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卖身当书童,你考个状元干什么?》 第56章 读书之重 第五十六章 读书之重 王翠翠顺着周青川的目光望去,那块孙家布庄的金字招牌。 在略显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反射着一种令人不悦的张扬跋扈的光芒。 她的眼神微微一黯,那份刚刚因救人而生的明快心情,被这块招牌冲淡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来:“不错,清河镇最大的布庄,就是他们家的。”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令她感到压抑的事实。 “孙家的生意,比我们王家做得大。” “不止是在清河镇,便是在周边的几个县城,他们家的分号也比我们多。” 周青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一个孩童对街边店铺的好奇。 王翠翠看着他这副沉静的模样,心中那份因孙家而起的烦躁,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她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在这个孩子面前,任何的抱怨与示弱都是多余的。 唯有将事实清晰地摆出来,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孙家的生意之所以能压我们王家一头,原因有二。” 王翠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和周青川能听见。 “其一,是他们的根本。” “孙家不知从何处得了优良的桑蚕品种,养出来的蚕,吐出的丝,无论是韧性还是光泽,都比寻常的丝要好上那么一分。” “就是这一分,让他们家的绸缎成了抢手货,价格也总能比别家高出一成。” 周青川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品质。 这是商业竞争中最硬的道理,无论在哪个时代都颠扑不破。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王翠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与涩然。 “是人脉,孙员外那个人,惯会钻营,到处都有他的人。” “更重要的是孙家,是出过读书人的。” 读书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青川心中所有的疑窦。 他终于明白,为何王安柳那样一个精明的商人,在孙家面前却会卑躬屈膝到那般地步。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王安柳会如此执着,甚至有些病态地,想要将王辩培养成一个读书人。 原来症结,竟是在这里! 在前世,他只是从史书上知道古代社会士农工商的阶级划分,知道读书人地位尊崇。 但直到此刻,当这个概念与他切身的处境与王家的兴衰荣辱,与王翠翠的命运紧密相连时,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三个字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一旦考取了功名,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秀才,便立刻脱离了原有的阶层。 他们见官不跪,免除徭役,拥有一定的法律特权。 对于一个商贾之家而言,家里若能出一个秀才,便等于在官府那里挂上了一块护身符。 从此那些衙门里的胥吏差役,便再也不敢随意上门敲诈勒索。 地方上的地痞流氓,也不敢轻易招惹。 这不仅仅是脸面,更是实实在在的安宁与保障。 而若是能更进一步,考中了举人,那便是鲤鱼跃龙门,彻底改变了家族的命运! 举人意味着拥有了做官的资格。 即便不去候补官职,单单是举人这个身份,便能给家族带来巨大的利益。 最直接的,便是可以免除名下一定数额的田地赋税。 对于王家、孙家这种家大业大的商贾而言,这是何等恐怖的一笔财富! 他们完全可以将万贯家财都换成良田,挂在举人的名下。 每年光是省下的税银,就足以让旁人眼红到发狂。 更何况,一个举人的人脉网络,远非普通商人可比。 他的同窗、座师、同年,都将是未来官场上的潜在力量。 有了这层关系,无论是打通漕运的关卡,还是拿到官府采买的订单,都将变得易如反掌。 周青川的脑海里,飞速地将这些利害关系梳理清晰。 他几乎可以想象,孙家那个所谓的读书人,或许只是一个旁支的远亲,或许只是一个考了多年才侥幸上榜的酸腐秀才。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孙家在清河镇这片地界上,横着走了。 而王家呢? 王家已经数代没有出过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王安柳这一辈,更是彻底的商人。 他们就像是揣着万贯家财,却没有佩刀的旅人,行走在豺狼环伺的荒野上。 他们赚的钱越多,就越是引人觊觎,越是缺乏安全感。 所以王安柳才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王辩身上。 他逼着王辩读书,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给王家这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大船,寻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坚实靠山! 他怕啊! 他怕自己辛苦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会在某一天,因为得罪了某个权贵。 或是被某个眼红的对头使了绊子,就轰然倒塌,化为乌有。 与孙家联姻,是他能想到的,最快也最稳妥的投靠方式。 只要两家成了亲家,生意上的冲突便能化解,孙家那层读书人的光环,也能或多或少地庇护到王家。 为此牺牲一个侄女的幸福,在他看来,或许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想通了这一切,周青川心中对王安柳的那份鄙夷,竟也消散了不少,转而化为一种复杂的怜悯。 可怜,又可恨。 他被这个时代的规则牢牢地捆住了手脚,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出路。 只能用最愚蠢最懦弱的方式,去试图解决问题。 “孙家大房的长子,早年便考中了秀才,如今正在府城准备乡试。” “孙员外又将自己的一个侄女,嫁给了县丞家的公子做妾。” 王翠翠的声音幽幽传来,印证了周青川的猜测,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更稳固。 一个有功名的儿子,一个在县衙里有关系的姻亲。 这两张牌,足以让孙家在清河镇的商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难怪孙家父子敢在王家正堂那般嚣张跋扈。 难怪他们即便被王翠翠当众驳斥,也依旧有恃无恐。 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王家最致命的死穴,那批等着走漕运的丝绸。 只要他们通过县丞的关系,在漕运衙门那里稍稍打个招呼。 王家这批货,就别想顺顺当当地运出清河镇。 货物积压,资金无法回笼,对于一个商行而言,就是最致命的打击。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权势、人脉和根深蒂固的社会规则,精心编织起来的,针对王家的死局。 王翠翠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她美丽的脸庞上,重新被一层阴云所笼罩。 她虽然用拖字诀,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但她比谁都清楚,只要王家的生意命脉还被孙家扼在手里,这桩婚事,就永远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就连一向活泼好动的王辩,似乎也感受到了姐姐和周青川之间那凝重的气场。 他停止了玩闹,只是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然而就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之中,周青川的嘴角,却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个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微笑。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家孙家布庄,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与分析,而是一种如同猎人看待猎物般的,充满了侵略性的光芒。 第57章 漂染 第五十七章 漂染 你们有权势有靠山,有更好的原料。 你们用这个时代的规则,将王家逼入了绝境。 可是你们的眼界,也同样被这个时代牢牢地禁锢住了。 你们以为,布匹生意的好坏,只取决于丝的品质和官府的人脉吗? 周青川的心中,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轰然推开。 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光怪陆离千变万化的商业手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布庄里悬挂出来的布料。 青色、蓝色、红色、紫色。 所有的颜色,都是单调的纯色。 即便有花纹,也只是用简单的工艺织就的重复的毫无新意的暗纹。 这些布料,在他眼中,它们只是一块块空白的画布,呆板,沉闷,毫无灵魂。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成型。 既然在原料的品质上,暂时无法与孙家抗衡,那为何不在别的地方,开辟出一条全新的赛道? 一个孙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赛道! 计划的第一步,便是样式! 谁说布料只能是单调的纯色? 扎染、蜡染、手绘、印刷。 前世那无数种让布料变得绚丽多彩的工艺,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一匹印着梅兰竹菊水墨画的丝绸。 或是一件染着如晚霞般绚烂渐变色彩的罗裙,出现在清河镇那些夫人小姐们的面前时,将会引起何等巨大的轰动! 当所有的女人都在穿着单调的纯色时,你穿着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走上街头。 那是一种怎样的鹤立鸡群,怎样的万众瞩目? 到那个时候,孙家那所谓品质好上一分的丝,还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了! 人们追逐的,将不再是布料本身,而是一种新奇,一种美丽,一种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 周青川的呼吸,因为这个念头而变得有些急促。 但这还仅仅是第一步。 光有好的产品,还远远不够。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如何让你的好,以最快的速度,被最多的人知道,并且让她们疯狂地渴望拥有? 周青川的目光,越过那些店铺,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词语。 广告效应! “翠翠小姐。” 周青川抬起头,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王翠翠。 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沮丧与退缩,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已经有办法了。” 石破天惊! 王翠翠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孩童。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你有办法了?这么快?” 从她讲述完王家的困境,到周青川说出这句话,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竟然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困扰了伯父王安柳数月,让他寝食难安,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幸福来解决的死局! 周青川看出了她眼中的震惊与怀疑,他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 “不能说能让王家的生意彻底摆脱孙家,毕竟他们的根基和人脉摆在那里。” 他实事求是地说道,没有丝毫的夸大与吹嘘,这份坦诚反而让他的话更具说服力。 “但至少,可以让王家积压的那些布匹,变得不愁销路。” 不愁销路!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王翠翠的心上! 她比谁都清楚,对于一个商行而言,货物积压,资金无法回笼,意味着什么。 如果周青川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便等于为王家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让王家能从孙家那步步紧逼的绞索中,暂时挣脱出来! “是什么办法?” 王翠翠急切地追问,她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抓住周青川的肩膀。 她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思考一个七岁孩子为何能懂这些。 她只知道,这是她溺水之时,看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先不要急。” 周青川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街上的人来人往。 “这个办法,还需要一些东西,也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的沉稳与冷静,与王翠翠的急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翠翠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提醒自己,眼前这个孩子,绝不能用常理度之。 他既然说有办法,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我相信你。”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继续在街上闲逛。 周青川领着他们,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却在几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 他用王辩给他的几文零花钱,买了一些东西。 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粉末,赭石、石青、藤黄,还有一小包晶莹剔透,状若冰晶的明矾。 王翠翠看着这些东西,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 这些都是画师或染匠常用的颜料和媒染剂,并不稀奇。 她只当这是周青川那个计划里需要用到的道具。 等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擦黑。 周青川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让王翠翠将他带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空置院落。 “翠翠小姐,能否请你,帮我取一块王家现在最愁销售的布匹过来?” 周青川开口道。 “好!” 王翠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吩咐青儿去库房取布。 很快一匹质地上乘,但颜色却有些暗淡的青灰色丝绸被送了过来。 这种颜色,在清河镇并不讨喜,是积压最多的一种。 周青川又让下人抬来一个干净的大木盆,装满了清水。 一切准备就绪,他屏退了旁人,只留下王翠翠和好奇的王辩。 在王翠翠不解的目光中,周青川先将那一小包明矾倒入了水中,搅动均匀。 然后他拿起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石粉末,用小勺子,一层一层,极为小心地洒在水面上。