连瓜尔佳氏的颜面都不顾,非要娶个汉女做太子妃!这分明是皇上不器重他了!定然是这样!皇上这是厌弃太子了!咱们胤禔,才有机会!” 慈宁宫里,太后正闭目养神。 嬷嬷将前因后果细细禀完,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浑浊。 “前有太宗与元妃,后有世祖与董鄂妃,如今又出了个太子与陈知画。” “这大清,再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这些事。随他们去吧。知画那丫头,哀家也算熟悉,日后太子若真能登基,哀家也还能再享几年好日子。” 她心里透亮得很,自己不过是后宫的一尊摆设,朝政之事,轮不到她置喙。 只要她还是大清的太后,荣华富贵不减,谁做太子妃,与她何干? 其余的嫔妃们,更是连议论都不敢大声,只敢在宫闱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有人羡慕陈知画的好命,一步登天。 有人揣测其中的门道,怕是藏着什么惊天的交易。 而那些汉人出身的嫔妃,却是难掩心头的振奋。 汉女能做太子妃,这何尝不是给她们这些汉人争了一口气? 第33章 陈知画33 阿哥所里,更是炸开了锅。 几位年纪稍长的阿哥聚在一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 “太子也太胆大了!”胤祉捧着书,眉头紧锁,“汉女做太子妃,这可是祖制里都没有的事!皇阿玛竟也允了,真是……真是匪夷所思!” 胤禩端坐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嘴上却淡淡道:“皇阿玛素来偏爱太子二哥,想来是疼极了,才由着他的性子来。” 胤禟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酸意,“换做咱们,谁敢说要娶汉女做嫡福晋?怕是直接被皇阿玛打个半死!也就太子二哥,有这般脸面。”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太子在康熙心里的分量,他们哪个不知? 这般逾矩的请求,换做旁人,早已被厌弃,可到了太子这里,竟成了喜事。 这份偏爱,真令人忮忌。 “依我看,皇阿玛不是厌弃太子二哥,是太疼他了。”十阿哥胤??大大咧咧地开口,嗓门洪亮,“不顾瓜尔佳氏的颜面,连汉女做太子妃都能应,还有什么不能依着他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沉默。 是啊,不是厌弃,是偏爱到了骨子里。 这份偏爱,像一道光,照亮了东宫的前路,也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其他阿哥的心底。 胤禟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捏着酒杯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 毓庆宫的殿门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胤禔。 他平日里从不来毓庆宫,今日竟主动登门,守门的太监都愣了愣,连忙进去通传。 胤礽正坐在书房里,看着陈知画抄写的金刚经,听到通传,眉头皱了皱,“让他进来。” 胤禔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开门见山,“你当真要娶那陈知画?” 胤礽抬眸,冷冷地看着他,语气疏离,“孤娶谁做太子妃,与你何干?胤禔,你莫不是忘了,府里还有待产的福晋等着?不去好好陪着,倒有闲心来管孤的闲事。” 胤禔被他噎了一句,却不恼,反而嗤笑一声,往前又走了两步,目光灼灼。 “胤礽,你为了一个汉女,不顾瓜尔佳氏和八旗的颜面,非要娶她做太子妃,就不怕日后被人戳脊梁骨吗?” “圣旨已下,你回吧。”胤礽放下手中的经书,懒得再与他废话。 胤禔听罢,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胤礽,你可知你娶的是个汉女?我的福晋是伊尔根觉罗氏,满洲勋贵之后,家世显赫!你呢?娶个汉女做太子妃,身份本就低人一等!往后入宫赴宴,她一介汉女,如何压得住那些满洲福晋、宗室妯娌?到时候丢的,可是你这个储君的脸面!” 胤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戾气,猛地站起身。 “孤是大清的储君,孤的太子妃,便是天定的身份!她陈知画站在那里,便有东宫的威仪在!你的福晋纵是勋贵之后,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越过太子妃去?” 胤禔看着眼前的胤礽,忽然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太子,眉眼间满是护犊的戾气,全然没了往日储君的端肃矜贵,倒像是被人触了逆鳞的猛虎。 他与胤礽斗了两年,争储位,争圣心,斗得你死我活。 他一直以为,胤礽和他一样,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是储君之位,是帝王之权。 可他万万没想到,胤礽竟会为了一个汉女,变成这般模样。 像太宗皇帝痴迷海兰珠,像世祖爷独宠董鄂妃,如今的胤礽,眼里竟只剩下了儿女情长。 胤禔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得意,有鄙夷,却还有一丝迷茫和怅然。 他想要胤礽下台,想要自己坐上太子之位,可他不希望,胤礽是变成这样一个人,才从那个位置上跌下来。 为了一个汉女,变得这般陌生,这般……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胤礽了。 胤禔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才冷哼一声,撂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胤礽立在原地,看着胤禔离去的背影,眼神冷漠如霜。 陈知画端着一盏刚温好的参汤,掀帘走了进来。 她将汤盏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掠过胤礽微沉的脸色,轻声问道:“方才听宫人说,大贝勒来了。他这时候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胤礽嗤笑一声,语气不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觉得他娶了个满洲勋贵女,便自觉高人一等,特意跑来这里显摆。一个有勇无谋的蠢货,不必搭理。” 陈知画垂眸,替他将汤盏的盖子掀开。 “殿下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却不能小看了对手。大阿哥身后有纳兰明珠撑腰,朝堂上也有不少依附的官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胤礽闻言,终于抬眸看向她。 “我是大清的皇太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是皇阿玛倾尽全力培养的储君。胤禔也好,那些渐渐长成的弟弟也罢,在我眼里,都不过是日后辅佐我登基、为我效力的臣子王爷罢了。” “这世上,我唯一的对手,从来只有皇位上的那个人。除了他,谁也不配被孤放在眼里。” 陈知画捧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最终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道:“是。” 陈知画辞别胤礽,带着采薇缓步回了披香殿。 殿内静悄悄的,高嬷嬷早已候在廊下,见她进来,忙不迭地迎上前,脸上却没了往日的倨傲,只剩下惶惶不安。 陈知画在软榻上坐下,目光淡淡扫过高嬷嬷,“高嬷嬷这段时日教导我规矩,辛苦你了。” 高嬷嬷心头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地面,“奴才不敢当侧福晋……不,太子妃娘娘的夸奖。教导娘娘规矩,是奴才的本分。” “本分?”陈知画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已向皇上禀明,往后高嬷嬷便安心留在毓庆宫吧。有你在,本宫也能时时记着满洲的规矩,省得旁人说三道四。” 高嬷嬷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震惊与恐惧,“娘娘!奴才……奴才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从未有过半分不敬啊!求娘娘开恩,放奴才出宫养老吧!奴才已经老了,实在帮不上娘娘什么了!” 她太清楚了,留在毓庆宫,哪里是安享荣华,分明是陈知画的报复。 先前她仗着是康熙亲赐,处处刁难,如今陈知画一步登天,哪里还会给她好脸色。 “出宫做什么?”陈知画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留在宫里,有吃有穿,比在外面风餐露宿,不知要荣华多少倍。” 高嬷嬷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求饶,额头撞在金砖上,很快便渗出了血珠。 “求娘娘开恩!求娘娘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陈知画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朝身后的宫人摆了摆手。 “把高嬷嬷带下去。往后好生‘伺候’着,别让她受了委屈。” 宫人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高嬷嬷。 高嬷嬷哭喊着挣扎,却被死死钳住,最终只能被拖拽着,消失在殿门外。 往后的日子,磋磨磋磨,自然会让她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消息很快传到了胤礽的耳中。吴德才小心翼翼地禀报着,生怕触怒了太子。 胤礽正翻看着奏折,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笔尖连顿都没顿一下。 “随她去。一个老嬷嬷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他素来知晓陈知画的性子,温婉是她的面具,骨子里的狠厉,却与他如出一辙。 高嬷嬷先前那般作践她,如今落到这个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第34章 陈知画34 太子大婚,乃是国之盛事,自当与寻常嫁娶不同。 比起当初册封侧福晋的仪典,此番立太子妃的规格,更是庄重盛大到了极致。 早在康熙赐婚瓜尔佳氏时,礼部便已铆足了劲,将太子大婚的一应事宜筹备得七七八八。 可胤礽得知后,只淡淡撂下一句。 “先前备下的那些,皆是为旁人所置,尽数换新,一丝一毫也不许用在太子妃身上。” 这话掷地有声,惊得礼部尚书险些跌坐在地。 大婚吉期近在眼前,要将喜服、仪仗、宫室陈设乃至合卺礼器全数翻新,谈何容易? 可太子的话,便是金口玉言,礼部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将一日当作三日用。 官员们领着工匠连夜赶工,绣娘飞针走线不眠不休,宫人们更是脚不沾地地布置。 总算在年前,将毓庆宫装点得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喜庆,却又半点不见往日为瓜尔佳氏筹备的痕迹。 赶在腊月二十八,岁暮天寒之际,太子大婚的吉期,终于到了。 陈知画虽是毓庆宫旧人,可胤礽偏要给她一份名正言顺的体面,执意让她从陈家府邸出嫁。 这一日,陈府门前车水马龙,锣鼓喧天。 陈知画端坐于镜前,由喜娘挽着青丝,梳成了繁复的凤冠髻。 头顶戴上的,是内务府特制的九凤朝阳金冠,流苏垂至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身上着的,是用金线绣满龙凤呈祥纹样的大红色嫁衣,一针一线,皆是精工细作。 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竟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端庄华贵。 吉时一到,康熙亲遣的正副使节便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地抵达陈府。 正使手捧金册,副使怀揣金印,在陈家宗祠前宣读圣旨,正式册封陈氏知画为太子妃。 金册上的字迹,是康熙亲笔所书,字字遒劲。 金印上刻着“太子妃宝”四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陈诜夫妇率全家跪拜接旨,陈母拉着陈知画的手,眼眶泛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生保重”。 陈知画屈膝,恭恭敬敬地拜别父母,随后由兄长背着,缓步踏出闺房,坐上了那顶由十六人抬着的鎏金彩舆。 彩舆周身描龙绘凤,四角悬挂着鎏金铃铛,行走间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仪仗队前开道,旌旗蔽日,鼓乐喧天,从陈府一路行至东华门。 不同于侧福晋入宫走的偏门,此番太子妃驾临,东华门大开,彩舆稳稳入内,直奔紫禁城核心而去。 太和殿前早已是人山人海,皇亲国戚、宗室勋贵齐聚于此。 索额图抱病前来,纳兰明珠虽还在禁足,却也得了特赦,一袭朝服立于臣班之首,神色复杂。 诸位阿哥、公主皆身着吉服,按序而立,胤禔面色阴沉,其余阿哥或好奇或嫉妒,目光皆落在那顶缓缓而来的彩舆上。 后宫嫔妃也尽数到场,唯有钮祜禄贵妃病体难支,遣人送来贺礼,未能亲至。 而御座之上,康熙一身明黄龙袍,端坐正中,目光沉沉地望着阶下。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太子,亲自主持大婚。 彩舆落地,喜娘搀扶着陈知画走下轿辇。 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步履款款,隔着一层红盖头,隐约可见身姿窈窕。 胤礽早已一身明黄礼服候在阶前,他快步上前,亲手牵住陈知画略微冒汗的手。 两人相携,在万众瞩目下,行至御座之前,双双跪倒。 “儿臣(儿媳)叩见皇阿玛,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看着阶下并肩而跪的小夫妻,目光在陈知画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胤礽脸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陈氏,自今日起,你便是大清的太子妃。当恪守妇德,辅佐太子,谨言慎行,不负朕望。” 陈知画垂首,声音清朗,“儿媳遵旨。” “保成,”康熙又看向胤礽,“你既执意立她为妃,便要护她一生安稳。身为储君,当平衡朝局,莫要再因儿女情长,惹出是非。” 胤礽抬眸,目光坚定,“儿臣遵旨。” 康熙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回毓庆宫,行合卺之礼。” 礼乐声再次响起,胤礽握紧陈知画的手,转身往毓庆宫的方向走。 两人身后,是满殿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目光,有艳羡,有嫉妒,有不屑,有无奈,却无一例外,都透着一个事实—— 汉女为太子妃,这桩惊世骇俗的婚事,终究是成了。 一路行至毓庆宫,前殿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燃,锦帐低垂。 两人步入殿中,福晋命妇们连忙上前见礼,随后便忙不迭地筹备合卺礼。 内务府备好的交杯酒,盛在一对白玉杯里。 胤礽执起一杯,递到陈知画唇边,自己则端着另一杯,眸光灼灼地看着她。 陈知画垂眸,浅浅饮了一口,清冽的酒液入喉,竟带着几分甜意。 随后,两人交换酒杯,饮尽了杯中酒。 一旁的福晋命妇们齐齐道贺,声音朗朗。 合卺礼毕,便是坐帐礼。 两人并肩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胤礽伸手,替她拂去了鬓边沾着的一缕红绸。 “今日的你,很好看。”他低声说,语气里满是赞叹。 陈知画脸颊微红,偏过头去,轻声道:“劳烦爷,为妾身费了这般多心思。” “为你,值得。”胤礽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孤说过,要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要让你做孤唯一的妻。” 陈知画的心猛地一颤,抬眸看向他,含羞带笑。 坐帐礼的仪式繁琐,福晋命妇们围着两人,说着吉祥话,又忙着撒帐、添妆,殿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胤礽耐心陪着应付了片刻,待仪式行至尾声,便抬手朝众人摆了摆。 “时辰不早了,诸位福晋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与太子妃独处。 她们连忙躬身行礼,识趣地退了出去,连守在殿外的宫人太监,也被吴德才领着,退到了百步之外。 第35章 陈知画35 殿门合上的刹那,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胤礽低头,看着身侧美艳动人的陈知画,“今日折腾了一天,辛苦吗?” 陈知画抬眸看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既已是太子妃,这点辛苦,本就是分内之事。” 胤礽轻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凤冠的系带,“倒是越发通透了。你先去内殿沐浴,让下人传些清淡的吃食来。外面那些宗室臣子还在等着,孤去应付片刻便回。” 陈知画微微颔首,“是。” 胤礽又叮嘱了采薇几句,让她好生伺候太子妃,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前殿。 外间的宴饮正酣,酒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宗室勋贵们碍于太子的身份,又忌惮着康熙的威严,个个只敢浅酌,半句劝酒的话都不敢说。 可几位阿哥却没那么多顾忌,尤其是胤禔,见胤礽出来,立刻端着酒杯迎了上去。 “太子二弟今日大喜,做哥哥的,定然要敬你三杯!” 胤禔说着,便将酒杯递到胤礽面前。 “怎么?难不成娶了太子妃,连酒都不敢喝了?” 周围的人瞬间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胤礽今日心情本就极好,闻言也不恼,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大哥这话,倒像是自己醉得不轻了。” 话音未落,他便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架住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胤禔。 胤禔挣扎着骂了几句,最终还是被拖拽着带离了宴席。 其余阿哥见状,哪里还敢再劝酒,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满口都是恭贺的好话。 唯有胤禟,自始至终都闷着头喝酒,眉头紧锁,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胤??坐在他身边,看得一头雾水,凑过去小声问:“九哥,你怎么了?脸拉得这么长,难不成是见皇阿玛亲临婚宴,心里不高兴?” 胤禟抬手灌了一口酒,眉头皱得更紧,只冷冷道:“不关你的事,别多问。” 胤??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好吧”,便不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盯着胤禟,生怕他喝得太急,直接醉倒在酒桌上。 没了胤禔搅局,宴席上的气氛倒是平和了不少。 胤礽象征性地又喝了两杯,便以“太子妃还在殿中等候”为由,起身告辞。 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称夜色已晚,该散了。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喜宴,很快便冷清下来。 最后还是胤??,费力地背起醉得不省人事的胤禟,踉踉跄跄地往阿哥所的方向走去。 . 毓庆宫前殿的红烛,依旧燃得明亮。 胤礽推门进去时,便见陈知画已经歪在床榻上睡着了。 身上的大红嫁衣早已换下,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寝衣,鬓发散落在枕上,睡得极沉。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声问一旁侍立的采薇,“太子妃可曾用了晚膳?” 采薇连忙躬身回话,“回太子爷,娘娘沐浴过后,用了些莲子羹,说是累了,便先歇下了。临睡前还叮嘱奴婢,一定要等殿下来了再禀报,只是……只是实在撑不住了。” 她生怕太子会生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胤礽闻言,却只是勾了勾唇角,嘴上却哼了一声,“倒是会偷懒。”他没有为难采薇,只吩咐吴德才,“去备些热水来,孤要沐浴。” “殿下,”采薇连忙道,“娘娘先前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一直温着的。” 胤礽挑了挑眉,“还算是有点良心。” 说罢,便转身去了内殿的浴房。 不多时,他便沐浴完毕,只披着一件松垮的中衣走了出来。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带着几分水汽。 殿内只剩下他和床上熟睡的人。 陈知画现在已经习惯和胤礽在一起的时候,睡在床的内侧,此刻她蜷缩在里侧,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胤礽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醒醒,知画。” 陈知画睡得正沉,只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这一下,倒是惹得胤礽有些恼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鼻腔被堵住,呼吸瞬间不畅。 陈知画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拍开他的手,转头瞪着他,“太子爷这是做什么?” 胤礽挑眉看着她,阴阳怪气,“太子妃睡得倒是香甜,怕是把大婚之夜的事,都忘干净了吧?” 陈知画揉了揉眼睛,意识渐渐清醒,闻言只淡淡道:“夜已经深了,不睡觉,还能做什么?明日还要去给皇上和太后请安,总不能误了时辰。” 她说着,便想重新转过身去接着睡。 可手腕刚一动,就被胤礽猛地攥住了。 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拽得转过身来,随即俯身,将她压制在身下。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陈知画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扣住了腰。 胤礽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先前不是说,要让我们的孩子继承这江山吗?不圆房,如何生孩子?” 陈知画浑身一僵,“等……” 话音还未出口,胤礽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先吻过她的脸颊、眼角、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他的吻并不娴熟,带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却又格外温柔,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唇形。 陈知画僵着身子,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拂过她里衣的系带,轻轻一扯,单薄的寝衣便滑落下来,露出里面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 陈知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泛红的耳根,心头那点慌乱竟莫名淡了些。 她忍不住脱口问道:“爷……会吗?” 胤礽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故作的得意,“孤是大清的太子,自然什么都懂。” 话音落,他便加快了动作,自己的中衣也被匆匆褪去,露出常年习武练出的匀称身段,肩背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健与力量。 帐幔低垂,红烛跳跃,一室旖旎。 ………… …… (略) 陈知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硬着头皮辩解。 “不是孤的缘故……是第一次……” “嗯,我知道。”陈知画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谁都有第一次,没关系的。” 胤礽低笑一声,动作却没有停下。 帐幔里,轻啜声与哄劝声交织在一起,伴着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晕开。 守在殿外的吴德才和采薇、钱嬷嬷,自然将里面的动静听了个真切。 吴德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连忙转身吩咐小太监。 “快!快去备热水!” 采薇年纪尚小,没经历过这些事,只听得脸颊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心里却替自家主子高兴。 总算是圆房了,往后的日子,定能更安稳。 钱嬷嬷到底是过来人,眉眼间满是欣慰。 圆房了就好,若是能早日诞下皇嗣,太子妃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如泰山。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胤礽沙哑的声音,“传水。” 三人连忙应声,指挥着宫人将备好的热水抬进内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浴桶里的水氤氲着热气,陈知画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地靠在胤礽怀里,眼皮沉沉的,只想昏昏沉沉睡去。 可胤礽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眸色又暗了暗…… 宫人来来回回换了三次热水,直到陈知画实在累得连眼都睁不开了,胤礽才作罢。 他将她从浴桶里抱出来,用柔软的锦帕细细擦干身上的水珠,又抱着她躺回床榻上。 陈知画窝在他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胤礽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眼底满是温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帐幔上,静得温柔。 第36章 陈知画36 天刚蒙蒙亮,毓庆宫的宫人们便轻手轻脚地忙活起来。 陈知画被帐外的动静惊醒时,浑身还透着股散了架似的酸软,腰腹间的坠痛感尤其明显。 胤礽早已醒了,正靠在床头看她,“醒了?” “是。”陈知画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今日要去给皇上和太后请安,迟了不好。” 两人梳洗妥当,胤礽一身明黄常服,陈知画则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吉服,凤钗绾发,容光焕发。 配合着陈知画的步子,胤礽走得极慢,所以两人到乾清宫之时,康熙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他们进来,康熙欣慰喜悦,摆摆手让他们免了大礼。 “都坐吧。新婚燕尔,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陈知画垂着眸,规规矩矩地坐在胤礽身侧,听着康熙与他,叮嘱他往后要稳重些,这才转头看向自己。 “知画,往后毓庆宫就交给你了。好好辅佐保成,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儿媳遵旨。”陈知画起身行礼,姿态恭谨。 从乾清宫出来,两人又往慈宁宫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语声。 掀帘而入时,殿内早已坐满了人。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笑容和蔼,四妃皆陪坐在侧,诸位阿哥公主也都在,一个个穿着鲜亮的吉服,正围着太后说话。 大福晋因足月待产,不便走动,只遣人送了贺礼,钮祜禄贵妃病体未愈,亦是如此。 四阿哥胤禛立在一旁,眉眼沉静,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跟在他身侧,也是安安静静的,不多言语,夫妻俩倒是一般的内敛性子。 胤礽率先上前请安,陈知画也跟着屈膝行礼。 “孙儿给皇玛嬷请安。” “儿媳给皇玛嬷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连忙招手,示意两人到身边来,握着陈知画的手细细打量,眉眼间的笑意比往日更甚几分,“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往后在宫里,只管放宽心。” 陈知画恭顺应下。 随后,便是认亲的环节。陈知画依次与四妃见礼,双方言语间皆是客气,惠妃也不敢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酸话。 阿哥们也都上前行礼,胤禔脸色淡淡的,胤禛严肃沉稳,胤禩笑容温润,胤禟礼数周全,胤??满脸笑意,胤祥面色温和,胤祯单纯天真。 四福晋对陈知画福了福身,依旧是话少得很。 公主们倒是热络些,围着陈知画问东问西,满殿都是热闹的寒暄声。 太后原本想留两人用早膳,刚开口,就有宫人来禀,说乾清宫那边已经备好了膳,等着太子和太子妃过去。 “罢了罢了。”太后笑着摆手,“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两人谢过太后,又往乾清宫去。 暖阁里的膳桌早已摆好,康熙坐在主位,让两人入席。 席间,康熙三句不离生孩子的事。 “保成,你也老大不小了。”康熙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胤礽碗里,目光扫过两人,意有所指,“东宫不能一直空着,早点生个皇孙出来,朕也好含饴弄孙。” 陈知画的脸颊瞬间红透,腰腹间的酸痛仿佛又清晰起来,低着头,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胤礽转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这才应声:“儿臣知道了,定不辜负皇阿玛的期望。” 陈知画也跟着小声应了句“是”。 用完膳,康熙便放他们回去了,特意嘱咐胤礽今日不必入宫当值,好好歇一天。 两人回到毓庆宫,陈知画几乎是立刻就松了口气,刚进门就吩咐钱嬷嬷,“帮我换身常服,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呢。” 大婚之后的东宫琐事堆积如山,人情往来的回礼要清点,除夕的贺礼要预备,宫人的赏罚要核定,桩桩件件都得她亲自过问。 胤礽换了身便服,见她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捧着厚厚的礼单,眉头都蹙了起来,便走上前问:“可需要孤帮忙?” 陈知画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爷不是还有朝政要忙吗?” “今日皇阿玛特批了假,不用办公。”胤礽靠在桌边,看着她,“毓庆宫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自然要一起分担。” 陈知画想了想,便将礼单推给他一份,“那爷就负责预备年后送给后宫嫔妃、阿哥公主,还有两位福晋的礼物吧。皇阿玛和皇玛嬷的,妾身已经备好了。” 胤礽屈尊降贵的拿起礼单,心里暗道,竟要为这些人费心准备礼物。 但话已出口,自然不好反悔,只能闷声应了个“嗯”。 他虽不情愿,做起事来却不含糊。 让宫人打听了各人的喜好,便照着安排,喜欢念佛的,送一串上好的菩提子,喜欢习武的,送一把精致的宝刀,喜欢读书的,便寻几本孤本善本,那些没什么特别爱好的,就直接送些体面的金银珠宝。 既不寒酸,也不奢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各自忙碌,竟也不觉时光飞逝。 直到夕阳西下,殿内的烛火都点了起来,陈知画才放下手里的账本,揉着发酸的腰。 “可是腰疼?”胤礽闻声走过来,见她蹙着眉,便伸手接过她的手,“躺会儿吧,我给你揉揉。” 陈知画本想让采薇来揉,闻言便点了点头,躺倒在软榻上。 胤礽坐在榻边,手掌覆在她的腰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陈知画之前受伤,他也给她擦药时按摩过,手法还算熟练。 温热的掌心贴着肌肤,酸痛感渐渐消散,陈知画只觉得困意阵阵袭来,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胤礽停下动作,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吩咐采薇进来,伺候陈知画沐浴更衣,又让人去备晚膳。 等陈知画沐浴更衣,用过晚膳,洗漱完毕,已是夜深。 胤礽看着她疲惫的模样,放柔了声音,“今夜好生歇着吧。” 陈知画松了口气,连忙应了声“是”,钻进被窝就想睡。 谁知胤礽沐浴后躺到床上,见她背对着自己,眉头便皱了起来,伸手一捞,就将她揽进了怀里。 陈知画猝不及防撞进他温热的胸膛,刚想挣扎,就被他搂得更紧了。 “别动。”胤礽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这样睡,暖和。” 陈知画无奈,只能由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困意再次袭来,很快便又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床榻上,一夜安宁。 第37章 陈知画37 爆竹声里辞旧岁,紫禁城的红墙被漫天飞雪衬得愈发庄重。 转眼便到了除夕,宫里宫外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模样。 按大清祖制,皇帝需亲率宗室王公前往太庙祭祀祖先,告慰先祖一年来的朝政功绩。 胤礽身为储君,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康熙身侧,一身明黄朝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带着储君应有的端肃。 这边太庙祭祀庄严肃穆,那边寿康宫里却是暖意融融。 陈知画陪着太后坐在主位,两侧依次坐着后宫嫔妃与宗室福晋命妇。 如今她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即便仍有满人福晋私下里瞧不上她汉女出身,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一个个争相上前与她搭话,言语间满是阿谀奉承,无非是想借着东宫的势,为自家谋些好处。 陈知画应付得滴水不漏,既不失太子妃的威仪,又不至于过于倨傲,惹得太后连连点头,对她愈发满意。 太庙的祭祀仪式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待康熙率众人返回,太和殿的家宴早已摆开。 除了皇室宗亲,蒙古王公与文武重臣也受邀前来,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女眷席位上,陈知画的位置居于众福晋命妇之上,这是太子妃应有的尊荣。 众人皆知她是皇上亲封的太子妃,又得太子盛宠,谁也不敢轻易触她的霉头,连先前对她百般刁难的伊尔根觉罗氏,今日也因待产未能到场,少了不少麻烦。 酒过三巡,家宴已近尾声,热闹劲儿却丝毫未减。 忽然,惠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匆匆跑了进来,凑在惠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惠妃脸色一变,随即快步走到康熙面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喜悦。 “皇上,大喜!胤禔的福晋发动了,怕是要生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 康熙放下酒杯,笑道:“好!好!这孩子来得倒是时候,恰逢除夕,真是个有福气的!” 胤禔早已坐不住了,连忙起身离席,朝着康熙躬身请命,“皇阿玛,儿臣恳请提前离席。” “准了。”康熙大手一挥,语气畅快,“若是生了孩子,第一时间进宫报喜,朕要重重赏!” 胤禔喜不自胜,连连谢恩,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太和殿。 随着胤禔的离席,这场除夕家宴也算是圆满落幕。 出宫的路上,夜风裹挟着雪粒子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知画席间多饮了几杯酒,此刻不胜酒力,脚步有些发飘,胤礽见状,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腰,将人稳稳护在身侧。 回到毓庆宫时,殿内早已点起了通红的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胤礽松了松腰间的玉带,随口道:“累了一天,先去沐浴更衣吧,能轻松些。” 陈知画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殿内悬挂的春联和宫灯上,“今日是除夕,要守岁的。这是妾身在毓庆宫过的第一个年,得重视些才好。” 胤礽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拉着她在暖炉旁的软榻上坐下,“也是,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脸颊都暖融融的。 陈知画轻声道:“伊尔根觉罗氏赶在今日生产,依我看,八成是用了催产的药。” 这话一出,胤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的生母仁孝皇后便是因难产而逝,这些年他见多了后宫女子为了争宠、为了巩固地位,不惜用药物损伤自身的手段,闻言只觉得心头一阵厌恶。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刻薄与毒舌,竟与康熙如出一辙。 “胤禔那蠢货,一心就盼着生个嫡子,以为有了嫡长孙,就能在皇阿玛面前争得更多关注。他也不想想,伊尔根觉罗氏连着生了几胎,气血早就亏空了,如今又用药强行催产,简直是不把自己的福晋当人看!嘴上说着尊重嫡妻、爱护嫡妻,背地里做的都是些腌臜事!” 他越说越气,字字句句,钻心刺骨。 陈知画却没接话,只是拿起一旁案上的《诗经》,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 胤礽骂了半晌,发现身边人半点反应都没有,转头一看,她竟只顾着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股火气瞬间涌上心头,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陈知画察觉到他的怒意,这才放下书,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说了这么多话,口渴了吧?喝杯茶润润嗓子。” 胤礽的脸色稍霁,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你如今倒是一点都不装了,对着孤的时候,还会摆出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太子爷说笑了。”陈知画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坦然,“如今你我同坐一条船,也算彼此交心,自然该坦诚相待。难道爷还希望,我在你面前,也要摆出在外人面前那副恭顺讨好的模样吗?” 胤礽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勾,带着几分纵容,“罢了,孤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这小女子计较。”说着,他抬了抬下巴,“再倒杯茶来。” 陈知画却将茶壶往他面前一放,语气戏谑,“太子爷的茶,我这小女子怎么配倒呢?免得污了太子爷的茶。” 说完,她放下书,起身便要往外走。 胤礽倏然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你要做什么去?外面这么黑。” “太监宫女正在廊庑下悬挂华灯,紫禁城通宵灯火不熄,哪里黑了?”陈知画挣了挣手腕,眉眼间漾着几分轻快,“采薇和钱嬷嬷早就在偏殿设好了棋牌,妾身得过去凑个热闹,正好打牌守岁。” “打牌守岁?”胤礽的眉头当即拧成了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太子妃岂能带头聚众赌博?成何体统!不行!” 陈知画忍不住好笑,挑眉看向他,“太子爷这话就过了,不过是闺阁间的寻常娱乐,算什么聚众赌博?宫里的娘娘们年年守岁,不都是靠着打牌下棋消磨漫漫长夜?皇阿玛也从未说过什么。”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胤礽寸步不让,“如今你身在毓庆宫,就得听孤的。” 陈知画被他噎得语塞,撇了撇嘴,索性换了个主意。 “罢了,不打牌便是。外面的雪下得正好,月色也清亮,我想去御花园踏雪寻梅。” 胤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吟片刻,沉声问:“你一个人去?” “还有采薇和钱嬷嬷陪着。”陈知画说着,便朝一旁的采薇招手,“把那件大红色的披风取来。” 采薇应声而去,很快便捧来一件织金绣梅的大红披风,小心翼翼地替陈知画系好领口的系带。 胤礽看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眉头这才舒展些许,开口道:“孤也去。夜里天寒,黑灯瞎火的,保不齐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你。” 陈知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着他的话头,柔声说了句顺毛的话。 “殿下说得是。这般良辰美景,有殿下相伴同去赏雪赏梅,才算不辜负了这除夕夜色。” 胤礽的脸色彻底霁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廊庑下的华灯映着漫天飞雪,晕出一片朦胧的暖光。 行至御花园时,那一片梅林正开得热烈,皑皑白雪压在枝头,红梅似火,白梅胜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陈知画立在梅树下,一身大红披风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竟像是要与这一树红梅融为一体,美得惊心动魄。 胤礽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太监,声音压得极低,“都在门口守着,不许进来扰了清净。” 众人应声退下,梅林深处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陈知画立在一株朱砂梅下,仰头望着枝头缀满的花苞,被雪衬得愈发艳红似火,不由得轻声赞叹:“这梅花,开得可真好。” 话音未落,便见胤礽迈步上前,抬手便折了两支最高处的梅枝。 那两枝开得最盛,花瓣饱满,暗香盈盈,他随手递到陈知画面前,“喜欢,摘了便是。” 陈知画伸手接过,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也就是太子爷,敢这般随意折花。换做旁人,怕是早被内务府的人念叨了。” 胤礽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自得,“旁人自然比不得孤。走吧,往那边瞧瞧,白梅开得也旺。” 陈知画应了声,握着梅枝跟上他的脚步。 雪落无声,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她脚上穿着花盆底鞋,走在积雪覆盖的石板路上,步子难免有些不稳。 胤礽早留意到她的踉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果不其然,没走几步,陈知画脚下一滑,身子便朝一旁歪去。 他眼疾手快,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贴在衣料上,稳稳将人扶住。 不等她站稳,他又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语气嫌弃又暗藏关心。 “孤牵着你,免得你堂堂太子妃,在御花园摔个四脚朝天,大年初一就传出有损颜面的话来。” 陈知画被他牵着手,故意慢悠悠道:“爷这话就不对了。夫妇一体,妾身若摔了,旁人只会说太子妃赏梅不慎跌倒,太子却只顾自己,半点没顾着妻子。这般传出去,丢的可是太子爷的颜面。” 见胤礽的眉头瞬间皱起,眼看就要发作,陈知画连忙话锋一转,眼底漾着笑意。 “不过,倒是多谢太子爷这般关心妾身,妾身心里,不可谓不感动。” 胤礽被她这番话堵得没了脾气,冷哼一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语气硬邦邦的,“知道就好。走稳些,再摔了,孤可不管你。” 第38章 陈知画38 两人牵着的手就没再松开,踩着积雪,一路往白梅深处去。 那一片白梅林开得更盛,雪落枝头,梅雪相融,远瞧着竟像是堆了一树树的霜雪,暗香比朱砂梅更清冽几分。 陈知画将手里的红梅凑到鼻尖闻了闻,侧头看向身侧的胤礽,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竟添了几分柔和。 “从前在家时,除夕夜里也爱踏雪寻梅。”她轻声道,“只是家里的梅林,远不及宫里的这般气派。” 胤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一片白梅上,淡淡道:“往后年年除夕,都陪你来看。”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她转头看他,却见他依旧望着梅林,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她抿了抿唇,没接话。 夜风又起,卷起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她的发间。 胤礽抬手,替她拂去发上的雪,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 他收回手,轻咳一声,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模样,“夜深了,风也凉,该回去了。守岁的时辰,也差不多了。” 陈知画点了点头,被他牵着往回走。 走到御花园门口时,守着的宫人连忙上前请安。 胤礽松开她的手,却不忘叮嘱:“把披风拉紧些,仔细着凉。” 陈知画依言拢紧领口,鼻尖萦绕着梅香与他身上的龙涎香,混杂在一起,竟格外好闻。 两人并肩往毓庆宫的方向走,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们清扫出一条小径,华灯映着白雪,亮得晃眼。 “殿下方才说,往后年年除夕都陪我来看梅?”陈知画忽然开口。 胤礽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这是自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陈知画弯了弯唇角,笑道:“那妾身可记下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毓庆宫门口。 钱嬷嬷和采薇早就候在廊下,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迎候。 “太子爷,太子妃,可算回来了。”钱嬷嬷接过陈知画手里的红梅,又递上暖手炉,“暖炉一直温着,快暖暖手。” 陈知画接过暖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转头看向胤礽,见他正抬手拂去肩头的雪,便将另一个暖炉递了过去:“爷也暖暖吧。” 胤礽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进了殿内,红烛高燃,暖炉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重天地。 钱嬷嬷早已让人备好了守岁的点心,瓜子、花生、蜜饯摆了满满一桌子,还有一壶温热的梅花酿。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陈知画剥了一颗花生,递到胤礽面前,“殿下尝尝?” 胤礽没接,却道:“你吃吧。” 陈知画也不勉强,自己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满嘴都是花生的香。 殿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殿内却暖融融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御花园的梅花,说到宫里的年俗,又说到早前的除夕家宴。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宫外传来隐隐的钟鸣,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 “是子时了。”胤礽抬眸看向窗外,“新年到了。” 陈知画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送来了满城的爆竹声。 “新的一年了。”她轻声道,眉眼弯弯的。 胤礽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雪里,声音低沉而清晰,“往后也会有很多个今日。” . 大年初一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毓庆宫时,陈知画与胤礽早已梳洗妥当。 一身簇新的明黄朝服与正红吉服,衬得两人身姿愈发端肃。 寿康宫里笑声连连。 太后端坐主位,正与几位妃嫔说着家常,见两人进来,连忙招手让他们近前。 陈知画随着胤礽行完礼,便挨着太后坐下。 正说着热闹,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唱喏声,胤禔抱着一个襁褓匆匆走了进来。 “孙儿给皇玛嬷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他怀里的襁褓上。 惠妃更是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急切,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快让额娘瞧瞧!可是个阿哥?” 胤禔的脸色却有些僵硬,低声道:“是个格格。” 惠妃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嘴角耷拉下来,连伸手抱一抱的心思都淡了,只悻悻地说了句“女儿也好”,便转身坐回了原位。 太后倒是慈和,笑着招手,“快抱过来给哀家看看。” 胤禔抱着襁褓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递到太后面前。 殿内的人都凑了过去,只见襁褓里的婴孩眉眼皱巴巴的,哭声微弱,小脸白得几乎透明,看着比寻常的新生儿要瘦小许多。 恰在此时,康熙也踱了进来,见状便笑着问道:“可是胤禔的女儿?快抱来给朕瞧瞧。” 太监连忙将襁褓呈到康熙面前。 康熙小心翼翼地接过,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这孩子看着倒是格外弱小,不是说足月生产的吗?” 惠妃闻言,连忙起身回话,“回皇上的话,许是大福晋孕期里没怎么好好进补,身子亏虚,这孩子便没长好。” 这话刚落,宜妃便忍不住开口了。 她素来心直口快,又瞧着伊尔根觉罗氏连着几胎生子,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便替她鸣不平道:“皇上有所不知,大福晋上一胎生女也没隔几年,身子骨压根没养好,便又怀了这一胎。底子本就弱,孩子如何能壮实起来?” 康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看向胤禔问道:“你福晋如今怎么样了?” 胤禔垂着头,语气带着几分含糊,“回皇阿玛的话,福晋还好,就是生产时有些不顺畅,太医说往后得好生静养,多补补身子。” “嗯。”康熙轻轻颔首,将婴孩递给一旁的乳母,沉声道,“传朕的旨意,赏伊尔根觉罗氏人参十支、燕窝五斤,让她好好将养身子。” 胤禔连忙躬身谢恩,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这一切都落在陈知画与胤礽的眼里,两人只是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又坐了片刻,康熙忽然看向胤礽,“保成,随朕去御书房一趟,朕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胤礽应声起身,随着康熙一同离去。 陈知画又陪着太后说了半晌的话,待殿内的人渐渐散去,才起身告辞,缓步回了毓庆宫。 刚踏进殿门,她便叫过钱嬷嬷,开始清点新年的赏赐,核对内务的账本,忙得脚不沾地。 没过多久,胤礽便从御书房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内殿,见陈知画正埋首在一堆账本里,便抬手挥退了宫人,沉声道:“你可知伊尔根觉罗氏生产的内情?” 陈知画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爷可是查到了什么?” “孤让人去打听了。”胤礽走到她对面坐下,语气里满是不屑,“如你所猜,临近产期,为了讨皇阿玛欢心,便用了催产的猛药,硬是把孩子催了出来。生产时大出血,险些一尸两命,太医说她近几年都不能再受孕,且必须常年卧病静养,否则性命堪忧。” 他想起胤禔方才那副模样,又冷笑一声,“可看胤禔那架势,怕是还没死心,往后指不定还要逼着伊尔根觉罗氏再生,非要生个嫡子不可。” 陈知画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了下来,“再生下去,大福晋的命怕是就保不住了。” “是这个理。”胤礽靠在椅背上,眼底闪过一丝淡漠,“可这事,咱们没资格管。连皇阿玛都只当是她身子亏虚,不愿深究,旁人又能说什么?不过,咱们也能从这件事里,知道往后该如何做。” 陈知画闻言,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胤礽,“若是我也同大福晋一般,接连生下几个女儿,殿下当真就不会再逼着我生了?” 胤礽看着她眼底的疑虑,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却无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孤说过的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已承诺此生只生一子,便断不会让你步伊尔根觉罗氏的后尘,更不会让你重蹈仁孝皇后的覆辙。” 陈知画沉默了。 她不是不感动,只是深宫之中,男人的承诺太过缥缈,前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或许就会变了心思。 她终究是不敢全然相信的。 胤礽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空口白话最是无用,她说不信,那他往后便做给她看便是。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笔的手上,“账本先放放吧,忙了一早上,歇会儿。” 陈知画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 转眼榴月悄至,榴花灼灼开满宫墙,初三这日,是仁孝皇后的忌辰。 这一日的紫禁城,处处透着肃穆。 康熙亲率宗室子弟与后宫妃嫔前往奉先殿祭奠,香火袅袅,诵经声不绝。 陈知画身为太子妃,更是忙前忙后,从布置祭台到准备祭品,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 直到暮色四合,康熙带着众人离去,她才松了口气,额角已沁出薄汗。 乾清宫的灯火彻夜通明,康熙素来会在这一日独自待着,对着元妻的画像,消磨一整夜的思念。 而毓庆宫的偏殿里,胤礽身着素服,跪在仁孝皇后的画像前,脊背挺直如松,自白日祭拜结束,便再没动过。 陈知画悄悄回了膳房,亲手擀了面,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着往偏殿走去。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胤礽孤寂的身影。 陈知画将面碗轻轻放在他身侧的矮几上,柔声道:“爷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吃些吧。” 胤礽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碗面上,“为何做面?” “今日是爷的生辰,自然要吃长寿面。”陈知画的声音温软,“妾身知道,爷出生的这一日,仁孝皇后便去了,所以皇阿玛只会在这一日缅怀皇额娘,从来不会记起爷的生辰。”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浅然一笑,“但没关系,妾身是太子妃,往后每一年,待祭拜结束,妾身都会陪爷过生辰。只是眼下仓促,备得简单,爷莫要嫌弃。” 胤礽的身子猛地一颤,眸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怔怔地看着陈知画,久久没有说话,良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多谢。” “爷说的哪里话。”陈知画浅笑着,将筷子递到他手中,“妾身生辰那日,爷为妾身办了盛大的宴会,让妾身出尽了风头,妾身自然不会忘了爷的生辰。这是妾身亲手做的长寿面,爷记得,吃面时不可咬断,要一口气吃完,方能福寿绵长。” 胤礽接过筷子,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温热的汤汁熨帖了胃,也暖了他沉寂多年的心。 待他吃完,陈知画又从身后的食盒里取出一双靴子。 鞋面是墨色的锦缎,绣着暗纹的祥云,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用心做的。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给爷做生辰礼物。” 胤礽看着那双靴子,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这是孤……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 “往后每年都有。”陈知画笑得眉眼弯弯,“尺寸是妾身问了吴德才才知道的,不知道合不合脚,爷试试?” “好。”胤礽连忙应声,见陈知画要俯身帮他脱靴,忙伸手拦住,“孤自己来就好。”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脚上的靴子,将新靴穿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陈知画连忙问:“怎么样?合脚吗?穿着舒服吗?” 胤礽站起身,走了两步,只觉脚上暖意融融,舒服得紧。 他看着陈知画,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郑重道:“不错,孤很喜欢。” 陈知画眉眼一弯,笑意更浓,“爷喜欢就好。” 殿外的榴花,在夜色里静静绽放,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温柔了这沉寂的夜。 第39章 陈知画39 康熙三十五年,春和景明。 寿康宫里,晨起给太后请安的宗室孙媳们已然齐聚。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身子刚有起色,便诊出了喜脉,此刻正安心在府中静养安胎,未曾前来。 三福晋董鄂氏是出了名的才女,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与嗜书的三阿哥正是郎情妾意。 四福晋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立在角落安安静静,不多言不多语。 五福晋他塔喇氏家世寻常,性子怯懦,不被五阿哥胤祺看重,始终怯生生缩在一旁。 七福晋纳喇氏端容沉静,一言一行都透着稳妥。 最惹眼的当属八福晋郭络罗氏明慧,她是安亲王外孙女,出身显贵,端庄大气,行事更是八面玲珑。 当年是她对八阿哥一见钟情,哭求着安亲王太福晋去向康熙赐婚,如今夫妻二人恩爱非常。 陈知画身着一袭海棠红旗装入殿,一众妯娌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她微微颔首示意,姿态端雅不失威仪。 太后笑着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拉着她的手闲话春日景致,语气亲昵。 殿中闲谈,多是明慧在活络气氛,既能逗得太后开怀,又能顾及到五福晋的局促、四福晋的沉静,分寸拿捏得极好。 陈知画暗自思忖,胤禩当真是捡了大便宜,得此高门显贵的贤内助,往后行事便多了一重助力。 她与胤礽都心如明镜,这婚事绝非只是两情相悦这般简单,康熙赐下这门姻缘,抬举八阿哥身价是假,借机收回安亲王一脉掌管的镶红旗才是真意。 只是不知八阿哥心里究竟作何打算,是乖乖听命于康熙,还是会借着妻族势力,生出夺嫡的心思来。 请安完毕辞别太后,陈知画便在宫道上,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惠妃。 她依礼屈膝行礼,惠妃淡淡颔首回礼,“太子妃这是刚从寿康宫出来?” “正是,刚给皇玛嬷请过安。”陈知画语气平淡。 惠妃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语气瞬间添了几分阴阳怪气。 “说来也巧,方才还听闻伊尔根觉罗氏诊出喜脉,真是喜事。倒是太子妃,与太子成亲这些年,太子对你可是独宠,后宫里谁不艳羡,可怎么连个孩子都没能怀上?哪怕先有个女儿也是好的啊。” 陈知画抬眸,眼底噙着几分冷嗤,回得也不客气。 “多谢惠妃娘娘挂心,妾身方才差点还以为娘娘是正经婆母,要来管妾身的子嗣事呢。只是妾身记得,妾身的婆母是仁孝皇后,公爹是皇上,要论管束,也该是他们二位才名正言顺,不知娘娘今日这般关切,倒是僭越了。” 这番话字字戳心,惠妃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青又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知画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甩帕子,冷哼一声,带着宫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陈知画望着她的背影,神色淡然,转身便往毓庆宫而去。 刚进内殿,便见胤礽立在案前,手持狼毫,正对着宣纸上的海棠花细细描摹。 见她进来,他抬眸扬了扬下巴,“过来给孤看看,这海棠花画得如何?” 陈知画没应声,径直走到软榻上坐下,脸色依旧沉着。 胤礽见状,放下画笔走过去,眉头微蹙,“这是怎么了?谁又给你气受了?是惠妃,还是那伊尔根觉罗氏?” “除了惠妃还能有谁。”陈知画语气恹恹,“如今大福晋有了喜,她更是张狂得很,句句都暗讽我无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怀孩子的是她。” 胤礽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 “别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惠妃本就鼠目寸光,生的胤禔更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胸无点墨,拿不出半分能与孤比肩的本事,便只能靠着福晋生儿子来找存在感,就能证明他比孤强似的,可笑得很,何况那孩子又不是他自己能生的。” 陈知画瘪了瘪嘴,“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高兴。” 胤礽看着她这般直白流露情绪的模样,眼底漫开几分笑意,轻声问:“那如何能让你开心?今日我歇值无事,带你去宫外的庄子上放风筝,如何?” 陈知画闻言,眼底瞬间亮了亮,当即点头应下。 这四年光景,陈知画在胤礽面前渐渐卸了伪装,偶尔也会肆意流露脾气。 他不觉得冒犯生气,因为这比她冷着脸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样子可好太多了,只觉得坦然随性、带着小脾气的模样十分有趣,偶尔还会故意逗弄她,直惹得她气鼓鼓地赶他出寝殿,才肯罢休。 相处日久,胤礽早已明晰自己的心意,对陈知画,早已不只是最初的利益纠葛与利用。 他说不清这份真心是何时悄然滋生的,但他不是会纠结动心始末的人,喜欢便是喜欢了。 他纵然能察觉到,陈知画或许并未对他动情,可那又何妨?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她想要太子妃的尊荣,想要权势,他便尽数给她。 在他看来,两个人相守,未必非要靠着情爱,这般彼此扶持、心意相通,便已是最好。 陈知画瞧着胤礽忽然失神的模样,便知他定是又在琢磨些什么。 她心中暗自纳罕,明明两人最初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盟友,在外人面前装装夫妻情深便罢了,可胤礽待她,却实在算得上极好。 她难免会揣测,难道是他入戏太深了?还是说……他竟真的喜欢上自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陈知画迅速压下。 不可能的,胤礽那般心机深重、野心勃勃之人,满心满眼皆是储君之位,乃至日后的江山,怎会轻易爱上任何人? 从前她未摸清他心思时,只当他是风光霁月、高傲清冷的天之骄子,唯有相处久了,才知他内里的深沉与算计。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万不可因他偶尔流露的温情便迷失心智,她所求的,从来只有权势。 只要胤礽能给她想要的尊荣与权力,她便甘愿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妻,至于情爱,于她而言,从来都是最无用的东西。 . 入夜,毓庆宫内殿红烛燃至半残,帐幔低垂漾着暖光。 陈知画被胤礽缠得浑身发软,伸手用力推开他在颈间乱啃的脑袋,语气不耐,“别闹了,该睡了。” 今夜的胤礽不知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几本春宫图,入夜便拉着她非要一同翻看钻研,闹得她心烦意乱。 更让她气闷的是,自从两人同房以后,他日日都在喝宫外大夫特制的男子避子药,原本是有少许感动的。 可是如今自己已经年满二十,白日里在庄子上放风筝时,她就特意同他说过,让他赶紧停了药,两人早些生个孩子。 既能给康熙那边一个妥当交代,有了子嗣傍身,于他们二人在宫里的立足也百利而无一害。 那时他明明应得痛快,可睡前她分明瞧见宫人端来汤药,他照旧一饮而尽,转头就捧着春宫图来缠她。 陈知画别过身,不愿再理他,胤礽却不肯罢休,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若是累了,你便闭上眼睛睡,都交给孤来就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陈知画猛地挣开他的手,“是你言而无信!白日里答应得好好的停药,转头便又喝了,你到底想怎样?” 胤礽的动作顿了顿,“生孩子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彻底点燃了陈知画的火气,她猛地推开他,翻身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你早已在外面养了人,有了儿子,所以才这般敷衍我,不肯让我生?” “胡言乱语!”胤礽也跟着坐起身,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愠怒,“孤是什么人,岂能做出这等污秽之事?后宫前朝盯着孤的人多了去了,孤怎会自毁名声,更不会负你!” 陈知画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想起昔日他的承诺,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委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忐忑。 “你当初明明说,等我满二十岁,便让我生个孩子,说有了孩子,我往后在东宫才有真正的依靠。如今我已到年纪,你难道要反悔?” 帐内静了片刻,胤礽的声音缓缓响起,“是,孤确实后悔了。” “你!”陈知画心头一震,震惊、忐忑瞬间翻涌而上,随即化作浓烈的怒意,“胤礽,你这个骗子!当初同盟之时,你说定会护我周全,许我尊荣,许我子嗣安稳,这才过去四年,你便反悔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了,想要废了我的太子妃之位?” 胤礽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胡说什么,孤的太子妃,从来都只能是你,这辈子都是,岂能有废黜之说?”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解释:“那些话,确实是孤一开始的打算。可真等你到了二十岁,孤反倒怕了。孤一想到你要承受生子苦楚,要冒着性命之险,便舍不得了。比起子嗣,孤更想你平平安安地在孤身边。” 陈知画埋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紧绷的身子渐渐松缓。 “我懂你的顾虑,可你该清楚,深宫之中,没有孩子,咱们二人的平安安稳终究没有保障。” “我如今已满二十,这几年日日跟着嬷嬷习武健体,身子骨早已养得扎实,绝不会出事的。” 胤礽沉默着,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良久都没有应声。 他不是不明白她话里的道理,子嗣于东宫而言,是底气,是根基,可一想到生子要让她承受的风险,他便迟迟下不了决心。 末了,他只低低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得轻柔。 “罢了,先睡觉吧,这些事情,孤会好好考虑的。” 陈知画闻言,心头微动,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清楚,这事急不得,方才一番争执已然触到了他的软肋,若是再步步紧逼,惹得他真动了气,反倒会弄巧成拙,不如给彼此些时间。 胤礽伸手拉过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帐内静了下来,唯有彼此交叠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陈知画闭着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平复了心绪,而胤礽望着帐顶朦胧的纹路,眼底满是思忖,一夜无眠。 第40章 陈知画40 御书房内,君臣父子二人刚议完政务。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状似不经意地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问:“保成,你那身子,外头的大夫瞧着,到底是看好了没有?” 这事要追溯到三年前,彼时康熙已是明里暗里频频催生,太子索性主动找了康熙,坦言他与陈知画成婚许久未有子嗣,根源在他自己身上,偶尔会有心无力。 这话当时惊得康熙手里的茶盏都险些落地,万万没想到自己悉心教养的储君竟会有这般隐疾,当即就要传太医院院正前来诊治。 太子却死死叩请,求康熙万万不可让宫里太医插手,这般私密隐疾传出去,他这个储君颜面尽失,更无颜立足,只求允他从宫外寻大夫调理。 康熙心疼儿子,终是松了口应下。 转日便给陈知画赏了满满一宫的绫罗绸缎、珍稀补品,口谕里句句夸她做太子妃辛苦,嘱她多尽心照料太子。 这事唯有康熙、太子与陈知画三人知情,康熙此举是隐晦弥补,可落在旁人眼里,全当是皇上急着抱皇孙,在催太子妃早日诞育子嗣。 偏康熙从未因无子斥责过陈知画,众人只当是太子在中间周全,却不知内里另有隐情。 此刻面对康熙的询问,太子垂眸躬身,语气沉稳。 “回皇阿玛,儿臣近来调理得宜,已然能感觉到身子里添了些力气,较之从前好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 康熙闻言,重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欣慰。 “既身子渐好,不如朕为你择几位家世清白的侍妾入东宫?也好早些开枝散叶。” 太子闻言连忙躬身推辞,“万万不可!儿臣身子才刚见起色,正需静心调养,怎可耽于女色?再者,这几年因东宫无子,太子妃已然背负了不少流言蜚语,被人暗指善妒,儿臣若此时纳妾,岂不是坐实了传言,让她更受委屈?儿臣断不能这般做。” 康熙闻言细细思忖,也觉有理。 这几年朝堂后宫议论东宫无子,多是将罪责推在陈知画身上,骂她善妒专宠,可陈知画自始至终从不辩解一句,依旧日日端庄得体地打理东宫,对他孝顺恭敬,对太子更是一心一意,半点错处挑不出,他心里本就存着几分愧疚。 如此一想,便点头应允,“你说的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太子见他松口,当即趁机又道:“皇阿玛,前几日惠妃娘娘又在宫道上拦下太子妃,旁敲侧击嘲讽她迟迟无子。旁人不知内情,这般言语是伤太子妃,可实则字字都在戳儿臣的心啊。太子妃性子要强,受了委屈从不在人前露半分,回了东宫却暗自难过,儿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陈氏待儿臣,当真是情深义重。” 这番话既点出了惠妃的逾矩,又衬出陈知画的贤良,康熙听得愈发满意,连连点头赞陈知画是个难得的好儿媳,转头便对惠妃生出极大不满。 “这个惠妃!朕先前就敲打提醒过她,让她安分守己,莫要多管闲事,如今竟还敢这般!定是见大福晋怀了胎,便又忍不住去苛责知画!看来朕往日冷着她还不够,非得好好敲打一番不可!” 太子见状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他刚踏出御书房,康熙便带着宫人,径直往惠妃的咸福宫而去。 咸福宫的宫人见圣驾亲临,忙不迭地通报,惠妃闻讯喜出望外,连忙穿戴齐整迎出来。 康熙这些年极少踏足她的宫殿,来访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她屈膝行礼,语气满是欢喜,“臣妾恭迎皇上圣驾。” 康熙淡淡抬手让她起身,径直步入殿内坐下。 “大福晋诊出喜脉也有些时日了,你身为婆母,想来该多费心照拂才是,怎么倒瞧着这般空闲?” 惠妃连忙回话:“回皇上的话,臣妾日日都遣了妥当的宫人去大阿哥府探望,送了不少补品过去,太医也日日去请脉,大福晋的胎相稳妥得很,日后定能为皇上诞下康健的嫡孙。” 康熙冷笑一声,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人倒是不闲,这嘴巴倒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整日里有功夫搬弄是非,倒是有心了。” 惠妃心头一慌,连忙跪在地上,神色惶恐,“皇上恕罪,臣妾……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臣妾从未敢搬弄是非啊。” “不明白?”康熙眼神凌厉,字字掷地有声,“陈氏是太子妃,是大清储君之妃,日后便是国母!你不过是朕的一介妃妾,也敢屡屡去管教她的事?仁孝皇后虽不在了,可朕还活着!东宫之事,有朕管着,有太子管着,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妃嫔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惠妃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臣妾没有!臣妾只是那日偶遇太子妃,随口与她闲聊了几句,不知哪句话冒犯了太子妃,臣妾这就去给太子妃请罪!” “不必了。”康熙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冷硬,“你说了什么,朕心里清楚得很,也懒得与你深究。朕今日来,就只告诉你一句话,往后少和她说话,安分守己待在咸福宫,管好你自己和大阿哥,否则,休怪朕无情!” 惠妃浑身一颤,不敢有半句反驳,只得哽咽着应道:“是……臣妾遵旨。” 康熙不再看她,起身拂袖便走,殿内宫人连忙躬身恭送。 待康熙的銮驾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惠妃才缓缓起身,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好一个陈知画!如今竟是学会在皇上面前告状了!还有皇上,对太子当真是爱屋及乌到了极致!凭什么?胤禔也是他的长子啊!论出身论排行,哪点差了?”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却偏偏半点法子也没有。 . 毓庆宫,书房 吴德才连忙进来,低声道:“爷,奴才查清楚了,这些日子太子妃趁着宫人煎药的间隙,偷偷将您喝的避子药药材换了,全换成了固本培元、滋补强身的料子。” 胤礽的眼底漫开几分笑意,“这法子,倒也亏她想得出来,果然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往后她换药,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就是,不必拦着,也不用再特意回禀。” 吴德才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入夜,内殿烛火尽熄,帐幔暖融。 陈知画洗漱妥当躺上床,主动侧身靠进了胤礽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胤礽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和,“孤想清楚了,先前答应你二十岁便要孩子,既已应下,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陈知画心头一喜,眉眼瞬间亮了,仰头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这一下轻吻猝不及防,胤礽眸色骤然深了几分,俯身便准确无误地堵上她的唇,辗转厮磨间,将她的呼吸尽数卷走。 温存半晌,陈知画浑身发软,腰腹间泛起熟悉的酸困,抬手轻轻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声音带着几分娇喘,“我累了……歇会儿吧。” 胤礽却没有起身,鼻尖抵着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在肌肤上。 “你偷偷将避子药换成滋补的药材,日日逼着孤强身健体,如今孤浑身都是力气,精神好得很,还得多谢太子妃费心,倒真觉得身子彻底痊愈了。” 陈知画身子一僵,脸上的红晕瞬间淡了几分,没想到他竟早就知道自己换药的事,一时窘迫,偏过头,不肯再看他。 胤礽轻笑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看着自己。 “从今夜以后,咱们可得多辛苦些,才能早些遂了心愿,怀上孩子。” 陈知画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声音软绵,“妾身是真的累了……” “还有力气同孤说话,可见是不累的。” 胤礽不给她再推脱的机会,俯身再次堵上她的唇,动作愈发缱绻,帐内暖意愈发浓重。 帐内烛火余烬微光摇曳,将相拥的人影映在帐上,缠成难分的一团。 陈知画被吻得浑身发软,指尖攥着锦被,连推拒的力气都渐渐消散,只剩喘息与他交缠。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往后日日这般,总能早些有消息。” 陈知画脸颊绯红,埋在他肩窝不肯抬头,只含糊“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胤礽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 他知晓她素来要强,万事都谋算妥当,连换药都做得这般隐秘,说到底,不过是怕无子失了依仗,怕他们的同盟失了根基。 从前他顾虑她生产风险,如今倒也想通了,既有她这般执意,他便护着她周全,往后太医日日守在东宫,定不能让她步仁孝皇后的后尘。 陈知画渐渐平复了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暖香,竟生出几分安稳。 她本是步步为营,算计着子嗣稳固地位,可此刻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连忙压下,只当是一时情迷。 第41章 陈知画41 两个月后,毓庆宫内的海棠开得正好。 这日,陈知画晨起,刚坐在餐桌前,忽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肠胃里翻涌得厉害。 她捂着心口猛地起身,采薇反应极快,忙端过一旁的舆盆递上前,陈知画俯身扶着盆沿,便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空腹之下无物可吐,到最后只剩酸苦的胆汁呕出,浑身脱力般倚着桌沿,脸色苍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宫里人慌作一团,刚差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下朝的胤礽听闻消息,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一路甩开随从狂奔回毓庆宫,神色焦灼。 “知画!怎么了?”他几步冲到陈知画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过她的肩,语气里满是慌乱,又急声问一旁的采薇,“早膳吃了什么?可是食物不妥?” 采薇连忙回话,“回太子爷,奴才们刚摆好早膳,太子妃连一口粥都没来得及喝,就突然吐了起来。因着空腹,吐的全是苦水,看着实在难受。” 陈知画缓了口气,采薇连忙递上温水与帕子,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又小口小口喝了些温水压下喉间的酸苦。 可腹中的不适感依旧未消,眉头紧紧蹙着,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胤礽见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语气放得极柔,耐心哄着,“忍一忍,太医很快就到,乖,先靠着歇会儿。” 说着便扶着她慢慢坐到软榻上,又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生怕她着凉。 安抚好陈知画,他转头看向钱嬷嬷,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太医怎么还没来?去传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钱嬷嬷忙躬身回话:“太子爷息怒,奴才一早便差了两个小太监加急去请了,想来该是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的唱喏声。 太医院的方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进门便跪地行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给太子妃请安。” 胤礽此刻哪有心思讲究礼数,厉声催促,“免礼!快给太子妃诊脉,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方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陈知画依言伸出手腕,覆上柔软的锦帕。 方太医凝神搭脉,指尖轻按寸关尺,眉头先是微蹙,片刻后渐渐舒展,眼底浮出几分喜色。 胤礽守在一旁,目光死死锁在方太医脸上,周身气息都绷得发紧,见他神色变幻,心瞬间揪到了嗓子眼。 待方太医收回手,他便急声追问:“怎么样?太子妃身子到底如何?可是哪里不妥?” 方太医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恭敬的笑意,“恭喜太子爷,恭喜太子妃!太子妃这是有喜了,已然一月有余!” 听闻有喜,胤礽第一反应不是欢喜,竟是一阵慌乱的害怕。 “脉象稳不稳?她方才吐得厉害,可是胎气不稳?身子可有损伤?需不需要立刻静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满是焦灼,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方太医一一躬身回禀:“太子爷放心,太子妃脉象虽尚显清浅,却平稳有力,底子调养得十分扎实,身子并无大碍。晨起孕吐是孕初常有的征兆,并非胎气不稳,只需稍加调理便可,目前母子均安。” 这番话落,胤礽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了下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随即浓烈的欢喜与暖意席卷而来。 他快步走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过陈知画的肩,方才的后怕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的珍视。 他低头看着陈知画苍白未褪的脸,又轻轻瞥向她的小腹,只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蔓延开来。 他与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竟有了血脉牵绊,有了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这种感觉既稀奇又神奇。 满殿宫人见状,齐齐跪地贺喜,声声响彻殿内。 胤礽回过神,转头看向方太医,语气郑重无比,“方太医,太子妃这胎,孤便全权交给你了。安胎、调养、诊脉,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务必尽心照看,不能有半分差池。” 方太医连忙跪地叩首,语气恳切坚定,“奴才遵旨!定当肝脑涂地,悉心照料太子妃与腹中胎儿,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胤礽颔首示意他起身,又催着问:“孕初该如何调养?有哪些忌讳?都细细说来。” 方太医躬身回话:“太子妃只需安心静养,饮食以清淡温补为主,忌辛辣寒凉。唯有一事需禀明二位,太子妃孕初胎相虽稳,却还未扎根牢固,往后……这房事需格外节制,不可过于频繁过急,恐动了胎气,伤及胎儿。” 这话一出,陈知画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胤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半点不含糊,当即沉声道:“孤记下了,定然恪守医嘱。” 方太医随即在案前铺开宣纸,提笔细细写下安胎滋补的方子,又拉着采薇和钱嬷嬷,反复叮嘱日常照料的注意事项,确认无误后才躬身告退。 宫人也识趣地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两人。 胤礽坐在软榻边,抬手轻轻抚上陈知画的小腹,动作轻柔,眼底满是缱绻,却久久没有说话。 陈知画瞧着他这般沉默模样,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迟疑着轻声问:“爷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心事?” 胤礽闻言,抬眸看向她,如实开口:“孤在想,方才听闻你有喜,第一时间不是开心,是怕。怕你像皇额娘那般受苦,怕你像大福晋那般凶险,怕这胎有半分差池。” “不过你放心,孤心里也欢喜得很,欢喜有了咱们的孩子。往后有孤在,东宫上下、太医院乃至整个紫禁城,孤都会安排妥当,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出现一点问题。” 陈知画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郑重,心头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方太医也说了,我身子底子好,脉象稳得很,不会有事的。” 胤礽闻言,将她的手攥得更紧,“话虽如此,我却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往后毓庆宫的内务,你一概不用管,钱嬷嬷和采薇会打理得妥妥帖帖,你每日只需安心歇着、吃好睡好,闲来逛逛园子散散心便好。” 说着,他又想起方才孕吐的模样,眉头微蹙,“方才吐得那般厉害,定是难受极了,要不要再喝点温水?或者让小厨房炖些清粥暖胃?” 陈知画浅笑着点头,“好,一碗小米粥便好,清淡些正好压一压喉间的酸苦。” 胤礽当即扬声唤来宫人,宫人应声退下后,他便扶着陈知画缓缓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他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底的倦意渐渐浮现,轻声道:“你若是乏了便睡会儿,孤守着你。” 陈知画确实身心俱疲,闻言便闭上眼,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声,周身是他带来的安稳气息,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胤礽静静守在一旁,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从未这般真切地感受到,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甘愿放下所有身段与算计,只盼着他们平安。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厨房端来了熬得软糯的小米粥,香气清淡。 胤礽轻手轻脚地叫醒陈知画,扶着她坐起身,又在她身后垫了软枕,亲自端过粥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得温热后才递到她唇边。 “慢些吃,小心烫。” 陈知画依言张口,软糯的小米粥入口即化,清甜暖胃,瞬间驱散了腹中的不适。 一碗粥下肚,陈知画精神好了许多,胤礽又递过温水让她漱口,随后便让人将东西撤下。 他刚坐下,吴德才便在外间请示,说康熙听闻消息,已然派了太监送赏赐过来。 胤礽眼底笑意更浓,“皇阿玛定是欢喜坏了,你且歇着,孤去迎旨。” 陈知画点头应下,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胤礽迎了赏赐,打发走传旨太监后,第一时间便回了内殿。 进门时,见陈知画已然沉沉睡去,眉头微松,呼吸轻浅均匀。 他放轻脚步,悄声走到榻边,俯身细心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拢了拢,掖好被角,轻轻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他不愿扰她安眠,转身轻步走出内殿,对候在外间的吴德才低声吩咐:“去书房把孤今日未批完的公文都取来,送到文昭殿,孤今日在那边理事。” 吴德才躬身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下办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日头渐高,陈知画迷迷糊糊醒过一回,惺忪着眼扫过殿内,瞧见胤礽端坐书桌前,伏案批文的挺拔背影,眉眼间尽是专注。 她未敢惊扰,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沉沉睡去,梦里皆是安稳。 . 太子妃身怀有孕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宫里宫外人人各怀心思。 此前因东宫久无子嗣,不少人背地里暗戳戳揣测胤礽身子有碍,如今陈知画有喜的消息一出,所有流言蜚语瞬间不攻自破。 于太子一党而言,这是天大的喜讯,东宫有了嫡脉,根基便又稳了几分。 可于心怀异心者,尤其是惠妃与大阿哥一派,却是如临大敌,满心焦灼不安。 胤禔最先沉不住气,寻了个借口单独召见了常去府中给大福晋诊脉的太医。 他屏退左右后,语气急切地追问:“你老实说,福晋这胎,到底是男是女?能不能瞧出些端倪?” 太医躬身回话,神色为难,“回贝勒爷的话,福晋腹中胎儿尚不足三月,胎相虽稳,可男女体征未显,实在无从分辨,还需再等些时日。” 胤禔闻言,脸色沉了几分,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挥挥手让太医退下。 惠妃得知陈知画有喜,比胤禔更显焦躁,她日日盼着大福晋能诞下嫡长孙,好让胤禔在康熙面前多几分分量。 如今陈知画抢了先,她最忧心的便是陈知画能先一步生下儿子,压过大福晋一头。 她辗转思忖,竟生出了除掉东宫这胎的念头,可几番遣人打探,毓庆宫守备得严丝合缝,胤礽下朝便寸步不离守着陈知画,殿内宫外皆是心腹宫人,根本无从下手。 一计不成,惠妃又生一计,她琢磨着胤礽近来一心扑在陈知画身上,身边无人伺候,便想着借机向康熙进言,为胤礽挑选侍妾。 既能分走陈知画的恩宠,若侍妾也能怀上孩子,便能分薄嫡子的分量,还能离间二人夫妻感情。 打定主意后,惠妃便急匆匆赶往御书房求见康熙,可话刚说出口,便被康熙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朕瞧你是愈发糊涂了!太子与太子妃情深意笃,如今太子妃身怀六甲,太子悉心照料乃是应当,东宫之事何时轮得到你这般指手画脚?安分守己管好你自己的事,休要再多管闲事!” 惠妃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委屈与不甘,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得悻悻告退,回了咸福宫暗自气闷。 其实惠妃的心思,康熙怎会猜不透,只是他早已与胤礽聊过此事。 此前得知陈知画有喜,康熙欣喜之余也曾问及胤礽后续打算,胤礽彼时神色郑重,语气恳切。 “皇阿玛,儿臣这辈子能有知画与腹中这个孩子,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此生足矣。” 康熙闻言诧异,忙道:“你身子不是已然大好?” 胤礽却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怅然:“皇阿玛,那些不过是外头大夫宽慰儿臣的话,儿臣的身子自己清楚,这些日子若非日日坚持喝滋补强身的汤药调养,也未必能有这个孩子。” 康熙素来多疑,事后也曾暗中派人打探,得知胤礽果然日日晚间都会喝一碗汤药,宫人查验过,皆是固本培元的滋补药材,并无异样。 他瞧着胤礽这般谨慎,便知胤礽对自身身子终究是存着顾虑,纵然心里盼着东宫能多添子嗣,也不愿再勉强于他。 自此,康熙便断了为胤礽择侍妾的念头,一门心思盼着陈知画腹中能是个康健的皇子。 这般一来,太子有了嫡脉传承,陈知画身为汉女却得太子独宠,诞下皇子后,陈家便多了一重倚仗,未来这大清江山,也能名正言顺地让陈家拥有一半的血脉。 第42章 陈知画42 转眼便是半月有余,陈知画的孕吐并未消减,反倒时轻时重。 胤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除了让太医嘱咐小厨房日日变着法子做些清淡适口的吃食,还命人寻来各地生津止吐的鲜果,只盼着能让她少受些罪。 他依旧恪守医嘱,夜里只静静守在她身侧,睡得极浅,她稍有辗转便起身查看,白日里除却上朝理事,余下时辰尽数耗在毓庆宫,陪着她晒太阳,听钱嬷嬷讲些稳妥的育婴故事。 方太医每日按时入东宫诊脉,次次回禀脉象尚算沉稳,只是陈知画孕吐伤胃,需好生温补。 康熙闻听后,每隔三五日便会遣人送些珍稀补品,有时兴致浓了,还会召二人去乾清宫用膳,席间满眼都是对腹中胎儿的期许,频频叮嘱陈知画好生休养。 宫里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惠妃被康熙斥责后心有不甘,仍不死心。 暗中授意身边宫人,在后宫嫔妃与宗室福晋间散播闲话,说太子妃孕中善妒,容不得旁人近太子身侧,将来生下皇子怕也是心胸狭隘之辈,甚至暗戳戳揣测胎儿未必康健。 只是这些流言刚起,便被胤礽布下的眼线尽数截获,他早有吩咐,任何可能惊扰到陈知画的人和事,都需第一时间拦下,绝不能让半分闲言碎语传到她耳中。 胤礽得知流言源头后,怒火滔天,半点不念及情面,当即命吴德才将那些散播闲话的宫人尽数拿下,二话不说便拖出去杖毙。 此事很快传入康熙耳中,他知晓太子是为护着陈知画与腹中胎儿,虽觉处置过狠,却也未曾斥责,只对惠妃做了轻拿轻放的惩戒,罚她禁足咸福宫半月,闭门思过。 胤礽心里透亮,康熙这般处置,终究是念着大阿哥一脉,不愿轻易伤了长子颜面,存着保全之心。 他心中不满,索性不再指望康熙严惩,只打定主意自己出手,护好东宫安稳。 胤禔本就因陈知画有喜而焦躁,又盼着大福晋能诞下嫡长孙,日日遣人打探东宫与自家福晋的胎相,得知惠妃被禁足、宫人被杖毙后,非但不觉收敛,反倒觉得太子是在故意立威,心中怨怼更甚。 他揣着几分不甘与试探,竟亲自登门前往毓庆宫,想借机探探虚实,或许还能旁敲侧击几句。 可他刚到毓庆宫门口,便被胤礽亲自拦下,胤礽看着他,眼底无半分手足情分。 “毓庆宫乃太子妃静养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大贝勒请回吧。” 胤禔脸色涨红,怒声质问:“我乃皇子,怎是闲杂人等?你不过是仗着太子妃有孕,便这般目中无人?” “毓庆宫如今以太子妃为重,谁若敢扰她清净,便是与孤为敌。”胤礽眼神凌厉,“你若是惦念福晋,便回府好生守着,不必来毓庆宫生事。” 说罢,便命侍卫将胤禔“请”走,半点情面不留。 经此一事,胤礽与胤禔的关系彻底破裂,往日里尚存的几分表面和睦荡然无存,成了势同水火的境地。 胤禔回府后怒不可遏,愈发认定太子是怕自己威胁其储位,对东宫的忌惮与敌意更添几分。 这日散朝后,康熙特意留胤礽在御书房说话,屏退左右后,抬手示意他坐下。 “从前总忧心你身子,忧心东宫无后,如今知画有孕,朕终是能松口气了。” 胤礽躬身回话,“全赖皇阿玛庇佑,也亏知画性子坚韧,纵使孕吐辛苦,也始终安分静养。” 康熙点点头,话锋微转,带着几分提点,“胤禔年少气盛,难免心浮气躁,他是兄长,你是储君,不必事事与他针锋相对。朕知你护妻心切,可太过刚硬,反倒落人口实。” 胤礽心中了然,却语气坚定,“皇阿玛,儿臣并非刻意针锋相对,只是东宫嫡脉关乎国本,知画孕吐本就辛苦,儿臣绝不容许任何人前来惊扰,更不容许有人打这胎儿的主意。胤禔若安分守己,儿臣自会顾念手足,可他若步步紧逼,儿臣也绝不会退让。” 康熙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终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知晓太子所言句句在理,也明白东宫嫡脉的重要性,只是帝王心术,终究想平衡诸子势力,如今这般局面,也只能暂且听之任之。 回到毓庆宫时,陈知画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颗酸甜的青梅浅咬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想来方才又孕吐过。 见他回来,她强撑着身子想坐起身,胤礽快步上前扶住她,“不必起身,快躺着歇着,可是青梅不合口?再换些别的果子试试?” “还好,含着颗青梅,心口能舒服些。”陈知画笑着摇头,抬手替他拂去肩上沾染的落尘,“皇阿玛留爷说话,可是有要事?” 胤礽不愿让她忧心,只轻声道:“不过是叮嘱我多照看你,莫要太过操劳。放心,万事有我,你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陈知画虽不知宫外那些明枪暗箭,却也能察觉出胤礽的紧张,知晓他在为自己遮风挡雨,便轻轻靠在他肩头。 . 日子倏忽划过,陈知画腹中胎儿日渐见长,小腹高高隆起,撑起了宽松的云锦孕服,晨起的孕吐终于消减了大半。 只是怀了孕的人难免多思敏感,夜里常辗转难眠,白日里也总爱蹙眉叹气。 胤礽瞧着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思忖再三便入宫求了康熙,恳请允陈夫人提前数月入毓庆宫陪产,也好让知画有亲人在侧宽心。 康熙念及陈知画孕期辛苦,当即准了。 陈夫人奉旨入宫那日,陈知画正倚在廊下晒暖阳,远远见着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上去。 “娘……” 陈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平日里母女俩深宫相隔难得相见。 如今女儿怀着重胎,她又是心疼又是紧张,连日来的牵挂尽数化作泪水。 自那以后,陈夫人便日日守在陈知画身边,常与钱嬷嬷一同照料她的饮食起居,盯着她喝安胎药,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家乡小菜。 陈夫人日日瞧着胤礽待女儿的模样,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下朝便直奔暖阁,亲手为陈知画剥鲜果,夜里她稍有不适便起身照料,天冷了会先暖好被褥,晨起偶有反胃时,会守在一旁递帕子、奉温水,那份体贴入微做不得半分假。 从前听宫外传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她总半信半疑,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不虚,自家女儿是真的被放在了心尖上疼惜。 闲暇时,陈知画便拉着陈夫人坐在暖阁的暖阳里,一同裁剪软缎,缝制孩儿的衣物鞋袜。 针脚细密间,母女俩轻声说着体己话,陈夫人会教她绣孩童喜闹的虎头纹样,陈知画则细细问着家中琐事,暖意漫溢满室。 胤礽每每处理完公务进来,见着这般温馨光景,总会驻足良久,眼底泛起难得的柔和,恍惚间竟想起自己的额娘仁孝皇后。 想来当年皇额娘怀着他时,也是身边有着陪伴她的额娘,坐在坤宁宫的暖榻上,绣布老虎、缝小衣裳,眉眼间满是对孩儿的期盼吧。 又过了两月,胎儿愈发安稳,方太医诊脉时凝神细察许久,躬身向二人道喜。 “恭喜太子爷,恭喜太子妃,看这脉象沉稳有力,胎相雄健,腹中多半是位小阿哥。” 陈知画闻言,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连日来的不安尽数消散。 于她而言,生个儿子便不必担心女儿承受这般怀胎生子的苦楚,更不必忧心女儿日后的婚嫁。 有了嫡子傍身,她的太子妃之位才算真正固若金汤。 胤礽虽面上欢喜,神色却依旧平和,伸手轻轻抚上陈知画的隆起的小腹。 “男女孩于孤而言本无分别,只要是你我二人的孩子,孤定会将毕生所学、所拥的一切,尽数予他。” 话虽如此,他亦清楚,诞下嫡子于他的储位、于陈知画的安稳都大有裨益,更暗自庆幸若是儿子,便不必如她这般,要承受十月怀胎的生育之苦。 康熙后来也特意问及胎儿性别,胤礽据实以告,康熙当即龙颜大悦,“好!好!朕终是要盼来嫡皇孙了!” 欣喜之余,仍不忘提一句多子多福的话,劝太子日后身子好些,可再添子嗣。 胤礽闻言,神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皇阿玛,儿臣的身子自己清楚,能有知画与腹中这一个孩子,已是上天垂怜,万幸之至,不敢再奢求更多。” 康熙瞧着他眼底难掩的落寞,想起他这些年日日不离的滋补汤药,终究不忍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再三叮嘱他好生护着陈知画,静候皇孙降生。 转眼到了九月,大阿哥府传来喜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历经三日三夜的剧痛折磨,终究诞下一个儿子。 胤禔与惠妃喜不自胜,连忙入宫报喜,康熙虽也为长子得嫡子而开心,亲自为其取名弘昱,赏赐的物件却只按宗室嫡孙的常规范格。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妃腹中那尚未降生的皇孙,相较之下,弘昱便显得寻常了。 这般落差,胤禔与惠妃如何看不出来? 方才得子的狂喜瞬间凉了大半,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们费尽心机逼着本就孱弱的大福晋催生,好不容易盼来儿子,可到头来,依旧比不过太子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而大福晋经此一役,元气彻底大伤,生产时血崩险些殒命。 虽侥幸被太医救回,却身子亏空到了极致,畏寒畏风,日日汤药不离手,连抱一抱弘昱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将孩子全权托付给奶嬷嬷照料,自己则常年卧床静养,形同废人。 胤礽听闻大福晋生产的凶险,又见她如今缠绵病榻、生机寥寥的模样,心中对陈知画的生产愈发恐惧,夜里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她难产血崩、气息断绝的模样。 他不信宫中供奉的祖宗牌位,竟悄悄摒退随从,微服出宫去了甘露寺。 京中皆传此处求佛最灵验,他褪去太子冠服,一身素色布衣,在佛前虔诚跪拜许久,只求佛祖庇佑陈知画生产之日顺遂平安,母子皆安。 回宫后,又暗中让人在京城各处支起粥棚,广施斋饭月余,以自己的名义为陈知画与腹中孩儿积德行善,祈福消灾。 第43章 陈知画43 日子转眼踏入十二月,北风卷着初雪落满紫禁城。 毓庆宫内早已备妥所有接生事宜,方太医带着一众经验老道的稳婆、嬷嬷守在偏殿,药材、热水、襁褓一应俱全,陈夫人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陈知画身边。 这日清晨,陈知画忽觉腹中一阵坠痛,起初尚轻,没过多久便疼得浑身发颤。 稳婆上前诊视后,当即高声道:“宫口开了!快备热水!” 顷刻间,毓庆宫内殿忙作一团,稳婆穿梭其间,热水一盆盆送入。 陈知画被扶着靠在软枕上,阵痛一波波汹涌袭来,疼得她浑身紧绷,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满头大汗浸湿了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声声痛呼撕心裂肺,揪得人心尖发紧。 胤礽守在产房门外,每一声痛呼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脚步急促,指尖攥得发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 他数次抬脚想推门而入,都被守在门口的宫人死死拦住,宫人跪地苦苦哀求。 “太子爷!不可啊!产房污秽,于身体有损,祖宗规矩在前,奴才万万不敢让您进去!” 他不知,产房内的陈知画疼得意识模糊,听闻门外他的动静,还强撑着对陈夫人说:“娘,拦着他,别让他进来……他进来也帮不上忙,反倒添乱,万一沾了外头的不干净东西,扰了生产可怎么好……我都备妥当了,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便又被一阵剧痛淹没,疼得说不出话来。 胤礽在外头听得真切,满心焦灼与无力,只能一遍遍吩咐吴德才。 “盯着里头!有任何动静立刻回禀!让太医守好!若是太子妃有半分差池,孤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雪下得愈发大了,产房内的痛呼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陈夫人的安抚声与稳婆的鼓劲声。 胤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 紧接着,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穿透房门。 “生了!生了!是位康健的小阿哥!太子妃娘娘平安!” 胤礽浑身一震,第一反应不是孩子如何,而是陈知画是否安好,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污秽,猛地抬手推开拦着的宫人,大步流星便往内殿冲。 恰逢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道喜,他竟一眼未瞟,径直擦肩而过,满心满眼只有床榻上的人。 陈夫人正红着眼眶给女儿擦汗,见他冲进来,连忙起身阻拦,“太子爷!快出去!知画还没收拾干净,身子虚得很!” “孤就看一眼!”胤礽语气急切,脚步未停,绕过陈夫人便冲到床榻边。 入目便是陈知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浑身瘫软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般模样,竟像是生死未卜。 他只觉得脚下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到她的鼻子下方。 指尖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时,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长长舒了口气,嘴里一遍遍呢喃。 “还好,还活着,还活着……” 这时,方太医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太子爷放心,太子妃娘娘平日里强身健体,孕期调养得当,方才虽生产费力,却并无大碍,只是气血耗损过甚,身子虚脱,只需好生静养,慢慢进补,不出月余便能好转。” “那就好,那就好。”胤礽一颗心彻底落地,转头沉沉吩咐,“方太医,太子妃的身子便全权托付给你,务必悉心照料,所需药材补品,无论多珍贵,只管去内务府支取,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方太医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直至此时,陈夫人才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走上前,轻声道:“太子爷,您瞧瞧孩子,眉眼周正,哭声洪亮,身子康健得很。” 胤礽这才缓缓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满人素来有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可他半点不在意这些,从陈夫人怀里有些生疏地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生怕碰坏了这小小的一团。 襁褓里的婴儿眨巴着眼睛,笑盈盈的,小脸红扑扑的,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 他细细打量着,眼底渐渐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像,真像,眼睛这般圆,像知画,这嘴巴的模样,倒和孤一模一样。” 稍作安顿后,胤礽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康熙早已等候多时,频频遣人来问消息,听闻太子抱着皇孙前来,当即亲自起身迎到殿门口。 接过孙儿,康熙小心翼翼地抱着,苍老的眼底满是慈爱,细细端详片刻,笑得合不拢嘴。 “像!太像了!和保成刚出生时一模一样!眉眼间全是福气!若是仁孝泉下有知,见着这般模样,定然会满心欢喜,咱们保成,终究是有儿子了!” 欢喜之余,康熙便开口道:“朕来为皇孙赐名,定要取个寓意深远的名字。” 谁知胤礽却躬身道:“皇阿玛,儿臣想亲自为他取名。” 见康熙面露诧异,他又轻声道,“儿臣不求他将来承负过多,不求他权势滔天,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光彩照人,神采奕奕,便取名弘昳吧。” 康熙闻言,虽对这个名字不算十分满意,觉得少了几分帝王家的厚重,却见太子神色郑重,又念及他对陈知画与孩子的珍视,便点头应允。 “弘昳,好名字,便依你。朕为他取个小名吧,叫弥生,寓意新生圆满,岁岁无忧。” 胤礽当即躬身谢恩,“谢皇阿玛赐名。” 祖孙二人抱着新生的孩儿,笑意满盈。 . 陈知画是在夜半时分悠悠转醒的,入目便是熟悉的粉蓝色帐顶,身侧传来一道温热的气息。 她微微侧眸,便见胤礽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单手撑着额头浅眠,眼底是难掩的青黑,想来是守了她许久。 许是她的动静惊扰了他,胤礽猛地睁眼,对上她的目光时,连日紧绷的脸色骤然舒展,眼底漫开真切的柔光。 “你醒了?身子可还疼?” 陈知画动了动指尖,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轻声问道:“孩子呢?还好吗?” “放心,好得很。”胤礽连忙抬手,小心翼翼地扶她半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软枕,语气柔和,“乳母抱着下去喂奶了,岳母也跟着去照看,生怕下人粗手粗脚怠慢了他。皇阿玛为他赐了小名弥生,大名是我们之前就定下来的,弘昳。方太医说了,你就是生产耗损过甚,并无大碍,往后只需安心静养,日日进补,身子定能慢慢养好。” 陈知画静静听着,悬着的心彻底落定,嘴角漾开浅浅笑意,“弘昳,弥生,好名字。这些日子,宫里伺候的宫人嬷嬷们都跟着费心,辛苦得很,赏她们半年月例银子吧,稳婆们护我生产有功,也另加赏赐。” 胤礽轻笑,伸手拭去她鬓角的碎发,“早替你安排好了。宫人嬷嬷赏了一年的月例,稳婆们每人都封了厚厚的红包,还有绸缎药材,保准她们个个称心。” 陈知画闻言点头,心头暖意更甚,又轻声道:“我想看看孩子。” 胤礽当即扬声唤了吴德才,让他去把弘昳抱来。 不多时,陈夫人便抱着襁褓,在乳母的跟随下走了进来。 胤礽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孩子,缓步走到榻边,轻轻递到陈知画怀里。 陈知画抬手托着那小小的一团,只觉心头一热,鼻尖莫名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落下来。 陈夫人见状连忙上前,轻声劝道:“知画,可不敢哭!坐月子最忌动气落泪,哭多了伤眼睛,要落下病根的!” 陈知画连忙接过胤礽递来的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娘,我不是难过,是喜极而泣。你看,女儿也当娘了。” 陈夫人看着女儿抱着孩子温柔的模样,眼眶也泛红,“是啊,昔日在我怀里嗷嗷待哺的小丫头,如今也长成能护着自己孩儿的母亲了,日子过得真快。” 正说着,襁褓里的弘昳忽然眨巴了眨巴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巴一抿,竟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模样乖巧又软萌。 陈知画见状,顿时忘了方才的酸涩,满眼惊奇,“他竟笑了!” 陈夫人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慈爱,“这是在和你打招呼呢,晓得你是他的娘。这孩子真是个懂事的,自出生起就不怎么哭闹,醒着的时候要么乖乖睁着眼瞧人,要么就这般笑嘻嘻的,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半点不让人费心。” 陈知画低头看着怀里笑意浅浅的孩儿,语气里满是骄傲,眉眼弯弯,“那是自然,我生的孩子,自然像我。” 说着,她抬眸看向胤礽,“不过细看也像你,你瞧这嘴巴,翘翘的模样,和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胤礽站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陈知画与弘昳身上。 她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抱着孩子的模样满是母性的光辉。 怀里的弘昳眉眼稚嫩,笑意清甜。 看着这一幕,他只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鼻尖一酸,眼眶竟也莫名发热。 “都好,你们都好好的,就好。” 殿内暖炉燃得正旺,映着相拥的母子与含笑凝望的父亲,静谧又温馨。 第44章 陈知画44 弘昳的满月宴,东宫办得声势浩大。 