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颜料并没有沉入水中,也没有相互混合,而是各自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色彩斑斓的油膜。 赭石的红,石青的蓝,藤黄的亮,一层叠着一层,相互之间却有着清晰的分割线。 在夕阳的余晖下,看起来宛若一片流淌的、层层叠叠的彩色云霞。 “这是。” 王翠翠看得目不转睛,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绝不是寻常染布的步骤,寻常染布,是将布料浸入单一的染缸,哪有这般复杂的。 第58章 防伪 第五十八章 防伪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周青川动了。 他让王翠翠帮忙,两人一同拉起那匹青灰色的丝绸。 紧接着,周青川深吸一口气,果断地将布匹的一部分,轻轻地覆盖在了那盆五彩斑斓的水面上。 只是一触即分。他迅速地将布匹向后一拉,提了起来。 “呀!”王翠翠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脸上满是心疼。 只见那匹原本还算平整的丝绸,此刻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沾染上了一大片杂乱无章的色块,颜料混杂,看起来污浊不堪。 这不是坏了一匹好布吗? 王辩却觉得新奇有趣,拍着手道:“青川,你把布画花了!”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平静地将那块被污染的布匹,小心翼翼地悬挂在院中的晾衣绳上。 随着水分慢慢蒸发,奇迹,在王翠翠的眼前,一点一点地绽放。 那些原本看起来污浊杂乱的色块,在布匹彻底晾干之后。 竟然呈现出一种令人震撼的、无序而又和谐的美感! 那流淌的线条,那变幻的色彩,仿佛是画师醉酒后,肆意挥洒而成的泼墨山水。 又像是傍晚时分,天边最绚烂的晚霞,被巧夺天工地截取了一角,印在了这匹丝绸之上! 每一处纹理都独一无二,充满了偶然性与想象的空间。 你可以说它像云,像雾,像奔腾的江河,也像绽放的繁花。 王翠翠彻底惊呆了。 她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抚摸着那匹布料。 那丝滑的触感依旧,但视觉上的冲击,却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布料原来可以这么好看?”她喃喃自语。 这个时代,女子的衣衫想要变得华丽,唯一的办法,就是请技艺高超的绣娘。 一针一线地将图案绣上去,费时费力,价格昂贵。 而眼前这匹布,它本身就是一幅画! 一种前所未见的,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画! “如此漂亮的布,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翠翠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但她毕竟是聪慧之人,兴奋过后,立刻想到了关键。 “可是,这法子看起来并不复杂,若是被孙家学了去。” “不错,这叫漂染法。” 周青川点了点头,承认了她的担忧。 “技术本身一点就通,但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王翠翠,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此时此刻只有王家有!” 王翠翠的心猛地一震,她瞬间明白了周青川的意思。 抢占先机! 在孙家在清河镇所有的布庄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这种前所未见的布料,引爆整个市场! “但这还不够。”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走到一旁的石桌边,拿起下人备好的纸笔。王翠翠和王辩立刻跟了过去。 只见周青川手腕悬起,笔尖在纸上游走。 片刻之间,一个精巧而独特的图案,便跃然纸上。 那是一个由流畅线条构成的,形似祥云,又暗含一个王字的变体字。 “这是什么?”王翠翠不解地问。 “这是王家的记号。” 周青川放下笔,指着那个图案,说出了一句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话。 “从今天起,每一匹用漂染法制成的布,在最显眼的位置,都要让绣娘用金线,或者最醒目的丝线,将这个图案绣上去。” “让整个清河镇,乃至清河镇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绣着这个记号的,才是真正的王家云锦。” “其他人仿制的,都只是拙劣的赝品!” “当人们提起这种美丽的布料时,他们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清河王家!” 王翠翠呆呆地看着纸上那个小小的图案,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烟花同时炸开,整个人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所笼罩。 技术可以被模仿,但这个记号,这个属于王家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却将深深地烙印在所有消费者的心里!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卖布了。 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宣言! 创造一个品牌! “我明白了!” 王翠翠的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她那双美丽的杏眼之中,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她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叹敬佩,甚至是一丝畏惧的复杂情绪。 她也是聪慧之人,兴奋过后,立刻便想到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这漂染之法,用的都是矿物颜料,虽然此刻绚丽,但若是水洗会不会掉色?” 她担忧地问道。 “若是新衣下水一次便颜色暗淡,恐怕会招来非议。” 周青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王翠翠能想到这一点,足以证明她并非空有美貌的闺阁女子,而是真正有见识的。 “翠翠小姐所虑极是。”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矿物颜料附着于丝绸之上并非浸染入内,长久洗涤掉色是必然的,不过我们无需太过担心。”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锐利光芒:“能买得起王家丝绸的,会是什么人家?她们会在意一件衣服能穿多久吗?” 王翠翠猛地一怔,瞬间领悟。 对啊! 清河镇乃至周边县城,消费得起高档丝绸的,无一不是富户官宦之家。 对于那些夫人小姐们而言,衣衫追求的是新颖、是别致、是独一无二。 一件衣服穿上几次,在宴会上露过几次脸,便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谁又会真的将一件华服穿到褪色发旧? “对于她们而言,衣服穿不到那个时候。”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王翠翠的心坎上。 “她们要的,是穿上这件衣服时,旁人惊艳的目光,是独占鳌头的尊贵。” “只要我们能给予她们这些,些许的掉色,根本无足挂齿。” 王翠翠彻底被说服了,她看着周青川,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个孩子思考问题的角度,总是能精准地切中要害,直指人心。 “我明白了。” 她郑重地点头。 “那这个记号。” “记号,是重中之重。” 周青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它代表着王家云锦的正统。” “所以绣这个记号的绣娘,技艺必须是王家最好的。” “而且我希望翠翠小姐能和绣娘商量一下,设计一种独特的针法来绣这个记号,要让旁人即便拿到我们的布,也极难模仿出那个神、韵。” 防伪! 一个王翠翠闻所未闻,却又瞬间理解其重要性的概念,从周青川口中说出。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孩子一点一点地颠覆重塑。 第59章 不惜代价! 第五十九章 不惜代价! 看着王翠翠那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神情,周青川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 “其实无论是漂染法,还是这个记号,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因为我的大招,还在后面。” “那才是真正能够让王家的产品,引爆整个清河镇,甚至让周边县城都为之疯狂的秘诀。” “什么?” 王翠翠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她急切地追问。 “还有办法?是什么?” 周青川却只是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见他不说,王翠翠心中虽然焦急得像是被猫爪挠过,却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强压下好奇,但那份期待,却已经被彻底点燃。 周青川不再多言,他转头看向那匹悬挂在绳上,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的云锦。 对王翠翠说道:“翠翠小姐,现在,请你将这第一块染色丝绸拿回去,找王家最好的裁缝,为你量身定做一套衣服。” “要快,而且要美!”他强调道。 “好!” 王翠翠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她痴痴地看着那匹布,由衷地感叹道。 “仅仅是这块布本身,便已经足够美了。” 她没有再多问为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匹承载着无数希望的丝绸取下,紧紧抱在怀中。 “这件事,在你穿着新衣出现之前,先不要告诉员外。” 周青川最后叮嘱道。 王翠翠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明白王安柳被孙家压得太久,心气已失。 若是提前告知,他未必有魄力去执行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 唯有将成品摆在他面前,让他亲眼看到这足以颠覆市场的力量,才能让他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后院显得异常平静。 王翠翠带着那匹布,将自己关在了院子里,只和府里最好的裁缝与绣娘低声商议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而周青川,则同样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没有再研究什么染料,也没有再思考什么商业计策,而是在全力干另一件事情。 写稿子! 昏黄的烛光下,他小小的身影伏在桌案前笔走龙蛇。 他正在写的,正是新一卷的《凡人修仙传》。 只是这一卷的故事,被他修改了许多。 在主角韩立游历某处修仙坊市的情节中,他特意加入了一个凡人界的顶尖修仙家族——云中王氏。 故事里,并未直接描写这个家族如何强大,而是通过侧面,描绘了王家女眷身上所穿的一种名为流云羽衣的法衣。 那羽衣色若晚霞,纹如流水,光华内敛,灵气逼人,引得无数修士艳羡。 文中更是借一名女修之口,大肆夸赞。 称这流云羽衣乃是以天边云霞为染,以山间流水为纹,巧夺天工,非凡品所能及也。 他下笔极有分寸,着墨不多,却字字珠玑,将一种绝美华服的形象,深深地刻画了出来。 他相信,当这一卷的故事随着说书先生的口,传遍清河镇的大街小巷时。 定然会让无数人对这种流云羽衣产生无尽的好奇与向往。 到那个时候,清河王家的染色丝绸再横空出世。 冠以王家云锦之名,与故事里的流云羽衣遥相呼应,绝对能瞬间引爆所有人的热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阵东风,便是如何说服王安柳,让他敢于顶着孙家的压力,大批量地生产这种全新的布匹。 当然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不能由他周青川出头。 一个七岁的伴读,懂染布,懂品牌,懂营销,这太过惊世骇俗。 所以这泼天的功劳,必须让王翠翠来受。 两日后的清晨,当周青川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稿子仔细收好时,院外传来了王辩兴奋的叫喊声。 他推开门,正看到王翠翠从月亮门外缓缓走来。 那一瞬间,周青川的呼吸,也为之一滞。 只见王翠翠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裙,正是用那匹漂染的云锦制成。 那流光溢彩的布料,仿佛将天边的朝霞都披在了她的身上。 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而轻轻摇曳,上面的纹理如同活过来一般,在晨光下变幻着莫测的光影。 王翠翠本身就姿容绝世,气质清冷如月。 此刻再配上这套惊艳绝伦的衣衫,整个人更是美得不可方物,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染一丝凡尘烟火。 整个王家的下人都看呆了,院子里落针可闻。 王翠翠走到周青川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自信与光彩。 她低头看着他,轻声问道:“如何?” “很美。” 周青川由衷地赞叹。 “翠翠小姐,我已经想好了,如何让伯父答应我们的计划。” 他明确表示,这个功劳,从头到尾都必须是她王翠翠的。 “是你在古籍中无意间翻到了这种上古漂染之法,也是你想到了用记号和说书人的故事来推广布匹。” 周青川冷静地说道。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王翠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周青川收回目光,看向那初升的朝阳,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接下来,便是第一步。” “先让整个清河镇的人,都了解王家云锦的不凡之处!” 王翠翠看着周青川,那双清冷的杏眼中,光芒与水汽交织,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中剧烈的震动。 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依赖:“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接下来。” 周青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个正围着王翠翠转圈,满眼都是惊叹与好奇的小少爷王辩身上。 “就要看辩少了。” “啊?看我?” 王辩正伸手想摸一摸堂姐裙摆上那奇特的纹路,闻言顿时一愣。 随即挺起了小胸膛,一脸的与有荣焉,但眼中却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我能做什么呀?” 周青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辩少,你觉得你堂姐今天,美不美?” “美!” 王辩毫不犹豫,用力地点着头,声音清脆响亮。 “堂姐是清河镇最美的人,穿上这件衣服,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说得对。”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如此,这么美的仙女,这么美的衣裳,难道只让我们几个人看到吗?岂不是太可惜了?” 他循循善诱:“我们应该让更多的人,让整个清河镇的人,都看到你堂姐的美丽!” 王翠翠闻言,心头一跳,脸色、微微一变。 让更多的人看到? 在这个时代,大家闺秀讲究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轻易不在外抛头露面。 周青川的这个提议,无疑是与礼教相悖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礼教? 当孙家父子在正堂之上,将她视作货物,用那般污秽的言语和目光对待她时,何曾有过半分礼教? 当伯父为了家族生意,要将她的终、身幸福当成交易的筹码时,又何曾顾及过她的颜面? 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所谓的闺阁名声,与她即将被吞噬的命运相比,根本无足轻重。 此刻,她只想赢! 不惜一切代价地赢下这一局! 第60章 游园会 第六十章 游园会 周青川看出了她神情的变化,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关节。 他平静地看向王辩,继续说道:“辩少,我听说过了秋收,镇上的几家大户都会在城外的别院举办游园会,是不是?” 王辩立刻点头:“是啊,每年都有,可好玩了,有投壶有猜谜还有好多好吃的!” 他说着,神情却又黯淡了下去。 “不过爹爹说,今年我们家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周青川明知故问。 “我也不知道,爹爹最近总是不高兴,唉声叹气的。” 王辩嘟起了嘴。 “那你想不想去?” “想!” 王辩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那就去求你爹爹。” 周青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辩少,你现在就去,告诉员外,你很想去今年的游园会,让他一定要带你和翠翠小姐一起去。” 王翠翠的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她瞬间明白了周青川的整个计划! 游园会! 那正是清河镇所有富户官宦家眷们争奇斗艳,互相攀比显摆的最佳场所! 伯父王安柳因为与孙家闹僵,生意受挫,自觉脸上无光,今年本已心灰意冷不打算参加。 可他再心灰意冷,也架不住他对自己宝贝儿子的疼爱。 只要王辩开口软磨硬泡,王安柳十有八九会答应下来! 届时自己只需要穿着这身王家云锦,在游园会中走上一遭。 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 这身独一无二,宛若云霞的衣衫,本身就是最惊艳,最具有冲击力的宣告! 那些见惯了寻常绫罗绸缎的夫人小姐们,看到这件衣服,会是何等的反应? 她们必定会疯狂,会嫉妒,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拥有! 到那个时候,她们自然会找上王家,找上伯父王安柳。 当雪花般的订单摆在面前,当白花花的银子唾手可得,伯父还会去管孙家的脸色吗? 还会因为那批积压的货物而愁眉不展吗? 根本不会! 他是一个商人,逐利是他的本能!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就有足够的胆气去生产! 如此一来,王家库房里那些积压的、颜色暗淡的布匹。 便能通过漂染法,迅速变成炙手可热的畅销货。 资金回笼,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在短时间内,王家便能从孙家那漕运的钳制中,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我这就去!” 王辩此刻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 只要爹爹答应去游园会,他就能出去玩,还能让所有人都看到堂姐有多美! 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小家伙兴奋地大叫一声,转身就如同一支离弦的小箭,风风火火地朝着前院账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青川。” 王翠翠看着王辩跑远的背影,转回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激与敬佩。 “谢谢你。” 周青川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这只是第一步,让王家云锦一炮而红。 接下来,还有他写下的那卷故事,那才是真正为王家云锦注入灵魂,建立起无可撼动品牌地位的关键。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解一时之困。 王家账房内,气氛沉闷压抑。 王安柳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愁绪。 今年的秋收总算结束了,佃户们交上来的租子还算不错,府里的粮仓都堆满了。 可粮食再多,也换不来丝绸生意上的转机。 算算日子,在乡下监督秋收的三弟王安青,也该在这两天回来了。 赶着回来操办婚事的二弟王安定,也应该要到了! 一想到兄弟们回来,王安柳的头就更痛了。 他们必定会问起翠翠的婚事,问起与孙家生意上的纠葛。 他该如何交代?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丝绸。 那都是王家大半的家底,是无数伙计日夜辛劳的成果。 如今却因为孙家的打压,死死地压在那里,动弹不得。 漕运的关节一天打不通,这些丝绸就一天变不成银子。 时间拖得越久,商行里的资金就越紧张,这就像一根绳索。 正在一点一点地勒紧王家的脖子,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失败过。 就在这时,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爹!” 王辩那清脆的叫喊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王安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心中的烦闷瞬间化为怒火,正要开口呵斥。 可当他看到儿子那张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却又充满了兴奋与期待的小脸时。 满腔的火气,却又莫名其妙地熄了下去。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全部的希望。 “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没看到爹正在忙吗?”他板着脸,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 “爹,我要去游园会!” 王辩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开始撒起娇来。 “今年的游园会,你带我跟堂姐一起去嘛,好不好?” 游园会? 王安柳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 他怎么会忘了这件事。 往年他都是游园会上最风光的人之一。 王家的生意做得红火,他出手阔绰,走到哪里都被人奉承。 可今年。 一想到可能会在游园会上碰到孙家父子那得意的嘴脸,一想到旁人那些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 他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没有半点兴致。 “今年不去了。” 他想也不想地拒绝道。 “家里事多,没空。” “不嘛不嘛,我就要去!” 王辩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抱着王安柳的腿不撒手。 “爹,求求你了,我都好久没出去玩了!” “其他的小伙伴都要去,要是我不去,他们会笑话我的!” “爹爹最好了,你就带我去嘛,好不好嘛。” 听着儿子带着哭腔的央求,看着他那泫然欲泣的模样,王安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这一生,汲汲营营劳心劳力,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儿子吗? 最近因为生意上的事,他确实忽略了对儿子的关心,整日愁眉苦脸,也让府里的气氛变得压抑。 儿子只是想出去玩玩,自己又何必因为大人的烦心事,去剥夺他小小的快乐呢? 去就去吧,大不了到时候见了孙家人,绕着走就是了。 总不能让儿子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王安柳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份商场失意的颓唐,终究还是敌不过如山般的父爱。 他伸出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摸了摸儿子的头。 “好了好了,别晃了,爹的骨头都要被你晃散了。” 他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爹带你去还不成吗?” 第61章 万事俱备 第六十一章 万事俱备 游园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这几日,清河镇最热闹的地方,不是酒楼,不是赌坊,而是街头巷尾那些大大小小的茶馆书场。 一则新奇的故事,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说书先生们的口中传遍全镇。 故事的名字依旧是《凡人修仙传》,但其中一段关于修仙坊市的见闻,却成了所有听客津津乐道的焦点。 “话说那主角韩立,行至一处名为云梦泽的仙家坊市,但见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灵丹妙药霞光四射。” “然最引人注目的,却非这些法宝丹药,而是坊市中一个凡人修仙家族,云中王氏的女眷。”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那王家女眷,身着一种名为‘流云羽衣’的法衣。” “诸位看官,你们可知那法衣是何等模样?” “书中言道,其色若晚霞,其纹如流水,光华内敛,灵气逼人!” “有女修见之,艳羡不已,叹曰:此衣乃是以天边云霞为染,以山间流水为纹,巧夺天工,非凡品所能及也!” 故事不长,着墨不多,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清河镇所有富家女子和男人们的心尖上。 流云羽衣,云中王氏。 这四个字,成了无数人午后茶余的谈资,成了一种遥不可及却又令人心生向往的绮丽幻想。 王安柳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故事。 那日他心烦意乱,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常去的一家茶楼,想借着喧闹的人声,驱散一些心中的阴霾。 当说书先生讲到那流云羽衣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围的茶客们发出阵阵惊叹与向往的议论,而这些声音,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安柳的心上。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动。 以天边云霞为染,以山间流水为纹…… 王安柳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颜色暗淡的丝绸。 他苦涩地想,若是我王家也能有这等巧夺天工的流云羽衣,别说一个孙家,就是十个孙家,又何足道哉? 届时,恐怕不是自己去求别人,而是整个清河镇,乃至周边府县的商户,都要踏破王家的门槛,挥舞着银票求自己卖给他们一匹布! 可那终究只是故事。 幻想的泡沫,在现实的冷硬面前,一触即碎。 王安柳长叹一声,将杯中已经冰凉的苦茶一饮而尽,心中的愁绪,反而愈发浓重了。 他并未将这个虚无缥缈的故事与自家联系起来,只当是听了个热闹,徒增了一份商人的奢望与烦恼。 游园会这日,天朗气清。 王家门前,早已备好了两辆马车。 王安柳心事重重地走出府门,他今日换上了一身还算体面的锦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阴郁,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在游园会上,若是迎面撞上了孙员外父子,自己该是何等表情? 是强颜欢笑,还是掉头就走? 无论哪一种,都注定是颜面扫地。 “爹,快点快点!” 王辩的欢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家伙今天穿得像个红色的福娃。 一早就兴奋得上蹿下跳,此刻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周青川,爬上了前面一辆稍小些的马车。 周青川作为王辩的伴读,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等场合的。 但在王辩青川不去我也不去的撒泼打滚之下,王安柳也只能头疼地挥手应允。 一个七岁的书童而已,跟在辩儿身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王安柳的目光扫过,并未在周青川身上停留,只是对着王辩无奈地叮嘱了一句:“路上安分些,别闹。”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周青川在车帘掀开的缝隙里,与正准备登上后面那辆大马车的王翠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翠翠今日在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她单独乘坐一辆车,这是大家闺秀出行的规矩,却也恰好为他们的计划,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王安柳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侄女今日有何不同,或者说他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了。 他满心烦躁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只盼着这场不得不赴的宴会,能早些结束。 马车辘辘,朝着城外清河的方向行去。 清河是穿过清河镇的一条大河,河畔风景秀丽。 镇上几家大户便在此处合资修建了一座别院,名为曲水园,专用于举办这类雅集宴会。 还未到地方,路上便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来参加游园会的,非富即贵。除了镇上各大商号的东家家眷,更有不少是真正的读书人。 按照规矩,至少也要有秀才的功名,才有资格收到这份请柬。 马车停在园外,王安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满脸的僵硬,下了车。 王辩则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拉着周青川就跳了下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哇,好多人啊!” 周青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园林之内,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颇为雅致。 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或在亭中吟诗作对,或在水边投壶嬉戏,或只是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那些年轻的公子哥们,个个绫罗绸缎,手持折扇,故作风流。 而那些夫人小姐们,更是争奇斗艳的焦点。 她们一个个都经过了精心的打扮,头戴珠翠,身着锦绣,脸上带着矜持而骄傲的微笑。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悄悄打量着彼此的衣衫与首饰。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熏香与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脂粉气息,混合着一种名为攀比与虚荣的味道。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很好。 这正是他想要的舞台。 这些人,这些精心打扮,将颜面与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男女女,就是他选中的,最好的观众。 他们就是王家云锦这出大戏,最精准的目标客户。 “青川,你看那个姐姐的衣服好漂亮,是红色的!” 王辩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大红裙衫的少女。 周青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少女的裙衫确实料子上乘,颜色也足够鲜亮。 但在他眼中,那依旧只是一片单调的纯色,与周围那些蓝色、紫色、绿色的衣衫,本质上并无区别。 这个时代的审美,被材料和工艺牢牢地禁锢住了。 而今天,他就要亲手,将这个禁锢砸得粉碎。 “辩少。” 