康熙亲驾莅临,足见对这位皇孙的看重,席间赏赐不断,珍宝古玩流水般送入东宫,连抓周用的礼案上,都特意摆上了自己随身多年的玉佩。 吉时一到,乳母抱着穿戴得粉雕玉琢般的弥生,轻轻放在铺着红毯的礼案前。 一众宗亲大臣、内眷福晋皆屏息观望,只见小弥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手脚并用地在礼案上爬着,掠过笔墨纸砚、算盘元宝,竟半点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案边端坐的康熙爬去,小手还执着地去扯康熙的龙袍下摆。 康熙见状,笑得眉眼舒展,当即俯身将他一把抱起,眼底的慈爱浓得化不开。 “好个伶俐的娃娃,倒是与朕最亲!” 周遭大臣连忙躬身恭贺,句句皆是“皇孙聪慧、福泽深厚”“天生亲近圣驾,日后定是栋梁之材”的吉祥话,殿内喜气更盛。 康熙笑得开怀,将玉佩亲自系在了弥生的小手腕上,玉佩温润,衬得孩子肌肤愈发莹白。 弥生咯咯笑着,小手抓着玉佩把玩,模样乖巧讨喜,康熙愈发喜爱,抱着他不肯撒手。 满殿人都看得真切,皇上对太子嫡长子的看重,早已溢于言表,远超其他皇孙。 待康熙尽兴离去,殿内宗亲阿哥仍在寒暄,胤礽径直从乳母手中接过弥生,稳稳抱在怀里,动作十分熟练。 一旁的胤禔瞧着,心头妒火翻涌,走上前阴阳怪气地开口:“太子二弟倒是不拘小节,满人素来讲究抱孙不抱子,你这般整日抱着儿子,未免不合规矩了吧。” 胤礽抬眸睨他,语气冷硬又带着十足底气,“规矩是人定的。孤幼时,皇阿玛便时常将孤抱在怀里教养,如今弥生是孤的嫡长子,孤抱自己的儿子,有何不妥?”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阿哥神色各异,满是忮忌。 他们自小便在阿哥所长大,别说被康熙时常抱在怀里,便是得几分格外的垂怜都难。 唯有太子,自出生便被康熙捧在手心,如今连他的儿子,都能得这般独宠,这般差距,怎不让人眼红。 胤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甘却无从反驳。 他这辈子,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衬托太子,无论他如何努力,终究是比不过。 这份憋屈几乎要将他吞噬,甩袖便转身离去。 另一边,陈知画身着一身绯红吉服,正被宗室福晋与诸位妯娌围着道贺。 她远远瞧见弥生在胤礽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分明是困了,便笑着上前道:“爷,弥生该是困了,妾身抱下去哄他睡。” 胤礽连忙抬手拦住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厚重的吉服与脚下的花盆底鞋上,“你身上衣裳沉,脚下又不稳,抱孩子费力,仔细累着。” 一旁的乳母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请示,胤礽便小心将弥生递了过去,又细细叮嘱:“慢些走,仔细照看,醒了便立刻来回禀。” 乳母应声退下,陈知画还需留在殿内应酬,便嘱托陈夫人一同跟着回去照看,陈夫人点头应下,快步跟了上去。 满月宴闹至日暮方才散场,宾客尽去,毓庆宫内渐渐清静下来。 陈夫人因入宫陪产已满月,按规矩今日需出宫归家,陈知画亲自送她至宫门口,眼底满是不舍,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陈夫人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语重心长地叮嘱。 “知画,娘走后你要好好照看自己和弥生,莫要太过操劳。这几个月娘在宫里,瞧着太子待你的用心,是实打实的疼惜,如今你有宠有子,太子妃的位置稳如泰山,娘本是放心的。但娘还是要多劝你一句,深宫之中变数多,男人的情意再深,也不及守住自己的本心牢靠,手握权势,护好自己和孩子,才是根本。” 陈知画眼眶泛红,用力点头,“娘,女儿都记在心里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陈夫人又细细叮嘱了几句照料孩子与调养身子的话,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乘着马车离去。 车驾上堆满了毓庆宫赏赐的珍宝绸缎,浩浩荡荡。 陈知画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心头满是怅然。 胤礽悄然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温声安慰。 “别难过,往后孤会奏请皇阿玛,时常召岳母入宫陪你。你姐姐弟弟们,也可借着入宫请安的名目,常来毓庆宫相见,往后你们母女姐弟,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 陈知画闻言,心头的失落渐渐消散,轻声应道:“嗯。” . 入夜,文昭殿内,烛火昏黄,暖意氤氲。 陈知画沐浴更衣完毕,一身月白软缎里衣衬得肌肤莹白。 刚在梳妆台前落座,采薇便捧着一罐清甜的玉容香膏上前,正要为她细细涂抹颈间肌肤,里侧床榻边却传来动静。 她抬眸望去,胤礽早已端坐在床头,手中摊着一卷古籍,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见她梳洗妥当,他当即合上书卷起身,迈步走向梳妆台前,对着采薇与殿内伺候的宫人沉声道:“你们都退下,这里不用伺候了。” 宫人嬷嬷们连忙躬身应是,鱼贯而出,殿门轻阖,只剩二人独处。 陈知画心头微跳,刚要开口,便见胤礽从采薇手中接过那罐香膏,拧开盖子,指尖蘸了些许莹润的膏体。 “孤来替你擦。” 他俯身站在她身侧,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指尖带着香膏的清甜,轻轻落在她的颈间,缓缓摩挲涂抹。 初时动作尚且规矩,可没过多久,那只手便渐渐不老实起来,顺着颈间往下滑,掠过肩头,停在衣襟边缘,指尖轻轻勾着衣料。 “这里得仔细擦才是,隔着衣服擦不透……”他凑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染着几分暗哑的笑意,“不如把衣服脱了,孤替你好好抹匀。” 陈知画的耳朵瞬间烧得通红,她连忙抬手攥住他蠢蠢欲动的手。 “别、不用了……今日满月宴忙了一天,身子乏得很,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罢,她慌忙挣开他的手,起身快步走向床榻,不等胤礽上前,便迅速掀开锦被躺了进去,挪到里侧,背对着他。 胤礽望着她紧绷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浓,缓步走到床边,利落脱了鞋,掀开锦被躺了进去,身子一翻便凑近她,温热的胸膛轻轻贴着她的后背。 不等陈知画反应,他的手便灵活地探进她的里衣,指尖带着未干的香膏,黏糊糊地贴在她肌肤上。 陈知画浑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你、你手上沾的什么?黏糊糊的。” “自然是香膏。”胤礽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惹得她耳尖更烫,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依旧缓缓摩挲,“方才没擦完,总不能浪费了。” “不准再擦了!” 陈知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又满是羞赧,伸手想去推他,却浑身发软,半点力道也没有。 可胤礽哪里肯听,指尖顺势拨开她的衣襟,温热的掌心覆了上去,细细摩挲片刻,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倒是奇了,生产之后,这里好像……比从前更丰腴些了。” 这话直白又亲昵,陈知画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埋在枕间,连脖颈都染上绯红,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胤礽指尖流连,一寸寸抚过她细腻的肌肤,声音暗哑得厉害,贴着她耳畔低喃:“怀胎十月,孤守着你,日日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半点不敢逾矩亲近,这般熬着,今日终是能如愿以偿了。” 他的吻顺着她的耳后一路往下,落在细腻的颈侧,力道带着隐忍许久的急切,又掺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弄疼了她。 陈知画浑身轻颤,肌肤被他烫得发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伸手攥住他作乱的手。 “你好歹是堂堂大清太子,一国储君,这般模样,倒像个没正经的登徒子似的。” 胤礽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胸膛传至她心上。 他抬手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 “登徒子便登徒子,只对你一人这般。” 话音落,他俯身便堵上她的唇,将她余下的嗔怪尽数吞入口中。 唇齿相依间,满是香膏的清甜与彼此气息的交融,隐忍十月的思念与情意,此刻尽数化作缱绻缠绵。 帐内烛火摇曳,暖意在周身肆意蔓延。 缱绻间,帐内暖意愈浓,胤礽吻得深切,已然褪去她最后一层衣料。 正要再进一步时,门外忽然传来钱嬷嬷轻叩门板的声音,语气焦灼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太子爷,太子妃娘娘,您二位醒着吗?小阿哥醒了,直哭个不停,奶娘哄不住,奴婢也没法子,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叨扰二位。” 弥生的哭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不算洪亮,却一声声带着委屈,细碎又揪心。 胤礽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的浓情瞬间褪去大半。 他抵着陈知画的额头,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甘,“偏在这个时候。” 陈知画亦是浑身一松,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绯红,连忙拉过锦被裹紧自己,耳根发烫,轻声推了推他。 “弥生定是哪里不舒服,快去看看。” 胤礽虽满心不愿,却也记挂着孩儿,只得恨恨起身,随手拢了拢衣襟,又替陈知画理好凌乱的里衣,掖好锦被。 “你躺着别动,我去瞧瞧。” 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殿门,果见钱嬷嬷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弥生,急得额间冒汗,乳母跟在一旁手足无措。 胤礽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弥生,将他抱在怀里,动作娴熟,格外轻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弥生乖,不哭,阿玛在呢。” 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弥生在他怀里扭动了两下,哭声渐渐低了些,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噙着泪珠,小嘴巴一瘪一瘪的,格外惹人疼。 陈知画终究放心不下,披了件厚厚的披风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弥生的小脸,柔声问:“可是饿了?还是尿布湿了?” 钱嬷嬷连忙回话:“奶娘刚喂过奶,尿布也换了新的,许是夜里醒了见不着二位,闹觉呢。” 陈知画闻言,便伸手想去抱,“给我吧,我来哄。” 胤礽怕她身子未好抱不稳,便侧身躲开,温声道:“不用,我抱着就好,你身子虚,别累着。” 说罢,便抱着弥生在殿内缓缓踱步,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一手轻轻揉着他的小肚子。 不多时,弥生便止住了哭声,小眼睛眨了眨,盯着胤礽的脸看了片刻,竟又露出了笑意,小手还攥住了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哼唧着。 胤礽见他不哭了,眼底的懊恼渐渐散去,只剩满满的宠溺,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小额头,“你这小东西,倒是会挑时候。” 陈知画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方才的羞赧渐渐淡去,只剩阖家团圆的暖意。 胤礽耐着性子轻晃慢踱,又哼着不成调的调子,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弥生眼皮打架,彻底敛了声息,呼吸均匀地睡熟在他怀里。 他小心翼翼托着孩儿,生怕动静大了惊着,缓步走到乳母面前,细细叮嘱:“仔细抱着,动作轻些,夜里多警醒着点,莫要再让他哭闹扰了太子妃。” 乳母连连躬身应是,双手恭谨地接过弥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门刚一阖上,胤礽周身的温柔便褪去,眼底重燃方才的热切,转身快步走向床榻。 陈知画刚松了口气要坐回床边,便被他一把揽入怀中。 滚烫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颈间,方才被打断的缱绻瞬间翻涌回来。 “这下没人能扰着咱们了。” 他低哑着嗓音在她耳畔低语,指尖灵巧地褪去她身上的披风。 陈知画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刚生产月余的身子尚且娇弱。 她不由得蹙紧眉头,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臂膀。 “慢些……你慢一点……” 胤礽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的急切瞬间被心疼取代,他放缓了攻势,俯身吻去她眼角渗出的薄泪,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抚。 “是我不好,太急了,委屈你了。” 他耐着性子,待她适应。 帐内烛火跳着细碎的光,映得二人身影交叠,隐忍十月的期盼,被孩童哭闹打断的急切,此刻尽数化作了细水长流的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才渐渐归于平静。 胤礽紧紧将陈知画拥在怀中,一手轻轻揽着她的腰,一手覆在她尚未完全平复的小腹上。 “今夜便先这样,等你身子慢慢适应了再说。” 陈知画窝在他怀里,浑身脱力,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方才的羞赧还未散去,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我要睡觉了。” 胤礽闻言,收紧手臂又轻拢了拢她的发,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轻声应道:“睡吧。” 帐内瞬间陷入静谧,唯有彼此交叠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窗外月光清浅,透过窗棂洒下细碎银辉,落在相拥的身影上,静谧又安稳。 第45章 陈知画45 天快亮时,陈知画睡得不安稳,轻轻蹙了蹙眉,似是魇着了,嘴里模糊呢喃着“弥生”。 胤礽连忙低头,在她眉心轻轻印下一吻,低声安抚,“别怕,弥生好好的,我也在。” 许是这声音安定了心神,她眉头渐渐舒展,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般亲昵的小动作,惹得胤礽眼底满是柔意,一夜未眠的疲惫尽数消散。 他就这般睁着眼守到天光微亮,听着殿外宫人轻手轻脚起身伺候的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攥着的衣襟,生怕吵醒她。 刚起身,便见吴德才在外间低声请示,说方太医已在偏殿候着,等着给太子妃请脉。 胤礽当即放轻脚步出去,沉声吩咐:“太子妃还在睡,让方太医稍等,等她醒了再传。另外,让小厨房炖些清润的燕窝粥,等她醒了好用。” 吴德才应声退下,胤礽又特意去偏殿看了眼弥生,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奶娘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噤声,静静看了片刻,见孩儿无恙,才转身回了内殿。 刚进门,便见陈知画已然醒了,正靠在软枕上揉着眼睛,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醒了?”胤礽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无碍才松了口气,“身子可有哪里不适?方才方太医来了,正等着给你请脉。” 陈知画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浑身有些酸软。”说话时,脸颊不自觉又红了几分,想起昨夜的光景,耳尖微微发烫,连忙别开眼,“弥生醒了吗?” “还睡着呢,睡得香得很。”胤礽轻笑,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我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等你请完脉正好用。” 正说着,钱嬷嬷端着温水进来,伺候陈知画洗漱。 不多时方太医入内,为陈知画细细诊脉后,躬身回话:“太子妃脉象平稳,气血虽尚未完全复原,但较之往日已然好转,只需静心调养,少食寒凉,多进补些益气养血的食材便好。” 胤礽闻言颔首,又细细问了几味进补的方子,确认无碍才让方太医退下。 不多时,宫人端来燕窝粥,胤礽亲自盛了一碗,吹得温热后递到陈知画唇边,语气温柔,“慢些吃,仔细烫着。” 陈知画依言张口,清甜的粥香在口中散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口。 她看着他耐心喂食的模样,又想起昨夜他的克制与迁就,轻声道:“往后不必这般费心,我自己来便好。” “你为孤生孩子,受了这么多苦,费心些也是应当的。”胤礽望着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情意。 陈知画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心头一暖,乖乖张口吃下他递来的粥。 . 转瞬便至除夕,紫禁城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毓庆宫内,陈知画早早就命人备好了新衣,一身正红织金福字锦缎的小袄小裤,配着绣虎头的软靴,将弥生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的像个讨喜的红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嵌在白胖小脸儿上,格外惹人疼。 胤礽进门时,正瞧见陈知画弯腰为弥生理衣领,动作温柔细致。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儿从榻上抱起,掌心稳稳托着小身子,“收拾妥当了?走吧,该去给皇阿玛请安贺岁了。” 陈知画理了理自己身上绯红绣折枝玉兰花的旗装,抬手扶了扶旗头,含笑点头,“好了。” 一家三口相携着踏出毓庆宫,宫人太监随行左右,步履轻快,一路往乾清宫而去。 弥生被胤礽抱在怀里,半点不认生,小脸儿笑盈盈的,见着宫人太监躬身行礼,便咯咯直笑,小手还时不时挥一挥。 遇上诸位阿哥迎面而来,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这团喜庆的小娃娃身上。 瞧着他眉眼间竟有几分与康熙相似的轮廓,心里都揣着几分奇妙的心思,纷纷上前逗弄,一个个笑着哄他,“弥生乖,叫叔叔。” 奈何弥生还未满周岁,牙牙学语都尚且不能,哪里会叫人,却也乖巧得很,被哪位叔叔抱在怀里,都安安静静的。 要么睁着大眼睛打量人,要么咧着小嘴笑,软乎乎的模样,惹得众人爱不释手。 胤??抱着弥生,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蛋,满心欢喜,凑到胤禟身边小声嘀咕:“你瞧这孩子多可爱,我若是娶妻了,是不是也能生这么乖巧的儿子?” 胤禟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目光越过胤礽,先是落在弥生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又转看向被女眷簇拥着的陈知画,眸色深沉。 一行人转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了弥生,当即笑开了怀,连忙让宫人接过抱在怀里,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软发,连声道:“几日不见,弥生又长大了,眉眼周正,笑得讨喜,真是个有福气的。” 说着便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金锁、玉佩,一股脑全塞在了弥生怀里。 席间众人闲谈,自然提及了大阿哥府。 大福晋自生产后便一直卧床静养,身子亏空得厉害,连起身都难。 弘昱自出生起便体弱,三天两头闹病,太医叮嘱需好生静养,不可随意挪动,是以这除夕请安、赴宴,母子二人都没能来。 众人闻言,或唏嘘或默然,暗自对比东宫弥生的康健讨喜,高下立见。 陈知画自入寿康宫,便被宗室福晋与诸位妯娌围着道贺,她始终噙着端庄大气的笑容,应对得体,礼数周全,唯有目光会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弥生身上,生怕下人照看不周。 . 夜幕降临,除夕家宴在乾清宫开席。 宗亲朝臣、后宫眷属相聚一堂,好不热闹。 康熙端坐主位,一番新年贺词讲毕,便吩咐开席,话音刚落,又惦念起弥生,扬声吩咐:“保成,知画,把弥生抱来,让朕瞧瞧。” 胤礽当即从奶娘手中接过弥生,与陈知画一同走上前。 弥生被抱到康熙面前,瞧见满殿灯火,非但不怕,反倒笑得眉眼弯弯,小手还朝着康熙的方向抓去。 康熙见状,满心欢喜,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对着胤礽与陈知画笑道:“往年除夕,你们二人在东宫总显得孤单些,如今有了弥生在侧,儿女双全谈不上,却也算是圆满了。” 满殿之人连忙附和着道喜,称颂太子夫妇得子圆满,皇孙聪慧有福气,欢声笑语不断。 第46章 陈知画46 夜色深沉,宫道上宫灯摇曳,映着一行人返程的身影。 待回到毓庆宫时,殿外寒气愈重,殿内却暖炉高燃。 胤礽脚步虚浮,周身酒气浓重,显是醉得不轻,被宫人小心翼翼搀扶着入内。 陈知画怀里抱着熟睡的弥生,小家伙眉眼舒展,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半点未被周遭动静惊扰。 她示意乳母上前,轻声吩咐:“仔细抱着下去安置,夜里多警醒些。” 乳母躬身应是,轻手轻脚抱着弥生退了出去。 转身再看向胤礽时,陈知画眼底方才望着孩儿的温柔暖意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沉静淡然。 不多时,采薇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轻步进来,屈膝道:“太子妃,醒酒汤熬好了。” 陈知画亲自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瓷碗温热的温度,缓步走到桌前。 胤礽正单手撑着眉头,双目紧闭,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眉宇间似松快又似郁结。 “爷,喝点醒酒汤醒醒神吧。”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 话音未落,胤礽忽然猛地睁开眼,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今日……今日真的很开心,孤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舒心畅快的时候了。”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知画,有了弥生,你是不是就会一辈子心甘情愿留在孤身边?” 陈知画垂眸,轻声应道:“妾身本就是爷的人,身心皆属您,此生自然会伴爷左右。” “孤不信!”胤礽骤然加重语气,眼底翻涌着不安与偏执,“你立誓,会永远陪着孤,生生世世,就算孤将来不在了,你也要陪着孤!” 陈知画心头微惊,只当他是醉后胡言,连忙劝道:“爷喝醉了,尽说些糊涂话,快先喝了醒酒汤,暖暖胃。” “孤没醉!”胤礽眼神清明得可怕,直直锁着她,“陈知画,你看着孤,告诉孤,你爱孤吗?” 陈知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恭敬而得体,“妾身是爷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自嫁入东宫那日起,便倾心于爷,自然是爱您的。” “爱太子?还是爱爱新觉罗·胤礽?”胤礽忽然笑了,“你爱的是太子这个身份,是东宫太子妃的尊荣,不是孤这个人,对不对?可孤会永远是太子!永远都是!你爱太子,就是爱孤,就是爱爱新觉罗·胤礽!” 陈知画蹙眉,只作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柔声劝道:“爷喝醉了,说的话都颠三倒四,妾身都听糊涂了。快喝了醒酒汤,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去各处拜年,仔细伤了身子。” 胤礽却忽然眯起眼,目光落在她端着汤碗的手上,“你一味催孤喝这醒酒汤,莫不是……这汤里藏了什么东西?” 陈知画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染上委屈之色,眼眶微微泛红,“爷怎能这般揣测妾身?这醒酒汤是采薇亲自盯着熬的,用料皆是寻常温补之物,妾身满心满眼都是为了爷着想,您竟说出这般诛心的话,真是让妾身寒心。” 胤礽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松开手,转而轻轻抚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白皙纤细,指尖温润,骨相清秀,是一双极好看的手。 “多好看的一双手啊,白皙漂亮,孤日日夜夜抚摸亲吻,爱不释手。可这么漂亮的手,若是握刀杀人,想来……也会这般好看吧?” 陈知画浑身一僵,随即强作镇定,轻轻抽回手,“爷说笑了,妾身自幼娇养,手无缚鸡之力,连杀鸡都不敢看,又怎会杀人?爷定是醉得糊涂了。” 胤礽低笑出声,笑声里意味不明,他缓缓抬手,端过那碗醒酒汤,语气轻飘飘的。 “是啊,你这般温婉柔顺,怎会亲手杀人?想来,是有人心甘情愿,做了你陈知画手里的刀,替你斩除障碍吧。”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陈知画看着他饮尽汤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几分,轻声道:“爷既喝了醒酒汤,便扶您回内寝好生歇息吧。” “太子妃说的是,是该好生歇息。春宵苦短,当及时行乐。” 胤礽忽然起身,一把揽过陈知画的后脑,不顾她的错愕,低头便狠狠吻了下去。 陈知画猝不及防,下意识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死死扣住腰身,动弹不得。 微微张口的抗拒,反倒成了他趁虚而入的契机,唇齿相依间,酒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灼热而霸道。 他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吻得愈发深沉浓烈。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 陈知画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脸颊被吻得绯红,眼尾泛红,平添几分媚色。 胤礽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眼底带着几分痴迷,忽然低声道:“孤又后悔了。” 陈知画气息未平,茫然抬眸,轻声问:“后悔什么?” “后悔同你这般相敬如宾,后悔事事都克制着对你的心意。” “孤不要和你做相敬如宾的夫妻,孤要和你做缠绵悱恻的爱人,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陈知画心头一颤,下意识偏过头,想要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可他却不肯给她逃避的机会,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陈知画,孤同你说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陈知画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有醉意,有偏执,有深情,还有她读不懂的不安。 她只淡淡扯了扯唇,轻声道:“不过是醉鬼说的胡话,当不得真,信不得。” “醉鬼说的话?” 胤礽低笑,眼底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忽然起身,干脆利落地横抱起她,力道大得让她惊呼出声。 “那便让你亲身体验,看看孤到底有没有喝醉!” 说罢,他抱着她大步迈向内寝的床榻,将她重重压在身下,随即俯身而下,灼热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颈间、耳畔。 辗转不休,暖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缠绵不休。 . 那之后连续好几夜,胤礽于房事上索求无度,缠得她连喘息余地都少。 陈知画私下里让采薇寻来消红肿的药膏,日日涂抹,不过几日便见了底。 每回抬眼瞧着胤礽,眼底满是嗔怪不耐,连神色都冷了几分。 这日晨间给太后请过安,二人并肩从寿康宫出来。 往日里胤礽总会伸手扶着她,偶有几句低语,模样亲密得惹旁人艳羡,可今日陈知画却刻意与他拉开半臂距离,神色淡漠,连余光都未曾扫他一眼。 胤礽瞧着她这般疏离模样,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你近日究竟是怎么了?自除夕那日起,对孤便这般冷淡,动辄甩脸子,瞧着孤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陈知画闻言,当即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爷还有脸问?” 今日一早,全因胤礽死死缠着不肯放,陈知画险些迟了给太后请安。 这般荒唐事若是传出去,人人都道太子妃失仪,她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丢脸至极。 她眼里的羞恼藏都藏不住,昨夜的疲惫与酸痛此刻还缠在周身,一想起便浑身不适。 胤礽见状,心头微虚,伸手便要去牵她的手,想温声哄几句。 可陈知画早有防备,身形微侧,不动声色便避开了他的触碰。 “时辰不早了,弥生许是已经醒了,还等着人伺候梳洗,妾身先回毓庆宫照看他。爷不是还要去御书房给皇阿玛议事?正事要紧,便不必同妾身耽搁了。” 胤礽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掺着几分笑意,慢悠悠道:“也罢,议事要紧,孤便不与你多纠缠。只是今晚上,孤再去你寝殿找你。” 这话入耳,陈知画只觉得后腰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钝痛,脸色几不可察地一白,哪里还敢多留,匆匆对着他屈膝行了一礼,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便带着采薇等人快步离去。 胤礽立在原地,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眼底满是宠溺的纵容。 他自然知晓这些日子委屈了她,可一想起她眼底那抹疏离,便忍不住想将她牢牢捆在身边。 唯有这般极致的缠绵,才能让他真切感受到,她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他轻哼一声,理了理衣襟,也转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只待夜色降临,再好好同他的太子妃“算账”。 第47章 陈知画47 夜色沉沉,毓庆宫内寝只留了一盏床头烛。 陈知画早早便躺进了锦被,双眼睁着望了半晌帐顶绣纹,才假意合上眼装睡,只盼着胤礽议事耽搁得久些,能让她得一夜安稳。 不知挨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跟着便是宫人轻手轻脚伺候的动静,想来是胤礽回了。 她屏住呼吸,身子僵着半点不敢动,耳听着他褪去衣服、沐浴更衣。 水声停了后,床榻一侧微微下陷,带着一身清冽水汽的他俯身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便将她牢牢圈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温热,贴得她后背发暖,下一秒,那只手便不安分地探进她的衣摆,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 陈知画本就心神不宁,哪里真睡得着,当即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转过身来,正对上他眼底含笑的眸子。 “今晚上倒是睡得挺早。是真的困了?没关系,你睡你的,孤自己来便是。” 陈知画又气又急,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你这般折腾,我还怎么睡得着?” “那就不睡。” 胤礽说得干脆,眼底的笑意愈发浓,指尖微微用力,便要扯开她的衣襟。 陈知画见状,连忙收了恼意,语气软下来,撒娇道:“爷,妾身是真的累了,浑身骨头都酸着,今晚上我们就好生歇息,好不好?” 胤礽挑眉睨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孤瞧着你白日里同孤置气、甩脸子的时候,精神头足得很,倒不像是累的模样。” 陈知画心头一堵,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肩头,她也顾不上遮掩,直视着他。 “难道这一切不都是怪你?若不是你这般毫无节制,日日缠着我,我何至于这般疲惫,又何至于同你生气?” 胤礽也跟着坐起身,语气理所当然,“孤这般不节制,说到底,也是因太子妃你而起。” “与我何干?” 陈知画又气又恼,只觉得他是倒打一耙,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羞愤。 “自然与你有关。”胤礽浅笑,“太子妃美艳动人,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孤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和尚,有如此绝色美人夜夜陪在身侧,软玉温香在怀,怎么可能坐怀不乱?”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陈知画又羞又急,“往日里我便是主动示好,你也总能自持忍耐,何曾这般荒唐过?”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胤礽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语气直白又灼热,“如今孤半分都忍不了了,只要太子妃出现在孤眼前,孤便只想日日夜夜与你共赴巫山,将你拆骨入腹,完完全全占为己有。” “不许再说了!” 陈知画羞得满脸通红,伸手捂住他的嘴,耳根都烧得滚烫。 胤礽轻笑一声,张口轻轻咬了咬她的掌心,惹得她一颤,才缓缓开口:“都已是生过弥生的人了,还是这般容易害羞,倒真是让孤爱不释手。” 这话落毕,帐内的气氛忽的静了几分。 陈知画沉默片刻,眼神清明而锐利,直直看向他眼底,“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给你下药的事了?所以才这般折腾我,是在报复我?” 胤礽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却并无半分恼怒,他抬手握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轻轻拉下,与她十指相交。 “这怎么能叫报复?夫妻间的温存缱绻,本就是天经地义,该是情深,何来报复一说?” “况且,那绝育药,是孤心甘情愿喝下去的,与你并无半点干系。孤本就无需靠那汤药克制,也从来不曾担心过你会再怀身孕,能得你日日在侧,再无旁的牵绊,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陈知画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明白,胤礽,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读不懂你的心了。” “你当真读不懂?” 他忽然拉过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且仔细听听,这颗心,从来都是在为你而跳动。” 陈知画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情愫,心头却满是戒备,只当他又在巧言蛊惑自己。 “你的话,我不敢信。若非当初你我各取所需,结下这同盟,我恐怕在做侧福晋时,就已经死千百回了。” 胤礽闻言,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一片认真。 “那时你我皆身不由己,命不由己,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你算计我的权柄,我算计你的价值,各有各的筹谋。”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 “可日子久了,我便发现,你就像一本读不尽的奇书,每一页都藏着惊喜,每一处都透着聪慧,让人忍不住一页页翻下去,想要探究到底。” “有时候,我甚至会很期待,期待一点点挖尽你所有的秘密,期待与你在权谋棋盘上并肩对弈,在书案前执卷论政,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做一对最默契的盟友。” “我也盼着,你能看透我的伪装。” “看透我身为太子的身不由己,看透我深藏心底的惶恐与不安,看透那些从不肯示人的秘密。” “我从来不需要一个温顺听话、没有灵魂的妻子,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 “一个聪明的、有野心的、和我一样,不甘于困在这深宫方寸之地的伴侣。” “只有你,才能与我一同享受这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一同走向那万丈荣光的未来。” 陈知画看着他眼里的炽热,久久无法回神。 她忽然明白,深宫之中,情爱与权谋,从来都是缠绕在一起的藤蔓,一旦生根,便会疯长,直至将所有人,都卷入那无声的漩涡里。 第48章 陈知画48 康熙四十三年,秋风卷着凉意掠过紫禁城,吹黄了御花园的草木,也染得南书房的窗棂覆了层浅淡秋光。 每日晨光熹微时,南书房里便会传出朗朗读书声。 八岁的弥生(弘昳)身着宝蓝色锦缎长衫,端端正正坐在第二排,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自有一番少年端方气度。 南书房规矩森严,第一排专设给康熙尚且年幼的皇子,虽有几位年纪比弥生还小,却因身份尊贵居首。 弥生左侧坐着弘昱,右侧是弘晖,周遭还簇拥着几位宗室皇孙,济济一堂,书声琅琅。 授课的先生是当朝饱学之士,治学严谨,待众皇孙亦一视同仁,却唯独对弥生格外偏爱。 这孩子不单生得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课业从无半分懈怠,待人接物谦恭有礼,尊师重道,事事都做得无可挑剔,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这日先生讲完《论语》,接连提问了几位皇孙,或答得支吾,或浅尝辄止。 待问到弥生时,他从容起身,垂眸拱手,而后侃侃而谈,所言观点清晰透彻,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听得先生捻须颔首,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连夸赞,“弘昳阿哥此言,甚合其意,孺子可教也!” 下学铃响,众皇孙纷纷松了口气,雀跃着收拾笔墨,惦记着午后的骑马课。 秋日天高气爽,正是习骑射的好时候,再过些时日入冬天冷,便难得有这般好光景了。 几位皇叔辈的年幼皇子率先围上来,笑着邀弥生,“弥生侄儿,下午骑马咱们一组可好?” 话音刚落,其他皇孙也争相附和,“我要和弥生哥哥一组!” “弥生哥哥骑马最厉害,性子又稳,跟他一组最安心!” 原来弥生自小跟着太子习骑射,马术精湛,且性子温和有耐心,同组时总会照看旁人,是以众人都愿与他结伴。 一旁的弘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弥生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梗着脖子道:“不可以!弥生必须跟我一组,之前都是跟你们,今日该轮到我了!” 弘晖性子软些,默默拉着弥生的衣袖,一双眼睛满是期盼,小声道:“弥生哥,跟我一组好不好?” 弘昱见他这般,顿时沉了脸,一把用力推开弘晖,“就会做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半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弘晖身子单薄,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弥生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而后转过身,眉头微蹙看向弘昱,“弘昱,你不可以这般冲动推人,快给弘晖道歉。” 弘昱虽心有不甘,却素来信服弥生,抿了抿唇,终究低着头小声道:“对不起。” 弘晖连忙摆手,仰着小脸对弥生笑道:“弥生哥哥,我没事,一点都不疼。你还是跟我一组吧?” 弥生看着弘晖眼底的期盼,又瞧了瞧弘昱紧绷的脸,轻声道:“弘晖,我今日还是跟弘昱一组吧,我好些日子没同他一起了,下次定然陪你,好不好?” 弘晖脸上的光彩瞬间淡了些,满是沮丧,却还是乖巧点头,“好吧。” 弘昱一听,当即喜上眉梢,脸上满是得意,狠狠瞪了弘晖一眼。 . 弥生先去乾清宫给康熙请了安,才独自带着侍从往毓庆宫折返。 刚行至御花园拐角,便撞见了胤禟。 弥生连忙止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弥生见过九叔。” 胤禟身着一身暗纹锦袍,身姿闲散,见状抬手虚扶一把,笑道:“是弥生啊,这是要回毓庆宫去?” “是的,九叔。”弥生抬眸应声,又乖巧问道,“九叔用过午膳了吗?” “早已用过了。”胤禟笑着点头,话锋一转,径直问道,“前几日给你的那些银子,都用完了?” 弥生连忙摇头,“九叔给的钱,弥生都仔细存着,平日里在宫里用度皆有毓庆宫规制,半点用不到。” 胤禟闻言,眼底笑意不改,只摆了摆手,从腰间解下一个胀鼓鼓的锦缎荷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你九叔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银钱,让你拿着你便收着,多存些总没有坏处。” 不知从何时起,胤禟便总爱给弥生塞钱,或是整锭的银子,或是装满银票的荷包,动辄便是重金,反倒像是怕他在东宫过得拮据一般。 起初弥生屡屡推辞,可胤禟执意要给,推脱不过,他还曾为此苦恼,索性如实告诉了康熙与胤礽。 康熙特意召来胤禟问询,他只坦然道:“弥生聪慧懂事,品性样貌皆是拔尖,讨人喜欢得紧,儿臣府里的儿女,竟无一个能及他半分,不过是多疼惜几分,给些银钱罢了。” 胤礽得知缘由后,只淡然道:“他既钱多的无处可花,你便安心拿着,白得的好处,不必推拒。” 自那以后,弥生便不再执意推辞,只是每逢节庆或是得了稀罕物件,总会特意备上薄礼给胤禟送去。 一来二去,一众皇叔里,他反倒与出手阔绰的胤禟关系最为亲近。 弥生捏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只得躬身谢道:“多谢九叔。” 胤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叮嘱道:“回去路上仔细些,秋日风大,早些回毓庆宫去。” “弥生晓得,九叔保重。”弥生应声,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继续往毓庆宫去。 . 弥生回到毓庆宫时,陈知画正坐在案前翻看东宫账本,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是弥生,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放下账本起身。 “回来了?外头风凉,仔细吹着了。” 弥生快步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又将手里的荷包随手递给身旁伺候的采薇收好,朗声道:“额娘,儿臣方才回宫路上撞见了九叔,他又给了儿臣一个荷包。” 陈知画闻言,淡淡颔首,笑道:“你九叔疼你,你便自己收着便是,仔细存好,往后若有用处也方便。对了,可用过午膳?” 弥生朗声答:“回额娘,儿臣已经在乾清宫用过了,皇玛法还特意让御厨给儿臣留了温热的杏仁酪。” 陈知画伸手替他解下身上的薄绒坎肩,又摸了摸他的手,见温热才放心,温声道:“用过便好,先去廊下慢慢走几步消消食,而后回寝殿歇片刻,下午骑马定是累了,再过些日子天寒就少动些。对了,今日骑马,你同谁一组?” 弥生老实回话:“同弘昱一组。儿臣好些日子没和他结伴了,他方才在南书房外还不太高兴,竟推了弘晖。” 陈知画闻言,眉头微蹙,连忙追问:“弘晖没事吧?没摔着碰着?” “额娘放心,儿臣扶着他了,也让弘昱给她道歉了,弘晖说不疼。”弥生答道。 陈知画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往后若是他们再争执,你莫要莽撞,好好劝着便是,天冷身子脆,磕着碰着都不好。” 正说着,殿外传来胤礽的脚步声,他刚下朝回府,一身朝服上还沾着秋日晚风的凉意。 弥生见了他,立刻快步跑上前,眉眼带笑。胤礽习惯性地伸手要抱他,却被弥生笑着躲开,小手背在身后。 “阿玛,儿臣已经长大了,是小男子汉了,不能再像小孩子那般被抱着了。” 胤礽失笑,收回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眼底满是宠溺,“是,咱们弥生已是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 弥生扬起小脸道:“儿臣要回寝殿午睡了,下午还要去骑马,得养足精神。” 胤礽颔首,随口问道:“下午骑马,同谁一组?” “弘昱。”弥生答得干脆。 胤礽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意外,只淡淡叮嘱:“秋日草枯路滑,骑马时务必小心,莫要逞强,护着自己,也多照看弘昱几分,他身子本就不如你康健,别让他冒失。” “儿臣晓得!”弥生应着,便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寝殿。 殿内只剩二人,陈知画望着弥生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 “说起来倒真是稀罕。朝堂之上,你与直郡王势同水火,其余长成的阿哥也各怀心思,彼此提防,可偏偏他们的孩儿,一个个都像被弥生灌了迷魂汤似的,整日里黏着他不放,尤其是弘昱和弘晖,争着抢着要同他一处。” 胤礽走到案边坐下,端起早已温好的茶盏抿了一口,驱走周身凉意,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 “弥生是我们的孩子,自然是十全十美,品性、样貌、学识皆是上上之选,得旁人喜欢,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陈知画浅笑着嗔了他一眼,转而问道:“你去给皇阿玛汇报公务,想来还没用膳吧?” 胤礽放下茶盏,挑眉道:“可不是,方才在乾清宫,皇阿玛只顾着拉着弥生问东问西,问他课业问他骑射,半点没提留我用膳的事,眼里只剩这个好孙儿了。” 他又打趣道:“如今他疼弥生,可比疼我多些,对我也多有忌惮。不过也无妨,有太子妃在东宫主持中馈,难道还能让我饿死不成?” “休得胡说!”陈知画连忙打断他,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快别坐着了,午膳早已备好,随我去偏殿用膳吧。” 胤礽眼底笑意更浓,起身牵过她的手,温声道:“好,都听太子妃的。” 二人相携着往偏殿而去。 第49章 陈知画49 午后的演武场秋阳正好。 场边早已搭好明黄锦帐,康熙端坐主位,身旁分列着诸位皇子,目光皆落在场中待命的皇孙与年幼皇子身上。 一众小辈里,胤祯最喜骑射,性子又爽朗,当即出列躬身请旨,“皇阿玛,儿臣愿去教诸位侄儿、弟弟骑射,也好让他们多学些真本事。” 康熙见状龙颜大悦,当即颔首应允:“准了,你素来骑射精熟,由你教导,朕放心。” 胤祯领旨,转身走到场中高声叮嘱了几句骑射规矩与安全事宜,便挥手示意众人翻身上马。 一声令下,诸人纷纷利落上马,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弥生翻身上马时身姿轻捷,坐稳后拉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 那匹通身雪白的骏马便扬蹄疾驰而出,转瞬便冲在最前头,身姿挺拔如松,控马姿态沉稳娴熟。 弯弓搭箭时更是干脆利落,箭矢破空而出,稳稳正中靶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一众小辈里格外亮眼。 场边锦帐内,康熙看得双目发亮,抚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好!好一个弘昳!骑射精熟,身手利落,竟要比太子小时候还要厉害几分!” 身旁的胤礽闻言,唇角含笑,眼底满是骄傲,半点没有半分醋意。 弥生是他与知画悉心教养长大,自小便亲自督他习文练武,一言一行皆倾注心血。 如今孩儿这般出色,他只觉有荣与焉,躬身回道:“皇阿玛过奖了,皆是皇阿玛教导有方,儿臣不过是略加提点。” 另一侧的胤禔脸色却沉了几分,目光死死盯着场中意气风发的弥生,又瞥了眼落在中游、控马尚且有些踉跄的弘昱,心头酸妒翻涌。 自家孩儿这般不成器,偏生太子的儿子这般拔尖,可当着康熙的面,他半句不满也不敢流露,只能攥紧衣袖,沉默不语。 不多时,弘晖也策马奔来,虽不及弥生稳当,却也比往日快了不少,箭矢虽未正中靶心,却也离红心不远。 康熙见状,微微点头,温声赞许,“弘晖这孩子,倒是长进不少。” 胤禛立在一旁,闻言缓步出列,从容回话:“回皇阿玛,弘晖性子踏实,平日里练骑射最是勤奋,肯下苦功,自然长进快。再者,也多亏了弘昳,平日里在演武场练箭,总肯耐心教导弘晖控马、搭箭的诀窍,毫无半分藏私。” 康熙闻言,愈发满意,目光落在场中正勒马转身的弥生身上,眼底的慈爱与赞许交织,朗声叹道:“朕果然没看错,弘昳这孩子,文武双全,品性更是难得,待兄弟谦和有礼,兄友弟恭做得极好,这般周全模样,最是像朕!” 话音落,帐内诸人纷纷附和,连连称颂皇孙聪慧、太子教子有方。 康熙听得龙颜大悦,又命人取来精致的弓矢与锦缎,特意赏赐给弥生,场中气氛愈发热烈。 弥生闻声驱马至帐前,翻身下马跪地谢恩,身姿端正,言语谦逊,更得康熙喜爱。 . 八贝勒府 软榻上的张晓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软,头痛欲裂。 睁眼入目便是古色古香的菱花帐顶,陌生的环境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身下锦被。 “二小姐,您醒了?”守在榻边的婢女巧慧见她睁眼,又惊又喜,连忙俯身相唤,转身便往外急声道,“夫人!姑娘醒了!” 不多时,一道身着素雅旗装、眉眼温婉却难掩愁绪的女子快步走入,正是马尔泰若兰。 她疾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抚上张晓的额头,触手温热,才松了口气。 “若曦,你可算醒了,昏睡了三日,可吓死姐姐了。” 张晓茫然望着她,眼底尽是陌生,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姐姐?我……我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心头快速盘算,既来之则安之,装作失忆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若兰闻言,脸色一白,眼中满是焦灼,却还是耐着性子,温声细细讲起。 巧慧在一旁不时补充,张晓静静听着,脸色渐渐变得震惊,眸中的茫然里掺进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原来她此刻的身份,是西北总兵马尔泰将军的女儿,马尔泰若曦。 眼前的是若曦的亲姐姐、八贝勒侧福晋马尔泰若兰。 可越听,张晓心中的震惊便越甚,那些与她熟知的历史截然不同的过往,让她如遭雷击。 若兰说起东宫太子,语气带着几分敬畏,“如今太子爷圣眷正浓,太子妃娘娘更是独宠东宫……” 张晓僵在榻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 历史上的太子胤礽,太子妃明明是瓜尔佳氏,侧福晋李佳氏育有长子弘皙,怎么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 汉女陈知画做了太子妃,还是太子求康熙册封的? 瓜尔佳氏成了和硕格格,早已嫁做人妇,生儿育女? 没有弘皙,反倒多了个最得宠的弘昳?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难道……自己不是穿越到了真实的历史,而是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平行世界? 这个念头一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张晓望着帐顶精致的绣纹,只觉得一阵茫然无措,陌生的朝代,错乱的历史,未知的前路,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只剩满心的震惊与惶恐。 . 几日后,胤禟打理完府中琐事,想起自己城外新开的酒楼与几处铺面正好要去查验,念及弥生鲜少出宫,便特意遣人去毓庆宫递话,邀他一同出宫逛逛。 弥生听闻能出宫,眼底满是雀跃,当即拉着陈知画的衣袖软声恳求。 胤礽与陈知画见他兴致高昂,又知胤禟素来疼他,且行事稳妥,便欣然应允。 反复叮嘱胤禟务必照看好弥生,又告诫弥生不可任性乱跑,凡事多听九叔的安排。 第二日晨光微亮,弥生便换上一身利落的宝蓝色常服,跟着胤禟出了宫门。 久居深宫之中,宫外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新鲜至极,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摊铺琳琅满目。 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瞧得目不暇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胤禟先带着他去了自己新开的酒楼,楼内雕梁画栋,宾客盈门。 掌柜的见了胤禟连忙上前恭敬回话,弥生跟着四处打量,好奇地问东问西,胤禟都耐心一一解答。 酒楼查验完毕,胤禟便带着弥生沿街闲逛。 行至一处琳琅满目的礼品铺子前,弥生脚步顿住,笑着道:“九叔,我得挑些礼物回去,给皇玛法、额娘、阿玛,还有弘晖他们带些东西。” 说着便迈步走进铺子,细心挑选起来,选了康熙最爱的上好砚台、陈知画惯用的苏绣绢帕、太子常配的玉佩,还有给弘晖的精致弓箭、几位年幼皇叔的新奇玩物,满满当当挑了一大堆。 结账时,掌柜的正要躬身递给胤禟,弥生却抢先一步掏出自己攒下的银票,递了过去。 胤禟见状失笑,“有九叔在,哪里用得着你花钱。” 弥生却挺直脊背,认真道:“不行的九叔,这是我要送给他们的心意,得用我自己的钱才好。” 见他态度坚决,胤禟便不再坚持,笑着任由他付了钱,只让随从帮忙提着礼品。 弥生转头又见一旁绣坊摆着精致荷包,目光一亮,又挑了个绣着金线招财进宝纹样的锦缎荷包,料子华贵,针脚细密,格外好看富贵。 他拿着荷包递到胤禟面前,眉眼弯弯,“九叔,这个给你,愿九叔往后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胤禟接过荷包,眼底满是欢喜,当即解下腰间旧荷包,换上了这只新的,伸手揉了揉弥生的头顶。 “好小子,就冲你这话,九叔定要多赚些银子,往后也好多给你花。” 弥生笑得露出小虎牙,躬身道:“多谢九叔。” 二人提着满满当当的礼品,正沿着街边继续闲逛,忽听得前方一阵马蹄声急促,伴着女子的娇斥声。 抬眼望去,便见胤禛与胤祥各骑一匹骏马立在路中,马前还站着一个身着艳色衣裙的女子,看模样竟是险些被马匹撞到。 那女子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恼意质问胤禛,“你为何突然停马?” 胤祥眉头微蹙,沉声道:“若非四哥及时勒马,你此刻早已被马蹄踏伤,性命难保,反倒来质问我们?” 女子却丝毫不见收敛,依旧梗着脖子不依不饶,语气愈发尖锐。 胤禟见状,牵着弥生走上前,扬声笑道:“倒是巧,竟在这里遇上十三弟。” 胤祥闻声当即翻身下马,胤禛也缓缓收缰下马,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弥生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朗声道:“弥生见过四叔,见过十三叔。” 胤祥看着弥生,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温声问道:“弥生怎么会在这里?出宫可是经过你阿玛额娘应允?” 胤禟笑着接话,“是我邀他出来的,瞧瞧我的产业,弥生的阿玛额娘都放心,特意叮嘱我照看好他。” 不远处的张晓本还在气闷,忽听得“弥生”二字,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想起若兰与巧慧说的太子嫡长子小名正是弥生。 再听得几人互称九叔、四叔、十三叔,她脑中轰然一响,瞳孔骤缩。 四阿哥胤禛、十三阿哥胤祥、九阿哥胤禟,这不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几位皇子? 眼前这位,便是未来的雍正帝,十三叔是怡亲王胤祥,而这位九叔,正是日后会被囚禁至死的胤禟! 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袖,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慌乱,不自觉地打量着几人。 胤禟本就心思活络,又常年浸在经商算计里,最是善于察言观色。 见她这般眼神,当即挑眉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可知我们是谁?” 张晓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摇头说不知道,可方才那瞬间的眼神波动早已出卖了她。 在胤禛、胤禟这些自幼便在阴谋权术里摸爬滚打的皇子眼中,这般细微的神色变化,根本无所遁形。 胤禟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是明知我们身份,故意在这里拦路的吧?”说罢转头看向胤禛,意有所指道,“你倒是眼神不好,挑这么个法子来引起注意,未免太拙劣了些。” 胤禛闻言,冷冷瞪了胤禟一眼,不欲与他争辩,转而看向张晓,语气淡漠,“你是谁?” 张晓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我……我叫马尔泰若曦,我姐姐是八贝勒侧福晋马尔泰若兰。” 胤祥闻言,神色稍缓,知晓是八哥府里的人,便温声道:“原来是八哥的小姨子,你不在八贝勒府安分待着,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莫不是迷路了?若是不便,我派人送你回去。” 张晓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多谢十三阿哥好意,我不曾迷路,自己记得回府的路,就不劳烦诸位阿哥了。” 说罢,生怕再多待片刻便会露馅,转身便快步跑开,转眼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胤禟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嗤笑一声,“倒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说罢转头看向弥生,语气又恢复了温和,“咱们别管她,继续逛去。” 弥生点点头,对着胤禛与胤祥躬身行了一礼,“侄儿先随九叔去了,四叔、十三叔保重。” 说罢便跟着胤禟转身离去,随从提着满满一堆礼品紧随其后。 胤祥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对胤禛道:“四哥,咱们也走吧。” 胤禛微微颔首,二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骏马扬蹄,转瞬便扬尘而去,只留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第50章 陈知画50 胤禟亲自牵着弥生的手送回毓庆宫门口,宫人们早已闻声迎候。 不多时陈知画便身着一袭鹅黄色旗装缓步走出,鬓边仅簪一支碧玉簪,素雅却难掩端庄气度。 “九弟费心了,将弥生安然送回。” 胤禟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陈知画,淡淡道:“二嫂客气,弥生乖巧,一路都省心。” 说罢便不再多留,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弥生踮脚扬声喊:“九叔慢走!” 待胤禟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头奔向陈知画。 “额娘,今日可开心了!” 弥生献宝似的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锦盒,取出里面那方苏绣绢帕递过去,眉眼亮晶晶的。 “这是我特意给您挑的,料子最软,花色也是您喜欢的海棠花。” 陈知画接过绢帕,指尖抚过细密针脚,满目欣慰,“我们弥生有心了,额娘很喜欢。” 弥生又指了指随从手里堆着的礼品,兴冲冲道:“我还挑了给阿玛的玉佩,给皇玛法的砚台,还有给乌库玛嬷的点心,现在就去给他们送去!” 陈知画笑着点头,“去吧,路上仔细些,莫要跑太快。” 弥生应了声“好”,便揣着几样轻便的礼品,蹦蹦跳跳地带着小太监往乾清宫和后宫方向去了。 待弥生走远,陈知画脸上的笑意淡去,转身吩咐身后管事太监。 “阿哥出宫半日,沿途所见所遇,细细说来。” 那太监早将诸事记清,躬身一五一十禀报,从逛酒楼挑礼品,到街头偶遇胤禛、胤祥,再到那个险些被撞的女子,半点不敢遗漏。 末了特意道:“奴才听跟着九爷的人说,那女子看着像是故意凑上去的,旁人都私下议论,是冲着四爷和十三爷去寻死。” 陈知画闻言,眸色微沉,“查,查清楚那女子的底细,一五一十都报上来。” “是。”管事太监应声退下。 不过一个时辰,采薇便捧着打探来的消息匆匆入内。 “回太子妃,那女子名叫马尔泰若曦,是待选秀女,半月前刚入八贝勒府,暂居在侧福晋马尔泰若兰的院子里。听说前阵子她和郭络罗明玉在阁楼起了争执,被明玉格格推下楼摔了脑袋,醒来便说失忆了,言行举止都透着古怪。” “府里人说,她醒后总缠着马尔泰侧福晋打听毓庆宫的事,还说想见您,被侧福晋严厉斥责了一番才歇了心思。” “今日是趁人不备偷偷跑出府的,外头不少人看见,她是远远瞧见四爷和十三爷骑马,才径直冲了过去,倒真有几分寻死觅活的架势。” 陈知画端起茶盏,垂眸看着水面浮动的茶叶,“去,挑个机灵可靠的人,安插在她身边,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 采薇躬身领命,“奴婢这就去安排。” 不出三日,名叫春桃的婢女便借着八贝勒府补选下人的由头,顺利入了马尔泰若曦的院子。 春桃手脚麻利,嘴甜眼亮,又最会察言观色,没过几日便得了马尔泰若曦的信任,成了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人。 往后每日,都有密信按时传到毓庆宫。 陈知画看着春桃传来的消息,眉头微蹙。 信中言明,这马尔泰若曦虽口口声声说失忆,行事却半点不见茫然无措,反倒比寻常闺阁女子更通透利落。 偶尔脱口而出的话更是稀奇古怪,什么“规矩都是死的”“人要为自己活”,听得身边人瞠目结舌。 更难得的是,她这份与京城女子格格不入的鲜活跳脱,竟引得诸位皇子频频关注。 八爷频繁去若兰院里坐坐,十爷爱找她打趣,十三爷与十四爷也常因偶遇同她说话,连素来冷面寡言的四爷,竟也偶尔会留意她的动向。 陈知画不敢怠慢,待胤礽下朝回毓庆宫,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 胤礽刚卸下朝服,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倒是有趣。一个刚从西北来的待选秀女,竟能引得这么多皇子另眼相看,这手笔可不一般。” 陈知画眸色沉静,轻声问道:“你疑心是八贝勒的手笔?” 胤礽缓步走到案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笃定,“除了他还能有谁?马尔泰若曦如今可是在他八贝勒府里,是死是活、是醒是疯,全由他说了算。借着一个失忆的孤女搅浑水,引得老十、老十三他们关注,连老四都忍不住侧目,既不得罪人,又能暗中窥探各方动静,老八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 另一边,八贝勒府里 张晓斜倚在软榻上,眉宇间满是急切,又拽着巧慧追问。 “再说说毓庆宫的事,太子妃和弥生阿哥的,还有太子爷,方才说的那些不够细,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没说的?” 巧慧面露难色,苦着脸回话:“二小姐,奴婢知道的可都跟您说了,毓庆宫的事本就离咱们远,宫里的规矩大,外头能传出来的,无非就是太子妃得宠、弥生阿哥聪慧这些,实在是没别的了。” 张晓闻言,脸上难掩失落,正想再开口,一旁侍立着的春桃忽然上前一步,垂着眉眼轻声道:“格格,奴婢倒晓得一些。先前奴婢在内务府当差时,常听宫里管事的嬷嬷闲聊,偶尔会说起太子和太子妃的事。” 张晓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直起身,急切道:“快说快说,你知道什么都尽数告诉我!” 春桃敛了敛神色,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听嬷嬷说时的艳羡。 “奴婢刚入宫那会儿,太子妃娘娘还只是侧福晋呢。听说娘娘一嫁进毓庆宫,就得了太子爷的满心偏爱。后来太子爷竟亲自去求皇上,要抬娘娘做嫡妻,这话传得厉害,说太子爷当时跪在皇上面前,亲口跟皇上说,哪怕是不做这个太子,也要娶娘娘做他的嫡妻。” “就因为这话,皇上当晚就连夜宣了好些重臣入宫议事,折腾到大半夜。第二日一早,皇上便带着陈大人一同去了坤宁宫,当时太子爷和娘娘在坤宁宫守了一夜,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晓,可当天早上就传了旨意。” “原先定下的瓜尔佳格格,被封为和硕格格,准许婚嫁自由,而咱们这位侧福晋,就这么一步登天,被册立为了太子妃。” 张晓听得心头震撼,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春桃却未停顿,继续说道:“打那以后,宫里就常能听见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夫妻恩爱的动静。” “春天,太子爷陪着娘娘去御花园赏花。夏天,太子爷陪着娘娘泛舟游湖,还亲自为娘娘剥莲子。秋天,太子爷便带着娘娘去演武场骑马,手把手教娘娘控马。到了寒冬腊月,太子爷就陪着娘娘在御花园赏雪赏梅。” “只要太子爷一得空,便寸步不离地陪着太子妃娘娘,在宫里散步谈心,旁的侍妾,连太子爷的面都见不着。” “最难得的是,娘娘嫁入东宫四年,都未曾有孕,可太子爷对娘娘的痴情半分未减,反倒愈发疼惜,宫里谁不羡慕娘娘这份福气。” “许是太子爷的真心感动了上天,娘娘终于诊出有孕,太子爷喜不自胜,吃食住行样样亲力亲为,还特意求了皇上,让陈夫人提前几个月入宫陪产,就怕娘娘在宫里孤单委屈,有亲娘在侧能宽心些。” “奴婢还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临到娘娘要生产那会儿,太子爷整日心神不宁,几乎天天都要去坤宁宫。” “坤宁宫里供奉着仁孝皇后的牌位,太子爷是在对着仁孝皇后的牌位祈福呢,一遍遍求皇后娘娘保佑,说娘娘生产万不能出事,千万不要让娘娘像皇后娘娘当年那样,早早离他而去。” “后来娘娘平安生下了小阿哥,小阿哥的大名弘昳,是太子爷亲自取的,说只求小阿哥光彩奕奕、一生顺遂;小名弥生,是皇上亲手赐的,可见皇上对小阿哥的疼爱。” “自从小阿哥降生,毓庆宫就更圆满了,一家三口朝夕相伴,情意深厚。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太子爷对太子妃娘娘依旧是独宠无二,宫里连个高位份的妾室都没有,夫妻俩更是把弘昳阿哥疼到了骨子里,悉心栽培。” 春桃说到这儿,眉眼间添了几分赞叹。 “弘昳阿哥也当真争气,天资聪慧得很,文能过目不忘,武能骑射精熟,待人接物又谦和有礼,皇上和太后娘娘都疼得紧,在一众皇孙里,那是拔尖儿的出众,十全十美,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一番话说完,张晓愣在软榻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实在难以想象,历史上那个暴戾多疑、后院姬妾众多的废太子胤礽,竟会有这般痴情专一的模样。 更难想象一个汉女出身的陈知画,能让太子为她弃储位、破规矩,独宠多年,连带着他们的儿子都被捧上了天。 这与她认知里的一切,实在是偏差太大了。 第51章 陈知画51 张晓身为待选秀女,每日需在八贝勒府跟着嬷嬷学繁杂宫规,立姿、行礼、回话皆有严苛讲究。 本就心绪烦躁,偏生郭络罗明玉瞧她不顺眼,但凡撞见,必会出言讥讽挑衅。 张晓本就不是肯忍气吞声的性子,明玉一挑事,她当即针尖对麦芒地吵回去,次次闹得人尽皆知。 明玉气不过,转头便去八福晋明慧面前告状,明慧本就看马尔泰姐妹不顺眼,更厌张晓这般跳脱无状,动辄便罚她抄规矩、禁足。 若兰心疼妹妹,次次都急匆匆赶来求情,明慧迁怒于她,连带着罚若兰一同禁足思过。 张晓瞧着姐姐因自己受牵连,满心愤懑憋屈,偏生若兰总拉着她的手柔声劝。 “若曦,咱们身在贝勒府,行事由不得自己,莫要再顶嘴,免得吃更多苦。” 这般压抑的日子过了几日,张晓只觉得心头堵得发慌,连带着学规矩都提不起半分精神。 这日午后,春桃端着茶进来,见她愁眉不展,便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格格,奴婢听府里当差的小厮说,外头醉风楼最近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书说得极好,引得京里不少人都去听呢。格格要是闷得慌,不如悄悄出去透透气?” 张晓一听,眼睛当即亮了,连日的憋屈瞬间消散大半,忙不迭点头,“好!就这么办!” 她当即嘱咐春桃在院门口把风,留意府里动静,自己则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趁着府里人不备,从角门偷偷溜了出去。 . 醉风楼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张晓挤进去时,正赶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讲当今皇上的丰功伟绩,从擒鳌拜、平三藩,到收台湾、亲征噶尔丹,说得绘声绘色,慷慨激昂。 张晓心头一动,既好奇这个时代之人对康熙的评价,便循着声音挤到靠前的位置坐下,听得格外入神。 正当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一道温婉的女声在身侧响起,“若曦格格,我家主人有请格格上楼一叙。” 张晓转头,见是一位身着青绿色长裙的婢女,身姿端正,眉眼伶俐,当即蹙眉摇头,“我不认识你家主人。” 那婢女正是采薇,闻言从容浅笑,“格格不必多心,我家主人只是觉与格格有缘,故而相邀。” 张晓心头诧异,她初来乍到,在京城并无相识之人,这婢女竟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好奇心压过了顾虑,她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允,“那好吧,我随你去。” 跟着采薇拾级而上,拐进一间僻静雅致的厢房。 张晓刚推门而入,便被桌前坐着的女子惊得脚步顿住。 只见那人身着一袭浅粉色锦裙,乌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却又带着几分身居上位的端庄华贵,比她前世见过的所有女明星都要惊艳几分。 她的眉眼间与若兰有几分相似的柔和,却又比若兰多了几分沉静通透的威仪,一眼望去,便让人挪不开眼。 张晓一时看得失了神,连礼数都忘了。 陈知画见她这般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若曦格格怎么还站着?快过来坐。” 清亮温婉的声音入耳,张晓才猛然回过神,心头暗叹美人果然连声音都这般好听。 脸颊微微泛红,有些扭捏地走到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忍不住黏在陈知画脸上,小声问道:“姐姐……你怎么认识我?还说与我有缘?” 陈知画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意盈盈,“方才我在楼上凭栏而望,一眼便瞧见了你在楼下,茫茫人海中能这般撞见,岂不是缘分?何况我认得你,八贝勒侧福晋马尔泰若兰的亲妹妹,马尔泰若曦,如今还是宫中的待选秀女,对吧?既是选秀在即,格格怎么还有闲心出来闲逛?” 张晓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生怕对方是明慧的人,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不是闲逛,就是出来买些贴身的小物件,买好就回去了,绝不会耽误学规矩的。” 见她这般紧张模样,陈知画眼底笑意更浓,放下茶盏温声安抚,“格格不必紧张,我并非有意为难你,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既遇上了便是缘分,坐下安心陪我喝杯茶吧。” 张晓见她神色诚恳,不似有恶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重新坐稳身子,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姐姐,我还不知你是谁呢?” 陈知画望着她眼底的好奇,轻声回道:“我名陈知画。” “陈知画……”张晓喃喃重复一遍,脑海中骤然响起巧慧和春桃说过的太子妃,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得脱口而出,“你是太子妃?!” 陈知画微微颔首,浅笑道:“是。” 张晓惊得瞬间起身,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鼓足勇气开口:“娘娘久居深宫,想来尝过不少稀罕物事,不知……娘娘听过宫廷玉液酒吗?” 这话一出,她便紧紧盯着陈知画的神色,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样,心头怦怦直跳。 这是她前世刻在记忆里的专属暗号,若对方也是穿越者,定然会懂。 陈知画闻言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宫廷玉液酒?格格是想喝宫中御酿的酒水吗?宫中倒是有不少上好佳酿,只是寻常时候,轻易不会流出宫外。” 张晓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心头涌上一阵失落,原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对方就是实打实的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穿越者。 她连忙收敛神色,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道:“不是不是,娘娘误会了,臣女就是随口瞎说的,方才忽然想起这么个名字,便顺嘴问了,当不得真。臣女马尔泰若曦,方才多有失礼,还望娘娘恕罪!” 陈知画笑着抬手虚扶她起身,“无妨,格格不必多礼,你的礼仪倒是别致,快坐下吧。” 张晓红着脸坐下,小声解释:“回娘娘,臣女前阵子不慎从阁楼上摔下来,伤了脑子,失忆了,很多规矩都记不清,也没学好,方才才那般失礼。” “失忆了?”陈知画眉眼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竟有这样的事?摔得重不重?如今身子可还有大碍?” “劳娘娘挂心,就是当时晕了过去,醒来便记不清过往了,如今身子已无大碍。” 张晓轻声回道,望着眼前容颜绝世、待人温和的陈知画,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难怪太子会为她弃储位、守一生,这般人美心善的女子,换做是谁都会倾心相待吧。 可欢喜之余,她又猛地想起自己熟知的历史,太子胤礽最终两度被废,圈禁终身,那眼前这般美好的太子妃,最终岂不是也要陪着他落得个被囚禁的下场? 一念及此,张晓看向陈知画的眼神里,不自觉便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怜悯与同情。 陈知画心思何等敏锐,这般细微的眼神变化瞬间落入她眼中,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心中暗自思忖,自己与她初次相见,她为何会露出这般神色? 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和,柔声叹道:“无碍便好。若曦格格模样清秀,性子又这般鲜活,我见了,便忍不住喜欢。” 说罢,她抬手解下自己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玉质莹润,触手生温,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不等张晓反应,陈知画便拉过她的手腕,将玉镯轻轻戴了上去,大小刚刚好,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纤细白皙。 “这支玉镯我戴了些时日,今日见你,觉得倒与你格外相衬,便赠予你,权当是咱们初次相见的见面礼。” 张晓一惊,连忙想褪下玉镯推辞,“娘娘不可!这玉镯太过贵重,臣女万万不能收!” 陈知画按住她的手,笑意温婉,“不过是一只玉镯罢了,谈不上贵重。你瞧,戴在你手上多好看,就收下吧。” 张晓见陈知画态度恳切,推辞不过,只得红着脸收下玉镯,对陈知画的好感又添了几分,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 “多谢娘娘厚爱,臣女……臣女很是喜欢。” 陈知画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雀跃,笑意愈柔,又闲闲问道:“瞧你性子鲜活,想来平日里该有不少喜好,不知格格偏爱些什么?” 张晓心头一凛,忙将原主模糊的喜好与自己的偏爱糅合在一起,轻声回道:“从前倒爱读些杂书,闲时也喜欢摆弄些小巧的玩意儿,像绣帕、玉佩这些都爱瞧,还爱听些新鲜趣闻,别的倒没什么特别的。” 陈知画闻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那你会骑马吗?京中贵女多爱习骑射,听闻马尔泰将军府在西北,格格自小在那边长大,想来该是会的。” 张晓的眼神掠过几分慌乱,随即低声道:“失忆后便记不太清了,偶尔想起些片段,却生疏得很,像是从没碰过似的。” 这话落进陈知画耳中,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眼前这姑娘眼神太过澄澈单纯,喜怒哀乐皆露于色,方才提及骑马时的慌乱绝非作假。 更要紧的是,她口中的喜好,与采薇打探来的真正马尔泰若曦的喜好截然相反。 马尔泰若曦自小在西北军营长大,偏爱骑射刀剑,最厌诗词杂书与女红绣品,怎会一朝失忆,连骨子里的喜好都全然颠倒? 先前问及她在西北的生活时,她更是面露不耐与茫然,句句应答都透着敷衍,分明是急于岔开话题,不愿多提。 陈知画曾在古籍志怪上览过异闻,言世间有借尸还魂之说,有人身故之后,魂魄消散,躯体却被别处来的孤魂占据,顶着原身模样继续活在世间。 这般想来,眼前之人,定然不是真正的马尔泰若曦。 那真正的马尔泰若曦魂归何处? 陈知画转瞬便抛了这个念头,逝者已矣,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眼前这异世而来的魂魄,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入了马尔泰若曦的躯壳? 她接近诸位皇子,频频打探毓庆宫,目的何在? 陈知画不动声色,面上依旧温和,转而说起自己未入宫前在江南的旧事。 “我未嫁时久居江南,江南的春日最是动人,堤岸杨柳依依,桃花灼灼,夏日里采莲泛舟,秋日品桂赏菊,冬日围炉赏雪,连街边的茶点都带着清甜,比京中多了几分雅致。” 张晓听得心神荡漾,江南的景致本就是她前世心头好,一时失了分寸,脱口便道:“江南风景是极好的,烟柳画桥,杏花春雨,我从前也格外喜欢,还去过江南一带,那里的小桥流水、青瓦白墙,瞧着就让人舒心。” 话一出口,张晓猛地惊觉失言,后背瞬间冒了层薄汗,慌忙补救。 “不是臣女去过,是臣女阿玛早年曾奉命去江南公干,归来后时常与我说起江南的景致,说得那般鲜活,倒像是我亲自去过一般。” 陈知画瞧着她慌乱补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装作全然信了,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马尔泰将军见识广博,说得细致也难怪。往后若曦格格若有机会,倒可亲自去江南走一遭,亲自尝尝那里的桂花糕、蟹粉小笼,瞧瞧那里的烟雨楼台,才不算辜负这般好景致。” 张晓松了口气,连忙点头附和,“这自然是好的,臣女也盼着能有这般机缘。”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陈知画句句闲聊,却字字都暗探她的底细。 张晓只觉与这位太子妃相谈甚欢,全然不觉设防,只觉得她温柔通透,待自己又亲和。 末了,陈知画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状似随意地提议:“今日与格格闲聊,倒觉得投缘得很,不知明日格格可否还来这醉风楼?我也想再同你说说话,聊聊江南,聊聊京中趣闻。” 张晓正愁往后日子压抑无处排解,闻言当即眼睛一亮,忙不迭应道:“没问题!臣女明日一定准时过来,绝不耽误!” 陈知画望着她眉眼间的真切,嘴角噙着浅笑颔首,“好,那我明日在此候你。” 张晓满心欢喜地跟着采薇出了厢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醉风楼。 待张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下,陈知画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眸色深沉。 异世魂魄,借尸还魂,这般奇事竟真让她遇上了。 明日再探,总能探出些蛛丝马迹,这般不明不白的人搅在诸位皇子之间,若不能为己所用,便是最大的隐患。 第52章 陈知画52 次日,天朗气清。 张晓算准时辰,早早嘱咐春桃守在院门口留意动静,自己换了身素净布裙,依旧从八贝勒府角门偷偷溜了出去,脚步轻快地直奔醉风楼。 她一上楼,便见采薇候在厢房门口,笑着引她入内。 八仙桌上已然摆满了精致菜肴,清一色都是江南口味,桂花糖藕、蟹粉豆腐、莼菜鲈鱼羹、东坡肉,每一道都做得色香味俱全,无半点西北的菜式。 张晓满心欢喜,只当是陈知画体贴,记着自己昨日说爱江南风物,半点没觉出不对劲,入座后连连道谢,拿起银筷便吃得津津有味。 陈知画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笑意温和。 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沿,漫不经心地开启试探,先从旁的闲话切入,聊京中杂趣,聊江南景致。 待张晓放松警惕,才话锋一转,落在选秀上。 “瞧你这般爱吃江南菜,想来是打心底里恋着江南的自在。再过一年便是宫中选秀,你既是在册的待选秀女,往后的前程都系于此,心里对这场选秀,总归是存着些想法的吧?” 张晓嘴里还嚼着软糯的桂花糖藕,闻言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几分厌烦,直言道:“陈姐姐,实不相瞒,我半点不想做什么秀女。入宫伴驾也好,指给宗室子弟也罢,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离了这京城,去江南水乡,看小桥流水,过些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话落毕,陈知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轻叹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说起来,我何尝不是如此。我在江南故土生活了十几年,后来又随家人去贵州住了几年,江南的一草一木,我都刻在心里,日夜思念。只是如今身不由己,早已没了回故乡的可能。” 张晓闻言一怔,望着陈知画,先前的欢喜淡了几分,满是同情。 “陈姐姐莫要太过伤感,太子爷待你那般倾心,毓庆宫里一应尊荣俱全,还有弘昳阿哥那般出色的孩子,陈姐姐如今的日子,已然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幸福了。” 陈知画垂眸,轻轻叹息,“是啊,在外人眼里,我是大清最尊贵的太子妃,得太子独宠,有嫡子傍身,风光无限,确实过得幸福美满。”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张晓瞬间听了出来,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陈姐姐这话……莫非你过得并不顺心?” 陈知画抬眸,望着张晓澄澈关切的眼眸,眼底渐渐漫上一层脆弱,声音也柔了几分。 “这些话,我本不该对旁人言说,只是见着若曦妹妹,便像是见着了我远在江南的堂妹,她也是这般活泼开朗,眉眼干净。每次同你说话,我心里的烦恼便少了许多,那些藏在心底、不愿启齿的委屈,也忍不住想倾诉。” 张晓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心头顿时一软,心疼地望着她。 “陈姐姐若是信得过我,只管同我说,我愿意做你最忠实的倾听者。” 陈知画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渐渐哽咽。 “旁人都道太子独宠我一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从未真正爱过我,我们之间,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我时常不懂,他当初为何执意要求皇上下旨,非我不娶。纵然有了弘昳,我总觉得,始终走不进他的内心。在毓庆宫里,我日日面对的,仿佛不是夫君,而是一位只将我视作下属的上级。就连弘昳,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可他自小被太子悉心教养,背地里对我竟也生分得很,旁人瞧着的阖家美满,不过是我强撑的体面罢了。” 这番话听得张晓瞠目结舌,她万万没想到,表面风光无限的太子妃,竟过得这般痛苦。 看着陈知画动情之处潸然泪下,她连忙伸手,用帕子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水。 陈知画握着她的手,泪水落得更凶。 “若能重来,我断不会选这样的日子。我也想回江南,嫁一位寻常良人,晨起耕读,日落而息,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守着一双儿女安稳度日,而非困在这红墙紫禁城里,蹉跎一生。” “实不相瞒,我时常做些奇梦,梦里的人生从不是这样的,我好像本就不该嫁给太子,这太子妃的位置,也从来不该是我的。” 张晓心头巨震,猛地想起历史上本就没有陈知画这个人。 是啊,她本就不该属于这里,不该是太子的妻,更不该陪着太子走向那注定悲凉的结局。 一想到太子日后两废两立、圈禁至死,陈知画也要陪着他囚于深宫,一辈子痛苦不堪,张晓便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红着眼眶喃喃道:“不应该的,你的一生本就不该是这样度过的,不该的……真的不该的……” 陈知画好似被她这般模样惊到,连忙攥住她的手,轻声问:“若曦,你怎么了?” 张晓猛地回神,急切地追问:“除了这些,你还梦到过什么?比如……从前定下的那位瓜尔佳格格,本该是太子妃的那位。” 陈知画微微一怔,细细回想后点头,“偶尔也会梦到,梦里瓜尔佳格格才是名正言顺嫁给太子的嫡妃,毓庆宫之中,从没有我的位置。” “你的梦,说不定是真的!”张晓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原本就该是瓜尔佳氏做太子妃,你本就不该被困在这里!” 陈知画瞳孔骤缩,满心震惊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若曦妹妹,莫非你也梦到过这些?那梦里的我,是什么模样?太子呢?他最后的结局如何?” 张晓望着陈知画眼底的茫然与急切,再结合她那些奇梦与反常,心中已然笃定。 自己定是进入了平行世界,而陈知画,要么是失忆的穿越者,要么是觉醒了历史意识的异世灵魂,只是她自己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问出一句跨越时空的话,“你还记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 陈知画闻言,眉头猛地紧锁,双手下意识按住太阳穴,只觉得脑袋一阵抽痛,神色既迷茫又困惑。 “我……我觉得好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梦里梦到过,可我……我记不清了,半点都想不起来。” “那你还能记起什么?”张晓追问,语气里满是急切。 陈知画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好像……好像记得,太子他……下场不好。” 张晓心下一沉,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终是如实相告。 “是,太子最后的结局,是两废两立。他被康熙废除太子之位,后来虽有复立,可终究还是再遭废黜,最后被圈禁至死。”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陈知画心头,她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抖,满眼不可置信。 “他……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那我呢?我最后会怎么样?” “历史上,本就没有陈知画这个人。”张晓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太子妃是瓜尔佳氏,他的长子弘皙,是李佳侧福晋所生。史书上记载的太子,暴戾恣睢,行事乖张,失了圣心,也失了人心。” 陈知画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又问:“他第一次被废,是哪一年?为何会被废?” “康熙四十七年。”张晓字字清晰,“起因是太子行事骄纵,又被诸位阿哥轮番构陷,加上康熙对他积怨已深,巡幸途中便下旨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次年,康熙爷念及多年父子情分,也为平衡朝中势力,又将他复立。可他复立后依旧行事不稳,康熙五十一年,再次被废,这一次,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最后死在了新帝登基之后。” 陈知画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那最后的新帝,是八阿哥吗?” 张晓摇了摇头,“不是。八阿哥后来因结党营私,被新帝圈禁在宗人府,下场凄惨。最后的新帝,是四阿哥胤禛。” 陈知画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寒凉,随即看向张晓,“你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对不对?你姐夫是八贝勒,你就没想过改变这一切吗?你不想让你姐姐往后能安稳度日吗?” 张晓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力。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不是马尔泰若曦,我的名字叫张晓,来自三百年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变成马尔泰若曦。我只知道,历史从来都是既定的,人或许能推动历史,却万万不能改变它。若是强行篡改,谁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祸端?” 陈知画垂眸,轻声呢喃:“是啊,历史无法改变。那我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也只能陪着太子,被囚禁在这深宫里,一辈子都离不开,再也回不了江南,再也回不了家了……” 张晓沉默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后悔了,若是不曾告诉陈知画这些,她或许还能在安稳的假象里度日。 可如今,让她清醒地面对这注定悲凉的结局,未免太过残忍。 良久,她才涩声道:“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该对你说声谢谢才是。”陈知画擦干泪水,眼底多了几分清明,“是你,解开了我多年的梦靥疑团。你的名字,张晓,是哪两个字?” “张扬的张,知晓的晓。”张晓轻声道。 陈知画颔首,“好名字,知晓所有人的结局。这倒是个地道的汉人名字。” 张晓点点头,缓缓说起自己的世界。 “在我来的三百年后,中国早已没有大清,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汉人占据着全国人口的大多数,人人平等,男女平等。虽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但比起如今这般等级森严、身不由己,要好上太多了。” 陈知画听得心神激荡,又追问:“汉人……真的能重新掌管这片江山吗?” “能。”张晓语气坚定,“只是大清后期闭关锁国,国力衰退,遭了八国联军侵华,后来又逢日本侵华,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是无数先烈浴血奋战,才换来后来的太平盛世,让中国一点点重新强大起来。而如今的日本和那些列国,论国力,远不及彼时的大清,更不及三百年后崛起的中国。” 陈知画望着窗外,久久不语,阳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寒凉,眼底翻涌着震惊、怅然,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隐秘的决心。 第53章 陈知画53 张晓揣着满心沉重往八贝勒府赶,刚拐到后门,便见门口立着两个面色冷硬的侍女,皆是明慧身边的人。 她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自己偷偷溜出去的事已然败露。 当下也不挣扎,垂眸跟着侍女往明慧的正院走,脚下步子愈沉,只盼着春桃和姐姐能少受牵连。 刚踏入正院,便听得院内传来清脆的杖责声,伴着春桃压抑的痛哼。 张晓快步冲进去,一眼便看见春桃被按在长凳上,执杖的婆子正一下下打得狠厉。 而马尔泰若兰,竟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面色苍白。 “住手!快住手!”张晓失声惊呼,箭步冲过去拦住执杖的婆子,又慌忙去扶若兰,“姐姐,你快起来!” 若兰身子一颤,抬头见是她,眼底又急又疼,拉着她的手急声道:“若曦,你怎么才回来!还不快给福晋赔罪,莫要再任性犯错了!” 张晓还未开口,上首端坐的明慧便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威仪与不耐。 “侧福晋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妹妹屡次逾矩,偷偷溜出府去,毫无规矩体统,你身为亲姐,管教不力,本就理应受罚。” “主子犯错,奴才便该担着!今日这般杖责,便是要让她记牢,往后再敢纵容主子胡来,或是看不住人,下场只会更惨!也让某些人看看,在这八贝勒府里,放肆的代价!” 张晓气血翻涌,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将若兰护在身后,抬眸直视明慧。 “福晋!我偷偷溜出府,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姐姐无关,更与春桃无干!要罚便罚我,凭什么牵连旁人?” 明慧闻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凭什么?就凭这里是八贝勒府,我是这府里的嫡福晋!府中规矩由我定,府里下人由我管,我想处置谁,便能处置谁,还需同你报备不成?” “就是!”一旁的明玉快步走出,满脸得意与刻薄,斜着眼打量张晓,语气极尽羞辱,“一个没规矩的野丫头,整日里跳脱不听话,当真是有娘生没娘养,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等众人反应,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张晓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明玉脸上。 明玉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她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张晓,眼里满是错愕。 院内瞬间死寂一片。 执杖的婆子僵在原地,跪在地上的若兰脸色煞白,慌忙拉张晓的衣袖,满眼惊慌。 上首的明慧猛地沉下脸,眸中怒火翻涌,死死盯着张晓,显然是没料到对方竟敢在她面前动手打人,还是打她的亲妹妹! 明玉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疼得眼眶通红,又气又急地尖叫起来。 “你敢打我?!马尔泰若曦,你竟然敢打我!” 说着便张牙舞爪地要扑上去还手。 张晓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冷着脸直视她。 “打你便是打你,谁让你嘴贱胡言!我娘去世得早,轮得到你这般编排?今日这话我记下了,再敢辱我亲人,我可不止是扇巴掌这么简单!” 她性子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从前在现代便不惯旁人的恶语,如今身陷贝勒府,一再忍让已是极限,明玉这番话彻底踩了她的底线。 明慧见状,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反了天了!马尔泰若曦,你一个尚未选秀的臣女,竟敢在我贝勒府动手打人,还敢这般顶撞我!看来先前的教训都白受了,你是半点规矩都没学进去!” 若兰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拽着张晓跪地,连连叩首,“福晋息怒,若曦她刚醒没多久,失了记忆心性不稳,今日是她糊涂犯了错,求福晋饶了她这一次!妾身日后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胡作非为!” 春桃强撑着从长凳上爬下来,也踉跄着跪地,忍着疼替张晓求情,“求福晋开恩,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格格,与格格无关!” 明玉捂着脸,哭着扑到明慧身边,“姐姐!你看她!她不仅打我,还敢顶撞你!今日若不重重罚她,往后府里的下人都要骑到咱们头上了!”说着又恶狠狠地瞪着张晓,“我外祖是安亲王,我额娘是和硕格格,你一个小小的臣女,也配打我?!” 张晓跪在地上,却不肯低头,脊背挺得笔直。 “我虽出身不如今日,却也知礼义廉耻!我犯错我认罚,但旁人辱我、罚无辜之人,我绝不忍!明玉格格出言不逊在先,我打她是她活该!福晋要罚便罚我,不必牵连我姐姐和春桃!” “好一个牙尖嘴利!”明慧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再关进柴房思过三日,不许给她吃食!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贝勒府的规矩硬!”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就要架起张晓。 张晓挣扎着不肯动,若兰死死抱着她的腿,“福晋!求您手下留情!若曦身子刚好,禁不起杖责啊!要罚就罚妾身吧!” 明玉在一旁煽风,“姐姐,可不能心软!她今日敢这般放肆,全是侧福晋惯的!就得重重罚,才能让她长记性!” 正僵持间,院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贝勒爷回府了!” 众人皆是一怔,明慧的脸色稍缓,却依旧冷着眉眼。 不多时,胤禩身着常服缓步走入,见院内一片狼藉。 婆子执杖,三人跪地,明玉捂着脸哭,当下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了?” 明玉一见胤禩,立刻扑上去委屈大哭,“姐夫!你可回来了!马尔泰若曦她偷偷溜出府,姐姐罚她身边的奴才,她不仅顶撞姐姐,还动手打我!你快为我做主啊!” 胤禩看向张晓,目光沉沉。 张晓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避,直言道:“贝勒爷,是我偷偷溜出府,错在我。但福晋罚我姐姐跪,杖责春桃,明玉又出言辱我娘,我气不过才打了她。要罚要杀,我都认,但求贝勒爷放了我姐姐和春桃。” 若兰连忙道:“贝勒爷,不关若曦的事,是妾身管教无方……” 胤禩抬手打断她的话,目光扫过跪地的春桃,见她伤势不轻,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若兰,终是开口道:“罢了。若曦年幼失记,行事莽撞,情有可原。明玉言语有失,也该自省。春桃杖责已受,若兰起来吧,地上凉。” 等扶起若兰后,他看向张晓,继续说:“罚你禁足院内五日,抄写规矩十遍,往后再不可私自出府。若再犯错,定不轻饶。” 明慧脸色一沉,“贝勒爷!” 胤禩看向她,温声道:“福晋,家宅安宁为重,些许小事,不必太过苛责。若曦毕竟是待选秀女,传出去对府中名声也不好。” 明慧虽满心不甘,却也知胤禩说得有理,只得恨恨瞪了张晓一眼,“今日便听贝勒爷的!若再敢放肆,定不饶你!” 张晓松了口气,对着胤禩福身,“谢贝勒爷。” 胤禩淡淡颔首,又嘱咐若兰好生照看张晓,便携着明慧离去。 明玉虽不甘心,却也不敢再多说,狠狠剜了张晓一眼,跺着脚跟着离开。 . 院内终于清静,若兰连忙扶着张晓转身,脚步匆匆往小院赶,方才紧绷的神色里满是后怕,一路都未曾多言。 刚踏入院门,她便猛地松开手,脸色沉了下来。 “你给我跪下!” 张晓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满脸不解地看着她,“姐姐,我为什么要跪?” “为什么?”若兰又气又急,声音陡然拔高几分,眼眶泛红,“你私自溜出府,无视府中规矩,这是罪一!明玉格格再不对,也是皇上亲封的和硕格格,你竟敢当众动手打她,以下犯上,这是罪二!方才若不是贝勒爷及时回来,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杖责二十加关柴房,饿上三日,你身子刚好转,怎么禁得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这番话字字戳来,张晓满心委屈,鼻尖一酸。 “我不懂事?我明明也在认真学那些规矩,晨起立姿、日间学礼、晚间抄录,哪一样没按嬷嬷的要求做?可她们处处苛责我,明玉张口就辱我娘,我难道要站着任由她骂吗?” “认真学?”若兰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你那算什么认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嬷嬷教的规矩转头就忘,言行举止依旧跳脱,全没个待选秀女的样子!再过一年便是选秀大典,你不多花心思好好打磨规矩,选秀那日但凡出一点差错,不止你自身难保,连带着我、连带着整个马尔泰家都要受牵连!” 张晓望着姐姐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鬓边因跪地而沾染上的尘土,到了嘴边的辩驳终究咽了回去。 她知道若兰是真心为她好,也是真的怕她出事,这深宅大院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若兰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委屈,轻声道:“我知道了,姐姐,往后我会沉下心好好学规矩,不会再这般莽撞了。” 若兰见她服软,心头的怒气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疲惫,语气缓和了些。 “你明白就好,回屋先歇会儿,养养精神,禁足五日,好好磨磨性子。嬷嬷还会过来,到时候好生跟着学,莫要再敷衍。” 张晓微微颔首,低声应道:“是。” 第54章 陈知画54 这日午后,张晓好不容易挨完嬷嬷的规矩教导,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疲惫。 她寻了花园里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懒懒地仰头望着天边流云,心头乱糟糟的全是陈知画那日说的话。 临别时陈知画攥着她的手再三叮嘱,今日所言关乎性命,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 张晓怎会不知其中厉害,只把那些话死死压在心底,可越想越心头发沉。 陈知画说,纵使知晓太子日后会落得囚禁至死的下场,她身为太子妃,也会随之相守,这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正怔忡间,一道温润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张晓回头便见胤禩身着一袭月白暗纹常服,缓步而来,周身气质温和雅致。 她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见过贝勒爷。” 胤禩抬手虚扶,笑意温和,“不必多礼,看你神色倦怠,可是方才学规矩累着了?” 张晓垂眸轻声应道:“还好,若曦正在认真学着。” “认真便好。”胤禩在一旁石凳坐下,语气舒缓,“规矩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不必操之过急,慢慢来,离选秀尚有时日,足够你打磨。我瞧你在府中待得烦闷,往后若是觉得辛苦,闲暇时便出去走走,不必拘着,我允了。” 张晓猛地抬眸,眼里瞬间亮起光来,满是不敢置信,“真的吗?我当真可以随意出府?不会被福晋罚吗?” 前几日私自出府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此刻满心都是雀跃,又难免多了几分顾虑。 胤禩闻言轻笑,“有我点头,福晋不会再多言。只是你需记得按时回来,莫要在外逗留太晚,京中入夜后鱼龙混杂,于你一个姑娘家而言,终究不安全。” 张晓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眉眼瞬间舒展,“好!多谢贝勒爷体恤!” 胤禩望着她鲜活起来的模样,眼底笑意深了些,温声道:“你从前在府中,可不是这般生分,都唤我姐夫的,怎么如今倒是见外了?” 张晓一愣,脸上闪过几分局促,轻声道:“我近来学了规矩,知晓姐姐只是八爷的侧福晋,论规矩,原是算不上正经姐夫的。府中唯有嫡福晋娘家的人,如明玉格格那般,才好称您一声姐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胤禩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亲近,“我既娶了若兰,你便是我的小姨,唤我一声姐夫本就应当,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往后直接叫姐夫便是。” 张晓心头一暖,紧绷的神色松缓不少,脆生生唤了一声,“是,姐夫。” 胤禩笑着应下,又叮嘱道:“往后出府只管去,若缺什么银钱或是要寻什么物件,只管跟若兰说,或是打发人来告诉我都成。” 张晓连忙点头应好,望着天边的流云,只觉心头的压抑散去了些许。 . 得了胤禩的应允,张晓出府便没了顾忌,往后只要得了空闲,便会寻借口溜出去。 陈知画虽贵为太子妃,出宫需寻妥当由头,却也会挤着空闲,推了宫中琐事去见她。 两人相见,从无需虚与委蛇,张晓早将陈知画视作异世而来的同类,更是能敞开心扉的知心大姐姐,满心的委屈与琐碎,都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学规矩时嬷嬷的严苛,若兰日日耳提面命的逼迫,明慧动辄甩脸的跋扈,明玉变着法子的刁难,还有胤禩偶尔流露的温和体恤、不动声色的照拂。 桩桩件件,张晓都毫无保留地说与陈知画听。 陈知画静静听着,偶尔温言安抚,状似无意地插几句问话,不着痕迹地从她口中套话。 一来二去,不仅将日后诸位阿哥、康熙乃至朝中众人的结局摸得透彻,连三百年后的诸多历史大事也了然于心。 更从张晓谈及胤禩时,那不自觉柔和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自知的好感。 张晓自己浑浑噩噩,只当那是姐夫对小姨子的照拂,小姨子对姐夫的亲近,全未察觉那份情愫早已越界。 陈知画心中暗忖,张晓曾说过,她来这世间,是因与出轨男友争吵时被电击中。 这般无法容忍爱人不忠、道德感极强的人,怎会对名义上的姐夫动了心思? 况且张晓的性子太过跳脱直白,全然不适应这深宅宫廷的生存法则,若不是有胤禩暗中护着,凭她数次顶撞明慧、掌掴明玉的莽撞,早已在八贝勒府死了千万次。 更让陈知画留意的是,好几次张晓与她别过后,总能“恰巧”偶遇胤禛、胤祥或是胤祯等人。 这般频繁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邪乎。 她眼底凝起冷意,这般变数极大的人,若能收归己用,便是助力,若是不能,必须趁早除掉,以绝后患。 这日,陈知画与张晓别过,悄悄返回毓庆宫。 刚踏入寝殿,便见胤礽端坐于窗边,手里翻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抬眸淡笑道:“赏花回来了?” 陈知画应下,一面示意宫人奉茶,一面扬声吩咐众人退下,待殿内只剩二人,才缓步走到他身边。 胤礽放下书卷,语气有些醋意,“你近来出宫倒是勤快得很,那个马尔泰若曦,就这般重要?” “她是个天大的变数,自然重要。”陈知画直言不讳,“这张晓脑子里装着太多前所未有的想法,知晓未来诸多事,是个极好用的棋子,大可利用。” 胤礽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她虽有几分脑子,却也愚蠢得很。你瞧她,在诸位阿哥面前左右逢源,看似讨喜,却半点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更不为马尔泰家考虑。” “她既已是马尔泰若曦,便该担起马尔泰女儿的责任,可她何曾想过往后的路?她是在册待选秀女,又在众阿哥跟前留了名,选秀定然不会落选。” “若她想求个安稳,便该一心依附胤禩,守着马尔泰若兰安稳度日。若她想谋权势,便该选胤??。那小子性子直,对她倒是有几分真心,比胤禩的虚情假意可靠得多。” 陈知画闻言一怔,随即轻声道:“张晓曾同我说过,她那个世界的男女之间,有纯粹的情意,此情无关风与月,无关家世权势,只为彼此倾心。” “可这里不是她的时代。”胤礽语气沉了几分,“她既入了这世道,便该守这世道的规矩,适者生存。否则早晚有一天,她定会死,不是死在旁人的算计里,而是死在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内心。孤承认她的一些想法确实新奇,有可取之处,可这里从不是她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他望着陈知画眼底难掩的怅然,知晓她心中所想。 她念着那个男女平等、汉人不受苛待的时代,那份念想,他一直都懂。 胤礽伸手握住她的手,“孤从不歧视汉人,亦不轻视女子,满蒙汉也好,男女也罢,但凡有本事,皆可为孤所用。你想的那个时代,于汉人、于女子而言,确是相对公平的,可想要在这大清的根基上,建起那样的时代,从来任重而道远。” 陈知画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头的急切渐渐沉淀下来。 她轻轻点头,眸中重归清明,“我明白,凡事欲速则不达,断不能操之过急。” 胤礽反手紧了紧她的手,眼神温柔,“你能懂便好。张晓那边,先慢慢试探,能为我们所用最好,若不能,便不必留了。” 陈知画颔首应是。 窗外秋风卷叶,殿内烛火摇曳,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心中的筹谋与期许。 第55章 陈知画55 南书房内朗朗读书声穿窗而出,清越整齐,荡在秋日的宫道上空。 陈知画刚陪着太后在寿康宫闲话半晌,辞别后便往南书房方向去。 想着顺路看看弥生功课,行至不远处的沁芳亭外,却见亭中坐着一身青色素旗装的女子,正是四福晋乌那拉那氏。 四福晋闻声连忙起身,敛衽屈膝行了个规整的礼,“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 陈知画抬手虚扶,温声道:“免礼吧,弟妹怎么在此处坐着?” 因着弥生素来疼惜弘晖,日日带着他一同习文骑射,弘晖也愈发依赖这位弥生哥哥,一来二去,陈知画与四福晋便多了许多交集。 四福晋性子温婉大气,行事细心周到,陈知画亦端庄通透,待人谦和,二人性情相投,在一众妯娌中,倒是难得的和睦融洽。 四福晋眉眼间凝着几分忧色,轻声道:“弘晖今早起身时便一直咳嗽,声气都弱了些。妾身本想着给南书房告个假,让他在府里休养,可四爷不允,说一点小病便懈怠告假,易养出惰性,断不可失了勤勉。” “弘晖打出生起就体弱,底子素来薄,寻常小病若不仔细调护,很容易拖成大病,妾身这些年一直谨遵医嘱,不敢让他太过劳累。今日实在放心不下,便过来守着。” 陈知画闻言心中微动,同为母亲,最懂这般牵肠挂肚的慈母心肠,转瞬又想起胤禛的态度,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对亲儿子这般冷血严苛,半点不念体弱,反倒对那只见过几面的张晓格外上心,前几日还特意让人送了上好的跌伤药去八贝勒府,当真是偏心得可笑。 她压下心头思绪,温言安慰,“弟妹莫急,许是近日天气骤冷,偶感风寒才咳嗽的。弘晖这些日子跟着弥生日日骑射习武,筋骨都练得结实了,身子可比从前好了太多,想来不会有大碍。况且有弥生在旁看着,还有弘昱他们一同,定能照看好他。” “二嫂说的是。”四福晋勉强压下忧心,点头附和,“多亏了弥生,日日陪着弘晖,耐心教他骑射,督促他习武,这身子骨才渐渐硬朗起来,从前哪敢让他这般折腾。” 二人就着教养孩子的话题闲聊几句,陈知画说及弥生幼时也爱闹小毛病,全靠细心调护才养得壮实,四福晋亦请教着小儿养护的法子。 正说着,远处忽然奔来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正是专门跟着弘晖在南书房当差的人。 “福晋!太子妃娘娘!不好了!”小太监扑通跪地,气喘吁吁,“弘晖阿哥在课上忽然咳嗽不止,没撑住直接晕倒了!” “什么?!”四福晋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就要起身,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陈知画连忙伸手扶住她,急声道:“弟妹莫慌,快去看看!” 二人快步往南书房旁的寝殿赶,刚进门便见弥生正守在床边,神色沉稳,却难掩眼底焦急。 原来弘晖晕倒的瞬间,便是弥生第一时间察觉,当即让人小心将弘晖抱到这暖阁,一边派人去请太医,一边让人守着,此刻太医已在宫道上,转眼便到。 “四婶母。”弥生见四福晋进来,连忙上前见礼,语气恳切,“您别担心,太医马上就到。” 四福晋红着眼眶,一把拉住弥生的手哽咽道:“多谢弥生,多亏有你……” “弘晖是我弟弟,我护着他是应该的。”弥生垂眸望着床上的人,语气坚定。 此刻弘晖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蹙着,嘴里含糊地呓语着。 “额娘……弥生哥哥……” 四福晋连忙扑到床边,紧紧攥住他滚烫的小手,另一只手用帕子细细给他擦着额角的冷汗,泪水簌簌往下掉。 “弘晖,额娘在,额娘在这里,不怕,不怕啊……” 一旁站着弘昱等几个一同读书的皇子皇孙,个个面露担忧,手足无措地立着。 陈知画见状,温声道:“你们都先回去吧,在这里守着也没用,反倒让家里人惦记。等弘晖好些了,我定然第一时间让人告诉你们。” 众人闻言,虽有不舍,也只得躬身应下,陆续退了出去。 刚送走人,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进门就要行礼,陈知画厉声打断。 “免礼!快给弘晖阿哥诊脉!”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搭住弘晖的手腕,凝神诊脉片刻,又翻了翻他的眼睑,神色愈发凝重,起身回话。 “回娘娘、四福晋,弘晖阿哥这是急热壅肺,想来是风寒入体未及时诊治,拖得久了郁结成热,才会晕厥。微臣这就开方子抓药,即刻煎服,另外需用烈酒擦拭阿哥的手心、脚心、心口和后颈,先帮着退热。” 四福晋连声催促,“快!快去!” 陈知画当即吩咐采薇,“你跟着太医去,药库抓药、煎药都仔细盯着,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是,奴婢遵命。”采薇领命,快步跟着太医离去。 四福晋亲自取了烈酒和干净帕子,颤抖着手给弘晖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又急切。 不多时汤药煎好,四福晋又小心翼翼地喂弘晖服下。 可半个时辰过去,弘晖的体温半点没降,反倒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得吓人,呼吸也愈发微弱。 太医急得满头大汗,连忙重新调整方子,加大了退热的药剂。 可弘晖服下后,依旧不见好转,昏昏沉沉间,呓语都变得断断续续。 四福晋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都碎了,紧紧抱着弘晖的身子,哭得肝肠寸断,几次都险些哭晕过去,瘫软在床边。 “弘晖,我的弘晖……你醒醒啊……额娘不能没有你……” 陈知画站在一旁,看着这般悲痛的四福晋,眉头紧蹙,心头也沉甸甸的。 一边让人再去催太医想想别的法子,一边上前轻拍四福晋的后背,温声安抚,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苍白的劝慰。 这边四福晋哭得肝肠寸断,外头脚步声急促传来,胤礽与胤禛皆是下朝便得了消息,一前一后快步赶来。 四福晋抬头见了胤禛,眼底的悲痛瞬间翻涌出几分怨怼,若非他执意不肯准假,非要弘晖强撑着来南书房,何至于拖成这般模样? 可胤禛进门只扫了床上昏沉的弘晖一眼,便冷着脸看向哭得失态的四福晋,语气沉冷。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弘晖是你我的长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四福晋闻言,猛地红了眼,喉咙哽咽得发紧,刺骨的寒意堵在心头翻涌。 她死死咬着唇,那句滚烫的质问在喉间翻来覆去—— 我就弘晖这一个儿子,他是我唯一的指望!在你眼里,他只是你的嫡长子,是你寄予厚望的筹码,难道除了期望,半分亲情都没有吗?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胤禛素来威严冷硬,府中规矩森严,她纵有满心怨怼与不甘,也不敢当众这般顶撞丈夫,只能任由那酸涩苦楚密密麻麻漫上心头,眼眶愈发滚烫,泪水落得更凶,攥着弘晖的手也愈发用力。 胤礽本就瞧不上胤禛这副模样,此刻见他儿子生死未卜,竟还顾着摆架子训斥福晋,当即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四弟倒是好气度,比皇阿玛还会摆谱,儿子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你倒还有心思管福晋哭不哭、失不失态。” 胤禛脸色骤变,忙躬身道:“臣弟不敢,太子爷明鉴,臣弟只是怕福晋过于悲痛伤了身子,乱了分寸。” 胤礽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冷哼一声便别开了眼,懒得再理。 陈知画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却意有所指,字字带刺。 “爷这话就重了,四弟是弘晖的阿玛,心里怎么会不担心?想来是近来忙别的事,心神不宁,才失了分寸罢了。” 这话轻飘飘落进众人耳中,四福晋心头一震,女人的第六感瞬间作祟,陈知画口中的“其他事”,定然与女子脱不了干系。 可眼下弘晖生死未卜,她满心满眼都是儿子,纵有疑虑也只能暂且压在心底,哪有心思去深究。 她一言不发,半句也不肯为胤禛圆场。 胤禛脸色愈发难看,福晋不肯帮腔,陈知画与胤礽的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他心头暗惊,莫非二人察觉到了自己暗中筹谋夺嫡的事? 一时竟不敢再多言,只躬身道:“太子爷和太子妃政务繁忙,弘晖这里有臣弟与福晋照看便够了,不敢劳烦二位。” 四福晋闻言,下意识抬眼看向陈知画,眼底满是恳求。 比起胤禛这个平日里对儿子漠不关心的阿玛,她更盼着性情通透、心思细腻的陈知画留下来陪着自己,至少能让她慌乱的心安稳几分。 陈知画自然看懂了她眼中的依赖,温声道:“静娴,我与你素来交好,又是弘晖的二伯娘,弥生和弘晖亲如兄弟,于情于理我都该留下来陪着你和弘晖。倒是四弟,瞧着近来确实操劳,不如先回去忙你的事,等弘晖这边有了起色,我即刻让人去告知你。” 胤禛眉头紧蹙,他本就觉得自己身为阿玛,此刻离去不妥,落人口实。 可不等他反驳,四福晋便红着眼哑声道:“四爷,您且回去吧,这里有妾身和二嫂便够了。” 胤礽见状,淡淡开口:“既然太子妃和弟妹都这么说了,四弟,你便先出去,在这里也无用,反倒扰了她们静心照料弘晖。” 胤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是滋味。 他是弘晖的亲阿玛,怎么就成了无用之人?可福晋冷着脸不看他,胤礽与陈知画态度疏离。 他再留着也难堪,终是咬了咬牙,沉声道:“那好,有劳太子妃照看,弘晖有消息,即刻传臣弟。” 胤礽颔首,转头对陈知画叮嘱:“仔细照看好弘晖,有任何事遣人即刻回毓庆宫报信。”又看向一旁立着、满脸担忧的弥生,“弥生,随阿玛走。” 弥生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床上的弘晖,躬身应了声“是”,跟着胤礽一同往外走。 胤禛见状,也只得铁青着脸,悻悻然跟在后面。 第56章 陈知画56 三人行至宫门口便分道扬镳,胤禛对着胤礽躬身一礼,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弥生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眉头紧蹙,轻声对胤礽道:“阿玛,儿臣真替弘晖难过,他病得这般重,四叔却半分温情也无。” 胤礽望着胤禛远去的方向,眼神冷冽,缓缓道:“当年皇阿玛斥责他喜怒无常,他便从此敛了所有情绪,硬生生板成这副死板迂腐的模样,连带着心也冷透了。对妻子冷漠,对儿子寡情,眼里只有权势算计。弥生,你往后万万不可学他,待人处世最忌凉薄,若失了真心,到头来只会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 弥生重重点头,神色郑重,“儿臣记下了,阿玛放心,儿臣往后断不会成为四叔这样的人。” 父子二人并肩往毓庆宫方向走,秋日的阳光落在二人身上,映得身影愈发沉稳坚定。 弥生却始终板着小脸,一路都沉默不语,眉间的忧色半点未散。 胤礽瞧着他这副模样,轻声问道:“还在担心弘晖?” 弥生抬眸,眼底满是忧虑,轻轻颔首,“是,弘晖身子本就弱,此番晕倒入热,瞧着那般凶险,四叔却半点不上心,弘晖定是寒心的。儿臣实在不忍,他有这样一位阿玛,连生病时想要些温情都成了奢望。” 胤礽脚步微顿,抬手抚了抚弥生的发顶,语气沉缓而郑重,字字皆是嘱托。 “弥生,这深宫之中,若为自保,若为筹谋,人或许能对旁人藏起真心,甚至做到无情无义,可唯独对两样人,万万不能凉薄。” “一是你的福晋,那是你亲自选定,要与你风雨同舟、相伴一生的人,往后荣辱与共,全靠她与你相守。” “二是你的孩子,那是你与福晋的血脉延续,承载着你们二人所有的牵挂与爱意,是往后漫漫岁月里最坚实的依靠。” 弥生眼眸一亮,仰头望着胤礽,澄澈的眼底满是认真,轻声问道:“就像是阿玛和额娘,还有儿臣一样吗?阿玛待额娘一心一意,后院之中从无旁人,对儿臣更是倾尽疼爱,咱们一家三口,便是这般相守相依的模样。” 胤礽眼底漾开暖意,重重颔首。 “正是。此生,阿玛此生唯有你额娘一人,也唯有你这一个孩子,你们母子二人,便是阿玛此生最珍视的所在。”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肃,伸手紧紧握住弥生的肩,郑重警告。 “你须得记着,一定要好好活着。往后在宫中行走,不管是在南书房、演武场,或是在阿玛和额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但凡遇上任何危难、任何委屈,或是察觉到半分危险,都要第一时间告诉阿玛和额娘,切不可独自硬扛,更不许瞒着我们。” 弥生感受着肩头传来的力道,望着阿玛眼中真切的担忧与期许,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儿臣知道了,定不会让阿玛和额娘忧心,凡事都会如实告知。” 胤礽闻言,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欣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人再度并肩前行,阳光暖融融地洒下,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愈发绵长。 . 京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张晓循着往日的路径慢悠悠走着,停在那处常与胤禛偶遇的茶楼外。 她心里打着算盘,这人可是未来的雍正帝,若能多凑近些、好好讨好几分,往后八贝勒府落难时,说不定还能求个生机,让若兰和胤禩有条活路。 正想得入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茶楼二楼靠窗的包厢,窗扇敞着,胤禛正端坐其间,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张晓眼睛一亮,当即扬手朝他挥了挥,脸上堆起熟稔的笑。 胤禛抬眸望见她,微微颔首,抬手冲她招了招。 张晓心下一喜,脚步轻快地拾级而上,径直推门进了包厢。 她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见过四爷。” “免礼,坐吧。”胤禛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又在外头闲逛?这回又是要去买些衣服首饰?” 张晓挨着桌边坐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臣女就是随便逛逛,打发时辰。倒是四爷,怎么就您一个人?往日不总伴着十三爷一同的吗?” 胤禛执起茶盏抿了一口,眸色沉静,“偶尔也想独自静坐片刻,清净清净。” 张晓连连点头,“理解理解,独处最是舒心。” 两人初遇的画面蓦地浮上心头,彼时张晓一心想回现代,冲撞胤禛的马求死。 这般傻事她做了两次,第二次撞上时,不仅没成,还崴了脚踝。 后来是胤禛让人送了上好的跌伤药去八贝勒府,还特意警告她,往后再敢这般冲到路中间,他不会再勒马,只会纵马径直冲过去。 彼时张晓吓得连声应下,可自那以后,她出宫闲逛总免不了“碰巧”遇上胤禛。 想着对方是未来帝王,张晓便没心没肺地主动凑上去打招呼,甚至大着胆子邀他吃饭,没成想胤禛竟应了。 几回相处下来,张晓悄悄记下了他的饮食习惯,想着往后若再有机会设宴,定按着他的喜好来,也好好好巴结一番。 她这边打得是保命讨好的主意,落在胤禛眼里,却是少女怀春的主动示好。 他瞧着张晓性子鲜活灵动,模样清秀讨喜,相处时又透着几分难得的通透,心里早已动了念头。 只等着选秀结束,便求康熙下旨,将她赐给自己做侧福晋。 两人随意闲聊着,说着说着,胤禛忽然提起家中事,语气落寞。 “福晋疏远我,弘晖病着,父子间也无半分亲近。” 张晓闻言心头一怔,瞬间想起历史上的雍正,本就是爹不疼娘不爱,一生孤冷,而弘晖更是早夭,只是她记不清具体年份了。 她暗自轻叹,自己终究是自私的,明知历史既定无法更改,与其费心无力,倒不如顾好自己为先,再多的惋惜也无用。 她斟酌着开口安慰,“四爷,其实人生在世,许多人都只是陪你走一程的缘分,哪怕是父母妻儿,到最后也只能各自奔赴归途,唯有自己,才是能陪自己走到尽头的人。” 这番话听得胤禛心头豁然开朗,郁结消散不少。 他总觉得张晓的道理格外通透,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拘于情爱后宅,这般聪慧过人,倒让他愈发喜欢与她说话。 二人包厢内的对话,早已被胤礽安插在茶楼的小厮一字不落地听了去,转头便飞速禀报到了胤礽跟前。 另一边,康熙在乾清宫处理政务,百忙之中听闻弥生一直闷闷不乐,便宣他入殿。 细问之下才知是为了弘晖,康熙闻言心头一紧,弘晖虽比不上弥生,但也是他的孙儿,性子听话懂事,又与弥生交好,素来得他几分疼爱。 当即传旨,令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尽数诊治弘晖,不拘名贵药材,但凡能用的全都取来,务必保住弘晖性命。 弥生红着眼眶,哽咽着将当时情形一一禀明,说弘晖晕倒入热,生死未卜,四叔身为阿玛却半点不上心,还当众斥责四婶母哭闹,后来更是直接甩手离去。 “皇玛法,弘晖太可怜了,四叔不疼他,只有四婶母一人守着他。幸好有额娘陪着四婶母,不然四婶母定是撑不住的。” 他说着,泪珠滚落,“要是弥生躺在床上,阿玛对弥生不管不顾,只有额娘一人担忧,弥生定会又疼又难过的,弘晖此刻定也是这般心情。” 康熙听得龙颜大怒,当即命李德全去四贝勒府传旨,将胤禛即刻带回宫中。 彼时胤禛刚与张晓聊完,心情畅快地骑马回府,刚到府门口便撞见李德全,心头顿时一沉,不敢耽搁,连忙随他入宫。 乾清宫内,康熙当着弥生的面,对着他厉声痛斥。 “你可知罪?弘晖是你嫡长子,卧病在床生死未卜,你竟能心安理得地离去,只顾着在外头闲谈!难不成朕若病得要死,你也这般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胤禛慌忙跪地,“儿臣不敢!” “不敢?”康熙冷笑,语气愈发凌厉,“你自幼便喜怒无常,被朕斥责后,反倒愈发板着脸,性子冷得像块石头!这些年,你眼里只有算计,只有权势,半点血脉亲情都不顾念,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简直枉为人父!” 这番话字字诛心,胤禛深受打击,伏地不敢抬头。 康熙怒极,厉声吩咐:“即刻去守着弘晖!若是弘晖真有个三长两短,朕绝不会饶了你!” “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去!” 胤禛连连叩首,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踉跄,匆匆往外赶。 胤禛离去后,弥生依旧抽噎着,拉着康熙的衣角忧心问道:“皇玛法,弘晖真的会没事吗?” 康熙俯身,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温声安抚,“放心,有太医院一众太医在,弘晖定会吉人天相,平安无事的,莫要再难过了。” . 四福晋早已没了半分仪态。 一边对着长生天虔诚跪拜,乞求保佑儿子平安,一边守在弘晖床边,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手,哭着一遍遍唤他。 “弘晖,我的儿,你醒醒,快醒醒,额娘不能没有你啊……” 陈知画守在一旁,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也沉甸甸的,时不时便派人去催太医煎药诊脉。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最后一碗汤药喂下半个时辰,弘晖忽然轻轻动了动睫毛,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喜形于色,“福晋大喜!太子妃大喜!阿哥的烧终于退了,性命算是保住了!” 四福晋见状,喜极而泣,泪水汹涌而出,“醒了,我的弘晖终于醒了!” 弘晖声音微弱,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额娘,别哭,儿子没事了。” 四福晋连忙点头,哽咽着应:“好,额娘不哭,额娘就在这儿陪着你。” 弘晖缓缓转动眼珠,扫过四周,似在寻找什么。 四福晋心头一涩,以为他是在找胤禛,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见弘晖轻声问:“弥生哥哥呢?他怎么不在?” 陈知画温声回道:“弥生被你二伯带回毓庆宫了,他一直记挂着你,日日都在担忧,如今知道你醒了,定要高兴坏了。” 弘晖轻轻颔首,安心道:“那就好。” 见弘晖已然安稳,陈知画便起身告辞。 四福晋连忙起身相送,握着她的手满心感激,“今日多亏了二嫂守着我,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陈知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你好生照看弘晖,有什么需要便遣人去毓庆宫寻我。” 辞别四福晋,陈知画刚走出南书房,便见胤礽立在宫道上等着她。 她走上前,莞尔一笑,“倒是来得巧,莫不是知晓弘晖醒了,特意来接我?” 胤礽伸手牵住她的手,“刚出毓庆宫便得了消息,弘晖无事便好。你在这里守了大半日,定是累了。” 陈知画任由他牵着,二人并肩往毓庆宫而去。 回到毓庆宫,殿内只剩二人时,胤礽才将茶楼小厮禀报的事告知陈知画。 末了轻叹一声,“这胤禛,倒是藏得深,这般能沉住气,也难怪他最后能坐上那个位置。” 陈知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眸色沉静。 “那是从前的命数,如今可未必了。皇阿玛最看重血脉亲情,最厌弃冷心冷肺之人,今日弘晖一事,已然触了他的逆鳞,他绝不会让一个这般无情无义的人继承大统,否则他日反噬自身,悔之晚矣。” “何况张晓说的,不过是她知晓的那一条路,世间道路万千,历史从非一成不变,所谓结局,从来都是由胜者书写的。” 胤礽闻言,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说得极是。从前张晓说历史不可改,可如今看来,所谓既定的命数,未必不能凭我们自己的手,改写乾坤。” “皇阿玛尚在,储位未移,弘昳懂事争气,你我同心,这大清的江山,本就该是我父子的。从前张晓口中那所谓既定结局,不过是旁人的命数,轮不到来框定我胤礽的路!” 陈知画抬眸望他,眸中映着他的身影,温婉里藏着坚定,笑着颔首。 “我也不信。” “你说的是,命数从不由天定,只在人为。张晓知晓的那些过往,于我们而言不是枷锁,反倒是先机。只要我们稳扎稳打,护好弘昳,笼络人心,守住圣心,这天下,终会是我们的。” 窗外秋风渐歇,斜阳透过窗棂洒入殿内,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第57章 陈知画57 胤禛赶到时,弘晖正靠在软枕上喝着清粥,脸色虽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 四福晋守在床边,一勺一勺细心喂着,见他进来,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只淡淡瞥了一眼,连起身见礼都透着几分怠慢。 胤禛心头压着怨气,先前在乾清宫被康熙当着弥生的面痛斥,本就憋闷,偏四福晋在陈知画和太子面前半分不肯帮他圆场,反倒附和着赶他走,如今又见她这般冷淡模样,怒意更甚。 可他转念一想,眼下康熙尚在气头上,自己必须摆出尽心尽责的好丈夫、好父亲模样,方能挽回圣心,再多不满也只能暂且压下。 弘晖抬眼瞧见他,想起昏迷中隐约听见的他斥责额娘、淡漠离去的话语,心里难免酸涩,却还是强撑着轻声唤道:“阿玛。” 胤禛快步上前,面上挤出几分温和,抬手虚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就好,身子还弱,且安心躺着好好休养。”正说着,婢女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胤禛便伸手接了,“我来喂你。” 他从未亲手照看过人,握着药碗的手都带着几分僵硬,舀药的勺子晃悠悠的,险些洒出来。 四福晋见状,眉头微蹙,伸手便接了过来,“还是妾身来吧。” 胤禛愣了愣,顺势将药碗递过去。 看着四福晋熟练地吹凉汤药,一勺一勺送到弘晖嘴边,动作轻柔又周到,心里莫名添了几分烦躁。 他生硬道:“终究是你身子底子太差,等病彻底好了,阿玛带你去演武场骑马,好好练练筋骨。” 弘晖下意识看向四福晋,见她脸上并无不悦,才轻轻点头,小声道:“好,谢谢阿玛。” 胤禛见状,脸色稍缓,微微颔首,“安心养着便是。只是你如今醒了,一直滞留宫中终究不合规矩,该早些回府才是。” “弘晖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很,经不得车马颠簸,实在不宜挪动。”四福晋头也不抬,只顾着替弘晖擦去嘴角药渍,“妾身方才已求过太子妃,允了咱们明日再回府。” 胤禛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刚想反驳,可一想到康熙的雷霆之怒,便硬生生压下了火气。 “也好,那就明日再回,切不可再耽搁。” 待到暮色四合,胤禛自觉留在宫里多有不便,便起身道:“我先回府,提前让人把弘晖的卧室拾掇得暖和些。” 四福晋没应声,算是默许了,只专心守着弘晖,连送都未曾送他一步。 胤禛见状,脸色愈发难看,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烛火摇曳,映得四福晋眉眼柔和了许多。 弘晖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开口:“额娘,阿玛是不是不喜欢我?” 四福晋心口一揪,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温声道:“别胡思乱想,你是阿玛的嫡长子,他怎会不喜欢你?只是他对你寄予厚望,盼着你能顶天立地,性子又素来冷淡,不擅表露罢了。” “可不是这样的。”弘晖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阿玛会陪弟弟们玩耍,却从来没有陪过我一次。太子二伯对弥生哥哥也是寄予厚望,可二伯会陪弥生哥哥习文骑射,还会悄悄带他出宫去逛庙会、吃点心,从来不会对他冷着脸。” 四福晋闻言,一时语塞。 儿子年纪虽小,却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何必再替胤禛找那些苍白的借口。 她轻轻拍着弘晖的背,声音温柔又坚定,“没关系,阿玛不陪你,还有额娘。额娘会把全部的爱都给你,日日陪着你,护着你。” 弘晖抬起小脸,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认真道:“其实儿臣很幸运,比阿玛还要幸运。” 四福晋一怔,低头问道:“这话怎讲?” “因为儿臣有额娘全部的爱呀。”弘晖伸手抱住她的脖颈,轻声道,“可阿玛什么都没有,玛嬷不疼他,皇玛法也总斥责他,连弟弟们也不敢亲近他。玛嬷见了我,也从没有好脸色,可额娘眼里只有我,弥生哥哥也总护着我,对我最好。” 四福晋鼻尖一酸,泪水险些落下来。 她紧紧抱着儿子温热的小身子,哽咽着笑道:“是,额娘也很幸福,有我的弘晖在身边,便是额娘这辈子最圆满的事了。” 窗外夜色渐深,宫里的风渐渐静了,唯有屋内的暖意,一点点漫进母子二人的心底。 . 碍于康熙的威势,胤禛收敛了所有冷硬,日日都往内院跑。 晨起会过问四福晋的饮食用度,傍晚必去陪着弘晖读书习字,面上瞧着关怀备至、父爱满满。 可母子二人心里都透亮,那些温和的神色、关切的话语,全是做给外人看的戏码。 夜里,四福晋握着弘晖微凉的手,轻声叮嘱:“他终究是你阿玛,往后咱们母子在这府里立足,事事都要靠着他。哪怕心里不痛快,面上也得装得妥帖,万不可将情绪露在脸上,免得落人口实,徒增祸端。” 弘晖虽年幼,却早慧,重重颔首应下,“儿子记住了,定不叫额娘为难。” 先前弥生偷偷来看他时,曾凑在他耳边说过。 “弘晖,你且先忍着,好好养身子、学本事,等将来咱们都有能力了,不必再看旁人脸色,再去遵从自己的心意便是。” 这话弘晖一直记在心里,成了他藏在委屈里的一点盼头。 胤禛与胤禩的贝勒府相邻,府中动静素来传得快,弘晖大病一场又侥幸痊愈的事,也传到了八贝勒府。 张晓得知后,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历史上的弘晖好像是七、八岁便夭折了,难不成就是这一年? 她越想越心慌,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巧的是,几日后她出宫闲逛,又在老地方遇上了胤禛。 寒暄几句后,她状似随意地问起弘晖的病情。 “四爷,听闻弘晖阿哥前些日子病得凶险,如今可好些了?” 胤禛眉眼微松,淡淡道:“劳你挂心,万幸太医救治及时,已然痊愈,现下正安心休养。” 张晓连忙点头:“没事就好,阿哥吉人天相。” 可回了八贝勒府,她心里的疑惑半点没消。 按她熟知的历史,弘晖本就该折在这场病里,怎么会好端端活下来? 她反复琢磨,终究只能安慰自己。 定是历史不会轻易改变,许是劫难未到,弘晖的事还在往后,眼下暂且无碍。 这般一想,她便彻底放下心来,不再纠结此事,依旧日日出府,和诸位阿哥凑在一起称兄道弟,没心没肺地混着日子。 第58章 陈知画58 这日,张晓刚把嬷嬷教的规矩应付过去,正瘫在榻上歇着,门外小厮便匆匆来报,说是十三阿哥胤祥差人送了帖,邀她出去临街茶肆喝茶。 张晓本就不耐府中拘束,见了帖子当即眼睛一亮,忙换了身粉色旗装,嘱咐春桃守院,便兴冲冲地赴约去了。 胤祥一身宝蓝色衣服,立在茶肆门口,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全然没有深宫皇子的沉郁,倒像个向往江湖的侠客。 他最是通透洒脱,能听懂张晓那些跳脱世俗的新奇想法,不笑她离经叛道,反倒觉得新鲜有趣。 二人相见恨晚,早已互相引为知己。 茶过三巡,胤祥忽然笑说要带她见个投契的朋友,不由分说拉着她穿街过巷,左拐右拐进了一家僻静雅致的酒楼。 大堂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位青衣女子,鬓边簪着一朵素雅的白玉兰,眉眼温婉如水,气质娴静淡然。 见二人进来,女子起身浅笑,声音轻柔。 “这位想必就是若曦姑娘吧?果然如十三爷所言,是个活泼明媚的姑娘。” 张晓疑惑,“这位是?” 胤祥介绍道:“她叫绿芜,绿芜墙绕青苔院的绿芜,是我交心的朋友。” “绿芜姑娘好。”张晓笑着颔首,转头看向胤祥,眼底满是打趣,“十三爷藏得够深,竟有这般风姿卓绝的朋友。我瞧着,该是红颜知己才对。” 胤祥爽朗一笑,“绿芜虽是怡红院的雅妓,却心性通透,最是懂我。” 张晓猛地一怔,雅妓二字属实出乎她意料,她竟从未想过,堂堂十三阿哥的知己,会是这般身份。 胤祥瞧出她的惊讶,挑眉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可?” 绿芜垂眸敛去眼底的局促,只当她是满清贵女,定和旁人一般鄙夷自己的出身,默默退后半步,沉默不语。 谁知张晓当即摇头,语气坦荡,“怎么会!古往今来,杜秋娘才情卓绝,梁红玉巾帼不让须眉,严蕊更是傲骨嶙峋守气节,女子的出身身份从不是评判人的标准,重要的是胸中丘壑、心中气节。绿芜姑娘气质温婉,能得十三爷这般看重,定然有过人之处,我只是略感惊讶罢了。” 绿芜猛地抬眸,眼中满是动容,与胤祥相视一笑,轻声道:“今日一见,才算明白十三爷为何总对若曦姑娘赞不绝口。” “我就说我没看错你。” 胤祥笑意更甚,当即唤来小二备了酒菜,三人围坐一桌,把酒言欢,聊得好不投机。 没多时,一伙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簇拥着走进酒楼,眼尖地瞥见绿芜,当即满脸轻佻地上前。 “哟,这不是怡红院的绿芜姑娘吗?这等清雅地界,也是你一个妓女能踏足的?” 张晓闻言瞬间动怒,猛地站起身,冷声道:“酒楼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凭什么她不能来?” 为首那人见她只是个年轻姑娘,愈发轻视,嗤笑一声,“想必你也是和她一路的,不过是些风尘货色,也敢在此多嘴?” 这话彻底戳中张晓的底线,她当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却被胤祥和绿芜双双拦下。 胤祥眼底笑意尽散,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人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扇得踉跄几步。 “你敢打我?!”那人又惊又怒,当即就要招呼人手反扑。 张晓冷声喝止:“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十三阿哥,你确定要和十三爷动手?” 胤祥随即露出腰间玉佩,玉上蟒纹清晰,质地莹润,乃是皇家亲赐的信物。 那些人见状脸色骤变,瞬间瘫软在地,连连跪地求饶。 “给马尔泰格格道歉。”胤祥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众人忙磕头如捣蒜,“马尔泰格格恕罪,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张晓却冷着脸不松口,扫过众人,“我可受不起你们这虚情假意的歉意,还要给绿芜姑娘道歉。” 众人面露难色,皆是迟疑不肯开口。 张晓转头看向胤祥,语气坚定,“十三爷,他们这般歉意,我绝不接受。” 胤祥当即沉声道:“还不快照做!” 众人不敢再违逆,连忙对着绿芜磕了头,低声赔罪。 张晓见此才颔首罢休,胤祥冷哼一声,喝令他们滚出去,一伙人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离。 绿芜满心愧疚,对着张晓福身致歉,“若曦姑娘,都怪我,连累你受此惊扰。” “与你无关,错的本就不是你。”张晓连忙扶起她。 胤祥也附和道:“是他们自取其辱,不必放在心上。” 三人重新落座,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依旧畅聊不休。 而那伙世家子弟离开酒楼后,心中怨气难平,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怨怼自己竟要向一个妓女低头。 这话恰好被一直悄悄跟在张晓身后的春桃听了去。 春桃不敢耽搁,立马寻到胤礽安插在京中的线人,将此事飞速传往毓庆宫。 不过半日功夫,十三爷与马尔泰格格同一名妓女在酒楼把酒言欢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胤禔一党本就紧盯太子一系众人的错处,见此良机当即推波助澜,添油加醋地散播流言,将此事说得愈发不堪,直言皇室颜面尽失。 消息很快传入康熙耳中,他勃然大怒,拍案斥骂胤祥行事荒唐。 待问清马尔泰若曦是谁,得知是胤禩侧福晋的妹妹,还是在册待选秀女时,更是怒不可遏,痛斥此举伤风败俗。 康熙当即传召胤祥。 乾清宫内,龙颜大怒,厉声呵斥他不务正业、沉迷风尘,与妓女厮混,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胤祥本以为皇阿玛召见是有要事嘱托,满心欢喜而来,却被劈头盖脸骂得抬不起头,心头又慌又痛,只剩满心委屈。 问及张晓时,胤祥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皇阿玛,是儿臣执意带若曦姑娘去见绿芜的,此事与她无关,皆是儿臣的错,害了她。” 可康熙根本不听,沉声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若守规矩,怎会随你与风尘女子为伍?一个待选秀女,整日在外游荡,毫无闺阁仪态,伤风败俗,水性杨花!” 当即下旨,撤销马尔泰若曦的选秀资格,又传口谕斥责胤禩治家不严,连自己的小姨子都管束不住。 此旨一出,满宫哗然。 胤祥震惊不已,胤禛、胤禩、胤??、胤祯等人也皆是难以置信。 胤祯性子最急,第一时间寻到胤祥的府邸,恰好胤禛也在。 他一进门便对着胤祥怒声质问:“十三哥!你糊涂啊!你为何要带若曦去见那个妓女?你难道不知晓,这对她一个待选秀女而言,是灭顶之灾吗?是你害了她!” 胤祥满脸悔恨,“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他们二人认识……” “不是这样是哪样?”胤祯怒目圆睁,“你难道不清楚,待选秀女与妓女往来,会招来多少非议?会毁了她的名声乃至一生!你这是狡辩!” 胤禛素来与胤祥交好,见状忙上前劝和,替胤祥说几句公道话,谁知反倒被胤祯怼得哑口无言。 “老四!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若曦落到这般境地,他难辞其咎!” 说罢,怒气冲冲地甩袖而去。 胤禛看着满心自责的胤祥,轻叹一声。 纵然心中也觉得胤祥此举不妥,可事已至此,再多指责也无济于事,只沉声道:“眼下多说无益,想想该如何挽回吧。” . 另一边,八贝勒府内,胤禩刚领了康熙的斥责口谕,又听闻张晓选秀资格被撤,终于知晓前因后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心怒火。 他万万没想到,张晓竟会这般不知轻重,去与一个风尘女子为伍,最重要的是连累自己也被皇阿玛如此训斥。 传旨太监刚走,明慧便冷笑出声。 “我早就说过,这丫头性子野,必须严加管教,你偏不听!如今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不仅毁了自己,还连累你被皇阿玛斥责,丢尽了八贝勒府的脸面!” “够了!” 胤禩烦躁地呵斥一声,明慧见他到了此刻还偏袒张晓,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张晓一眼,转身便拂袖离去。 张晓立在一旁,轻声道:“八爷,我可以解释。” 话音刚落,若兰便红着眼眶快步走来,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失望与痛心。 “若曦!你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你可知外头的流言传得多难听?选秀资格没了,你的名声彻底毁了!马尔泰氏的族人也会因你蒙羞,你……你是要气死我吗?” 张晓心头一酸,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却被若兰猛地躲开。 若兰扶着巧慧的手,满眼决绝,转身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说。 胤禩叫住欲追上去的张晓,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为何要去?为何要与她为伍?” “我一开始不知道绿芜姑娘在那里,是十三爷带我去的。”张晓急声道。 “那知晓她的身份后,为何不走?”胤禩追问。 张晓抬眸,眼神坦荡,“因为她是十三爷的朋友,她性子温婉通透,待人真诚,我很喜欢她。而且我从不觉得,妓女就低人一等,人人生而平等,绿芜姑娘沦为雅妓,从不是她的错。” 胤禩闻言骤然怔住,随即眼中满是失望。 从前他觉得张晓鲜活明媚,像极了年轻时的若兰,如今才觉自己有多愚蠢,她这般离经叛道,根本不配与若兰相提并论。 他沉默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可眼底的失望却如针一般,刺得张晓心口生疼。 张晓看着他的眼神,鼻尖一酸,“我本以为,八爷不是寻常的皇室贵胄,与那些拘泥于身份等级的人不同,可原来,你终究也是这般人。” 她曾满心敬佩他的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以为他会懂自己的想法,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是皇子,骨子里的等级尊卑,从未真正消失过。 胤禩满脸不解,明明是她做错了事,为什么要对自己露出失望的眼神? 张晓没再说话,只摇了摇头,转身便快步去追若兰。 可若兰早已回了院落,将房门死死锁住,任凭张晓在门外如何敲门呼喊,屋内都毫无回应。 春桃连忙上前,轻声劝道:“格格,您别敲了,侧福晋此刻正在气头上,等她消了气,咱们再好好解释。” 张晓转头看向春桃,眼眶通红,“春桃,我真的做错了吗?为什么姐姐不理我?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怪我?” 春桃连忙摇头,“格格没错!格格从来都没错!格格待奴婢极好,从不把奴婢当下人看,真心实意把奴婢当人看待,绿芜姑娘若是个好姑娘,格格与她相交有何不妥?只是侧福晋一时转不过弯来,等想清楚了,定会原谅格格的。” 这一番话,是张晓自此事发生后,听到的唯一一句支持与鼓励。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难过瞬间有了出口,她鼻头一酸,眼眶更红,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至少,还有人懂她,信她。 第59章 陈知画59 胤??刚听闻张晓选秀资格被撤的消息,当即一拍桌子就要往外冲。 脚步刚迈过门槛,就被胤禟伸手死死拦住。 “你要去哪?”胤禟眉头紧蹙,“难不成要去找马尔泰若曦?” 胤??挣了挣胳膊,急声道:“她如今落了难,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定然不好受,我得去看看她!” 胤禟冷笑一声,力道又重了几分。 “看她?你可知皇阿玛正因这事雷霆大怒?此刻凑上去,若是被皇阿玛知晓,只会迁怒于你!再者,皇阿玛金口玉言下了旨,撤了她的选秀资格,难不成还能轻易收回成命?她出事前是跟着十三弟厮混,从头到尾没想着寻你,可见人家对你半分没意思,你热脸贴冷屁股做什么?别再去自讨没趣了。” “可她现在需要人陪着……”胤??声音弱了几分,满心不甘。 “京中想凑上去的、想踩一脚的都有,不缺你一个。”胤禟语气不耐,直接拽着他往回走,“安分待在府里,别给咱们惹祸,这事咱们插不得手。” 胤??望着府外的方向,满心焦灼,最终还是垂了垂眸,沉默着不再挣扎,只剩满心的无力。 . 胤祯这边,换了身常服正要偷偷出宫,刚到永和宫门口,就被德妃堵了个正着。 德妃早暗中派人查过马尔泰若曦,待查到她不仅和胤祯过从甚密,还频繁与胤禛、胤祥等多位阿哥往来,当时便吓得心都揪紧。 此刻见胤祯这般模样,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站住!你要去哪?”德妃厉声喝止,脸色沉得难看。 胤祯神色一慌,强装镇定道:“儿臣就是出宫逛逛。” “逛逛?是要去找那个马尔泰若曦吧?” 德妃语气尖锐,半点不留情面。 “我告诉你,不准去!那女子不守妇道,一个待选秀女整日周旋在诸位阿哥之间,如今更是闹出与风尘女子厮混的丑事,丢尽脸面,连皇上都厌弃她,撤了她的选秀资格,她根本配不上你!从前我便没考虑过让她做你的侧福晋,如今更不可能!” 她上前一步,盯着胤祯的眼睛。 “你若此刻敢去见她,便是公然挑战皇上的权威!皇上本就对皇子结党、私交外女忌讳颇深,你这一去,惹得皇上龙颜大怒,往后还想不想要皇上的喜爱了?” 这话精准击中胤祯的软肋,他对张晓虽存着几分好感,却远没到甘愿忤逆康熙、赔上自己圣心的地步。 心底的那点念想瞬间被掐灭,他垂眸应道:“儿臣知道了,不去便是。” 见他安分下来,德妃才松了口气,转身便吩咐宫人,加紧筛选此次选秀的秀女,务必给胤祯挑一位家世清白、端庄得体的福晋,断不能再让旁的不三不四的女子近身。 胤祯默默立在原地,望着窗外,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怅然,却终究没再提出宫的事,安安分分守在了永和宫。 . 八贝勒府的小院里,张晓趴在桌上写了封信,字迹潦草却带着急切,托人辗转送到陈知画手中,字里行间满是无助,只盼着能与她见一面。 不多时,回信便传了回来。 陈知画在信中言明,让她去郊外的静心寺相见,那里僻静,不易被人察觉。 张晓揣着信,心头稍稍安定,趁着府中众人自顾不暇,又嘱咐春桃守在院中,若是有人问起便说自己身子不适卧床休息。 而她自己则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素布裙,避开府中耳目,从角门偷偷溜了出去,一路快步赶往郊外的静心寺。 . 静心寺的禅房静谧清幽,檀香袅袅。 陈知画携着采薇刚踏入,便见张晓正孤零零地坐在蒲团上,眼底满是红丝,显是等候多时了。 陈知画快步上前,面上满是关切,轻声问:“若曦,你没事吧?” 张晓一见她,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红着眼眶哽咽。 “知画姐姐,我真的不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绿芜姑娘沦落风尘从不是她自己选的,她心性那样好,我与十三爷也只是君子之交,不过是同桌喝了杯酒,为何所有人都要这般侮辱我,连姐姐和八爷都不肯信我?” 陈知画心底暗自嗤笑,只觉张晓真是个蠢货,事到如今还拎不清局势,只顾着纠结对错,全然不知深宫贵胄最忌的便是颜面与非议。 可面上半点不显,反倒柔声安慰。 “你什么都没做错,本就没错。男女之间有纯粹的知己情,旁人不懂是他们浅薄,绿芜身世飘零,本就是个苦命人,你与她相交,是心善,何来过错?” 这番话精准戳中张晓的软肋,她再也忍不住,泪珠滚滚落下。 陈知画取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泪水,轻声道:“难受就哭一场吧,别憋着,哭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张晓埋在她肩头放声大哭,将众人的指责、失望,内心的无助尽数哭了出来。 陈知画静静陪着,一手轻拍她的后背,一手耐心替她擦着眼泪,动作温柔又贴心,待她哭声渐歇,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姐姐不肯听我解释,八爷看我的眼神满是失望。我真的不想待在这贝勒府了,我想回家,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既来之则安之。”陈知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眼前的困境不过是一时的,熬过去就好了。你听我的,这段时日就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小院里,莫要再到处乱走,免得再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了把柄。况且还有几位阿哥与你交好,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不提阿哥倒罢,一提张晓便气不打一处来,眼眶又红了几分。 “交好?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我总算看清楚了,我不过是个卑微奴才,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咱们之间的身份地位,从来都是云泥之别,所谓的交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或许他们有苦衷呢?”陈知画循循善诱,“如今皇上龙颜大怒,他们若是贸然来看你,岂不是自寻死路?只会让皇上更生气,反倒连累了你。等这风波过了,他们定然会来找你的,放宽心,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张晓垂眸苦笑一声,“随便吧,反正那秀女我本就不稀罕,现在不用选秀了,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你能这么想便好。”陈知画浅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今日这事看着是祸事,说不定往后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福分,不必太过忧心。” 有了陈知画这番安慰,张晓心头的阴霾散了大半,神色也轻快了些。 陈知画话锋一转,状似无意道:“而且你也说了,未来能执掌大局的是四爷。眼下皇上虽对他有不满,却无伤根本,只要你好好和四爷打好关系,往后的日子定然能安稳顺遂。” 张晓闻言心头一震,只觉陈知画说得极有道理,瞬间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辞别陈知画后,张晓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往日常与胤禛偶遇的茶楼外。 抬眼便瞥见二楼那间熟悉的包厢敞着窗,胤禛正端坐其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晓心头一跳,当即快步拾级而上,推门而入。 “四爷,您今日也是来喝茶的?”张晓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胤禛抬眸望她,眼底情绪难辨,缓缓开口:“不是,我是来等你的,恰好,你也来了。” 张晓心底骤然一暖,鼻尖微酸,“我还以为,四爷也会和旁人一样,与我划清界限。” “十三弟被皇阿玛禁足在府中,不得外出,特意托人传信给我,让我代他向你致歉。”胤禛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安抚,“此事本就与你无甚干系,是他思虑不周。” 张晓连忙摇头,“这事不怪十三爷,也不怪四爷,清者自清,旁人的闲话,我慢慢便不在意了。”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胤禛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姐姐还在气头上,我得留在府里等她消气,这段时间我定会安分守己,待在小院里,绝不再到处乱跑给人添麻烦。”张晓轻声应道。 胤禛颔首,“这是最好的法子,你不必太过担心,凡事有我。” 张晓正欲道谢,却听见胤禛忽然开口:“你可愿意等我?” 张晓一愣,满脸茫然,“四爷,您说什么?” “你虽没了秀女身份,但等这场风波平息,我会亲自求皇阿玛恩准,纳你入府做我的妾室。” 胤禛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他自觉这话一出,张晓定会满心感动。 张晓彻底惊住了,她虽一心想讨好这位未来的雍正帝,却从未想过要以身相许,做他的妾室。 可转念一想,陈知画的话犹在耳畔,若答应下来,便有了未来帝王的庇护,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便有了底气。 等胤禛日后登基,她再求他放自己离开,顺带护住姐姐和胤禩,岂不是两全其美? 思虑片刻,张晓抬眸,眼神坚定,“我愿意等。” 胤禛大喜过望,上前一步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张晓僵在他怀里,心里五味杂陈。 另一边,陈知画回到毓庆宫。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采薇替她拆卸发间珠翠。 不多时,胤礽便推门而入,抬手示意采薇退下。 他缓步走到她身后,亲自替她取下最后一支玉簪,轻声问道:“那张晓,是什么反应?” 陈知画望着铜镜中二人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和我预期的一模一样,也和爷说的一般,是个看不清局势的蠢货,满心只有委屈,半点不懂审时度势。” “这种人,留着不能为我们所用,却恰好能派上别的用场。”胤礽语气阴鸷,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正好借她,再彻底搅翻这京城的水,让胤禩、胤禛他们自顾不暇。” 话音刚落,采薇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躬身禀报。 “太子爷,太子妃娘娘,底下人回报,马尔泰格格离开静心寺后,去了茶楼见了四爷。四爷说要等风波过了,求皇上恩准纳她为妾,马尔泰格格应下了。” 陈知画闻言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胤禛竟对这个张晓动了真心思。” 胤礽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朗声大笑,“如此正好!孤已然想到一计,定能让胤禛、胤禩这些人,彻底都翻不了身!” 第60章 陈知画60 自那日以后,张晓果真依着陈知画的话安分守己,总往若兰的院落去。 起初若兰一心扎在小佛堂里念经礼佛,任凭张晓在门外如何柔声呼唤、低声致歉,都闭门不纳,连半句回应也无。 可张晓半点不气馁,日日准时过来,或是亲手炖了温热的汤羹送来,或是捧着抄好的经文静候在外。 认错的话翻来覆去说得恳切,讨好的模样也满是真诚。 日子久了,若兰本就不是心硬之人,念及她孤身一人在这府中,又遭逢这般变故,心肠终究软了下来,对她的态度渐渐缓和,终是肯开门见她,虽话少,却也肯收下她送来的东西。 张晓这边刚缓和了与若兰的关系,八贝勒府里因她而起的冷清还未散去。 先前胤禟、胤??、胤祯几人常来府中走动,可自她选秀资格被撤、流言四起后,几人便再未踏足。 胤禩心下清楚其中关节,唯恐因此疏远了几位兄弟,正急着寻机会缓和关系。 一个月后便是胤??的生辰,当即寻了机会主动找上胤??。 “十弟,下月便是你的生辰,今年这生辰宴,不如便交由我来办,一应开销全由八贝勒府出,不用你花一分钱。”胤禩语气温和,满是诚意。 胤??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行?生辰宴怎好劳烦八哥破费,还是我自己来筹备便是。” “你我是兄弟,情同手足,办一场生辰宴罢了,算不得什么。”胤禩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恳切,“你只管安心等着赴宴,其余的都交给我。” 胤??心里蠢蠢欲动,他本就盼着借生辰宴能见张晓一面,可一想起先前胤禟拦着他、不让他去见张晓的模样,又不免犹豫,生怕胤禟不高兴。 正踌躇间,胤禟恰好推门而入,显然是特意来找胤??的。 胤??见状,当即把胤禩要为他办生辰宴的事说了出来,胤禩也顺势笑着附和,细说自己的安排。 没成想胤禟闻言半点没有反对,反倒爽快点头,“既然八哥有心,那便依八哥的意思办。” 胤??喜出望外,脸上瞬间绽开笑意。 胤禩见状笑道:“九弟、十弟放心,我定然把这场生辰宴办得热热闹闹,不让十弟失望。” 胤??按捺住心头欢喜,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八哥,届时府里的人,想来都会出席吧?若曦她……也能来吗?” 胤禩笑意不变,颔首应道:“自然是能的,都是府里的人,这般场合,少不得她。” 待胤禩告辞离去,胤??才拉着胤禟追问:“九哥,你今日怎的这般痛快就同意了?先前你不是还不让我靠近若曦吗?” 胤禟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有人出钱出力替你办生辰宴,省了我不少心力,何乐而不为?至于其他的,左右不过一场宴席,掀不起什么风浪。” 胤??闻言顿时笑开了花,连连道:“还是九哥想得通透,多谢九哥!” 回到贝勒府,胤禩当即做了决定,令若兰与张晓一同操办胤??的生辰宴。 这话一出,明慧当即沉了脸,满心不悦。 “府中大大小小的宴席,哪次不是妾身亲自打理?十弟是温禧贵妃之子,身份尊贵,他的生辰宴,贝勒爷竟让一个侧福晋和一个被皇上厌弃的人出面操持,传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咱们贝勒府?” 明玉也在一旁替姐姐打抱不平,尖声道:“就是!马尔泰若曦名声尽毁,皇上都厌弃她,让她办宴,岂不是丢十爷的脸面?姐姐才是正经福晋,这事本就该由姐姐做主!” 胤禩脸色一沉,“这里是八贝勒府,凡事由我做主。明慧,你管好自己和明玉,莫要再多言。” 明慧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满心委屈与不甘。 可她素来爱慕胤禩,不愿违逆他的心意,纵使心里百般不舒服,也只能咬牙忍下,连带着让明玉一并收敛脾性,不许再胡言乱语。 若兰得知以后,满心惶恐,连忙道:“爷,妾身素来不擅打理这些宴席,更何况十爷生辰宴贵客众多,妾身身份尴尬,再加上若曦……怕是难以胜任,也实在不合规矩。” 胤禩却执意坚持,温声道:“这事我已决定,你只管放手去做,有我在,出不了差错。况且,这也是十弟的意思,他特意提了,盼着若曦能出面帮忙。” 若兰闻言心头一动,她知晓胤??对若曦的心意,如今若曦名声受损,选秀资格被撤,前路迷茫,若能得胤??这般真心相待,往后也算有个归宿。 这般想着,她心头的顾虑渐渐消散,轻声应道:“既如此,妾身定当尽心竭力,把十爷的生辰宴办好。” 若兰将打理生辰宴的事同张晓说清,末了再三叮嘱,让她此番务必谨言慎行、好好表现,莫要再出半分岔子。 张晓听着若兰的全盘打算,心里满是不情愿,她素来知晓胤??的心意,偏自己对他半分情意也无,这般刻意周旋只觉浑身不自在。 可一想到自己费了许久功夫才缓和与若兰的关系,哪里敢再直言反驳惹她生气,只得压下满心抵触,乖乖应了下来。 只是这事牵扯甚广,她既已应下胤禛的等待,便怕这事传到他耳中惹他不快。 思来想去,还是提笔写了一封短笺,悄悄让人递去四贝勒府。 胤禛收到信后,心中自然不悦,他本就不愿张晓再与其他阿哥有过多牵扯,更何况是对她心思昭然的胤??。 可转念一想,生辰宴是八贝勒府操办,张晓推脱不得,便只能耐着性子回了信,让她届时收敛锋芒,莫要太过出挑,安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 陈知画在寿康宫陪着太后闲话。 不多时,宜妃便进来了,笑着给太后请安,“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手免礼,笑着让她落座,“来得巧,刚正说着话呢。” 几人闲谈几句,便绕到了胤??身上。 宜妃语气里满是操心,“下月便是十阿哥的生辰了,他和九阿哥同岁,胤禟都早已娶妻生子,府中嫡福晋端庄持家,子嗣安稳,偏就十阿哥,府里只有几位妾室,连个正经嫡福晋都没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该给他选位嫡福晋了。” 太后闻言深以为然,缓缓点头,“你这话在理,他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有位嫡福晋坐镇府中,打理家事。眼下选秀还没结束,从在册秀女里择一位家世品性皆优的便是。” 宜妃眼睛一亮,连忙接话,“说起这事,安亲王太福晋前些日子还特意跟臣妾提过,她家的小外孙女郭络罗明玉,正是八福晋的亲妹妹,年纪比十阿哥小两岁,自小在府中教养得极好,懂礼貌知礼数,琴棋书画虽不精通,却也样样略通,最难得的是,她和十阿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性情也合得来,配十阿哥再合适不过了。” 太后捻着佛珠,沉吟片刻,“郭络罗家的姑娘,家世是够的,只是皇上那边是什么意思?” “臣妾前些日子趁着侍驾,特意跟皇上提了一嘴,”宜妃笑意温和,“皇上虽没明着应下,却也没反对,想来是不抵触的。” 太后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陈知画,温声问道:“知画,你素来有分寸,这事你怎么看?明玉那孩子,你也见过几次,配十阿哥可行?” 陈知画微微颔首,笑意温婉得体,“回皇玛嬷,十弟性子爽朗直率,明玉格格娇俏灵动,二人自小相识,知根知底,相处起来定然和睦无嫌隙,郭络罗家又是名门望族,于十弟而言,确实是桩好姻缘。” 宜妃当即笑开了,“可不是嘛!臣妾也是这么想的,明玉那孩子模样周正,性子也讨喜,定能和十阿哥好好过日子。” 太后笑着点头,“既如此,等皇上来给哀家请安,哀家便跟他提一声,这事若是能成,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宜妃喜不自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太后娘娘!” 一旁的陈知画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静默不语。 第61章 陈知画61 又陪着太后和宜妃说了会儿话,陈知画便适时起身告退。 “皇玛嬷,孙媳还有些事,便不多打扰,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您。” 太后点头应下,嘱咐她路上小心,宜妃也笑着送了她两步,便留步陪着太后等候康熙。 陈知画带着采薇转身出了寿康宫,循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彼时秋意正浓,御花园中各色菊花竞相盛放,姹紫嫣红开得热烈,看得人心头舒畅。 刚在菊丛旁立了片刻,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胤禟快步上前,恭敬屈膝行礼,“臣弟见过太子妃娘娘。” 陈知画侧身回礼,温声道:“九弟免礼,这是要往何处去?” 胤禟直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刚去翊坤宫给额娘请过安,府中无事,便想着来御花园散散心,倒没想到会遇上二嫂。” 陈知画闻言心底微动,方才在寿康宫分明见宜妃陪着太后,并未回翊坤宫,想来胤禟这话是托词。 可她面上半点未显,依旧笑意温婉,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原来如此,近来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九弟倒是会寻去处。” 胤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菊丛,轻笑一声,“也是偶然想着过来瞧瞧,只是可惜了,园中那几株上好的绿菊,前些日子刚被皇阿玛挪去了密贵人宫里,二嫂今日怕是无缘一见了。” 陈知画微微蹙眉,眼中疑惑,“九弟怎知我偏爱绿菊?” 胤禟心头咯噔一跳,暗悔失言,面上却依旧镇定,从容道:“往日偶然撞见二嫂在御花园赏菊,总对着绿菊多看几眼,便记在了心里。” 陈知画莞尔一笑,“原来如此,九弟倒是观察得细致入微。旁人都说八弟性子最是体贴周到,今日看来,擅长经营的九弟,倒是半点不遑多让。” 胤禟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问道:“旁人皆说臣弟满身铜臭,醉心生意往来有失皇子体面,二嫂便不这般觉得?” “这话就偏颇了。”陈知画笑意不变,语声清冽,“若无银钱周转,这宫中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从何而来?寻常人家的生计又如何维系?金钱本就重要,却非无可替代。只要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将钱财花在赈灾济贫的善事上,那满身的便不是铜臭味,反倒是干净纯善的气息。” 胤禟望着她温润含笑的眉眼,心头微动,脱口问道:“那在二嫂眼中,臣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知画看着他,语气诚恳,“九弟便是我口中这般,取财有道、心存善念之人。” 二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胤礽身着明黄色常服,缓步而来,身姿挺拔,自带威仪。 胤禟与陈知画连忙上前见礼,胤礽径直伸手扶住陈知画,语气关切。 “怎的还在此处逗留?孤听闻你来了御花园,从御书房出来便径直寻来了。” 陈知画依偎在他身侧,笑意温婉,“妾身若是早早回毓庆宫,爷特意寻来,岂不是要落空了?” 胤礽眼底漾开暖意,伸手拂去她的碎发,“太子妃说得是,这般看来,你我倒是有缘,这份缘分本就是命中注定。” 陈知画笑着瞥了他一眼,轻声提醒:“爷光顾着同妾身说话,倒忘了九弟还在一旁跪着呢。” 胤礽这才似是想起胤禟,神色恢复了几分太子的高傲,淡淡抬手,“起来吧。” “谢太子二哥。”胤禟起身,目光扫过二人相携的模样,当即躬身道,“臣弟瞧着二哥与二嫂情意深厚,便不多在此处打扰了,先行回府。” 胤礽高傲颔首,未再多言。 陈知画则浅笑颔首,“九弟慢走。” 胤禟再次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去。 待他走远,胤礽才说:“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回毓庆宫。” 陈知画温顺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回走。 . 回到毓庆宫,殿内宫人尽数退下,胤礽径直坐在榻上,单手撑着额头,半晌都未曾言语,周身气氛沉郁。 陈知画端着热茶走过去,递到他手中,轻声问道:“爷这是怎么了?自回来便一言不发,可是遇上了烦心事?” 胤礽接过茶盏,却未曾饮用,语气沉沉。 “胤禟素来与胤禩交好,这些年鞍前马后帮着胤禩筹谋,前几日突然频频暗中向孤示好,孤原以为他是脑子清醒了,看清了时势,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明主,可今日一见,孤才明白,他这般示好,未必全是冲着孤来的。” 陈知画心头一动,顺势坐在他身侧,轻声道:“爷的意思是,九弟这般做,是因为妾身?” 胤礽抬眸,眼神锐利,“他看你的眼神,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克制又隐忍,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动心的模样,这种眼神,孤最清楚不过。” 陈知画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轻笑,“难不成,爷这是吃醋了?” “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孤唯一的妻,还为孤生下了弥生,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独属于孤一人,孤何须吃醋?”胤礽嘴硬道,语气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酸意。 陈知画故意凑近,鼻尖轻嗅,笑意盈盈,“是吗?可妾身怎么闻着,这殿内满是浓浓的醋味呢?” 胤礽眸色一深,伸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坐稳,语气霸道。 “是,孤就是吃醋了!孤很生气,他胤禟竟敢一直觊觎孤的太子妃!” 陈知画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眉眼弯弯,“妾身身为太子妃,端庄得体,事事力求周全,难不成爷觉得,这般的妾身,会有人不喜欢吗?” 胤礽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眼底满是惊艳与占有。 “自然人人都会喜欢,孤甚至在想,只要你愿意,这后宫众人,怕是都能成为你的掌中之物。” “爷说笑了。”陈知画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软糯,“妾身就只有一双手,这双手此刻正紧紧搂着爷一个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掌握旁人?” 胤礽低头看着她娇软的模样,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却故意沉声道:“惯会说些甜言蜜语哄孤。” 陈知画抬眸,眼底满是狡黠,“那爷听了这些甜言蜜语,可开心了?” 胤礽故意冷着脸,“不开心。” 陈知画故作失落,微微嘟嘴,抬手便要撑着他的肩起身。 “既然爷这般难哄,那妾身便不费心哄爷了。” 她身子刚动,便被胤礽一把拽回怀里,紧紧扣住。 “你若是敢走,孤便保证,你今日不必再踏出这寝殿半步。” 陈知画脸颊一红,眼神羞涩,轻轻捶了他一下。 “爷这是说的什么话,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胤礽俯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灼热。 “太子妃如何理解,孤便是那个意思。白日宣淫的事,孤与你做得多了去了,还差这一回?”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住她的唇,起初的吻带着几分急切的占有,渐渐的便愈发缠绵。 陈知画被吻得浑身发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片刻后,胤礽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朝着内室的床榻走去,将她轻柔地放在锦被之上。 陈知画微微喘息,脸颊绯红,伸手抵着他的胸膛,轻声道:“不可……白日里……” 胤礽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浓情,轻笑一声,“无妨。” 语毕,便再次低头吻了下去,锦被轻拢,满室温情。 第62章 陈知画62 胤??生辰宴日渐临近,若兰一心要让张晓届时得体亮相,便让人寻来京中最好的裁缝,按着张晓的身形量体裁衣,挑的皆是时下最时兴的绫罗。 之后,若兰又亲自带着张晓上街,专往京中最有名的珍宝阁去,要为她选几样合宜的头面首饰。 珍宝阁内琳琅满目,珍珠宝石流光溢彩。 若兰正陪着张晓在柜台前细看一套赤金点翠镶珍珠的头面,身后便传来明玉的声音。 “马尔泰若曦?” 转头一看,竟是明慧带着明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众仆从,排场十足。 原来宜妃早已遣人给明慧送了信,言明康熙已然应允了明玉与胤??的婚事,只待生辰宴后便择吉日下旨。 此番带明玉来珍宝阁,正是要为她挑几样最时兴漂亮的首饰,好让她在胤??的生辰宴上好好打扮,风光亮相。 明慧见素来深居简出、闭门礼佛的若兰竟带着张晓出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了然。 想来也是为了胤??的生辰宴。 她怕明玉口无遮拦说出刻薄话,忙先一步开口,语气淡淡的,“你倒难得出来,今日怎的有闲心逛这些地方?” 若兰垂眸,语气平静,“近来在府中闷得慌,带若曦出来散散心,随便逛逛罢了。” 一旁的明玉目光早落在了张晓手边的赤金点翠头面上,当即走上前,语气骄横地对掌柜道:“这套头面我要了,快给我包起来!” 张晓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道:“这套头面是我们先看上的。” “先看上又如何?”明玉当即冷笑,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张晓,“马尔泰若曦,你都沦落到这般地步了,皇上厌弃你,选秀资格也没了,还敢跟我争东西?你也配?我姐姐是堂堂八贝勒嫡福晋,我是正经和硕格格,你倒说说,这东西该归你还是归我?” 若兰怕张晓冲动再惹事端,连忙暗中拽了拽她的衣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张晓心头虽有不甘,却也知晓此刻不必与明玉硬碰硬,只得压下火气,冷声道:“自然是归你。” “算你识相。”明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催促掌柜快些打包,语气里满是倨傲。 若兰见状,便对着明慧微微颔首,“妾身便不打扰福晋和明玉格格选首饰了,先行告退。” “去吧。”明慧语气淡漠,目光未在二人身上多停留半分。 若兰屈膝行了一礼,张晓也跟着低头见礼,二人转身便并肩离开了珍宝阁。 待她们走远,明慧才看向明玉手中的锦盒。 “你是真的喜欢这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我瞧着颜色偏素,与你素来穿的衣裙不甚相配。” 明玉把玩着锦盒,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姐姐,管它适不适合,只要是我看中的东西,就必须是我的。不只是这些珠宝首饰,便是人,也是一样的。” 明慧瞬间便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说的正是胤??。 她伸手拍了拍明玉的手背,“放心吧,娘娘已然禀明了皇上,婚事板上钉钉,十爷的嫡福晋,只能是你。” . 两人并肩走出珍宝阁,沿着长街慢行。 刚过街角,便见那间常与胤禛偶遇的茶楼立在眼前。 张晓下意识抬眸望去,二楼那扇熟悉的窗畔,果不其然立着胤禛的身影,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正凝眸朝着街面看来。 她心头一跳,忙转头对若兰道:“姐姐,这家茶楼的荷花酥和芙蓉糕最是出名,我特别喜欢吃,不如你先回府,我进去买几份就回来,耽搁不了多久。” 若兰面露忧色,打量着四周,“你一个人进去?要不我陪你等?” “不用不用,”张晓连忙摆手,语气轻快,“就是买点点心罢了,很快就好,我保证不乱跑,买了立马回府。” 若兰见她态度恳切,又想着茶楼人多眼杂不至于出岔子,便点头应允:“好,那你速去速回,切莫在外逗留。” “知道啦!”张晓应声,快步朝着茶楼走去,脚步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一进包厢,便见胤禛端坐桌前,脸色沉得厉害,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张晓轻轻掩上门,走上前小声问道:“四爷,您怎么了?是不高兴我没早些来看您吗?我这些日子待在府里,是怕姐姐还在气头上,不敢随意出门。” 胤禛抬眸睨她,语气冷硬,“我岂会不知?只是听闻你这几日没闲着,一直在忙着筹备十弟的生辰宴。” 张晓心头一凛,连忙解释:“是八爷吩咐的,让我和姐姐一同打理,我实在推不掉。前几日给您写信也说了,生辰宴那日我定然收敛锋芒,绝不高调行事,安安分分待在一旁便是。” 可胤禛的脸色依旧没缓和半分,眉头紧蹙,“你姐姐那般上心,又是给你做新衣,又是带你来买珠宝,摆明了是要让你好好亮相,你以为你当真能低调得下来?” 张晓见状,连忙凑上前,语气软了几分,“四爷,我是真的没办法。姐姐一片心意,我不能拂了她,而且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半点不喜欢十爷,顺着姐姐的意思,也只是不想再惹她伤心生气。” 她耐着性子,柔声软语地哄了许久,又是说往后定然凡事都先同他商议,又是再三保证生辰宴上绝不乱走动,胤禛脸上的寒意才渐渐散去,神色终是缓和了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重归郑重。 “我先前说的话,你记牢了,安心等我,风波一过,我定会求皇阿玛赐婚。” 张晓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微动,轻声应道:“好,我记着,我等您。” 待从茶楼出来,手里提着打包好的点心,张晓的心情却复杂起来。 这段时日与胤禛写信、相见,他虽性子冷硬,却总在暗中护着她,失意时予她安稳,迷茫时给她期许。 那份不动声色的关怀,早已让她心底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可她每每想起,他已有福晋,还有很多的孩子,便忍不住心头纠结。 她来自现世,素来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这是等级森严的大清,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胤禛能许诺纳她入府,已是难得。 这般矛盾的心思缠得她心头难受,张晓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压下了那些纷乱的念头。 罢了,眼下局势未明,多想无益,不如等以后尘埃落定,再做打算吧。 她攥紧手里的点心盒,脚步匆匆地朝着八贝勒府的方向走去。 街角暗影里,胤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盯着茶楼方向。 不多时,便见张晓提着点心盒匆匆走出,眉眼间似染着几分浅淡笑意,步履轻快地往八贝勒府方向去。 而茶楼二楼那扇窗后,胤禛静静伫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弄尽头,才缓缓收了视线。 胤祯本是趁德妃去寿康宫问安、宫中看管松懈,偷偷溜出宫的。 他想来寻张晓,却偏偏撞破了这一幕。 胸腔里翻涌着怒火与不甘,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青砖墙上。 . 刚踏入永和宫,胤祯便撞见德妃带着宫人从外头回来,显然是刚从寿康宫折返。 “你去哪了?方才宫人说不见你踪影,莫不是又偷偷出宫了?” 话音未落,她便瞥见了他垂在身侧、指节红肿带血的手,脸色瞬间沉了,忙厉声吩咐宫人,“快!去取金疮药来!” 又转头瞪着胤祯,又气又急,“你这混小子,是不是又在外头跟人打架生事了?” 胤祯垂着眼,满是疲惫,“额娘,对不起,是儿臣不对。往后儿臣一定好好听您的话,再也不偷偷出宫乱跑了。” 德妃见他这般服软,反倒愣了愣,往日里他最是倔强,遇事从不会这般低头,连忙追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如实跟额娘说。” 胤祯沉默片刻,终是将方才在茶楼外撞见张晓与胤禛的事和盘托出,语气里满是失落。 德妃听罢,神色平静,轻轻叹了口气,“这事,额娘早就知道了。” 胤祯猛地抬眸,满眼错愕与不解,“那您为何不告诉儿臣?” “告诉了你又能如何?”德妃语气沉沉,“老四与你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难不成要为了一个女子撕破脸皮,让旁人看笑话?再者,如今你亲眼瞧清楚了,倒也不是坏事。这马尔泰若曦本就不是安分守己的,选秀资格被撤还不知收敛,水性杨花,不守妇道,这般女子,迟早会连累你,害死你的。” 胤祯心头一凉,想起方才胤禛那凝望的眼神,又想起张晓平日里的模样,只觉满心荒唐。 “儿臣知道了,往后,儿臣会离她远远的,再也不与她往来了。” 德妃闻言,面色终是缓和下来,接过宫人递来的金疮药,拉过他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知道就好,往后安分些,好好在宫里待着,额娘为你挑的福晋,皆是家世清白、品性端庄的,定能护你安稳。” 胤祯任由她摆弄着伤口,只低低应了一声,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黯淡下去。 第63章 陈知画63 转眼便到了胤??生辰宴这日。 八贝勒府张灯结彩,鼓乐声声,一派热闹喜气。 胤??一身正红锦袍,腰束玉带,一大早便拽着胤禟兴冲冲登门,脚步都带着轻快。 胤禩迎上来,瞧他这模样便知心思,笑着道:“十弟急什么,若曦还在院里梳洗打扮呢,今儿这生辰宴的布置、菜品,多半都是她亲手打理的。” 胤??眼睛一亮,满脸欢喜,“她弄的?我看着就喜欢,我在这儿等她。” 不多时,几位阿哥陆续登门。 胤祯一身宝蓝常服而来,给胤??道贺时脸上勉强带了几分喜色,余下时候都面色淡淡,眉眼间满是郁色,一看便知心情不佳。 胤禩瞧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处还有淡淡的疤痕,随口问道:“十四弟,你这手是怎么了?看着像是受了伤。” 胤祯垂眸掩过情绪,轻描淡写道:“半月前习武时与人切磋不慎弄伤的,不碍事。” 胤??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打趣道:“莫不是打架输了才这般不痛快?气性也太大了!今儿是哥哥生辰,可得放开了多喝几杯!” 胤祯扯了扯嘴角,“好。” 紧接着,胤禛携着刚解除禁足的胤祥一同而至。 胤祥褪去了往日的沉闷,脸上挂着爽朗笑意,对着胤??拱手道:“十哥生辰大喜,小弟来迟了。” 胤??乐呵呵地应着,拉着他不肯松手。 胤禛也淡笑着颔首道贺,语气平和。 胤??来者不拒,生辰之日心情愈发畅快。 胤禟瞧着他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暗自腹诽:真是个傻子。 这时,明慧携着明玉缓步而来,明玉一身湖蓝绣折枝牡丹花旗装,头戴赤金点翠镶东珠旗头,耳坠是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铛,打扮得耀眼明媚,顾盼间皆是娇俏。 胤禟见状,率先开口夸赞,“明玉今日这般打扮,倒是愈发漂亮了。” 旁人也纷纷附和,都说明玉格格收敛了往日的娇蛮,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明玉听得满心欢喜,抬眸直勾勾看向胤??,娇声道:“我自然是漂亮的,十爷觉得呢?” 胤??心里还记挂着张晓,却也实打实觉得明玉好看,随口应道:“好看好看。”话音刚落便急切追问,“对了,若曦怎么还没来?” 明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垮,明慧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悦,却碍于众人在场,强撑着端庄颜面。 胤禩连忙打圆场,“十弟别急,若曦想来是快了。” 话音刚落,便见下人引着若兰与张晓而来。 若兰依旧是一身素白绣兰旗装,清雅素淡,气质温婉。 而身侧的张晓却格外夺目,一身正红绣缠枝锦袍,裙摆绣着暗金流云纹,妆容精致,眉眼明媚,红装加身竟半点不俗,反倒添了几分明艳动人。 二人上前见礼,若兰柔声问安。 张晓也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若曦见过八爷,嫡福晋,各位爷,明玉格格。”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张晓身上,皆暗自赞叹她的容貌。 可一想起她被康熙厌弃、选秀资格被撤的名声,又都默契地缄默不言,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胤??见了张晓,当即喜出望外,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惊艳,“若曦!你今日可真漂亮!” 张晓浅浅一笑,垂眸敛去眼底的局促,不敢四处张望。 她怕对上胤禛的眼神,更怕自己失态。 一旁的胤禛眸色阴冷,沉沉落在她身上,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胤祥看着她,眼底满是歉意,当日之事他始终心怀愧疚。 胤祯则干脆当作没看见,垂眸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胤禟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高声唱喏:“太子到——太子妃到——” 众人闻言,当即停下话头,齐齐朝着府门外走去迎接。 胤礽一身明黄常服,身姿挺拔,气场威严,先一步从马车上下来,随即转身伸手,稳稳扶住紧随其后的陈知画。 陈知画同样身着明黄绣海棠花旗装,端庄大气,眉眼含笑,二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众人齐齐跪地行礼,“参见太子爷,参见太子妃娘娘!” 胤礽抬手,语气淡漠,“免礼。” 众人起身,胤禩上前躬身道:“不知太子爷与太子妃娘娘驾临,臣弟有失远迎。太子爷日理万机,生辰宴怎敢劳烦二位亲自前来?” 胤礽淡淡道:“十弟亦是孤的弟弟,他生辰,孤自然要来祝贺。”说罢,对身后宫人吩咐道,“将孤备的贺礼呈上来。” 宫人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上前,打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盒中竟是一柄羊脂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胤祺见状眉头微蹙,沉声开口:“若臣弟没看错,这是去年新疆进贡的和田玉如意,一共就五柄。一柄孝敬太后,一柄赏了密贵人,余下三柄皆收在皇阿玛的乾清宫中,太子爷私自挪用贡品,怕是不妥吧?” 胤禩也连忙附和,“太子爷三思,十弟过生辰,寻常贺礼便好,这般贡品实在太过贵重了。” 胤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意有所指道:“旁人若是敢动贡品,那便是杀头的死罪,可太子爷乃是国之储君,自然另当别论。” 胤??也意识到此事的分量,连忙摆手道:“太子二哥,这如意太过贵重,臣弟不能收!要不您换个贺礼吧?” 他知道这高高在上的太子素来不好说话,话锋一转,看向陈知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二嫂,您定然也给臣弟备了别的贺礼吧?” 陈知画莞尔一笑,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十弟不必顾虑,这柄玉如意,便是我与你二哥一同为你备下的贺礼。此如意并非私自挪用,乃是前些日子皇阿玛赏赐给爷的,爷念着你生辰,又知你素来喜爱玉器,便特意将这如意赠予你。” 胤??闻言,瞬间喜上眉梢,万万没想到太子竟会这般有心,这可是皇阿玛赏赐的贡品玉如意,何等荣耀! 他当即谢恩,“臣弟谢太子二哥,谢二嫂赏赐!” 说罢,欢欢喜喜地让人将玉如意收下。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说着恭喜贺喜的话语,只是眼底各有心思,无人表露。 人群中的张晓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这些笑意盈盈的阿哥福晋,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他们日后的结局。 或圈禁,或赐死,或郁郁而终。 不由得心生唏嘘,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同情与悲悯。 陈知画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张晓一身正红在人群中本就突兀,与一身大红的胤??站在一起,竟像是要成亲的新人,再加上她那不合时宜的眼神,实在扎眼。 陈知画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明慧,笑意温婉,“许久不见,八弟妹气色愈发好了,倒是又容光焕发了几分。” 明慧连忙含笑应答,随即主动上前,陪同陈知画往女眷席而去。 若兰作为侧福晋,也连忙跟上。 明玉本就不愿与张晓待在一起,见状也快步跟着往女眷席走。 张晓无奈,只得紧随其后。 男眷们留在外间闲谈饮酒,女眷席这边,陈知画身为太子妃,自然成了众人簇拥的中心。 人人都围着她奉承讨好,言语间满是恭敬。 张晓看着众人方才对自己的轻视,此刻却对着陈知画极尽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态,连素来高傲的明慧和明玉,在陈知画面前也温顺得如同小猫,只觉得既稀奇又浑身不自在。 不多时,若兰想起菜品还需查验,便跟明慧说了一声。 明慧淡淡点头应允,张晓见状,也连忙起身跟着若兰一同离开,只觉待在那满是奉承的人群里,浑身难受。 二人刚走,女眷席上便炸开了锅。 有人掩着嘴低声道:“真是晦气,好好的生辰宴,竟让这般名声扫地的人来参加,看着都扫兴,简直影响胃口。” 还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这生辰宴本该是嫡福晋主持操办,结果倒好,让一个侧福晋和一个被皇上厌弃的人忙活,说出去旁人还以为八贝勒府没规矩呢,八福晋也太过仁慈了,半点威信都没有。” 明慧闻言,双手紧紧攥在袖中,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明玉气得当即就要起身,却被明慧死死按住。 明慧强压着怒火,语气冰冷,“多谢各位福晋关心,这是我八贝勒府的家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陈知画见状,淡淡开口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近日宫中新制的绣品。 众人见太子妃开口,自然不敢再揪着张晓的话题不放,纷纷顺着她的话聊了起来,场面才重新恢复平静。 可明慧坐在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难熬。 陈知画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柔声问道:“八弟妹看着脸色不大好,莫不是身子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身子要紧。” 明玉早就担心姐姐,此刻见陈知画开口,连忙附和,“姐姐,你便听太子妃娘娘的,先回去歇歇吧。” 明慧微微颔首,起身行礼,“那妾身便先失陪了,劳烦太子妃娘娘挂心。” 明慧一走,明玉也坐不住了,正欲起身,陈知画不动声色地与一旁的四福晋对视了一眼。 四福晋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衣袖的由头,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明玉本想陪着明慧回去,却被明慧摆手拦下,“我没事,你不必跟着我,好生在这儿待着,多去跟十阿哥说说话,莫要失了分寸。” 说罢,便带着下人独自回了院落。 明玉站在原地,越想越气,既气张晓的存在,又气方才女眷们的闲言碎语,转身便要去找张晓理论。 脚步匆匆间,竟直直撞向了迎面而来的人。 幸好四福晋身边的婢女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自家主子。 明玉也踉跄着站稳了身形,当即满脸愧疚地行礼,“四福晋恕罪,是明玉太过莽撞了。” 四福晋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无妨,明玉格格没事吧?” “明玉没事,劳烦四福晋挂心。”明玉连忙应道。 四福晋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轻声道:“格格方才走得急,脸上的妆似乎有些花了。” 明玉一听,顿时慌了,连忙从袖中掏出锦帕。 四福晋见状,递过一个小巧的螺钿粉盒,“我这儿带了上好的珍珠粉,格格拿去补补吧。” 明玉喜出望外,连忙接过粉盒道谢,“多谢四福晋!” 快速补完妆后,将粉盒还给四福晋,又谢了一番。 四福晋接过粉盒,淡淡颔首,转身便离开了。 明玉转头问身边的婢女,“我脸上的妆还乱吗?可有不妥之处?” 婢女连忙笑道:“格格放心,半点不乱,补过妆后愈发漂亮了。” 明玉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狠厉,咬牙道:“那就好,走,咱们现在就去找那个马尔泰若曦算账!” 第64章 陈知画64 张晓早悄悄寻了府里一处僻静的亭子,避开喧闹人群,特意给胤??备了场小型生日会。 屋檐下悬着她亲手折的各色千纸鹤,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好像要飞了起来。 见胤??来了,她笑着拍手,给他唱了首从未听过的生辰歌,调子轻快。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胤??听得眼睛发亮,指尖抚过悬着的千纸鹤,只觉新奇又暖心。 长这么大从没过过这般特别的生辰,脸上笑开了花,直说这是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他正拉着张晓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想问问她怎么想到这般法子。 张晓却余光瞥见廊下立着的玄色身影,正是胤禛,心头一紧,连忙抽回手道:“十爷,我还有事要忙,宴席上还得盯着,先失陪了。” 说罢不等胤??应声,便急匆匆转身往外走。 胤??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下来,满心失落,杵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时胤禟缓步走来,扫过周围的千纸鹤,问道:“这些都是马尔泰若曦给你准备的?人呢?” “是她弄的,她说还有事,先走了。”胤??蔫蔫道。 胤禟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他的脑袋,“你笨不笨?她走了你不会主动追上去?” 胤??面露迟疑,“可我怕贸然追上去,会惹她生气。” “今日你是寿星,你最大,好好哄哄她便是,能有什么气?”胤禟提点道。 胤??一听觉得极有道理,当即拔腿就往张晓离开的方向追,胤禟也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循着脚步声拐到假山后,抬眼便撞见眼前一幕—— 胤禛将张晓紧紧拥在怀里,张晓非但没有半分挣扎,反倒温顺地靠在他肩头,眉眼间满是柔和。 胤??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正要惊呼出声,便被胤禟一把捂住了嘴,死死拽到假山阴影里,低声示意他别出声。 胤??满眼震惊,下意识点头。 假山后,张晓抬手轻轻圈住胤禛的腰,柔声解释:“四爷,你别不高兴,我真不喜欢十爷,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朋友。今日这般安排,不过是应付我姐姐,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要是你介怀,等你生辰的时候,我给你办一个比这还要用心的,好不好?” 胤禛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真切,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沉声应了一个字,“好。” 另一侧,胤禟看着胤??面如死灰的模样,知道他受了重创,拽着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离得远了,才松开手,沉声道:“十弟,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清楚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了,及时止损,不算晚,别太难过。” 胤??脚步虚浮,声音沙哑。 “她不喜欢我,大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一边对我这么好,给我折千纸鹤,给我唱不一样的生辰歌,让我满心欢喜,一边又说只是把我当朋友?九哥,我真的不明白,若曦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说罢便要转身往回冲,胤禟连忙死死拦住他。 “你去问什么?怎么问?她若是如实回答,便是方才那些话,你听得下去吗?若是她再编些谎话哄你,你又要重蹈覆辙?你难道没听清楚吗?她不喜欢十三弟,不喜欢你,自始至终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老四。胤??,醒醒吧,早点放下她。” 胤??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尽数化为冰冷的失望,胸口堵得发慌,难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胤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再多说,只是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陪着他静静立在风里,任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 与胤禛分开后,张晓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 春桃瞧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轻声提议,“格格,府里后园的湖边景致正好,风也凉快,不如去那边散散心?” 张晓本就无处可去,闻言淡淡点头应了声“好”,便跟着春桃往湖边去了,径直走上了临湖的石桥,凭栏望着湖面发呆。 另一边,明玉打听着张晓的去处,得知她在湖边,当即带着婢女怒气冲冲地赶了来。 脚下步伐又急又重,身子都有些发飘,婢女见状忧心忡忡地劝:“格格,您瞧您脚步都不稳了,不如先回房歇息会儿,改日再寻她也不迟。” 明玉狠狠瞪了婢女一眼,厉声道:“不用!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她不可!” 话音刚落,抬眼便望见了桥上的张晓,当即甩开婢女的手,快步往桥上冲去。 张晓余光瞥见明玉过来,本想转身避开,不想刚动脚步,就被明玉厉声喝住:“马尔泰若曦,你给我站住!” 张晓无奈转身,明玉已然快步冲到她面前,伸臂拦住她的去路,满脸戾气,“不许走!” 张晓皱紧眉头,压着性子问:“明玉格格,你拦住我有什么事?” 明玉当即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姐姐马尔泰若兰勾走了八贝勒的心,你现在又来勾十爷!你难道不知道吗?宫里已经议定了,要给我和十爷赐婚,我很快就是正经的十福晋了!” 张晓满脸震惊,她对此事一无所知,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冷声反驳:“宫里的旨意未下,我如何知晓?还有,我姐姐是八贝勒明媒纳的侧福晋,是正经主子,麻烦你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你们也配?”明玉彻底红了眼,扯着嗓子大喊,“狐狸精!狐狸精!你们马尔泰氏的人全都是不要脸的女人!尤其是你马尔泰若曦!从前还是个待选秀女,就整日跟着各位皇子四处乱跑,还和怡红院的妓女同桌喝茶,简直不知羞耻!还有今日,你故意穿和十爷一样的红色旗装,不就是想勾引他、在我面前显摆吗?我告诉你,痴心妄想!十爷的嫡福晋只能是我郭络罗明玉,绝不是你这种不知廉耻的荡妇!” 这番话字字诛心,彻底戳中了张晓的底线,她怒上心头,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明玉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明玉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目眦欲裂地尖叫。 “你竟敢又打我?!马尔泰若曦,我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明玉便张牙舞爪地朝着张晓扑了过来,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明玉揪着张晓的衣襟,张晓也攥住了她的旗头,彼此撕扯推搡,骂声、厮打声混作一团。 一旁的婢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拉开二人,可两人打得眼红,力气极大,根本拉不开。 春桃护主心切,挤在人群里看似劝架,实则悄悄浑水摸鱼,时不时故意推搡两人,场面愈发混乱。 靠湖的石桥本就有些湿滑,二人又都穿着高高的花盆底鞋,扭打间脚下一个不稳,双双失去了重心,尖叫着紧紧抱在一起,重重摔进了冰凉的湖里。 “扑通”一声落水声响起,春桃瞬间变了脸色,撕心裂肺地惊呼。 “不好了!格格落水了!明玉格格也落水了!” 第65章 陈知画65 春桃心急如焚,闭着眼便纵身跃入湖中,伸手胡乱去抓,只在水里拼命扑腾,反倒呛了好几口水,挣扎得愈发厉害。 明玉的婢女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往宴席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嘶吼:“救人啊!救命啊!明玉格格和马尔泰格格落水了!” 喧闹声最先惊动了席间的众皇子,一行人快步赶至湖边,远远便望见湖里三道身影在冰凉的水中浮沉挣扎,情况危急。 胤祥见状心头一紧,抬脚就要往湖边冲,想亲自下水救人,太子胤礽却厉声喝止。 “十三弟站住!你一个男子,贸然下水救两个未出阁的女子,传出去岂不是要毁了她们的名声?你这是帮她还是害她?” 这话正戳中胤祥近日因禁足之事格外敏感的心思,脚步猛地顿住,满心焦灼却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胤禩当即高声吩咐:“快!让府里会水的婢女、嬷嬷都过来救人!” 不多时,几个精壮的嬷嬷和婢女便匆匆赶来,扑通扑通跳进湖里施救。 若兰听闻消息,心都揪紧了,疯了似的往湖边跑,比明慧先一步赶到,扒着桥栏杆死死望着湖面,泣声大喊:“若曦!若曦!” 胤禩快步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身子,沉声道:“别担心,一定会救上来的。” 片刻后明慧也匆匆而至,目光扫过湖面,没看到明玉的身影,再瞧着胤禩满心满眼安抚若兰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血色尽褪。 湖里的三人终是被陆陆续续救了上来,张晓呛了几口湖水,缓了片刻便没了大碍,只是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春桃喝了太多湖水,救上来时已然昏迷不醒。 唯有明玉,被救上来时面色青紫,气息全无,任凭嬷嬷如何按压施救,都再没了动静—— 已然溺水身亡。 “明玉!” 明慧一声悲号,扑过去紧紧抱住妹妹冰冷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明玉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女眷们簇拥着陈知画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天人永隔的凄惨景象。 陈知画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胤礽。 胤礽迈步上前,周遭人纷纷屏息后退,陈知画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胤礽语气沉冷,“明玉格格,溺水身亡了。” 陈知画猛地一惊,脚步一个踉跄,胤礽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低声安抚,“小心些。” 胤禩走上前想安慰明慧,却被她猛地用力推开,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明慧缓缓放下明玉的身体,站起身,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胤禩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湖边炸开,众人皆惊,谁也没见过福晋这般当众殴打自家爷的场面。 可看着明慧悲痛欲绝的模样,又无人敢置喙,只当她是悲伤过度失了分寸。 “假好心!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若不是你一次次纵容马尔泰若曦,任由她在府里兴风作浪,明玉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她猛地转头看向张晓,厉声质问,“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晓吓得浑身发抖,明玉死了,这事虽不是她蓄意为之,可终究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攥紧湿透的衣襟,声音发颤,“是她先拦住我,张口就骂我……我们争执起来,互相扭打,脚下不稳,就一起掉进湖里了。” “你撒谎!”明玉的贴身婢女当即跪趴在地上,哭着反驳,“明明是你先动手打了我们格格!格格气不过才与你扭打,都是你的错!” “是她先满口污言秽语辱骂我和姐姐!我才动手的!”张晓急得眼眶通红,急忙辩解。 这时春桃悠悠转醒,咳了好几口湖水,虚弱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是……是我们格格先打了明玉格格,格格气急了才和我们格格扭打,奴婢拼命拦都拦不住,两人就掉下去了……奴婢护主心切,忘了自己不会水,也差点淹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张晓急得连连摇头,泪水混着湖水滑落。 “是她先说宫里要赐婚她和十爷,骂我不要脸勾引十爷,还骂姐姐勾引八爷,抢了她姐姐的丈夫!” 她看向胤禩和若兰,眼神里满是哀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会这样……” 可若兰看着地上明玉的尸体,眼神复杂,终是轻声道:“若曦,可现在……明玉格格已经没了。” 胤禩眉头紧蹙,沉默不语,脑子里飞速运转,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保全八贝勒府和自己。 张晓绝望之下,转头看向胤??,哽咽着求他,“十爷,你替我说句话。” 可胤??看着明玉冰冷的尸体,又想起假山后撞见的那一幕,满心的爱意尽数化作怨怼。 “难道明玉说的都是假的吗?马尔泰若曦,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故意撩拨过我?你真的不是一直在勾引我?” 张晓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胤??,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他口中说出。 胤禟站在一旁,眸光沉沉,暗自轻叹,果真是爱得越深,恨得越切。 胤祥终究不忍,轻声开口:“明玉格格的死,或许……或许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胤祯当即冷声反驳,眼神锐利地看向张晓,“若不是她与明玉格格发生争执,她但凡主动退让一步,怎会闹出这般祸事?” 张晓看着胤祯,心底的愤恨瞬间翻涌,厉声反问:“十四爷凭什么断定我没避让?是她死死拦住我的去路,步步紧逼,我能怎么办?” “马尔泰若曦,你竟敢这般跟我说话!”胤祯眼神一厉,语气带着威压,“是谁给你的底气?是八哥?还是其他对你心存念想的人?” 张晓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的胤禛,他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阴影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那一刻,张晓只觉得浑身冰冷,先前的温情与期许尽数破碎。 原来这个男人,在真正的祸事面前,也会这般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她最后将目光投向陈知画,她总觉得,她们是同类,陈知画定然会信她。 她刚要开口,太子胤礽便率先沉声道:“明玉乃是正经和硕格格,如今殒命在八贝勒府,老八,你好好想想,该如何向皇阿玛,向安亲王府交代!” 说罢,胤礽拂袖转身,径直离去,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陈知画深深看了一眼张晓,终究没说一个字,快步紧随太子而去。 明慧望着胤禩,眼神里只剩死寂与厌恶,缓缓道:“是我害死了明玉。若在你一次次偏袒马尔泰若曦的时候,我便强硬些,若我早带她离开,她就不会死。胤禩,我要与你和离。” 胤禩猛地抬头,满脸震惊,“荒唐!皇家宗室,从未有过和离之说!” “我不管!”明慧声音凄厉,“我与你待在一起,每一刻都会想起明玉的死,你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说罢,她冷声吩咐下人,“把格格带走!” 下人们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抱起明玉的尸体。 明慧最后看了一眼胤禩,眼神决绝,转身跟着离去。 众人见状,也纷纷神色凝重地告辞离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八贝勒府,瞬间变得死寂一片。 一场欢喜的生辰宴,最终竟以这般惨烈的结局,草草收场。 第66章 陈知画66 明玉溺亡,康熙龙颜震怒。 此前便因绿芜之事厌弃张晓,如今竟闹出人命,还牵扯出和硕格格,他只觉这女子肆意妄为、祸乱宗室。 当即下旨赐死张晓,又传旨召马尔泰将军即刻入京,斥责其教女无方,要当面问责。 胤禩这边遭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康熙当着众臣的面痛斥他宠妾灭妻、管家不严,八贝勒的封号被直接褫夺,一夜之间沦为无爵的光头阿哥。 安亲王府因明玉之死悲痛欲绝,联合明慧铁了心要与胤禩和离。 康熙满心头疼,皇家宗室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子与福晋和离的先例,此事传出去恐成笑柄。 恰逢弥生来请安,正候在乾清宫偏殿,闻言缓步走至康熙面前,轻声进言。 “皇玛法,八叔与八婶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的怨侣,八婶悲痛之下尚能当众掌掴八叔,若再被日日刺激,谁能保证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届时累及皇家颜面,反倒更难收场。” 康熙捻着佛珠沉吟,“话虽如此,可无先例可循,若准了,往后宗室子弟皆效仿,岂不乱了规矩?” 弘昳仰头望着康熙,眼神澄澈。 “皇玛法乃是治国明君,若能明辨家事,便是齐家的好长辈。子女感情和顺,便如阿玛与额娘这般相守相护,传为佳话;感情破裂,便让他们各自抽身,不再互相折磨,这般深明大义,天下人只会更敬服皇玛法。” 这番话正说到康熙心坎里,他龙颜大悦,只觉弥生通透至极,当即拍板应允了明慧与胤禩的和离。 胤禩得知消息,疯了似的拦住明慧的车驾,卑微乞求她留下。 可明慧看着他,眼底只剩冰冷的漠然,只淡淡吩咐下人“起驾”,带着满车嫁妆,头也不回地回了安亲王府,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胤禩僵在原地,只觉天塌地陷—— 没了安亲王府与郭络罗氏的朝堂支持,失了爵位,离了妻子,更没了康熙的宠爱,他的夺嫡之路,乃至往后的生路,都彻底断了。 康熙余怒未消,彻查张晓过往,竟发现她曾辗转在多位皇子身边。 胤祥、胤??、胤祯皆与她有牵扯,连素来冷僻的胤禛也未能置身事外。 他当即召来胤??与胤祯,痛骂二人识人不清、耽于儿女情长,虽二人无实质性逾矩之举,得以从轻发落,却也被严加警告,令其日后擦亮眼睛。 轮到胤禛时,康熙得知他竟早已许诺要纳张晓为妾,怒火更盛,拍案怒斥。 “你这冷心冷肺的东西!朕为你择的福晋端庄贤淑,你不知善待,反倒对一个朕厌弃的女子上心!你这是故意与朕唱反调,是打心底里对朕不满!” 盛怒之下,康熙直接褫夺了胤禛的爵位,更撂下狠话。 “你既这般不认朕这个阿玛,那便索性断了这父子缘分!” 胤禛如遭雷击,踉跄着退出乾清宫。 爵位被夺,父子情断,这无疑是彻底断了他的夺嫡之路,一个不被皇阿玛承认的皇子,又何谈来日可期? 他只觉满心绝望,万念俱灰。 那日恰逢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得天地一片昏沉。 胤禛独自伫立在庭院中,任凭暴雨浇透全身,周身散发着蚀骨的寒意。 内室里,四福晋正端坐案前,手把手教弘晖写字,婢女匆匆进来禀报了康熙斥责、褫夺爵位之事。 四福晋神色未变,只淡淡嘱咐弘晖“继续练字,莫要分心”,便起身往外走。 她撑着油纸伞走到胤禛身边,语气平淡无波,“雨势这么大,回屋去吧,仔细染了风寒。” 胤禛头也不回,冷声驱赶,“不必,你回去!” 四福晋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收起伞便转身回了内室,自始至终未再多言一句。 弘晖见额娘回来,只抬头唤了声“额娘”,便低头继续写字,对庭院中淋雨的阿玛,未有半分关切。 . 赐死张晓的旨意很快传至八阿哥府,临死前,张晓拼尽最后力气乞求,想见陈知画一面。 可前来传旨赐毒酒的嬷嬷只冷笑一声,厉声呵斥:“太子妃娘娘何等尊贵,岂会见你这祸国殃民的罪妇?莫不是疯魔了!” 张晓不肯认命,拼命挣扎,却被嬷嬷与宫人死死按住,冰冷的毒酒被强行灌入喉中,灼烧感瞬间蔓延全身。 不过片刻,她便没了气息。 一双眼睛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悔恨,到死都没能等到那个她以为能护她的人。 张晓赐死,马尔泰将军刚入京城便被康熙召入宫中,痛斥一番后降职三级,勒令即刻返回西北。 将军尚未从丧女之痛中缓过神,又收到了若兰差人送来的绝笔书,信中不仅言明自己已自尽身亡,更揭开了惊天秘密—— 真正的马尔泰若曦早已亡故,活在府中的,不过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 马尔泰将军如遭五雷轰顶,悲痛欲绝,他痛悔自己为攀附权贵,执意应允胤禩求娶若兰,害了大女儿一生,连小女儿离世都一无所知。 他只觉这般结局皆是自己的报应,万念俱灰下,独自收拾行囊,黯然返回了风沙漫天的西北。 . 若兰求胤禩放她离去,搬出了二人当年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 “爷,当年那个孩子没了,我便没了半分心气,如今若曦走了,我在这京城再无牵挂,只求爷成全,让我归乡。” 胤禩看着她眼底的死寂,想起过往点滴,终是松了口,暗中帮她伪造了被大火意外身亡的假象。 对外只称若兰悲痛过度,随张晓而去。 若兰带着巧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僻静村落,用积攒的银两买了一处宅院,从此隐姓埋名。 她褪去了旗装,换上了粗布衣裙,日日焚香礼佛,青灯古佛为伴。 余生所求,不过是愿异世而来的妹妹若曦,来世能生于寻常人家,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 毓庆宫内,熏炉燃着上好的银霜炭。 春桃一身素布衣裙立在当地,垂首屏息,不复往日在八贝勒府的灵动,多了几分谨小慎微的恭顺。 陈知画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春桃连忙跪地叩首,“奴才不敢,能为太子妃娘娘办事,是奴才的福气。” 陈知画示意采薇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递过去。 “这里是五千两银子,够你往后安稳度日,另外,你的贱籍我已让人办妥,从今往后便是良民。收拾妥当后,即刻离京,往后不必再回来,也不必再提及过往。” 春桃又惊又喜,连连磕了几个响头谢恩,捧着木盒快步退出毓庆宫。 生怕夜长梦多,一路不敢耽搁,雇了辆马车便往城外赶。 谁知行至城郊荒僻山道,竟遇上拦路山匪。 不仅劫走了银两,更痛下杀手。 春桃来不及呼救,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彻底没了声息,成了这深宫权谋里一粒转瞬即逝的尘埃。 几日后,天降初雪,御花园琼枝玉树,一片素白。 湖心亭中,陈知画与四福晋相对而坐,二人皆裹着厚厚的云锦狐裘披风,领口滚着雪白的狐毛,隔绝了外头的凛冽寒风。 亭外雪沫纷飞,簌簌落在亭檐上,平添几分寂然。 四福晋端起温热的杏仁茶,抿了一口,“自那日皇上下旨后,他便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不出户。李佳氏带着孩子去探望,连门都没能进去,满府的人都跟着提心吊胆。不过娘娘放心,他每日送进去的吃食,我都让人动了些手脚,量不大,却够慢慢耗着,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陈知画抬眸望向亭外漫天飞雪,雪花大片大片落下,渐渐覆住了脚下的青石,遮住了草木的枯黄。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冽,混着风雪声漫开。 “下雪了。今年的冬天,倒是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这样也好,一场大雪落下来,铺天盖地,干干净净,任是多少藏污纳垢,都能一并埋得严严实实,再无痕迹。” 四福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势渐大,将整个皇宫都笼在一片苍茫之中。 她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沉沉的寒意,再无言语。 亭内暖意氤氲,亭外风雪肆虐,两两相对间,尽是无声的算计与凉薄。 第67章 陈知画67 除夕佳节,紫禁城张灯结彩。 康熙端坐主位,鬓边添了几分霜白,望着阶下齐聚的皇子宗亲、后宫妃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又含着对新岁的期许。 “旧年匆匆而过,诸多事尘埃落定,朕念过往宗亲和睦、朝局安稳,亦盼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诸卿同心,共护大清河山。” 话音落,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恭贺圣安,满殿笑语晏晏。 谁都清楚,今日的席位上少了胤禩、胤禛等几位阿哥,少了明慧、若兰等女眷,可无人敢轻易提及,只当是寻常缺席,举杯痛饮,将那几分微妙的沉寂掩了过去。 宫宴散时已近戌时,康熙略显疲惫,摆手摒退众人,只吩咐身边太监:“今日去密妃宫里歇着。” 不过短短一月,从前的密贵人便晋位密妃,恩宠滔天,一时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 陈知画牵着弥生,身侧伴着胤礽,三人缓步往毓庆宫走。 宫道两侧的灯笼映着三人的身影,温馨和睦。 回到毓庆宫,暖阁内早已备好了守岁的瓜果点心,红烛高燃。 三人围坐案前,闲话着家常,静候新岁。 不多时,年幼的弥生便撑不住浓重的睡意,头一点一点的,眼帘沉沉耷拉下来,没多久便歪在软榻上睡熟了。 胤礽望着软榻上熟睡的幼子,又看向身侧的陈知画,眼底漾着暖意,轻声提议:“外头梅花开得正好,又积了雪,不如陪孤去赏雪赏梅?” 陈知画含笑颔首,“好。” 二人轻手轻脚起身,让宫人守好暖阁,各自换上厚厚的狐裘披风,裹得严实,悄声出了毓庆宫。 没承想二人刚走没多久,弥生便悠悠转醒,睁眼望去,暖阁内空无一人,当即唤来宫人询问。 得知阿玛额娘竟背着自己去赏梅,当即鼓着小脸,“我也要去!” 宫人不敢违逆,连忙取来厚衣给他穿戴整齐,又细细说了梅林的去处,弥生便踩着小碎步,兴冲冲循着方向追了过去。 御花园的梅林里,寒梅傲雪,暗香浮动。 胤礽牵着陈知画的手缓步走着,另一只手轻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梅花,递到她面前。 陈知画轻轻摇头,笑着缩了缩手,“天寒地冻的,仔细冻了手,我看着便好。”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飘起了细碎的小雪,雪沫落在发丝上、肩头,转瞬便积了薄薄一层白。 陈知画抬眸望着漫天飞雪,又看向身侧鬓角沾雪的胤礽。 “此时此刻,这般光景,倒真有几分白头偕老的错觉。” 胤礽闻言,握紧她的手,语气无比郑重,带着笃定的温情。 “何须什么幻觉?孤与你,今生今世,岁岁年年,定然能真真切切白头偕老,不必借白雪来凑这份圆满。” 他说着,身子又凑近几分,周身的暖意驱散了不少寒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弥生软糯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 “阿玛,额娘,你们出来赏梅,怎么都不叫儿臣?” 众人回头,只见弥生踩着地上略大些的脚印,小步快跑着追上来,小小的身子裹在披风里,像个圆滚滚的团子。 陈知画连忙弯腰,笑着迎了两步,“见你睡得正香,不忍叫醒你。” 胤礽却挑眉,故作不悦道:“孤与太子妃独处赏梅,你来凑什么热闹?” 弥生跑到陈知画身边,紧紧拽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反驳:“往年守岁你们都不带我,这回我一定要一起!” 陈知画被他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那便一家三口一起赏。” 弥生眼睛一亮,转眼看向胤礽手里的红梅,“阿玛,儿臣也要梅花,要最好看的那一朵!” 胤礽无奈摇头,嘴上说着“你自己去摘”,目光却扫过枝头,随手折了一朵开得最艳的,递到他手里。 “拿着吧,快些回去,仔细受了寒。” “不要,额娘说陪我一起呢。” 弥生把梅花揣在怀里,紧紧黏在陈知画身侧。 陈知画笑着牵过弥生的小手,又反手握住胤礽的手。 “既来了,便多陪弥生走走,雪下得轻,不碍事的。” 胤礽看着妻儿相携的模样,对着弥生沉声道:“扶好你额娘,雪地滑。” “知道啦!” 弥生脆生生应着,小手紧紧扶住陈知画的胳膊。 漫天飞雪轻轻飘落,一家三口的身影缓缓走在雪色梅林间,脚印一串连着一串。 . 回到毓庆宫时,守岁的红烛已燃至过半,眼看着便要到辞旧迎新的时辰。 宫人早已备妥三杯花椒酒,斟得满满当当,置于描金漆盘之上,奉至三人面前。 椒酒醇香浅溢,是除夕守岁必备的吉物,盼的是来年无灾无祸,顺遂安康。 陈知画率先执起酒杯,目光温柔地落向胤礽与弥生。 “‘愿君多安康,岁岁无忧扰’,新岁,盼爷身康体健,万事顺遂,亦盼弥生平安喜乐,聪慧长进,咱们一家人岁岁相守,安稳度日。” 弥生捧着小巧的酒杯,小小的身子坐得端端正正,虽稚气未脱,却学着大人模样恭谨举杯,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 “《诗经》有云‘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儿臣愿阿玛、额娘福寿绵长,康健无忧,更愿咱们一家三口,如松柏之茂,岁岁相依,永不分离。” 胤礽眸中盛着化不开的暖意,抬手执起自己的酒杯,目光扫过眼前挚爱的妻儿,满是笃定与期许,诗句浅吟间尽是温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稚子在侧,岁月静好’,于孤而言,新年最大的祈愿,从无旁骛,唯愿我妻儿安康常伴,岁岁安好,便是人间至福。” 话音落,一家三口举杯相碰,清脆的杯盏轻响在暖阁内散开。 三人仰头饮尽杯中的花椒酒,辛辣中带着微醇的暖意,顺着喉间漫至心口。 刚饮尽杯中椒酒,殿外忽然传来悠远厚重的钟声,一声叠着一声,沉稳绵长—— 是紫禁城午门的迎新钟鸣,荡彻夜空,宣告守岁终了,新岁已至。 钟声里,宫人们齐齐入殿,垂首躬身行礼,“奴才/奴婢恭贺太子爷、太子妃娘娘、小主子新岁安康!” 满室宫人齐声恭贺,声气朗朗。 陈知画抬手轻拂鬓边落着的碎发,方才饮了椒酒,颊边染着淡淡红晕,伴着钟声笑意温婉。 “新岁吉时已到,诸位也辛苦了,都下去领赏吧。” 宫人谢恩后有序退下,暖阁内复归清净,只剩红烛跳跃,映着一家三口身影。 弥生被钟声惊得精神一振,捧着空酒杯拍手笑道:“是新年的钟声!先生说这钟声能除烦恼,阿玛额娘,咱们新岁都没烦恼啦!” 说着便扑到陈知画身侧,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袖,满眼雀跃。 胤礽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眼底满是柔色,转头看向陈知画时,目光更添几分缱绻。 “钟声落,新岁始,不负昨夜相守,亦盼来年岁岁如是。” 陈知画抬眸望他,窗外已隐隐有零星爆竹声传来,与钟声相映,是独属于新年的热闹。 她轻轻颔首,牵住胤礽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弥生的小手。 “钟声报喜,岁安人和,新岁咱们便这般相守,岁岁年年。” 第68章 陈知画68 康熙四十四年正月,太和殿上百官肃立,早朝议事正酣。 康熙端坐龙椅,先是就几件差事厉声斥责了胤礽处事不周,又痛骂胤禔结党营私、行事鲁莽,言辞间满是怒意。 话音刚落,他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脊背发颤,面色涨红。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忙快步上前端过温热的茶水。 康熙伸手刚接过茶杯,一口猩红的血便猛地喷溅而出,尽数落在洁白的瓷杯里,触目惊心。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康熙双眼一闭,身子直直向后倒去,龙椅上没了声息。 太和殿内瞬间一片慌乱,百官惊呼,皇子们纷纷涌上前,场面乱作一团。 太医们会诊,折腾了大半日才敢据实回禀。 言明康熙近来沉迷后宫、纵情声色,常饮鹿血酒助兴,又轻信方士之言,日日服用能长生不老、延年益寿的金丹,多种毒物积于体内,早已将身子弄虚,此番气急攻心,才引发急症。 康熙卧病在床,朝政无人主持,按祖制惯例,本应全权交由胤礽打理,过往数次康熙抱恙皆是如此。 可此番却出人意料,康熙病势稍缓,便下旨将九岁的弥生召入乾清宫,日日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看奏折、理政务,一言一行皆悉心教导,那架势明摆着是要着力培养。 满朝文武皆是心惊,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揣测皇上是要越过太子,直接传位于皇孙。 也有人猜想,怕是要册立弥生为皇太孙,稳大清储君根基。 夜里,毓庆宫,烛火昏黄。 陈知画坐在胤礽身侧,轻声问起。 “爷,外头都在猜皇阿玛的心思,若当真要越过你,传位于弥生,你心里会生气,会不甘吗?” 胤礽抬手摩挲着她的发顶,眼底情绪复杂却清明。 “我决意对皇阿玛下手,本就考量过年岁与储位的变数。我早说过,弥生是我唯一的孩儿,我从未猜忌过他,我毕生所求的一切,本就是要留给他的,全都是他的。若真如此,我不会生气,唯有几分不甘心罢了。” “我追逐了三十年的储君之位,盼了三十年的帝王之尊,竟连一日都未曾坐上。可比起这点不甘,我更多的是欢喜,咱们的弥生,聪慧通透,半点不输你我,他值得更好的。” . 几日后,康熙颁下圣旨,尘埃落定。 并非众人揣测的越过太子传位,而是昭告天下,册立胤礽之子弥生为皇太孙,仪仗规制皆按储君标准置办。 太孙册立的旨意一出,众皇子顿时心凉,彻底意识到太子的地位因弥生的册立愈发稳固,再无撼动之力。 尤以胤禔反应最烈,他与胤礽斗了半生,此刻才彻底明白,康熙自始至终,从未将皇位的念头落在他身上。 弘昱瞧着阿玛日渐沉郁的模样,忧心忡忡地劝道:“阿玛,事已至此,不如暂且收了争储的心思,莫要再与太子、太孙为敌,免得祸及自身。” 胤禔却摇头苦笑,眼底满是决绝,“我与胤礽早已势如水火,不死不休,哪里还有和解的余地?” 他嘴上虽硬,行动上却早已有了转变,他不再阻拦弘昱与弥生亲近,甚至时常叮嘱弘昱多去乾清宫伴驾,陪着弥生读书。 旁人不知他的心思,唯有他自己清楚。 这般纵容,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儿子寻一条后路,盼着他日胤礽与弥生掌权,能念着这份情分,留弘昱一条生路。 . 乾清宫内,康熙握着弥生的小手,教他辨认奏折上的朱批,看着眼前眉眼清亮的孩童,恍惚间竟看见了昔日的保成。 那个幼时乖巧伶俐,被他捧在手心悉心教导的稚子。 只是如今,保成早已长成,身为太子,权势日盛,如日中天,而他自己,却已是垂垂老矣,精力不济。 这些日子,康熙并非没有动过改立储君的心思,可辗转思量,除了胤礽,竟无一人能担起继承大清江山的重任。 胤礽娶了陈知画,借着陈家的势力笼络了一众汉臣,汉臣之心渐稳,民间汉人动乱也日渐平息。 更难得的是他与陈知画夫妻和睦,汉人最重“家和万事兴”,这份和睦,让他稳稳得了民心。 再者,胤礽本就是他一手培养长大,文韬武略样样出众,本就是最合适的帝王人选。 贸然改立,他不舍,却也心存芥蒂。 胤礽的羽翼日渐丰满,早已不是那个全然听他摆布的孩童,他需得寻个制衡之法。 而立弥生为皇太孙,便是他权衡后的法子。 不全是因弥生聪慧过人、堪当大任,更有借着胤礽的亲生儿子,敲打制衡胤礽的心思。 他要让胤礽明白,这储君之位,他能给,也能换。 这江山传承,并非非他不可,他的儿子,便是最好的备选。 弥生虽年幼,却自幼受父母儒家思想熏陶,心思通透。 康熙的心思,他隐约知晓几分,也明白册立皇太孙背后的深意。 是以在康熙面前,他从不多露锋芒,只时时露出纯粹的孺慕之情,遇事常故作懵懂,明明能懂,却偏要装作一知半解,乖乖等着康熙教导。 处理康熙交办的小事,也做得半好半拙,留足余地让康熙出言引导。 这般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乖巧,给足了康熙身为帝王、身为皇玛法的成就感,成了最能慰藉康熙晚年心绪的情绪价值。 康熙病愈之后,身子虽不复往日健朗,精神却矍铄了许多。 对弥生的培养更是倾尽心力,较之从前对太子胤礽的教导,犹有过之。 乾清宫与御书房,成了祖孙二人日日共处之地。 天刚蒙蒙亮,不等宫人请,康熙便让人接弥生入宫,摒弃了繁复的请安礼数,只让他陪在身侧,一同用早膳。 膳桌上,不再是皇子皇孙惯用的精致小碟,反倒摆上了舆图与简易奏报。 康熙一边用膳,一边随口考校他昨日教的朝局利害,从西北粮饷调度到江南漕运利弊。 弥生虽年幼,却总能循着康熙教的法子,条理清晰地答出一二,偶有疏漏,康熙也不斥责,只耐心点拨,逐字逐句讲给他听,末了还会笑着夸一句“孺子可教”。 早朝之上,康熙破例让弥生立在龙椅侧首的小锦凳上,特许他旁听百官奏事。 起初弥生只静静垂首而立,不敢妄言,康熙便会在议事间隙,低声问他对朝臣所奏之事的看法。 哪怕只是孩童稚语,也耐心听着,再借机教他辨忠奸、明是非,告诉他哪些话是肺腑之言,哪些是逢迎之词,教他如何从百官神色间窥得人心。 散朝后,更会留他在御书房,将方才朝臣递上的奏折挑拣些浅显的,让他试着批注。 写错了便亲手握着他的笔,一笔一划教他落朱批,从措辞分寸到权衡考量,尽数倾囊相授。 往日康熙闲暇时爱围猎、赏牡丹,如今这些消遣尽数省了,多半时候都带着弥生。 要么去南书房,让他随一众饱学鸿儒读书习字,亲自为他挑选师傅。 从四书五经到兵法战策,无一不教,还时常亲自考校他的功课。 背得出便赏他御笔题字的书卷,背不出便罚他在御书房抄录,却又会陪着他一同待到抄完。 要么带他去演武场,看皇子阿哥们演武骑射,虽不让年幼的弥生亲自上阵,却会指着场上招式,教他辨招式优劣、识将士勇怯,甚至拿起小弓,手把手教他拉弓瞄准,笑着说“我大清的太孙,文能安邦,武亦能定国”。 就连处置后宫琐事与宗亲事宜,康熙也常带着弥生在侧。 后宫妃嫔请安,他会让弥生学着看后妃间的进退礼仪,教他知晓后宫虽无朝堂纷争,却也要懂制衡。 宗亲子弟有过错,他处置时会特意问弥生该如何罚、如何赏,引导他明白赏罚分明方能服众,更教他念及宗亲情分,恩威并施。 为了让弥生早些知晓民间疾苦,康熙还破例带着他微服出宫,褪去龙袍,换上寻常布衣,走在京城的街巷里。 看粮铺里的米价涨跌,听百姓闲谈家常,甚至带着他去农户家里,看农人春耕秋收,教他“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告诉他“帝王根基在民,民心安则江山安”。 回宫后,必让弥生将所见所闻一一记下,再与他一同探讨,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安稳,如何让粮仓更充盈。 宫中众人瞧着,无不动容。 往日康熙对太子虽严,却也多是放手让他历练,可对弥生,却是事事亲力亲为,手把手雕琢,大到朝堂权谋、江山治理,小到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无一不悉心教导。 康熙常对着李德全感慨,说弥生眉眼间有他年轻时的模样,又有胤礽的沉稳、陈知画的通透,是块难得的好料子。 而弥生也始终揣着分寸,从不敢因康熙的偏爱便恃宠而骄。 读书时愈发刻苦,习武时纵然吃力也咬牙坚持,康熙问话时恭谨作答,偶有见解也点到即止,从不张扬。 他知晓康熙的用心,也明白自己身为皇太孙的责任,愈发乖巧懂事,每一处都做得合康熙心意,祖孙二人的关系,也愈发亲厚。 乾清宫里,时常能听见康熙因弥生的一句妙语,或是一份长进,发出爽朗的笑声。 第69章 陈知画69 转年便是选秀之年,各旗秀女排着队入宫参选。 殿选那日,康熙一眼便择了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此女出身蒙古勋贵,家世显赫,当即下旨指婚与胤??。 同时一道圣旨颁下,册封胤??为敦郡王。 这届选秀,康熙一并为几位尚无嫡福晋的皇子敲定了婚事,以安宗亲之心。 胤祥,指婚正白旗出身的兆佳氏,端庄温婉,娴静有礼。 胤祯,择了出身满洲镶黄旗的完颜氏,名门闺秀,性子爽利。 至于胤禩,经此前和离之事,又失了往日圣宠,康熙未给他择高门贵女,只挑了一位出身中等世家的女子为继福晋,家世寻常,无甚依仗,显然不复往日看重。 选秀尘埃落定,各府皆忙着筹备婚事,宫中府中一时添了几分喜庆,可这份热闹未持续多久,便被乾清宫的戾气渐渐冲淡。 转眼到了康熙四十七年,这一年的康熙,脾气愈发乖戾暴躁,往日的沉稳睿智消减大半,动辄便雷霆震怒。 朝堂之上,几乎日日都有斥责之声。 胤礽虽稳居储位,弥生为皇太孙的身份也愈发稳固,却仍逃不过康熙的苛责。 或是因处置政务偶有疏漏,或是因言行举止不合心意,康熙总能寻出由头,在百官面前厉声斥责,言语间满是不满,全然不顾太子颜面。 胤禔本就失势,偏生不知收敛,仍暗地结党,被康熙察觉后,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斥其痴心妄想、不知悔改,数次提及昔日争储旧事,字字诛心。 不止胤礽与胤禔,其余诸位皇子亦难逃牵连。 胤禛虽低调行事,闭门不出,却仍因往日与张晓牵扯之事被康熙翻旧账,骂他识人不清、心性不坚。 胤祥偶有差事办得不尽如人意,便被康熙斥责浮躁不堪、难当大任。 胤??自知毫无能力,也无继位可能,本想安分度日,却也因几句无心之言触怒康熙,被骂作粗鄙无状、难成大器。 就连早已失势、谨小慎微的胤禩,也常因府中琐事被康熙迁怒,斥其持家无方、毫无长进。 彼时朝堂之上,众皇子阿哥皆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每逢议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百官见状亦是人人自危,无人敢轻易进言,往日肃穆有序的乾清宫,日日都笼罩在康熙的暴怒戾气之中,一派压抑沉闷。 人人都看得明白,皇上年事渐高,又因早年积劳与丹药损伤,心性已然大变。 . 陈知画揣着张晓昔日那句关于胤礽年内将遭第一次废黜的话,心底终日悬着巨石。 起初不过是提心吊胆,可眼见着康熙对胤礽的苛责日渐离谱,便只剩心急如焚。 朝堂上动辄厉声斥责已是常态,康熙更故意挑些两难差事丢给胤礽。 要么违逆汉臣心意,失了民心支撑。 要么顺从汉臣诉求,落个抗旨不遵、结党营私的话柄,明摆着是要刻意挑起他与汉臣的嫌隙,一点点瓦解他的根基。 陈知画夜里辗转难眠,深知这般磋磨持续下去,张晓所言的祸事,怕是转眼便要临头。 弥生瞧着阿玛日日被苛责,皇玛法对阿玛的态度愈发冷硬,亦暗自忧心。 他不敢直白探问,只借着伴驾读书、侍弄花草的由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旁敲侧击,试探康熙对胤礽的心意。 谁知康熙竟当着他的面,长叹,语气里满是惋惜。 “弥生啊,你聪慧通透,沉稳有度,偏生不是朕的儿子。若你是朕的亲子,朕必定毫无保留,将这储君之位早早交到你手上,省却诸多烦忧。” 这话听得弥生心头一震,忙垂首装作惶恐,不敢再多言。 可转身回毓庆宫时,却将这话一字不落地禀明了胤礽与陈知画。 经此一事,胤礽心头最后一丝隐忍也被磨尽。 这些日子,康熙的打压如影随形,步步紧逼,早已压得他苦不堪言。 循循渐进地筹谋已然赶不上康熙猜忌的速度,他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 只是他不愿自己贸然冒进,落人口实,思来想去,目光最终落在了同样身处水深火热,且手中尚握有部分兵权的直郡王胤禔身上。 这对斗了半生的兄弟,竟在一个夜色沉沉的深夜,摒退所有下人,在一处僻静的别院,把多年的心里话摊开说了个干净。 胤禔率先打破沉默,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嫉妒与不甘,语气带着几分猩红的戾气。 “爱新觉罗胤礽,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便是太子,自幼被皇阿玛捧在手心,文韬武略皆由他亲授,朝堂之上有百官拥护,后宫宗亲皆以你为尊,连太孙之位都为你儿子而立!我同样是他的儿子,拼尽全力,却始终入不了他的眼,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反倒落得个处处受制的下场!” 他字字句句,皆是多年积压的怨怼,恨太子得天独厚,更恨康熙的偏心。 胤礽闻言,惨然一笑,眼底满是疲惫与寒凉。 “你只瞧见我拥有一切,却忘了,我今日拥有的这些,全都是他亲手赐予的。皇阿玛的心思,最是难测,今日能给你万丈荣光,明日便能因一句猜忌、一件小事,将你所有的一切尽数收回,半点不留。” “你看我如今,储位看似稳固,可他日日苛责,处处试探,故意给我难堪,挑唆我与汉臣的关系,这般磋磨,与废黜又有何异?今日我拥有的,明日或许便会化为乌有,这滋味,你未必懂。” 胤禔一怔,显然没料到胤礽会说出这番话,愣了半晌才冷笑道:“收回?你若安分守己,事事顺从,他又何来理由收回?” “安分守己?” 胤礽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这些年我何曾不安分?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太子,是一个永远听话、永远掌控在他手心的傀儡!如今我羽翼渐丰,又有汉臣支持,他早已忌惮,苛责与刁难,不过是开端罢了。” “胤禔,你我如今皆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恨我,怨我,可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彼此。” 胤禔眸色沉沉,盯着胤礽看了许久,似在揣测他的用意,又似在掂量其中利害。 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想如何?” 胤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与其坐以待毙,被他一步步蚕食殆尽,不如我们联手。你握有兵权,我有朝堂根基与汉臣支持,合二人之力,未必不能争一条生路。” 夜色更浓,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兄弟二人各怀心思的脸。 多年的隔阂与争斗,在康熙日渐失控的猜忌与打压下,竟催生出了这般脆弱又危险的同盟。 两人又细细密谈了许久,从前的恩怨芥蒂暂且按下,字字句句皆是筹谋与算计。 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各自悄然离去。 第70章 陈知画70 康熙五十一年,病榻上的康熙形容枯槁,面色蜡黄。 往日睥睨天下的锐气,早已被病痛磨得荡然无存。 胤礽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汤药,缓步走到榻前。 刚要俯身将药递到康熙手边,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胤禔一身戎装,腰间佩剑寒光凛凛,脚步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康熙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缓缓转动目光,从胤禔的甲胄扫到胤礽沉静的侧脸,心头骤然清明。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你们……你们是要反?” 胤禔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病榻上苟延残喘的康熙,眼底翻涌着三十多年积压的怨怼,字字如刀。 “反?皇阿玛,今日这般境地,难道不是您一手促成的吗?您难道不期望看到这一天?” “三十多年了!儿臣是长子,文韬武略哪一样输于人?可您眼里从来只有他!他是太子,是您心尖上的保成,我呢?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是制衡他的工具!我领兵驻守边疆,浴血奋战,换来的是什么?是您的猜忌,是您的冷落,是您一句轻飘飘的‘心性浮躁’!这些年的委屈,您何曾听过一句?” 康熙的目光掠过胤禔,死死盯住胤礽,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锦被。 “保成……朕的皇位,终究是要传给你的,你何必急在这一时?何必……” “传给我?” 胤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与愤懑。 “皇阿玛,您当真以为,儿臣还稀罕这个太子位吗?” 他将手中的药碗重重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封胤禛为雍亲王,封胤禩为廉亲王,封胤祯为恂郡王。您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用他们来打压我,打压胤禔吗?” “您给了我太子位,给了我三十年的希望,却又时时刻刻猜忌我、打压我!普天之下,可有哪个太子做了三十多年,还日日活在您的猜忌之下?” “您今日夸我一句‘贤明’,明日便能因一件小事将我斥责得一无是处。您今日许我监国理政,明日便能收回所有权力,将我困在这毓庆宫里,如笼中之鸟!我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全是您的错!” 康熙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恨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浸湿了枕巾。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胤礽的衣袖,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 “保成……保成……你恨阿玛……你居然一直都恨阿玛……” “难道我不该恨吗?” 胤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低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儿臣对您一片赤子之心的时候,您在想什么?您在想,这个儿子羽翼渐丰,会不会有朝一日夺了您的权,篡了您的皇位!可儿臣的一切,都是您给的啊!您要拿走,尽管拿去就是了!” “当年儿臣要娶知画为妻,何尝不是存了私心?那时儿臣便想,若您同意的代价是让儿臣不做太子,儿臣便做个闲散王爷,远离这朝堂纷争,与她相守一生。可您呢?您不肯!您要我继续做这个太子,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皇阿玛,您告诉儿臣,这权势,当真能迷惑人的心智,能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吗?能让父子不再是父子,君臣不再是君臣吗?” 病榻上的康熙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大片枕褥。 胤禔立在一旁,看着这对反目的父子,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又迅速被浓重的阴翳覆盖。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各怀心思的脸。 三十多年的父子情分,君臣道义,终究在这场逼宫的寒风里,碎得彻底。 殿内死寂,只有康熙粗重的喘息声。 胤礽直起身,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康熙,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麻木的疲惫。 他俯身,目光落在康熙枯瘦的脸上。 “皇阿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写一道禅位诏书吧,传位于我。” 康熙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胤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朕不写……你休想……” 胤禔上前一步,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金属相触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冷笑一声,“皇阿玛,事到如今,由不得您了。” 胤礽却没再看康熙,转身朝着龙案走去。 案上早已摆着一道写好的诏书,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正是禅位的旨意。 他抬手,从龙案的暗格里取出那方象征着皇权的玉玺。 “皇阿玛不肯写,儿臣便替皇阿玛写好了。” 胤礽蘸了朱砂,将玉玺稳稳地盖在诏书的落款处,鲜红的印记落定,彻底敲定了这场逼宫的结局。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瘫在病榻上的康熙。 “这玉玺,您握了大半辈子,也该换个人了。” 康熙看着那方鲜红的玉玺印记,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胤礽收起诏书。 “皇阿玛放心,等儿臣继位之后,定不会成为像您一样的君主。不会猜忌手足,不会磋磨亲子,更不会让这紫禁城,再变成囚笼。” “紫禁城的喧嚣,于您的病体无益。即日起,您便搬去畅春园静养吧,那儿清静,适合颐养天年。” 康熙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怒斥,想反抗,想撕碎那道诏书。 可如今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翁,成王败寇,由不得他不点头。 他死死咬着牙,终是无力地垂落了眼睑。 . 禅位诏书传至各王府时,府邸内外皆是一片哗然。 胤禛喃喃自语,“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些年康熙对他屡屡重用,将诸多棘手政务交予他手,对胤礽却是百般苛责打压。 他笃定这皇位终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何曾想过会是这般结局? 太和殿内,明黄的御座之上,胤礽一身衮龙袍,端坐其上。 阶下,胤禔一身戎装,立在御座之侧,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阶下站着的一众皇子,气势逼人。 众阿哥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皆是心头一震,目光死死锁在御座上的胤礽身上,满是错愕。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胤祯,他往前一步,厉声质问:“皇阿玛怎会突然禅位?此事定然有诈!” 话音未落,胤禔便冷笑一声,声音掷地有声,“十四弟,莫不是手里握了几分兵权,便觉得自己有底气了?在本王面前,你这点伎俩,还不够格。” 胤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哑口无言,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终是悻悻地退了回去,不敢再言。 胤禩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躬身行礼道:“臣弟恳请见皇阿玛一面,当面确认禅位之事,方能心安。” 胤礽抬眸看他,语气淡漠,“皇阿玛病重,至今仍在昏睡,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人。禅位圣旨在此,玉玺印记分明,还有何可置疑的?” 他话音刚落,胤禛便沉声开口:“谁能证明这道圣旨,是皇阿玛的本意?” 胤礽闻言,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圣旨还能伪造?四弟莫不是对此道,颇有经验?” 胤禛脸色骤变,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胤礽的目光陡然锐利,直直看向他。 “你觉得这皇位该是你的,四弟?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马尔泰若曦?” 胤禛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死死盯住胤礽。 “你想纳她为妾,”胤礽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不过是看出她言行举止异于常人,认定她是个变数,能为你所用,助你夺嫡。可你忘了,这不是什么史书上写定的时代,没有什么既定的结局,真正的历史,从来都是由胜者来书写!” 话音落,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厉声喝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胤禛意图谋反,质疑圣旨,罪证确凿,即刻拿下!” 侍卫们应声上前,胤禛尚在震惊之中,便被死死按住,他挣扎着怒吼:“胤礽!你敢!” 胤祥见状,心头一急,连忙上前一步,高声道:“太子爷!四哥绝无反心!定是误会!” 胤礽看都未看他一眼,冷声道:“胤祥与胤禛同谋,一并拿下,同罪论处!” 侍卫们毫不留情,将胤祥也按倒在地,与胤禛一同押在阶下。 处置完二人,胤礽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剩下的皇子。 “其他人呢?还有谁有异议?” 死寂无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胤禟,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声音洪亮。 “臣弟胤禟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惊得浑身一颤,看着胤禟俯首称臣的模样,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跟着扑通跪下。 “臣弟胤??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二人带头,胤祺、胤祉等人对视一眼,终究是躬身跪地,高呼万岁。 胤祯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俯身跪地。 胤禩沉默片刻,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跟着跪下,口中高呼万岁。 最后,殿内只剩下胤禛与胤祥两人,依旧倔强地不肯低头。 胤禔上前一步,冷声喝道:“怎么?还想抗旨不成?” 侍卫们手上用力,死死按着二人的肩膀,胤禛与胤祥被迫屈膝,重重跪在地上,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却终究是无力回天。 胤礽端坐御座,看着阶下俯首称臣的一众兄弟,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属于他的时代,终究是来了。 第71章 陈知画71 胤礽登基后,改元“景和”,取“景星麟凤,天下太和”之意。 新朝初立,他雷厉风行,第一道人事圣旨便敲定了后宫与储位—— 册立太子妃陈知画为中宫皇后,居坤宁宫。 立皇太孙弘昳为皇太子,在宫外开府。 至于毓庆宫旧日侍奉的侍妾,胤礽皆赏下丰厚银钱与田产,愿归家者遣人护送,愿逍遥度日者可携财定居京郊别院,断无半分苛待,一时传为宽仁之举。 坤宁宫按皇后规制重新修缮,雕梁画栋皆焕新颜,唯有东侧一隅特意保留原样,设为仁孝皇后的祭拜殿,四时香火不绝。 诸事安顿妥当,胤礽便命人护送太上皇康熙移居畅春园静养,宫中诸妃皆荣升太妃。 陈知画以皇后之尊下懿旨,有子嗣的太妃可前往儿子府邸颐养天年,无需随驾畅春园。 旨意一下,宜妃随胤禟归府,惠妃往依胤禔,荣妃赴亲子府邸,德妃亦被胤祯接走,各得其所,后宫并无怨怼。 前朝分封同样大刀阔斧。 胤礽深知诸位兄弟所长,亦明其心结。 封胤禔为直亲王,授边疆兵权,让这位半生渴求军功的兄长驻守西北,实现了他年少时“执戈守国门”的理想。 封胤禟为嘉亲王,因其精通多国语言、擅经商外交,便令他主理外贸,废除康熙“一口通商”的桎梏,开放粤、闽、江、浙四海关,与西洋诸国通商,茶叶、丝绸、瓷器源源不断出海,洋商云集,国库日渐充盈。 敦亲王胤??辅佐胤禟打理外贸事务,兄弟二人相得益彰。 胤禩仍袭廉亲王爵位,胤礽应其所请,准他将额娘良妃接回府中奉养,胤禩感念圣恩,自此全力辅佐朝政,毫无二心。 唯有雍亲王胤禛,被胤礽委以追讨国库欠款的重任。 这笔差事历来棘手,胤禛性子刚直,办事不留情面,虽全力追缴,却得罪了满朝权贵。 他身子孱弱,加之压力重重、积劳成疾,竟在任上病逝。 胤礽闻讯,雷霆震怒,直言“欠款不还,逼死亲王,此等贪墨之徒,断不可赦”。 他借此事大兴核查,凡拖欠国库、涉嫌贪污者,一经查实便抄家追缴,既肃清了吏治,又充盈了国库。 事后,胤礽追封胤禛为雍贤亲王,爵位由其嫡长子弘晖承袭,荣升雍亲王太福晋的乌那拉那静娴得享尊荣,往日郁色一扫而空。 至于素有将才的胤祯,胤礽知其志在沙场,便授其兵权,命他与胤禔同守边疆。 二人虽素来不睦、互相制衡,却皆不敢懈怠,边疆因之固若金汤。 胤礽这般知人善任,让曾惶惶不安、生怕被清算的皇子们尽数安心,各自在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对这位新帝彻底心服口服。 陈知画身为汉人皇后,深知汉民多年所受歧视之苦,与胤礽商议后,推出一系列革新举措。 首当其冲便是废除缠足陋习,颁下严旨:凡民间女子不得缠足,已缠足者令其放足,若有违令者,相关人员罢官,为民者罚银充公。 紧接着,效仿隋唐六局二十四司之制,在后宫设立女官制度,选拔良家女子中知书达理者任职,掌管后宫礼仪、膳馐、营造等事务。 女官有品级、享俸禄,打破了后宫仅靠妃嫔与宫女打理的旧制。 更具颠覆性的是服饰与文化革新。 胤礽下诏允许汉人蓄发、身着传统服饰,同时改革朝服制度,摒弃清代官服色彩单一的旧规,效仿唐制以颜色区分品级。 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着绿,八品九品穿青,文官补服绣禽、武官绣兽,等级分明又气象万千。 他还广设官办书院,推行“全民劝学”令,规定每家每户至少需有一人入学,学费全免,笔墨纸砚由朝廷供给,民间私塾亦准自由开设,文风日渐兴盛。 此举自然遭到守旧满臣的强烈反对,胤礽毫不手软,凡公然抵制新政者,或罢官,或抄家,秉持“你不行,自有能行者”的原则,将空缺职位尽数由汉臣填补。 汉臣们感念帝后知遇之恩,全力配合新政,率先蓄发、身着新规官服上朝。 久而久之,不少满臣见新朝服形制美观、等级明晰,亦纷纷效仿,连胤礽与太子弘昳也以蓄发形象出现在早朝之上。 仅剩的几位顽固派因“不合朝仪、难融朝堂”被逐一罢官。 朝堂之上,满汉官员皆束发戴冠,身着各色官服,气象一新。 新政推行过半,胤礽再出惊人之举。 效仿汉朝帝后并尊之制,拨专款组建女子护卫军。 兵员皆从民间选拔勇武女子,由陈知画亲自统领,负责京畿部分防务与民间女子权益维护。 这支女子军队纪律严明、战力不俗,成为景和朝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数年后,景和新政成效卓著。 民间识字率大幅提升,汉民地位实现质的飞跃,满汉矛盾日渐消解。 外贸繁荣,国库充盈,边疆稳固。 女子地位显著提高,缠足陋习几近根除。 朝堂清明,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昔日满目疮痍的大清,在胤礽与陈知画的携手治理下,迎来了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景和盛世。 史书上亦留下了“帝后同心,开创太和”的浓墨重彩一笔。 . 景和十年,畅春园的梧桐落了满地金叶,秋意浸骨。 病榻上的康熙已是油尽灯枯,气若游丝。 他的目光黏在殿门口,喃喃着:“保成……朕要见保成……” 内侍匆匆去传旨,不多时,胤礽便来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戾气,只剩沉淀多年的沉静。 他立在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没有说话。 康熙浑浊的眼珠猛地亮了亮,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他。 “保成……朕想你……这些年,朕悔啊……悔不该猜忌你,悔不该磋磨你……朕的保成,朕的好儿子……” 胤礽垂眸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去握。 殿内静得只有康熙的喘息声,他望着胤礽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到最后,眼皮缓缓合上,手无力地垂落,再无声息。 丧钟悠悠响起,传遍了整个京城。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却空旷得只剩下胤礽一人。 他端坐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身影孤绝。 内侍宫娥皆被屏退,偌大的殿宇,只余他与满室的寂静。 殿门被轻轻推开,陈知画端着一碗燕窝粥缓步进来。 她将粥碗放在龙案上,声音温和,“夜深了,御膳房温着燕窝粥,你多少用些。” 胤礽没有看那碗粥,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知画,我是不是一个不孝子?” 陈知画走到他身边,静静立着,“自古父慈子孝,父慈,子才会孝。你且说说,你的父亲,算得上是一位慈父吗?” 胤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儿时,他是。他会抱着我看折子,会教我骑射,会亲手给我剥糖吃……那时的他,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玛。” “所以那时的你,”陈知画的声音轻轻响起,“也是心里装着父亲的孝子。后来的变故,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胤礽肩头微微一颤,积压多年的沉郁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些许。 他转头看向陈知画,“你说的是,是我这些年,终究是没有想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陈知画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道,“换做是我,身陷局中,未必能比你看得更清楚。正因如此,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胤礽心头一暖,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身边坐下,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说的对,我有你,何其有幸。” . 又过了两年,景和十二年的春日,胤礽的身子渐渐差了。 批阅奏折时常会咳上半晌,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 陈知画瞧在眼里,急在心头,张晓当年的话如影随形—— 胤礽会在康熙驾崩的两年后离世。 她日日亲自熬药,盯着他喝下去,眉宇间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可胤礽只是笑着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语气轻松。 “不过是操劳过度罢了,等忙完这阵子,陪你去江南走走,歇歇就好了。你啊,就是太紧张了。张晓的话,可信也不可信,这天下的路,终究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陈知画心里一堵,放下空药碗,“我只是担心你,难道还担心错了不成?” 说罢,她转身便走,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弥生进宫请安时,殿内只有胤礽一人,正对着窗外的晚霞出神。 弥生行了礼,见气氛不对,便笑着问:“阿玛,瞧您这模样,可是惹额娘生气了?你们俩,可是许久没拌过嘴了。” 胤礽叹了口气,将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弥生听完,无奈地摇摇头,“阿玛,您总说额娘不爱您,可您想想,若不是真心挂着您,她何苦日日盯着您喝药,何苦为了您的身子忧心忡忡?阿玛,您还是快去哄哄额娘吧,把话说开了才好。” 胤礽沉默片刻,眼底怅然,“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若是朕真的不在了,她能忘了朕,重新好好生活,便是最好的结局。” “阿玛!”弥生皱起眉头,语气郑重,“若是就这么误会下去,您觉得额娘心里会好受吗?您真的想,等到来生,因为今生的这点误会,和额娘擦肩而过吗?” 胤礽的心猛地一颤,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竟一时无言。 第72章 陈知画72(完) 御花园的风吹拂着垂柳,陈知画独坐于石凳之上。 她眉眼间添了几分岁月的温润,却依旧清丽动人,气质雍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竟是胤禟。 胤禟身着亲王蟒袍,笑意温和,拱手行礼,“皇后娘娘。臣弟恰巧路过,见娘娘独坐,便过来叨扰片刻。” 陈知画淡淡一笑,“九弟这‘恰巧’,已是这个月的第四回了。” 胤禟脸上不见丝毫尴尬,依旧从容自若,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轻声问道:“二嫂又独自坐在这里,可是皇上的身子,又不大好了?” 陈知画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碧波,“没有,他只是太累了。” 不远处的回廊下,胤礽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御花园石凳旁的两人身上。 他迟迟没有上前,直到陈知画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竟猛地转身,步履沉沉地走了。 陈知画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身侧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艳得灼眼。 “九弟你看,这山茶花凋谢时,从不是一瓣一瓣零落,而是整朵整朵坠下,干净利落。” 胤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她又道:“我大抵就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便不会半途而废,也不会轻易抽身。” 她在告诉他,不管胤礽是生是死,她都不会离开。 胤禟眼底的光暗了暗,终是苦笑一声,“娘娘心性,臣弟佩服。” 陈知画没再应声,只望着那片山茶,直到暮色渐浓,才起身往坤宁宫走。 . 刚踏入寝殿没多久,殿门便被推开,胤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知画垂着眼帘,自顾自地摩挲着茶盏,连余光都未曾给他。 内侍们识趣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 胤礽缓步走到茶桌对面,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半晌才开口。 “若是你愿意,等朕死后,你可以和胤禟一起离开京城,回海宁去。” 陈知画终于抬眼看向他,“皇上先前不是说,皇上要是死了,便拉着臣妾一起吗?怎么如今倒是大方了,舍得让自己的妻子,跟着别人走?” 胤礽别开目光,“那只是气话。真到了这一步,朕忽然想通了。朕死了便死了,凭什么要你陪着?” “弥生孝顺,等他登基,你便是太后,他定会护你周全。就算他日后变了心,你还有自己的女子军,足以自保。” “胤禟这些年的心思,朕看得清楚,他对你的心意从未消减,有他在,你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世间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瞧。等日子久了,你自然会忘了过去,忘了朕,开始新的生活。” 陈知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死死盯着他,“你说这些,是在交代遗言吗?胤礽,你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唯独没有问过我的感受!” 胤礽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脊背发颤,好半晌才缓过气。 “你从一开始,便是被迫嫁给朕的。如今我们熬出了头,这深宫的戏,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陈知画闻言,眼泪倏地滚落,“你觉得我从未爱过你?还是说,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胤礽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握过剑,批过奏折,也牵过她的手,如今却只剩一片冰凉。 “朕已是天命之年,谈何爱与不爱?那些情情爱爱,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好。”陈知画擦干眼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方才那些话,全都是心甘情愿,出自真心。说你是真的想让我忘记你,忘记我们的几十年,忘记弥生,忘记这一切。” 胤礽抬眸,撞进她含泪的眼底,那双眼睛里盛着他半生的光景。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站起身,硬着心肠道:“朕就是这么想的,你照做便是。” 他说着便要走,手腕却被猛地抓住。 陈知画从身后紧紧抱住他,脸贴在他微凉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裳。 “你好狠心……胤礽,你真的好狠心……你要我忘记,可我怎么忘?” “若是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再也不要和你相见。我要躲得远远的,躲到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就算你侥幸找到了,我也早已经嫁给别人,生儿育女,是别人的妻子。那时候,你就再也得不到我的心了……” 胤礽的身子猛地僵住,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陈知画抱着他的腰,哭得更凶了。 “你说啊!你真的愿意吗?愿意我嫁给别人,做别人的妻子?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和别的男人相濡以沫?若是那人对我不好,朝三暮四,三妻四妾,你也愿意,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进胤礽的心里。 他终是转过身,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别哭了……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说这些话了。”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知画,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我怎么舍得……” 陈知画埋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等她哭够了,才抬起头,说:“那我们离开京城,好吗?就算你只剩下一天,那一天,你也要完完全全,独属于我一个人。” 胤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酸涩与温柔交织。 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余泪,缓缓点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我答应你。” . 次日清晨,乾清宫内 胤礽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立在身前的弥生,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率先开口,语气轻松,“长乐那丫头,今日又去了何处?” 弥生躬身回话,嘴角噙着笑意,“回阿玛的话,长乐又缠着太子妃去了女子军营,说要跟着学骑马射箭,立志要做太子妃那样的女将军。” 胤礽闻言朗声一笑,眼底满是欣慰,“不愧是朕的孙女。” 笑罢,他敛了神色,话锋一转,谈及朝堂政务,从江南漕运到西北边防,从外贸通商到书院建设,句句皆是关切。 末了,他看着弥生,语气郑重,“弥生,朕意已决,将皇位禅让于你。” 弥生猛地一惊,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玛!儿臣惶恐!儿臣自认做得还远远不够,朝政之上尚有诸多不懂之处,还需阿玛在旁指点,儿臣离不开阿玛!” “起来。” 胤礽抬手扶起他,目光沉沉,带着对后辈的期许与信任。 “你是先帝、朕与皇后三人一同教出来的继承人,这些年的历练,早已让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大清,交到你手上,朕与你额娘都放心。” “我与你额娘,想去海宁走一走。往后,只想做一对寻常夫妻,了此余生。” 弥生知晓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终是红了眼眶,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 几日后的早朝,太和殿上,胤礽身着明黄朝服,立于龙椅之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宣布禅位于太子弘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皆是不敢置信,有几位老臣当即出列,跪地苦劝,言明皇上春秋鼎盛,尚可理政。 可胤礽心意已决,将早已拟好的禅位诏书掷于案上,语气不容置喙。 众臣见木已成舟,只得俯首叩拜,遵旨而行。 弥生登基,改元崇仁。 朝野上下皆是揣测,这新帝素来宽宥待人、礼贤下士,年号又取“崇尚仁德”之意,想来行事定会与景和帝的雷厉风行不同,少了几分霸道。 消息传开,满臣之中暗流涌动。 不少守旧的满人觉得机会来了,纷纷言道新帝深得康熙爷教诲,定是念及旧情,或许会扭转如今满汉融合的局面,重拾满人特权。 而汉人百姓虽感念景和帝的恩德,却也暗自紧张,生怕新帝改弦更张,让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谁料,新帝的第一道圣旨,便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留发则留头,不留发不留头。 与景和帝当年允许汉人蓄发、不强迫满人不同,崇仁帝直接下旨,勒令所有满人尽数蓄发,改着汉服,有敢违抗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那些先前满心期待的满人叫苦不迭。 纷纷暗道,比起如今这位看似温和实则狠绝的新帝,景和帝才是真正的仁君。 紧接着,弥生册立太子妃孟氏为中宫皇后,特许她继续执掌女子军营。 随后,他颁下一道震动朝野的圣旨,册立嫡长女长乐为皇太女。 旨意之中,引经据典,以儒家“嫡长为尊”为根本,明言—— “礼法之本,在嫡在长,无关男女。 朕之嫡长女长乐,聪慧果敢,有治国之才,当为储君,为天下第一顺位继承人。后世子孙,亦当遵循此制,嫡长为先,不分男女”。 昭告天下之日,有几位守旧老臣拍案而起,斥此举“悖逆祖制,有违纲常”,在太和殿上慷慨陈词,力谏收回成命。 弥生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待老臣们说完,只淡淡开口:“儒家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嫡长继承,乃千古不易之理,朕不过是正本清源,何错之有?” 话音未落,便下令将带头反对的老臣拖出斩首示众。 随即提拔几位主张满汉融合、认同嫡长不分男女的年轻官员补缺。 雷霆手段之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 朝政安稳之后,便是离京之日。 城门外,十里长亭,弥生携皇后、皇太女立在道旁,身后是文武百官。 胤礽与陈知画身着青衣,并肩而立,褪去了帝王与皇后的威仪,只余寻常夫妻的恬淡。 “阿玛,额娘,一路保重。”弥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长乐更是扑到陈知画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皇祖母,长乐会想您的!” 陈知画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好跟着你娘学,好好帮你爹守着这江山。” 胤礽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眼中满是欣慰,他拍了拍弥生的肩膀。 “做你想做的事,不必有后顾之忧。” 言罢,二人转身登上马车。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载着他们驶向江南的烟雨,驶向那片远离朝堂纷扰的故土。 长亭外,弥生一家三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新的盛世,已然拉开帷幕。 番外 崇仁帝与孟皇后 我记事起,便常听阿玛与额娘说,为人君者,当以苍生为念,以民心为本。 那时我尚年幼,只懂跟着皇玛法读书习字,跟着阿玛看折子批奏,跟着额娘学那些待人接物的道理。 却不知,往后岁月里,会有一个女子,惊艳了我的整段年少时光。 那年我刚被立为太子,额娘的女子军营初成,日日操练,声震京华。 我听宫人说,军营里有位孟氏女将,是兵部尚书的嫡长女,骑射精绝,不输男儿。 我素来好奇,便寻了个闲暇时日,换了身常服,悄悄去了军营。 那日秋阳正好,演武场上尘土飞扬,一众女子身着劲装,策马奔腾。 而人群之中,最耀眼的便是她。 孟昭君一身银甲,手持长弓,骏马飞驰间,抬手便是三箭,箭箭正中靶心。 风吹起她的发带,那张明艳的脸庞上,满是少年意气的张扬。 我站在观礼台上,竟看得失了神。 回宫后,我便揣着满心欢喜,跑去阿玛与额娘的寝殿,红着脸说,我要娶孟昭君做太子妃。 阿玛闻言,只是挑眉看我,“人家是兵部尚书的嫡女,又是军营里的巾帼,你说娶便娶?她若不喜欢你,朕与你额娘,可不会强人所难。” 额娘也笑着点头,“弥生,娶妻当娶心悦之人,更要两情相悦。你这般莽撞,怕是要吓着人家姑娘。”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红着脸退了出去。 可心里那点喜欢,却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疯长不休。 自那以后,我便常常往军营跑。 有时是去送些伤药,有时是去看她们操练,更多时候,只是想远远瞧她一眼。 我与她谈兵法,谈朝政,谈额娘推行的新政,她从不扭捏作态,句句直言,见解独到,竟比许多朝堂大臣还要通透。 我鼓起勇气,向她表明心意。 她却蹙着眉,直言拒绝,“太子殿下,臣女是汉人,此事万万不可。” 我急得连忙道:“如今早已不是从前了!额娘是汉人,如今贵为皇后,满汉一家早已是朝堂共识,汉人女子嫁入宗室做嫡妻的,也早已不是少数。昭君,我心悦你,无关满汉,只关乎你。” 她沉默了许久,我知道她的顾虑。 她怕自己的身份,会给家族惹来麻烦,更怕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后来我才知道,她心中早已对我有了好感,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应允。 再加上,额娘是她一直以来的偶像,能嫁给我,离自己的偶像更近一步,于她而言,也是一份意外之喜。 终于,她点了头。 额娘特意召见了她,屏退左右,只与她二人说话。 我在殿外等得心急,生怕额娘会为难她。 谁知没过多久,便见她笑着走了出来。 后来她告诉我,额娘那日握着她的手说:“昭君,你若嫁入东宫,不必拘束。弥生若是对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大不了和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她便想,有这样一位皇后娘娘做婆母,嫁给太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久后,阿玛下旨赐婚。 大婚那日,红妆十里,鼓乐喧天。 我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明艳的脸庞,只觉得,此生圆满。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从不恃宠而骄,依旧日日去军营操练,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我怕她辛苦,劝她多歇几日。 她却摇头,“军营是我的心血,女子从军,本就不易,我若是懈怠了,旁人便会说三道四。” 婚后一年,她便有了身孕。 生产那日,我守在产房外,听着她疼得撕心裂肺的喊声,心都揪成了一团。 当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说生了个千金时,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给女儿取名长乐,愿她一生喜乐安康。 那日之后,我悄悄寻了太医,求了一副绝育的药。 我见过她生产的凶险,也知她心中,从不止于儿女情长。 我不愿她再受这般苦楚,更不愿那些繁琐的后宅之事,束缚了她的手脚。 此生有长乐一个女儿,足矣。 长乐渐渐长大,性子竟与她娘如出一辙,不爱红妆爱武装,日日缠着她娘去军营,吵着要学骑马射箭,要做像娘一样的女将军。 我与昭君相视一笑,由着她去。 阿玛与额娘更是宠她,时常亲自教她武艺,送她兵器。 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安稳的时光。 阿玛理政,额娘辅佐,我与昭君相伴左右,长乐承欢膝下。 可直到那日,阿玛召我入宫,说要禅位于我,他与额娘,要去海宁,做一对寻常夫妻。 我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求他,求他不要走。 他却只是扶起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弥生,你是我与你额娘,还有皇玛法一同教出来的孩子,这江山,交到你手上,我们放心。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我知道,他们心意已决。 不久后,阿玛在朝堂上宣布禅位,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违逆。 我登基为帝,改元崇仁。 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我便册立昭君为皇后,特许她继续执掌女子军营。 第二道圣旨,册立长乐为皇太女,引儒家“嫡长为尊”之理,昭告天下。 嫡长继承,无关男女,长乐便是这大清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有守旧老臣跳出来反对,斥我悖逆祖制。 我看着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儒家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朕之所为,不过是顺应民心,正本清源。” 言罢,便下令将其斩首示众。 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 阿玛与额娘离京那日,我带着昭君与长乐,送了他们十里。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我知道,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往后的日子,我推行新政,延续阿玛与额娘的满汉融合之策,更是以“不留发不留头”的强硬手段,勒令满人蓄发汉服,彻底打破满汉隔阂。 昭君则以皇后之尊,执掌女子军营,为汉人女子争得一席之地。 百姓都说,我与昭君,是继景和帝与陈皇后之后,大清最传奇的一对帝后。 我听着这些赞誉,只是牵着昭君的手,看向宫墙外的万里河山。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我想,阿玛与额娘,在海宁的江南烟雨中,定是十分欣慰。 番外 海晏安宁 车马辘辘,行至海宁城郊时,已是暮春。 胤礽与陈知画的落脚处,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宅院,白墙黛瓦,院里种着几株玉兰,开得正好。 对外,他们只说是从京城辞官归乡的寻常夫妻,胤礽更随了陈知画的姓氏,对外称“陈先生”。 放在从前,男子入赘,是十分稀奇的。 可如今景和新政推行多年,满汉融和,民风开化,男子入赘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邻里们只当是对寻常恩爱夫妻,日子久了,便也无人深究。 没了朝堂的案牍劳形,没了紫禁城里的步步筹谋,胤礽的眉眼间,竟渐渐褪去了多年积压的戾气,添了几分温润。 白日里,两人会相携着去逛市集。 陈知画熟门熟路地挑着新鲜的菱角、枇杷,胤礽便提着竹篮跟在身后,听她与小贩讨价还价,偶尔插一两句嘴,惹得陈知画嗔他几句“外行”。 夕阳西下时,他们会去河边钓鱼。 胤礽握着鱼竿,陈知画便坐在一旁的青石上,看水面波光粼粼。 卸下龙袍的胤礽,像是找回了年少时的几分闲情。 不知从何时起,他爱上了画画。 起初只是随手勾勒几笔院中的玉兰,后来,画里的主角,便渐渐成了海宁的山水,与身边的陈知画。 他的画技不算顶尖,却胜在情真意切。 那日午后,春阳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 陈知画靠在软榻上小憩,身上盖着一方素色薄毯,呼吸轻浅,眉眼恬静。 胤礽握着毛笔,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噙着笑意,笔尖缓缓落下。 他先勾勒出软榻的轮廓,再细细描摹她垂着的眼睫,抿着的唇角,连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都画得细致入微。 画罢,他又提笔在旁题了一行字,墨色浓淡相宜,字迹温润。 不知过了多久,陈知画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时,恰好瞥见书案上的画。 画中的女子,倚榻而眠,眉眼温柔,眉宇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静好。 旁边那行字,更是看得她心头一颤—— 但愿我与君,终老不相离。安稳卧锦帐,顺遂度朝夕。 “这字……” 陈知画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的熟悉。 胤礽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眼底盛着笑意,“你忘了?这是你当年送我的第一幅字。” 陈知画一怔。 是啊,那还是在毓庆宫的时候,她初为侧福晋,他尚在储位上步步惊心。 那时的他们,隔着君臣,隔着猜忌。 或许是日子过得太甜蜜了,那样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她竟然早已忘了。 “我一直都记得。”胤礽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从那时起,便时时刻刻,不曾忘记。” 陈知画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又低头看了看画上的字,忽然就笑了。 . 日子在海宁的晴雨里缓缓淌过,陈知画虽知天命之年,却半点不见老态。 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温润,身姿依旧挺拔,待人接物总是含笑颔首,落落大方。 走在街上,旁人只当是三十许的贵夫人,纷纷赞一句“陈家娘子好气度”。 这日,胤礽应了邻街画友之约,去城外茶寮品茗论画。 陈知画守着宅院,正坐在廊下翻着京城寄来的家书,听着里头说长乐在军营里又立了小功,嘴角的笑意便没停过。 院门被轻轻叩响,采薇去开门。 陈知画闻声,搁下信笺,就见进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眼还算周正,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的殷勤。 “可是陈夫人?”男子拱手作揖,目光落在陈知画脸上,亮了几分。 陈知画颔首浅笑,“正是,公子有何事?” “在下崔绍,家住邻巷。”男子搓着手,语气愈发热切,“久闻夫人风姿绰约,又知夫人夫君是入赘而来。如今民风开化,女子三夫四侍也是常事,崔某不才,愿入赘陈家,侍奉夫人左右。” 陈知画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失笑。 她上下打量了这崔绍一番,温声道:“崔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与夫君相敬如宾,情意笃厚,不必再添旁人。何况我儿比你还要大上两岁,你父母怕是也不会应允。” “夫人多虑了!”崔绍连忙摆手,“我父亲便是入赘我母亲家的,他定然能懂我的心思!再者家中有长姐,如今律法明定嫡长继承不分男女,家业自有姐姐担着,我无牵无挂,只求能伴在夫人身侧。” 他见陈知画不语,又往前凑了半步。 “夫人何必惦念那个老赘婿?他已是半截入土的人,哪比得上我年轻力壮?如今三夫四侍是寻常事,我都不在意,他一个赘婿又能有什么怨言?夫人这般容貌,便是再多几房夫婿也配得上,只求夫人给个机会!”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无礼。 陈知画正要开口斥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嗤。 她回头,便见胤礽立在廊下,不知何时回来的。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还提着买的湖笔,目光直直地落在崔绍身上。 崔绍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只觉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陈先生”,周身竟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仿佛能将人活剥了一般。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我……我说的是事实!如今这世道,本就该如此!” 胤礽缓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戾气,“不过是我出去半晌的功夫,就有你这般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来勾引我夫人?” 陈知画生怕胤礽一时动怒,真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么样,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对着崔绍道:“崔公子还是快些回去吧。我这夫君,最是善妒,可容不得旁人肖想我。” 崔公子看着胤礽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哪里还敢多言? 胤礽又冷冷吐出几个字,“还不快滚!” 他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告辞都忘了说。 院门被轻轻合上,陈知画才转头看向胤礽,无奈地嗔道:“你不是去与画友喝茶了吗?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胤礽将湖笔搁在案上,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带着几分酸意。 “友人临时有事,先一步回了家,我便也回来了。若是再晚回来片刻,怕是就要看着某些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自荐枕席了。” 陈知画被他逗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比弥生还小两岁,嘴上没个把门的罢了。” 胤礽挑眉看她,故意板着脸道:“怎么?夫人这是嫌弃我老了?” “胡说什么。”陈知画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眉眼弯弯,“我只比你小两岁,你若老了,我岂不是也老了?” “夫人哪里老了?”胤礽低头,看着她含笑的眉眼,语气软了下来,眼底满是缱绻,“你这般年轻貌美,才引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觊觎。往后,我得日日守着你才是。” 陈知画仰头看他,笑着点头,声音温柔:“好好好,那你往后便一直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胤礽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这是自然。” . 夜里的动静,委实闹得厉害。 陈知画第二天醒转时,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拼一般,酸软得厉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瞪了一眼身旁睡得安稳的胤礽,忍不住嘀咕:“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知节制。” 胤礽像是被这话吵醒,睁开眼就凑过来,眼底带着未散的笑意,伸手想去搂她,被陈知画拍开了手。 日上三竿,暑气渐消,两人搬了竹椅坐在院中乘凉。 玉兰树影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手边放着冰镇的酸梅汤,惬意得很。 正说着京城来的家书,院门被推开,隔壁的林大娘挎着篮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色。 “陈夫人,陈先生,你们听说没?邻巷崔家的少爷,昨儿夜里遭了贼了!” 陈知画端着酸梅汤的手顿了顿,抬眼笑道:“哦?竟有这事?” “可不是嘛!”林大娘放下篮子,啧啧称奇,“听说那崔少爷被人蒙着头揍了一顿,今儿早上起来,鼻青脸肿的,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了!崔家现在正悬赏重金找那贼人呢,说是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胤礽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没吭声。 陈知画附和着叹了两句,“这可真是倒霉,青天白日的,竟还有这等事。” 林大娘又絮叨了几句,才挎着篮子走了。 院门刚关上,陈知画就转头看向胤礽,似笑非笑,“说吧,是不是你干的?” 胤礽搁下茶盏,半点没遮掩,坦坦荡荡点头,“是。那小子不知死活,竟敢肖想我的人,不给他点教训,真当我这‘赘婿’是好欺负的?” 陈知画又气又笑,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堂堂太上皇,竟学着人家翻墙打人,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就不怕崔家真把你捉住了?” 胤礽挑眉看她,眼底的笑意带了几分促狭,“看来夫人昨晚上是真不累,还有力气训我。既然如此,今晚上,怕是要辛苦夫人了。” 这话一出,陈知画的脸瞬间红了。她瞪了他一眼,啐道:“老不正经的!” 说罢,她也不跟他在院里坐着了,起身就往卧室走,躺到里间的贵妃椅上,背对着门口,摆明了不想理他。 没一会儿,脚步声就跟了进来。 胤礽也不嫌挤,硬是挨着她在贵妃椅上坐下,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声音懒洋洋的。 “累了,还是夫人这里睡得舒服。” 陈知画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嘴上却不饶人,“老没正形。” 胤礽低低地笑了,胸膛的震动透过衣衫传过来,带着温热的暖意。 “难道我年轻时就正经了?” 陈知画被他堵得一噎,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覆在两人身上。 胤礽抱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陈知画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噙着笑意,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满院的玉兰香,伴着午后的静谧,悠悠地漫了一室。 番外 现代的张晓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还有悬在头顶的输液瓶。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晓晓!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转头,看见黄棣那张写满惊喜的脸。 他眼眶泛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熬了不少夜。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死了吗?” 我记得很清楚,是大雪天,一杯毒酒,穿肠而过的灼痛。 我以为,我会葬在那个没有来生的紫禁城,和那些爱恨嗔痴一起,化为尘土。 黄棣愣了愣,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语气带着后怕。 “说什么胡话呢!你急救了一天一夜,从ICU出来又昏迷了三天,总算是醒了。” 车祸?触电?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大清的一切,那些或温柔或狠戾的脸,难道都只是一场梦? “手机……我的手机呢?”我忽然抓住黄棣的手,指尖发颤,“快,给我手机!还有,我要电脑!” 黄棣被我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拿。” 他很快把我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都带了过来,我顾不上身体的酸软,颤抖着手点开搜索引擎。 指尖落在键盘上,第一个敲下去的词,是马尔泰若曦。 页面跳转,一片空白。 没有词条,没有关联内容,仿佛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世间存在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死心地翻了好几页,依旧是空空如也。 我咬着唇,指尖抖得更厉害,又敲下六个字—— 康熙五十一年。 页面跳转出来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康熙五十一年,圣祖仁皇帝禅位于皇太子胤礽,胤礽登基,改元景和,大赦天下……】 太子……继位了?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飞快地滑动鼠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怎么会? 历史明明不是这样的! 胤礽明明是两废两立,最后被圈禁至死,登基的是四阿哥胤禛,是雍正! 是那个冷面冷心的雍正皇帝! “太子怎么会继位呢……” 黄棣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满脸疑惑,“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太子?景和帝啊,课本里不都学过吗?他和陈皇后开创的景和盛世,多有名啊。” “景和帝?”我猛地抬头看他,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景和帝?登基的应该是四阿哥胤禛!是雍正!不是胤礽!” 黄棣被我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脸上的担忧更浓了。 “晓晓,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什么雍正啊,历史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大清的皇帝,康熙之后就是景和帝胤礽,然后是崇仁帝弘昳……” “没有雍正?”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病床上,眼前阵阵发黑。 我疯了似的,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又一个名字。 胤禔——【直亲王胤禔,驻守西北边疆二十载,终因积劳成疾,逝于任上,追封忠义王。】 胤禩——【廉亲王胤禩,辅佐景和帝处理朝政,夙兴夜寐,积劳成疾而逝,帝赐谥号“贤”。】 胤禛——【雍亲王胤禛,奉旨追缴国库欠款,铁面无私,得罪权贵无数,终因操劳过度,猝然长逝。其嫡长子弘晖,承袭爵位。】 胤禟——【嘉亲王胤禟,主理大清外贸,通多国语言,促成满汉通商,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一岁。】 胤??——【敦亲王胤??,辅佐嘉亲王打理外贸事务,一生顺遂,寿终正寝。】 胤祥——【怡亲王胤祥,掌户部,兴修水利,造福万民,积劳成疾而逝。】 胤祯——【恂亲王胤祯,驻守边疆,战功赫赫,寿终正寝。】 还有她们。 马尔泰若兰——【马尔泰氏若兰,因家中失火,不幸罹难,年二十有五。】 郭络罗明慧——【郭络罗氏明慧,与廉亲王胤禩和离后,招赘婿,育有三子二女,儿孙满堂,安享晚年。】 乌拉那拉静娴——【雍亲王嫡福晋,恭谨持家,抚育长子弘晖成人,后随子居于王府,安享天伦,寿终正寝。】 一个又一个名字,跳出来的结局,都和我记忆里的,截然不同。 没有九龙夺嫡的惨烈,没有兄弟相残的血光,没有胤禛登基后的清算,没有那些被圈禁、被赐死的皇子。 我又输入景和盛世,屏幕上跳出洋洋洒洒的文字。 【景和帝胤礽,与皇后陈知画携手,推行满汉融合之策,废缠足,兴女学,开海禁,设女官,建书院……陈皇后八十七岁病逝,景和帝悲痛欲绝,随之殉情,合葬于景和陵。】 【崇仁帝弘昳,景和帝独子,登基后尊嫡长不分男女之制,册立嫡长女长乐为皇太女,后长乐登基,是为明初帝……】 【百年后,大清最后一位女帝,顺应时代潮流,颁布退位诏书,改国号为华夏,推行民主选举制……】 我看着那些文字,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原来不是梦。 原来我真的去过那个时代,真的见过那些人,真的经历过那些事。 那个曾经被我视为噩梦的紫禁城,那个我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那些我爱过恨过的人…… 最终,都走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身不由己,有的是国泰民安,是盛世太平,是那些皇子,都得以善终。 黄棣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手足无措地想安慰我,“晓晓,你别哭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滚。” 我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声音嘶哑。 “黄棣,我们早就分手了,你滚出去,别再来烦我。” 黄棣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错愕,最后化为黯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历史,眼泪越流越凶。 胤礽没有被废,胤禛没有登基,胤禩没有惨死,明慧没有殉情…… 还有陈知画,最终和胤礽,相守一生,生死相随。 原来,历史真的可以被改变。 原来,那些遗憾,真的可以被弥补。 我关掉电脑,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紫禁城的风,终于吹不到现代的病房了。 那些爱恨情仇,那些刀光剑影,都随着历史的改写,烟消云散。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于他们,于我,皆是。 番外 前世今生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 张晓没让任何人来接,独自打车去了市博物馆。 博物馆的明清展区里,人声鼎沸。 玻璃展柜的灯光柔和,将一幅幅画像、一件件文物衬得格外庄重。 张晓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展区正中央的两幅画像上。 那是胤礽和陈知画。 画像上的胤礽,一身明黄龙袍加身,十二章纹绣于其上,不怒自威,凌厉杀伐。 他的头发整齐束起,挽成帝王规制的发髻,玉冠束顶,目光温和地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嘴角微勾,眼神缱绻。 身侧的陈知画,身着一袭绣满彩凤的明黄色凤袍,霞帔铺陈,端庄华贵。 青丝如瀑般挽成高髻,与帝王的束发造型相得益彰。 她微微侧头,与胤礽四目相对,笑容温婉,眉眼如画。 这幅帝后同框的画像,与张晓记忆里的两人依稀重合。 “各位游客请看,这幅画像,是景和帝胤礽晚年所绘,画中女子便是他的皇后陈知画。” 身旁的导游举起扩音器,声音清亮。 “景和帝一生酷爱绘画,尤其爱画陈皇后,这些画像里,大多是他晚年手笔,寥寥几笔,却将帝后情深描摹得淋漓尽致。而陈皇后也擅长书法,是清朝有名的金瘦体大家,展柜里这些题跋,全都是她的亲笔。” 张晓顺着导游的手指看去,画像旁的展柜里,放着一支凤尾箜篌,琴身斑驳,却依旧精致。 “这支箜篌,是仁孝皇后的遗物,景和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送给了还是侧福晋的陈皇后。史料记载,帝后二人时常在毓庆宫抚琴作画,陈皇后奏乐,景和帝赏画,是当时人人称羡的佳话。” 张晓看得入了神,后退时没注意脚下,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抱歉抱歉!”张晓连忙回头,连声道歉。 “没事的。”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张晓抬头,看清对方的脸时,瞳孔缩小。 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和画像上的陈知画,竟有着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像极了年轻时的陈知画。 “你……”张晓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 女子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认识我吗?” 不等张晓回答,身后又走来一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眉眼俊朗。 走到女子身边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说了让你慢点走,人这么多,别磕着碰着。” 张晓的目光落在男子脸上,心脏猛地一缩。 像。太像了。 他的眉眼,和画像上的胤礽,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胤礽……”张晓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男子愣了愣,随即失笑,“小姐,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胤礽。” 女子也跟着笑了,拉着男子的手臂,看向张晓,“我们认识吗?你好像有话要说?” “不……不认识。” 张晓猛地回过神,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女子见状,连忙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谢。”张晓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不好意思,你们……你们太像我认识的一对夫妻了,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原来是这样。”女子释然一笑,眉眼温柔,“没关系的。我叫陈芷画,耳东陈,白芷的芷,绘画的画。这是我的丈夫,殷礽。”她指了指身边的男子,笑着解释,“殷商的殷,礽字和景和帝胤礽的礽,是同一个字。” “我叫张晓。”张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们的名字是挺特别的。” 陈芷画晃了晃手上的钻戒,眼底满是幸福,“身边人都说,我们这名字,就像是前世注定的缘分。说起来,我们也是在这个博物馆遇见的呢,他对我一见钟情,追了我好久,我们上个月刚结婚。” “真是有缘分。”张晓看着那枚钻戒,“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是学画画的,现在开了一家画廊。”陈芷画笑着说,“他是公务员,刚上任没多久。” “时间不早了,崇仁帝的展区那边人要多了,我们快去看看吧。” 殷礽看了看手表,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目光却落在陈芷画身上,满是温柔。 “好呀。”陈芷画点点头,转头对张晓挥挥手,“那我们先走啦,再见!” “再见。” 张晓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男子体贴地帮女子拨开人群,两人低声说着话,笑容灿烂,像极了一幅画。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展柜里的帝后画像。 画像上的胤礽和陈知画,相视而笑,岁月静好。 人,真的有下一世吗? 张晓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另一边,陈芷画挽着殷礽的手臂,脚步轻快。 “殷县长,你刚才怎么看起来这么严肃?跟人家小姑娘说话,要温和一点嘛,好歹也是人民公仆,要和群众打好关系,以身作则。” 殷礽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姑娘看着奇奇怪怪的,眼神怪怪的,少和陌生人搭话,免得吃亏。” “知道啦,听你的。” 陈芷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陈芷画想起两人相遇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她来博物馆找绘画灵感,撞到了同样来看展的殷礽。 他当时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清史画册,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后来他说,那是一见钟情。 他追得直白又热烈,每天雷打不动地发信息,约她吃饭看展,知道她喜欢画画,就跑遍了全城的画廊,给她搜罗画册。 身边的朋友都说,殷礽这是栽了,非卿不娶。 陈芷画本来不信一见钟情,可架不住他的温柔体贴,更架不住家里人的撮合。 殷家从政,陈家从商,门当户对,再加上殷礽一表人才,待人真诚。 她试着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人竟处处都合自己的心意。 于是,相识三个月,他们闪婚了。 “想什么呢?” 殷礽低头,看见她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呀。”陈芷画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甜蜜,“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殷礽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是啊,妙不可言。” 远处的张晓,看着两人相依相偎的背影,终于笑了出来,眼眶却依旧湿润。 或许,真的有来生。 或许,那对在深宫里相互扶持、相守一生的帝后。 终于在这一世,成了一对寻常夫妻,没有权谋纷争,没有家国重担,只有岁岁年年的安稳与静好。 这样,真好。 第1章 甄嬛1 蝉鸣聒噪的夏日,圆明园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烫。 甄嬛一身浅蓝色宫装,鬓边簪着支新摘的茉莉,正携着崔槿汐沿湖边闲逛。 微风拂过,带起一阵荷香,堪堪吹散了几分暑气。 行至勤政殿外,却见阶下跪着个小小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是……” 甄嬛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守在殿门口的苏培盛眼尖,忙一溜小跑跑过来,打了个千儿。 “奴才给莞贵人请安。小主今儿个怎的逛到这儿来了?” 甄嬛颔首,示意他起身,目光仍未离开那孩子,“苏公公,这个孩子是谁?我瞧着面生得很。” 苏培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了声音道:“回小主的话,是四阿哥。阿哥一早便跪在这儿了,说是想求见皇上,可皇上正为江南漕运的事烦心呢,哪有心思见他?” 他又补了句,“依奴才看,小主此刻也别往殿里去了,免得撞在皇上的气头上。” 甄嬛“嗯”了一声,没接这话茬,只望着那被烈日晒得额角冒汗的小小身影,心头微动。 “天儿这般热,也不怕中暑。苏公公,待会儿你遣人送碗百合莲子粥过来,给四阿哥解暑。” 苏培盛一愣,随即连忙应下,“嗻。” . 离开勤政殿后,崔槿汐扶着甄嬛往湖边走。 “小主,您何必招惹四阿哥呢?这孩子……” 崔槿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道了实情。 “他生母是热河行宫的宫女,身份低微得很,皇上素来不待见他,宫里人更是避之不及。小主如今圣眷正浓,犯不着为了这么个不起眼的阿哥,惹来旁人闲话。” 甄嬛脚步未停,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柳枝,声音淡静。 “父母的过错,何至于迁怒到孩子身上?他不过是想求见自己的父亲罢了,有什么错?” 崔槿汐叹了口气,知道自家小主素来心软,便不再多言。 二人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稚嫩却恭敬的呼唤,“莞娘娘留步。” 甄嬛回身,见是方才跪在勤政殿外的弘历。 他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此刻正规规矩矩地站在几步开外,对着她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儿臣弘历,见过莞娘娘。” 甄嬛示意他起身,浅笑道:“四阿哥不必多礼。” 弘历起身,却依旧垂着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方才儿臣听苏公公说,是莞娘娘吩咐人送粥来,谢莞娘娘体恤。” “举手之劳罢了。”甄嬛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珠,轻声道,“天热,跪着伤身体,你且起来歇歇吧。” 弘历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与执拗,像只被遗弃在角落,警惕又渴望温暖的小兽。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莞娘娘,儿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同您说。” 甄嬛微微挑眉,看了眼身旁的崔槿汐。 崔槿汐会意,躬身道:“奴婢去湖边守着,不扰小主与阿哥说话。” 待崔槿汐走远,弘历才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 “莞娘娘,儿臣敢问……皇阿玛,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话问得直白,又带着浓浓的委屈。 他在圆明园待了数年,雍正从未踏足过他的住处,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从来是最微薄的。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心里总存着一丝奢望,想从旁人嘴里,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甄嬛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与惶恐,心头微酸。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未必是不喜欢你,只是无暇顾及罢了。” 弘历却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莞娘娘不必安慰儿臣。儿臣知道,是因为儿臣的额娘……身份低微,所以皇阿玛才不喜欢儿臣。宫里的人都这么说,说儿臣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双原本就带着阴郁的眼睛,此刻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黯淡得让人心疼。 甄嬛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阿哥,你要记住一句话,人贵自重。” “别人如何轻贱你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自己别轻贱了自己,来日他人自然不敢轻贱你分毫。出身并不能决定一切,往后的路,终究是要靠自己走的。” 弘历怔怔地看着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盏灯。 他死死地盯着甄嬛的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这番话,一并刻进骨子里。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甄嬛见他听进去了,便站起身,浅笑道:“你我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偶遇,你怎的就敢同我说这些心里话?” 弘历垂眸,“能做皇阿玛宠妃的人,一定不简单。儿臣听说,莞娘娘连华妃都不怕,敢在御花园里怼得她哑口无言。儿臣……敬佩有勇有谋之人。” 甄嬛闻言,莞尔一笑,“与其心生敬佩,不如自己便是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甄嬛的目光里,除了敬佩,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这是他第一次,从旁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真切的善意。 像一道光,劈开了他晦暗无光的童年。 而这道光的名字,叫甄嬛。 他想,他一定要抓住这道光。 不惜一切代价。 . 蝉声渐歇,日头西斜,将碧桐书院的飞檐染得金红。 甄嬛刚踏入院门,便见廊下立着一抹素色身影,正是敬嫔。 “妹妹回来了。”敬嫔笑意浅淡,语气却是熟稔的。 甄嬛迎上前去,执了她的手往院里引,“敬嫔姐姐怎的来了?快进屋喝杯凉茶,解解暑气。” 两人在窗边的软榻上坐定,宫女奉了冰镇的酸梅汤上来。 敬嫔捏着茶盏,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外,方才在湖边瞥见的那一幕,终究还是忍不住提了起来。 “方才路过湖边,瞧见妹妹同四阿哥说话了。” 甄嬛端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不过是偶遇,瞧着四阿哥可怜,多说了两句。” 敬嫔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妹妹心善,可这宫里,心善也要看对谁。心善是好事,但是只一味的心善就会坏事了,唯有牢记一句话,明哲保身是最重要的。你可知这四阿哥的身世,到底有多棘手?” 甄嬛眸光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这事说起来,还是皇上潜邸时的旧事了。” 敬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 “那年皇上还在做雍亲王,随先帝来圆明园避暑。夜里喝多了酒,竟错临幸了一个宫女,名叫李金桂。那李金桂生得粗陋,皇上醒后懊悔不已,只当是场耻辱。谁曾想,竟就那么一次,那宫女便怀了身孕,生下的就是四阿哥弘历。” “李金桂本就体弱,生四阿哥时难产去了。这桩事,成了皇上心头的一根刺,八爷那一党当年还拿这事做文章,四处散播流言,想构陷皇上德行有亏。皇上因此迁怒,对弘历哪有半分怜惜?自小就把他丢在圆明园,扔给几个老嬷嬷照看,形同弃子。” 这番话,比崔槿汐方才的寥寥数语,要详尽得多。 甄嬛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心里对那孩子的怜惜,又重了几分。 “姐姐是好意,我晓得。”甄嬛轻声道,“可终究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敬嫔轻轻摇头,“在这宫里,皇上不喜欢,就是最大的罪过。皇后娘娘因为皇上的缘故,对四阿哥避之唯恐不及。宫里的太监宫女,更是捧高踩低,谁会把一个没娘没靠山的阿哥放在眼里?妹妹你如今圣眷正浓,何必去沾这趟浑水,惹皇上不快?” 甄嬛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敬嫔。 “难道,就让他这么自生自灭下去吗?他到底也是皇上的亲骨肉,皇上难道就打算一辈子不管不问?” 敬嫔闻言,淡淡一笑,笑容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淡漠。 “管不管,要看皇上的心意。或许等哪日皇上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念及血脉亲情,会给他个名分。可眼下,最稳妥的,就是离他远些。妹妹,你聪明通透,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孩子,赌上自己的前程?” 话音落,窗外的蝉鸣又起,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甄嬛望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久久没有说话。 第2章 甄嬛2 暮色四合,碧桐书院内点起了灯。 甄嬛卸了钗环,只着一身月白寝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 指尖拂过书页,上面正写着“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击其背”的典故,字里行间尽是父子间的嗔怨与温情。 她看着看着,眉头微蹙,眼前竟不自觉浮现出白日里弘历的模样。 那双藏着阴郁与渴望的眼睛,像极了困在暗隅里的幼兽,让人无端地记挂。 “小主,夜深了,仔细伤了眼睛。” 崔槿汐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她对着书页出神,便轻手轻脚地将水盆搁在一旁的杌子上,俯身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帛。 甄嬛合上书,指尖还停留在那行字上,轻声道:“槿汐,我竟想起了四阿哥。” 崔槿汐动作一顿,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一边弯腰铺展床褥,一边低声劝。 “小主心肠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可四阿哥终究是皇上的骨血,纵使皇上再冷淡,也断不会真让他自生自灭。宫里的皇子,哪一个不是这般磕磕绊绊地长大?小主实在不必为他费这许多心神。” 她将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又道:“再过三日,便是温宜公主的生辰。皇上的意思是要大办的,小主也该想想那日的仪程,省得临时忙乱。” 提到温宜公主的生辰,甄嬛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沉了沉。 华妃素来视她为眼中钉,曹贵人又惯会依附华妃,借着生辰宴的由头生事,是她们最擅长的手段。 “是啊,生辰宴。”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只怕那日,又不是什么清静日子。华妃与曹贵人,指不定要布下什么罗网等着我钻呢。” 崔槿汐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主只需谨言慎行,她们也未必能讨到什么便宜。” 甄嬛微微颔首,将书卷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起身往床边走。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她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清冷。 “罢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既来之,则安之。她们若真要寻事,我也未必就怕了。” . 三日后,温宜公主的生辰宴摆在开阔的水榭里。 觥筹交错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满殿皆是笑语喧阗。 甄嬛被众人劝了几杯酒,酒意浅浅漫上来,晕染得双颊微红。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侧头同身侧的安陵容低语了几句,便起身离了席。 安陵容性子腼腆,只叮嘱了句“姐姐慢些走”,便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水榭的垂帘外。 晚风带着荷香拂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 甄嬛沿着湖边缓步而行,日光将湖面映得波光粼粼,岸边的太湖石奇崛嶙峋,幽静雅致。 她立在一块平整的太湖石旁,晚风拂过衣袂,豆绿色织金缀绣缠枝莲纹旗装簌簌作响。 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末梢的珍珠擦过耳畔的耳坠,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她手中捏着一柄素面缂丝竹纹团扇,轻轻摇着。 那双杏眼弯起来时,恰似盛了一汪江南的柔水。 酒意催得人童心乍起,甄嬛望着脚边清浅的湖水,忽然起了玩水的念头。 “流朱,”她回眸唤道,“扶我下去,蹚蹚这湖水。” 流朱闻言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主!使不得呀!这要是被旁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甄嬛却不以为意,眉眼间带着几分醉后的娇憨,“无妨,你瞧这四下里静悄悄的,众人都在宴上热闹,谁会来这僻静处?你且扶着我些便是。” 流朱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应下,先蹲下身替她褪去鞋袜。 甄嬛赤着脚,刚要踩进微凉的湖水里,脚下却一滑,身子猛地往前倾去。 流朱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扶,却还是慢了半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将她堪堪扶住。 甄嬛惊魂未定地站稳,转头望去,见是弘历,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和流朱介绍此人。 流朱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四阿哥。” 弘历也连忙低头行礼,目光却不经意间瞟到了她藏在裙摆下、未及遮掩的玉足。 他只匆匆一瞥,便立刻垂下了眼帘。 甄嬛并未察觉他的目光,只抬手示意他免礼,忙催促流朱,“快些替我穿上鞋袜。” 弘历识趣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甄嬛手脚麻利地穿好鞋袜,又理了理微乱的衣摆,才轻唤道:“好了。” 弘历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轻声叮嘱:“湖边石滑,莞娘娘往后走路,可要仔细些。” 甄嬛见他只字不提自己脱鞋玩水的失礼之举,反倒贴心提醒,心中不由得熨帖,颔首笑道:“多谢四阿哥提醒,我记下了。你怎的一个人在此处?你身边的嬷嬷呢?” “儿臣是自己溜出来的。” 弘历垂着眸,声音轻轻的,他抬眼望向水榭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今日的圆明园这般热闹,是……温宜公主过生辰吗?” 甄嬛岂会不知他早已知晓,只是不忍戳破,点头应道:“正是。” 她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头微酸,便岔开话题问道:“对了,不知你的生辰是何日?” 弘历闻言,怔了怔,才低声道:“八月十三。若不是莞娘娘问起,儿臣……险些都忘了。” “儿臣出生那日,额娘便因难产去了,所以自记事起,就不曾过过生辰。除了身边照看的老嬷嬷,也没人会记得这个日子。” 甄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目光柔和地看向弘历。 “四阿哥出生那日,纵然有额娘离世的憾事,可那也是你降生于这世间的日子,是你母亲留在这世上的延续与希望,本就该好好纪念。” “等你生辰那日,若我还在圆明园,便来陪你一起过,可好?” 弘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染上几分惶恐,“这……会不会给莞娘娘惹来麻烦?” 他想说的是,他是皇阿玛厌弃的儿子,她这般亲近自己,若是被旁人瞧见,定会被牵连,惹得皇阿玛不快。 可甄嬛却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只轻轻摆手。 “明面上庆祝,自然是不合礼数的。不过我们可以偷偷过呀,不让旁人知道,不就行了?” 她竟这般维护他的自尊心。 弘历望着她含笑的眉眼,心头像是被滚烫的暖流填满,那股潜藏在心底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又开始疯长—— 她怎么能这么好?好得让他想将她藏起来,占为己有,让她永远只陪着自己一个人。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低头拱手,声音哽咽,“谢……谢谢莞娘娘。莞娘娘真是人美心善的好人。” 甄嬛被他这句直白的夸赞逗笑了,“四阿哥倒是嘴甜。那便说定了,生辰那日,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好。” 弘历重重地点头,眼底的阴郁被点亮,漾着细碎的光。 与弘历辞别后,流朱扶着甄嬛往水榭走去,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主,您这般待四阿哥,会不会……不太妥当啊?” 甄嬛脚步未停,“既已说出口,便不会更改。” . 二人回到宴上时,殿内的气氛正热闹,忽听得门口的太监扬声唱喏:“端妃娘娘到——” 话音未落,便见一位身着深绿色宫装的女子缓步走入。 那女子眉眼温婉,气质沉静,甄嬛竟是从未见过。 上首的皇后轻笑出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人听得清楚。 “端妃身子素来孱弱,常年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今日能来为温宜贺生辰,倒是难得。” 端妃似是察觉到了甄嬛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笑道:“皇上身边,倒是又添了新人了。” 皇后闻言,笑意更甚,接话道:“皇上的眼光,倒是依旧如故。” 之后,端妃将自己的陪嫁,一个精致的璎珞项圈戴在了温宜公主的脖子上,又叮嘱了温宜公主几句,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皇上告退。 雍正素来体恤她的病体,当即应允了。 端妃走后,曹贵人便笑着起身提议:“今日是公主的好日子,不如我们行个酒令,抽到的人便上台表演助兴,也好让皇上和各位娘娘乐乐?” 众人纷纷附和,雍正也颔首应允。 很快,就轮到了甄嬛。 曹贵人打开纸条,“莞妹妹做惊鸿舞一曲!” 这惊鸿舞乃是纯元皇后昔日的拿手绝技,冠绝京城,多少人效仿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她若是跳得好了,难免有僭越之嫌,落个不敬纯元的罪名。 若是跳得差了,便是当众丢脸,惹人耻笑。 正思忖间,雍正的声音已响了起来,“也罢,你就随意舞一曲即可。” 君命难违,甄嬛只得起身应下,告罪一声,去后殿更衣。 敦亲王素来粗犷,见状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可别是畏难尿遁了!” 敦亲王福晋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皇上面前别说醉话。” 敦亲王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片刻后,甄嬛换了一身桃红色舞衣出来,裙摆如烟霞流转,衬得她身姿轻盈,宛若洛神。 她走到殿中,对着雍正福了福身,朗声道:“皇上,臣妾一人独舞,未免单调。恳请皇上恩准,让惠贵人抚琴,安答应伴唱,三人合演,方不负这惊鸿舞的盛名。” 如此一来,既热闹了场面,也能让安陵容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雍正闻言,龙颜大悦,当即准了。 沈眉庄素手轻拨琴弦,清越的琴声便淌了出来。 安陵容的歌声婉转悠扬,如黄莺出谷。 甄嬛旋身起舞,身姿轻盈曼妙,步步生莲。 可敦亲王看了片刻,却又嚷嚷起来,“美则美矣,就是瞧着乏味得很,和当年纯元皇后跳的,差得远呢!” 齐妃难得替甄嬛解围,忙笑道:“只要不失了敬意就好。” 甄嬛听着二人的对话,心神微定,舞步愈发从容。 就在舞曲即将抵达高潮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笛声,悠扬婉转,直入人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门扉缓缓打开,果郡王允礼手持玉笛,缓步走了进来,笛声正是从他唇边流泻而出。 沈眉庄反应极快,指尖一转,琴声便换了调子,与笛声完美契合。 甄嬛亦是心领神会,舞步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纯元皇后改编后的舞姿,而是跳起了惊鸿舞创始人梅妃最初的原版,灵动飘逸,别有一番韵味。 如此一来,既跳出了新意,又不算对纯元皇后不敬。 一曲终了,笛声渐歇。 甄嬛收舞立定,气息微喘,脸颊绯红,更添娇媚。 雍正望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他又转头看向允礼,指着甄嬛三人介绍道:“这是莞贵人甄氏,惠贵人沈氏,还有安答应安氏。方才的曲子,唱得极好。” 有了甄嬛先前的提议,雍正竟也记住了安陵容的名字,免了她被冷落的尴尬。 安陵容连忙起身谢恩,眼中满是惊喜。 众人回到座位上,酒过三巡,华妃也喝了几分醉意,当众说了一首楼东赋—— “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 华妃本就不通诗文,如今竟能说出这样一首赋,显然是下了一番苦功。 雍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想起往昔二人的情谊,心中的隔阂顿时消弭了大半。 甄嬛端着酒杯,掩住了唇边一丝不屑的弧度。 她岂会看不出来,华妃这是借着这句赋,明晃晃地求复宠呢。 看来,往后的日子,又要不太平了。 之后,殿内又是一番歌舞升平。 众人轮番表演,直至夕阳西下,宴会才堪堪结束。 雍正今晚显然是属意华妃,径直去了她的住处。 其余人也纷纷散去,甄嬛走在最后,见曹贵人正准备离开,便出声叫住了她。 “曹贵人留步。” 曹贵人转过身,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莞贵人有何指教?” 甄嬛缓步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方才那写着惊鸿舞的纸条,怕是一直藏在曹贵人的袖子里吧?否则,怎会这般凑巧,偏偏让我做惊鸿舞?” 曹贵人脸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笑道:“莞贵人说笑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甄嬛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今日是温宜公主的生辰宴,主角本该是公主。可这宴会,却成了曹贵人你讨好华妃、构陷我的筏子。公主虽小,可小孩子最是敏感,能感知到旁人的心思。曹贵人这般算计,就不怕公主日后心寒吗?” 说完,甄嬛也不看曹贵人变幻的脸色,拂袖转身离去。 曹贵人僵在原地,望着甄嬛的背影,眼神复杂至极。 她何尝不知道这般做对温宜不好? 可她人微言轻,若不依附华妃,在这深宫里,她和温宜又能依靠谁呢? 一阵风拂过,带着凉意,曹贵人打了个寒颤,匆匆往住处走去。 第3章 甄嬛3 碧桐书院 甄嬛刚踏进门,便抬手卸下了头上繁复的点翠钿子,流苏坠在妆台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浣碧连忙上前,替她解下腰间的玉带,又捧来一身月白绫罗的常服。 褪去那身光鲜亮丽的吉服,换上宽松的常服,甄嬛才觉出浑身的倦意。 她松开发髻,任由乌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歪在软榻上,看着浣碧忙前忙后地收拾,哑声吩咐:“浣碧,过来替我揉揉肩,酸得很。” 又扬声朝门外喊:“槿汐,流朱,我有些饿了,你们去小厨房做些精致的糕点来,清淡些便好。” 崔槿汐和流朱应声而去,殿内一时只剩下她们二人。 浣碧跪在软榻边,手指不轻不重地替甄嬛按着肩颈。 甄嬛闭着眼,忽然开口:“你可知这圆明园里,还住着一位四阿哥?” 浣碧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声回道:“奴婢听旁人说起过。说是生母是个宫女,出身低微,皇上不喜欢,便把他扔在这园子里养着。” 甄嬛睁开眼,侧头看她,“你且坐下吧。” 浣碧一惊,连忙摆手,“奴婢不敢。” “让你坐你便坐。”甄嬛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又添了些温和,“左右这里没有外人。” 浣碧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软榻边,挨着一角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甄嬛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恨父亲吗?” 浣碧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猛地抬头看向甄嬛,眼中满是震惊与惶恐,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甄嬛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必惊慌。我也是入宫前,父亲才同我说了你的身世。他说,委屈了你。” 浣碧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不恨。” “撒谎。”甄嬛打断她,语气笃定,“他让你这个亲生女儿,在甄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奴婢,看遍了旁人的脸色,怎么可能不恨?”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浣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哽咽道:“是……我恨他。可他毕竟是我父亲,我能有什么法子?” “父亲他,终究是亏欠了你和你娘。” 甄嬛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让我入宫以后,多照拂你些,说不能委屈了自己的亲女儿。我一直记着这话。浣碧,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奴婢,我是你的长姐。” “长姐……”浣碧哽咽着唤了一声,泪水落得更凶了。 “你我一同长大,情分本就不同。”甄嬛看着她,目光恳切,“流朱是我心腹,你也是。不管是不是亲姐妹,我都会为你寻一个好前程,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浣碧却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我不要什么好前程,我只求……只求我娘的牌位,能进甄家的祠堂。她一辈子无名无分,到死都没能堂堂正正地做甄家的人,我想让她……让她有个归宿。” 甄嬛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不可能。” 她看着浣碧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充道:“你为了你的母亲,我也要为了我的母亲。我娘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为甄家操持了快二十年,贤惠淑德,府里府外谁不称赞?她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宽宥温和,从未苛责过你。我不能让你母亲的牌位进甄家祠堂,我不能让我娘心里不舒服。” 浣碧的肩膀垮了下去,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带着绝望,“那我娘……就一辈子无名无分吗?” “父亲的意思,怕是不愿意认你。”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否则,他私纳罪臣之女的事情传出去,甄家满门都要遭殃,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 浣碧彻底沉默了,只低着头,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 甄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原本,作为儿女,不该编排父亲的不是,那是不孝。可我还是觉得,父亲这件事,做得太不对了。你,你娘,还有我娘,我们所有人都何其无辜,却要为他的一时糊涂,背负这么多,善后这么多年。” “换作是我,被父亲这般对待,心里怕是要怨恨一辈子的。你比我能忍。” 这话像是彻底击溃了浣碧的防线,她终于忍不住,伏在甄嬛的膝头,失声痛哭起来。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拿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你娘的牌位,虽然不能供奉在甄家祠堂,但是可以供奉在京郊的寺院里,让她受香火供奉,来世能投个好胎。” “你想重新做甄家的亲生女儿,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让父亲认你做甄家的义女。