周青川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对王辩说道。 “待会儿,你堂姐出来的时候,你要用你最大的声音,告诉所有人你堂姐是天上的仙女。” 王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小胸膛挺得高高的。 “没问题,我堂姐本来就是仙女!” 周青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了后方那辆安静停靠的马车。 王安柳正强打着精神,与几个相熟的商户寒暄着,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不时地朝着园门口的方向张望,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不安,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人。 周青川知道,他在躲孙家的人。 也就在这时,园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王安柳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只见孙员外正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个一脸倨傲的孙公子。 父子二人众星捧月般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傲慢。 孙员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很快就发现了角落里的王安柳。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故意提高了声音,朗声道:“哎呀,这不是王员外吗?真是稀客啊!” “我还以为,王员外今年没脸来参加这游园会了呢!” 刺耳的嘲讽,瞬间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安柳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讥笑,有幸灾乐祸更有纯粹的看热闹。 王安柳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万万没想到,孙家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撕破脸皮! 王辩也被这阵仗吓到了,下意识地躲到了周青川的身后。 周青川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安心。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他看着被众人围观,窘迫到无地自容的王安柳,又看了看那副小人得志嘴脸的孙家父子。 时机差不多了。 就在王安柳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周青川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辆一直未有动静的马车。 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指令。 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了。 第62章 仙子下凡 第六十二章 仙子下凡 那只掀开车帘的手,素白纤细,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 紧接着,一只绣着奇特纹样的云头履,轻轻地踏在了车凳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园林门口那一片因为孙家父子而变得嘈杂、充满了讥讽与看戏意味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声音,无论是嘲笑,是议论,还是低语,都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 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死死地盯住了那辆马车。 王翠翠的身影,就那样缓缓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她并未佩戴多么华贵的珠钗,也未涂抹多么艳丽的脂粉。 但当她站直身体,任由那件长裙的裙摆如水波般散开时,整个曲水园,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那是一件怎样的衣衫? 没有人能形容得出来。 它的底色,似乎是某种清冷的青灰,但上面却流淌着大片大片瑰丽的色彩。 那色彩变幻莫测,如同天边最绚烂的晚霞,又像是画师醉酒后肆意泼洒出的浓墨重彩。 流动的线条,无序的色块,交织缠绕,却又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神俱震的、野性而又和谐的绝美。 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那裙摆上的纹理仿佛是活的,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光影流转,变幻着莫测的图案。 这一刻,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方才还在争奇斗艳的夫人小姐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精心挑选的价值不菲的纯色锦缎。 在王翠翠这身宛若天成的画卷面前,她们的衣衫,瞬间变得呆板、庸俗,黯然失色。 而那些自诩风流的公子哥们,则是个个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动,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美! 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足以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美! 王翠翠的容貌本就清丽绝伦,气质如月宫仙子。 此刻在这件衣衫的映衬下,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与衣衫上那绚烂奔放的色彩,形成了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矛盾与冲击。 她不是凡人。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冒出的唯一念头。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一个清脆响亮的童声,如同一道惊雷,猛地炸响! “我姐姐是仙子下凡了!” 王辩从周青川身后探出小脑袋,他挺着胸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满脸骄傲地大喊道。 这一声呐喊,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那根名为“幻想”的引线。 仙子! 对啊! 除了天上的仙女,凡间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哪里会有这样的衣裳!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议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天啊!那不是王家的小姐王翠翠吗?” “她身上穿的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布料!” “那花色竟像是直接长在布上的一样!” “你们忘了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了吗?流云羽衣!” “以天边云霞为染,以山间流水为纹!” “莫非那故事里说的,竟是真的?!” “云中王氏,清河王家,难道。” 一言惊醒梦中人! 无数人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将眼前这惊艳绝伦的景象,与那传遍全镇的仙家故事联系在了一起。 一时间,看向王翠翠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惊艳与欣赏,而是带上了一种狂热、敬畏与无尽的向往! 如果说,之前的故事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绮丽幻想。 那么现在,王翠翠就穿着这个活生生的幻想,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没有人比王安柳受到的冲击更大。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还在孙员外的当众羞辱下,如坠冰窟,恨不得立刻死去。 下一刻,他却看到了自己那个一向娴静的侄女,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石破天惊的方式,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什么布? 王安柳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可以对天发誓,王家库房里,绝对没有这样一匹布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翠翠是从哪里弄来的? 然而还不等他想明白,他那商人的本能,那浸淫商海数十年练就的敏锐嗅觉,已经先于他的理智,发出了最强烈的警报!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些富家小姐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渴望! 他看到了那些商号东家们眼中那混杂着震惊与贪婪的复杂光芒! 他听到了人群中那雪花般飞舞的议论声,听到了“流云羽衣”这四个字! 机缘! 一个天大的机缘! 一个足以让王家起死回生,甚至一飞冲天的天大机缘! 王安柳那颗因为绝望而冰冷的心,瞬间被一团烈火点燃! 他脸上的僵硬与颓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外人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沉稳。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双手背到身后,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事情的真相搞清楚之前,他绝对不能开口,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马脚。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切,本就在他王安柳的掌控之中! 此时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群已经快要疯掉的富家小姐们。 她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与仪态,嗡的一声,便将王翠翠团团围住。 “王小姐,翠翠妹妹,你这身衣裳是哪里做的?太美了!” “这布料是京城来的新样子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王小姐,你告诉我,多少银子能买到?我出双倍!不,三倍!” 叽叽喳喳的询问声,充满了急切与渴望。 她们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这件仙衣。 王翠翠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的微笑。 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因为周青川告诉过她,最好的营销,就是吊足所有人的胃口。 现在,还不是揭晓答案的时候。 而另一边,孙家父子的脸,已经彻底绿了。 他们就像是两个唱念做打准备齐全,却在登台一瞬间被人抢走了所有锣鼓和看客的戏子,尴尬地愤怒地杵在那里,无人问津。 孙员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铁青一片。 他精心策划的、当众羞辱王安柳的好戏,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翠翠搅得粉碎! 而孙公子,他的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王翠翠。 太美了! 这个女人,比那日在王家正堂之上,还要美上十倍,百倍! 一股混杂着强烈占有欲和嫉妒的邪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 这个女人,本该是他的! 这件衣服,也该是穿给他看的! 他竟然被无视了! 被这个他曾扬言要玩死的女人,当着整个清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的面,无视得彻彻底底!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下意识地就想挤上前去。 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王翠翠却动了。 她对着周围的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诸位姐姐妹妹,园中景致正好,我们进去说话吧。” 说罢她便提着裙摆,身姿摇曳地,朝着曲水园内走去。 那些夫人小姐们,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的蜂群一般,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地向园内行去,一路上依旧是问个不停。 从始至终,王翠翠的目光,都没有在孙家父子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那是一种最极致的蔑视。 仿佛他们,只是路边两块碍眼的石头。 第63章 当然可以! 第六十三章 当然可以! 曲水园里原本的格局,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投壶的公子放下了手中的箭矢,水榭里吟诗的秀才忘了下一句词,亭台间嬉笑的闺秀们收起了扇子。 所有人都成了虔诚的信徒,而王翠翠,就是他们唯一的神祇。 她提着裙摆,步履从容,所到之处,人群便如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又在她走过之后,立刻如影随形地合拢,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这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仙子。 他们只是远远地跟着,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裙摆上那变幻莫测的纹理,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王翠翠始终保持着那份清冷的疏离的微笑。 她看似在欣赏园中的景致,目光从假山上掠过,在流水边停留。 她将整个曲水园,不急不缓地逛了一圈。 从东边的竹林,到西边的荷塘,确保了园内几乎所有有分量的人物,都亲眼见证了这件流云羽衣的绝世风采。 当她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八角亭中停下脚步时,整个亭子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就在这片狂热而又压抑的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如同游鱼一般,悄无声息地穿梭着。 周青川仰着头,脸上带着七岁孩童应有的天真与好奇。 他紧紧跟在一个衣着华贵的胖商人身后,像是在躲避拥挤的人潮。 他的个子太矮了,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稚气与惊叹的小小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在几个交头接耳的妇人身边响起。 “姐姐的衣服真好看,难道是天上的仙宫里,织女娘娘亲手做的吗?”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像是一滴滚油滴入了沸水之中。