往后,你便以甄家二小姐的名义出嫁,名字写进族谱,你也是堂堂正正的甄家人。” “我知道,这样对你母亲,太残忍了。可这已经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浣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我……我真的能做甄家二小姐吗?” “能。”甄嬛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头,“有了这个身份,你往后出门,便不用再藏着掖着,也能光明正大地去祭拜你的母亲,不用再怕旁人说闲话。” 浣碧怔怔地望着甄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多谢长姐……” 她这一声“长姐”,叫得真切,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拘谨与隔阂。 甄嬛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是这事还需从长计议,得先禀明父亲,再寻个妥当的时机,不能声张。” 浣碧用力点头,拭去脸上的泪,眼眶红红的,“我都听长姐的。” 正说着,崔槿汐和流朱端着食盘进来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羹,都是清淡爽口的样式。 流朱将食盘搁在桌上,笑道:“小主,您尝尝,这桂花糕是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呢。” 甄嬛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漫开,驱散了几分心头的郁结。 她看向三人,招手道:“过来一起吃些,你们累了一天,也该饿了。” 三人应声上前,捏了一小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崔槿汐将莲子羹推到甄嬛面前,轻声道:“小主今日累了,这莲子羹能安神,您多喝些。” 甄嬛嗯了一声,喝了两口莲子羹,忽然搁下碗,语气淡淡道:“华妃复宠,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多些风浪了。曹贵人心思深沉,又事事向着华妃,你们往后行事,都需谨慎些。” 崔槿汐神色一凛,连忙应道:“奴婢省得。” 流朱也点头,“小主放心,我们一定仔细。” 甄嬛轻轻颔首,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的月色。 她想起弘历,想起那个被遗忘在圆明园角落的孩子,想起他说“没人记得我的生辰”时的落寞。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身不由己。 有人汲汲营营求圣宠,有人小心翼翼求生存,而那个孩子,所求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能给的,也只有这点暖意了。 至于往后会如何,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此刻,月色正好,风也温柔。 第4章 甄嬛4 几日后,安陵容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眼眶通红。 一见到甄嬛,眼泪就掉了下来,“姐姐,救救我爹爹……救救我爹爹……” 甄嬛连忙扶她坐下,递过帕子,柔声问道:“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陵容哽咽着,断断续续道:“爹爹……爹爹押送军粮,途中出了岔子,被人弹劾失职,如今……如今被判了罪,关在牢里了。” 甄嬛心头一沉,军粮押送乃是大事,更何况这批粮食是送往年羹尧军中的,华妃素来视甄嬛一党为仇敌,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 另一边,勤政殿门口 站在门口的苏培盛看到沈眉庄急匆匆来了,对着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惠贵人,奴才劝您一句,这事儿怕是不好办。军粮干系重大,又是送往年将军军中的,华妃娘娘那边早就盯着了。后宫不得干政,您此刻去求情,非但救不了安大人,反倒会落人话柄,连带着沈大人也会被牵连。” 沈眉庄脚步一顿,脸色白了几分。 她素来通透,苏培盛这话,句句在理。 若是真的莽撞求情,怕是会将父亲也拖下水,反而得不偿失。 她沉默片刻,咬了咬唇,“罢了,我先写封家书给父亲,让他暗中查探此事,看看是否有冤情。” . 安陵容那边见沈眉庄也没了法子,哭得更凶了,又拉着甄嬛的衣袖。 “姐姐,你帮帮我,要是爹爹出事了,我娘恐怕也会……” 甄嬛拍着她的背安抚,眉头紧锁,“你别急,我们去求皇后娘娘试试。皇后素有贤德之名,或许会愿意出手相助。” 二人连忙去了皇后的寝殿,却被告知皇后去了勤政殿,说是为安比槐的事求情。 安陵容的眼睛亮了亮,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才缓缓归来。 皇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了好些宽慰的话,无非是“本宫已经尽力了”“皇上自有圣断”“你且安心等候”之类的话,半点实际的承诺都没有。 从皇后宫里出来,安陵容的脸色又黯淡下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甄嬛扶着她,沉声道:“别哭,我去勤政殿一趟。” 安陵容抬起泪眼,哽咽道:“姐姐……谢谢你。” 甄嬛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便往勤政殿去。 她进了殿内,既不求情,也不喊冤,只对着雍正盈盈一拜,然后引经据典。 从“赏罚分明,方能服众”说到“疑罪从无,方显圣明”。 末了才轻声道:“安比槐押送军粮失职,固然有错,但此事疑点颇多,未必没有隐情。皇上素来圣明,定然不会让任何人蒙冤,也不会放过任何失职之人。陵容在外头候着,也是一片孝心,不忍见老父蒙冤。” 雍正坐在御座上,听着她的话,眉头渐渐舒展。 他本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经甄嬛这般点拨,更是觉得有理,当下便颔首道:“你说得有道理。朕会让人重审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甄嬛心中一松,连忙谢恩告退。 . 她快步去了繁英阁,正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安陵容,却见安陵容正坐在桌边,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陵容,皇上答应重审你爹爹的案子了!”甄嬛笑着道。 安陵容却只是淡淡起身,福了福身,“多谢姐姐。不过方才剪秋姑姑来过了,说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费了好一番苦心,皇上才松了口。” 甄嬛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了然。 她看着安陵容,语气平静地将自己在勤政殿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提了雍正听到那些话后的反应。 “我并未求情,只是替皇上分析利弊,皇上是听了这些,才决定重审的。” 她本意是不想让安陵容误解,不想让皇后白白捡了这个人情。 可安陵容心思本就敏感至极,听了这话,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只觉得甄嬛这番话,是在刻意提醒她,是甄嬛救了她爹爹,是甄嬛对她有大恩,是在施舍这份恩情,让她往后都要记着这份情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别扭与难堪,“我知道了,多谢姐姐的大恩大德。” 甄嬛听着她这疏离的语气,眉头微蹙,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待甄嬛走后,宝鹃凑到安陵容身边,低声道:“小主,您瞧,莞贵人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皇后娘娘已经出面了,她偏要再去一趟,如今还特意来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您记着她的好,让您……” “别说了。”安陵容打断她,“眉姐姐那边,也不过是写了封家书,算是顺手人情罢了。” . 甄嬛没有回碧桐书院,而是去了闲月阁。 刚进院门,就闻见一股酸梅汤的清甜香气。 沈眉庄正歪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案上搁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你来了。”沈眉庄见她进来,忙撑着身子起身,笑着招手,“快坐,这酸梅汤刚镇好的,解暑得很。” 甄嬛挨着她坐下,宫女连忙端来一碗新的。 她接过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奔走的燥热。 沈眉庄敛了笑意,关切地问:“陵容父亲的事,怎么样了?皇上松口了吗?” “皇上答应重审了。”甄嬛点头,将方才在勤政殿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轻轻蹙眉,“只是我去告诉陵容时,剪秋已经先一步去过了,说这都是皇后的功劳。” 沈眉庄端着酸梅汤的手顿了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后?她怎会这般做?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皇后素来以贤德闻名,断不至于做出这种抢功的事吧?” “我原先也不信。”甄嬛放下碗,目光里带着几分怅然,“可瞧陵容方才的反应,对我疏离得很,显然是信了剪秋的话。如今想来,皇后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压制华妃这么多年,哪里会是个真正心慈手软的人?不过是将锋芒藏得深罢了。” 沈眉庄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缓缓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期盼。 “是啊,这宫里的人,心思都太深了。有时候,连自己亲眼所见的,都未必是真的。我如今什么都不想,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出生,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甄嬛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也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那片柔软的衣衫。 “你放心,等孩子出生,我是他的干娘,定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沈眉庄抬眸看她,眼底漾起笑意,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他有你这个干娘护着,往后定然不会吃亏。” 廊外的风吹过,带来一阵蝉鸣,声声聒噪,却又衬得这片刻的安宁,愈发难得。 第5章 甄嬛5 自安比槐一事之后,安陵容便鲜少踏足碧桐书院。 甄嬛虽瞧着两人之间的生疏有些怅然,却也不曾主动去寻她。 深宫之中,缘分深浅本就不由人,她便由着这份情分淡淡散了。 这般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闲月阁便出了天大的事—— 沈眉庄假孕争宠,被当众戳破。 沈眉庄所说的“助孕药方”不翼而飞,为沈眉庄安胎的刘畚太医早已不知所踪。 沈眉庄身边的宫女茯苓,更是一口咬定是自家小主刻意假孕,只为博取圣宠。 雍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着沈眉庄发髻上那支太后御赐的赤金红宝石簪子。 “你竟敢戴着这支簪子招摇过市!枉费太后对你的期许,枉费朕对你的信任!” 沈眉庄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向雍正,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 “皇上,臣妾没有假孕,臣妾是真的有了身孕啊!您怎能不信臣妾?” 华妃与曹贵人就站在一旁,见状立刻添油加醋。 华妃捂着帕子,语气刻薄,“皇上,这等欺君罔上的事绝不能轻饶!今日她能假孕争宠,他日旁人便会效仿,后宫岂非要乱了套?依臣妾看,当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曹贵人也跟着附和,“华妃娘娘所言极是。惠贵人此举,实在是寒了皇上和太后的心。” 甄嬛站在人群里,看得心头火起。 她太清楚华妃的手段,沈眉庄素来端庄持重,怎会行假孕之事? 她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雍正躬身道:“皇上息怒!此事尚有蹊跷,不如先召太医来为眉姐姐诊脉,是真是假,一诊便知,万不可错怪了眉姐姐。” 皇后也适时开口,依旧是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莞贵人说得有理。事关龙裔,确实该谨慎些,还是请太医来瞧瞧稳妥。” 雍正余怒未消,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对苏培盛喝道:“去!把太医院里有空的太医,全都给朕叫来!” 不多时,太医院的太医们便匆匆赶到,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 院判章弥资历最深,率先上前为沈眉庄诊脉。 他手指搭在沈眉庄的腕上,凝神静气,片刻后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越皱越紧。 皇后忍不住问道:“章太医,惠贵人的脉象到底如何?” 章弥收回手,对着雍正与皇后躬身行礼,语气颇为谨慎,“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话,臣一人的诊断恐有偏差,还需等诸位同僚都诊过,再一同商议定论。”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追问:“章太医,可是有什么不妥?你但说无妨。” “莞贵人放心。”章弥抬眸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雍正沉声道:“那就别磨蹭,都上去诊脉!” 太医们依次上前,诊脉时皆是神色凝重,诊完后便聚在一旁低声商议。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章弥才再次上前,对着众人朗声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臣等方才共同诊脉,已得出定论。惠贵人并非假孕,她是真的有喜了!只是腹中胎儿月份尚浅,脉象微弱,先前未能及时确诊,如今诸位同僚一同印证,才敢确定!”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雍正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齐妃作为生过孩子的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问道:“既如此,那先前的血衣又是怎么回事?” 章弥答道:“回齐妃娘娘的话,女子怀胎之初,月份过浅,偶有癸水来潮也是常事,并非异常。臣这就开一剂安胎药,为惠贵人稳固胎气,往后仔细调养便是。” “好!好!好!”雍正连说三个好字,快步走到沈眉庄身边,亲手将她扶起,语气里满是歉疚与心疼,“眉儿,是朕错怪了你,委屈你了。你且安心养胎,往后朕定会好好补偿你。” 甄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趁热打铁,“皇上,温实初温太医的医术,臣妾一向信得过。眉姐姐如今怀了龙裔,事关重大,不如就请温太医专职为眉姐姐安胎,也好让皇上与娘娘放心。” 沈眉庄此刻心头仍有郁结,皇上方才的不信任,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可腹中的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她不能意气用事,便顺着甄嬛的话点了点头。 雍正立刻应允,“准了!温实初,你务必好生照料惠贵人,若胎儿能平安降生,朕定有重赏!” 温实初连忙跪地谢恩,语气郑重,“臣定当竭尽全力,护惠贵人与腹中龙裔周全!” 沈眉庄望着雍正,目光清冷,忽然开口问道:“皇上,那刘畚太医与茯苓,该如何处置?” 雍正脸色一寒,沉声道:“刘畚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朕即刻下令,全城搜捕,务必将他捉拿归案!至于茯苓,杖杀!” 处置完这些事,雍正便想留在闲月阁陪沈眉庄。 可沈眉庄的心早已冷了,她微微垂眸,语气疏离,“皇上,臣妾今日受了惊吓,身子不适,怕是无暇伺候皇上。” 甄嬛生怕沈眉庄的话惹恼了雍正,连忙上前打圆场,“皇上,眉姐姐今日遭逢大变,心绪定然不宁。不如先让她静养几日,等她心情平复了,皇上再来看她也不迟。” 雍正看着沈眉庄苍白的脸,终究是不忍再逼她,点了点头,“也罢,你好好歇息。” 一旁的华妃本想趁机邀宠,柔声唤了句“皇上”,可雍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华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待到众人都散去,闲月阁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眉庄再也撑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嬛儿,若不是我真的怀了身孕,此番定然凶多吉少。皇上他竟不信我,他一点都不信我!这一切定是华妃那个贱人做的,皇上为何不罚她?” 甄嬛连忙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眉姐姐,别哭,别哭。为了腹中的孩子,你千万不能伤了心神。” “刘畚还没抓到,只要抓到他,就能查出幕后真凶,定能还你一个公道。华妃的歹毒,皇上迟早会看清。” “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经此一事,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往后你行事,务必万分谨慎,切不可再给旁人可乘之机。” 沈眉庄望着甄嬛坚定的眼神,缓缓止住了哭泣。 她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光。 是啊,她还有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也要好好活下去。 第6章 甄嬛6 清凉殿内,碎瓷片溅了一地。 华妃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指着跪在地上的曹贵人,声音尖利。 “她怎么可能会怀孕!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怀了身孕!” 曹贵人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满是惶恐。 “娘娘息怒……这……这谁也料不到啊。沈眉庄竟这般幸运,偏偏就撞上了……”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好不容易设下这个局,既能绊倒沈眉庄,又能让甄嬛跟着受牵连,眼看就要成功了!如今她倒好,母凭子贵,一切都毁了!毁了!” 华妃喘了几口粗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还有那个刘畚!绝对不能让他活着!他要是被抓回来,本宫就完了!” . 一时间,京城内外暗流涌动。 沈家与甄家暗中联手,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搜寻刘畚的下落。 雍正的血滴子更是遍布大街小巷,密探四出。 年家那边也得了华妃的命令,人马齐出,势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刘畚。 而闲月阁里,却是一片沉寂。 沈眉庄自打那次风波之后,便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心养胎。 她脸上再也不见往日对圣宠的期盼,眉眼间只剩下对腹中孩子的牵挂。 甄嬛来看过她数次,劝过她。 “眉姐姐,孩子终究是需要父亲的。皇上后来也懊悔了,送回了簪子,还赏了许多珍宝,你若是……” 话没说完,就被沈眉庄打断了。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嬛儿,不必说了。这个孩子,有我护着就够了。有那样薄情寡义的父亲,还不如没有。一开始就不曾期待,日后便不会有失望,不会有难过。” 甄嬛看着她眼底的死寂,心头一阵发酸。 她何尝不明白,那日皇上不问青红皂白,当众拔下太后御赐的簪子,那般羞辱,是一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疤。 纵使后来雍正百般示好,送回簪子,赐下无数珍宝,沈眉庄也只是让人尽数收进库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 是夜,甄嬛心中郁闷难解,便换了一身淡绿色的常服,带着崔槿汐,漫无目的地在圆明园里闲逛。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宫道上,两旁的树影婆娑,衬得夜色愈发清幽。 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荒废的院落前。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桐花台”三个字。 “小主,”崔槿汐轻声道,“这里是昔日舒太妃还是贵妃时的居所,后来太妃出宫修行,这桐花台便荒废了,久无人至。” 甄嬛望着院内隐约可见的草木,心中微动,“我进去走走,你不必跟着,就在门口候着吧。” 崔槿汐应声退下。 甄嬛推开虚掩的院门,踏着满地的落叶,缓步走了进去。 院内荒草丛生,却在角落处,开着一片从未见过的花。 那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花瓣柔软,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透着几分凄清的美。 “这花,名为夕颜。” 一个温润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甄嬛一惊,转身望去,只见果郡王允礼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负手而立,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她连忙敛衽行礼,“见过果郡王。” 允礼颔首回礼,目光落在那片夕颜花上,语气带着几分轻叹。 “夕颜卑贱薄命,黄昏盛开,明晨便凋谢,从无游人驻足欣赏。” 甄嬛却摇了摇头,蹲下身,轻轻拂过花瓣。 “王爷此言差矣。这般便是薄命吗?我倒觉得此花甚是不同凡响。夕颜,夕颜,该是夕阳下美好容颜的意思吧。就算是朝开夕谢,也要把最美好的一面留在这世间,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 允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失笑。 “没想到,竟有人会这般解读夕颜。孤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石头滚落声传来。 甄嬛脸色微变,这荒僻的桐花台,若是被人瞧见她与果郡王独处,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连忙起身,对着允礼福了福身,“夜深露重,嫔妾先行告辞。” 允礼也知其中利害,微微颔首,“贵人慢走。” 甄嬛转身快步离去,刚走了几步,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儿臣弘历,见过莞娘娘,莞娘娘吉祥。” 甄嬛着实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四阿哥快起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桐花台荒废已久,四处都是碎石杂草,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弘历站起身,垂着眸,声音沉稳。 “儿臣在圆明园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儿臣最是清楚,不会遇到危险的。” “方才儿臣瞧见莞娘娘在和十七叔说话,怕有人过来冲撞了莞娘娘,便轻轻挪了块石头提醒。莞娘娘没事吧?” 甄嬛心头一暖,原来是他发出的声音。 她温和一笑,“原来是你,多谢四阿哥提醒。我只是碰巧路过,遇见果郡王,说了几句话而已。” “儿臣知道。”弘历连忙点头,语气认真,“儿臣都看见了,莞娘娘和十七叔只是在说这夕颜花。莞娘娘喜欢夕颜吗?” 甄嬛轻声道:“其实花本身,哪有什么贵贱命数之分。所谓的好与不好,都是人赋予的含义。夕颜开得这般清丽,我很喜欢。” 弘历望着她的侧脸,眼中满是孺慕与敬佩,“莞娘娘总是能说出这般通透的话,儿臣听了,受益匪浅。” “你还小,”甄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很多道理不懂也是正常的。往后多读书,书中自有乾坤,许多事情,慢慢就会明白的。” “儿臣受教了。”弘历恭敬地应道。 夜色更浓,甄嬛看了看天色。 “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别再在外面闲逛了,免得夜黑路暗,看错了路。” “好。”弘历乖乖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甄嬛的身影一步步走出桐花台。 走到亮处,与等候在门口的崔槿汐汇合,然后渐渐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弘历转身走回桐花台,院内的允礼早已没了踪影。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停在那片夕颜花前,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紫色的花瓣。 半晌,他猛地伸出手,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夕颜,然后狠狠攥紧,将花瓣揉得稀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花瓣混着泥土,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他盯着脚下的残花,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与偏执。 什么夕阳下的美好容颜。 卑贱的花,就只配开在黑暗里。 就像他一样。 而她,是他的光,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光。 第7章 甄嬛7 春光明媚,惠风和畅。 雍正兴致颇高,在御湖上设宴,邀了后宫众人同游。 碧波荡漾,画舫轻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闲月阁的沈眉庄并未前来,一来是腹中胎儿月份尚浅,不宜挪动;二来,她本就对雍正的温存没了半分期待,只愿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 画舫之上,酒过三巡,雍正便命人传歌女助兴。 悠扬的歌声顺着湖水飘来,婉转清丽,听得众人都静了心神。 待画舫靠岸,歌女们盈盈上前叩拜,领头那名歌女抬起头,掀开头纱的刹那,满船俱静。 竟是安陵容。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看向甄嬛,眼神里满是探究。 谁都知道安陵容是甄嬛引荐来圆明园的,如今她这般打扮,分明是刻意争宠,众人都以为这是甄嬛布下的又一步棋。 可甄嬛脸上的震惊,却半点做不得假。 她怔怔地看着安陵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满是娇羞与期盼,心头五味杂陈。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又悄悄泛起了嘀咕。 近段时日,谁都瞧得出来,甄嬛与安陵容早已没了往日的亲近,见面时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突然就变得生疏了。 若说这是甄嬛的手笔,瞧她这错愕的模样,却又全然不像。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打起了鼓,猜不透这出戏到底是何用意。 皇后最先回过神来,慢悠悠开口。 “说来也是巧,前几日本宫在河边闲逛,无意间听见安答应在岸边唱歌,那嗓子,真是清亮婉转,绕梁三日都不绝。本宫想着,皇上素来爱听些好曲子,便顺手将她引荐了来,没想到竟合了皇上的心意。” 雍正闻言,哈哈大笑,握着皇后的手连连点头。 “皇后最懂朕的心意!” 说罢,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安陵容,龙颜大悦,当即下旨。 “安氏歌声动人,性情温婉,晋为常在!” 安陵容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嫔妾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提携!” 皇后笑意更浓,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心绪不宁的甄嬛,高声道:“如此佳人,能得皇上青眼,真是天大的福气。皇上又得佳人,真是后宫之幸啊!” 那眼神轻飘飘落在甄嬛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甄嬛压下心头翻涌的涩然与错愕,强扯出一抹笑意,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着众人一同起身附和。 “皇后娘娘说得是,恭喜皇上!” 宴席散后,他更是径直去了安陵容的住处,一夜温存。 甄嬛正独自走在路上,身后却传来华妃尖酸的声音。 “莞贵人好手段啊。沈眉庄怀着孕不能伺候皇上,你就把安陵容推出来,倒是会为自己打算。” 甄嬛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华妃。 “华妃娘娘说笑了。安常在是皇上的嫔妃,入宫为妃,哪有不争宠的道理?一切,不都得看皇上的心意吗?” 华妃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了她一眼,甩袖便走,曹贵人连忙快步跟上。 甄嬛没有回碧桐书院,只是往僻静的地方走,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湖边。 她寻了块青石坐下,望着粼粼的波光,一言不发。 浣碧跟在她身后,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小主,那安答应也太过分了!往日里靠着小主帮扶,如今竟背着小主做出这等事,真是……” “浣碧。”甄嬛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慎言。祸从口出,她如今是安常在,不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 浣碧悻悻地闭了嘴,应了声“是”。 湖边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柳叶的簌簌声。 甄嬛望着湖面,心头的波澜久久未平。 “给莞娘娘请安,莞娘娘吉祥。” 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甄嬛下意识地抬头,见是弘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四阿哥不必多礼。” 说着,她又看向浣碧,介绍道:“浣碧,这是四阿哥。” 浣碧连忙俯身行礼,“奴婢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 弘历还了礼,目光落在甄嬛脸上,眉头微蹙,“莞娘娘,您看起来不太高兴,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甄嬛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 “没有。只是看着这湖光春色,有些触景伤情罢了。”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弘历,“你这是要去哪里?” “儿臣哪里也不去。”弘历站在她身侧,声音很轻,“只是路过这里,瞧见莞娘娘一个人坐着,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便想着过来陪陪莞娘娘说说话。”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甄嬛面前。 那是一只用草叶编的蚂蚱,栩栩如生。 “这是儿臣闲来无事编的,不值什么钱,希望娘娘不要嫌弃。” 甄嬛伸手接过,看着手中的草蚂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怎么会嫌弃?编得这样好,我很喜欢。谢谢你,四阿哥,你的手可真巧。” 弘历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眼底的阴郁瞬间散去不少。 他连忙道:“莞娘娘喜欢就好。” 春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 甄嬛拢了拢衣袖,站起身道:“我在这里坐了许久,也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别在外头耽搁太久。” “好。”弘历乖乖应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甄嬛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那抹青色裙摆消失在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编草蚂蚱时的触感。 只要能博她一笑,便够了。 他想。 . 夜色沉沉,碧桐书院的灯火透着几分寂寥。 甄嬛换了身素净的常服,摒退了旁人,独自往闲月阁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温实初的声音,语调温和。 “小主脉象平稳,腹中胎儿一切安好。只是孕中最忌多思多虑,忧思伤脾,于胎气不利。小主若是闷得慌,不妨多去园子里走走,看看花草,散散心绪。” 沈眉庄靠在软榻上,闻言淡淡颔首,“我晓得了,有劳温太医。” 甄嬛掀帘而入时,正撞见温实初收拾药箱的模样。 他抬眼瞧见甄嬛,目光倏地一亮,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躬身行礼,“微臣给莞贵人请安,莞贵人吉祥。” “温太医不必多礼。”甄嬛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沈眉庄身上,柔声问道,“眉姐姐,今日胎象如何?” “一切都好。”温实初连忙回话,语气恳切,“有微臣在,定当护着惠贵人与腹中龙裔周全。” “有温太医这句话,我与眉姐姐便都放心了。”甄嬛颔首道。 温实初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又郑重道:“微臣定不会辜负两位小主的期望。” 沈眉庄挥了挥手,声音轻缓,“时辰不早了,温太医也回去歇着吧。” “是。”温实初应了一声。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甄嬛一眼,才躬身退了出去。 甄嬛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轻轻覆在沈眉庄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开了口:“安常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怕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多半是皇后在背后撺掇。看来,她是已经投靠了皇后那边。” 甄嬛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涩然,“良禽择木而栖,她选了皇后,我能理解。” 她沉默片刻,才又轻声道:“只是我心里难过的,不是她。是皇上……” 这话一出,殿内便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宠爱华妃,如今又有了陵容,往后还会有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围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对旁人笑,对旁人好,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沈眉庄望着她眼底的失落,心头也是一阵酸楚。 她何尝不曾有过这样的心境?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皇上的宠爱,是独属于自己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甄嬛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嬛儿,你要明白,皇上的心,注定不会只装着一个人。” “他是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三千,本就是寻常事。” “我们这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后宫里的一抹颜色,新鲜过了,便也就淡了。” 甄嬛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他是皇上。 这两个字,便注定了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8章 甄嬛8 翌日清晨,安陵容身边的宝鹃捧着锦盒来了。 “奴婢宝鹃,给莞贵人请安。” 宝鹃福了福身,语气得意。 “我们小主说,昨日皇上赏了两匹进贡的浮光锦,料子是顶顶好的,特意让奴婢送两匹过来,多谢莞贵人昔日的照拂。” 甄嬛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卷书,闻言抬眸淡淡一笑,“有劳宝鹃姑娘跑这一趟了。”她转头吩咐崔槿汐,“槿汐,收下吧。” 崔槿汐上前接过锦盒,又取了一锭银子赏给宝鹃。 甄嬛才缓缓道:“替我多谢安常在的好意。” 宝鹃收了赏钱,又客套了几句,才眉飞色舞地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浣碧便忍不住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讥讽。 “哼,浮光锦,倒是稀罕。以前都是咱们送她好东西,如今她得了皇上的宠,倒也轮到她来给咱们送东西了,这显摆的样子,真是……” “浣碧。”甄嬛的声音冷了几分。 她合上书,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沉沉地看向浣碧。 待崔槿汐也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甄嬛才缓缓开口。 “跪下。” 浣碧一愣,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满脸不情愿。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长姐,就给我跪下。” 浣碧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不敢违逆,磨磨蹭蹭地跪了下去。 “她如今是什么身份?” “是皇上亲封的安常在,是这后宫里的嫔妃。嫔妃入宫,不争宠,不得宠,难道要在这深宫里做个摆设,任人践踏吗?” 浣碧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以前她落魄的时候,哪一样不是靠着咱们帮衬?可她呢?听了皇后几句挑唆的话,就和咱们生分了!长姐您费心费力帮她父亲脱了罪,她倒好,转头就信了旁人的鬼话,对您疏远冷淡。这种不知恩图报的人,我就是看不惯!” “这世间,恩将仇报的人数不胜数。”甄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又带着几分释然,“难道你要一个个都去看不惯,一个个都去生气吗?” 她看着浣碧泛红的眼眶,继续道:“其实经过那件事,她疏远我,我又何尝不是在疏远她?她让我看清了,人性本就经不起考验。我与她过去的情分,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这也说明,我与她,本就不是能做姐妹朋友的人。” “我看清了她的心思,她也知道了我的底线。从今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再有私交,便是最好的结局。” 浣碧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了。” “我不是要你知道,是要你记住。”甄嬛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有些事情,有些人,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再去想,也不要再去念。能做朋友的,便好好珍惜;不能做朋友的,也不必心生怨怼。怨怼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磋磨了自己。” “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妄议安常在了。”浣碧重重地点头。 甄嬛这才起身,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目光温和。 “浣碧,你还小,宫里的弯弯绕绕,人心的复杂难测,你或许还有很多不懂。” “但是没关系,长姐会认真细心地教你。只是你也要自己用心学,学着看清人,学着藏住话,学着在这深宫里,好好护住自己。” 浣碧望着她眼中的恳切,心头一暖,鼻尖发酸,哽咽着道:“我知道长姐的良苦用心,以后定会好好学,再也不惹长姐生气了。” 甄嬛见浣碧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悔意,心头的那点郁气也散了大半。 她起身走到妆台边,指着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柔声道:“内务府昨日刚送来几匹新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颜色也鲜亮。” 说着,她从中挑出一匹藕粉色的锦缎,料子上织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瞧着就喜人。 “这匹粉色的最是好看,颜色娇嫩,也衬你的年纪。”甄嬛将锦缎递到浣碧手中,眉眼含笑,“拿去做一身新衣裳吧,也算是长姐给你的一点心意。” 浣碧捧着那匹锦缎,指尖触到光滑的料子,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多谢长姐!” 甄嬛伸手扶起她,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笑道:“你正年轻,就该穿些鲜亮的颜色。往后好好学着,长姐自然不会亏待你。” 浣碧用力点头,将那匹锦缎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满是雀跃的笑意。 . 安陵容一朝得宠,圣眷正浓,最坐不住的便是华妃。 这些日子,华妃想尽了法子截宠,不是借着年羹尧的军功在雍正面前撒娇邀功,便是寻了各种由头请雍正去清凉殿。 可雍正对安陵容那婉转的歌喉、怯生生的模样正是新鲜,次次都找借口推脱,竟让华妃连着几日都落了空。 几番铩羽而归,华妃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当即就寻了个由头,传召安陵容去清凉殿侍宴。 宴上,华妃笑意盈盈,握着安陵容的手嘘寒问暖,转头便命人取来上好的蜜水。 “妹妹嗓子金贵,唱久了怕是口渴,这蜜水润肺生津,妹妹可得多喝几杯。” 安陵容不敢违逆,只能端起那甜得发腻的蜜水,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华妃便捏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她。 “妹妹的嗓子这般好,不如再给本宫唱一曲?” 安陵容骑虎难下,只能强撑着开口。 起初歌声还婉转,可唱着唱着,喉咙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干又痛,到最后竟连一句完整的调子都唱不出来,只能哑着嗓子,狼狈地咳个不停。 华妃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面上却依旧关切。 “哎呀,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累着了?快送妹妹回去歇着吧。” 经此一事,安陵容的嗓子也暂时唱不了歌了。 雍正看着她那副憔悴模样,纵有惋惜,也没了往日的兴致,转头便去了清凉殿,陪着华妃解闷。 安陵容躺在床榻上,摸着自己嘶哑的喉咙,恨得眼眶通红。 皇后派剪秋来看过她,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句句都往她的心坎上戳。 “莞贵人风头正盛,华妃恨她入骨,不过是拿常在当靶子罢了。说到底,小主是替莞贵人受了罪。” 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安陵容的心里。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对华妃的恨里,又多了几分对甄嬛的怨怼—— 若不是甄嬛太出风头,华妃怎会把气撒到自己身上?自己分明就是她的挡箭牌! 恨意如同藤蔓,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 是夜,狂风骤起,乌云压顶,不多时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滚滚雷声炸响在天际,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碧桐书院内,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甄嬛最怕打雷,此刻正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锦被,脸色发白。 今夜值夜的是崔槿汐,她听见内殿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 见甄嬛这副模样,心头一紧,柔声安慰,“小主别怕,奴婢就在外间守着,雷声响过这一阵就好了。” 甄嬛勉强定了定神,对着她摆了摆手,“无妨,我不碍事的。夜深了,你也去歇着吧,不用守着我。” 崔槿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甄嬛的眼神制止,只能轻叹一声。 “那奴婢就在外间,小主打声招呼,奴婢即刻就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可没过多久,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甄嬛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男声在殿内响起,“嬛嬛。” 甄嬛一怔,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她缓缓放下手,抬眼望去,竟真的看见雍正立在床前,身上还带着雨夜的微凉湿气。 她再也忍不住,起身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皇上……” 雍正伸手紧紧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满是心疼,“别怕,朕在这里。” 甄嬛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带着一丝茫然问道:“今夜……不是华妃侍寝吗?皇上怎么过来了?” “朕听见打雷,便想着你定然害怕。”雍正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华妃那边,朕已经吩咐过了,你不必担心。” 甄嬛望着他眼中的暖意,心头一热,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有皇上在,臣妾今夜,再也不会害怕了。” 而另一边的清凉殿,却是一片狼藉。 华妃看着空荡荡的寝宫,气得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甄嬛!又是甄嬛!” “杀了她!杀了她!” 一旁的颂芝也不敢劝,只是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第9章 甄嬛9 暑气渐消,秋意初生。 八月十五中秋宴过后,皇上便要携后宫众人返回紫禁城。 收拾行装的旨意一下,碧桐书院里便添了几分忙碌。 甄嬛坐在窗边,看着宫女们将一件件物什仔细装箱,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事。 八月十三,弘历的生辰,恰是今日。 赶在中秋之前,赶在回宫之前,倒是正好能赴那日湖边的约定。 正思忖间,苏培盛便来了,笑着打千儿,“莞贵人,皇上请您去勤政殿对弈呢。” 甄嬛理了理衣摆,应了声“知道了”,便跟着苏培盛往勤政殿去。 .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雍正正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见她进来,便抬眸笑道:“嬛嬛来了,快坐。” 甄嬛屈膝行礼,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已是摆好了开局的模样。 “皇上今日倒是有兴致。” 甄嬛执起一枚白子,指尖莹润,衬得那棋子愈发洁白。 “闷得很,找你解解闷。”雍正落下一子,黑子落在棋盘中央,“今日不拘君臣,只论棋友。” 甄嬛莞尔,白子轻轻落下,看似漫不经心,却恰好扼住了黑子的去路。 两人一黑一白,落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殿内回荡。 甄嬛的棋艺本就不俗,步步为营,棋路缜密,可终究还是逊了雍正一筹。 一局终了,雍正的黑子将白子的大龙团团围住,已是胜局已定。 甄嬛看着棋盘,故作嗔怪道:“皇上棋艺高超,嫔妾甘拜下风。只是皇上也不知道让着嫔妾些,平白让嫔妾输得这般狼狈。” 雍正放下棋子,看着她佯怒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是朕的不是,只顾着赢棋,倒忘了哄你开心。”他抬手唤过苏培盛,“把朕准备的东西拿来。” 苏培盛连忙应了,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上前,呈到甄嬛面前。 “这是朕给你的赔罪礼。”雍正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甄嬛依言伸手,轻轻掀开锦盒的盖子。 只见盒内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枚同心结。 那同心结用的是上好的红绳,编织得精巧繁复,绳头还坠着一颗圆润的东珠。 甄嬛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枚同心结,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悸动。 “皇上……” 她抬眸看向雍正,眼底带着一丝讶异。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雍正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语气郑重,“嬛嬛,朕知你懂朕,往后,朕亦会护你周全。” 甄嬛望着他眼中的情意,鼻尖微微发酸,“谢皇上厚爱,嫔妾……定不负皇上。” . 甄嬛原以为,今日怕是要失了与弘历的约定。 谁料黄昏时分,清凉殿的小太监匆匆跑来,说是温宜公主身子不爽利,哭闹不休,华妃特意请皇上过去瞧瞧。 雍正闻言,便转头对甄嬛道:“嬛嬛,今夜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朕。” 甄嬛屈膝应下,“嫔妾遵旨。” 从勤政殿出来以后,甄嬛快步回了碧桐书院。 此时夜色已浓,廊下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甄嬛径直去了小厨房,亲手擀了面,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又将流朱午后做的桂花糕、绿豆糕仔细装盘,连同自己早就备好的笔墨纸砚,一并放进食盒里。 一切收拾妥当,她摒退了旁人,只提着食盒,借着月色,悄悄往湖边去。 湖边的太湖石旁,立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弘历天不亮就醒了,卯时刚过,草草用了些早饭,便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往湖边赶。 他找了块最显眼的石头坐下,从清晨的薄雾等到晌午的日头,从午后的蝉鸣等到黄昏的落日。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烧红的云霞,最后连那点余晖也散尽了。 弘历坐在石头上,背脊挺得笔直,可眼底的光,却随着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想,她或许是忘了。 或许是被琐事绊住了,根本抽不开身。 或许……她本就没把这个约定放在心上。 夜风渐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却依旧固执地坐着,不肯挪动半步。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下来,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才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甄嬛提着食盒,缓步走来,藕荷色的裙摆在夜色里漾起淡淡的波纹。 “四阿哥。” 甄嬛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歉意。 “抱歉,我来晚了。白日里陪着皇上对弈,后来又被琐事绊住,竟耽搁到这时候。”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 弘历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听见她说“陪着皇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酸水直往上涌,胃里一阵翻滚,竟真的生出几分想吐的冲动。 甄嬛见他脸色发白,连忙从食盒里取出一壶温水递给他。 “怎么了?可是等太久没吃东西,胃不舒服了?” 弘历接过温水,猛灌了几口,那股难受的劲儿才稍稍压下去。 他低着头,声音委屈,“儿臣卯时就来了,等了……一整天。儿臣以为,莞娘娘不来了。” 甄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满是愧疚。 “是我不好,当时只说生辰那日来,却没说清时辰,让你空等了这么久。快,我给你带了吃的,先填填肚子。” 她打开食盒,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长寿面端出来,递到他面前。 弘历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还有撒在上面的葱花,眼睛倏地亮了。 “这是……长寿面?” “嗯。”甄嬛点头,眉眼含笑,“是我亲手做的,你快尝尝。” 弘历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 温热的面条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眼眶发酸。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碗面,才觉得空荡荡的肠胃舒服了许多,抬头看向甄嬛,认真道:“很好吃。” 甄嬛又将两碟糕点推到他面前,“还有桂花糕和绿豆糕,你也尝尝。” 弘历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嘴里漫开。 他抬眸问:“这也是莞娘娘亲手做的吗?” “不是。”甄嬛笑着摇头,“是我的婢女流朱做的,她的手艺比我巧多了。” “好吃。”弘历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没有长寿面好吃。” 甄嬛被他逗笑了,“许是你不大喜欢吃甜食吧。” 她说着,又打开食盒的下一层,里面放着一方砚台,还有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还备了份薄礼。” 她将笔墨砚台取出来,放在他面前。 “希望你往后能好好读书,勤勉上进,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弘历伸手抚摸着那方砚台,触手温润,一看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 他长这么大,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红着脸道:“谢……谢谢莞娘娘。” “不必谢。”甄嬛看着他欢喜的模样,柔声道,“但逢良辰,顺颂时宜。愿你往后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弘历用力点头,将那几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月光静静洒在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 两人说了会儿话,甄嬛看了看天色,便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刚要起身,弘历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莞娘娘……能不能给儿臣取一个小名?” 甄嬛一愣,随即道:“你的小名,该是父母取的才是。”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弘历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轻声道:“皇阿玛不会给我取小名的,我额娘……也没来得及给我取。” 他抬起头,望着甄嬛,眼神里满是期盼,像一只孤苦无依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渴求着一点温暖。 “莞娘娘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有了小名,我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莞娘娘,好不好?” 甄嬛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头一软,便点了点头。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那就叫元寿吧。元,是初始,是圆满;寿,是安康,是长久。愿你一生圆满,岁岁长安。” “元寿……” 弘历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他望着甄嬛,一字一句,认真地唤道:“元寿。” 夜风拂过湖面,带着少年心底悄然滋生的、沉甸甸的眷恋。 第10章 甄嬛10 銮驾入了紫禁城,宫墙巍峨依旧,只是空气中却隐隐透着几分肃杀。 不多时,京城便闹起了瘟疫,街巷紧闭,药香混杂着惶恐的气息,飘进了深宫高墙。 而碎玉轩内,却是一派沉凝。 甄嬛望着阶下瑟瑟发抖的刘畚,眼底无波无澜。 她寻了他许久,终于在瘟疫四起的乱局里,将这枚关键的棋子,送到了雍正面前。 养心殿内,刘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将华妃如何指使他伪造脉案、构陷沈眉庄假孕争宠的始末,一五一十地招了出来。 雍正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锁。 “华妃性子骄纵,却未必有这般缜密的心机。” 甄嬛垂眸立在一旁,闻言抬眼,声音轻轻却带着几分锥心的力道。 “皇上,眉姐姐腹中的龙裔,险些就因这番构陷没了。您当时那般震怒,险些错怪了眉姐姐,若不是后来太医确诊她真有身孕,这宫里,怕是又要少一位皇子了。” 这话正戳中了雍正的软肋。 他年近半百,子嗣本就单薄,沈眉庄腹中的孩子,是他盼了许久的念想。 一想到自己险些亲手断送了一个孩儿,雍正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片刻后,旨意传下—— 褫夺华妃封号,降为嫔位,闭门思过。 旨意未到,翊坤宫已是一片狼藉。 华妃得知刘畚招供的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却在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晚,她便捧着江城、江慎两位太医拟出的瘟疫疗愈方子,连夜求见雍正,声泪俱下地说愿以方子赎罪,为皇上分忧。 雍正看着那方子,果然龙颜微动,竟有了几分犹豫。 而碎玉轩里,甄嬛听闻此事,指尖骤然收紧。 她想起温实初这些日子废寝忘食,熬红了眼研制瘟疫药方,为了防止沈眉庄的旧事重演,她还特意借了方子来看,一字一句抄录备份,收在了妆奁深处。 华妃竟又做出这等窃取旁人成果的龌龊事! 甄嬛当即去了养心殿,将那本誊抄的方子呈到雍正面前,又传了温实初觐见。 不多时,温实初与江城、江慎一同跪在殿中。 面对雍正的诘问,温实初从容不迫,将方子的配伍原理、试药经过、甚至几处修改的细节,都讲得明明白白。 江城、江慎二人起初还强词夺理,可越听越是心虚,到最后竟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雍正何等精明,一听便知端倪。 他将那方子狠狠掷在地上,怒声道:“好一个偷梁换柱!竟把朕的后宫当成尔虞我诈的戏台!” 旨意再下,江城、江慎被逐出紫禁城,永世不得踏入太医院半步。 而华妃,终究是没能逃过惩处,彻底成了年嫔。 年嫔看见立在廊下的甄嬛,顿时目眦欲裂,尖声骂道:“甄嬛!是你!是你设的套害本宫!” 甄嬛站在原地,衣袂微动,目光清冷如霜,“年嫔娘娘,你今日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构陷嫔妃,窃取药方,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你亲手所为?” 年嫔甩袖转身离去。 甄嬛转身回了养心殿,却见雍正坐在御座上,脸色晦暗不明。 他抬眸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凉意。 “刘畚被你找到,方子又恰好有备份……”雍正的声音顿了顿,“嬛嬛,你是不是……刻意设计了她?” 甄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委屈。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哽咽,“皇上,嫔妾没有。” “年嫔娘娘构陷眉姐姐,是她自己的手笔。江城江慎窃取温太医的方子,是他们利欲熏心。嫔妾不过是恰逢其会,将真相呈到您面前罢了。若不是她步步紧逼,处处害人,又怎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嫔妾知道,皇上或许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可嫔妾的心,日月可鉴。” 雍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 “朕不是那个意思,嬛嬛,你别多想。” “朕只是……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朕没有不相信你,从来都没有。” 甄嬛靠在他的怀里,鼻尖发酸,却终究是没有落泪。 . 旨意一下,温实初便全权接管了时疫之事,太医院上下无人敢有半句异议,日夜不休地熬制药剂、诊治病患。 而雍正暗中派出的血滴子,早已循着江氏兄弟逃亡的踪迹追了上去。 不过两日,便传来二人暴毙于途中的消息。 景仁宫里,皇后正临帖练字,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遒劲流畅的墨迹。 剪秋立在一旁,低声将年嫔的下场如实禀明。 皇后嘴角微勾,笔下的字愈发圆润顺畅。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果然不假。” 只是笑意转瞬即逝,她搁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宣纸,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年嫔倒了,可沈眉庄腹中的那块肉,还安稳地待在肚子里。 太后早前便特意召见过她,明里暗里提点,说沈眉庄是汉军旗出身,即便诞下皇子,也威胁不到嫡出的根基,让她不必费心。 可皇后怎会甘心? 只要沈眉庄的孩子一日不除,她便一日难安。 “温实初那厮医术高明,又对沈眉庄寸步不离,皇上和甄嬛更是严防死守,半点空子都钻不得。”剪秋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急什么?本宫就不信,她沈眉庄能一辈子都躲在存菊堂里不出来。这深宫之中,有的是法子,有的是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眉庄的肚子渐渐显怀,腰身粗壮了不少,行动也愈发迟缓。 温实初再三叮嘱,说孕中期需得适度走动,才能利于日后生产。 沈眉庄耐不住他劝说,终于肯在午后,由宫女陪着去御花园里散散心。 那日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草木郁郁葱葱。 沈眉庄踩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谁料脚下忽然一滑,竟是踩到了一块不知从何处滚来的鹅卵石,那石头被磨得光滑透亮,沾了晨间的露水,湿滑得厉害。 她惊呼一声,身子晃了晃,幸而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惊出一身冷汗的沈眉庄不敢再多待,匆匆回了咸福宫。 甄嬛得知此事后,当即派人彻查。 可那鹅卵石寻常得很,御花园里本就遍地都是,查来查去,竟半点线索都没有,只查到那日负责打理御花园的宫女太监偷懒懈怠,未曾仔细清扫。 雍正得知后,也只是发了火,将那些宫人各打了几板子,罚去了苦役。 沈眉庄躺在床榻上,摸着自己的肚子,眼底一片冰凉。 又是这样,又是这般不了了之。 皇上的雷霆之怒,从来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她的安危。 心灰意冷的她,第二日便亲自去了寿康宫,跪在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嫔妾有一事相求。若他日嫔妾有幸诞下孩儿,恳请太后允准,将孩子交由太后抚养。” 太后一愣,叹了口气,“母子连心,你舍得吗?” “嫔妾舍不得。”沈眉庄的眼泪落了下来,“可嫔妾更怕,这深宫之中风波诡谲,护不住孩子平安长大。太后娘娘仁德,有您护着,孩子才能一生安稳。只要他好好活着,嫔妾纵使一辈子见不到他,也心甘情愿。” 太后看着她满脸的泪痕与恳切,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扶起沈眉庄,柔声道:“你且安心养胎,只管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其余的事,哀家替你做主。” 说罢,又传了自己身边最擅长照料孕妇的嬷嬷,派去咸福宫伺候沈眉庄。 沈眉庄连连叩首谢恩,自此之后,对太后愈发孝顺,晨昏定省从无间断,将一颗心,尽数放在了太后与腹中孩子身上。 比起雍正那飘忽不定的关心,太后的庇护,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景仁宫里,皇后听闻此事,气得将刚沏好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太后亲自插手,这下更是难以下手了。 她正满心烦闷,偏巧后宫请安的时候,又出了桩喜事。 富察贵人刚坐下,便捂着嘴干呕起来,脸色发白。 众人正诧异间,她便含羞带怯地笑道:“前几日请太医瞧过,竟是有了身孕。”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静了静。 年嫔坐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么快?你这个月,不是只被皇上宠幸过一回吗?” 富察贵人如今有了身孕,腰杆也硬了几分,闻言挑眉笑道:“年嫔娘娘说笑了,承宠过一回又如何?不像有些人,日日守着皇上,一个月被宠幸那么多次,肚子却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明着是嘲讽甄嬛,暗地里却狠狠刺了年嫔一刀。 年嫔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着她,却碍于她腹中的孩子,不敢发作。 富察贵人瞧着她吃瘪的模样,心里愈发得意,连带着看向甄嬛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炫耀。 皇后坐在上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慢悠悠道:“富察贵人真是好福气。本宫盼着你和惠贵人,都能早日为皇上诞下健康的皇子,为皇家开枝散叶。” 甄嬛垂着眸子,指尖轻轻捻着帕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散了请安,甄嬛回了碎玉轩,径直走到窗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流云,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崔槿汐立在一旁。 过了许久,才听见甄嬛轻轻开口:“槿汐,你说……为什么?”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承宠这么久,皇上也时常来碎玉轩,可为什么……就是没有孩子呢?” 崔槿汐连忙走上前,柔声安慰道:“小主别急,孩子都是讲缘分的。您瞧年嫔娘娘,得宠多年,不也一直没有身孕吗?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一日,会有属于您的孩子的。”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第11章 甄嬛11 夜凉如水,碎玉轩内,雍正与甄嬛一同坐在软榻上。 “今日富察氏有孕的消息,你听说了?” 甄嬛点头,眼波流转,“后宫添喜,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是好事。”雍正却握住她的手,“只是朕心里,更盼着能与你有个孩子。” 甄嬛心头触动,垂下眼帘,唇边漾起温柔的笑意,“嫔妾有皇上这句话,便心满意足了。” 雍正揽住她的肩,又道:“半月后朕要出巡,宫里的事,你多上点心,也务必照顾好自己,莫要让朕挂心。” “嫔妾省得。”甄嬛仰头看他,目光恳切,“皇上在外,也要保重龙体,万事以自身为重。” . 半月倏忽而过,雍正的銮驾离了紫禁城。 没多久,皇后便着人在景仁宫摆下了赏花宴,邀了众嫔妃一同赏玩。 咸福宫那边,沈眉庄只遣了宫女来回话,说身子沉重,不宜走动。 皇后听了,面上半点不悦也无,反倒笑着对众人道:“惠贵人怀着龙裔,是该仔细静养,便准她不必来了。” 这番话落得周全,满殿嫔妃都赞皇后贤德。 景仁宫里,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开得热闹。 年嫔坐在席间,一身艳色宫装,衬得脸色愈发沉郁,句句都在挑刺。 嫌牡丹开得太过张扬,怪月季香气太烈,连皇后亲手挑的茶点,都被她说得一无是处。 甄嬛只静静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眼底不见半分波澜,竟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年嫔挑了半晌的错,见甄嬛始终不接话,便将矛头对准了她。 “莞贵人倒是沉得住气,莫不是觉得这满园的花,都入不了你的眼?” 甄嬛抬眸,语气平和,“皇后娘娘的园子打理得极好,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姿态,嫔妾瞧着,只觉得欢喜。” 这话滴水不漏,年嫔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别过脸去。 一旁的欣常在最是心直口快,目光落在富察贵人身上,见她脖颈间、耳后都透着一股甜香,便笑着打趣。 “富察贵人这香粉倒是别致,闻着清甜得很。只是再好的香,也不必日日都擦吧?闻久了,怕是连身上的骨头都要腌入味了。” 富察贵人正得意着,闻言立刻挺起腰杆,扬声道:“这是皇上特意赏我的,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旁人想要还得不着呢。” 皇后适时笑着招手,“富察贵人快过来,这廊下的蔷薇开得正好,你怀着身孕,多瞧瞧这些鲜艳的花儿,也能沾沾喜气。” 富察贵人喜滋滋地起身,刚走到廊下,忽听得一声凄厉的猫叫,一道黑影猛地从花丛里窜出,直扑向她的肚子。 “啊——!” 富察贵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摔在了地上。 混乱之中,甄嬛只觉得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她踉跄着往前扑去,竟直直撞在了富察贵人的肚子上。 与此同时,那只野猫的爪子划过她的脖颈,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尖叫声、哭喊声、呵斥声混作一团。 等太后带着宫人匆匆赶到时,富察贵人已经瘫在地上,身下渗出了刺目的红。 太医诊脉后,连连摇头,叹息道:“小主的龙裔……怕是保不住了。” 太后脸色铁青,正欲发作,却见章弥太医又为甄嬛诊脉。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喜色,“恭喜太后!恭喜莞贵人!小主这是……有喜了啊!” 一句话,让殿内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几家欢喜几家愁,富察贵人哭得撕心裂肺,皇后脸上的笑意勉强得很,年嫔则死死攥着帕子,眼底翻涌着妒火。 . 翊坤宫里,夜色沉沉。 年嫔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盘酸黄瓜,她抓起一根便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发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着嘴干呕起来。 颂芝连忙递过帕子,心疼地劝:“娘娘别吃了,这酸黄瓜伤胃,您都吐成这样了。” 年嫔却像是魔怔了一般,抓着颂芝的手,眼睛里透着疯狂的光。 “颂芝!你看到了吗?本宫吐了!本宫吐了!是不是……是不是本宫也有喜了?是不是?” 颂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眶一红,泪水簌簌地落了下来。 年嫔猛地甩开颂芝的手,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能生,就本宫生不得!” 她疯了似的往外冲,直奔端妃的寝宫而去。 这一夜,端妃宫里又是一片腥风血雨,哭骂声透过宫墙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颤。 . 碎玉轩的门口,安陵容立在廊下的阴影里。 门内的欢声笑语一阵高过一阵,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沈眉庄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句句都透着真心实意的欢喜。 “太好了嬛儿,往后我们的孩子,就能一起作伴了。” 紧跟着,是淳儿清脆又娇憨的嗓音。 “莞姐姐,我要做孩子的干娘!以后我带他去吃遍宫里的好吃的!” 甄嬛的笑声轻轻柔柔的,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安陵容的心上。 她甚至能想象出,甄嬛抬手抚摸着小腹时,眼底那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期许。 这些欢喜,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站在这儿,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安陵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那点即将溢出的湿意逼回去,然后猛地转过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碎玉轩的门口。 她的背影单薄又落寞,很快便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门内的甄嬛,被沈眉庄和淳儿围着,笑意盈盈,丝毫没有察觉到门外那一闪而过的、晦暗的身影。 . 等雍正结束出巡,便匆匆赶回了宫。 听闻富察贵人失了孩子,他面色沉郁,可一听说甄嬛有孕,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欣喜若狂。 甄嬛有孕,恰逢她的生辰将至。 雍正龙心大悦,决意大办一场。 旨意一下,不仅册封甄嬛的母亲为三品淑人,更将甄嬛晋位为莞嫔,还亲口许诺,只要她顺利诞下皇子,便晋封为妃。 一时之间,碎玉轩风头无两,宠冠六宫。 生辰宴设在御花园,规模之隆重,前所未有。 明明还未到荷花盛开的时节,御花园的池塘里,却开满了亭亭玉立的荷花。 粉的白的,挨挨挤挤,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雍正亲手为甄嬛描了姣梨妆,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她眉眼如画,清丽绝伦。 这妆容很快便传遍了京城,成为时下最时兴的妆扮,人人都以描上姣梨妆为荣。 宴会高潮,漫天的风筝冉冉升起,各式各样的风筝在天际飞舞,五彩斑斓,漂亮得晃眼。 甄嬛与雍正并肩,一同牵着一只蝴蝶风筝的线。 风拂过,风筝扶摇直上。 甄嬛抬眸望去,雍正正在望着天上的风筝,眉开眼笑。 而当雍正转头看向她时,她的目光却又落在了那只高飞的风筝上,眉眼弯弯。 他看她时,她未看他;她看他时,他亦未看她。 第12章 甄嬛12 入夏后,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往年这个时候,雍正早该带着后宫去圆明园避暑了,可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 一来是甄嬛怀着身孕,舟车劳顿恐伤胎气。 二来沈眉庄的产期将近,更是挪动不得。 “臣妾总不放心眉姐姐一个人留在宫里。”甄嬛倚在软榻上,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道。 雍正握着她的手,“左右宫里凉快,陪着你们母子,朕也舒心。” 皇后坐在景仁宫里,听着窗外的蝉鸣,指尖掐着佛珠,眸色沉沉。 沈眉庄的胎,太医早诊出是位公主,于她而言,本就没什么威胁,这些日子便也歇了动手的心思,只一门心思盯着甄嬛。 可甄嬛比沈眉庄还要谨慎百倍,皇后送去东西,半点不沾。 安陵容借着“姐妹情深”的由头送来的舒痕胶,她也只是淡淡谢过,只说“温太医的药膏与皇上赏赐的御药已是足够,用多了反倒累赘”。 安陵容捧着被退回来的舒痕胶,眼神晦暗。 这舒痕胶本是她费了心思制的,里头并无半分毒物,她只是想借着这份“心意”,重新攀附甄嬛罢了,可对方的疏离,却像一把钝刀,割得她心口发疼。 就在这相对平静的日子里,边关传来捷报。 年羹尧大败敌军,雍正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复立年嫔为华妃,还赐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只是为了制衡,又晋了敬嫔为敬妃,同样授了协理六宫的权力。 旨意刚下,皇宫便又起了噩耗——淳儿溺亡在了御花园的荷花池里。 甄嬛得知消息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不信淳儿会溺水,淳儿水性好得很,怎么会平白无故淹死在池子里? 她疯了似的让人去查,可雍正只看了打捞上来的尸首与现场痕迹,便定论是淳儿贪玩失足落水,任凭甄嬛如何哭求,也不肯再深究。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甄嬛心里清楚,这定然是华妃的手笔,可她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当夜便动了胎气,幸而温实初救治及时,保住了腹中孩子,只是人却憔悴了大半,只能卧床静养。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转眼便是金秋。 沈眉庄在咸福宫里平安产下一位公主,太后亲自为孩子赐名“静和”,雍正龙心大悦,晋封沈眉庄为惠嫔。 月子里的沈眉庄,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眉眼间满是温柔。 雍正来看过她一次,见她对自己爱搭不理,也只是逗弄了孩子片刻,便匆匆离去了。 没过几日,雍正便要带着皇后去甘露寺祈福,为皇家子嗣安康还愿。 临行前,他特意来了碎玉轩,握着甄嬛的手细细叮嘱。 “嬛嬛,朕走之后,你且安心养胎,莫要与华妃起争端。她性子骄纵,你多忍让几分,万事以孩子为重。” 甄嬛垂着眼,“若华妃娘娘以协理六宫之权相逼,非要召臣妾去翊坤宫呢?” “有敬妃在,她不敢太过放肆。”雍正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何况你怀着朕的孩子,她便是再恨你,也不敢动你分毫。” . 雍正与皇后的銮驾刚离了紫禁城,翊坤宫的传唤便到了碎玉轩。 周宁海弓着身子,皮笑肉不笑。 “莞嫔娘娘,华妃娘娘请您去翊坤宫说话,说是后宫嫔妃都到了,就差您一位了。” 甄嬛刚喝完温实初熬的安胎药,正觉得头晕目眩,便摆手道:“劳烦公公回禀华妃娘娘,本宫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应召。” 可没过多久,周宁海又来了。 “娘娘,华妃娘娘说了,您若是不去,奴才只好……请您去了。” 第三次传唤时,周宁海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都快要伸到甄嬛的胳膊上了。 甄嬛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趁着宫人搀扶的空档,悄悄对崔槿汐使了个眼色。 “去寿康宫,求太后娘娘救命。” 翊坤宫里,烈日当空,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 华妃高坐在廊下的凉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赤金流苏扇,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底下的众人。 甄嬛刚一进门,便被她厉声喝住。 “莞嫔!你好大的架子!本宫召了你三次,你才肯来?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协理六宫的娘娘?” 甄嬛屈膝行礼,声音平静,“臣妾身怀六甲,身体不适,并非有意怠慢。” “不适?”华妃冷笑一声,陡然拔高了音量,“本宫瞧你是恃宠而骄!既然身子不适,便在这日头底下跪半个时辰,好好醒醒神!” 她怕甄嬛跪晕了,没得让她出气,又厉声吩咐宫人。 “把殿里的欢宜香点得浓些!别让莞嫔娘娘晕过去,本宫还有话要问她!” 浓烈的香气弥漫开来,熏得人头晕脑胀。 敬妃见状,连忙上前求情:“华妃娘娘息怒!莞嫔怀着龙裔,万万受不得这般苦楚啊!” “求情?”华妃瞥了敬妃一眼,眼底满是讥讽,“敬妃,你也配替她求情?你得了协理六宫之权,便忘了自己是谁了?来人!把敬妃也给本宫跪下!她既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便陪着莞嫔一起醒醒神!” 敬妃脸色一白,终究是拗不过华妃的威势,只能咬着牙,跪在了甄嬛的身边。 安陵容坐在廊下的角落里,看着跪在烈日下的甄嬛,脸色苍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纤细的身子被晒得微微发颤。 她心里动了一动,想要开口求情,可目光触及甄嬛隆起的小腹时,又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冷遇与难堪,那点怜悯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甄嬛被欢宜香熏得几乎喘不过气,看着她的额头青筋暴起,看着她的裙摆渐渐被汗水浸透。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腹中的孩子,正在这烈日与熏香的折磨下,一点点失去生机。 安陵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里满是漠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甄嬛只觉得腹中一阵剧痛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而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晕过去,汗水混着泪水,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寿康宫的太监终于赶来了,身后跟着的,竟是果郡王允礼。 原来太后正在喝药,听闻消息,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便让恰好来请安的允礼,带着她的懿旨,速速去翊坤宫救人。 允礼一进门,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甄嬛。 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大步上前,俯身便将甄嬛打横抱起。 “华妃娘娘,太后懿旨,莞嫔身怀龙裔,岂容你如此苛待?” 华妃看着甄嬛身下的血迹,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 碎玉轩里,温实初忙前忙后,满头大汗。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甄嬛腹中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甄嬛醒来时,雍正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嬛嬛,你受苦了。太医说了,你还年轻,以后……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甄嬛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知道,她的孩子没了。 那个她盼了许久,护了许久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她抓着雍正的衣袖,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恨意。 “皇上!杀了华妃!杀了她替我们的孩子报仇!” 雍正的身子一颤,眼底的愧疚渐渐被迟疑取代。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年羹尧还在前线打仗,朕……朕不能杀她。” 最终,雍正只下旨将华妃贬为年嫔,褫夺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便再无下文。 甄嬛的心,彻底凉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对雍正笑过。 只要看到他的脸,她就会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想起烈日下的灼痛与绝望。 宫里的人都来劝她,说她好歹要为了以后着想,可甄嬛只是整日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吓人。 皇后却没有闲着。 她借着甄嬛失子、雍正心烦的空档,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安陵容的歌声,说她的嗓音,竟与故去的纯元皇后有七八分相似。 雍正本就因甄嬛的冷淡而心里憋闷,听闻此言,便召了安陵容来御前献唱。 安陵容的歌声婉转悠扬,果然与纯元皇后如出一辙,听得雍正龙颜大悦,当即晋封她为安贵人。 消息传到碎玉轩时,甄嬛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心如死灰。 沈眉庄出了月子,第一件事便是来了碎玉轩。 她抱着静和,坐在甄嬛身边,轻声道:“嬛儿,人死不能复生,孩子没了,我们还能再有。可你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看看静和,她还小,以后还要靠着我们护着她呢。” 甄嬛看着襁褓里的静和,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微微翘着。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嬛儿,好好活着。我们还有静和,还有彼此。”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沈眉庄与静和的陪伴下,甄嬛脸上的死气渐渐褪去了几分。 只是那道伤疤,却永远刻在了她的心上。 午夜梦回时,她总会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梦见他软软的小手,梦见他咿咿呀呀的哭声。 醒来时,枕边总是湿的。 那是她一辈子,都难以言喻的痛楚。 第13章 甄嬛13 敦亲王拥兵自重,年羹尧功高盖主,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雍正眉宇间的郁色一日重过一日。 这日,养心殿内烛火通明,雍正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甄嬛一人。 他竟破天荒让甄嬛坐在龙椅之上,自己则负手立在一旁,将满朝的烦忧尽数说与她听,言语间竟是全然的信任。 “莞莞,你素来聪慧,且替朕想想,这敦亲王与年羹尧,该如何处置才好。” 甄嬛垂眸思索,将前因后果细细剖析,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 雍正听得连连颔首。 “待此事了结,朕便册封你为莞妃。旁人封妃,或是凭母族势力,或是凭诞下龙裔。唯有你,全凭朕的宠爱。” 甄嬛望着眼前的帝王,只觉得那些失子之痛、深宫磋磨,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份盛宠里,为他排忧解难,为他谋划筹算。 酷暑再至,雍正携后宫众人前往圆明园避暑。 午后的时光总是慵懒惬意,雍正带着甄嬛泛舟湖上,看满池碧荷亭亭,听枝头蝉鸣阵阵。 兴致浓时,甄嬛还会在湖畔的阴凉处抚琴一曲,琴声清越悠扬,听得雍正龙颜大悦。 大庭广众之下,雍正亲手为甄嬛描上精致的花钿,指尖拂过她的眉眼,语带赞叹。 “嬛嬛,真是绝世容光。” 满殿的艳羡目光里,却有一道阴鸷的视线,正从假山之后悄然投来。 弘历攥紧了拳头,看着那对璧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偏执与不甘。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将甄嬛的一颦一笑,都刻进了心底最深处。 甄嬛的盛宠,早已引得后宫众人侧目。 九州清宴之上,颂芝因年世兰的举荐下,被雍正封为答应。 甄嬛一时失言,言语间带了几分讥讽。 谁知这话刚落,满殿嫔妃竟纷纷落井下石,指责甄嬛恃宠而骄。 雍正脸色一沉,竟当众斥责了甄嬛,还下旨将她送往蓬莱州闭门思过。 众人皆以为甄嬛失了圣宠,唯有甄嬛自己清楚,这不过是雍正的障眼法。 他是怕她卷入敦亲王与年羹尧的风波,才故意将她调离这是非之地,好护她周全。 果不其然,甄嬛在蓬莱州的日子尚且安稳,外面便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消息。 曹贵人眼见年家大势已去,当即反戈一击,将年世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包括设计害死淳儿的旧事,尽数抖落出来。 雍正震怒,下旨将年世兰禁足翊坤宫,贬为答应。 年家的滔天权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雍正册封甄嬛为莞妃的旨意,也拟好了。 皇后得知消息,求见太后,以甄嬛母族势弱、膝下无子为由,百般劝阻。 可雍正心意已决,任谁也动摇不得。 年家倒台,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瓜尔佳氏因平乱有功,被选入宫,册为祺贵人。 祺贵人入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碎玉轩,对甄嬛百般示好。 即便甄嬛态度冷淡,言语客气疏离,她也毫不在意,依旧热络得紧。 “莞嫔娘娘,嫔妾瞧着储秀宫太过冷清,不如搬来碎玉轩与娘娘作伴?嫔妾已经禀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应允了,就等娘娘点头呢。” 甄嬛淡淡一笑,婉拒道:“碎玉轩偏僻狭小,怕是委屈了妹妹。何况搬宫乃是大事,还需皇上首肯才行。” 祺贵人兴冲冲地去求了雍正,却被一口回绝。 碰了壁的祺贵人并未气馁,转头又去巴结沈眉庄,谁知沈眉庄亦是对她爱答不理。 眼见讨好甄嬛与沈眉庄的路都走不通,恰逢皇后递来橄榄枝,祺贵人几乎没有犹豫,便倒向了皇后的阵营。 封妃大典当日,甄嬛晨起更衣,却发现精心准备的吉服竟不知被谁划破了一道大口子。 内务府倒是有一件现成的妃位吉服,可一打听才知,那竟是皇后暂存的。 甄嬛心头警铃大作,料定其中必有蹊跷,当即派人去咸福宫,向敬妃借了她当年封妃时穿的吉服。 大典之上,甄嬛身着一袭宝蓝色吉服,缓步走来,端庄华贵,明艳动人。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那抹刺眼的蓝,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却不得不强撑着笑脸,眼睁睁看着甄嬛接过册封的金印,成为名正言顺的莞妃,看着雍正对她的偏爱,昭然若揭。 事后,雍正问及吉服之事,甄嬛轻描淡写地说了经过。 雍正听罢,当即下令严惩了内务府办事不利的宫人,还赏了敬妃不少珍宝。 可谁也没料到,年世兰竟在甄嬛封妃的这一日,自尽了。 听闻消息时,甄嬛正在碎玉轩打理花草。 宫人来报,说年世兰听闻甄嬛晋封莞妃的消息后,便将自己关在寝殿里。 等颂芝送饭进去时,人已经悬梁自尽了,颂芝见主子殒命,竟也跟着殉了主。 雍正难以置信,命人彻查。 可查来查去,结果皆是如此。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久久不语,双手掩面,肩头微微颤抖。 甄嬛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她该恨年世兰的。 当初小产之后,温实初便查出,她体内的麝香,竟来自于华妃宫里常年焚烧的欢宜香。 就是年世兰,害死了她的孩子。 可此刻,看着雍正的悲痛,甄嬛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明白,那欢宜香,根本就是雍正亲手赏赐的。 他宠爱年世兰,却又忌惮年家的势力,忌惮她生下皇子,竟用这般阴毒的法子,断了她的生养之路。 帝王的爱,竟凉薄至此。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甄嬛看不清自己就是下一个年世兰。 不久后,雍正下旨,追封年世兰为敦肃皇贵妃。 甄嬛与沈眉庄得知此事,皆是满心愤懑,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旨意下达,无人能逆。 仿佛是上天垂怜,就在甄嬛心绪难平之际,她再次有了身孕。 甄嬛抚摸着小腹,以为历经磨难,终究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能与雍正携手,安稳度日。 可命运的玩笑,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甄远道被祺贵人的父亲告发,私藏年羹尧党羽的诗集。 甄嬛挺着大肚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勤政殿,跪在雍正面前,声泪俱下。 “皇上,臣妾的父亲素来忠正,定是被人陷害的!求皇上明察,还甄家一个清白!” 雍正却冷着脸,“证据确凿,诗集便是从你父亲的书房搜出来的!莞妃,你怀着身孕,不必理会这些朝堂之事,好生养胎便是!” 甄嬛不肯罢休,依旧苦苦哀求,“皇上,求您彻查此事!臣妾的父亲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的执着,终于惹恼了雍正。 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莞妃!你放肆!” 散落一地的纸张里,甄嬛瞥见了一行熟悉的字迹。 那是雍正写给纯元皇后的悼诗,字字句句,皆是深情。 而诗的末尾,竟赫然写着—— 菀菀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菀菀类卿……” 甄嬛喃喃自语,如遭雷击。 原来,这么多年的宠爱,这么多年的情深意重,全都是假的! 她不过是纯元皇后的替身!是他用来排遣寂寞、慰藉思念的影子! 甄嬛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这些年的情爱和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雍正皱着眉,语气淡漠,“能长得像菀菀,是你的福气。” “福气?”甄嬛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悲凉,“这到底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你如今的样子,半点也不像菀菀了。”雍正冷了脸,“全然不知顾全大局,不知为自己着想。朕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从轻发落。甄远道一家,流放宁古塔,永不回京。” “不——!” 甄嬛凄厉地喊出声,腹中传来一阵剧痛,她却强撑着,跪行几步,抱住雍正的腿。 “皇上!求您开恩!臣妾的父母年事已高,宁古塔苦寒之地,他们如何承受得住!求您饶过他们!” 雍正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厉声吩咐苏培盛。 “将莞妃带回碎玉轩,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 . 回到碎玉轩时,甄嬛腹痛如绞,鲜血浸透了她的裙摆。 崔槿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要去请太医,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危急关头,沈眉庄闻讯赶来。 她怒视着侍卫,“莞妃若是有半点闪失,本宫定要你们人头落地!” 侍卫认得沈眉庄的身份,不敢阻拦,这才让太医得以进门。 甄嬛九死一生,终于诞下了一个女儿。 醒来时,雍正正坐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神色复杂。 “朕给她取名胧月。”他看向甄嬛,语气软化,“嬛嬛,只要你肯服软,认错,你依旧是朕的莞妃,胧月也能留在你身边。” 甄嬛没有看他,只是轻声问:“臣妾的父母,如今怎样了?” 雍正沉默了。 这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甄嬛的心,彻底死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皇上,甄嬛恳请离宫。” “胧月还小……” “惠嫔要照顾静和,无暇分身。”甄嬛打断他,语气淡漠,“我想将胧月,托付给敬妃抚养。” 雍正断然拒绝,“不行!” 可甄嬛心意已决,任凭他如何劝说,都只是重复着那句话。 “甄嬛恳请离宫。” 僵持了数日,雍正终究是松了口,允准她去甘露寺带发修行。 彼时,正值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甄嬛尚未出月子,却执意要走。 辞别那日,沈眉庄、敬妃与温实初都来相送。 沈眉庄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敬妃抱着襁褓里的胧月,红了眼眶,“妹妹放心,我定会视胧月如己出,好好护她长大。” 甄嬛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泪水无声滑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脸颊。 甄嬛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住她灵魂的紫禁城,然后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迈开了脚步。 她带着崔槿汐、浣碧与流朱,踏着皑皑白雪,一步步走出了宫门。 寒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第14章 甄嬛14 暖风携着新绿的气息,漫过凌云峰的禅房窗棂。 阶下的草芽顶破冻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崔槿汐捧着一个素色的木匣进来时,甄嬛正临窗坐着。 “娘子,山下又送东西来了。” 崔槿汐将木匣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些润肺的川贝、补气的黄芪,还有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笺。 “还是四阿哥差人从圆明园送来的。” 这是甄嬛被从甘露寺赶到凌云峰的第五个月。 从她离宫那日算起,远在圆明园的弘历,东西与书信便从未断过。 起初是托来甘露寺上香的宫人辗转带来,后来甄嬛搬到这荒僻的凌云峰,他竟不知从哪里寻到了往来的货郎,一月两趟,风雨无阻。 崔槿汐替她将那些补品归置妥当,忍不住叹道:“旁人躲着宫里的是非还来不及,唯有四阿哥,这般记挂着娘子。” 甄嬛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字迹,心头微微一暖。 “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她拆了信,就着融融的春光细看。 起初的信,篇幅短,字句也拘谨,满纸都是“叨扰娘娘,望娘娘春日安康”的话。 后来渐渐长了,字里行间也多了烟火气,说他在圆明园的书房读了哪篇文章,对“民为贵,社稷次之”的道理有什么困惑。 说园子里的玉兰开得正好,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想起娘娘从前说过玉兰花瓣能做点心。 说园里的日子依旧沉闷,唯有读娘娘的回信,才算有几分滋味。 甄嬛起初是不打算回信的。 她是戴罪出宫的废妃,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怎好再牵扯上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可弘历的信一封接一封,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也从未问过她为何不回信,只一味地将自己的心事说与她听,像个对着朋友倾诉的少年。 直到有一封信里,他说读《论语》读到“见贤思齐”,却不懂为何圣人要将“贤”字看得这般重,字里行间满是茫然。 甄嬛握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终是提起笔,细细为他解惑。 一来二去,鸿雁传书,竟成了寻常。 弘历的信越来越厚,甄嬛的回信也越来越长,从诗书礼仪,到为人处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槿汐,研墨。”甄嬛将那封信折好,轻声道。 崔槿汐应了,取过砚台,细细研磨。 墨香混着窗外的玉兰香,在小屋里漫开。 甄嬛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元寿亲启,玉兰花瓣做点心,需得选半开的,焯水去涩,拌上蜜糖才好……” 她正写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允礼。 他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抱着一个锦盒,另一只手还拢着一束玉兰花,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一看便是刚摘的。 进门时,带进来一股清冽的花香,却也带来了几分活气。 “外头风暖,过来瞧瞧你。” 允礼将锦盒递给甄嬛,又把那束玉兰花插进窗边的粗瓷瓶里。 “路过山脚下的玉兰树,见开得正好,顺手摘了,送你赏玩。” 甄嬛望着瓶中洁白的玉兰,枝头还缀着嫩绿的新叶,春意融融,竟让这简陋的禅房添了几分雅致。 她微微一笑,“多谢王爷。” 崔槿汐连忙上前,替允礼斟了杯热茶。 允礼喝了口茶,才将锦盒往甄嬛面前推了推。 “怕你这里缺东少西,送些东西来。还有,胧月的近况。” 甄嬛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打开锦盒。 里面除了些滋补的药材,还有一张画,画里的胧月裹着鹅黄的小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抓着一个拨浪鼓。 允礼说,胧月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闹了一夜,敬妃与惠嫔守着,总算平安退热,如今已是活蹦乱跳。 甄嬛的指尖抚过画上胧月的小脸,眼眶瞬间红了。 她将画紧紧攥在手里,良久才哑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起身走到妆奁前,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那些曾在紫禁城里陪着她的金钗银簪、珠翠宝石,此刻在这禅房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爷,”甄嬛将那堆首饰推到允礼面前,语气恳切,“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无用。劳烦王爷找人熔了,打一个金项圈,最好镶嵌些宝石,就当是我给胧月的周岁礼。” 允礼看着那些首饰,又看着她素净的眉眼,眉头微蹙,“那你自己呢?” “我在这里,要这些做什么?”甄嬛淡淡一笑,“能换胧月一世平安,便够了。” 允礼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我替你办妥。”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还有这个,你父亲的信。” 甄嬛的手猛地一颤,几乎不敢去接。 她怔了半晌,才颤抖着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凉,连拆封的力气都险些使不出来。 信是父亲甄远道亲笔写的,字迹虽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安稳。 说他们已平安抵达宁古塔,虽苦寒,却也安稳,说一家人都好,让她不必挂心,好好保重自己。 甄嬛看着看着,眼泪便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抬起头,望着允礼,哽咽道:“王爷,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吗?” 宁古塔那般苦寒之地,若非有人照拂,父母与妹妹,怎能过得这般安稳? 允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颔首,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是。” “多谢王爷,”甄嬛屈膝,便要行礼,却被允礼一把扶住,“只是王爷的恩情,我恐怕此生……无以报答了。” “我不要你报答。”允礼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我对你的心意,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甄嬛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白了。 “王爷,”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我以前,是紫禁城的嫔妃。现在,是甘露寺带发修行的废妃。我与王爷之间,隔着天堑,是万万不可能的。” 允礼却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她,“我不在乎。”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声音放得更柔。 “我不求别的,只要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知道你安好,便够了。” 窗外的风,携着玉兰的清香,轻轻拂过窗棂。 禅房里的阳光,被窗棂割成细碎的金箔,映在两人的身上,一个站着,一个立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甄嬛垂着手,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允礼的心意,从他一次次为她奔波,一次次为她解围,她便隐隐察觉到了。 可她不敢应,也不能应。 她是戴罪之身,怎能拖累他? 更何况,她的心,早已在紫禁城的那场骗局里,碎得千疮百孔。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王爷,请回吧。” 允礼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强求。 “保重。” 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春风瞬间涌了进来,卷着他的衣袂,消失在一片嫩绿的山色里。 崔槿汐看着甄嬛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甄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久久未动。 . . 圆明园的书房里,窗棂半开。 暖风卷着廊外的玉兰香漫进来,拂过摊在案上的书卷。 弘历攥着一枚刚送到的素笺,指尖微微发颤。 他等这封信,等了足足半月,每日都要遣小太监去宫门口问上三四遍,生怕错过了那往来的货郎。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都透着温和的暖意。 “元寿亲启,玉兰花瓣做点心,需得选半开的,焯水去涩,拌上蜜糖才好……” 弘历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连带着眉眼间的郁色都散了大半。 他捧着信笺,反反复复读了三遍,连信尾那句“春日风大,记得添衣”都不肯放过。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阿哥今日看着格外欢喜,可是得了什么好书?” 弘历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却又板起脸,故作严肃道:“不过是寻常书信罢了。” 话虽这般说,他却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弘历转身走到案前,研了墨,提笔在素笺上写道:“莞娘娘亲启,园子里的玉兰开得极好,元寿摘了些,晾成了干,待下次一并寄去……”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将满心的欢喜,都融进了这春日的信笺里。 第15章 甄嬛15 日子一天天滑过,春风褪尽,夏荷渐起。 弘历的心,却慢慢凉了下来。 甄嬛的回信,越来越薄,间隔也越来越长。 他寄去的信依旧厚厚一叠,可等来的回信,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再没了从前的絮絮叨叨,没了那些关于诗词、关于点心的细碎叮嘱。 弘历的眉峰渐渐蹙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终是按捺不住,遣了心腹小厮,扮作货郎的模样,悄悄往凌云峰去。 小厮回来复命时,脸色白得像纸,磕磕绊绊地说,瞧见果郡王允礼的身影,三不五时便往凌云峰的禅房去,有时提着食盒,有时抱着书卷,两人在廊下说话,一站便是半晌。 末了,更是压低了声音,说亲眼见着允礼牵着甄嬛的手,往山后的竹林去了,背影相携,竟像是寻常人家的眷侣。 弘历僵在原地,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攥紧的拳头抵在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素白的信笺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却浑然不觉疼,只觉得心口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空落落的,又疼得厉害。 从那日起,弘历像是变了个人。 他愈发勤勉,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灯火夜夜燃到三更。 给甄嬛的东西与书信,却半点没减,反而越发殷勤。 只是信里的字句,渐渐变了味道。 不再说那些读书的感悟,反倒多了许多委屈与茫然。 说皇上依旧不待见他,园子里的宫人都敢慢待他,说夜里常常梦见额娘,醒来时枕巾都是湿的。 他太懂甄嬛了。 懂她的慈悲,懂她的心软,懂她见不得旁人受半分委屈。 果然,没过多久,禅房那边的回信便又勤了起来。 字迹依旧温和,细细叮嘱他“忍一时风平浪静”,教他“韬光养晦,方为上策”,字里行间,满是关切。 春去秋来,梧桐叶落了满地。 这日,宫里终于传来旨意—— 皇上召四阿哥弘历,即刻回京。 圆明园的书房里,弘历将那叠厚厚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紫檀木匣里,锁得严严实实。 他提笔给甄嬛写了最后一封信。 “莞娘娘,皇阿玛召我回京了。我终于能去紫禁城,只是往后,怕是再难这般与您通信……” 信送出去的那一日,弘历站在宫门口,望着通往京城的方向,久久未动。 凌云峰的禅房里,甄嬛收到了那封信。 她替他欢喜,欢喜他终于得偿所愿,能入父皇的眼。 却又替他担忧,担忧那深宫是吃人的牢笼,他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要如何立足。 她连夜写了回信,字字句句都是叮嘱。 “紫禁城不比圆明园,步步皆是刀锋剑影。你唯有藏起锋芒,谨言慎行,方能自保。如今宫里只有你与三阿哥两位皇子,切记,莫要争一时之长短,莫要露半分野心。” 弘历收到回信时,已经住进了紫禁城的阿哥所。 他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唇边的笑意刚漾起,便被心腹太监带来的消息,浇得透心凉。 “主子,凌云峰那边传来消息,果郡王带着莞妃娘娘去了清凉台,还……还去见了舒太妃。” 弘历握着信笺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原来,她真的与允礼定了情。 原来,她的温柔与关切,从来都不只给他一个人。 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与另一个人,共赴那郎情妾意的良辰。 阿哥所的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弘历很快便认识了三阿哥弘时。 弘时敦厚,读书却半点天分也无,先生讲过的功课,转头便忘。 弘历瞧着他,心里便有了数。 雍正召他回京,怕也只是想让他做个磨刀石,磨磨弘时的性子罢了。 没关系。 谁说棋子,一辈子只能是棋子? 他收起了所有的锋芒,整日里跟在弘时身后,一口一个“三哥”,听得恭顺又依赖。 弘时被他哄得满心欢喜,只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弟弟,宫里的弯弯绕绕,也肯与他说上几分。 不多时,弘历便将这后宫的势力格局,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日,弘历趁着午后的闲暇,绕到了碎玉轩的门口。 他立在廊下,望着那扇门,像是能看见从前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立在庭院里,对着他笑。 “四阿哥?” 一声轻唤,将弘历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转头望去,见沈眉庄抱着胧月,从宫道上走过来。 碎玉轩如今是沈眉庄住着,也算沾了几分往日的烟火气。 弘历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恭谨,“惠娘娘吉祥。” 沈眉庄看着他,有些讶异,“四阿哥怎么会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弘历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儿臣从前在圆明园,与莞娘娘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回了京,想着碎玉轩是莞娘娘从前住过的地方,便想来看看。” 沈眉庄的心猛地一酸。 这宫里人来人往,趋炎附势者多如牛毛,竟还有人记得甄嬛,记得这冷落的碎玉轩。 她看着弘历,目光柔和了许多,“若是嬛儿知道,定是欢喜的。” “静和与胧月平日里也闷得很,四阿哥若是得空,便常来碎玉轩坐坐,陪静和和胧月玩玩。” “谢娘娘。”弘历躬身道谢,目光落在胧月的小脸上,柔声道,“胧月好。我是你的四哥。” 胧月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四哥好。” 弘历看着她酷似甄嬛的眉眼,心头微微一暖。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雍正的耳朵里。 他听着苏培盛的回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得了皇上的默许,弘历更是时常和静和以及胧月一起在御花园玩耍。 他每日天不亮便去尚书房,读书读到深夜,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治国方略,无一不通。 那日,雍正考校阿哥的功课,弘时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轮到弘历时,他却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句句切中要害。 雍正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赏识,“好。朕竟不知,你竟有这般才学。” 这是雍正第一次,正眼瞧他。 弘历的心狠狠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儿臣愚钝,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 他的勤勉与聪慧,很快便成了后宫里的一道刺,狠狠扎进了皇后的眼里。 她好不容易除掉了齐妃,将弘时攥在手里,本想着扶持弘时登上储位,谁知竟半路杀出个弘历。 皇后的眼底,渐渐漫上了阴翳。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一碗加了料的绿豆汤,被送到了弘历的桌前。 然而当时弘历忙着读书,便将绿豆汤给了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尝了几口,不过片刻,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弘历吓得脸色惨白,连夜奔去了寿康宫,跪在太后面前,瑟瑟发抖。 太后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又看着那碗剩下的绿豆汤,气得浑身发抖。 她如何猜不到,这是皇后的手笔,只是没想到竟这般大胆,连明目张胆对皇子下手。 太后当即下旨,将弘历接到寿康宫偏殿居住,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 随后,又召来皇后,狠狠训斥了一顿。 皇后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经此一事,皇后暂时歇了除掉弘历的心思。 . 寿康宫的偏殿里,弘历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阴沉。 他当然知道,那碗绿豆汤是谁的手笔。 皇后视弘时为囊中之物,自己不过是半路冒出来的“变数”,挡了弘时的路,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不是自己幸运,今日倒在地上的,便是他弘历了。 他不过是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想得到雍正的一丝垂眸,竟也要这般步步惊心。 可也正是这一碗有毒的绿豆汤,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烧旺了他胸中那簇名为“野心”的火。 他必须得到雍正的重视。 唯有得了皇上的青眼,得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势,他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站稳脚跟,才能护住自己,才能把那些欺辱过他、算计过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到那时,他想要的,便能尽数握在掌心,他不喜欢的,便能毫不留情地除掉。 自那以后,弘历愈发敛去了所有锋芒,行事只比从前更恭谨,读书只比从前更勤勉。 白日里,他在尚书房是最听话的弟子,先生讲的每一句,他都烂熟于心。 雍正考校功课,他从不多言一句,只拣着最稳妥、最贴合圣意的话来答,既显露出才学,又不张扬半分。 夜里,寿康宫的偏殿里,烛火总要燃到三更。 他不再只读那些四书五经,而是偷偷翻出了前朝的史书,读那些帝王权术,读那些朝堂博弈,读那些蛰伏隐忍、厚积薄发的故事。 太后瞧着他这般模样,只当他是被吓怕了,愈发心疼,时常在雍正面前提起。 “弘历这孩子,是个苦命的,却也是个争气的。皇上若得空,多瞧瞧他的功课,也好叫他宽宽心。” 雍正本就对弘历那日的对答留有印象,经太后这般提点,便真的多了几分关注。 . 这日,雍正召弘历去御书房问话。 谈及“民生疾苦”,弘时在一旁支支吾吾,只说“皇阿玛英明,百姓自然安居乐业”,惹得雍正眉头紧锁。 轮到弘历时,他却俯身叩首,声音沉稳。 “儿臣以为,民生之本,在于农桑。如今虽国泰民安,却仍有偏远之地,赋税过重,百姓流离。若能轻徭薄赋,再遣良吏去地方督导农桑,方能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没有空喊口号,也没有妄议朝政,恰好说到了雍正的心坎里。 雍正看着他,眼中的赏识又浓了几分,抬手道:“起来吧。你这话,倒是有些见地。” 这一句夸赞,落在弘历耳中,胜过千言万语。 他垂着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敛去,只恭恭敬敬地回道:“儿臣愚钝,不过是读了几本史书,随口妄言。能得皇阿玛指点,是儿臣的福气。”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缓缓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日,他要站在那最高处,俯瞰这万里江山。 总有一日,他要将所有想要的,都牢牢攥在掌心。 包括,那个住在他心底,遥不可及的身影。 第16章 甄嬛16 养心殿内,弘历垂手立在阶下,屏息凝神。 听着上方传来的声音,一颗心却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沸水,翻涌不休。 “朕已决意,接熹妃回宫。你自幼失恃,性子又沉静,与熹妃投缘。回宫之后,便记入熹妃名下,认作亲子。” 弘历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惊得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甄嬛要回宫了。 那个住在他心底,隔着千山万水,却从未被遗忘的人,要回到这座紫禁城,回到他的视线里了。 更遑论,从今往后,在这玉牒之上,他弘历,便是甄嬛的亲生儿子。 这层关系,是束缚,更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契机。 他没有权利说不,也从没想过要说不。 不过片刻的怔忪,弘历便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俯身叩首,声音恭谨。 “儿臣遵旨。” 只有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心底的狂喜。 至少,往后他能光明正大地见她,能日日守在她身边。 至于她腹中那两个孩子的来历,弘历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可那又如何?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甄嬛回来了。 . 回宫那日,天朗气清。 永寿宫被打理得焕然一新,朱红的宫墙,鎏金的瓦当,处处透着富丽堂皇。 弘历站在宫门外的银杏树下,看着那顶明黄的凤辇缓缓驶来,停在宫门前。 轿帘被掀开,甄嬛一袭绯色宫装,缓步走下。 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凌云峰的清寂,添了几分深宫妃嫔的雍容,腹中微微隆起,更显温婉。 如今的她,是奉旨回宫的熹妃钮钴禄氏,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弘历快步上前,俯身行礼,“儿臣恭迎额娘回宫。” 甄嬛看着他,目光柔和,伸手扶起他,“起来吧。” 四目相对的刹那,弘历只觉得心头那点积攒了许久的惦念,终于落了地。 他望着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脱口而出,“儿臣终于有额娘了,再也不是没有额娘疼的野孩子了。” 这话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酸楚,听得甄嬛心头一软。 她柔声回道:“有了弘历,额娘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内侍与宫女们识趣地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弘历亲自扶着甄嬛,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在软榻上,旋即,竟屈膝跪在了她面前。 “娘娘。” 他抬起头,眼底盛着真切的欢喜与惦念。 “再次见到娘娘,元寿真的……真的很开心。娘娘在凌云峰的日子,都好吗?元寿回到紫禁城,宫规森严,再难像从前那样,给娘娘寄信送东西,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刻意唤着从前的称呼,刻意提起那些鸿雁传书的日子,刻意将自己摆在那个孤苦无依的少年位置上。 甄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的怜惜更甚。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语气温柔。 “一切都好。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我在凌云峰,也时常想起你。” “往后有我在,定护着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弘历闻言,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港湾,再也忍不住,猛地往前一扑,趴在了甄嬛的腿上。 甄嬛的手微微一顿,这动作太过亲昵,让她有些恍惚。 可低头看到弘历微微颤抖的背脊,想到他在这深宫里的步步惊心,想到他自幼丧母的孤苦,那点恍惚便烟消云散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着年幼的孩子。 “元寿,别哭。从今往后,我们是母子,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亲人。有我一日,便护你一日。” 弘历埋在她的膝头,肩膀耸动着,眼底却没有半分泪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如愿了。 他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 永寿宫的风波,自甄嬛踏入宫门那日起,便从未停歇。 皇后一党在朝堂民间煽风点火,流言蜚语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她是狐媚惑主的妖妃,惑得皇上不顾礼法接她回宫。 更有人嚼舌根,说她腹中的双生子来路不明,根本不是皇家血脉。 这些话,连宫门口的小太监都听得真切,可甄嬛却像是浑然未闻。 她每日照旧在永寿宫里养花弄草,看医书,打理宫中庶务,眉眼间半点波澜也无。 唯有弘历,将这些污言秽语听在耳里,急在心里。 他怕这些流言伤了甄嬛的心,怕她在这深宫里孤掌难鸣。 于是,纵使每日被功课缠得脱不开身,也总要挤出时辰,来永寿宫走一趟。 请安,陪她说话,说些尚书房的趣事,只盼能博她片刻欢心。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弘历便踏着晨露来了。 守在宫门口的宫女见了他,连忙屈膝行礼,压低了声音道:“四阿哥,娘娘还歇着呢。昨夜睡得晚,怕是要多歇片刻。” 弘历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声张,只静静立在廊下等候。 秋风吹过,卷起檐角的落叶,簌簌作响。 他望着殿内那扇半掩的窗棂,心头竟莫名安定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内传来轻轻的响动。 流朱掀开帘子,笑着道:“四阿哥,娘娘醒了,让您进去呢。” 弘历整了整衣襟,缓步走了进去。 晨光透过窗纱,柔柔地洒在软榻上。 甄嬛穿着一件淡橘色的旗装,乌发松松地挽着,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她见了弘历,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等很久了吧?是我贪睡,竟起晚了。” 弘历连忙躬身行礼,“儿臣给额娘请安。儿臣也是刚到不久,并未久等。” “起来吧。”甄嬛抬手示意他起身,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弘历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关切道:“额娘昨夜可是睡得不安稳?太医说孕期嗜睡是常事,您不必挂怀。” 甄嬛轻笑摇头,“没什么,许是昨日瞧医书瞧得晚了些。”她顿了顿,转而问道,“昨日让你读的《资治通鉴》,读到哪一卷了?可有不懂的地方?” 弘历闻言,立刻正襟危坐,将昨日读到的章节细细说来,又将自己不解的几处疑点一一提出,言语间条理清晰,可见是用了心的。 甄嬛听得认真,待他说完,便耐心为他讲解。 她讲得浅显易懂,弘历听得入了神,先前那些不解之处,竟豁然开朗。 “儿臣明白了。”他心悦诚服地拱手,“多谢额娘指点。” 甄嬛看着他求知若渴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读书贵在思,能有疑问,便是进益。”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崔槿汐便捧着梳妆匣子走了进来,轻声道:“娘娘,该梳妆了。再晚些,怕是赶不上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甄嬛点点头,抬手理了理鬓发,“是该去了。” 她转头看向弘历,语气温和,“你先回去吧,今日的功课莫要耽搁了。” 弘历起身,躬身应道:“是。儿臣告退。额娘慢行。” 他缓步退出殿外,行至廊下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里,甄嬛正坐在镜前,崔槿汐和浣碧以及流朱三人为她梳理着长发,乌发如瀑,衬得她侧脸愈发清丽。 弘历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缱绻的笑意,随即又敛去,转身大步朝着尚书房的方向走去。 第17章 甄嬛17 永寿宫的窗下摆着一盆茉莉,细碎的白花缀在青枝上,漾着淡淡的香。 甄嬛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医书。 殿门被轻轻推开,弘历的身影匆匆闯了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下学堂便快步赶来的。 他顾不得行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软榻前,目光焦灼地落在甄嬛身上。 “额娘!您怎么样了?可曾觉得哪里不舒服?” 甄嬛抬眸,见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禁莞尔,合上书页,轻声道:“慌什么,我没事。温太医已经来过了,脉象平稳得很。” “可那轿子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落地?”弘历依旧放心不下,眉头紧锁,“您怀着身孕,万不能有半点差池,温太医当真瞧仔细了?” “温实初的医术,我还是信得过的。”甄嬛拍了拍身侧的锦凳,示意他坐下,“不过是轿夫脚下打滑,没什么要紧的。” 她说着,扬声吩咐门外的流朱,“流朱,去把冰镇的莲子粥端来一碗,给四阿哥解暑。” “是,娘娘。”流朱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小厨房。 弘历却没坐下,依旧站在原地,追问:“额娘,那查清楚了吗?轿夫脚下打滑,当真只是意外?” 甄嬛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脸,嘴角上扬,“不过是有人看不惯罢了,这点风浪,我还应付得来。这些后宫里的腌臜事,你不必操心。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读书,将功课做得扎实,让皇上高兴。” “儿臣知道。”弘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几分,“可额娘有事,做儿子的,如何能置之不理?” “娘娘,元寿不求别的,只求您能护好自己。只要您平安无事,元寿便心满意足了。” 甄嬛看着他眼底的赤诚,心头微微一暖。 她想起从前在圆明园,那个捧着书信、小心翼翼倾诉心事的少年,再看如今这个护着她的半大孩子,不由得柔声道:“你的孝心,我都懂。” “你放心,我虽不惹事,却也从不是怕事的性子。从前对着华妃,我何曾退让过半分?难道你忘了?” 弘历一怔,随即想起那些年甄嬛在宫里步步为营的模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却还是低声道:“元寿没忘。只是……只是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太过微小,护不住娘娘。” “傻孩子。”甄嬛失笑,“你还小,本该是我护着你才是。等你长大了,羽翼丰满了,再来护着我,好不好?” 弘历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辰,重重地点头,“好!” 话音刚落,流朱便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粥走了进来。 “四阿哥,您快尝尝。”流朱将粥碗递到弘历手中,笑着道,“这是娘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清热解暑最是好。” 弘历接过粥碗,连忙道了声谢。 “四阿哥客气什么。”流朱笑得眉眼弯弯,“自打四阿哥常来永寿宫,娘娘的心情都好了许多呢。” 弘历闻言,转头看向甄嬛,唇边扬起一抹少年气的笑容,“那我就是娘娘的开心果?” 甄嬛被他逗得笑出声,“是,元寿是我的开心果。快尝尝粥。” 弘历“嗯”了一声,捧着粥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清甜的莲子混着淡淡的米香,在舌尖漾开,凉意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 弘历捧着空了的粥碗,又陪甄嬛说了半晌的话,才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去。 他刚走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了敬妃的脚步声。 甄嬛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迎了上去,“姐姐怎么来了?胧月呢?怎么没一块儿带来?” 敬妃落座后,却没了往日的从容,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犹豫了半晌,才轻声开口:“胧月还在咸福宫午睡呢。妹妹……你什么时候,打算把胧月接回永寿宫?”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敬妃,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她何尝没想过将胧月接回身边? 可午夜梦回时,总想起胧月初见她时,那怯生生的眼神,想起敬妃提起胧月时,眼底藏不住的珍视与欢喜。 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胧月在玉牒上的生母,本就是姐姐。我虽是她的亲生母亲,可自她出生,我便离宫去了凌云峰,拢共也没陪过她几日,算不得一个合格的额娘。” 敬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妹妹说的哪里话!你才是胧月的亲娘,我不过是代为抚养……” “姐姐听我说。”甄嬛打断她的话,语气诚恳,“生恩固然重要,可养恩同样重如泰山。这三年来,是姐姐日夜守着她,喂她吃饭,哄她睡觉,教她说话走路。在胧月心里,你早就是她的亲生母亲了。” 她想起那日初见胧月,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敬妃身后,喊她“熹娘娘”,却不肯喊一声额娘。 “她才三岁,骤然让她接受亲生母亲另有其人,还要离开熟悉的人,何其残忍。”甄嬛看着敬妃,语气愈发柔和,“何况我如今怀着身孕,自顾不暇,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照料她。敬妃姐姐,往后胧月,还是劳烦你继续抚养,直到她长大成人。” 敬妃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原以为甄嬛回宫,定会将胧月接走,为此辗转反侧了无数个夜晚,却没想到,甄嬛竟说出这番话来。 她定了定神,郑重地站起身,朝着甄嬛福了福身。 “妹妹放心!哪怕豁出我这条性命,我也定会护着胧月,让她一世平安顺遂!” 得到甄嬛的承诺,敬妃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脸上重新漾起笑意,便欢欢喜喜地回咸福宫去了。 敬妃走后,浣碧忍不住开口:“娘娘,您真的要让胧月公主继续养在敬妃娘娘身边吗?那可是您的亲生孩子啊。” 一旁的崔槿汐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娘娘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胧月公主身上流着娘娘的血,这是永远也割舍不掉的亲情。” 流朱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啊,公主才三岁,哪里能一下子接受生母换人?这样其实挺好的,同在一个宫里,想见了随时都能见到。等娘娘肚子里的小阿哥或小公主降生,他们还能一起玩耍呢。” 甄嬛靠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血缘是斩不断的羁绊。只要彼此的心是在一起的,哪怕不日日守在身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窗外的风,携着茉莉的清香,轻轻拂过殿内,静谧而安然。 . 夜色渐浓,雍正揽着甄嬛靠在软榻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腹,听着她柔声说着胧月的事。 甄嬛将自己的顾虑一一剖白,从胧月年幼难以适应变故,到敬妃三年抚育的情深意重,字字句句,皆是情理。 末了,她抬眸望着雍正,语气恳切。 “皇上,生恩养恩,本就难分轻重。胧月在敬妃身边,活得安稳自在,这便够了。” 雍正沉默片刻,看着她眼底的认真,终是点了点头。 “你素来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 翌日,雍正便移驾咸福宫。 当着敬妃与胧月的面,亲口嘱咐敬妃好生抚养胧月,往后不必再提玉牒更改之事。 敬妃抱着胧月,眼眶泛红,连连叩首谢恩,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一个甄嬛!用一个女儿,便彻底拴住了敬妃的心。又借着温宜,拉拢了端妃。如今还有惠嫔与静和站在她那边,自己肚子里揣着龙种,身边还养着四阿哥。瞧瞧她这阵仗,倒是把后宫当成自己的天下了。” 她冷笑一声,话锋一转,看向祺嫔与安陵容,“可你们两个呢?什么都没有。” 祺嫔闻言,立刻附和着撇撇嘴,语气尖酸。 “怀上了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生下来,把孩子平平安安养大,那才是真本事!”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安陵容垂着眼,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清楚,皇后的长子弘晖,便是幼时夭折,这是皇后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果然,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阴翳,声音冷漠。 “本宫头疼得厉害,你们都退下吧。” 祺嫔还没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兀自嘟囔了几句,才跟着安陵容一同告退。 两人刚走出景仁宫的大门,祺嫔便忍不住转头,看向安陵容,语气里满是嘲讽。 “安嫔,如今甄嬛风光无限,你倒是沉得住气。昔日的好姐妹,如今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怎么不去巴结巴结她,讨个好前程?” 说罢,她甩了甩帕子,扬长而去,留下安陵容孤零零地站在宫道上。 身旁的宝鹊见状,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挑拨。 “娘娘,您瞧瞧祺嫔那副嘴脸,再想想熹妃娘娘如今的光景。当年在碎玉轩,您与她情同姐妹,可她回宫之后,何曾正眼瞧过您?” 听完宝鹊的话,那些被冷落的委屈,被忽视的不甘,还有对甄嬛盛宠的嫉妒,瞬间翻涌上来,化作了刻骨的恨意。 安陵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神狠厉。 第18章 甄嬛18 永寿宫的早膳摆得精致,碧色的瓷盘里盛着蟹粉酥、翡翠烧卖,还有一碗熬得稠糯的燕窝粥。 弘历陪着甄嬛坐在桌前,手里执着一双筷子,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甄嬛身上。 见她刚放下筷子,便立刻夹了一块芙蓉糕到她碗里,柔声说:“额娘尝尝这个,清甜不腻。” 甄嬛眉眼弯弯,“你也快吃,只顾着给我夹菜,自己倒没动几筷子。” 弘历闻言,立刻应了声“好”,这才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依旧黏在甄嬛身上。 正说着话,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允子掀帘进来。 “娘娘,昨夜宫里出了桩事。祺嫔在自己宫里闹梦魇,硬是把本要去欣贵人宫里的皇上,给截了过去。” 甄嬛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还没发话,一旁的弘历却先嗤笑一声,放下粥碗,语气不屑。 “真是个蠢货。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倒给额娘送了个立威的机会。” 甄嬛挑了挑眉,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哦?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弘历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 “既说梦魇缠身,那便该好好‘调理’。糙米薏仁汤最是清心安神,赏她几碗,保管管用。” 甄嬛思忖片刻,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对着小允子吩咐道:“就按四阿哥说的办。传本宫的话,祺嫔梦魇不安,怕是心火过旺,赏她糙米薏仁汤,好好治治这毛病。” 弘历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凉薄,“不必煮熟,只消将糙米薏仁洗净,用滚水一烫便呈上去,才好清火气。” 小允子心头一颤,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甄嬛放下勺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弘历。 “你倒是瞧祺嫔不顺眼得很。” 弘历抬眸,目光直直地望向甄嬛。 “娘娘不喜欢的人,元寿自然也不喜欢。” 甄嬛看着他眼底纯粹的维护,心头微微一暖,笑道:“你倒是会为我出头。快喝粥吧,再放凉了。” 弘历重重点头,端起粥碗,眉眼间满是雀跃。 . 储秀宫里,雍正正坐在上首品茶。 小太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薏仁汤进来,搁在祺嫔面前的桌上。 汤水浑浊,瞧着便让人反胃。 祺嫔脸色煞白,看着那碗汤,又偷瞄了一眼雍正的脸色,终是不敢违逆,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了下去。 那股子难受的味道刮着喉咙,呛得她连声咳嗽,眼底却满是怨毒,偏偏不敢发作分毫。 . 晌午过后,日头暖融融的。 弘历陪着甄嬛走出永寿宫,笑着道:“额娘怀着身孕,总闷在殿里不好。儿臣陪您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 甄嬛含笑点头,由着他小心搀扶着,缓步往御花园而去。 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弘历指着一簇粉牡丹,说起从前在圆明园看到过的花。 甄嬛听着,唇角的笑意就没停过,连带着眉眼间的倦意都淡了几分。 正说得热闹,不远处的假山后,突然传来祺嫔尖酸刻薄的声音。 “什么熹妃,不过是个从甘露寺爬回来的妖妇!佛门重地都敢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事,怀了野种还敢回来魅惑主上,真当这后宫是她的天下了!” 弘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便要上前理论。 甄嬛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她抬眼望向假山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祺嫔这话,说得未免太放肆了。也不怕隔墙有耳,传到皇上耳朵里,落得个不敬之罪。” 说罢,她懒得再与祺嫔纠缠,扶着弘历的手,转身便走。 弘历憋着一口气,走出去老远,才忍不住问道:“额娘,您为何拦着我?她那般污蔑您,儿臣咽不下这口气!” 甄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 “元寿,记住。永远都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浪费时间,耗费心力。” 弘历细细琢磨着她的话,心头的火气渐渐平息,眼底的戾气也淡了几分。 他躬身行礼,恭敬道:“儿臣受教了。” 两人继续在御花园里闲逛,看池中的锦鲤嬉戏,听枝头的黄鹂鸣唱,倒也惬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弘历瞧着日头渐渐西斜,便扶着甄嬛的胳膊,柔声劝道:“额娘,时候差不多了。您怀着身孕,不宜太过劳累,该回宫歇息了。” 甄嬛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倒是有心,难得休沐,不好好歇着,反倒陪着我逛了这么久。” 弘历咧嘴一笑,语气真挚,“陪着额娘,不管做什么,都是轻松自在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同回了永寿宫。 弘历待甄嬛歇下,又叮嘱了宫女几句,才放心地回了阿哥所。 崔槿汐端着一碗安胎药进来,看着甄嬛脸上的笑意,忍不住笑道:“四阿哥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对娘娘这般体贴。” 甄嬛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这些年,他一直记挂着我。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说是皇上驾到。 雍正大步走进殿内,目光落在甄嬛身上,带着几分揶揄。 “你今日赏了祺嫔糙米薏仁汤?朕瞧着,你倒是有几分吃醋了。” 甄嬛放下药碗,淡淡一笑。 “皇上说笑了。臣妾并非只是觉得,后宫之中,若人人都学祺嫔这般,用魇镇之术争宠,岂不是乱了规矩?” “欣贵人平白受了委屈,皇后娘娘又恰逢头疼病发作,臣妾忝居协理六宫之职,若是对此事置之不理,岂不是要让人说臣妾尸位素餐,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雍正闻言,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是朕狭隘了。” 两人正说着话,崔槿汐匆匆进来。 “娘娘,皇上,储秀宫的宫女求见,说祺嫔娘娘身体不适,请皇上移驾储秀宫瞧瞧。” 雍正眉头一蹙,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耐。 “身体不畅快,便传太医诊治,朕又不是太医,又不会治病!” 甄嬛却微微沉吟,开口道:“皇上,祺嫔既特意让人来请,想来是真的不舒服。不如臣妾陪您一同去瞧瞧,也好安了她的心。” 雍正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一同往储秀宫而去。 刚走到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祺嫔尖利的呵斥声和宫女的哭喊声。 推门进去一看,只见祺嫔正攥着鸡毛掸子,耀武扬威地对着宫女拳打脚踢,地上散落着碎瓷片,一片狼藉。 她显然没料到雍正会突然过来,顿时僵在原地,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地掉在地上。 雍正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肆!” 祺嫔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雍正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厌恶,“朕瞧你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他指着祺嫔,怒声道:“将祺嫔降为祺贵人,挪去芦交馆静养!储秀宫的一应事务,交由欣贵人打理!” 祺贵人哭喊求饶,欣贵人得意一笑。 雍正看着一片狼藉的储秀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第19章 甄嬛19 寿康宫,檀香袅袅,炕桌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甄嬛扶着崔槿汐的手,缓步走到殿中,向太后与雍正行礼问安。 太后抬眼看向她隆起的小腹,眉头微蹙,笑道:“瞧着你的肚子,比寻常孕中嫔妃要大上许多?” 雍正也跟着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太医日日请脉,可曾说过缘由?” 甄嬛浅浅一笑,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欣喜,“回太后、皇上的话,温太医诊脉时说了,臣妾腹中是双生胎,故而肚子才会格外大些。” “双生胎?!” 雍正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快步走到甄嬛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 “此话当真?” 甄嬛微微一笑,“是,温太医的医术,臣妾自是相信。” 太后亦是满脸喜色,忙不迭地吩咐身边的嬷嬷,“快,赏!赏熹妃百年老山参,再传御膳房,炖些安胎的补品来!” 殿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双生胎乃是天大的吉兆,那些关于甄嬛腹中孩子来路不明的流言蜚语,不消辩驳,便尽数不攻自破了。 雍正喜不自胜,当即便道:“如此天大的喜事,朕要大赦天下,让万民同庆!” 甄嬛却连忙摇头,劝道:“皇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臣妾怀胎尚不足七月,双生胎本就比单胎凶险,若是此时大肆声张,恐惹来不必要的纷扰。再者,大赦天下乃是国之大事,因臣妾一己之身便行此举措,未免太过逾矩,也会让朝臣非议,还请皇上三思。” 太后闻言,看向甄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笑道:“熹妃说的是。你素来沉稳识大体,不枉皇上这般疼你。” 雍正细细一想,也觉得甄嬛的话有理,便压下了大赦天下的念头,只笑道:“就依你。待孩子们平安降生,朕再好好封赏。” 一番话下来,太后对甄嬛的那点不满,也消散了大半。 . 从寿康宫出来,甄嬛坐着轿辇回了永寿宫。 刚踏进殿门,便瞧见弘历正立在廊下等候,手里还攥着一卷刚抄好的经书,说是要给她腹中的孩子祈福。 甄嬛笑着让他进来,坐定之后,便将双生胎的喜讯说与他听。 弘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雀跃。 “额娘!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以后便有两个弟弟妹妹陪着额娘了!” 可这欢喜劲儿没持续多久,他的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甄嬛瞧着他这般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两个弟弟妹妹,难道不开心吗?” 弘历抬起头,眼底满是真切的忧虑,声音低沉了几分。 “儿臣自然开心,只是……只是听人说,生双生胎比寻常生产要凶险许多,儿臣担心额娘的身子吃不消。” 这话一出,甄嬛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暖洋洋的。 她望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眉眼间的关切绝非作伪,是实实在在将她的安危放在了心上。 沉默片刻,弘历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额娘,儿臣……儿臣能不能摸摸您的肚子?” 甄嬛看着他紧张又忐忑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得到应允,弘历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半跪在甄嬛面前,生怕动作重了惊扰到她腹中的孩子。 他伸出手,悬在甄嬛的腹前顿了顿,才轻轻放了上去。 掌心下是温热的触感,还有微微隆起的弧度,柔软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鼓动。 弘历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被什么惊喜砸中,语气雀跃。 “他们……他们会动!” 甄嬛看着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柔声应道:“是啊,他们这是在和你打招呼呢。” 弘历的掌心又被轻轻顶了一下,他连忙放柔了力道,手掌贴着甄嬛的小腹慢慢摩挲着,声音温柔。 “我……我是弘历。你们要好好听话,乖乖待在娘娘的肚子里,听娘娘的话,不许闹她,知道吗?等你们出来,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甄嬛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暖意更甚,柔声道:“好。等他们平安出生了,以后,就要你这个哥哥护着他们了。” 弘历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掌心下又传来一阵轻轻的胎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 弘历回到阿哥所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屏退了伺候的太监,将自己关进书房,从书箱里翻出一摞医书,全是关于妇人安胎、生产的典籍,甚至还有几本民间流传的偏方手记。 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眼愈发沉敛。 他一页页仔细翻看,但凡涉及双生子生产风险的内容,都用朱笔细细圈点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弘时的声音。 “四弟,出来玩会儿吧?御花园的萤火虫正多呢!” 弘历合上书页,起身开门。 弘时探头往里一瞧,见满桌都是医书,不由得愣了愣,“你看这些做什么?你是生病了吗?” 弘历淡淡一笑,语气担忧,“是我额娘怀着身孕,生产凶险,我心里不安,便找些医书来看看,也好知道该如何照料。” 弘时恍然大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赞许,“你倒是有心,真是孝顺!” 弘历笑而不语,没有接话。 弘时又邀他同去御花园,弘历却摇了摇头,婉拒道:“三哥自去玩吧,我还想再看看这些书,多记些法子。” 弘时见状,也不勉强,便转身走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弘历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书页上,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 翌日清晨,弘历早早便往永寿宫去了。 殿内静悄悄的,不见崔槿汐的身影,连浣碧也不在,只有流朱守在廊下,手里绣着一个小小的虎头鞋。 “四阿哥安。”流朱见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弘历颔首,往寝殿的方向望了望,轻声问:“额娘呢?” 流朱解释道:“娘娘昨晚上腿抽筋,折腾了大半夜才睡着,这会儿还在歇着呢。” 弘历眉心一蹙,孕妇腿抽筋的苦楚,他昨日在医书里瞧得真切,当即追问。 “那额娘现下可好些了?可有请温太医来看过?有没有大碍?” 流朱见他这般紧张,连忙安抚。 “四阿哥放心,昨夜里腿抽筋折腾得厉害,浣碧便连夜去请了温太医。温太医说只是孕期常有的症状,开了些缓解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上的忌讳,娘娘现下已经安稳睡下了。” “四阿哥要是等不及,不如先回去,改日再来?娘娘这一觉,怕是要睡上一阵子呢。” “不必。”弘历摇了摇头,“我在外面等着便是,你去忙你的吧。” 流朱瞧着外头的日头,有些犹豫,“这日头正毒呢,晒着也不是事儿,不如您进殿里等?殿内凉快。” 弘历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流朱应声退下,往小厨房去了,想给甄嬛炖碗补身体的补品。 殿内只剩下弘历一人。 他放轻脚步,缓缓往里走,绕过雕花的紫檀木屏风,便瞧见床榻上侧卧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甄嬛睡得很安详,青丝松松地散在枕上,脸颊红润,一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娘娘。” 弘历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呢喃。 甄嬛没有应声,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弘历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胶着在她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发顶,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去,拂过那缕柔软的青丝。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是要撞破胸膛。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唇瓣轻轻落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那股沁人的香气。 四下无人,这片刻的安宁,像是偷来的珍宝。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敢卸下那副乖巧懂事的“养子”面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欲望与占有欲。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眉头,替她抚平那点蹙起的褶皱,又顺着眉眼往下,描摹着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弘历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终是忍不住,俯身下去,蜻蜓点水般碰了碰那抹嫣红。 强烈的满足感席卷了他。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那些汹涌的念头。 他还不够强,还没有能力护她周全,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痴狂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他直起身,依旧痴痴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能隐约感受到腹内胎儿的微动。 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如果,这是他的孩子,该多好。 第20章 甄嬛20 中秋夜宴,觥筹交错,丝竹声悠扬。 甄嬛身着一袭绛红色绣海棠宫装,端坐于雍正身侧,隆起的小腹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 对面便是皇子宗室的席位,弘历坐在中间的位置,目光却越过满殿的锦衣华服,一瞬不瞬地焦着在甄嬛身上。 席间,他总瞥见允礼的目光,频频落在甄嬛身上,那眼神里的缱绻与担忧,毫不掩饰。 弘历握着酒杯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酒过三巡,弘历起身,端着酒杯缓步走到允礼面前,躬身行礼。 “十七叔,侄儿敬您一杯。” 允礼愣了愣,抬眸对上弘历那双看似纯良,实则藏着锐利的眼睛。 他迟疑片刻,还是端起酒杯,与弘历一饮而尽。 弘历这一举动,既合乎礼数,又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允礼投向甄嬛的目光。 他敬完酒,便从容退回自己的席位,只是落座时,眼角的余光依旧紧紧盯着允礼。 夜宴过半,甄嬛抬手抚了抚小腹,轻声对身侧的雍正道:“皇上,臣妾想先回宫喝安胎药。” 雍正满脸关切,“朕陪你回去。” “不必了。”甄嬛摇了摇头,浅笑嫣然,“皇上是宴中主心骨,岂能离席?臣妾身边有槿汐她们陪着,无碍的。” 雍正思忖片刻,便吩咐苏培盛,“多派些人手,护送熹妃回宫。” 甄嬛颔首谢恩,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离席。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弘历便敏锐地注意到,允礼的目光陡然追了出去,悄然离席。 弘历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起身,对着身旁的太监低语了几句,便也匆匆离席,只说是出去醒酒。 夜色微凉,宫道两旁的灯笼摇曳着暖黄的光。 弘历循着隐约的身影追去,果然在一处僻静的回廊下,看到了甄嬛与允礼。 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允礼站在甄嬛面前,似是在急切地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焦灼。 甄嬛却微微蹙眉,不住地往后退,神情带着几分抗拒与无奈,分明是怕被人撞见,惹来是非。 弘历站在廊柱后,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妒火,却生生压着没有上前。 直到甄嬛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允礼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弘历这才缓步走出来。 “原来十七叔在这里,侄儿还以为您迷路了。” 允礼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镇定,淡淡道:“不过是出来随便走走。” “侄儿也是出来醒酒,恰巧碰见您。”弘历走近几步,“夜宴还未结束,十七叔,不如我们一同回去?” 允礼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宴会走去,一路无话。 弘历刚回到席位坐下,还未喘匀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皇上!不好了!熹妃娘娘回宫路上,撞见了几只狸猫,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了!” “什么?!”雍正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快!摆驾永寿宫!” 满殿哗然,众人纷纷起身,紧随其后。 弘历更是心急如焚,脚下生风,心都揪成了一团。 永寿宫的殿门紧闭,里面传来甄嬛压抑的痛呼声,还有太医们紧张的低语声。 雍正守在门外,脸色铁青,不停转动着佛珠。 弘历站在柱子后面,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又是一声。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从殿内传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熹妃娘娘诞下龙凤胎!母子平安!” 雍正悬着的心轰然落地,长舒一口气。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弘历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焦灼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柔软。 他的娘娘,平安无事。 . 龙凤胎降世的喜讯传遍紫禁城,雍正龙颜大悦,下旨册封甄嬛为熹贵妃。 皇子赐名弘曕,甄嬛为女儿取名灵犀。 雍正只当是夫妻二人同心,心有灵犀,笑得合不拢嘴。 唯有弘历站在一旁,垂着眼帘,将甄嬛眼底的温柔尽收眼底,心头泛起一阵涩意。 永寿宫里,阳光透过窗纱,洒在两张并排的摇篮上。 弘曕与灵犀睡得正酣,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 弘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目光先落在灵犀脸上。 乳母连忙上前见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四阿哥安。”乳母低声道。 弘历颔首,小心翼翼地抱起灵犀。 他的动作生疏得很,双手僵硬地托着婴儿柔软的身体,生怕稍一用力便伤了她。 “两个孩子近来都好?” “回四阿哥的话,都好着呢。”乳母恭声回话,“就是夜里爱闹些,总要哭上几声,不过小皇子小公主都是这样,不算什么。” 弘历指尖轻轻碰了碰灵犀细腻的脸颊,声音放得更柔。 “夜里若是哭了,尽量哄哄便好,别去惊扰贵妃娘娘。她生产伤了元气,需得静养。” “奴才省得。”乳母连忙应下。 弘历将灵犀放回摇篮,又看向一旁的弘曕,小小的眉头皱着,仔细一看很像允礼。 他没有伸手去抱,只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暖阁。 . 转眼,弘曕与灵犀满月之后的某一天,祺贵人告发甄嬛私通,直言双生子并非龙种,其父乃是温实初。 一时间,紫禁城再次哗然。 雍正震怒,而甄嬛神色坦荡,温实初为证清白更是差点自宫明志。 一番周旋之下,祺贵人的诬告破绽百出,那些宫女尼姑也被一一戳穿谎言,供出是受人指使。 真相大白,雍正怒不可遏,下令将祺贵人打入冷宫,一众从犯或杖毙或流放,无一幸免。 经此一事,先前围绕着甄嬛与双生子的所有流言蜚语尽数洗清,反而让雍正对甄嬛愈发怜惜信任,永寿宫的地位愈发稳固。 第21章 甄嬛21 日子像指间的沙,倏忽而过。 转眼便是三年,弘时与弘历都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宫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皇后一心想将自己的侄女青樱指给弘时做嫡福晋,谁知弘时瞧不上青樱,竟当面拒了。 青樱也是个烈性的,转头便顶撞了皇后几句。 皇后气得发昏,竟跑到雍正面前,说要将青樱赐给弘历做侧福晋。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甄嬛正在逗弄灵犀。 她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待雍正驾临,她便直言:“皇上,青樱格格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三阿哥不要的人,反倒塞给咱们四阿哥,这算什么道理?再者,青樱格格的家世摆在那里,做侧福晋未免委屈了她。” 雍正捻着佛珠,淡淡道:“这也是皇后的意思。” 甄嬛眼珠一转,“臣妾倒觉得,富察氏的嫡女端庄贤淑,家世显赫,与弘历乃是天作之合。皇上先前也答应过,要将富察氏赐给弘历做嫡福晋,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雍正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富察氏为嫡福晋,这话自然作数。青樱嘛……便赐作侧福晋吧。” 此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甄嬛回到永寿宫时,弘历早已候在殿内。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两人独处,刚要开口说赐婚的事,弘历却突然跪在了她的脚边。 “元寿,你这是做什么?”甄嬛一惊,连忙伸手去扶他,“快起来,地上凉。” 弘历却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埋得很低。 甄嬛无奈,只得重新坐回软榻上,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为了青樱的事?” 弘历依旧不语。 “不过是个侧福晋罢了。”甄嬛的声音放得柔和,“你不必忧心,娶回来好生安置着,好吃好喝待着便是,没人逼你与她举案齐眉。旁人瞧着,还会赞你一声宽和大度。” 她顿了顿,又道:“嫡福晋是富察氏,满门荣耀,对你将来的前程大有裨益。额娘不会害你。” 弘历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 甄嬛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难不成……你心里有了喜欢的人?是谁?额娘可认识?” 弘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个人,额娘认识,也很熟悉。只是……她不会嫁给我的。” 甄嬛愣了愣,只当是他身边的宫女,“是你阿哥所里伺候的人?” “不是。”弘历摇了摇头,“我与她自幼相识,是在圆明园的事了。” “哦?”甄嬛来了几分兴致,“没想到你还藏着这样的心事。那她……可是已经年满二十五,出宫嫁人了?” 弘历的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她已经嫁人了。” 甄嬛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已是他人妇,那便不要再强求了。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现实。你安心准备娶妻的事,额娘定会为你操办得风风光光。这是永寿宫的喜事,也是你的喜事。你已经长大了。” 弘历却突然往前一扑,趴在了她的腿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娘娘……我怎么能忘记呢?” 甄嬛的身体僵了僵,心头蓦地一酸。 她想起自己与允礼,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意,何尝不是刻骨铭心,忘不掉,只能藏着。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想忘记,那就别忘记了。只是这份情意,要藏在心里,不能让旁人知道。” 弘历抬起头,眼底满是红丝,目光却异常执着。 “如果有朝一日,她的丈夫死了,我是不是就能娶她了?” 甄嬛心头一凛,连忙道:“元寿!强取豪夺万万不可!若是她与她的夫君真心相爱,你这般做,岂不是毁了她?” “她对她的夫君,是虚情假意。”弘历笃定道,“她嫁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罢了。” 甄嬛看着他,眉头微蹙,“你如何能这般肯定?你这些年,一直都在留心她?” 弘历没有否认,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从喜欢上她的那一刻开始,一日也未曾将目光挪开过。她不爱她的丈夫,一点也不。” 甄嬛沉默了许久,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深情,终究是软了心肠。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她真的身不由己,若是将来她的丈夫不在了,你若是还喜欢她……那就换个身份,让她待在你身边吧。” 弘历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沉寂已久的星辰,突然被点亮。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满是欢喜。 “谢谢娘娘成全。” “起来吧。”甄嬛伸手扶起他,声音温和,“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往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这般失态,让人瞧见了不好。” 弘历缓缓起身,垂着手立在一旁,眼底的痴缠慢慢敛去,重新变回那个沉稳恭顺的四阿哥。 他低声道:“儿臣知道了。谢额娘教诲。” 甄嬛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微微一叹。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心,从来都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可她能做的,也唯有护着他,引导着他,让他在这深宫里,一步步站稳脚跟。 “赐婚的旨意,过几日便会下来。”甄嬛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富察氏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那姑娘端庄贤淑,知书达理,是个能帮衬你的。至于青樱……” “乌拉那拉氏的野心,昭然若揭。皇后把她塞给你,不过是想安个眼线在你身边。你只需敬而远之,面上过得去便罢了。” 弘历颔首,一一记在心里,“儿臣明白。额娘放心,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他抬眸看向甄嬛,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珠花上,轻声道:“额娘为儿臣费心了。儿臣……无以为报。” “你我是母子,说这些做什么。”甄嬛放下茶盏,唇边漾起一抹浅笑,“你将来有出息,能护着自己,护着永寿宫,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弘历的心猛地一跳,他望着甄嬛温柔的眉眼,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也说不得。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弘历便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甄嬛正坐在软榻上,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眉眼温婉,美得像一幅画。 弘历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直到崔槿汐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愫,转身大步离去。 第22章 甄嬛22 日子过得飞快,赐婚的旨意很快便昭告天下。 朝野上下,都道四阿哥弘历好福气,嫡福晋是富察氏的金枝玉叶,侧福晋是乌拉那拉氏的贵女,一时风头无两。 皇后气得摔碎了手边的茶盏,上好的白瓷碎片溅了一地,却也无可奈何。 甄嬛这一步棋,走得实在高明,既堵了她想塞人安插眼线的嘴,又借着富察氏的家世为弘历笼络了人心。 一举两得,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永寿宫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甄嬛亲自过问弘历的婚事,从聘礼的规格、婚宴的席位,到新人的吉服样式,事无巨细,一一打理妥当。 弘历每日下了学,便直奔永寿宫。 有时陪着甄嬛看账本,有时说着婚礼筹备的事情,两人相处得倒也和睦。 弘历望着甄嬛忙碌的侧脸,眼底的孺慕与执念交织,只觉得这样的时光,哪怕再短暂,也是偷来的珍宝。 没过多久,永寿宫又添了一桩大喜事。 甄嬛的父母甄远道与云辛萝,带着妹妹甄玉娆,终于从宁古塔回到了京城。 一家人在永寿宫相见,恍如隔世,相拥而泣,泪眼婆娑。 甄嬛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妹妹眼里的泪水,只觉得心头百感交集,这些年的苦,终究是熬出了头。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 雍正见了甄玉娆,竟惊为天人,只因她眉眼间比甄嬛还要酷似年轻时候的纯元皇后,言语间便多了几分暧昧的试探。 甄嬛看在眼里,心下警铃大作,当即暗暗嘱咐甄玉娆,切勿轻易出现在雍正的面前。 与此同时,她也很快察觉,甄玉娆早已与慎贝勒允禧暗生情愫,两人私下里早已情投意合。 甄嬛不敢耽搁,连忙暗中寻访,终于寻得一位眉眼身段与纯元皇后极其相似的女子。 此女温婉柔顺,一颦一笑都像极了故人。 雍正初见时,竟失态地唤出“菀菀”二字,当即纳入后宫,封为纯嫔,宠爱至极。 一时之间,六宫粉黛无颜色。 有了纯嫔分去了雍正的心思,甄玉娆总算是暂时解除了危机。 甄嬛趁热打铁,寻了个机会,设计让雍正撞见慎贝勒与甄玉娆在御花园的僻静处相谈甚欢,两人眉眼间的情意藏都藏不住。 甄嬛适时上前,笑着进言,说二人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 纯嫔也在一旁帮着说好话,句句都说到了雍正的心坎里。 雍正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下旨将甄玉娆赐婚给慎贝勒做嫡福晋。 旨意一下,玉娆喜极而泣,拉着甄嬛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甄玉娆的事情告一段落,甄嬛便将心思放在了身边人身上。 第一个便是流朱。 她精挑细选,为流朱择了个内务府包衣出身的小官戴佳氏。 这戴佳氏年轻有为,性子憨厚老实,是家中嫡长子,父母和善,底下的弟弟妹妹也都性情温良。 流朱自己也悄悄去瞧过,对戴佳氏颇有好感,戴佳氏亦是对她一见倾心。 甄嬛便亲自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只盼着她往后能安稳顺遂。 紧接着便是浣碧。 甄母在宁古塔时,甄远道自知前路渺茫,便将浣碧的身世和盘托出。 甄母初闻时,震惊又气愤,可转念一想,浣碧这些年尽心尽力陪着甄嬛。 从紫禁城到甘露寺,再到凌云峰,不离不弃,吃了多少苦,便又生不出半分怨气,只觉得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甄嬛早有打算,想认浣碧做甄家义女。 甄母却摆了摆手,“不必说什么义女。她的心愿,是想让她娘的牌位入甄家祠堂。咱们便遂了她的愿,也算全了她一片孝心。”她拉着浣碧的手,目光温和,“你没辜负嬛儿的信任,我自然也不能辜负你对娘的心意。” 甄嬛闻言,眼眶一热。 甄远道亦是满面愧疚,看着浣碧,老泪纵横。 浣碧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母亲!父亲!” 从此,浣碧便正式归入甄家族谱,按甄家女儿“从玉从女”的辈分,取名甄玉姝,成了甄家的二小姐。 甄嬛虽改姓钮祜禄氏,在甄家族谱上,依旧是嫡长女,甄玉娆则顺延为三小姐。 甄嬛一直都知道,浣碧心底藏着允礼。 她也曾鼓起勇气主动追求,可允礼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甄嬛一人。 浣碧看得分明,渐渐也就死了心,只想着往后能寻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谁知天意弄人。 一次宫宴之上,允礼随身携带的荷包不慎掉落,里面掉出一张红色小像。 众人哗然之际,浣碧却突然站出来,红着脸认领,说那画中之人是自己。 雍正见状,便直接下旨将浣碧赐给允礼做侧福晋。 偏巧沛国公之女孟静娴对允礼情有独钟,早已苦等多年,沛国公便进宫求恳。 雍正索性成人之美,一道圣旨,将孟静娴也赐给了允礼做侧福晋。 新婚前夕,浣碧来找甄嬛,眼底带着忐忑。 “长姐,我这般……您会怪我吗?我知道,我这是偷来的缘分。” 甄嬛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语气温柔。 “一切都是命数。你不必介怀,往后好好与他过日子。我会真心祝福你们的。” 一场场婚礼接踵而至,永寿宫的红绸挂了一次又一次。 弘历大婚那日,甄嬛亲自送他出门,看着他身着吉服的挺拔背影,眼底满是欣慰。 可喜庆的氛围还未散尽,宫里便传来了噩耗—— 太后寿终正寝。 一时间,紫禁城的红绸尽数换下,处处挂起了白幡,哀乐声起,弥漫在整个皇城的上空。 雍正身穿丧服,连日来滴水未进,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憔悴了大半。 帝王的悲恸压抑而沉重,衬得养心殿的烛火都黯淡了几分。 弘历瞧在眼里,心头暗忖,这正是博取皇阿玛好感的良机。 他连夜让小厨房炖了参汤,想着亲自送去养心殿,以尽孝道。 可脚步还没踏出阿哥所,便被匆匆赶来的太监拦下,说是熹贵妃请他去永寿宫一趟。 弘历揣着心思进了永寿宫,见甄嬛正坐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佛经,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从容。 “儿臣给额娘请安。”他躬身行礼。 甄嬛抬眸看他,淡淡开口:“你可是想着去给皇上送参汤?” 弘历一怔,随即低眉顺眼道:“皇阿玛连日操劳,儿臣想着尽一份孝心。” 甄嬛合上书页,“如今是太后大丧,灵堂才是尽孝的地方。你守在灵前,晨昏定省,比送去一碗参汤有用百倍。” “送汤送水,那是后宫嫔妃该做的事。你是皇子,一举一动都关乎体面,岂能做这些琐碎之事?传出去,反倒落了个‘急于邀宠’的话柄。” 弘历心头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思虑不周。 他连忙躬身应道:“儿臣明白了,多谢额娘提点。” 甄嬛看着他恭顺的模样,眉眼柔和了几分,又想起他近日既要守灵,又不曾落下功课,不由得叮嘱。 “读书上进是好事,但也别熬坏了身子。你正是年轻,可别仗着底子好便透支精力。” 弘历闻言,笑着回道:“额娘放心,儿臣每晚都喝您派人送来的燕窝莲子汤,清甜滋补,从未觉得疲累。” “补品是外物。”甄嬛摇了摇头,语气恳切,“养心殿的参汤再补,不如你自己歇够了觉。身子是本钱,若是熬垮了,喝再多燕窝也是治标不治本。” “儿臣记下了。”弘历重重点头,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关切道,“额娘也要多保重。方才来的路上,儿臣碰见槿汐姑姑,她说您这几日忙着太后的后事,饭也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 甄嬛闻言,忍不住失笑,“好啊,你这是学了嘴皮子,反过来用我的话堵我?” 弘历连忙摇头,“儿臣不敢。只是真心希望额娘能多关心自己。您肩上的担子重,若是累垮了,儿臣……” 他话未说完,眼底的担忧却真切得很。 甄嬛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关切,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有心了。” “灵堂那边人手紧,你回去之后,便去守着吧。不必刻意表现,只需安分守礼,皇上自然看在眼里。” “儿臣谨记。” 弘历躬身行礼,退出去时,脚步沉稳了许多。 第23章 甄嬛23 太后的丧仪过后,紫禁城的缟素尽数撤下,却依旧透着几分沉寂。 雍正沉浸在哀恸里许久,全靠纯嫔日夜陪伴开解,才渐渐走出阴霾。 皇后眼见太后这棵保护伞倒了,自己在后宫的势力日渐势微,便将宝押在了安陵容身上。 一番暗箱操作,竟让一直都喝避子药的安陵容怀上了龙胎。 雍正得知消息,龙颜大悦。 皇后趁机进言,说安陵容怀龙裔有功,应当晋封。 雍正正有此意,当即允准。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甄嬛正陪着弘曕、灵犀玩闹。 她听后只是淡淡一笑,当日下午便去了养心殿。 “皇上近来忧心太后丧事,又劳心朝政,后宫嫔妃们虽无甚本事,却也盼着能为皇上分忧。” “如今纯嫔妹妹侍奉皇上辛劳,安妹妹又怀了龙胎,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大封六宫,也好让姐妹们都能安心侍奉皇上。” 雍正捻着佛珠,沉吟片刻便点头应允。 “你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 他本想将皇贵妃的位置赐给甄嬛,甄嬛却连忙推辞。 “皇上不可。端妃姐姐入宫多年,端庄持重,又抚养温宜公主,皇贵妃之位非她莫属。臣妾资历尚浅,不敢僭越。” 雍正见她这般谦逊,愈发满意,又问起纯嫔的位分。 甄嬛笑着回道:“纯嫔妹妹侍奉皇上最是尽心,只是家世不显,若晋为纯妃,既合情理,也能让她更安心伴驾。” 这话正说到雍正心坎里,他当即拍板定夺。 大封六宫的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端妃晋为皇贵妃,敬妃晋封敬贵妃,惠嫔晋为惠妃。 宁贵人晋封宁嫔,欣贵人晋为欣嫔。 安陵容则晋为妃。 只是,众人都觉得风光,唯独安陵容的封号,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鹂妃。 鹂者,笼中之鸟也。 安陵容只觉得自己不是晋封的妃嫔,反倒是雍正豢养的一只玩物,屈辱感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拜见皇后那日,景仁宫里济济一堂。 皇贵妃端妃居首,敬贵妃、惠妃左右相陪,宁嫔、欣嫔侍立两侧,放眼望去,竟大半都是甄嬛一党。 皇后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副光景,却只能强颜欢笑。 安陵容本想拼尽一切,将腹中的孩子平安生下来,也好靠着这个孩子,在后宫站稳脚跟。 可天不遂人愿,这孩子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那日,雍正驾临延禧宫。 安陵容有孕在身,本应静养,可雍正竟不顾她的身子,执意要与她同房。 事后不久,安陵容便腹痛不止,龙胎没了。 雍正得知消息,愧疚不已,只当是自己的鲁莽害了孩子。 可太医细细查验,竟在延禧宫的香炉里,发现了迷情香的痕迹。 真相大白—— 是安陵容自己下的药,引得雍正意乱情迷。 雍正的愧疚瞬间化为震怒,他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安陵容,眼底满是厌恶。 温实初又禀,安陵容这胎本就是靠着药物强行怀上的,经此一遭,日后再无生育可能。 宠爱,顷刻间荡然无存。 更雪上加霜的是,雍正彻查迷情香一事时,竟查到了多年前年世兰自尽的旧事。 那日,安陵容曾悄悄去过翊坤宫。 雍正压着怒火,召来安陵容,厉声质问:“当年你去翊坤宫,到底做了什么?” 安陵容早已心如死灰,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抬起头,看着雍正,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 “是!是我告诉她,她的欢宜香里,从头到尾都掺着麝香!是我告诉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我就是要看着她绝望!我走了之后,她就自尽了,与我何干?” “还有这个鹂妃的封号!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封号,鹂妃……臣妾不过是您豢养的一只鸟!” 雍正被她这番话激得怒火中烧,非但没有撤销她的封号,反而冷笑。 “鹂妃?你配得上这个封号!朕偏要你顶着这个封号,好好活着!” 旨意下,安陵容被禁足延禧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每日还要受掌嘴之刑。 曾经的宠妃,一朝沦为阶下囚,境遇凄惨。 这日,延禧宫的太监来报,说鹂妃娘娘要见熹贵妃。 甄嬛只身前往,踏入延禧宫时,只觉一股破败之气扑面而来。 安陵容坐在窗边,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你来了。” “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谈的。” “你说,我们一开始,是不是最要好的姐妹?” 甄嬛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我总觉得,你对我不是真心的。”安陵容笑了笑,笑得凄凉,“你对我的好,都像是施舍。是怜悯我出身低微,怜悯我处处不如你?” “我从未施舍过你。”甄嬛的声音很淡,“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你太过敏感,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别有用心。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性格不合,做不了姐妹,也做不了朋友。” “你不懂我的苦!” 安陵容猛地抬高了声音,眼眶泛红。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甄嬛看着她,语气平静,“我能理解你的苦,可你的苦,不是我造成的。你不去怪那些制造痛苦的人,反倒来怪我不理解你,这对我,不公平。”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甄姐姐……” 安陵容在她身后喊住她。 “如果当初,我没有相信皇后的挑拨,没有和你离心,我们会一直是姐妹吗?” 甄嬛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不知道。”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安陵容口中溢出,带着无尽的悔恨。 甄嬛走到殿门口,正要抬脚出去,身后忽然传来安陵容的声音,低沉而诡异。 “皇后杀了皇后。” 甄嬛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一震。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只是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延禧宫。 脚步刚踏出宫门,身后便传来太监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鹂妃娘娘殁了!” 甄嬛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眼底一片漠然,转身,缓步朝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第24章 甄嬛24 永寿宫里,熏香袅袅。 端皇贵妃端坐主位,敬贵妃与沈眉庄分坐两侧,甄嬛陪在一旁,几人正说着闲话。 殿外的庭院里,温宜牵着胧月,静和拉着灵犀的小手,弘曕跟在后面小跑,几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 他们追着跑着,灵犀跑得急了,脆生生喊了一句。 “姐姐追姐姐!” 这话落进甄嬛耳中,像一道惊雷劈过。 她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安陵容临终前那句“皇后杀了皇后”,骤然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端皇贵妃瞧着她的神色,心下了然,当即扬声吩咐宫人。 “带几位小主子去偏殿玩,别跑太急了。” 宫人应声上前,将孩子们领了下去。 暖阁里只剩下她们四人,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甄嬛将安陵容生前告诉自己的话和三人讲了一遍。 敬贵妃眉头一蹙,“皇后杀了皇后……这话太过蹊跷,难不成是指……” “纯元皇后。” 端皇贵妃缓缓开口,“当年纯元皇后薨逝得突然,说是难产,可细细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前尘旧事细细梳理,越分析,越是心惊。 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是当今皇后,害死了她的亲姐姐纯元皇后。 甄嬛闭了闭眼,眼神复杂。 这么多年的隐忍筹谋,总算摸到了皇后的死穴。 . 几日后,甄嬛晨起时,忽然干呕起来。 槿汐连忙递上温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请了温实初来诊脉,诊罢,温实初满面喜色地恭喜。 “恭喜贵妃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这日,弘历来请安。 刚踏进殿门,便瞧见甄嬛坐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正抬手揉着眉心。 他心头一紧,连忙走上前,躬身问道:“额娘,您可是身子不适?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曾请温太医来看过?” 甄嬛抬眸看他,声音温和,“无妨,温太医已经来过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喜了。” “有喜了?”弘历猛地一愣,“那额娘可得好好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劳了。宫里的琐事,能交给旁人便交给旁人,您的身子最要紧。” “知道了。”甄嬛笑着点头。 弘历又陪着她说了半晌的话,再三叮嘱她要注意饮食、按时歇息,才放心地告退。 可回到阿哥所,他却径直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摊开的书页上,字迹清晰可见。 可弘历坐在书案后,却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有喜了…… 娘娘又有了孩子。 他该高兴的,可是心底却十分酸涩。 . 甄嬛腹中的孩子安稳度过了头三个月,这才对外公布喜讯。 雍正得知后,果然龙颜大悦,连日来的政务烦忧都散了大半。 可这一胎,甄嬛怀得远比前三次要辛苦。 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精神也倦怠得很,时常头晕心悸。 雍正瞧在眼里,疼在心里,特意寻来一株罕见的巨大红珊瑚赏赐给她,说是能镇宅安胎,讨个好彩头。 那红珊瑚色泽殷红,枝桠舒展,摆在永寿宫里,煞是惹眼。 甄嬛看着那株珊瑚,却淡淡一笑,转头对身侧的雍正柔声道:“皇上赏赐的这般好物,臣妾一个人赏玩未免可惜。” “不如传旨,请后宫各位姐妹都来永寿宫赏珊瑚,再请皇后娘娘、端皇贵妃、敬贵妃与惠妃,为臣妾腹中孩儿祈福,各绣一个福袋挂上,也好沾沾各位的福气,保这孩子平安。” 雍正本就对甄嬛有求必应,闻言立刻颔首应允。 景仁宫里,李德全传来口谕,话里话外都透着催促,明明白白地告诉皇后,皇上盼着她亲自到场,为熹贵妃腹中龙裔祈福。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甄嬛圣眷正浓,皇上对她信任有加,自己若是敢抗旨不去,反倒落了个妒贤嫉能、不恤皇嗣的把柄。 她咬着牙,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 祈福那日,永寿宫里香火袅袅。 皇后强撑着笑意,与端皇贵妃等人一同绣了福袋,亲手挂在寝殿里的床头。 待其余三人离去,甄嬛拦住了皇后,说是有几句体己话要与皇后说。 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明明灭灭。 两人说着说着,便起了争执。 推搡之间,皇后的手“不经意”地撞在甄嬛身上,甄嬛惊呼一声,直直向后倒去。 听到寝殿里传来甄嬛的痛呼声,众人立即冲了进去。 甄嬛腹痛如绞,身下涌出温热的血。 太医匆匆赶来,终究是回天乏术,孩子没了。 一直在角落里的胧月哭着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说给雍正听。 “皇额娘她推了熹娘娘!” 雍正震怒,当即下令将皇后禁足景仁宫。 甄嬛小月子里,整日沉默寡言,只待在小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怔怔出神,茶饭不思。 弘历每日都来永寿宫,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心疼得揪紧。 这日,他又寻了来,走到甄嬛身边,俯下身子,声音放得极柔。 “额娘,您这几日粒米未进,身子怎么熬得住?儿臣让人炖了您最爱的鸽子汤,温补身子的,您多少喝一些,别弄坏了自己。” 甄嬛缓缓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弘历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搀着她坐到软榻上。 他打开带来的食盒,里面的鸽子汤还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递到甄嬛手中。 甄嬛捧着汤碗,喝了两口,便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实在难以下咽。 她搁下碗,轻轻摇了摇头。 “额娘。”弘历放柔了声音,像哄着孩童一般,“再喝两口吧?就两口。这汤炖了三个时辰呢,您尝尝,味儿很鲜。” 他的语气太过恳切,甄嬛看着他眼底的担忧,终究是不忍辜负他的好意。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将剩下的汤喝完。 弘历看着空了的碗,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心愿。 “额娘累了吧?”他柔声问,“您好好歇一会儿,儿臣明天再来看您。” 甄嬛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弘历替她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这才转身离去。 崔槿汐送他到宫门口,忍不住叹道:“幸好有四阿哥您来,娘娘今日才算进了点东西。” 弘历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永寿宫的方向。 “槿汐姑姑放心,我明天还会来。只要额娘能多吃一口饭,养好身子,我日日来送汤都无妨。” 晚风拂过,卷起宫道两旁的落叶,簌簌作响。 第25章 甄嬛25 这日,午后的日头带着几分慵懒,阿哥所的庭院里静悄悄的。 弘历寻了个由头,踱步到弘时的住处,见他正在读书,便笑着走了进去。 弘历叹了口气,“三哥,我今日去了趟宗人府。” 弘时抬眸看他,“去那里做什么?” “去瞧了瞧八叔。”弘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昔日的贤王,如今竟落得那般境地,囚在冷院之中,衣衫褴褛,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实在是可怜。” “说到底,他也是皇阿玛的手足兄弟。三哥素来仁厚,若是能在皇阿玛面前替八叔求个情,或许……或许能让他少受些苦楚。” 弘时本就耳根子软,听弘历这般说,心下顿时泛起恻隐之心。 他一拍大腿,沉声道:“你说得是!我这就去养心殿求皇阿玛!” 弘历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 . 养心殿内,雍正正对着奏折烦忧。 弘时一头闯进去,扑通跪倒在地,张口便为胤禩求情,说什么手足情深,望皇上网开一面。 雍正闻言,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怒声喝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胤禩谋逆篡权,罪该万死!朕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为他求情?!” 弘时还想争辩,雍正却已是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既这般心疼他,便去做他的儿子好了!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盛怒之下,雍正当即传旨,革去弘时的黄带子,将他的玉牒改到了胤禩名下。 消息传到景仁宫,皇后正在练字。 听到太监尖细的宣旨声,她瘫坐在椅上,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蠢货!真是个蠢货!” 她苦心孤诣扶持弘时,本指望他能继承大统,如今倒好,一朝尽毁。 她最后的指望,就这么没了。 皇后这边愁云惨淡,永寿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雍正处置完弘时,便下了一道旨意,册封弘历为宝亲王。 如今雍正膝下,成年且养在身边的皇子,唯有弘历一人。 旨意一下,朝野上下无不心知肚明,这位宝亲王,便是未来的储君。 旨意刚宣读完,弘历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永寿宫。 他大步踏进殿内,脸上难掩喜色,对着甄嬛躬身行礼。 “额娘!皇阿玛封儿臣做宝亲王了!” 甄嬛正坐在软榻上,闻言抬眸,脸上漾起欣慰的笑意。 “快起来。这是天大的喜事,该贺。” 她示意弘历坐下,又让槿汐端来新沏的茶。 “如今你是宝亲王了,身份不同往日。往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凡事多思多想,不可有半分差错。办差时也要尽心尽力,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儿臣记下了。”弘历恭恭敬敬地应着,抬眸看向甄嬛,“儿臣能有今日,全靠额娘一路提点扶持。若无额娘,便没有今日的弘历。” 甄嬛却摇了摇头。 “这话不对。并非是我一人之功,而是你自己从未放弃过自己。这些年你寒窗苦读,夙兴夜寐,那份用功与坚韧,我都看在眼里。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弘历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深宫之中,唯有眼前之人,是真心实意盼着他好的。 . 永寿宫里,甄玉姝(浣碧)坐在锦凳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 “长姐,”她抬眸看向甄嬛,声音哽咽,“王爷他……待孟静娴,终究是不一样的。” 甄嬛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劝慰,却见崔槿汐掀帘进来。 “娘娘,果郡王府的孟侧福晋来了。” 甄玉姝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甄嬛连忙朝她递了个眼色,温声道:“你先去内室避一避,免得碰面了,徒增尴尬。” 甄玉姝咬了咬唇,点了点头,起身快步走进了内室,却忍不住贴在屏风后,屏住了呼吸。 孟静娴款款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得意。 她对着甄嬛福身行礼,“熹贵妃娘娘吉祥。” “侧福晋快请坐。”甄嬛笑着抬手示意,吩咐宫人上茶。 孟静娴却摆了摆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多谢娘娘美意,只是妾身如今有了身孕,不宜饮茶。”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敛起神色,扯出一抹笑意。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快坐下,仔细累着。王爷知道了,定是欢喜得很。” 孟静娴浅笑着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可不是嘛,王爷这些日子,日日都嘱咐我仔细养着,半点差错都不许出。”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孟静娴便以身子乏了为由,起身告辞。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内室的屏风后,甄玉姝才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脚步虚浮。 她嫁入果郡王府这么久,百般讨好,用尽心思,却始终走不进允礼的心里。 如今孟静娴有了身孕,往后在王府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了。 不仅甄玉姝不好受,甄嬛心里也不好受。 弘历来永寿宫请安时,甄嬛还坐在软榻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 “儿臣给额娘请安。” 弘历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心底便猜到了几分缘由。 甄嬛回过神,抬手示意他坐下,“起来吧。” 弘历落座后,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儿臣方才来的路上,在御花园碰见了十七叔。他陪着孟侧福晋散步,脸上满是喜色,说孟侧福晋怀了身孕,王府里总算添了喜气。” 甄嬛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孟侧福晋方才来过,亲口说了这件事。是件好事,也算了了十七爷的一桩心愿。” “说起来,你和富察氏的婚礼,与他们的婚期前后相差不过几日。如今他们有了孩子,你府里……也该盼个喜讯了。” 弘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本是想借着孟静娴有孕的由头,试探甄嬛对允礼的心思,没料到她竟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他定了定神,语气平和,“孩子都是缘分,强求不得。儿臣与富察氏成婚时日尚短,不着急。” 甄嬛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是。孩子都是缘分,不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弘历抬眸看向甄嬛,她垂着眼帘,让人看不真切她心底的所思所想。 第26章 甄嬛26 一晃数月,紫禁城的枫叶落了又红。 雍正摆了家宴,宗亲贵胄齐聚,一派热闹景象。 席间,弘曕吵着要喝羹汤,还要孟静娴喂。 乳母刚盛好一碗,孟静娴便笑着接过,先是尝尝冷热。 谁知一口汤下肚,她便口吐鲜血,捂着肚子栽倒在地。 太医赶来诊治,竟从那碗羹汤里查出了鹤顶红。 一场家宴,瞬间乱作一团。 孟静娴被允礼抱到了最近的寝殿,九死一生,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了一个儿子,自己却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彻查之下,竟是皇后身边的剪秋下的毒。 她哭着喊着,说是要为皇后报仇,要让弘曕和甄嬛给皇后陪葬。 雍正震怒,下令彻查皇后的所有旧事。 这一查,便查出了惊天秘闻。 皇后不仅害死了许多皇嗣,还给纯妃下了不孕的药物,甚至连当年纯元皇后的死,也是她一手策划。 . 养心殿内,皇后被押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她看着雍正冷漠的脸,泣声道:“是她挡了我的路!是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雍正看着她,眼神冷漠,“朕执意要娶纯元,你为什么不恨朕?” 皇后惨然一笑,泪水汹涌而出,“臣妾做不到啊……” 雍正要废后,可竹息捧着太后的懿旨匆匆赶来—— 太后临终前留下遗诏,乌拉那拉氏不可废后。 雍正攥紧了拳头,终究是忍下了这口气,只下令保留皇后的名分,将她终生禁足景仁宫,死生不复相见。 经此一事,雍正的身子愈发不济。 纯妃日夜陪伴,一面柔声宽慰,一面进献所谓的长生丹药,又劝雍正饮鹿血酒滋补,再寻些年轻的答应常在伺候。 雍正沉溺其中,只当是补身之法,却不知身体早已被掏空,日渐衰败。 他的疑心病也越来越重,盯着甄嬛的眼神,满是审视。 最后,他逼着甄嬛去雨花台,与允礼做个了断。 雨花台上,冷风萧萧。 甄嬛看着允礼,泪水模糊了双眼。 允礼却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端起那碗毒酒,一饮而尽。 他倒在甄嬛怀里,气若游丝,甄嬛伏在他耳边,泣声道:“弘曕,灵犀,都是你的孩子……” 允礼的嘴角牵起一抹笑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我……一直都知道……” 雍正得知允礼已死,又见甄嬛安然归来,便以为甄嬛终究是顾念着他,心中的疑虑尽消。 当即下旨,甄嬛位同副后,掌管六宫事宜。 允礼的丧事,雍正不许大办,甚至不许任何人哭丧。 甄玉姝一头撞在棺材上,鲜血染红了棺木,随允礼而去。 甄嬛得知后,闭上眼睛,泪水倏然滑落。 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蚀骨的恨意。 宁嫔本就痛恨雍正害死了允礼,见他如此作贱允礼的身后事,更是怒火中烧。 她与甄嬛不谋而合,与纯妃一起,在丹药里加了慢性毒药。 终于,在一个深夜,雍正死在了一个嫔妃的床榻之上,死得狼狈又不光彩。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在揣测新帝的人选。 所有人都看向甄嬛,甄嬛却只是淡淡道:“皇上早已留下遗诏,藏在正大光明牌匾之后。四阿哥弘历,人品贵重,可继大统。” 内侍取下牌匾后的诏书,展开一读,果然是传位给弘历。 于是,弘历在众人的拥护下登基称帝,改年号为乾隆。 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弘历便下旨册封纯元皇后为母后皇太后,甄嬛为圣母皇太后,嫡福晋富察氏为皇后,侧福晋乌拉那拉氏为娴妃。 先帝的其他嫔妃,也都按份位晋为太妃太嫔,迁居别宫。 宁嫔在雍正死后,便自尽于宫中,追随允礼而去。 纯妃则在甄嬛的安排下,假死脱身,带着一笔巨款,远走他乡,从此隐姓埋名,过上了安稳日子。 唯独先帝的乌拉那拉氏皇后,成了烫手的山芋。 甄嬛亲自去了景仁宫。 宫墙之内,皇后早已没了往日的荣华。 甄嬛看着她,缓缓道:“先帝说过,与你死生不复相见。太后的懿旨保住了你的皇后名分,可也只是活着的时候。等你死了,宗室会将你除名,史书上不会有你的只言片语。先帝的皇后,只有纯元皇后一人。” 皇后怔怔地看着甄嬛,突然疯了一般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 甄嬛转身离去,回到了寿康宫。 敬贵太妃、惠太妃、欣太嫔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端皇贵太妃旧疾复发,温宜在身边照料,未能前来。 几人正说着话,崔槿汐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太后,景仁宫传来消息,皇后……自尽了。”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众人相视无言,各自心头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富察皇后与娴妃前来请安。 甄嬛说起皇后的死讯,淡淡道:“她终究是先帝的皇后,娴妃,你去景仁宫看看吧。” 娴妃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疏离,“臣妾只知寿康宫,不知景仁宫。” 甄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沉声道:“你们往后在宫里,要和睦相处,莫要惹是生非。记住,哀家眼里,见不得脏东西。” 富察皇后与娴妃齐声应道:“臣妾遵旨。” 又闲聊了几句,众人便告退离去。 不多时,弘历来了。 甄嬛看着他身着明黄龙袍,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仪,心里感慨万千。 她示意弘历坐下,缓缓开口:“有件事,哀家想与你商议。慎贝勒夫妇主动提出要领养弘曕,哀家想着,不如就将弘曕出嗣果郡王一脉,承袭果郡王的爵位。” 弘历闻言,爽快地点头,“儿臣正想与皇额娘说这件事。” 甄嬛心头一紧,以为他是忌惮弘曕的身世,怕弘曕日后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谁知弘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遭雷击。 “毕竟,弘曕是十七叔的儿子,自然该认祖归宗。” 甄嬛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弘历!你在胡说什么!” 弘历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眼底的恭敬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炽热。 “皇额娘何必自欺欺人?往日在凌云峰,娘娘与果郡王,不是出双入对?” 甄嬛强作镇定,冷声道:“你认错人了。那不是哀家,是哀家的妹妹玉姝。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弘历一把拉住。 甄嬛震惊地回头,看着弘历眼中翻涌的情意,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弘历对她的心思,根本不是子对母的孺慕! “放肆!”甄嬛用力抽回手,厉声呵斥,“弘历!哀家是你的皇额娘!你可知这是罔顾人伦,不忠不孝!” 弘历却一步步逼近,眼底带着偏执的疯狂。 “试问天底下,谁的母亲只比儿子年长七岁?额娘?” “娘娘与果郡王在一起,难道就不是罔顾人伦吗?儿子心仪娘娘,又有何不对?娘娘可知,当年得知你与果郡王的事,儿臣的心有多痛?他凭什么,能和娘娘在一起!” 弘历步步紧逼,甄嬛连连后退,最终踉跄着跌坐在软榻上。 弘历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上,将她困在自己的怀抱里,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弘历,你先冷静一点。你是皇帝,不能有任何不好的名声!更何况,我是你的额娘,是大清的太后!” “不。你不是太后,你是朕的皇后。娘娘忘了吗?当年你说过,只要你丈夫死了,朕就能得到你。” 甄嬛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咬牙道:“你要效仿唐高宗,立自己的母亲为后?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会像武则天一样,篡权夺位?” 弘历闻言,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与疯狂。 “那娘娘只管夺去好了!这爱新觉罗的江山,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朕能把江山都给娘娘,那娘娘,能给朕什么呢?” 甄嬛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我不要你的江山,我想要的,早就已经失去了……” “果郡王死了,可朕还在。” 弘历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被甄嬛偏头躲开。 “娘娘,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你永远都只能属于朕。这种拥你入怀的梦,朕不知道做过多少遍。可每次醒来,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皇阿玛的怀里,在十七叔的怀里……唯独,不在朕的怀里。” 第27章 甄嬛27 甄嬛看着眼前这个披着帝王华服,却满眼偏执的男人,只觉陌生又可怖。 他是真的疯了。 没过几日,养心殿便传出旨意,说是新帝体恤宗室,特意拨款修建公主府,让先帝留下的公主们携生母迁居府中颐养天年。 旨意一下,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弘历仁孝宽厚。 可只有甄嬛清楚,这是他要将她与那些能说上话的姐妹、儿女彻底隔离开。 紧接着,寿康宫便传出太后凤体违和的消息。 弘历下旨,严禁任何人探望,说是怕惊扰太后静养。 崔槿汐也被弘历叫去训话。 “姑姑跟着太后多年,是太后的心腹。往后宫里的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姑姑该懂。若是有一字半句传到苏培盛耳朵里,那他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崔槿汐脸色煞白,跪地叩首,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而弘历自己,却日日往寿康宫跑。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只摆出一副孝子模样,亲自守在甄嬛床边“侍疾”。 富察皇后得知后,特意前来请命。 “皇上政务繁忙,太后侍疾之事,臣妾身为儿媳,理当分忧。” 弘历抬眸看她,“皇后是想替朕分忧,还是想借着侍疾,讨太后欢心,让朕多几分宠幸?” 富察皇后到底是大家闺秀,脸皮薄,被他一语道破心思,瞬间涨红了脸,连忙躬身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着尽孝。” “尽孝?”弘历冷笑一声,“后宫琐事繁多,皇后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若是连后宫都管不好,朕不介意让娴妃来替你。她可比你识时务得多。” 富察皇后身子一颤,忙不迭地应道:“臣妾遵命,定当管好后宫。” 弘历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转身便踏进了寿康宫。 甄嬛正靠在床头,见他进来,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却还是强忍着开口:“哀家要见灵犀和胧月。” 弘历缓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见她们可以。不过,娘娘得先亲朕一下。” 甄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耻的,却没见过如此无耻的。 可她心里清楚,唯有见到孩子,才有机会传递消息出去。 她闭紧了眼睛,抬手捏住他的脸颊,飞快地往他脸上凑去。 谁知弘历却猛地侧头。 唇瓣相触的瞬间,甄嬛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想要后退。 弘历却早有准备,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头便吻了下去。 他的吻生涩又急切,毫无章法,牙齿磕得她唇瓣生疼。 甄嬛拼命挣扎,双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般,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弘历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满是痴迷。 “娘娘的味道,和朕记忆里的一样香甜。” 甄嬛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弘历低笑出声,俯身凑到她耳边。 “娘娘怀双生子的时候,朕来看您。您睡得那样安详,青丝散在枕上,美得像画里的人。朕忍不住,亲了您的头发,还亲了您的唇。那时候您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住口!”甄嬛猛地呵斥,眼底满是羞愤。 “娘娘这是害羞了?”弘历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得愈发得意,“不然,怎么耳朵都红了?” “我是被你气的!”甄嬛别过脸,不愿再看他一眼。 “口是心非。”弘历捏了捏她的下巴,“想见孩子可以,下午朕就让她们来。不过娘娘要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惹得朕不高兴,娘娘知道后果。” 甄嬛攥紧了掌心,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哀家知道了。” 弘历这才满意地松开她,“午膳时间到了,陪娘娘用膳。” 宫人鱼贯而入,摆上满满一桌子菜。 弘历坐在她身边,亲自替她夹菜。 “娘娘得多吃点,身子才好得快。若是不吃完,今日就别想见孩子了。” 甄嬛看着满桌珍馐,却味同嚼蜡。 可为了孩子,她只能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直到将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弘历才露出了笑意。 他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提起。 “那些公主们,再过几年也该到了婚配的年纪。满蒙联姻是国策,朕还在想,到时候该让哪位公主远嫁蒙古呢?”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是在威胁她! 灵犀和胧月也是公主,他这是在拿女儿的婚事,逼她就范! 一瞬间,甄嬛想要传递消息的念头,彻底被掐灭了。 她不能赌,赌不起女儿的一生。 下午,灵犀和胧月果然被带了进来。 甄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地咳嗽了几声,装出一副病弱的模样。 灵犀扑到床边,眼眶红红的,“皇额娘,您好些了吗?为什么不让我们来看您?女儿想天天陪着您。” 甄嬛摸了摸她的头,“皇额娘的病会过了病气,免得传染给你们。皇上孝顺,特意让哀家静养,你们别担心。” 胧月年纪稍长,心思细腻,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太监,眼底闪“真的只是静养吗?” 甄嬛心头一跳,连忙握住她的手,递了个隐晦的眼神,嘴上却笑着道:“自然是。皇上这般孝顺,哀家高兴还来不及。” 胧月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姐妹俩陪着甄嬛说了会儿话,便被弘历派人送走了。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甄嬛猛地攥紧了被子。 弘历,你真是好狠的心! 第28章 甄嬛28 傍晚时分,弘历又来了。 暖阁里摆着一桌子菜,是甄嬛特意让崔槿汐吩咐御膳房做的。 她坐在桌边,浅浅一笑,“今日多谢皇上,让哀家见到了孩子。这桌菜,算是哀家的谢礼。” 弘历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娘娘是真心谢朕,还是在菜里下了毒,想毒杀朕?” 甄嬛语气平静,“皇上是九五之尊,哀家怎么敢下毒?若是皇上死了,天下大乱,哀家又有什么好处?” 弘历冷笑一声,猛地抬手,将面前的茶杯扫落在地。 青瓷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朕死了,弘曕便是新帝。有亲儿子做皇帝,娘娘身为生母,岂不是更自由?谋害皇帝这种事,娘娘又不是没做过。先帝的死,难道娘娘忘了?” 甄嬛看着满地狼藉,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确实在茶水里下了药,也算是替先帝,杀了这个不孝子! “是又如何?你本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哀家当初就不该救你,不该扶持你登基!” 弘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出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 “朕就是个卑贱宫女生的贱种,骨子里流的就是卑贱的血!可娘娘呢?娘娘那样纯白无瑕,那样美好。从朕第一次见到娘娘起,就恨不得将您揉碎了,吞进肚子里,让您浑身上下,都染上朕的印记!” 甄嬛看着他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用力一扯,整个人便跌坐在他的腿上。 弘历的手掌抚上她的细腰,灼热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烫得她浑身发麻。 他低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声音沙哑。 “娘娘难道不想试试朕吗?朕比皇阿玛年轻,比十七叔干净。朕的一切,都是娘娘的。” “住口!” 甄嬛拼命挣扎,想要从他腿上跳下去。 “你的皇后在长春宫,娴妃在翊坤宫!你去找她们!” “她们?” 弘历嗤笑一声,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语气带着偏执的深情。 “朕从未将她们当做妻妾,也从未碰过她们分毫。朕的身心,从头到尾,都只属于娘娘一人。”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更加急切,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手不安分地游走在她的后背,指尖划过她的耳垂,引得她一阵战栗,不自觉地溢出一声轻喘。 弘历像是受到了鼓舞,吻得愈发深沉。 他的动作愈发粗鲁,一把将甄嬛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边。 甄嬛的衣服被一层层剥落,残存的理智让她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哀求。 “弘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弘历却置若罔闻,将她重重地摔在床上,俯身倾耳…… “娘娘的身体,可不会说谎。” 他俯身,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狠狠啃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刺眼的红印。 她到底是经历过人事的,能感觉到弘历的亲色…… 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她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试着引导他。 她的示弱,像是给了弘历莫大的鼓励。 他愈发肆无忌惮…… 甄嬛眼角的泪珠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弘历低头,看见她眼角的泪,伸手,笨拙地替她擦去眼泪,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哄劝。 “别哭……” 不知过了多久,甄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意识渐渐模糊。 滚烫的呼吸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竟低声问出一句偏执又带着酸意的话。 “他们……到过这里吗?” 甄嬛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羞耻与愤怒交织着,让她偏过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弘历却不肯放过她,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看着自己。 “娘娘,回答朕。他们,有没有过?” 他的气息就在咫尺,带着浓烈的占有欲。 甄嬛被逼得无处可躲,只能闭着眼。 “没有……” “谁没有?”弘历追问,“是皇阿玛没有,还是十七叔没有?” 甄嬛的身子轻轻发抖,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她别过脸,“都……都没有……” 弘历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真好……这里只有朕来过……” 说罢,他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 残存的理智彻底崩塌,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最后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甄嬛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坐起来,伸手去拉床帘,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手刚碰到床帘,一只温热的大手,便猛地伸了过来,将她拽回了怀里。 