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 众人只顾着沉醉于王翠翠和这件衣衫的绝美,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件衣服,究竟从何而来? “王小姐!” 一个按捺不住的年轻女子,仗着与王翠翠有过几面之缘,挤上前去。 急切地问道:“您这身衣裳莫非真是天宫织女所制?” 这个问题,瞬间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无数双燃烧着好奇与渴望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王翠翠。 王翠翠的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扫,按照周青川早已教会她的说辞。 “姐姐说笑了,翠翠一介凡女,何德何能,敢穿仙宫的织物。” 她顿了顿,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这布料,确是我王家自产的丝绸。” “只是前些时日,翠翠在家中整理先人遗物时,无意间于一本残破的古籍中,翻到了一种上古的漂染之法。” “一时兴起,照着古法试了一试,没曾想竟侥幸染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家的布? 古籍上的漂染法? 侥幸染成? 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王家的布匹我们都见过,虽说也是上等货,但绝没有这等神异的花色!” “这纹理浑然天成,哪里像是染出来的!” 众人根本不信。 王家的丝绸在清河镇是什么水平,在场的商户们一清二楚。 面对众人的质疑,王翠翠只是浅浅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 “诸位若是不信,翠翠也别无他法。” “此法工序繁复,极耗心神,且成败皆在天意,如今也只有我身上这些了。” 只有一件! 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它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贵妇小姐的心上,让她们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稀有,代表着尊贵。 独一无二,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耀! 就在这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挤到了另一边。 那里站着一位全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年轻妇人,她正死死地盯着王翠翠,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在她身边响起了,带着一丝天真的奉承。 “这位姐姐也好漂亮啊,要是姐姐您也能穿上这种衣服,肯定比王家姐姐还要漂亮一百倍呢!” 那年轻妇人浑身一震,猛地低头,却只看到一个冲她甜甜一笑的孩童背影,一闪就没入了人群。 她先是脸上一红,随即,那双看向王翠翠的眼睛里,嫉妒瞬间被一种名为笃定的火焰所取代! 对! 我比她有钱,家世比她好,凭什么她能穿,我不能穿! 只要我穿上这件衣服,整个清河镇,还有谁能盖过我的风头!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在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唉声叹气的男人身边响起。 “唉,若是我家夫人也能穿上这么一件衣服,那该多好啊,带出去多有面子!” 几个男人同时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是啊! 他们拼死拼活地赚钱,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妻儿富贵,为了自己脸上有光吗? 自家的婆娘虽然也算漂亮,但人靠衣装马靠鞍! 若是能穿上这等神物,在其他商户面前一站,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欲望的火苗,被周青川精准地投放到人群的每一个角落。 虚荣、攀比、占有、炫耀。 所有的人性弱点,在这一刻都被彻底点燃。 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了。 “王员外!” 一个身材肥硕的粮商,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冲到了王安柳的面前。 王安柳此刻正背着手,站在亭子外围,脸上维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但他的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激动得快要炸开! 他听到了! 他全都听到了! 翠翠的解释,众人的反应,那些压抑不住的渴望与惊叹! 他那商人的直觉在脑海中疯狂地尖叫: 王家要发了! “王员外!” 那粮商一把抓住王安柳的胳膊,唾沫横飞地吼道。 “你家这布我买了,不管你开多少价我都要一匹!” “李老板,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另一个布庄的东家也挤了过来,满脸通红。 “王兄,我出五倍的价钱,只要能给我一匹你侄女身上那种布料就行!” “五倍算什么,我出六倍!” “我出八倍!” “王员外,只要你肯卖,价钱好商量!” 人群彻底炸了。 那些之前还自持身份的商户、乡绅,此刻全都疯了一般,朝着王安柳涌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挥舞着手臂,报出一个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价格,仿佛那不是布,而是能让人得道成仙的灵丹妙药。 王安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挤得连连后退,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人群包围,而是被一座座金山银山给淹没了!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狂喜之下,尚存一丝理智。 他现在还不能确定,翠翠口中那侥幸得来的宝贝,到底能不能量产! 万一真的只有一件,自己现在答应下来,回头交不出货,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一边嘿嘿笑着,一边用含糊不清的话语应付着众人:“好说好说,各位的心意王某心领了,大家不要急嘛!” 同时他的目光越过无数颗攒动的人头,拼命地朝亭子里的王翠翠打着眼色。 那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询问: 翠翠,这玩意儿,到底还有没有?到底能不能再做出来? 亭中被无数艳羡目光包围的王翠翠,清晰地接收到了伯父的信号。 她迎着王安柳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在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 王安柳看到那个点头的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心中最后那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对着面前所有快要疯狂的人,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既然诸位如此赏脸,如此看得起我王家!” “那王某人,今日便应下了!” “当然可以!” 第64章 爆火的云锦 第六十四章 爆火的云锦 孙家父子最终是如何离去的,没有人关心。 在王翠翠那件宛若天成神物的流云羽衣面前,他们父子二人精心准备的羞辱与示威,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就像两只在凤凰面前炫耀羽毛的土鸡,除了引来无声的嘲讽,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们走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要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为实质。 但此刻,他们所有的怨毒与不甘,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整个曲水园,已经彻底变成了王家的主场。 王安柳被一群双眼放光的商户们簇拥着,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从未如此风光过。 他口中说着好说,好说。 脸上挂着矜持而又难掩得意的笑容,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渔夫,面对着一网即将撑破渔网的大鱼,既要表现出从容不迫,又要小心翼翼地收紧网口,生怕任何一条溜走。 他没有当场答应任何一笔交易,只是许诺三日之后,王家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种吊着胃口的姿态,非但没有让众人失望,反而更让他们坚信,这流云羽衣的布料,绝对是稀世奇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王安柳与王翠翠同乘一车,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员外的矜持,整个人激动得在车厢里来回搓着手,一张脸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 “翠翠,我的好侄女!” 他一把抓住王翠翠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快告诉伯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古籍呢?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家里有这种宝贝?” 王翠翠看着自己伯父这副近/乎失态的模样,心中平静如水。 她轻轻抽回手,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伯父莫急,此事说来话长,那古籍早已残破不堪,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我也是侥幸才参透一二。” “侥幸?这可是天大的侥幸啊!” 王安柳一拍大腿,激动地吼道。 “这哪里是侥幸,这分明是老天爷看我王家命不该绝,派你这个福星来搭救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翠翠,眼神里充满了狂热与探究:“翠翠,你跟伯父说句实话,这布到底还能不能做出来?能做多少?”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游园会上那些商户开出的价格,已经让他彻底疯狂。 那不是银子,那是足以将王家堆成一座金山的财富! 王翠翠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缓缓道:“伯父放心,此法虽然繁复,但只要掌握了诀窍并非不能复制,只是成本会比寻常的丝绸高出一些。” “高点怕什么!” 王安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别说高一点,就是高十倍,跟那些人开出的价钱比起来,那也叫成本吗?那叫九牛一毛!”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银票正朝着王家飞来,那因为孙家打压而积压在库房里,几乎要发霉的丝绸,转眼间就变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马车一路疾驰,刚一回到王府,王安柳甚至连口茶都顾不上喝。 立刻关上府门,将王翠翠叫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空置厢房里。 “翠翠,现在没人了,你快给伯父演示一遍!” 他急不可耐地催促道,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王翠翠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一关必须得过。 王翠翠按照周青川早已交代过无数次的步骤,不疾不徐地开始准备。 她先是命下人抬来一口大水缸,注满清水,然后取来周青川早已备好的明矾,缓缓溶入水中。 王安柳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不懂这是什么门道,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系到王家的生死存亡。 接着王翠翠打开了周青川买回来的那些颜料罐子。 她用一个小巧的竹勺,舀起各色矿物颜料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撒在水缸的表面。 奇迹发生了。 那些颜料粉末并没有沉入水底,也没有混合成一团污浊的颜色。 它们就像拥有生命一般,在明矾水的作用下,轻飘飘地浮在水面,各自占据一片区域。 又在边缘处互相渗透交融,形成了一片绚丽斑斓、如同彩色云霞般的薄膜。 “这。” 王安柳看得目瞪口呆,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水面的奇景,又猛地缩了回来。 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破坏了这神仙般的造化。 王翠翠取来一匹库房里最常见的月白色丝绸,双手执着两端,深吸一口气,将其平展地、缓缓地浸入水面。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当她再次将丝绸提起来的时候,王安柳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匹原本单调的月白色丝绸,此刻已然脱胎换骨。 水面上那瑰丽奇绝的彩色云霞,完完整整地被拓印了上去。 流动的色彩,无序的纹理,交织成一幅泼墨山水般的画卷,每一寸都充满了令人震撼的、独一无二的美感。 “真的成了!” 王安柳呆呆地看着那匹湿漉漉的丝绸,喃喃自语。 当丝绸被晾干,上面的色彩非但没有变得暗淡,反而因为水分的蒸发,显得更加鲜亮、灵动。 “哈哈哈哈!” 王安柳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他冲上前去,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那匹焕然一新的云锦,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天佑我王家啊!” 他笑了一阵,又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翠翠,那狂喜的表情之下,一丝商人的精明与狐疑悄然浮现。 “翠翠,你跟伯父说实话,这法子真是从古籍上看来的?” 王翠翠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确是如此。” 王安柳眯起了眼睛,在原地踱了几步。 他太了解王家了,别说残破的古籍,就是完整的藏书,也都是些账本和通俗演义,哪里会有这等神仙手段的记载? 而且,这漂染法出现得太巧了。 前脚说书先生刚讲了流云羽衣的故事,后脚翠翠就侥幸染出了实物。 这两件事之间,若说没有半点联系,打死他都不信。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思绪飞速转动,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一一排除后,一个最符合他认知逻辑的猜测,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翠翠容貌绝伦,又知书达理。 难道是有哪位真正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或是从京城来的贵公子,无意间相中了翠翠? 所以那位贵人便在暗中出手,先是放出故事造势,再传下这神仙般的法子。 为的就是帮翠翠摆脱孙家的婚事,同时向翠翠示好,博取芳心? 这个猜测一出来,王安柳顿时觉得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全都通顺了! 也只有这种解释,才能说明为何这一切都如此巧合,又如此完美! 想到这里,王安柳的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王家攀上的,可就不是孙家那种地方土财主,而是一棵真正的参天大树! 他看向王翠翠的眼神,瞬间又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看到摇钱树的狂喜,更增添了几分敬畏与小心翼翼。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事,既然那位贵人不想露面,自己若是刨根问底,反而会惹得对方不快。 他只需要知道,王家现在安全了,而且即将一步登天! “好好好!” 王安柳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 “既然是先人遗法,那就是我王家的传家之宝,翠翠,你这次立下的是天大的功劳!” 他当机立断,立刻召集了府中所有信得过的管事和绣娘。 一方面,他让管事们秘密采购大量的明矾与矿物颜料。 另一方面,他将周青川设计的那个形似祥云的王字变体图样交给绣娘。 要求用最独特的针法,绣在每一匹王家云锦最显眼的位置。 “记住这叫王家云锦,是咱们王家独一无二的记号!” “市面上所有没有这个记号的,都是仿冒的赝品!”王安柳意气风发地吩咐道。 第65章 王安定归来 第六十五章 王安定归来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王家大宅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后院的厢房被改造成了秘密的染坊,日夜不停地生产着王家云锦。 一匹匹颜色暗淡的积压丝绸被送进去,再出来时,已是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宝物。 三日之期一到,那些在游园会上预定了的商户们,便迫不及待地带着银票登门了。 当他们亲手拿到那传说中的流云羽衣布料,感受到那奇特的纹理和绝美的花色时,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付清了远超丝绸本身价值的巨款。 第一批王家云锦流入市场,立刻在整个清河镇的富人圈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家的库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短短几日,不仅补上了之前所有的亏空,账上的银子更是翻了几番。 王安柳每日看着账本,嘴巴都快笑歪了。 孙家那点商业上的打压,此刻看来,简直就像个笑话。 府中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阴霾,下人们走路都带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就在王安柳志得意满,正盘算着如何扩大生产,将王家云锦卖到周边府县去的时候。 一个管家神色慌张地从前院一路小跑进来,甚至忘了通传,直接冲进了王安柳的书房。 “员外!不好了,不,是好事!”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 王安柳眉头一皱,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终于喘匀了气,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神情,大声禀报道: “员外!是二爷回来了!” “什么?” 王安柳霍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王安定! 王翠翠的亲生父亲,他的亲弟弟,终于回来了! 另一边,书房内。 王家的事情,在周青川看来,已经算是尘埃落定。 孙家的威胁,在王家云锦那堪称印钞机一般的恐怖敛财能力面前,已然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王安柳如今走路都带风,看谁都像是在看行走的钱袋子。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这几日也有一桩事,让周青川感觉有些不自在。 陪着王辩读书的时候,王翠翠来得愈发频繁了。 她不再仅仅是远远地旁观,而是会搬个绣墩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周青川给王辩讲解那些他自己魔改过的经义故事。 听得入神时,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会泛起奇异的光彩。 偶尔她会趁着王辩去院子里疯跑的间隙,走过来,伸出那只宛若羊脂白玉般的手,轻轻地捏一捏周青川的脸颊。 “青川,你这小脑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赞叹,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 周青川只能僵着脸,任由她施为。 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可他内心的灵魂,终究是一个饱经社会毒打的成年人。 被一个年岁上可以当自己妹妹的小丫头,用这种逗弄宠物般的姿态捏脸,感觉还是怪怪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王安定回来的消息传了过来。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王家府邸。 下人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对于这位常年不在家的二爷,王家人多少是有些无奈的。 太死板。 太认自己的理。 简单来说,就是很犟。 书房里,王辩听到叔父回来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孺慕的喜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敬畏与疏离。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不敢再像刚才那般顽皮。 王翠翠的反应最大。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有些苍白,手中正端着的一杯清茶,都微微晃动了一下,漾出几滴水珠。 周青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动。 “小姐。”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二爷回来了,不是好事吗?” 王翠翠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杯,一双秀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爹他与伯父不同。” 她轻声对周青川和王辩讲述起来。 她的父亲王安定,年轻的时候是整个清河镇都出了名的才子。 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十八岁就中了秀才。 所有人都说,他将来考上举人,甚至金榜题名,都并非难事。 整个王家,都将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但就在他准备参加乡试的前一年,一个与他关系极好的同窗好友,因为一场急病不治身亡。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极大。 从那以后,他便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科举之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医学之中。 “对于他自己来说,自然是遵循了本心。” 王翠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可整个王家,都盼着他能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伯父更是为了供他读书,耗费了无数心血。” “后来他与祖父大吵一架,便负气独自去了府城的医馆做学徒,一去就是这么多年。”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王翠翠那张写满了忧虑的脸,一针见血地问道:“小姐是担心,二爷他不肯让你退婚,甚至会逼你嫁过去?” 王翠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转过头,看着周青川,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绝望的脆弱。 “我爹他为人最是看重祖宗礼法,看重一诺千金。” 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伯父虽重利,但尚有转圜的余地,可我爹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在他眼中,这门娃娃亲是祖父定下的,是长辈遗命。” “孙家即便再不堪,那也是我王家亲口应下的亲事。” “若是悔婚,便是无信无义,会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王辩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小脸涨得通红,不乐意地叫道: “那怎么行?孙家那个坏蛋,姐姐怎么能嫁给他?叔父要是敢逼姐姐,我就。” “你就怎么样?” 王翠翠苦笑一声,摸了摸弟弟的头。 “你还能拦得住他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他真要逼迫,为了王家的颜面,为了他心中的信义,我也只能寻一处寺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出家! 周青川心中一凛。 他知道,王翠翠说得出,就做得到。 “青川!” 王辩急了,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快想想办法啊,你再想一条计策对付我二叔!”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张焦急的小脸,又看了看一旁虽未开口,但眼神里同样带着一丝期盼的王翠翠,心中满是无奈。 他想了想,只能安抚道:“见机行事吧。” 还能怎么办? 自己一个七岁的书童,说的话能有什么分量? 之前能说服王翠翠影响王安柳,靠的是出其不意的计谋和实实在在的利益。 可面对王安定这种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才子,自己又能如何? 难道跟他讲道理?他恐怕比谁都懂道理。 跟他讲利益? 他连唾手可得的功名富贵都能放弃,又岂会在乎这云锦带来的财富?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就在书房里的气氛陷入一片凝滞之时,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对着王翠翠和王辩福了一福。 “小姐,小少爷,老太太和员外请你们去正堂问话。” 王翠翠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正准备起身。 那传话的丫鬟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至极的表情,目光在周青川的身上转了转,有些迟疑地再次开口。 “老太太还吩咐了。” 丫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让书童周青川,也一起去。” 王翠翠和王辩都愣住了。 让一个伴读去正堂参与家族议事? 这在任何大户人家,都是闻所未闻的规矩。 周青川也是一怔,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王翠翠蹙眉问道:“祖母为何要青川也过去?” 丫鬟连忙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奴婢不知,只是传话。” 她深吸一口气,补充了最后一句关键的话。 “是老太太亲自要求的!” 第66章 让孝子来评! 第六十六章 让孝子来评! 周青川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整个王家,真正清楚他能耐的,恐怕也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了。 只是她老人家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对自己更是很少询问。 难道这一次,她老人家觉得自己能够搞定这个死板固执的王安定? 心中带着一丝疑虑,周青川跟在王翠翠和王辩的身后,穿过回廊,来到了王家的正堂。 还未踏入,一股凝重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正堂之内,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正当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手捻佛珠的老太太。 她双目微阖,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些年她潜心向佛,已经很少理会家中俗事,但只要她坐在这里,她就是王家无可争议的定海神针。 左手首位上,是如今王家的实际话事人,王安柳。 他身穿一件暗紫色锦缎长衫,脸上再无前些时日的愁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红光满面的得意与自信。 他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神偶尔扫过对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一副郎中打扮,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刻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执拗与古板。 此人无疑便是王翠翠的亲生父亲,王安定。 在堂下末尾,还坐着一个面容与王家兄弟有几分相似,但神情却显得古怪又无奈的男子。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应该就是在乡下老宅管理佃户的老三,王安青了。 王翠翠带着王辩和周青川一踏入正堂,王安定的目光便如利剑一般射、了过来。 “你这不守妇道、不遵规矩的丫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一跳,厉声怒斥。 “抛头露面,招摇过市,还将不将我王家的脸面放在眼里,你还知道回来!” 王翠翠的脸色本就苍白,被他这么一喝,更是白了几分。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垂下眼帘,透着一股无声的倔强与无奈。 “爹。” “你还叫我爹?” 王安定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继续发作。 “哼。” 一声不高不低,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冷哼,从正上首传来。 王安定浑身一僵,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有些不甘地看向自己的母亲,但迎上老太太那缓缓睁开的古井无波的眼睛时,他还是畏缩地坐了回去。 对自己的老娘,他向来是敬畏的。 正堂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太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淡淡地开口:“都说说吧,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王安柳清了清嗓子,将茶杯放下,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娘,这事儿很简单。孙家那小子是个什么德行,全清河镇谁不知道?” “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本就是权宜之计。” “如今我王家生意有了起色,再也不惧他孙家的打压,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退了也就退了。” “总不能真把翠翠往火坑里推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当初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连个正经的婚书都没有。” “孙家仗势欺人,本就理亏在先,我们退婚,合情合理!” 