弘历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娘娘……给朕生个孩子吧……” 甄嬛的身子猛地一僵,残存的理智让她想要开口拒绝。 可话还没说出口,弘历的吻便落了下来,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她的脖颈上。 新的一阵热浪,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将她最后的抗拒,彻底淹没。 第29章 甄嬛29 翌日晌午,甄嬛悠悠转醒,浑身的酸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昨夜的荒唐与屈辱,如潮水般涌进脑海,烧得她脸颊发烫。 身侧早已没了温热,弘历天不亮便去上朝了。 崔槿汐端着药膏进来时,眼圈是红的。 她屏退了宫人,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甄嬛擦拭着身上的红痕与淤青。 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落在甄嬛白皙的肌肤上,刺眼得让人不忍卒睹。 “娘娘……”崔槿汐的声音哽咽,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甄嬛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良久才哑声道:“去,熬一碗避子汤来。” 这话一出,崔槿汐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向甄嬛,眼底满是错愕。 可对上甄嬛那双冰冷的眸子,她终究是没敢反驳,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避子汤熬得很快,滚烫的汤药端进来时,还冒着热气。 甄嬛坐在软榻上,接过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抬手便要往唇边送。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弘历一身明黄朝服,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甄嬛手中的药碗上。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夺过药碗,手腕一扬,碗碟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黑色的药汁溅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片狼藉。 甄嬛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 弘历厉声喝道:“都出去!” 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退了出去,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弘历转过身,一步步逼近甄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哀求。 “娘娘昨晚上,不是答应要给朕生个孩子吗?” 甄嬛仰头看他,语气清冷。 “那是你的一厢情愿。弘历,你我是什么身份?我们怎么能有孩子?到时候,这孩子该叫我母亲,还是叫我zu母?” 弘历却突然半跪在她的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他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却被甄嬛躲开。 “他是我们的孩子,自然要叫我父亲,叫你母亲,而且,我们的孩子,会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太子,将来继承江山!” “不可能!” 甄嬛厉声打断他。 “我不可能嫁给你,更不可能为你生下孩子!否则,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弘历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俯身,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腿上。 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的锦缎,渗进甄嬛的皮肤里。 甄嬛想要推开他,可是他抱着甄嬛的腿不撒手。 “娘娘……” “我知道我不该爱你,可这是我活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了。你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给我吗?”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目光里是偏执的恳切。 “娘娘,你想想甄家。你的孩子继承皇位,甄家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世世代代荣耀下去。” “当年甄伯父甄伯母被流放宁古塔,受尽苦楚,娘娘忘了吗?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娘娘想再尝一次吗?” “只有永远掌握权势,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才能不让你的家人,再受半分折磨。” 甄嬛沉默了。 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从甘露寺的废妃,走到如今的皇太后,不就是为了牢牢握住权势,护住甄家吗? 若是她和弘历的孩子能继承皇位,甄家便能真正的高枕无忧,永绝后患。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动摇,知道自己说动了她。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继续诱哄。 “娘娘,只要你生下我们的孩子,朕就放你自由。你依旧是人上人,无人敢置喙。孩子朕会亲自抚养,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世。”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好。” 弘历猛地抬头,眼底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紧紧抱住甄嬛,“娘娘……谢谢你……谢谢你……” 甄嬛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 窗外的阳光,愈发刺眼,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深宫,终究是成了她逃不出去的牢笼。 第30章 甄嬛30 公主府落成那日,宫里的喜鹊叫得格外热闹。 甄嬛的“病”也恰好在此时痊愈,弘历特意下旨,准许几位太妃太嫔携公主迁居府中,还说太后体恤姐妹,不忍骨肉分离。 甄嬛特意将端皇贵太妃、敬贵太妃、惠太妃与欣太嫔请到寿康宫。 几人落座后,甄嬛笑意温和。 “往后出府住,自在得多,不用再拘着宫里的规矩。” “哀家已经和皇上说好了,大清虽有公主抚蒙的国策,但是咱们的女儿,都嫁在京城里,守着咱们,一辈子安稳顺遂。”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敬贵太妃激动得眼圈泛红,惠太妃更是连连拭泪。 几人谢过甄嬛,便欢欢喜喜地回去收拾行装。 离宫那日,紫禁城的宫门外停满了马车。 几位太妃拉着甄嬛的手,依依不舍地说着话,直说往后定会常进宫请安。 甄嬛笑着应下,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扬起一阵尘土,心底却空落落的。 人一走,偌大的紫禁城,竟真的空旷得可怕。 甄嬛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的,竟走到了凝晖堂。 堂前的合欢树,依旧枝繁叶茂,粉白的花簇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伸出手,一朵合欢花恰好落在掌心。 合欢花,依旧这般好看。 只是,故人早已不在。 . 回到寿康宫,刚踏进殿门,便看见弘历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珊瑚手串。 甄嬛的目光猛地一缩,下意识走到了梳妆台前,装珊瑚手串的盒子已经空了。 弘历抬眸,声音平淡,“都下去。” 宫人纷纷退下,殿门紧闭。 弘历站起身,缓步走向甄嬛,他站在她后面,“娘娘是在找这个?” 甄嬛面上强装镇定,转过身,微笑着说:“不过是一串旧手串,不值钱的玩意儿罢了。”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拿。 弘历却侧身躲开。 “旧手串?朕记得,这是十七叔送给你的。娘娘方才去了凝晖堂,看了合欢花,是不是又想起了昔日的旧情人?” “不过是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 弘历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打横将她抱起。 甄嬛惊呼一声,伸手去推他,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将她放在梳妆台上,桌上的首饰匣子、胭脂水粉被撞得纷纷落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响起。 弘历俯身贴近,“娘娘,皇阿玛死了,十七叔也死了。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小腹,动作轻柔。 “未来,这里,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才是一家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那串珊瑚手串狠狠掷在地上。 手串撞在金砖上,断成几截,红色的珊瑚珠子滚了一地,像散落的血滴。 甄嬛看着那一地狼藉,心口猛地一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弘历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塞进甄嬛手里。 “打开看看。” 甄嬛迟疑了一下,缓缓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对龙凤血玉镯子,玉质通透,血色纹路在烛火下蜿蜒流转,煞是好看。 “喜欢吗?” 弘历拿起一只镯子,执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戴了上去。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娘娘的手背这般白皙,竟让这玉镯都黯然失色了。” 甄嬛猛地抽回手,声音慌乱,“青天白日的,别胡说。” “胡说?” 弘历低笑一声,俯身咬住她的耳垂,舌尖轻轻扫过,惹得她浑身一颤。 “娘娘的身子养好了,自然是要……” 他的话没说完,唇便落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声音。 手也不安分,解开她的衣襟,露出白皙的肌肤。 “不可以……”甄嬛偏着头躲闪,声音带着哭腔,“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朕是皇帝。”弘历的手抚过她的腰肢,“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说着,摘下了她的旗头,直接扔在了地上。 乌黑的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颊愈发莹白。 弘历看着她这副模样,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去解自己的腰带,“娘娘,你应该会的。” 甄嬛的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玉带,犹豫着,缓缓解开腰带,褪下他的龙袍。 明黄的袍子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弘历握着她的手,继续往下。 里衣被褪去,露出年轻精壮的身体,肌理分明,腹部的八块腹肌线条流畅。 甄嬛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看见他胸口有几道浅浅的指甲抓痕。 “是娘娘上次抓的。” 弘历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 “都怪朕,第一次没有经验,委屈了娘娘。往后,还要劳烦娘娘继续教朕。” 他的话音未落,便俯身吻住了她。 梳妆台发出吱呀的声响,与龙凤玉镯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 …… 甄嬛靠在弘历的身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脖颈间,眼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弘历却像是意犹未尽,他低笑着,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甄嬛轻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路过桌边时,弘历顿了顿,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半杯温水。 他托着甄嬛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喝点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甄嬛才觉得那股灼烧般的渴意稍稍褪去。 弘历将空杯放回桌上,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 柔软的锦被陷下去一片,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随即俯身覆了上去。 未等甄嬛喘息片刻,新一轮的纠缠便再次袭来。 他的吻灼热而密集,从眉眼一路向下,掠过锁骨,落在她纤细的脚踝上。 甄嬛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 “别动。” 他攥住她的脚踝,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白皙的肌肤。 他低头,在她的脚背上印下密密麻麻的吻痕,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娘娘的脚,还是和从前一样。” “那年在圆明园,娘娘在湖边戏水时露出来的脚踝,也是这般白皙娇小。” 甄嬛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被他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只觉得羞耻又难堪。 她用力挣扎着,想要将脚抽回来。 弘历却攥得更紧,他甚至微微用力,将她拖到了自己的身下。 “看来娘娘还不累。”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娘娘,再教教朕吧。” 话音落下时,他俯身,再次吻了上去。 床榻轻晃,帐幔低垂,将一室的旖旎与荒唐,尽数藏在了这深宫的寂静里。 第31章 甄嬛31 转眼,过去了三个月。 甄嬛晨起梳妆时,看着铜镜里自己微微丰腴的脸颊,下意识抚上小腹。 这个月的癸水,竟迟了足足半月有余。 她生养过孩子,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心存侥幸,忙让崔槿汐去请卫临。 如今太医院里,卫临已是最得甄嬛器重之人。 他是温实初的亲传弟子,医术青出于蓝,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忠心不二。 卫临诊脉时,抬眸看向甄嬛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但他终究是沉稳之人,片刻便敛去情绪,躬身禀道:“恭喜太后,脉象滑利,是喜脉。已是一月有余。” 甄嬛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若是有半分风声传出去,你知道后果。” “微臣明白。”卫临叩首,语气恭敬,“太后放心,微臣绝不敢多言。” 甄嬛轻轻摩挲着小腹,又道:“去开一副安胎药来,要最稳妥的方子。” “是。”卫临应声,迟疑了片刻,还是委婉提醒,“太后腹中胎儿,脉象虽稳,却略有浮动。往后……还需静养,切不可再有剧烈之事,以免动了胎气。” 甄嬛的脸颊微微发烫,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让他退下了。 卫临下去后,亲自守着小厨房熬药。 药香袅袅升起时,弘历恰好踏入寿康宫。 他听闻甄嬛传了太医,心头一紧,还以为她又动了喝避子汤的念头。 甄嬛端着药碗正要喝,手腕便被弘历攥住。 他二话不说,夺过药碗,仰头便将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一饮而尽。 “你……” 甄嬛震惊,看着他喉结滚动,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弘历将空碗掷在桌上,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怒意。 可对上甄嬛错愕的目光,他又渐渐冷静下来,语气委屈。 “娘娘就这么不想怀上朕的孩子吗?” “那不是避子汤。”甄嬛叹了口气,“是安胎药。” 弘历猛地怔住,像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眼底的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他快步走到甄嬛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 “安胎药?娘娘……娘娘真的有了?我们的孩子?” 甄嬛点了点头,伸手覆在小腹上,语气复杂,“孩子是无辜的。” 弘历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俯身,将脸颊贴在甄嬛的小腹上。 “太好了……太好了……从前娘娘怀孩子的时候,朕就常常想,要是娘娘怀的是朕的孩子就好了。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甄嬛想了想,还是将卫临说的提醒告诉了他。 他直起身,紧紧抱着甄嬛。 “娘娘放心,朕以后一定克制。太医是不是说胎儿不稳?都怪朕……都怪朕太心急了。往后朕什么都不做,就守着娘娘,守着我们的孩子。” . 许是秋日寒凉,又或许是心绪郁结,几日后,甄嬛竟不慎感染了风寒。 高热昏沉间,她整宿整宿地昏睡,脸色烧得潮红,额上布满冷汗。 弘历寸步不离地守着,白日里处理完政务便匆匆赶回寿康宫,夜里就坐在床边的锦凳上,亲自为她擦拭身体、喂药。 这夜,甄嬛又陷在昏沉的梦境里。 梦里是她刚入紫禁城的旧时光,是那个曾唤她“嬛嬛”的男人。 她蹙着眉,唇瓣翕动,一声轻浅的“四郎”,断断续续地溢出唇角。 守在床边的弘历,正拿着帕子替她擦拭额头的虚汗,动作陡然一顿。 他垂眸看着甄嬛苍白的脸,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翻涌起沉沉的阴翳。 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却依旧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擦着她鬓角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甄嬛悠悠转醒。 高热退了大半,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她睁开眼,便撞进弘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醒了?”弘历的声音低沉,将床头的温水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甄嬛小口啜饮着,喉间的干涩稍稍缓解。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弘历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娘娘方才做梦了,梦到了什么?”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不过是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弘历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那娘娘方才在梦里,一声声唤着的‘四郎’,也是不值一提吗?” 甄嬛强作镇定,“皇上听错了。” “我听错了?” 弘历俯身逼近她,“娘娘,你再好好想想,你喊的‘四郎’,到底是谁?是梦到了皇阿玛,还是……梦到了朕?” “娘娘肚子里怀着的,是朕的孩子。你躺在朕的身边,心里却还想着别人。他待你如何,你难道忘了?凉薄寡情,疑心深重,害你颠沛流离,害你痛失骨肉,你怎么还能想着他?连做梦,都要喊他的名字?” 甄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 “我和他,早就过去了。弘历,你别忘了,我也曾给他生过孩子,那些过往,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他凉薄无情,那你呢?你霸道(占)庶母,罔顾人伦,又好到哪里去?” 弘历的眼神疯狂而炽热,“至少,朕不会负你。” 话音未落,他俯身,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甄嬛下意识地想推拒,可手刚碰到他的胸膛,便想起腹中的孩子,只能硬生生忍住,任由他肆意妄为。 良久,弘历才缓缓松开她。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摩挲她微肿的唇瓣。 “娘娘,他是个死人,还有那个允礼,也是个死人。从今往后,你的四郎,你的情郎,只能是我,弘历。” 第32章 甄嬛32 日子一天天过去,甄嬛的小腹渐渐隆起。 奇怪的是,这一胎竟比从前怀孕时要稳妥得多,她既没有孕吐,也没有腰酸背痛,只偶尔贪睡些,竟比往日还要轻松几分。 甄嬛心里不安,又召了卫临来诊脉。 卫临诊罢,笑着禀道:“太后放心,胎儿康健得很。许是父母身子康健,感情和睦,这孩子才这般安稳。” 卫临不是傻子。 弘历得知甄嬛有孕后的欣喜若狂,日日守在寿康宫的寸步不离,早已将一切昭示得明明白白。 他虽震惊于这惊世骇俗的关系,却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 没过多久,告老还乡的章弥留下的太医院院判之位,便落在了卫临头上。 事后,弘历知道了以后,笑得合不拢嘴。 “娘娘你看,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孩子自然也康健。” 甄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意气风发的话语,心里五味杂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腹中胎儿渐渐长大,甄嬛的腰身已是藏不住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忧心忡忡。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发现。不如,我去五台山祈福,就在那里生下孩子。” 弘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也不想便拒绝。 “不行!五台山太远了,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怎么办?朕不能日日看着你,朕不放心!” 他见甄嬛依旧犹豫,又突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底满是哀求。 “e娘……姐姐……嬛儿……别走,好不好?别离开我。” “e娘”“姐姐”“嬛儿”……这些是两人之间最私密的称呼,只在那些荒唐情乱的时候,他才会这般喊她。 甄嬛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忙伸手去扶他,“你起来!别胡说!” 弘历却得寸进尺,一遍遍喊着,“姐姐,别走……元寿不能没有你……” 甄嬛叹了口气,终究是点了头,“罢了,便在宫里吧。” 弘历大喜过望,抱着她连连道谢。 自此,寿康宫便成了紫禁城最森严的地方。 弘历下旨,说太后要静心礼佛,任何人不得擅入探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弘历守在产房外,踱来踱去,掌心全是冷汗。 直到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夜空,产婆抱着襁褓出来。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 弘历冲进产房,看着浑身是汗、脸色苍白的甄嬛,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娘娘,辛苦你了。我们的孩子,平安出生了。” 甄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动,却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弘历为这个孩子取名永瑾。 对外,他只说是宫女生的,那宫女难产而亡,皇长子便由他亲自抚养。 富察皇后与娴妃得知消息,都曾进宫求恳,想要抚养永瑾。 毕竟,这是皇上的长子,若是能养在身边,将来便是太子的生母。 可弘历却一口回绝,“朕要亲自抚养永瑾。” 永瑾的满月宴办得极尽奢华,满朝文武皆来庆贺。 弘历抱着襁褓中的永瑾,寸步不离,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甚至不顾满人“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将永瑾抱在怀里,对着众人朗声道:“此乃朕之第一子!”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看着皇上对这个“宫女所生”的皇子的宠爱,不由得想起了世祖爷当年宠董鄂妃之子的模样—— 同样是称“第一子”,同样是宠爱逾矩。 甄嬛作为太后,自然也要出席满月宴。 她坐在上首,看着弘历怀里的永瑾,那孩子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像她。 弘历抱着永瑾走到她面前,笑着道:“皇额娘,您也抱抱他吧。” 甄嬛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永瑾。 襁褓中的孩子软软糯糯的,像是一团棉花。 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永瑾竟咧开小嘴,对着甄嬛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甄嬛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春水。 她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眸,眼底满是温柔。 弘历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朗声道:“看来永瑾与皇额娘有缘得很!既然如此,往后永瑾便交给皇额娘抚养吧!” 甄嬛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弘历。 她这才明白,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他知道她舍不得孩子,便用永瑾,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 可怀里的孩子还在对着她笑,让她终究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只能点了点头,“自然是好。” . 满月宴散后,已是深夜。 永瑾被乳母抱去偏殿安歇,寿康宫里静悄悄的。 甄嬛刚沐浴更衣,卸下钗环,便听见门轴轻响。 她回头,便看见弘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不是说好了,永瑾交给你照看吗?” 甄嬛蹙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弘历却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灼热而急切。 “姐姐,”他抵着她的额头,“你舍得和永瑾母子分离吗?你看他,见了你就笑,他认得自己的母亲。”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冷声问:“你是故意的?用永瑾来绑着我?” 弘历也不否认,他抱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 “是又如何?孩子已经生了,永瑾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姐姐,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甄嬛用力推开他,后退几步。 “孩子已经生了,你我之间,该划清界限了。你是皇上,我是太后,这是名分,是规矩!” 弘历却一步步逼近,眼底的情欲翻涌,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低沉而蛊惑。 “名分?规矩?娘娘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朕的人,怎么划清界限?” 他俯身,在她耳边呵气,“娘娘,这些日子,朕忍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吗?” 他的手滑到她的腰间,轻轻一揽,便将她再次拥入怀中。 “就麻烦娘娘,继续教教我吧。” 第33章 甄嬛33 岁月如梭,春去秋来,永瑾转眼便长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 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眉眼间竟与甄嬛如出一辙,是一众儿女里,最肖似她的一个。 弘历抱着他,坐在甄嬛身侧,耐心地教他认人。 “永瑾,看,这是皇阿玛。”弘历指着自己,声音放得极柔。 永瑾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里咿咿呀呀了半晌,终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皇阿玛。” 弘历瞬间喜笑颜开,抱着孩子亲了又亲,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头看向甄嬛,将永瑾凑到她面前,笑着道:“永瑾,再看,这是你的皇额娘。” 甄嬛的心轻轻一颤。 这些日子,她只敢以皇祖母的身份陪在永瑾身边,从未教过他喊自己额娘。 她怕,怕这声称呼会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怕引来滔天祸事。 可永瑾盯着她看了片刻,小眉头皱了皱,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皇额娘。”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甄嬛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心中酸涩。 弘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笑一声,将永瑾往她怀里送。 “你看,母子连心,哪里用得着教?娘娘,不想抱抱他吗?” 甄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永瑾。 小家伙软软地窝在她怀里,带着奶香味。 她低头看着孩子天真的脸庞,“额娘的好孩子……” 永瑾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小眉头皱了起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嘴里还“啊啊”地哼唧着,像是在安慰她。 “永瑾这是在给额娘擦眼泪呢。”弘历浅笑,“他是想让额娘别哭。” 甄嬛强忍着眼眶里的泪,轻轻点头,“好,额娘不哭。” 弘历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目光落在永瑾身上。 “永瑾这般黏你,若是日后,他能光明正大地喊你一声额娘,该有多好。” 他低头,对着怀里的永瑾柔声道:“永瑾,再喊一声,喊额娘。” 永瑾似懂非懂地看了看弘历,又看了看甄嬛,小嘴巴一张,清晰地喊出两个字。 “额娘。” 甄嬛的心彻底软了,抱着永瑾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弘历趁机将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低头,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娘娘,你做我的皇后吧。” 甄嬛沉默了,太荒唐了…… 可看着怀里天真无邪的永瑾,看着身边男人眼底的执念与期盼,那些深埋心底的顾虑,竟一点点瓦解。 她想起这些年的隐忍与荒唐,想起永瑾那句毫无预兆的“额娘”,想起弘历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与百般呵护。 良久,她抬起头,迎上弘历炽热的目光,“好。” 弘历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永瑾被两人夹在中间,却半点不闹,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 一道圣旨自养心殿传出—— 新帝弘历,要册封圣母皇太后甄嬛为皇后。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文官们联名上书,武将们扼腕叹息,宗室亲贵更是聚在宗人府里,骂声一片。 “疯了!皇上这是疯了!” “玉牒上清清楚楚写着,太后是皇上的e娘!这是逆天而行!” 可此时的弘历,早已不是刚登基时那个需要谨小慎微的新君。 他手握权柄,手段雷厉风行,这几年里,但凡有敢忤逆他的官员,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灭族。 那些曾经倚老卖老的宗室,被他以各种由头敲打整治,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 就连那些自诩尊贵的满清贵族,也早已被磨平了棱角。 乌拉那拉氏一族,仗着曾是皇后母族,在外欺男霸女。 弘历得知后,二话不说便将其下狱,连前来求情的娴妃,都被他骂得抬不起头。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可心底的非议,却从未停歇。 毕竟,玉牒上白纸黑字,可是弘历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一道旨意下去,直接命人修改玉牒,将自己的生母,从钮钴禄.甄嬛,改成了早已过世的纯元皇后。 如此一来,他与甄嬛之间,便没了那层“母子”的名分束缚。 朝野上下,彻底哑火。 这般荒唐事,上一个还是李治和武媚娘…… 弘历懒得理会旁人的议论,他转头便召来了富察皇后。 长春宫里,富察氏脸色惨白。 弘历看着她,语气平淡。 “给你两条路。要么,你留在这皇后的位置上,落个‘善妒’的罪名,三尺白绫了结此生;要么,你放弃后位,朕封你为固伦公主,享荣华富贵,婚嫁自由,往后你想如何,朕都不会干涉。” 富察氏出身名门,却从未见过这般蛮横的帝王。 她看着弘历眼底的冷漠,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连忙叩首。 “臣妾……臣妾选第二条路。” 弘历满意地点头,转头又召来娴妃。 娴妃倒是比富察氏通透几分。 她看着弘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做个有名无实的嫔妃,日日在深宫里仰人鼻息,哪里比得上做个逍遥自在的公主? 不用抚蒙远嫁,不用争宠固位,往后便是养几个面首,生几个孩子随自己的姓,也无人敢置喙。 旨意一下,富察氏与娴妃,一朝从后宫妃嫔,变成了金尊玉贵的固伦公主。 最震惊的,莫过于甄嬛的亲人与儿女。 敬贵太妃、惠太妃等人闻讯赶来,看着甄嬛,竟不知该说什么。 玉娆与慎贝勒夫妇,更是脸色复杂。 直到甄嬛看着他们,轻轻说:“永瑾,是我和皇上的孩子。” 众人瞬间哑然。 是啊,连孩子都有了。 弘历的蛮横嚣张,他们看在眼里,可他对甄嬛、对永瑾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也做不得假。 事已至此,他们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荒唐的事实。 弘历要的,从来就不是旁人的认可。 他一道圣旨,将甄嬛的姓氏改回“甄”,又下旨将甄氏一族抬旗,赐姓“甄佳氏”,划入镶黄旗。 甄远道一跃成为国丈,甄家门前,车水马龙,风光无限。 紧接着,弘历又昭告天下。 皇长子永瑾,生母并非无名宫女,而是当朝太后甄嬛。 册封大典,办得极尽奢华。 那日,紫禁城万人空巷。 甄嬛身着明黄色的皇后朝服,头戴凤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 弘历站在阶上,身着龙袍,含笑望着她。 与此同时,太子永瑾的册封大典,也一并举行。 小小的孩童,穿着太子蟒袍,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殿上的甄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额娘。” 甄嬛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泪光却悄然滑落。 这深宫数十年,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此,世间再无圣母皇太后钮钴禄.甄嬛,只有大清皇后甄佳氏。 第34章 甄嬛34 坤宁宫尘封多年的朱漆宫门,在工匠们数月的修缮后,终于重新敞开。 雕梁画栋被描金绘彩,廊下悬挂的宫灯簇新明艳,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仪与华贵。 这里本就是皇后的正寝,如今甄嬛入主,名正言顺,无人再敢置喙。 这日,养心殿里,檀香袅袅。 弘历握着甄嬛的手,摩挲着她腕间的龙凤血玉镯。 “娘娘满腹经纶,饱读诗书,论起谋略见识,朝中那些大臣加起来,也不及娘娘半分。若娘娘是男子,定能官拜内阁,名留青史。” 甄嬛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抽回几分,淡声道:“皇上说笑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弘历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若非有娘娘悉心教导,哪来今日的弘历?” 他想起甄嬛从前的隐忍,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朕知道,先帝当年忌惮娘娘的才智,生怕你干政夺权,处处防着你。可朕不是先帝,朕的皇后,本该得到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母仪天下不够,做过太后也不够,朕要让你以女子之身,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甄嬛猛地抬头看向他。 “皇上,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就不怕,我真的会成为第二个武则天?” 弘历朗声大笑,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 “朕有什么好怕的?朕早就说过,这大清的江山,本就是因你才握在朕的手里,这江山,本就该有娘娘的一半。” 他看着甄嬛眼中的迟疑,伸手从身后的锦盒里,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圣旨展开,字迹龙飞凤舞,赫然写着—— 效仿唐朝旧制,立皇后甄佳氏为天后,与朕并称二圣,同临朝政。 甄嬛看着那一行行刺目的字迹,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弘历拿起案上的玉玺,将玉玺塞进甄嬛手中,握着她的手,缓缓落下。 玉玺重重盖在圣旨上,鲜红的印记清晰夺目,像是一道烙印,刻下了这世间最惊世骇俗的决定。 弘历从身后紧紧抱住甄嬛,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娘娘,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二圣临朝,共治天下。” 甄嬛望着案上那卷盖了玉玺的圣旨,眼底情绪翻涌。 . 翌日早朝,太和殿的气氛异于往常。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胶着在殿中最高处的龙椅上。 那张原本只容一人落座的御座,竟被换成了一张宽大的双人龙椅。 众人窃窃私语,心头皆是疑窦丛生,这龙椅形制大变,皇上究竟意欲何为? 就在此时,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议论。 “皇上驾到——” 百官闻声,齐齐转身叩拜,可抬头的刹那,满殿皆是倒抽冷气之声。 弘历一身明黄龙袍,身姿挺拔,左手旁挽着的,竟是身着凤袍的甄嬛。 凤冠霞帔衬得她容色端然,眉宇间是久经宫闱的沉稳,竟丝毫不输帝王的威仪。 两人并肩而行,径直走到那张双人龙椅前,坦然落座。 “荒谬!简直荒谬!” 一道苍老的怒喝陡然响起,是须发皆白的宗室老臣,他颤巍巍地指着甄嬛,气得浑身发抖。 “牝鸡司晨,乃亡国之兆!皇后乃是后宫妇人,岂能登太和殿,坐龙椅之上?!” 这一声质问,瞬间点燃了百官积压的情绪,不少守旧派纷纷附和,怒斥声此起彼伏。 弘历面色未变,只抬手示意身侧的太监。 太监捧着明黄圣旨,走到殿中,清亮的嗓音响彻太和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仰承天命,俯察民心,册立皇后甄佳氏为天后,效仿唐制,二圣临朝,共理朝政。钦此——” “二圣临朝?!” “效仿唐高宗与武皇后?!” …… 惊呼声炸开,百官脸色煞白,只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如同天方夜谭。 不但要甄嬛做皇后,如今竟要让皇后同登大宝,共掌乾坤! 难不成,皇上真是唐高宗转世不成? 弘历冷眸扫过殿中众人。 “天后在,朕就在。天后之言,同朕之言。诸位若是有异议,便是与朕为敌,与大清为敌!” 这话掷地有声,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清楚,如今的弘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皇子,他手段狠厉,权柄在握,一言九鼎。 既然皇上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拿身家性命去触这个霉头? 百官只能叩首,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甄嬛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并未多言。 而她的能力,很快便让那些质疑的声音销声匿迹。 一条条举措推行下去,皆见实效,百姓交口称赞,甄嬛在民间的威信日渐深厚。 紧接着,甄嬛力排众议,开办女学,诏令天下女子皆可免费入学读书,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此举一出,无数女子得以走出深闺,窥见天地广阔。 她又大力扶持汉人,擢升贤能汉臣入朝为官,打破满臣独大的局面。 甄嬛本是汉人,此举深得汉臣之心,朝堂之上,渐渐形成满汉共治的平和局面。 更令人称道的是,甄嬛力主废除闭关锁国之策,下令打开沿海通商口岸,与西洋诸国互通有无。 一时间,沿海港口千帆竞渡,商贾云集。 大清的丝绸、茶叶远销海外,西洋的奇珍异宝、先进技艺也源源不断涌入,国库日渐充盈。 她还一道圣旨,彻底废除了公主抚蒙和亲的旧制,言道“公主乃金枝玉叶,岂能为联姻工具”,令无数宗室女子免于远嫁蛮荒之苦。 同时,诏令全国禁止缠足,称“女子双脚,当行万里路,而非困于三寸金莲”,此举让无数女子挣脱了的枷锁。 女学兴盛,朝堂之上出现了第一批女官。 边关要塞,有女子披甲上阵,成了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市井之间,女子经商致富,成了名动一方的女商人。 汉人地位节节攀升,满汉和睦。 海外通商,经济空前繁荣。 女子挣脱束缚,绽放异彩。 二圣临朝的岁月里,大清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景象。 太和殿的双人龙椅上,弘历时常侧头看着身侧的甄嬛,看她唇瓣轻启,便定国安邦。 而甄嬛望着阶下跪拜的百官,望着窗外万里晴空,心中百感交集。 她这一生,爱过,恨过,争过,斗过,从未想过,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权力之巅。 . 夜深人静,坤宁宫内,帐幔低垂,拢着一室缱绻。 甄嬛靠在软枕上,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浑身还带着未散的薄汗。 弘历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娘娘,”他蹭了蹭她的脖颈,气息灼热,“往后,是不是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甄嬛低低应了一声,“是。” 弘历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鼻尖蹭着她的发顶。 “那我与皇阿玛,还有十七叔比,谁最好?” 甄嬛闭着眼,没有说话。 那些尘封的过往,像是潮水般涌上心头。 雍正的多疑凉薄,允礼的温柔缱绻,还有眼前人这般炽热偏执的纠缠,皆是她命途里的劫数。 弘历却不肯罢休,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娘娘,我和他们比,谁最好?” 甄嬛呼吸微微紊乱,唇瓣轻启,“你。” 弘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俯身,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哪里都是最好的,是吗?是不是……也让娘娘最舒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甄嬛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偏过头,“嗯。” “多谢娘娘的教导。”弘历低笑出声。 他的吻落下来,从眉眼到唇瓣,再到颈侧。 帐幔轻晃,烛火摇曳,龙凤玉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着细碎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缠绵不绝。 第35章 甄嬛35(完) 除夕的奉先殿,烛火通明。 牌位林立,鎏金的字迹在摇曳的火光里,透着几分肃穆与冷寂。 繁琐的祭祖仪式终了,弘历遣散了所有人,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他牵着甄嬛的手,一步步走到了雍正的牌位前。 甄嬛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心头竟无一丝波澜。 曾经的情爱嗔痴,怨憎纠葛,早已被岁月磨成了灰烬。 她看着那个曾让她痴恋、让她怨恨、让她机关算尽的男人的名字,只觉得陌生。 “娘娘。”弘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如今你是朕的皇后,与朕同辈。他也是你的父亲……” 甄嬛的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臣妾……难以启齿。” “有何难以启齿的?”弘历上前一步,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你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 甄嬛十分抗拒,“皇上,别闹了,这是奉先殿。” 弘历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他的唇落在她的颈侧,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路向上,吻住她的耳垂。 “朕可没闹。”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雍正的牌位上,眼底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 随即,他扳过甄嬛的脸,低头便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甄嬛想要偏头躲开,却被弘历捏住下巴,只能被迫承受。 他的吻炽热而缠绵,带着独占的意味,在这供奉着先帝灵位的殿宇里,放肆而荒唐。 唇齿交缠间,弘历的声音低哑而蛊惑,响在她的耳边。 “你看,当着他的面,朕吻了你。” “从今往后,娘娘就只是朕一个人的了。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再惦记。” 雍正的牌位静静立在那里,冰冷的石刻,像是一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荒唐的一幕。 . 除夕夜宴,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弘历放下手中的酒杯,抬手揉了揉额角。 “朕不胜酒力,便与皇后先行回宫了。” 话音落,满殿文武宗亲纷纷起身离席,躬身相送。 弘历牵着甄嬛的手,步履从容地走出大殿,眼神清明。 他遣散了随行的宫人太监,牵着甄嬛的手,沿着宫墙下的甬道,一步步走向紫禁城的城墙。 夜风微凉,拂过面颊,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 甄嬛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轻声问道:“皇上要带臣妾去看什么?” 弘历回头看她,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到了,娘娘便知道了。” 两人并肩登上城墙,夜色如墨,脚下是万家灯火,错落有致地铺陈开去,像撒落人间的星子。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 一道火光直冲云霄,随即在夜幕中炸开,化作漫天绚烂的花火。 紧接着,无数道火光接连窜上高空,红的、金的、紫的、粉的,一朵朵烟花在夜色里绽放,将整座紫禁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流光溢彩的花火,映亮了甄嬛的眉眼,也映亮了弘历眼中的笑意。 “娘娘,开心吗?” 弘历侧头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能融进这夜色里。 甄嬛仰着头,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眼底漾着细碎的光,良久才轻轻点头。 “开心。” 弘历握紧她的手,“这算不得什么。等到四月十七,娘娘的生辰,朕会让匠人们准备更漂亮的烟花,定要办一场比这盛大百倍的生辰宴。” 每年甄嬛的生辰,弘历从来都是大操大办,宴席的规格,赏赐的丰厚,甚至比他自己的生辰还要隆重。 他说,他的生辰算不得什么。万寿节不过是走个过场,哪及得上甄嬛的生辰要紧。 他说,他这辈子,最好的生辰宴,早就在圆明园的时候,由甄嬛为他办过了。那年的一碗长寿面,抵得过这世间所有的珍馐百味。 弘历望着漫天烟花,轻声道:“朕知道,先帝和十七叔,都曾给过娘娘用心的生辰宴。可他们能给的,朕都要给,他们给不了的,朕更要给。朕要让娘娘知道,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该是娘娘的。” 甄嬛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烟花还在绽放,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甄嬛轻轻靠在弘历的肩头,夜风卷着烟火的气息,弥漫在两人周身。 城墙之上,星河之下,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 四月十七,暮春时节的紫禁城,早已是繁花似锦。 坤宁宫内外,更是被装点得如同仙境。 宫墙之上,挂满了七彩的宫灯。 庭院之中,遍植着甄嬛最爱的海棠花,粉白的花簇如云似霞,香风阵阵。 殿内更是铺陈得奢华却不俗气,玉雕的摆件,名家的字画,还有那从江南运来的新鲜果品,摆满了案几。 弘历一早便遣人送来了无数珍宝,放在最中间的是那幅由数十位画师联手绘制的《春日宴图》。 画中正是他与甄嬛并肩而立,身后是漫天烟花,栩栩如生。 画上还有一句词,是弘历亲笔所写——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娘娘千岁,二愿元寿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可这些,都只是铺垫。 白日里,是满朝文武与宗亲贵胄的朝贺。 弘历陪着甄嬛,一一受了礼,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身影。 待到夜幕降临,坤宁宫的宴席才算是真正开始。 宴席摆在庭院之中,四周点着琉璃灯,映得满院生辉。 弘历屏退了多余的宫人,只留了几个心腹伺候,连太子永瑾,都被他遣去了自己的宫殿,只说今夜,要与皇后独享这生辰之夜。 酒过三巡,弘历牵着甄嬛的手,再次登上了城墙。 比除夕夜更盛大的烟花,早已准备妥当。 “娘娘,瞧。” 话音未落,第一簇烟花便直冲云霄。 这一次的烟花,与往日不同,炸开的竟是合欢花的形状,粉白的光点簌簌落下,宛如一场花雨。 紧接着,无数簇烟花接连绽放,有的化作龙凤呈祥的模样,有的竟是“甄嬛生辰吉乐”的字样,火光璀璨,照亮了整片夜空。 甄嬛仰着头,看着那漫天绚烂,莞尔一笑。 弘历低头看着她,“喜欢吗?” 甄嬛点了点头,“喜欢。” “这还不够。”弘历笑了笑,抬手拍了拍。 城墙下,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由百名乐师组成的乐队,正奏着新编的《合欢曲》。 乐声婉转,如泣如诉,正是弘历亲自填词,谱的新曲。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凤钗,钗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上面还镶嵌着数十颗细小的珍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凤钗簪在甄嬛的发间。 “朕说过,要让你的生辰,每一次都要比前一次更盛大,更难忘。” 甄嬛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执念,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偏执,疯狂,甚至罔顾人伦。 可他给她的爱,却是最炽热,最纯粹的。 他懂她的苦,知她的累,将她从前失去的,都一一弥补了回来。 烟花还在绽放,乐声还在继续。 弘历伸手,将甄嬛紧紧拥入怀中。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浓浓的情意。 “娘娘,生辰吉乐。” 甄嬛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城墙之上,漫天烟花璀璨,映着相拥的两人,宛如一幅永恒的画卷。 番外 现代版甄嬛传 甄嬛硕士毕业那年,揣着简历,进入了尹氏集团的招聘会。 然后,她一眼就被集团董事长尹征看中。 四十五岁的男人,是A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他跳过所有流程,直接将她提拔成自己的秘书。 不到半个月,尹征就对甄嬛展开了追求。 鲜花、珠宝、豪车,攻势猛烈又直接。 甄嬛涉世未深,很快便沦陷在这份成熟稳重的温柔里,成了尹征的第二任妻子,辞掉工作,安心做起了全职太太。 尹家的家族聚会上,甄嬛第一次正式露面。 她穿着一袭绿色长裙,安静地站在尹征身边,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尹征同父异母的弟弟尹礼,三十岁,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黏在她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与爱慕。 而尹征和前妻的儿子尹弘,刚满二十岁,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带着一股子旁人看不懂的炽热与执拗。 尹礼很快就开始主动勾引,送名贵的首饰,说暧昧的情话。 可甄嬛对他半点兴趣都没有,只觉得这人轻浮又油腻。 反倒是尹弘,仗着和她同龄,总爱黏在她身边,一口一个“小妈姐”,整日嘻嘻哈哈,把自己的烦心事、小秘密都掏出来和她说。 甄嬛性子温柔,也耐得住性子听,还会细心给他出主意。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尹弘在自家开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服务员没办法,只能给甄嬛打了电话。 她赶到的时候,尹弘正瘫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酒瓶,嘴里念叨着“心里难受”。 “别喝了,伤身体。”甄嬛上前去夺他的酒瓶。 尹弘却死死攥着不放,红着眼眶看她,“不喝完,我不走。” 甄嬛无奈,只能端起酒杯替他喝。 她本就不胜酒力,没几杯下肚,脑袋就晕乎乎的。 尹弘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滚动,积攒了许久的爱意再也藏不住,他凑过去,吻住了她。 那一夜,两人在酒吧的顶楼套房里,彻底失控。 第二天清晨,甄嬛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尹弘,瞬间如遭雷击。 她慌乱地起身,想要逃离,却被尹弘拉住。 他醒了,故意装出比她更震惊的模样,眼眶泛红。 “小妈姐,我……我会负责的。” “别说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尹弘却不依不饶,“怎么能当没发生过?那是我的第一次!你必须负责!你离婚,嫁给我!” 甄嬛只觉得他疯了,自己也疯了。 这种事,简直天理难容。 “不可能!我就算离婚,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可尹弘就像块牛皮糖,黏上了就甩不掉。 他明里暗里地勾引,送她喜欢的书,陪她看喜欢的电影,在她面前装可怜,红着眼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觉得我什么都不好”。 甄嬛心软,看着他这副模样,竟狠不下心来彻底推开他。 与此同时,尹征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 他开始彻夜不归,总是借口出差,身上的香水味也换了一种又一种。 甄嬛心里不安,派人去查,结果如遭五雷轰顶—— 尹征有很多情妇,而那些女人,眉眼间竟都和她有几分相似。 她攥着那些照片,正想去质问尹征,尹礼却先一步找到了她。 他坐在她对面,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以为他是真的爱你?别傻了,你不过是我前嫂子的替身。她是尹征的大学同学,二十岁嫁给他,同年生了尹弘,难产死了。尹征这些年,一直在找像她的女人。” “甄嬛,跟着他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报复他。” 甄嬛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可她和尹礼的私情,根本逃不过尹弘的眼睛。 他一直盯着甄嬛,看着她和尹礼出双入对,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直接找上门来,看着尹礼,“你是情人,我也是情人,凭什么你能和她在一起,我不能?” 尹礼嗤笑一声,“长幼有序,尊老爱幼你懂不懂?我才是甄嬛的真爱。” “真爱?”尹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才是!” 两人当着甄嬛的面吵得不可开交,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尹弘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夫人,我比你小,你不能欺负我……” 甄嬛的心瞬间软了,她下意识地拉住尹弘的手,转身就走。 尹礼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 从那天起,甄嬛就和尹弘走到了一起。 这个名义上的ji子,成了她的地下情人。 两人背着尹征,在无人的角落里,做尽了缠绵悱恻的事。 而尹弘和尹礼,也在暗地里达成了一个荒唐的同盟—— 除掉尹征。 他们联手策划了一场车祸,算准了尹征去找情妇的时间,让他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坡。 尹征被送进ICU,成了植物人。 甄嬛去看他,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她的初恋,尽管他把她当替身,可那些甜蜜的过往,终究是真实存在过的。 尹弘站在她身边,轻声提醒:“他是在去找那个女人的路上出事的,那个女人,长得比你更像我妈。”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甄嬛最后一点念想。 她看着尹征,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褪去,转身就走。 尹弘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凑近尹征的耳边,声音低沉而诡异。 “爸,你放心吧,尹氏集团我会好好继承的。我也会好好照顾甄嬛,父死子继,我继承了你的公司,自然也该继承你的qi子。” 他话音刚落,病床上的尹征,眼角竟滑落一滴泪。 尹弘成了尹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尹礼还想夺权,却发现尹征早就防着他,手里半点实权都没有。 尹弘更是毫不留情,直接将他明升暗贬,调到了海外分公司。 “不去?”尹弘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以后,就不用在尹氏待着了。” 尹礼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临走前,他想去见甄嬛最后一面,却被尹弘派人拦在门外,连宅子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除掉了所有障碍,尹弘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独占甄嬛了。 他拿着钻戒,单膝跪在她面前。 “甄嬛,嫁给我。” 甄嬛还是犹豫,“不行,我们……” “没有什么不行的。”尹弘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不顾家族所有人的反对,执意要娶她。 他甚至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协议,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甄嬛的名下。 没过多久,医院传来消息,尹征去世了。 甄嬛成了寡妇。 葬礼刚过,尹弘就迫不及待地和她举办了婚礼。 这场婚礼盛大而隆重,轰动了整个A市。 新婚之夜,尹弘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夫人,我对你说过的,誓死不渝。就算是死,我也不会离开你。” 甄嬛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尹弘,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只是你爸的一个小妾,但是我是你名义上的……” 尹弘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只需要记得,我是你的丈夫,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的人。” 他没有告诉她,他是重生的弘历。 前世,甄嬛先他一步离去,他毫不犹豫地喝下了毒酒,殉情而去。 临终前,他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说:“下辈子,我一定要早点找到你,娶你为妻。” 甄嬛看着他,笑了,泪水滑落,“好。” 这一世,他终于做到了。 哪怕她先成了他的“长辈”,哪怕前路有再多的阻碍,他还是把她,娶回了家。 窗外月光皎洁,映着相拥的两人,岁月静好。 第1章 文馨1 国外的校园里,文馨和林多俊的恋爱谈得简单直接。 没有花前月下的腻歪,大多是图书馆里的并肩,下课路上的同行。 林多俊看文馨的眼神,永远深情款款。 文馨偶尔回应的笑,七分是演的,三分是对他出手阔绰的满意。 毕业那天,礼堂的人还没散尽,林多俊就攥着戒指盒堵到文馨面前。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话都说不连贯,问文馨愿不愿意嫁给他。 文馨看着那枚闪着光的钻戒,几乎没犹豫就点头。 林多俊激动得把她抱住,她靠在他怀里,心里算的是林家的家产,还有往后不用再挤出租屋的日子。 愧疚是有一点的,但很快就被对好日子的渴望盖过去。 . 回国的飞机落地,林多俊拉着文馨直奔林家。 饭桌上,文馨把早就编好的身世说得滴水不漏。 她说自己父亲早逝,母亲在国外做美容生意,忙得常年不着家,她从小跟着保姆长大。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林多俊的父母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喜欢。 林多美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夸个不停,说她漂亮又能干,和哥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多俊坐在一旁,眼睛就没离开过文馨,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门被推开的时候,文馨正端着茶杯和林母说话。 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稳住。 进来的男人穿着合身的西装,眉眼俊朗,和记忆里那个叫陈宜林的少年几乎重合。 男人看到她的瞬间,脚步也顿住了。 林多美笑着站起来,拉着男人的胳膊介绍,“嫂子,这是我老公陈笑飞,笑飞,这是哥的女朋友文馨。” 文馨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脸上很快扬起得体的笑。 她伸出手,声音温柔,“陈先生你好,我是文馨。” 陈笑飞握住她的手,勾了勾唇角,语气平淡,“文小姐你好,常听多美提起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很快各自移开。 这顿饭吃得也算融洽。 文馨全程都在找话题,哄得林父林母眉开眼笑。 林多俊看着她,眼神里的爱意快要溢出来。 陈笑飞话不多,偶尔抬眼看向文馨,目光复杂。 文馨察觉到他的视线,故意往林多俊身边靠了靠,笑得越发温柔。 饭后,林多俊开车送文馨回去。 车子停在一个高档小区楼下,文馨解开安全带,状似随意地提起。 “你妹妹真幸福,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她和笑飞是大学同学,笑飞那时候追她追得可凶了,毕业就求婚,直接入赘到林家,现在在公司里也做得不错,对多美一直很好。” 林多俊转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我也不差啊,我这不是马上就要娶到你了吗?” 文馨挑眉,故意逗他,“谁答应要嫁给你了?我可没说。” 林多俊与她十指紧扣,语气带着点霸道,“你都戴了我的戒指,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人,哪儿也别想去。” 文馨心里嗤笑,脸上却漾开笑,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两人吻别,林多俊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才开车离开。 他的车刚拐过弯,文馨就从小区门口快步走出来。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老旧小区的地址。 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映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悲是喜。 . 另一边,林家,陈笑飞和林多美回到卧室。 林多美坐在梳妆台前,还在念叨着文馨的好。 “嫂子人真好,家世好,又懂事,爸妈也喜欢,哥真是幸运。” 陈笑飞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支烟,没点燃。 他听到“家世好”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当然知道文馨的底细,她哪里是什么富家小姐,分明是从小在弄堂里长大的,还有个姐姐。 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改了名字,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她。 林多美回头看他没说话,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陈笑飞掐灭烟,转过身搂住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没事,就是在想公司的事。” 他低下头,吻了吻林多美的额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芒。 复仇的计划不能停,但看着文馨那张脸,他心里那点被压抑多年的悸动,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 出租车停在老旧居民楼楼下,文馨付了钱,攥着包快步往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三楼。 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猛地拉开。 文母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不耐烦。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攀上高枝,忘了这个家了。” 文馨没吭声,侧身想往里走,却被文母一把拦住。 “站住!我问你,钱呢?” “没钱。”文馨声音疲惫。 “没钱?”文母拔高了音量,“你现在可是林家的准儿媳,那个林多俊看着对你死心塌地的,怎么可能没钱?我看你就是藏着掖着,不想给我!”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拽文馨的包,“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老文收养你!一个赔钱货,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甩了我是不是?老文死得早,我守着这个家容易吗?你倒好,一点报答的心都没有!” 文馨躲开了,语气冷硬,“我高中到大学的学费,全是靠奖学金,没花你一分钱。” “你吃的饭喝的水不算钱?”文母不依不饶,“从六岁进这个家门,那些年的生活费,你怎么不算算?今天你不给钱,就别想进这个门!” 文馨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说了,有钱了会给你。” 说完,她用力挣开文母的手,冲进屋里,反手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你给我开门!”文母在门外使劲捶着门,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白眼狼!没良心的!”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响起,“妈,你别吵了。” 是文惠。 文馨靠在门后,听见文惠拉着文母离开的声音,还有文母不甘心的嘟囔声。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她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落下来,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心里那点愧疚早就被生活的磋磨磨平,只剩对钱的迫切渴望。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陈宜林,明天上午十点,城南咖啡馆见。】 文馨的指尖猛地一颤,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第2章 文馨2 出租车停在老旧居民楼楼下,文馨付了钱,攥着包快步往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三楼。 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猛地拉开。 文母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不耐烦。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攀上高枝,忘了这个家了。” 文馨没吭声,侧身想往里走,却被文母一把拦住。 “站住!我问你,钱呢?” “没钱。”文馨声音疲惫。 “没钱?”文母拔高了音量,“你现在可是林家的准儿媳,那个林多俊看着对你死心塌地的,怎么可能没钱?我看你就是藏着掖着,不想给我!”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拽文馨的包。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老文收养你!一个赔钱货,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甩了我是不是?老文死得早,我守着这个家容易吗?你倒好,一点报答的心都没有!” 文馨躲开了。 “我高中到大学的学费,全是靠奖学金,没花你一分钱。” “你吃的饭喝的水不算钱?”文母不依不饶,“从六岁进这个家门,那些年的生活费,你怎么不算算?今天你不给钱,就别想进这个门!” 文馨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说了,有钱了会给你。” 说完,她用力挣开文母的手,冲进屋里,反手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你给我开门!”文母在门外使劲捶着门,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白眼狼!没良心的!”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响起,“妈,你别吵了。” 是文惠。 文馨靠在门后,听见文惠拉着文母离开的声音,还有文母不甘心的嘟囔声。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她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 心里翻涌的只有对钱的渴望和对现状的厌恶,半分眼泪都没有。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陈宜林,明天上午十点,城南咖啡馆见。】 文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 第二天上午,文馨准时到了咖啡馆。 陈笑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看见文馨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坐下。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两人沉默着,没人先开口。 还是陈笑飞打破了僵局,他看着文馨,声音低沉,“之涵,好久不见。” 文馨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他,语气冷淡,“我叫文馨。还有,陈笑飞,你也不差,入赘林家,成了林家的女婿。” 陈笑飞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说,你妈妈在国外做美容生意,你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吗?怎么,住那种老旧居民楼,也是大小姐的生活?” 文馨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强装镇定,抬眼直视他的目光。 “你都能改头换面叫陈笑飞,靠入赘林家攀附富贵,我为什么不能编造身份,做林家的儿媳妇?” “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发誓要永远在一起。” “你妈妈说我穷,配不上你,你就二话不说跟我分手。断崖式消失,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陈笑飞看着她冷硬的眉眼,喉结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我当初……有苦衷。” “苦衷?”文馨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什么苦衷,能让你一声不吭地消失?能让你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陈笑飞?” 陈笑飞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妈她……以死相逼。”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低哑。 文馨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所以你就牺牲我?陈宜林,你可真够可以的。” “对不起。”陈笑飞看着她,眼底的愧疚更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文馨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音淡漠,“不好。生活拮据,养母天天追着我要钱。” 她转过头,看着陈笑飞,“你要是真的愧疚,就用实际行动弥补。给钱。” 陈笑飞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他沉默了几秒,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里面有五万块,密码是你的生日。” 文馨看着那张银行卡,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伸手拿起卡,放进包里,动作干脆利落。 “还有,”陈笑飞看着她,语气严肃,“就算你嫁进林家,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们的过去。” “放心。”文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的事情,早就过去了。我叫文馨,你叫陈笑飞,从来都不是什么陈宜林和王之涵。”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陈笑飞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 . 文馨攥着包里的银行卡,快步走出咖啡馆。 人行道上的人来人往,她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到前方有人迎面走来,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哎哟!”对方闷哼一声,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文馨也被撞得后退半步,额头磕在对方手里的文件夹上,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她捂着头,火气一下子涌上来,抬眼就怼,“走路不长眼睛吗?” 男人先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又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额头上,“你没事吧?额头上都红了。” 文馨这才看清对方,个子很高,穿着挺括的衬衫,眉眼干净,透着股文质彬彬的气质。 她皱着眉,没好气地说:“被你撞的,能没事吗?” 叶南迪本来觉得这事双方都有责任,她走路也没看路,怎么反倒先冲他发火。 可对上她那双带着戾气的眼睛,心里莫名生不起气来,只说:“是我的疏忽,抱歉。你这额头看着肿得挺明显,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文馨想起等会儿还要和林多俊约会,不能顶着红肿的额头见人,犹豫了一下。 叶南迪见状,又补充:“要是不想去医院,附近就有诊所,处理一下也方便。” 文馨点点头,“诊所就行。” 两人一起去了附近的诊所,医生给文馨的额头消了毒,开了支消肿的药膏。 叶南迪主动付了钱,又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她。 “我叫叶南迪,要是之后额头还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文馨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号码,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文馨。” 两人互相存了对方的电话,文馨拿上药,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叶南迪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叫文馨的女人,可搜遍了记忆,都找不到对应的人影。 真是奇怪,他暗自嘀咕了一句,转身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第3章 文馨3 文馨刚走出诊所没多远,就看到林多俊的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朝她挥手,眉眼间满是笑意。 文馨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林多俊的目光刚落在她脸上,笑容就收住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角贴着的药膏,“怎么回事?受伤了?” 文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走路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人了。” “撞得严重吗?去医院看了没有?”林多俊追问,眉头皱得紧紧的。 “就一点皮外伤,诊所处理过了,不用去医院。”文馨说着,伸手去扯他的胳膊,“不是说好了去约会吗?走吧。” 林多俊却没动,发动车子就掉头。 “不行,必须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有什么隐患怎么办。” 文馨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把车开到医院。 排队挂号、找医生检查,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反复确认只是皮外伤,开了支消肿的药膏,林多俊才松了口气。 林多俊看着她,一脸歉疚,“都怪我,没早点来接你。今天约会算了吧,你受伤了,该回家好好休息。” 文馨拉着他的手,撒娇道:“不要,我都盼了好久了。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林多俊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最终还是依了她。 两人先去了餐厅吃饭,林多俊只盯着她,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生怕她没吃好。 饭后逛商场,文馨看着橱窗里的奢侈品眼睛发亮,脚步却故意放慢,装作只是随便看看的样子。 林多俊哪会看不出她的心思,拉着她就往店里走,只要是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二话不说就让店员包起来。 大包小包的东西堆了半车,文馨嘴上说着“别买了,太浪费了”,脸上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两人走到停车场,林多俊突然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塞进文馨手里。 “这是我的副卡,你拿着。” 文馨捏着那张卡,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摆出推辞的模样,“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你马上就是我的未婚妻了,拿着是应该的。”林多俊按住她的手,眼神认真,“想买什么就买,别替我省钱,钱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彻底落进文馨心里。 她看着手里的副卡,满心欢喜。 文馨没再推辞,抬头踮起脚,在林多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落下的瞬间,林多俊的耳朵瞬间红透,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真好,这辈子能娶到你。” 文馨弯着唇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有对金钱和物质的渴望,在心底疯狂滋长。 . 文馨带着一堆东西回了老旧居民楼,出租车司机帮着把大包小包往客厅搬,堆得几乎占满了半间屋子。 文母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满屋子的奢侈品袋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放光似的在那些袋子上扫来扫去,手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哎哟喂,这都是些啥好东西啊!”她一边念叨,一边伸手想去摸其中一个皮包。 文馨瞥了她一眼,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递给司机,司机接过钱,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了。 门刚关上,文母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文馨啊,这些都是林多俊给你买的吧?他肯定给你不少钱了,是不是?” 文馨没理会她的讨好,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从包里掏出刚取的五万块现金。 “这里是五万块,拿了这笔钱,我们之间的债就一笔勾销。往后你别再找我要钱,也别在外头乱说话。” 文母的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又飞快地移开,撇着嘴不乐意。 “五万?这可不够!你现在是林家的准儿媳,随便捞点都不止这个数,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文馨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母,眼神里没半点温度。 “要么拿着钱签字,要么一分钱都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要不是看在我爸当年收留我的情分上,你以为我会给你一分钱?” 文母被她的眼神慑住,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一旁的文惠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劝道:“妈,见好就收吧,五万块不少了,总比一分都没有强。” 文母心里掂量了一下,看着文馨那张冷硬的脸,知道她是说得出做得到,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行,我签!” 文馨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事先拟好的字据和笔,放在桌上。 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今收到文馨五万块,此后双方再无经济纠葛,文母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文馨索要财物。 文母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文馨拿起字据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一式两份,把其中一份叠好放进包里,又把桌上的钱推到文母面前。 “收好你的钱,记住字据上的话。” 文母一把抓过钱,数都顾不上数,紧紧攥在手里,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意。 第4章 文馨4 几天后,文馨直奔约定好的茶楼。 包厢里坐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眉眼精致,举止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贵气。 她是文馨花五千块雇来的演员,专门扮演自己那位“远在国外做美容生意”的母亲。 “今天是两家父母见面的日子,你只需要记住,你早年丧夫,独自打拼,常年在国外,对我疏于照顾,心里一直愧疚。” 女人点着钞票的手顿了顿,挑眉看她,“放心,台词我都记熟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演阔太太有经验,保准不露馅。” 文馨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细节,两人这才打车往约定的饭店赶。 林家父母和林多俊早就等在包间里,看到文馨陪着“母亲”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 女人挽着文馨的手,脸上挂着微笑,语气温和又带着点疏离的歉意。 “真是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们久等了。” 林母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快坐快坐。” 席间,女人端着架子,三言两语就把文馨编造的家世圆得滴水不漏。 她说自己守寡多年,一心扑在生意上,常年在国外奔波,没来得及好好照顾女儿,说到动情处,还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馨馨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能考上国外的顶尖大学,全靠她自己争气。”女人拉着文馨的手,眼里满是“欣慰”,“我这个做妈的,心里真是又愧疚又骄傲。” 林家父母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文馨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心疼。 林父开口问起两人订婚、结婚的事,女人放下筷子,笑着看向文馨。 “这些都是馨馨的人生大事,我做母亲的,肯定是听她的。她想什么时候办,怎么办,都随她心意。” 这话一出,林家父母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刚才还说着愧疚,怎么对女儿的婚事,反倒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 林多俊没多想,只顾着给文馨夹菜,笑着打圆场。 “阿姨说得对,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自己商量就好。” 一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 散席的时候,林多俊主动提出要送文馨母女回去。 女人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订了下午的机票,还要赶回国外处理生意上的事,时间来不及了。” 文馨面上挤出不舍的神情,拉住她的手,“妈,你就不能再多留几天吗?” 女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无奈,“馨馨啊,妈妈也想多陪陪你,可实在是太忙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回来看你。” 说完,她又和林家父母客套了几句,转身就快步离开了饭店。 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林家父母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林多俊搂着文馨的肩膀,轻声安慰,“别难过,阿姨也是身不由己。” 林母叹了口气,拉过文馨的手,满脸心疼,“好孩子,别多想,你妈妈肯定是太忙了。明天来家里吃饭吧,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妈做的菜,那可是一绝!”林多俊凑过来,语气里满是骄傲,“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文馨看着眼前的三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怀疑,只有真切的关心和疼惜。 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即将嫁入豪门的喜悦盖过。 她鼻子一酸,轻轻说了句,“谢谢你们。” 林父笑着摆手,“谢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回去的路上,林多俊牵着文馨的手,脚步轻快。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婚礼要怎么布置,要去哪里度蜜月,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文馨沉默地听着,看着林多俊的侧脸,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 第二天一早,文馨特意挑了件素净的连衣裙,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衣领。 她知道林家父母喜欢端庄懂事的样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到林家的时候,院门没关。 文馨刚踏进去,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林母的声音,伴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热热闹闹的。 “阿姨,我来帮你吧。”文馨换了鞋,快步走进厨房。 林母正系着围裙炸排骨,看见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就行。多俊去买水果了,马上就回来。” 话音刚落,客厅那边传来脚步声。 文馨回头,对上陈笑飞的目光。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和林多美从楼上下来。 看见文馨,陈笑飞的眼神顿了顿,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就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嫂子来了。”林多美笑着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林父从书房出来,看见几个人站着,笑着招呼,“都坐都坐,饭马上就好。” 饭桌上,气氛算得上融洽。 林母一个劲给文馨夹菜,排骨、红烧肉堆了满满一碗。 林多俊坐在她身边,也给她夹菜,眼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文馨啊,”林父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你和多俊的婚事,我和你阿姨商量过了,早点定下来,我们也放心。” 文馨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多美就抢着说:“是啊是啊,哥都等不及了。我看不如就下个月,选个好日子,先把订婚宴办了。” 陈笑飞抬眸,目光落在文馨脸上,似笑非笑,“我倒是觉得,订婚这种事,还是得听文馨的意思。毕竟是女孩子,总得慎重些。” 文馨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林父林母,脸上露出羞涩,“叔叔阿姨,我听你们的安排。” 林母立刻笑开了花,拍着她的手,“这才乖。” 林多俊握住文馨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等太久。” 文馨弯了弯嘴角,满眼笑意。 饭后,林多美拉着陈笑飞帮忙收拾碗筷,客厅里只剩下林父和文馨。 林父忽然提起她母亲,“你妈妈这次走得急,下次她回来,我们再好好聚聚。” 文馨的心猛地一沉,连忙低下头,“她生意忙,怕是没什么时间。” “也是。”林父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的同情又多了几分。 文馨正不知道怎么接话,林多俊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文馨,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条项链,款式简单,却闪着细碎的光。 “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文馨看着那条项链,下意识地推回去,“太贵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多俊不由分说地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我说过,你是我未来老婆,我给你买东西,天经地义。” 这时,陈笑飞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目光扫过文馨脖子上的项链,眼神晦暗不明。 他放下果盘,状似随意地开口:“这条项链款式不错,和文馨很配。” 文馨没理他,只是低着头,轻轻摩挲着项链的吊坠。 第5章 文馨5 订婚宴办得不算铺张,却也体面。 林家包下了酒店的宴会厅,请来的都是亲戚和生意上的伙伴。 文馨穿着量身定做的礼服,挽着林多俊的手臂,端庄得体,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祝福。 陈笑飞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周旋的样子,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多美挽着他的胳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哥和嫂子真是般配,看着就幸福。” 陈笑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订婚宴结束后,两人就开始筹备婚礼。 林母拉着文馨去挑婚纱,林多俊则忙着敲定婚礼的各项细节,凡事都先问文馨的意见,宠得她几乎没话说。 这天下午,林多俊突然说要带她去见几个朋友。 文馨特意打扮了一下,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到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安保严密,绿化也好。 文馨转头看向林多俊,“还有什么朋友是我没见过的?” 林多俊勾着嘴角笑,“是很重要的朋友,等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 车子停稳在地下车库,林多俊牵着文馨的手往里走,电梯一路升到12层。 站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林多俊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不由分说蒙住了文馨的眼睛。 “别偷看。”林多俊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来,伸手,推开门。” 文馨被蒙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只能下意识地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她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是她喜欢的栀子花香。 “好了,可以睁开了。” 林多俊的声音落下,文馨抬手扯掉蒙眼的丝巾。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 宽敞明亮的大平层,装修风格简约大气。 家具家电一应俱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画,角落里摆着绿植,处处透着精致。 “这……”文馨一时没回过神,转头看向林多俊。 林多俊看着她的反应,拉着她往屋里走,“喜欢吗?” 文馨点点头,“这是我们的婚房?可之前不是说,结婚后住家里吗?” “这不是婚房。” 林多俊摇头,牵着她走到客厅的桌子旁,拿起放在上面的红色本子,递到她面前。 文馨接过来一看,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那是一本房产证,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文馨两个字。 “这是送你的。”林多俊看着她,眼神认真,语气郑重,“是你一个人的房子,婚前财产,跟我没关系。以后你想住就住,想怎么样都随你。” 活了这么多年,文馨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一套房子,还是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 她抬起头,看向林多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还有那点微不足道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涩。 林多俊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你是我要娶的人。我想让你安心,让你知道,嫁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怕。就算以后有什么变故,你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凑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又缱绻,“文馨,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文馨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心里那点愧疚又冒了出来。 但很快,这点愧疚就被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淹没。 她放下房产证,伸手搂住林多俊的脖子,踮起脚吻住他的唇。 林多俊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 拿到房产证的第二天,文馨就找了搬家公司。 工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时候,文母堵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你非要搬?这房子住得好好的,你要搬去哪?” 文馨正指挥工人打包自己的衣物,头都没抬,“我自己租了房子。以后不住这儿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文母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你嫁入林家当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和你姐了?老文在世的时候,对你多好啊,他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睛,转身就对着墙上文父的牌位哭嚎。 “老文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翅膀硬了,要飞了,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了!” 文惠也凑过来,拉着文馨的衣角,声音带着哀求,“文馨,要不别走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文馨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冷冷地看着文母。 “我和你之间的账,早就用五万块买断了。字据签了,手印按了,你想赖?” 文母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又撒泼似的喊:“那点钱算什么?你现在可是林家的准儿媳,随便漏点油水就够我们花半辈子!你要是敢走,我就去林家闹,把你从小到大的底细全抖出来!” 文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母,一字一句道:“你大可以试试。” “你去闹,去说我是穷人家的女儿,说我骗婚。大不了我不做这个林家少奶奶。” “但你别忘了,那五万块,还有我之前给你的那些东西,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我可以告你敲诈勒索,金额巨大,够你坐好几年牢。”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文惠,“姐有男朋友,也是快要结婚了,你说,婆家要是知道她有个坐牢的妈,这婚还能结成吗?” 文惠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慌忙去拉文母,“妈,别说了,别说了!” 文母被文馨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她,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心怎么这么狠!” “心不狠,我能活到今天?”文馨扯了扯嘴角,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保证书,扔在桌上,“想让我以后还认你这个妈,想让姐顺利嫁人,就把这个签了。” 保证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文母和文惠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文馨索要财物,不得泄露文馨的过往,不得干涉文馨的生活,否则自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文母看着那纸保证书,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不签。 她知道文馨说到做到,真闹到鱼死网破,坐牢的是自己,遭殃的是女儿。 文惠也在一旁连声劝:“妈,签了吧,签了对大家都好。” 文母咬着牙,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狠狠按了手印。 文惠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签了字。 文馨拿起两份签好的保证书,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叠好放进包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逼仄杂乱的屋子,看了一眼满脸怨怼的文母和神色复杂的文惠,没有半句废话。 “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搬家公司的车缓缓驶出老旧的居民楼。 文馨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缓缓闭上眼睛。 第6章 文馨6 婚礼办得风光无限。 林家包下了城中最豪华的酒店,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宾客云集,衣香鬓影。 文馨穿着量身定制的拖尾婚纱,头戴钻石皇冠,挽着林多俊的手一步步走进礼堂。 交换戒指的时候,林多俊的声音带着颤音,一字一句都透着郑重。 “文馨,我愿意娶你为妻,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我都会永远爱你,护你。” 文馨看着他眼底的真挚,心脏轻轻动了一下,那点情绪转瞬即逝。 她扬起唇角,声音清脆,“我愿意。”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林母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林父也频频点头,一脸满意。 陈笑飞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台上的两人。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俊朗,脸上挂着和旁人无异的笑容,可握着酒杯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文馨的笑脸,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钻戒,看着她靠在林多俊怀里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和她是青梅竹马,是年少时的悸动和欢喜,是曾经发誓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可如今,她穿着婚纱,嫁给了别人,成了自己大舅哥的妻子。 林多美挽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笑飞,你看哥和嫂子多般配,嫂子今天真美。” 陈笑飞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嗯,很美。” 他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文馨嫁入林家是为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底细,清楚她对金钱的渴望。 可看着她站在别人身边,笑得那样明媚,他的心里还是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婚礼仪式结束后是敬酒环节。 文馨挽着林多俊的手臂,一桌一桌地走过去。 她端着酒杯,笑容得体,每句话都说到人心坎里,把在场的长辈哄得眉开眼笑。 林多俊全程护着她,替她挡了不少酒。 走到陈笑飞和林多美这桌时,文馨的笑容依旧,没有半分异样。 她举起酒杯,对着陈笑飞和林多美,声音甜软,“多美,笑飞,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林多美笑着和她碰杯,“嫂子客气啦,今天你是最漂亮的新娘!” 陈笑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举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新婚快乐。” 文馨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仰头喝了杯中的酒,笑容越发灿烂。 她终于嫁入豪门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挤在那个狭窄破旧的居民楼里,不用看文母的脸色,不用为了钱发愁。 她成了林多俊的妻子,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想要的一切,都触手可及。 至于陈笑飞,至于过去的那些事,不过是过眼云烟。 婚礼闹到后半夜才结束。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文馨和林多俊回到早就准备好的婚房。 林多俊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紧紧牵着文馨的手,把她抵在墙上,低头吻她。 “文馨,你终于成了我的妻子。” 文馨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吻着他。 是啊,她终于成了林太太。 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贫寒和窘迫,只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静谧而温柔。 . 林家,客厅里堆着两个大号行李箱。 林母正忙着往里面塞各种零食和常用药,嘴里还不停念叨。 “马尔代夫太阳毒,防晒的都给你们装好了,还有肠胃药,海边吃海鲜容易坏肚子,千万记得带在身上。” 文馨穿着一身简约的连衣裙,坐在沙发上看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林多俊靠在她身边,手里翻着蜜月攻略,眉眼间满是笑意。 “妈,放心吧,我肯定把文馨照顾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你知道就好。”林母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正说着,玄关处传来脚步声,陈笑飞和林多美并肩走了进来。 林多美手里拎着一盒水果,笑着凑过来,“哥,嫂子,祝你们蜜月愉快啊!” 文馨抬眼,对上陈笑飞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多俊站起身,接过水果,“还是你有心,快坐。” 陈笑飞没坐,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两个行李箱,状似随意地开口:“准备得挺齐全,打算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林多俊挠了挠头,笑着说:“先去半个月,要是玩得尽兴,就再延长几天。” 陈笑飞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挺好的。我和多美那时候,在国外玩了整整三个月才回来,到处走走看看,放松放松。” 这话一出,林多美的眼睛亮了亮,挽着陈笑飞的胳膊,语气带着怀念。 “是啊,那时候我们去了好多地方,每天都过得特别开心。哥,你也带嫂子多去转转,别光顾着待在酒店里。” 林多俊伸手揽住文馨的肩膀,看向陈笑飞,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肯定的,我早就计划好了,带文馨把马尔代夫好玩的地方都逛遍。” 文馨靠在他怀里,抬头看向他,眼神温柔。 陈笑飞看着两人亲密的模样,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那祝你们玩得开心。” “谢谢。”文馨率先开口,听不出半点异样。 林母看了看时间,催促道:“快别聊了,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多俊,快带着文馨出发吧,司机都在门口等着了。” 林多俊应了一声,弯腰提起行李箱,又伸手牵住文馨,“走了,老婆。” 文馨站起身,对着林父林母挥挥手,又对着陈笑飞和林多美颔首示意,然后挽着林多俊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陈笑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林多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 “哥和嫂子真好,真羡慕他们。笑飞,等过阵子不忙了,我们也再去度一次假吧?” 陈笑飞回过神,低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好啊。” 第7章 文馨7 飞机落地马尔代夫,林多俊牵着文馨的手走出机场,早就安排好的车在外面等着,直接送两人到了海岛酒店。 办理入住时,前台递过来两把钥匙,林多俊接过来,笑着晃了晃。 “我特意订的水上屋,晚上能听着海浪声睡觉。” 文馨嗯了一声,跟着他往房间走。 屋子不算小,推开门就是露台,放着两张躺椅。 林多俊把行李放下,就拉着文馨往外跑。 “走,去海边转转。” 沙滩上人不算多,林多俊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里,回头冲文馨招手。 文馨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沙子细软,踩着有点舒服。 林多俊拉着她往水里走,海水漫过脚踝,带着点凉意。 他忽然弯腰,掬起一捧水往文馨身上泼。 文馨躲了一下,笑着瞪他,“干嘛啊。” “难得这么放松。”林多俊笑得像个孩子,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以前总想着,要是能和你一起来这种地方就好了,现在终于实现了。” 文馨靠在他怀里,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咸腥味。 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太多。 中午两人在酒店餐厅吃饭,林多俊点了一大桌子菜,海鲜、烤肉摆了满满一桌。 他不停给文馨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龙虾不错,尝尝。” 文馨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拿起叉子,慢慢吃着。 林多俊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下午林多俊要去潜水,拉着文馨一起。 文馨从没试过潜水,自然是好奇的,点了点头应下。 教练带着两人简单培训,讲清注意事项,又帮着穿好潜水服。 林多俊全程牵着文馨的手,怕她紧张,凑在她耳边低声安抚。 “别怕,我一直都在。” 下到海里的瞬间,文馨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到。 阳光透过澄澈的海水洒下来,成群的热带鱼从身边游过,五彩的珊瑚在水底轻轻摇曳。 她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珊瑚,就被林多俊握住手。 林多俊指了指不远处的小丑鱼,眼里满是笑意。 文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片刻的轻松,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 两人在水里玩了许久,直到教练提醒时间,才一起浮出水面。 上岸后,两人坐在沙滩的遮阳伞下休息。 林多俊拧开矿泉水递给文馨,又拿毛巾帮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文馨喝着水,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傍晚,林多俊带着文馨去了订好的露天餐厅。 桌上摆着摇曳的蜡烛,海风拂过,带着淡淡的咸味。 吃到一半,林多俊忽然起身,跟乐队借了把吉他。 他坐在文馨对面的椅子上,调了调弦,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 熟悉的旋律响起,是文馨随口提过喜欢的歌。 林多俊的声音低沉悦耳,伴着吉他声,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文馨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好几张照片。 闪光灯亮了几下,林多俊抬眸看她,嘴角的笑意更深,歌声也没停下。 一曲终了,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林多俊放下吉他,走回座位,握住文馨的手,眼神认真。 “老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特别幸福。” 文馨看着他眼里的光,弯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两人躺在露台的躺椅上看星星。 林多俊把她搂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后的日子,说等回去了,就带她去买她喜欢的首饰,说要把她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文馨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海浪声一声接着一声,林多俊的声音温柔又缱绻。 她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 马尔代夫的日子过得平淡又悠闲。 林多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文馨,白天拉着她去逛沙滩,晚上陪她在露台看星星。 他手机里存满了两人的合照,文馨的侧脸、两人相牵的手、海边的日落,每一张都拍得认真。 他每天都要挑几张好看的,发给林家父母。 文馨偶尔也配合他,对着镜头笑一笑,依偎在他身边。 林多俊拍得兴起,她就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他的脸颊,镜头里的两人看着恩爱得不像话。 林家的客厅里,林母捧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 林父坐在一旁,也凑过来看,时不时点头。 “这地方看着不错,多俊把文馨照顾得挺好。” 林多美和陈笑飞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林多俊刚发过来的照片。 照片里文馨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笑得明媚。 “嫂子状态真好,马尔代夫的阳光养人。”林多美笑着说,手指划过屏幕,“哥也太黏嫂子了,每张照片都要凑在一起。” 陈笑飞看着照片里的文馨,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句,“新婚燕尔,正常。” 林母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这俩孩子玩得开心就好,我还担心文馨去那么晒的地方会不习惯呢。” “妈你就放心吧,哥那么疼嫂子,肯定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林多美挽住林母的胳膊,语气娇俏。 陈笑飞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只是听着她们聊起马尔代夫的碧海蓝天,聊起文馨身上那条裙子多好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说不上来的滋味。 晚上,陈笑飞和林多美回到卧室。 林多美洗完澡,敷着面膜坐在梳妆台前,嘴里念叨着。 “等下次放假,我们也去海边玩一趟吧,好久没出去了。” 陈笑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抬了抬眼皮。 “可以。对了,我们搬出去住吧。” 林多美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他,满脸疑惑,“搬出去?为什么啊?住在家里多好,爸妈每天都给我们做爱吃的,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陈笑飞合上书,看向她,“就是想和你过二人世界。住在家里,总少了点独处的时间。”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不全是。 住在林家,抬头低头都是林家人的脸,看着林家的一切,有时候会让他觉得压抑。 尤其是文馨嫁进来之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林多美却没多想,她走到床边,坐到陈笑飞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二人世界什么时候不能过啊,周末我们可以出去住两天,或者在家关起门来,不也是二人世界吗?” “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热闹,我喜欢这样。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们陪在他们身边,他们也开心。” 陈笑飞看着她脸上单纯的笑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应道:“好,听你的。” 林多美满意地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陈笑飞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一片晦暗。 第8章 文馨8 飞机落地国内,林多俊牵着文馨的手走出机场。 林家的车早就等在外面,林母一见到文馨,就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着。 “瘦了点,不过看着更精神了,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妈。”文馨笑着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和爸带了礼物,还有多美和笑飞的。” 林父跟在一旁,接过林多俊手里的行李,笑着说:“回来就好,快上车,家里炖了你爱吃的汤。”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回了林家,桌上摆满了菜。 文馨把给每个人的礼物分好,林多美拿着丝巾在身上比划,笑得合不拢嘴。 “嫂子眼光真好,这条丝巾我很喜欢!” 陈笑飞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文馨带回来的打火机,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林父放下筷子,对着林多俊抬了抬下巴,“跟我去书房一趟,公司最近有几个项目,你得接手了。” 林多俊应了一声,起身前揉了揉文馨的头发,“你先回房歇会儿,我晚点去找你。” 文馨点点头,拎着自己的包上了楼。 她走进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蜜月里养出来的好气色还在,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穿着昂贵的连衣裙,浑身都透着贵气。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时,文馨还以为是林多俊回来了。 她头也没抬,随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人应声。 文馨皱了皱眉,透过镜子看过去,陈笑飞站在门口。 她的动作顿了顿,扯了张卸妆棉擦去脸上的残留。 “妹夫进嫂子的房间,不知道要敲门吗?就不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陈笑飞反手关上门,走了进来。 他没靠近,就站在离梳妆台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文馨的背影上。 “你跟林多俊说,搬出去住。” 文馨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凭什么搬?这是林家的老宅,我是林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要搬也是你搬。” “我跟多美提过。”陈笑飞的声音沉了沉,“她不同意。现在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着尴尬。” 文馨“嗤”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她比陈笑飞矮一些,微微仰着头看他,“尴尬?”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我和多俊结婚之前,你怎么不说尴尬?”文馨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勾人的意味,“现在我成了林家的人,你才来说尴尬,是不是太晚了?” 她盯着陈笑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你整天看着我,心里不舒服……难不成,你忘不了我?” 陈笑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着文馨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戏谑,喉咙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笑飞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别胡说。我只是不想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文馨笑了,笑得更开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面子?陈笑飞,你现在跟我谈面子?当初你一声不吭消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面子?” “想让我搬出去,可以。但我凭什么听你的?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陈笑飞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别太过分。” “过分?”文馨回头看他,眼里满是凉意,“比起你当年对我做的,这算什么?” 陈笑飞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文馨,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揪着过去不放。现在我们各有各的生活,这样相看两厌,对谁都没好处。” “相看两厌?” 文馨挑眉,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刚拆封的面霜,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 “陈笑飞,是你先找上门的,可不是我逼你。”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面霜,轻轻拍在脸上,镜子里映出她精致的侧脸,还有陈笑飞紧绷的眉眼。 “你想搬出去,自己去说服林多美。”文馨的声音轻飘飘的,“我现在是林家的少奶奶,住在这里名正言顺,凭什么要走?” 陈笑飞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 他当初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女人的牙尖嘴利,能把人气得心口发闷。 “你非要这样?” 文馨放下面霜,转过身看着他,“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念着旧情,帮你这个忙?陈宜林,你别忘了,是你先抛弃我的。当初你妈一句我配不上你,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 “我都说了,当初是有苦衷的。” “苦衷?”文馨嗤笑一声,“你的苦衷,就是让我在那个破巷子里,找了你整整一年?陈笑飞,你的苦衷,我不想听。” 陈笑飞看着她眼底的寒意,他知道,眼前的文馨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对着他笑的小姑娘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文馨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跟她纠缠,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文馨,你别太得意。林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也不是那么好待的。”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文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看着陈笑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得意? 她是得意。 得意自己终于摆脱了过去的穷日子,得意自己能站在现在的位置,看着曾经抛弃她的人,在她面前束手无策。 陈笑飞的警告,她没放在心上。 林家的门好不好待,轮不到他来提醒。 第9章 文馨9 没多久,林多俊回来了。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文馨站在窗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刚回来就着凉了可不好。” 文馨没动,只是抬手覆上他圈在腰上的手。 “是不是累了?” 林多俊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柔柔软软。 “爸跟我说了会儿公司的事,没耽误太久吧?” 文馨摇摇头,转过身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没有。” 林多俊也没追问,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是不是在马尔代夫待懒了,回来就觉得闷?要是不想待在家里,明天我带你去逛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文馨闷在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的栀子花香,心里那点因为陈笑飞而起的烦躁,慢慢散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林多俊眼里不加掩饰的爱意,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我不要逛街,多俊,我想自己开家美容院。” 林多俊被她这一下亲得眉开眼笑,听到后半句时愣了愣,随即追问:“美容院?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我妈不是一直在国外做美容生意吗?”文馨顺着之前编好的家世往下说,脸上看不出半点破绽,“我在国外学商的时候,也跟着她了解了不少门道,觉得这个行业前景不错。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当闲人,太无聊了。” 林多俊低头琢磨了几秒,没半点犹豫,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有什么难的?你想做就去做。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出,场地、人手这些,我也帮你找人打理,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当当的。” 他说得干脆利落,半点没有舍不得的意思,仿佛文馨要的不是一家需要大笔投入的美容院,而是一件随手能买到的小玩意儿。 “会不会太麻烦了?”文馨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 “麻烦什么?” 林多俊捏了捏她的脸,笑得眉眼弯弯。 “我老婆想做事,我肯定全力支持。再说了,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把美容院做得风生水起。” 他拉着她往楼下走,脚步轻快。 “走,我去厨房给你切点水果,你不是喜欢吃草莓吗?妈今天刚买的,特别甜。等会儿我们再合计合计,美容院想开到哪个地段,风格要怎么设计。” . 第二天一早,林多俊果真没食言。 他起了个大早,扒拉了两口早饭,就拉着文馨出门。 车子一路往市中心的商圈开,文馨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大厦,心里隐隐有了数。 “你早就看好地方了?”文馨侧头问他。 林多俊咧嘴笑,一脸得意,“那是,我老婆想开店,我不得提前准备好?这一片是黄金地段,人流量大,客源也稳定,最适合开美容院。” 车子停在一栋临街的商铺门口,上下两层,面积宽敞,落地玻璃窗通透敞亮。 林多俊带着文馨推门进去,里面还是毛坯状态,但格局方正,很容易规划。 “怎么样?”林多俊拉着她的手,在屋里转了一圈,“一楼可以做接待区和美容室,二楼隔出几个VIP包间,再弄个休息区,你觉得行不行?” 文馨看着空旷的屋子,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装修风格和项目定价。 她学的商学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比起在家里当笼中鸟,她更想攥住实实在在的东西。 “挺好的。”文馨点点头,语气里带了点真切的满意。 林多俊见她喜欢,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联系装修队,你喜欢什么风格,尽管跟他们说,钱不是问题。” 他说着就要拨号,文馨伸手拦了一下,“装修的事我自己来吧,我有想法。” 林多俊笑了笑,“行,都听你的。需要什么帮忙,随时跟我说。人手也别担心,我帮你招几个有经验的美容师,再找个靠谱的店长,你只需要当甩手掌柜就行。” 文馨心里微动,没拒绝他的好意。 有人手帮忙,确实能省不少事。 两人在商铺里待了一上午,文馨拿着纸笔写写画画,林多俊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 中午两人在附近的餐厅吃饭,林多俊一边给文馨夹菜,一边说:“对了,营业执照那些手续,我让公司的法务去办,很快就能下来。” 文馨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还真是轻松。 吃完饭,林多俊又拉着文馨去看美容仪器。 他对这些一窍不通,就乖乖跟在文馨身后,文馨看上哪台,他就直接让店员记下,连价格都不问。 回去的路上,文馨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开口:“多俊,谢谢你。” 林多俊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她,眼里满是笑意,“跟我客气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值得。” 文馨没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 . 车子开进林家老宅的院子,林多俊牵着文馨的手刚进门,就撞见林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你们俩跑哪儿去了?一整天都没见人影。” 林母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眉眼弯了弯。 林多俊松开文馨的手,走上前挨着林母坐下,笑着解释:“妈,文馨想自己开家美容院,我带她去看铺面和仪器了。” “开美容院?”林母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看向站在一旁的文馨,“这事儿倒是新鲜,就是会不会太累了?你刚嫁过来,好好歇一阵子多好。” 文馨走上前,在林母的另一边坐下。 “妈,我在国外学的就是商学,我妈以前也做美容生意,我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门道,有经验的,不会太累。” “是啊妈。”林多俊在一旁帮腔,“到时候咱们请靠谱的店长和美容师,文馨只需要当老板掌掌大局就行。她留过学,这么好的资质可不能浪费了。” 林母琢磨了几秒,觉得这话有道理。 文馨这孩子看着聪明伶俐,做事也稳当,总不能让她天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她点了点头,拍了拍文馨的手,“行,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多俊说,别自己扛着。” 文馨脸上露出感激的笑,“谢谢妈。”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多美穿着家居服从楼上下来。 “妈,哥,嫂子,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你嫂子要开美容院了。”林母笑着说,语气里满是欣慰,“以后你嫂子也是当老板的人了。” “真的?” 林多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文馨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这可是好事啊嫂子!整天待在家里是挺无聊的,有自己的事情做才有意思。” “说起来,我最近也在学做蛋糕呢,等手艺练好了,我也想开个小蛋糕店!” 文馨转头看她,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那很不错啊,到时候我们两家店还能互相照应。” “必须的!”林多美笑得眉眼弯弯。 林多俊在一旁打趣,“那可说好了,等你蛋糕店开业,我给你送最大的花篮,再带一大帮人去捧场。” “就知道哥最好了!”林多美一脸雀跃。 客厅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林母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的笑容就没停过。 第10章 文馨10 美容院的装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工人们来来往往搬材料,电钻声和敲打声此起彼伏。 文馨手里拿着装修图纸,正跟设计师沟通二楼VIP包间的布局。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她皱了皱眉,走到僻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文馨啊,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文母的声音透着刻意的热络,听得文馨心里一阵腻味。 “有事直说。” 文母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两声,很快就切入正题。 “是这样的,你姐文惠,不是处了个男朋友吗?两人打算结婚了,男方家里出了买房的钱,但是装修的钱得我们女方来出。我们那点存款,根本就不够,还差一点点,你看……” “我凭什么出?”文馨直接打断她的话,“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之间的经济账早就两清了,你们都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找我要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文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文惠好歹是你姐姐,是你爸的亲女儿!她结婚是大事,现在是真拿不出这么多装修钱,你就不能帮衬一把?” “她结婚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文馨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我不是慈善家,没义务替她买单。” “你这个白眼狼!”文母气急败坏地骂起来,“我养你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了!早知道你现在这么狠心,当初就不该让你爸收留你!” “养我?”文馨冷笑一声,“你别忘了,那五万块钱,已经买断了所有。你现在要是觉得亏了,大可以把钱还给我,连同那些我送你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回来。”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文母攥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真要把那些东西和钱还回去,她根本拿不出。 文馨听着那头的沉默,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理了理裙摆,转身又投入到装修的事情里,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 另一边,老旧的居民楼里。 文母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还在不停咒骂。 “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当初就应该在她爸死了之后,直接把她扔出去喂狗!” 文惠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也涌了上来。 她皱着眉,忍不住开口:“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说?当初要不是文馨上初中就去打零工赚钱给你,你早就把她赶出去了!她住的那个小隔间,我进去连腰都伸不直,你什么时候心疼过她?” “你说什么?”文母不敢置信地看向文惠,“你现在倒是帮着她说话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也是个白眼狼!” “我只是在说事实。” 文惠懒得再跟母亲争辩,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砰”的一声甩上门,将文母的咒骂声隔绝在外。 客厅里,文母还在骂骂咧咧,骂文馨狠心,骂文惠不孝。 . 一个月后,美容院就装修完毕。 门头是简约的白色,配着鎏金的店名,看着高级又大气。 里面的陈设也都是文馨亲自敲定的,暖色调的灯光,柔软的沙发,处处透着精致。 开业前一天,文馨正在店里做最后的清点,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林多俊拎着个果篮走进来,身后跟着林母和林多美,两人手里都捧着花束。 “怎么样?我的大老板,一切准备就绪了?”林多俊笑着走上前,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语气里满是骄傲。 林母把花递给文馨,满眼赞叹,“这店弄得真不错,看着就敞亮,比那些大美容院都不差。” “嫂子眼光本来就好!”林多美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楼上是不是还有VIP包间?快带我们去看看。” 文馨笑着应下,牵着林母的手,带着三人从一楼的接待区逛到二楼的包间。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楼是普通美容室,二楼这几个包间,是给大客户准备的,用的仪器都是进口的。” 林多俊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不错不错,我老婆就是厉害。” 逛完一圈,文馨让店员准备了三套护理项目。 “妈,多美,今天正好有空,体验一下?就当是提前给我的店试试水。” 林母还有些不好意思,林多美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美容室走。 “妈,走走走,我早就想试试了!” 林多俊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文馨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带公司的女同事都过来捧场,到时候自己报销。 护理做完,林母和林多美容光焕发地走出来。 林母摸着脸,笑着说:“舒服,真是太舒服了!感觉皮肤都嫩了不少。” 文馨笑着递过两张黑卡,“这是我们店的至尊会员卡,以后你们随时来,全部免费。” “这怎么好意思?”林母连忙摆手。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多俊接过卡,塞到林母手里,“这是我老婆的店,你们是她的婆婆和小姑子,免费是应该的。” 林多美也笑嘻嘻地接过卡,“那我就不客气啦!以后我天天来!” 文馨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那点暖意又涌了上来。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四人的合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新店筹备完毕,静待开业。 照片里,林多俊搂着她的肩,林母和林多美站在旁边,四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 陈笑飞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他看着照片里文馨明媚的笑脸,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 第11章 文馨11 美容院开业那天,排场不算小。 林多俊直接包下了附近的花店,让店员把花篮从店门口摆到了街角,红彤彤的一片,看着格外喜庆。 他公司的女同事来了一拨,林母的老姐妹们也结伴到场,还有不少商圈里的朋友,都是冲着林家的面子来的。 文馨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穿梭在宾客之间,敬酒、寒暄,落落大方。 林多俊就守在她身边,替她挡酒,帮她介绍人脉,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开业典礼办得热热闹闹,店里的体验区更是挤满了人。 进口的仪器、贴心的服务,再加上林多俊暗中安排的优惠活动,当天就办出去不少会员卡。 往后的日子,美容院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 文馨的定价不高不低,精准卡在了中产阶层的消费区间,服务却对标高端院线。 她要求店员记住每个顾客的喜好,就连饮品都准备了七八种,从花果茶到现磨咖啡,面面俱到。 来过的顾客几乎都成了回头客,还有人主动介绍朋友过来。 不到一个月,店里的预约就排到了两周后,文馨不得不扩招人手,又隔出两个房间做美容室。 这天晚上,文馨刚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一档本地美容类电视节目的编导打来的。 说看了美容院的口碑和顾客反馈,想邀请文馨上节目做一期嘉宾,分享美容秘诀和创业心得。 文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上电视,意味着能扩大知名度,能让她的美容院更上一层楼。 她没有丝毫犹豫,“我同意。” 挂了电话,文馨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林多俊正好来接她下班,推门进来就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什么事这么开心?捡到钱了?” 文馨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多俊,有个美容节目邀请我去当嘉宾!” 林多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厉害!” 他放下文馨,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到时候我一定守在电视机前,给你捧场!还要让爸妈和多美都看,让他们看看,我的老婆有多优秀!” 文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兴奋的话语,心里的喜悦更甚。 . 录节目的那天,文馨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请了造型师,给自己化了个清淡的伪素颜妆,挑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衬得整个人气质温婉又干练。 林多俊开车送她到电视台,临下车前还不忘叮嘱。 “别紧张,放轻松点,你本来就很懂这些,随便说就行。” 文馨笑着点头,“放心,我有数。” 演播厅里灯火通明,主持人和工作人员都在忙碌。 文馨被引到化妆间做最后的补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眼神从容。 节目是直播形式,主题是“轻熟龄肌的日常护理秘诀”。 文馨坐在嘉宾席上,身边还有两位业内的美容博主。 主持人开场介绍后,话题很快就引到了她身上。 “文馨女士不仅是美容院老板,自身的皮肤状态也羡煞旁人,能不能给我们分享一下,你平时的护肤心得?” 文馨接过话筒,声音温和又清晰。 “其实护肤没有那么复杂,最重要的是两点:清洁和保湿。很多人追求大牌猛药,反而忽略了基础步骤,皮肤屏障受损,后续用什么都白费。” 她说话条理清晰,没有堆砌专业术语,都是些通俗易懂的干货,偶尔还穿插一两个顾客的案例,听得台下观众频频点头。 聊到创业经历时,主持人笑着问:“听说你开美容院,是因为受了妈妈的影响?” 文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自然。 “是的,我妈妈在国外做美容行业很多年,我耳濡目染,也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加上自己学的是商学,就想着把兴趣和专业结合起来。” 她轻描淡写地掠过编造的家世,转而聊起开店初期的不易,聊起如何打磨服务细节,话语里满是真诚。 镜头扫过台下,林多俊坐在第一排,手里举着手机全程录像。 节目录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特意跟文馨握手。 “谢谢你的分享,真的很实用,以后我们节目组的姐妹,可要去你的店里打卡了。” 文馨笑着应下,送走工作人员,转身就撞进了林多俊的怀里。 “老婆,你太厉害了!”林多俊抱着她,语气里满是崇拜,“刚才说得头头是道,我都听入迷了。” 文馨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锤了锤他的胸口,“别贫了,快走吧。” 两人刚走出电视台,就被几个观众认了出来,围过来要签名合照。 文馨一一配合,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回去的路上,林多俊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说:“今天爸妈和多美他们也在家看电视,刚才妈给我发消息,说亲戚朋友都打电话来问,说你上电视了,特别厉害!” 文馨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金钱,也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被认可。 她侧头看向林多俊,忽然开口:“谢谢你,多俊。” 林多俊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跟我客气什么?你是我老婆,你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 车子缓缓驶向前方,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暖而耀眼。 文馨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第12章 文馨12 美容院里,文馨正陪着一位老顾客敲定护理套餐。 秘书轻手轻脚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文总,门口有人找您,说是您的远房亲戚,叫文惠。” 文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里的笔顿了顿。 文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她定了定神,对着顾客歉意一笑,“张姐,您先看一下方案,我去处理点事,马上回来。” 送走顾客,文馨对秘书吩咐:“带她到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文惠局促地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连衣裙,颜色是刺眼的亮粉色,裙摆缀着廉价的水钻,走动间晃得人眼晕。 头发烫成了夸张的大波浪,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口红颜色选得过于艳丽,衬得她整个人俗气又别扭。 文惠的手紧紧攥着一个名牌布包,那包一看就是仿品,她却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艳羡地打量着办公室的陈设。 文馨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秘书识趣地退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文惠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连衣裙的裙摆。 她眼前的文馨,穿着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清淡自然的妆容,浑身上下都透着她从未有过的底气和从容。 两人沉默了半晌,还是文馨先开了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文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就打听着找来了。我没跟妈说,是自己偷偷来的。” 文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什么波澜。 当初在那个破屋子里,文惠虽然没像文母那样苛待她,却也从未帮她说过一句话。 她们是名义上的姐妹,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姐妹情分。 “找我有事?” 文馨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文惠身上。 她知道,文惠突然找上门,肯定不是单纯来叙旧的。 文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是来求你帮个忙的。” 文馨挑了挑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这眼神看得文惠更慌了,她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些。 “就是……就是装修的钱,我实在是凑不出来了。男方家里催得紧,说再拿不出钱,这婚就别结了。我求过妈,她也没办法,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伸手想去拉文馨的衣角,又在半空缩了回去,只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文馨,我知道当初……当初我们对你不算好,可我们到底是姐妹啊。你现在出息了,开这么大的店,你就帮帮我吧,就当是看在爸的面子上……” “爸的面子?”文馨终于开口了,语气冰冷,“当初你们怎么没想过看在爸的面子上,对我好一点?” 文惠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馨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俗气的亮粉色连衣裙,掠过她怀里那个仿名牌的布包,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当初签协议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我和你们两清了。”文馨的声音平静无波,“五万块,买断了所有情分。你结婚也好,装修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文惠急得眼泪掉了下来,“那五万块是给妈的,是买断你和她的关系,我不一样啊文馨,我是你姐啊!” “姐姐?”文馨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在那个小隔间里打零工,一天只吃一个馒头的时候,你这个姐姐在哪里?我被妈逼着去借钱,被人赶出来的时候,你这个姐姐又在哪里?” 文惠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我也怕妈,我不敢帮你……文馨,你就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想失去这段婚事……” 文馨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不是没有过心软的时候,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隔间里,她也盼过有人能拉自己一把。 可盼到最后,等来的只有文母的责骂和文惠的沉默。 那些日子,早就把她的心磨硬了。 “我不会帮你的。”文馨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你走吧。我这里是做生意的,不是慈善堂。” 文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真的这么狠心?就眼睁睁看着我结不了婚?” “是。”文馨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路是你自己选的,婚也是你自己要结的,后果自然该你自己承担。”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语气淡漠,“请吧。以后别再来了,我的店不欢迎你。” 文惠看着她冰冷的侧脸,知道再求下去也没用了。 她慢慢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失魂落魄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转头看向文馨,恶狠狠地说:“文馨,你会后悔的。” 文馨没应声,直到文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才缓缓关上门。 她走到窗边,看着文惠失魂落魄地走出美容院大门,脚步虚浮地融入街道的人流里。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工作。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林多俊发来的消息:【老婆,今晚忙不忙?忙完一起吃个饭吧,我好久没跟你好好待一会儿了。】 文馨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那点烦躁渐渐散去。 她指尖动了动,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秒回,林多俊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那我来订餐厅,你上次提过的那家私房菜,我已经提前问过了,今晚有位置。你安心忙工作,忙完我来接你。】 文馨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刚才的烦躁已经消散大半。 文惠的出现,不过是她光鲜生活里的一段小插曲,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现在是文馨,是美容院的老板,是林多俊捧在手心里的妻子,再也不是那个住在小隔间里,看人脸色的穷丫头了。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处理完最后一份报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文馨刚收拾好东西,手机就响了,是林多俊的电话。 “老婆,忙完了吗?我在你店门口了。” “马上就来。” 文馨应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美容院的员工已经下班了,大厅里只剩下几盏灯亮着。 文馨推开玻璃门,就看到林多俊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爱吃的草莓大福。 “累不累?”他接过她手里的包,顺手将草莓大福塞进她怀里,“先垫垫肚子,餐厅还要开二十分钟的车。” 文馨咬了一口软糯的大福,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林多俊,眉眼弯弯,“不累。” 林多俊揉了揉她的头发,替她拉开车门,“上车吧,我的大老板。” 车子缓缓驶离美容院,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文馨靠在副驾上,看着林多俊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阴霾,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第13章 文馨13 私房菜的包厢布置得雅致,暖黄的灯光衬着墙上的水墨画,透着几分安静的惬意。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就有穿着旗袍的乐手走进来,指尖拨弄着琴弦,悠扬的古筝声缓缓流淌在房间里。 文馨愣了愣,侧头看向林多俊。 林多俊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虾仁,“特意嘱咐老板安排的,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文馨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点了点头,“很好听。” 古筝声落,又有侍者端着精致的甜品上来,是雕成玫瑰形状的慕斯,上面还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樱桃。 林多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文馨面前。 “老婆,今天是我们的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文馨愣住了,“恋爱三周年?我们都结婚了,还要过这个?” “当然要过。”林多俊伸手握住她的手,“恋爱纪念日要过,结婚纪念日更要过,还有你的生日,我的生日,情人节,七夕节,所有能庆祝的日子,我们都要一起过。” “我想把所有的日子都填满和你的回忆,一点都不能落下。” 文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她的影子,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好。” 她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多俊拿起项链,起身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 “你就是我的星星。” 文馨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吊坠,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愈发暖和。 林多俊坐回对面,“快尝尝这个慕斯,我特意让他们少放了糖,你肯定喜欢。” 文馨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眉眼弯弯。 . 车子缓缓驶进林家的院子。 文馨和林多俊刚推门进去,就看到客厅的灯光亮着。 林母坐在沙发上,搂着林多美,低声说着什么。 林多美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哭过,眼眶红得像兔子。 文馨脚步顿了顿,和林多俊对视一眼,走上前轻声问:“妈,多美,这是怎么了?” 林母叹了口气,“今天带多美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说是输卵管堵塞。结婚这四年,她一直盼着能有个孩子,现在心里正难受呢。” 文馨看向林多美苍白的脸,连忙挨着她坐下,柔声安慰。 “多美,你别太难过。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输卵管堵塞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好好配合治疗,肯定能治好的,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做妈妈了。” 林多美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真的吗?可是医生说,这个治疗起来也挺麻烦的……” “当然是真的。”文馨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我店里有顾客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调理了一阵子就怀上了。你放宽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心态好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多美。”林多俊也走过来,拍了拍林多美的肩膀,“现在医学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明天我就托人联系最好的妇科医生,咱们好好检查好好治,别怕。”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地安慰自己,林多美的心里渐渐暖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点了点头,“嗯,谢谢哥,谢谢嫂子。” 林母见她情绪缓和了,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两人。 “你们吃饭了吗?我还想着要是没吃,就给你们热点菜。” “吃过了妈。”林多俊笑着回答,“我带文馨去吃了她上次念叨的那家私房菜,庆祝我们恋爱三周年。” “那就好。”林母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都这么晚了,你们也累了一天,快回房休息吧。我陪着多美再坐会儿。” 文馨和林多俊应了声好,又嘱咐林多美别胡思乱想,早点休息,这才并肩往楼上走。 . 卧室里只留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晕得格外柔和。 洗漱过后,文馨坐在梳妆台前擦晚霜,指腹轻轻在脸颊上打圈。 林多俊拿着吹风机站在她身后,温热的风细细柔柔地扫过她的发丝。 没一会儿,头发就被吹得半干,他又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着。 文馨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两人身影,忽然开口。 “多俊,我们结婚也有段日子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林多俊梳头发的手顿了顿,随即弯起嘴角,从镜子里看向她。 “我当然想。最好是个女儿,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肯定漂亮又可爱。” 文馨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 “就想要女儿啊?难道你不想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林多俊放下木梳,俯身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好’字哪有你重要。我看公司里那些怀孕的女同事,吐得昏天黑地,走路都费劲,多遭罪。我舍不得你受这份苦,一个就够了。” 文馨转头看他。 “可我想生两个。两个孩子有个伴儿,长大了也能互相照应。” 话音落下时,她心里悄悄掠过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个男孩,会不会长得像那个亲生哥哥?老话说外甥像舅,应该是有些道理的吧。 林多俊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只是收紧了手臂,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都听你的。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从来都该由你说了算。你想生几个,我们就生几个。” 文馨笑了笑,将脸上最后一点晚霜吸收干净,然后转过身,伸手拉住他的手,声音软软的。 “头发梳好了,抱我去床上。” 林多俊低笑一声,“急什么,头发还没完全梳顺呢。” 文馨狡黠一笑,“那生孩子,难道也不急?” 这话一出,林多俊的眼神瞬间暗了暗。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文馨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脚步轻缓地走向床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被褥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一室旖旎。 第14章 文馨14 林多俊目送文馨走进美容院大门,看着她转身挥手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人猛地冲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喊:“你等一下!” 林多俊皱起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俗艳的连衣裙,脸上的妆容也透着几分廉价。 他沉声问:“你是谁?有事吗?” 文惠急声开口:“我有关于文馨的重要事情,必须跟你说。” 林多俊的警惕心瞬间提了起来,“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文惠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合照递到他眼前。 照片里的文馨穿着高中校服,青涩稚嫩。 “看清楚了,这是我们高中毕业的合照,我是她姐姐,这总不能造假吧?” 林多俊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沉默片刻,拉开了车的后座车门。 “上车。” 文惠立刻喜出望外,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一路驶离美容院门口,最终停在一家隐蔽的会所门口。 林多俊带着她走进最里面的包厢,关上门,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说吧,你到底是谁?” 林多俊坐在沙发上,语气冰冷。 “我是文馨的亲姐姐,一个户口本上的亲姐妹。” 文惠挺直腰板,刻意强调“亲”这个字。 林多俊猛地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信,“姐姐?文馨说她只有一个母亲,根本没有姐妹,你在骗我。” “骗人的是她!” “她根本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她就是个贫苦人家的孩子,父亲早逝,是我妈辛辛苦苦把我和她拉扯大的!她为了嫁入豪门,编造那些光鲜的家世,全都是假的!” 林多俊的脸色沉了几分,他盯着文惠的眼睛,冷声问:“你来找我,跟文馨说过吗?” 文惠摇头,“没有,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不会让我来找你。” 林多俊靠在沙发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说吧,你想要什么。你特意来找我,说这些话,不可能毫无目的。” 文惠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开口:“她骗了你!她根本就是个骗子!难道你还要继续和她在一起吗?” “这是我和文馨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林多俊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再问一遍,你要什么?” 文惠咬了咬牙,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我要钱!我是她姐姐,她现在过得这么好,给我点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所以,你这是在敲诈勒索?”林多俊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也是没办法!”文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文馨她根本不给我钱,她要把我和妈一脚踢开,完全不顾我爸的恩情!” “恩情?”林多俊挑眉,“父母抚养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恩情一说?” “不一样!”文惠急忙解释,“我爸对她比对我都好!她一个外人,能被我爸养这么大,这就是天大的恩情!” 林多俊的眼神沉了沉,“你觉得我会信你这些片面之词?如果你不说清楚,今天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文惠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咬牙说出了实情。 “她根本不是我爸的亲生女儿!她六岁的时候,被我爸在路边捡到的,然后带回家领养的!” 林多俊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他沉默片刻,追问:“之后呢?你爸去世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爸去世后,我和妈还是继续养着她!”文惠越说越激动,“我们娘俩辛辛苦苦把她养大,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情吗?现在她嫁进了林家,当了少奶奶,就想把我们甩得干干净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林多俊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淡淡开口:“你要多少钱?” 文惠眼睛一亮,连忙报出数字,“二十万!只要你给我二十万,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们!” “太多了。”林多俊毫不犹豫地拒绝。 文惠立刻改口,生怕他反悔,“十万!十万就够了!我保证,拿到钱以后,我和我妈会离文馨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林多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可以给你十万。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拿到钱之后,你最好说到做到,离文馨越远越好。如果我再看到你出现在她面前,或者听到你在外面乱说一个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文惠连忙点头如捣蒜,“不会不会!我肯定说到做到!” “我现在没这么多现金。”林多俊拿起外套,“明天这个时间,你再来这里,我把钱给你。” 文惠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连忙不迭地应道:“好好好!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林多俊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拉开包厢门,径直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文惠一个人,她看着紧闭的门,脸上的狂喜渐渐变成了得意的笑。 .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美容院门口,文馨刚走出大门,就看到了倚在车边的林多俊。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洁白的栀子花,花瓣饱满莹润,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文馨愣了愣,快步走过去,“怎么送我花啊?” 林多俊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把栀子花递到她怀里。 “看你天天忙着店里的事,太辛苦了。以后我每天来接你,都送你一束不一样的花,把我老婆宠成小公主。” 文馨抱着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香,心里甜丝丝的。 她低头拨弄花瓣时,忽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她挑开花瓣一看,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 打开来,一枚碎钻戒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怎么送戒指啊?”文馨抬眸看他,眼里漾着笑意。 林多俊帮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那边。 “好看就买了。我老婆长得这么漂亮,就该戴最好看的首饰。” 文馨坐在副驾上,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对着窗外的光晃了晃,转头问他。 “好看吗?” 林多俊发动车子,目光落在她手上,又很快移到她脸上,眼底满是笑意。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你手上的婚戒好看。” 文馨被他逗笑。 她靠在椅背上,跟他说着店里今天发生的趣事,说哪个顾客办了至尊卡,说哪个美容师手法又进步了。 林多俊时不时应和两句,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 车子驶回林家老宅,两人刚进门,林多美就眼尖地看到了文馨怀里的栀子花。 “哇,好香的栀子花!”她快步走过来,凑上去闻了闻,“肯定是我哥送的吧?也太浪漫了!” 文馨笑着点头,把花递到她面前,“喜欢的话,等下插好了送你几支。” 林多美撇撇嘴,一脸羡慕,“算了吧,还是留给你。真羡慕你啊嫂子,我家笑飞就没这么有情调,别说送花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他那是忙。”林多俊在一旁帮腔,“再说了,他的钱不都在你手里?他就算想藏私房钱给你买礼物,也没那个本事啊。” 林多美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立刻眉开眼笑,“那倒也是,他的钱都是我的,买不买都一样。” 文馨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走,我们把花插起来吧,正好客厅的花瓶空着。” “好啊好啊!” 林多美立刻应下,挽着文馨的胳膊往厨房走去,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怎么搭配才好看。 林多俊站在原地,看着文馨脸上明媚的笑容,只觉得满室的霞光都不及她眉眼动人。 第15章 文馨15 第二天上午,文馨正对着电脑核对新到的美容产品清单,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她随手接起。 “您好,请问哪位?” “文馨!别挂电话!求你别挂!” 电话那头传来文母撕心裂肺的哭声,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绝望。 “文惠……文惠她出车祸了!现在人在医院,你快来看看她吧!” 文馨的手指猛地一顿,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文惠?车祸?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让她半天回不过神。 “她是你爸唯一的亲生女儿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过来一趟吧!” 文母的哭声越来越凄厉,带着濒死的哀求。 文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赶紧给自己化了一个浓妆,戴上了墨镜,打了内线电话让曹秘书进来。 曹秘书连忙走进来,“文总,怎么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店里的事你先盯着,有紧急情况给我打电话。” 文馨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语速飞快地交代完,便拿着手机快步冲出了美容院。 按照文母提供的地址,文馨一路驱车赶往医院。 推开急诊室大门时,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悲伤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围着的人群,还有靠墙瘫坐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文母。 “文惠呢?”文馨快步走过去。 旁边的护士叹了口气,“你是逝者的家属吧?送来的时候已经没生命体征了,现在遗体在太平间。” “没了?怎么会没了……”文馨的脚步顿住。 这时,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走了过来,神色严肃地对文馨说:“你是文惠的亲属吧?我们跟你说一下事故经过。” 文馨点了点头,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听着。 警察说,文惠是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酒驾的轿车撞倒的。 肇事司机已经被控制,认罪态度很积极,不仅主动承认了酒驾的事实,还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不过根据现场监控和勘查结果,文惠当时也存在闯红灯的行为,这对事故责任认定会有影响。具体责任划分,后续会出具正式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 文馨走到病房,摘掉了墨镜,看见文母正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看到文馨进来,她突然挣扎着坐起来,抓住文馨的胳膊,眼神疯狂。 “是那个酒驾的杀了我女儿!我不调解!我绝不调解!他必须偿命!偿命啊!” 她哭喊着文惠的名字,情绪激动到了极点,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了过去。 护士连忙冲进来,给她做急救处理。 “病人现在情绪太不稳定,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护士一边忙碌一边对文馨说,“后续的事故处理和相关手续,只能麻烦你这位家属来跟进了。” 文馨看着病床上昏迷的文母,又想到太平间里冰冷的文惠,只觉得一阵疲惫。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警察和护士说:“谢谢你们。后续的事情,就按照司法程序来吧,该是什么结果,就按规定来。” 警察点了点头,“那我们后续会把责任认定书给你送过来,赔偿协商和诉讼相关的事宜,你有需要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文馨送走警察,独自站在病房门口。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得她的影子格外孤单。 . 文惠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遗体被送去殡仪馆火化,文馨沉默着给她选了块小小的墓地。 肇事司机的案子很快有了结果,酒驾加上致人死亡,数罪并罚被判了刑,赔偿款也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文母的账户上。 忙完这一切,文馨带着精神恍惚的文母回了那个老旧的居民楼。 文惠的男朋友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文母抱着文惠的遗照哭够了,终于想起要讨个说法,抓起电话就打了过去,对着听筒歇斯底里地骂。 “都是你!要不是约我女儿出去,她怎么会出事!你这个杀千刀的!” 电话那头的男人却矢口否认。 “我根本没约她!那天是周末,我一整天都在家!是她自己说有急事要出门,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骗人!” 文母尖叫着,还要继续骂,对方却直接挂了电话。 她气得把手机摔在桌上,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文惠的名字。 文馨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那天是周末,文惠到底急着去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摔坏的手机上,屏幕碎裂,机身变形,是从事故现场带回来的。 文馨没说话,走过去默默把手机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转身看向地上的文母。 “我已经给你找了个保姆,等会儿就到。你好好在家待着,别再折腾了。” 说完,她没再看文母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回到林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文馨推开门,看到林多俊正站在床头,看着两人挂在墙上的婚纱照,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最近怎么这么忙,都不让我去接你了。” 文馨换了鞋,走过去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店里和家里的事堆在一起,有点累。站在这里看什么呢?” 林多俊搂住她的肩膀。 “看我们的婚纱照。你看,那时候你笑得多甜,漂亮又迷人,我怎么看都看不够,一点都舍不得放手。” 文馨看着照片里穿着婚纱的自己,心里那点因为文惠的事而起的阴霾,被他这番话熨帖得散了些。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也太黏人了。” “只黏你一个。”林多俊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个吻,“累了吧?快去洗个澡放松一下,我去给你洗点水果。” “好。”文馨应着,转身走进了浴室。 第16章 文馨16 文馨辗转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手机维修店,老板掂了掂手里摔坏的手机,拍着胸脯说能恢复数据。 文馨留下联系方式,叮嘱了一句“弄好第一时间通知我”,便转身离开了。 她刚走出店门没多远,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林多俊推开车门走下来,径直走进维修店。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 “这手机的数据,恢复后第一时间打我电话。这笔钱,比她给的多一倍。” 老板看着桌上厚厚的钞票,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先生放心,保证办到!” 林多俊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 另一边,文馨刚回到美容院,手机就响了。 是保姆打来的。 “文小姐,你妈又闹起来了,哭喊着要去见文惠,说活着没什么意思了,我实在拦不住。” 文馨捏紧了手机,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她对着电话交代,“你先看着她,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到曹秘书桌前,“店里的事你盯紧点,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曹秘书应声点头,文馨抓起包就往外冲。 她急匆匆地冲出美容院大门,没注意到门口拎着蛋糕盒的林多美。 林多美扬着胳膊刚要喊她,文馨却径直掠过她上了车,油门一踩就冲了出去。 “哎?嫂子!”林多美举着蛋糕愣住了,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满脸疑惑,“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 她皱着眉想了想,终究放心不下,钻进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跟了上去。 车子一路驶向旧城区,越开越偏僻。 看着路边斑驳的墙壁和坑洼的路面,林多美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文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文馨的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戴着口罩的她下车快步往里走。 林多美连忙把车停在拐角,悄悄跟了上去。 她躲在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 “你可算来了!她又闹着要自杀,说要下去陪文惠!” 文馨的声音冷硬,“我进去看看。”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可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字一句都钻进林多美耳朵里。 先是文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牌位碰撞的声响。 “老文啊!文惠啊!你们带我走吧!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接着是文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别闹了!你这样闹,文惠就能活过来吗?” 文母怒不可遏。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自从收养了你,我们家就没好过!文惠爸早早就走了,现在文惠也没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我的文惠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捡你回来!” 林多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收养?原来嫂子是被收养的? 屋里的文馨显然也被这话激怒了。 “要不是看在爸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管你和文惠!别给脸不要脸!” 紧接着,是文馨对保姆说话的声音,“麻烦您了,以后不用来了。这是双倍工资,您拿着。” “这……太多了,我才做了没几天……”保姆有些局促。 “拿着吧,是你应得的。”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又关。 保姆拎着包匆匆下楼,林多美连忙往楼梯拐角缩了缩,屏住呼吸。 等保姆走远了,她又竖起耳朵,屋里的争吵声更烈了。 “你要是想死,现在就去!”文馨的声音决绝,“文惠刚走,你们母女俩正好做个伴!” “你这个恶毒的丫头!良心被狗吃了!”文母哭喊着咒骂。 “我变成这样,是谁造成的?” “你什么时候对我好过?什么时候把我当人看过?要不是爸去世时我已经上了初中,能打零工赚钱给你,你会让我继续待在这里吗?你总说给了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那个小隔间,我进去连腰都伸不直!” “你要想死,就赶紧死。死了以后,我会在文惠旁边给你买块墓地,让你们母女作伴。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至义尽。” “砰!” 一声巨响,是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林多美连忙躲好,就看见文馨铁青着脸从楼上冲下来,脚步飞快。 她看着文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 林多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老旧居民楼。 车子一路疾驰,直到停在林家老宅门口,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抖。 一进家门,她就径直冲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光鲜亮丽、温柔得体的嫂子,竟然是个编造身世的骗子。 她骗了哥哥,骗了爸妈,骗了所有人,把林家搅得一团和气的表象下,藏着这样不堪的过往。 林多美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若男,你快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的杜若男是她的发小,如今是一名执业律师,做事向来严谨。 听到林多美的声音,她立刻沉声问:“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文馨,我嫂子。” 林多美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在旧城区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杜若男。 “她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千金,是被收养的,从小生活贫苦,为了嫁进我们家,她编了一整套谎话!” 杜若男听完,也惊得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儿可不是小事,你确定你没听错?” “我听得清清楚楚!”林多美急声道,“若男,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查她的底细,查她以前的所有事!” “行,我知道了。”杜若男应下,“你别着急,我会尽快去查,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挂了电话,林多美瘫坐在床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想立刻冲到哥哥面前,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哥哥那么爱文馨,要是知道了真相,该有多难过?爸妈要是知道了,怕是也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林母的声音。 “多美,你回来啦?怎么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林多美心里一惊,连忙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林母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见她出来,眉头皱了皱,“你这孩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失魂落魄的,出什么事了?” 林多美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挨着林母坐下,摇了摇头,“没事妈,就是……就是在想蛋糕店的事儿。想着选址和装修,有点头疼。” 林母闻言,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这有什么好愁的?慢慢来,要是缺钱,就跟你哥说,他肯定帮你。” “我知道啦。” 林多美低下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耳边却全是文馨和文母争吵的声音。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17章 文馨17 傍晚的霞光落满院子,林多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连续剧。 大门被推开,林多俊牵着文馨的手走进来,文馨怀里抱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 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刺得林多美眼睛发疼,她别过脸,一句话也没说。 晚饭时,餐桌旁的气氛还算热络。 林母不停给文馨夹菜,林多俊则笑着讲着公司里的趣事。 陈笑飞注意到林多美一直低头扒饭,连筷子都没怎么动,便夹了一块她爱吃的排骨放到碗里,低声问:“怎么了?” 林母接过话头,“这孩子,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就惦记着那店呢。” “装修的事急不来。”文馨放下筷子,温声安慰,“我那美容院当初装修,前前后后改了好几版方案呢。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我明天让设计师过去帮你看看,给你出出主意。” 林多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大家只当她还在为蛋糕店烦心,也没再多问。 吃完饭,林多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陈笑飞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 “还在想装修的事?多大点事儿,别愁坏了身子。” 林多美摇了摇头,声音沉闷,“不是因为蛋糕店。” 陈笑飞愣了愣,“那是因为什么?是孩子的事?我都说了,这事不急,咱们慢慢来,总能怀上的。” “比孩子的事重要多了。” 林多美转过头,眼里满是挣扎和愤怒,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把傍晚在旧城区听到的一切,还有文馨编造身世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陈笑飞听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他皱着眉,故作不解地问:“这怎么可能?当初快要订婚,爸妈不是还见过她妈妈吗?” “那说不定是她雇的演员!”林多美激动地提高了音量,又连忙捂住嘴,“你想想,她妈就只露过一面,之后就说要出国,订婚宴、结婚宴都没来,这本身就有问题!我以前还觉得她挺可怜的,父母不在身边,现在才发现,全都是假的!” “说不定……她也是有苦衷的?”陈笑飞斟酌着开口,“她可能是怕林家嫌弃她的出身,才不敢说实话的。” “苦衷?这叫欺骗!”林多美猛地站起身,“她要是真的爱我哥,就不该用这种谎话骗他!她就是冲着我们家的钱来的!她就是把我哥,把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陈笑飞看着她激动的样子,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你别这么激动,这事……咱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跟你哥说。” “我已经让若男去查了!” 林多美攥紧拳头,“她是律师,查这些事最有办法,肯定能挖出文馨的底细,拿到她骗人的证据!” “等证据到手,我就拿给我哥看。到时候他看清文馨的真面目,肯定会跟她离婚的!” 陈笑飞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问:“这件事,你告诉爸妈了吗?” 林多美立刻摇头,眉头皱得更紧,“没敢说。爸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尤其是妈,她那么喜欢文馨,要是知道文馨是个骗子,指不定多伤心呢。我怕他们承受不住,还是先瞒着吧。” “你做得对。”陈笑飞颔首,语气沉稳,“这事确实不能让爸妈知道,免得他们跟着操心。” “现在最重要的是沉住气,别打草惊蛇。就等若男那边查出来结果,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在这之前,你在文馨面前,也别露出什么破绽。” 林多美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会让她看出端倪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被云层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陈笑飞看着林多美紧绷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光。 . 卧室里,文馨坐在镜前,涂抹着面霜。 旁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陈笑飞发来的。 【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临江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文馨皱了皱眉,刚想回复“没空”,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你的身份,被林多美发现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文馨耳边炸开。 她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幸好及时攥紧。 心脏狂跳不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褪去,只留下一片冰凉的恐慌。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指尖发颤地敲下一行字:【林家其他人,都知道了?】 【没有,只有她。 】陈笑飞的回复很快。 文馨盯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几秒,打下【我明天准时到】,按下发送键,又迅速删掉了聊天记录。 她把手机倒扣在梳妆台上,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林多美怎么会发现?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文馨只觉得一阵心慌意乱。 “怎么了?” 身后传来林多俊的声音,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他走过来,看到文馨脸色发白,眼神慌乱,不由得皱起眉,伸手抚上她的额头。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文馨猛地回神,连忙压下眼底的慌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没什么,就是刚才看到秘书发的消息,美容院那边有点小事要处理,有点烦。” 她怕林多俊追问,连忙站起身,从置物架上拿起吹风机,递到他面前。 “头发还湿着呢,我给你吹吹吧。” 林多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顺从地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轻笑一声。 “好啊,还是我老婆心疼我。” 吹风机嗡嗡作响,温热的风拂过发顶。 文馨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却有些僵硬。 她看着镜子里林多俊温和的侧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陈笑飞突然联系她,还知道了身份暴露的事……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帮她,还是想趁机拿捏她? 还有林多美,她知道了多少?会不会告诉林多俊? 林多俊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打趣。 “在想什么呢?手都快把我头发扯掉了。” 文馨回过神,连忙松了松力道,语气尽量自然。 “没什么,就是在想美容院的事,有点走神了。” 她关掉吹风机,替他理了理头发,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吹好了。” 林多俊站起身,转过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 “别太累了,万事都有我呢。” 文馨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心里的慌乱却丝毫没有消减。 她抬手搂住他的腰,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第18章 文馨18 城南临江茶馆的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缓缓流淌的江水。 文馨到的时候,陈笑飞已经坐在那里,指尖捻着一只白瓷茶杯,目光落在江面,看不出情绪。 文馨摘掉口罩和墨镜,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说吧,林多美都知道了什么?” 陈笑飞抬眸看她。 “她撞见你去旧城区找你妈,听到了你们的争吵。你是被收养的,不是什么豪门千金,这些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她还找了个律师朋友,正在查你的底细。” 文馨却一点也不着急。 “你别忘了,你和我的关系,要是被林家查出来,你我都没好果子吃。所以你必须帮我。我栽了,你也跑不了。” 陈笑飞低笑出声。 “文馨,和你在一起过的人,是陈宜林,不是我陈笑飞。我现在是林家的女婿,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要不是我,你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林多俊赶出林家大门。” “仁至义尽?” 文馨冷笑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宜林?陈笑飞?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罢了。你以为改头换面,就能抹掉过去?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做不成林家少奶奶,你也别想安稳做你的乘龙快婿!” 陈笑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沉了沉,“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又怎么样?” 文馨毫不退让,“我们都是隐姓埋名的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不帮我解决林多美这件事,我就把你和我的过去,还有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都抖出去!大不了一起死!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从林家拿到一分钱!” 陈笑飞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算计。 “行,我帮你。不过,不是白帮。我们得合作,联盟。” 他看着文馨,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的命运已经交织在一起了。林家的人,从来没把我们当成自己人。我们两个外姓人,只有同仇敌忾,才能站稳脚跟。” 文馨心头一跳,随即反应过来,“你在算计我。” “这怎么能叫算计?”陈笑飞挑眉,“这叫合作。再说了,只准你算计林多俊,就不准我算计你?大家都是各取所需,很公平。” 文馨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开口:“你要做什么?我承认,我嫁给林多俊,一开始就是为了钱,为了摆脱过去的烂摊子。那你呢?你娶林多美,又是为了什么?” 陈笑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底涌上浓浓的恨意,语气也冷了下来。 “为了报仇。” “我的父亲,曾经是林天成的下属。” “当年,林天成拖欠了一大笔工人工资,为了推卸责任,他让我父亲背了黑锅。父亲走投无路,最后从公司的楼顶跳了下去。” “我隐姓埋名,接近林家,娶林多美,就是为了一点一点地蚕食林家的产业,让林天成血债血偿!” 文馨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笑飞接近林家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血海深仇。 “你要整垮林家?那我呢?我嫁给林多俊,图的就是林家的钱和地位。你把林家掏空了,我岂不是又要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陈笑飞看着她防备的样子,非但没恼,反而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 文馨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我不会让你变成穷光蛋。等我拿到林家的一切,我就和林多美离婚。到时候,我娶你。文馨,我一直爱的人是你,从来没有忘记过。” “鬼话。”文馨冷笑一声,“当年你不告而别,现在又说这些话,谁信?” “当年我是有苦衷的!” 他看着文馨的侧脸,语气里带着恳求。 “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没有再瞒你。文馨,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头再来,好不好?” 文馨沉默着,心里乱成一团。 陈笑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开口:“你该不会……真的爱上林多俊了吧?” “不可能。” 文馨猛地抬眼,“我这辈子,不会再相信任何男人。林多俊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他被我骗了。等他知道真相,他会比谁都恨我。” “真到了你拿到林家产业的那一天,我要林家一半的财产。少一分,这个合作就免谈。” 陈笑飞看着她,忽然笑了。 “可以。别说一半,只要你愿意跟我,整个林家,都是我们的。” 文馨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 文馨走出茶馆,坐进车里,刚发动车子,刚驶离江边,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她迟疑着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王之涵女士吗?有位病人在我们医院,说要见你,她自称是你的亲生母亲。” …… 医院,病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看到戴着墨镜的文馨推门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 “之涵……我的之涵……你都长这么大了,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文馨站在门口,摘掉墨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又熟悉的眉眼,让她想起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我叫文馨。”她开口,声音冰冷,“王之涵已经死了。” 女人的眼神黯淡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和之凡……” 文馨打断她,“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女人哽咽着说,“你上那个美容节目,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哪个当妈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啊……” 文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找我来,是想让我给你养老送终?” “不是的……”女人连忙摇头,泪水越掉越凶,“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之涵……” “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文馨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是我哥!王之凡!你改嫁走了以后,我们被送进孤儿院,我哥为了带我去找你,和我走散了,失踪了!我找了他十几年,音信全无!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女人捂着脸,失声痛哭,“我的之凡……我的儿子……是我对不起你们……” 文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说吧,你现在到底想要什么?” 女人停下哭泣,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 “我得了癌症,晚期了。和你继父离婚了,他的孩子不认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就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和你说说话……我总梦到以前,梦到你,梦到之凡,梦到你们的爸爸……” “我和你们的爸爸,当初也是很相爱的。后来他在工地上出事,没了……工地那边不给抚恤金,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根本活不下去……我也是没办法啊……” 文馨的心猛地一跳,抓住了关键词,“工地?哪个工地?” “是林氏集团承包的工地。要不是林氏集团不给抚恤金,我也不会丢下你们,改嫁走的……都怪他们,都怪林天成!” 林氏集团。 林天成。 这两个名字像惊雷,在文馨的脑海里炸开。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害死她亲生父亲的,竟然是林天成? 是林多俊的父亲? 是她嫁的这个男人的父亲?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她费尽心机嫁进林家,以为是攀上了高枝,摆脱了泥泞的过去,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嫁给了杀父仇人的儿子! 女人还在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当年的不得已。 文馨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你想让我照顾你?不可能。当初你丢下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会不会饿死冻死?现在你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有我这个女儿?做梦。”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出病房,走到医院楼下,冰冷的风一吹,文馨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她蹲在路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痛苦的、屈辱的、绝望的记忆,全都翻涌上来,将她淹没。 原来,她和林家的仇,从那么早就结下了。 文馨擦干眼泪,拿出手机,给陈笑飞发了一条信息。 【我答应和你合作。一起整垮林氏,一起让林天成,血债血偿。】 第19章 文馨19 傍晚,文馨刚走出美容院大门,就看到林多俊倚在车边,怀里抱着一束洁白的山茶花。 她快步走过去,林多俊笑着把花递过来。 “今天特意选的山茶花,你上次说过喜欢它的香味。” 文馨接过花,鼻尖萦绕着清雅的香气。 她踮起脚尖,在林多俊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林多俊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揽住她的腰,“今天怎么这么主动?是不是被我的花打动了?” 文馨靠在他怀里,嘴角弯着,“突然想吃泰国菜了,我们去外面吃,不回家了好不好?” “好啊。”林多俊毫不犹豫地应下,替她拉开车门,“我这就给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车子一路驶向一家不错的泰国菜馆。 文馨舀了一勺汤,抬眼看向对面的林多俊,状似随意地问:“最近公司的事情忙吗?” 林多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工作了?以前问你,你总说听不懂,让我别跟你聊这些。” “我是你老婆,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文馨放下勺子,眼神认真,“你每天早出晚归的,我也想知道你在忙什么。” 林多俊放下筷子,跟她细说起来。 “最近在跟进一个大项目,是爸交给我的。是个房地产项目,和政府那边合作的,要是能成,林氏就能把业务拓展到邻市,打开新的市场。” 文馨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这么重要的项目,要是失败了,会怎么样?” “那影响就大了。”林多俊喝了口椰汁,语气轻松,“政府以后选合作商,肯定不会优先考虑我们。不过你放心,前期的调研和对接都做得很扎实,我有把握能拿下。” “那就好。”文馨弯起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就知道,我老公最厉害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饭,回到林家老宅时,客厅里还亮着灯。 林母、林多美和陈笑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 林多美听到开门声,抬眼瞥了文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拿起一块蜜瓜慢慢啃着,一言不发。 “回来啦?吃得好不好?”林母热情地站起身,笑着问道。 “挺好的,妈。”文馨把手里的山茶花递给佣人,“我有点累了,先回房洗澡。” 林多俊连忙跟上,“我陪你一起。”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林母看着林多美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哥和嫂子回来,怎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陈笑飞放下遥控器,笑着打圆场,“妈,她估计是在想蛋糕店的装修方案呢,刚才还跟我说,有几个细节拿不定主意,走神了。” 林多美顺着他的话点头,“嗯,就是在想店里的事。” 林母拍了拍她的手,“别太操心了,慢慢来。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跟你哥和你嫂子说,他们肯定帮你。” “知道了妈。” 林多美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 夜幕沉沉,林家老宅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虫鸣。 文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悄悄起身,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楼下的客厅一片漆黑,只有厨房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文馨走近,就看到陈笑飞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拎着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出来了?”陈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 “喝水。”文馨言简意赅。 陈笑飞没说话,直接将倒好的温水递了过去。 文馨接过,仰头喝了大半杯,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 “这么晚没睡,在想什么?”陈笑飞将水壶放回灶台上,靠在橱柜上看着她。 文馨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没睡?”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陈笑飞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现在,你也一样了。” 文馨没接话,喝完最后一口水,转身就要上楼。 “怕别人看见?”陈笑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然呢?”文馨脚步一顿,“你我现在的身份,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放心。”陈笑飞走近一步,“一楼是林天成夫妇的房间,有点动静他们早醒了。林多美睡得沉,至于林多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他要是没睡,你现在应该已经回房了。” 文馨没吭声,抬脚就要往楼梯走。 就在这时,陈笑飞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有力地箍着她的腰,“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同根生的同盟者。” 文馨用力挣了挣,“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笑飞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你骗了林多俊,我瞒着所有人。我们本质上,就是一样的人。之涵,你都答应和我合作了,就该跟我站在一起,等着迎接我们的胜利。” “等真的成功了再说。” 文馨猛地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回到卧室,文馨轻轻推开门,看到林多俊还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她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背对着他闭上眼。 她没看到,身后的林多俊,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文馨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水肿,是昨晚没睡好吗?” 林多俊的声音突然响起,文馨手一抖,眼线笔差点戳到眼皮上。 她转头看向他,笑着摇摇头,“有吗?”她凑近镜子看了看,“好像是有点,可能是半夜突然口渴,下楼喝水折腾的。” 林多俊走过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早知道,就在房间放个水壶好了,省得你半夜跑上跑下。” 文馨伸手推开他,拿起粉饼轻轻拍着脸颊,“那多不好看,卧室是休息的地方,摆个水壶多违和,跟房间的风格一点都不搭。” 林多俊笑了笑,松开手,“也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寸角落。 文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瞥了一眼窗外的林多俊,心里不知为何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