王安定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反驳道:“大哥此言差矣!” “人无信不立,家无信不兴!” “这门亲事是爹在世时亲口应下的,那就是长辈遗命!” “我王家世代书香,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 “孙家混蛋是孙家的事,我们若是悔婚,便是失信于人,日后如何在清河镇立足?我王安定的女儿,岂能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 坐在末尾的王安青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一脸为难地劝道。 “信义固然重要,可翠翠一辈子的幸福更重要啊。” “那孙家少爷的名声你也是知道的,让翠翠嫁过去,那不是毁了她吗?” 他的话里话外,还是站在了孩子的幸福上考虑。 “我的女儿,我心里有数!” 王安定被兄弟们联合起来反对,顿时气急,他霍然起身,指着王翠翠,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是我的女儿!” “她的婚事,我说了算!” “我说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 “这是规矩,是孝道!” 王翠翠的身体猛地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王安柳气得吹胡子瞪眼,王安青急得连连摆手,正堂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老太太口中发出。 她看着自己这三个脾性各异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奈。 突然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仿佛一尊影子的孩童身上。 “青川。”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青川的身上。 王安柳有些诧异,王安青满脸不解,王辩则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王安定更是皱起了眉头,他疑惑地打量着周青川,沉声问道:“娘,这娃娃是谁?我王家议事,怎能让一个外人在此?” “他不是外人。” 王安柳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一个丫鬟连忙上前,在王安定耳边低语了几句,告知了周青川是王辩伴读的身份。 “一个书童?” 王安定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与轻蔑。 “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下人来插嘴了?简直是荒唐!” “他不是下人。” 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自己的二儿子。 “青川这孩子,是为了救他重病的父亲,自愿卖身到我王家为奴的。” 老太太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虽然身份是奴,但这份孝心,天地可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固执的王安定,又看了看满眼绝望的王翠翠,最后缓缓地说道: “既然你们父女二人,一个讲信义,一个求生路,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今日,便让这清河镇独一份的孝子,来替你们评一评这个理!” 第67章 为父者如何? 第六十七章 为父者如何? 此言一出,周青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将他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让他来评理? 评王家二爷的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老太太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洞若观火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老太太这是阳谋。 她知道王安定的性子,也知道王安柳的德行,更知道王翠翠的绝望。 她不偏帮任何一方,却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抛出了一个唯一可能破局的棋子,自己。 可这枚棋子,此刻却感受到了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娘,您这是做什么!” 王安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夹杂着被冒犯的愤怒。 “我王家的家事,如何能让一个下人来评判?这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身为读书人,最重尊卑长幼,让一个七岁的奴仆来评判自己这个长辈,这比当众打他的脸还要让他难受。 “二弟,稍安勿躁。” 王安柳慢悠悠地开了口,他放下茶杯,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娘既然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再说了,青川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下人。” 他虽然也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能让自己的死脑筋弟弟吃瘪,他都乐见其成。 王翠翠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求助似的看向周青川,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祈求与依赖。 她不知道周青川能不能行,但她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王辩则攥紧了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他想开口帮周青川说些什么,却又被这正堂里凝重的气氛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是下人,那他是什么?”王安定梗着脖子,怒气冲冲地质问。 老太太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是缓缓地转动着佛珠,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将周青川卖身救父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为父治腿,自愿卖身,签的是死契。” 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正堂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安定的怒火,像是被这几个字给生生掐断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身形瘦弱却站得笔直的孩童,脸上的愤怒与轻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情所取代。 他是个固执的读书人,却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看重孝这个字。 为父治病,卖身葬父,割股疗亲。 这些在史书典籍中被大书特书的孝行,他倒背如流,并且发自内心地敬佩。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只存在于书本上的大孝,竟然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一个七岁的孩子,为了父亲,甘愿舍弃自由为奴为仆。 这样的事迹,若是放在前朝,被地方官上报,举个孝廉都不是没有可能! 对于这样的人,王安定心中的那点因为尊卑而起的怒火,瞬间就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甚至是一丝欣赏。 他再看向周青川的目光,已然不同。 同时一股强大的自信,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笑了。 一个孝顺到如此地步的人,一个将孝字刻在骨子里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站在自己这边? 自己站的是什么? 是信义,是祖宗遗命,是子女对长辈的顺从! 这不正是孝道最根本的体现吗? 这个孩子,他一定会明白自己的苦心,一定会支持自己维护家族信誉和长辈遗言的决定! 想到这里,王安定非但不反对了,反而对着周青川微微颔首,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原来如此,倒是我孟浪了,既然是娘的意思,那便请这位小先生,评一评这个理吧。” 他胸有成竹,甚至带上了一丝考较的意味,仿佛已经预见了周青川会如何引经据典地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都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周青川的身上。 王安定那充满期许和自信的目光,王翠翠那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祈求目光。 王安柳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目光,还有老太太那深不可测的平静目光。 周青川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躲是躲不掉了。 他定了定神,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来到正堂中央。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对着上首的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又转向左边的王安柳和右边的王安定、王安青,一一作揖行礼。 这一套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让原本对他有些轻视的王安定,眼神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周青川才抬起头,清澈的童音在寂静的正堂中响起,不带一丝慌乱。 “回老太太,回三位爷,小子年幼,见识浅薄,更不懂什么生意上家规上的大道理。” 他先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一句话就撇清了自己评判家事的资格。 王安定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孩子很懂分寸。 “小子只知道一个孝字。” 周青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清亮。 “老太太让小子来评理,想来也是因为小子这点微末的孝心,那小子便斗胆,讲一讲小子自己心中所认为的孝。”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小子读过几本书,书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又说,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这些都是圣人教诲,自然是没错的。” 王安定抚着短须,缓缓点头,这些都是儒家经典,这孩子果然是读过书的。 “但在小子看来。” 周青川的声音陡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背诵,而是带上了自己的思考。 “这些都是孝的道理,却不是孝的根源。” “哦?” 王安定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情。 “那依你之见,孝的根源是什么?” “是情。”周青川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是父母对子女的爱,是子女对父母的爱。” “孝,不是一种单向的必须履行的规矩,而是一种双向的发自内心的情感流动。” “小子之所以愿意卖身救父,不是因为哪本书上教我必须这么做。” “而是因为小子记得,小时候发烧,爹娘抱着我跑了几十里山路去看郎中。” “是因为我记得,家里只有半个窝头,爹娘也会掰开了塞进我嘴里,自己饿着肚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深刻与真挚。 “小子感受到了爹娘的爱,感受到了他们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心。” “所以,当他们有难时,小子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这在小子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是一种主动的行为,是小子在自己的认知和理解上,心甘情愿为他们做的事情。” “这,才是小子认为的孝。” 一番话说完,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王安青听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王安柳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若有所思。 王翠翠更是怔怔地看着周青川,眼中异彩连连。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太太,手中的佛珠也停顿了一瞬。 王安定的脸色,却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 他脸上的自信和从容,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因为他发现,这个孩子所讲的孝,与他所理解的,似乎不太一样。 周青川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讲完自己的故事,目光一转直直地看向了王安定。 “小子讲完了自己的道理,现在想斗胆,请教二爷一个问题。” 王安定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你问。” 周青川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又仿佛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小子是因为感受到了父母之爱,所以主动卖身行孝。” “可二爷您。” 他的声音微微拖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小锤,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敲在王安定的心上。 “您好像是在强迫翠翠小姐,用她的终、身幸福,去践行您心中的信义和孝道。” “小子想问,您认为,您作为一个父亲做得如何?” “您是否给予了翠翠小姐足够的爱与尊重?” “您是否,是真正地为了自己的子女考虑?” 第68章 父慈子孝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9章 尘埃落定 第六十九章 尘埃落定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直端坐上首,仿佛置身事外的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自己那个垂头丧气的二儿子身上。 “安定。” “娘。” 王安定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想明白了?” 老太太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安定没有抬头,只是身体又往下缩了缩,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知错了。”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对于王安定这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承认自己错了,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王安柳:“安柳。” “在,娘。” 王安柳一个激灵,连忙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应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多说一个字,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自己去祠堂领家法。” “是,娘,儿子明白。” 王安柳立刻躬身领命,他知道老太太这是在保护周青川,也是在维护王家的颜面。 今天这场对话要是传出去,他二弟王安定这辈子都别想在清河镇抬起头做人了。 老太太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和。 “你很好。”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赏赐都来得更有分量。 周青川心中一松,再次躬身行礼:“小子不敢,都是老太太教导有方。” 他很清楚,今天自己能站在这里,能有机会说出这番话,全都是因为老太太给了他这个舞台。 否则,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老太太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都散了吧,我累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王安定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再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脚步僵硬地走出了正堂。 他的背影,不再像来时那般挺拔,反而显得有些佝偻,充满了萧瑟与落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找个地方独自舔舐伤口时,他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对着身后的管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吩咐道:“备车,去孙家。”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王安柳和王安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都没想到,自己这个兄弟竟然如此刚烈,前脚刚认了错,后脚就要亲自去孙家了结此事。 王翠翠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知道,父亲这是用他的行动,在向她道歉。 这场持续了许久的婚事风波,到此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两天后,王翠翠要回府城了。 王家的生意步入正轨,云锦的生意依旧火爆,但她毕竟是医家传人,不可能一直留在清河镇。 临行前,王家的马车停在门口,王安柳和王辩都在门口送行。 王翠翠跟伯父和堂弟告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王辩身后的周青川身上。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捏了捏周青川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唔?”周青川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感温润,带着一丝弹性,比想象中还要好。 王翠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带任何清冷,纯粹而明媚的笑容,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谢谢你。” 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随后她直起身子,看着他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认真地道:“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到府城来找我。” 周围的下人们都看傻了,他们何曾见过自家这位仙子般的大小姐,对一个下人,还是个小男孩,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王安柳也是看得眼角一抽,但想起那日正堂里的情景,又觉得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周青川摸了摸被捏过的脸颊,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符合年龄的平静,他微微躬身。 回道:“等小少爷再大一些,考上了秀才,总是要到府城去参加乡试的,到时候小子作为书童,自然会跟着同去。” 他巧妙地将这份私人的邀约,转化成了合乎身份的公事。 王翠翠闻言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她知道,这个孩子总是有办法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既不逾矩,又不失分寸。 “好,那我便在府城,等着你们。”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身,干脆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缓缓远去,王安柳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脑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青川,心中感慨万千。 有周青川这样的书童伴读,他现在对自己儿子考上秀才,去府城参加考试这件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两个月便过去了。 清河镇已经入了冬,寒风一日、比一日凛冽。 期间,周二狗来王家送过两次口信。 他说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 期间王家的例钱和赏钱,周青川一文没动,全都让他带了回去。 爹的腿在张郎中那里换了几次药,恢复得很好,已经能拄着拐下地走动了。 剩下的钱,娘做主,把家里那三间快要塌了的茅草屋好好修补了一番。 换上了青瓦,又买了不少粮食和过冬的火炭,堆满了半个屋子。 他说这辈子都没见过家里有这么多存粮,足够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上一个丰年了。 唯一发愁的,就是家里没地。 周雍觉得等开春后,自己的腿就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去山脚下开垦两亩荒地,应该能赶上春耕,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周青川听着二狗的叙述,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父亲是个闲不住的庄稼、汉,让他什么都不干,比杀了他还难受。 开垦荒地也好,至少有个念想,日子有奔头。 王府里的日子也愈发安稳。 小少爷王辩最近沉静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上蹿下跳。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周青川给他讲的《完美世界》和《凡人修仙传》都已经讲完,没了新的故事听,他便终日抱着周青川写的那些手稿翻来覆去地看。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王安柳已经放出话来,等过完年,开春之后,就要正式去县里的学堂念书。 一想到以后要天天面对戒尺和之乎者也,王辩就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而王家,则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富足的一个冬天。 靠着王家云锦这独一份的生意,短短两个月,王家便赚得盆满钵满,彻底摆脱了之前的窘境,一跃成为清河镇首屈一指的富户。 王安柳每日都是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眼看着新年将至,他大手一挥,决定今年王家要大排筵宴,好好庆贺一番。 一来是为了庆祝王家生意兴隆,否极泰来。 二来也是为了给明年开春的学堂开启,提前讨个好彩头。 整个王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忙碌地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着准备。 第70章 初雪大集 第七十章 初雪大集 冬季的第一场雪,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一夜之间,整个王家府邸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尽数化作了琼楼玉宇,天地间一片素白,寂静得能听到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对于王辩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冬天,尤其是下雪的冬天,就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按捺不住,早早地换上了一身厚实的貂鼠皮裘。 圆滚滚的像个雪球,一头扎进了后院那片还未有人踏足的雪地里。 周青川披着一件厚棉袍,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 只见王辩在雪地里撒欢了片刻,便捡起一根枯树枝,像模像样地在平整的雪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一边写,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叨着,一笔一划,竟也写得有模有样。 比在书房里被逼着练字时,要工整认真得多。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 这两个月来,在他的引导和故事的熏陶下,王辩的知识储备和心性,确实比同龄的孩子强出太多。 可骨子里的那份好动与贪玩,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磨灭的。 让他正襟危坐地待在书房里,面对着枯燥的笔墨纸砚,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坐立难安。 可换到这雪地里,用树枝当笔,白雪作纸,他反倒玩得不亦乐乎。 把前些日子教的《千字文》写了个遍,兴致高昂,乐此不疲。 或许这才是最适合他的学习方式吧。 周青川心中暗忖,看着那在雪地里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身影。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温和。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月亮门外传来。 “哈哈哈,不愧是我王安柳的儿子!” 王安柳身着一件崭新的紫貂大氅,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自打王家云锦的生意步入正轨,他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十岁,走路带风,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他一眼就看到了雪地上那一行行字迹,又看了看自己那正玩得起劲的儿子,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爹!” 王辩看到父亲,立刻丢了树枝,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扎进王安柳的怀里。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 王安柳一把将他抱起来,在他那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冷不冷?” “不冷!爹,你看我写的字!” 王辩献宝似的指着满地的杰作。 “爹看到了,写得真好!” 王安柳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心情大好之下,他拍了拍王辩的屁股。 笑道:“别玩了,爹带你去镇上逛逛,咱们家也该准备年货了!” “逛大集?” 王辩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兴奋地在王安柳怀里手舞足蹈起来。 “好耶,去逛大集,我要买糖人要买风车。” 他平日里的零花钱虽说不少,但清河镇上平日里卖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些东西,他早就腻了。 可年关将至的大集就不一样了,南来北往的客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五花八门的好吃的,都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其中很多东西,别说他,就连许多员外老爷都没见过。 那份新奇和热闹,对一个孩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安柳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安静站着的周青川身上。 “青川,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他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王安柳自然不指望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搬什么东西,主要是让他看好王辩。 年末的大集上人多眼杂,什么花样都有,但也可能存在危险。 自己这个儿子一玩疯了就什么都顾不上,有沉稳的周青川在旁边看着,他也能放心不少。 “是,老爷。”周青川微微躬身,平静地应下。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小少爷的伴读,兼任贴身保姆。 对此他并无异议,能跟在王家权力核心的身边,哪怕只是当个背景板,也是一种无形的资本。 一行人稍作准备,便乘着马车出了府。 随从只带了两三个,并不算多。 如今的王安柳在清河镇地位超然,早已不需要靠排场来彰显身份。 马车刚驶入镇子的主街,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卖小吃的蒸汽白雾,炸油果子的香气,混合着人群的鼎沸人声,构成了一副生机勃勃的年关市井图。 王辩刚一下车,就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俘虏了。 “青川快看,是画糖人的!” “那个面人捏的是孙悟空!” “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闻起来好香啊!” 他拽着周青川的袖子,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 就算是早上刚吃得饱饱的,此刻闻到那股食物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口舌生津,显得格外激动。 周青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挤。 “慢点小少爷,跑不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 王安柳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身影,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他随手从一个摊贩那里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王辩,又顺手递了一串给周青川。 周青川微微一愣,还是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王安柳摆了摆手,笑道:“拿着吃吧,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 他心情极好,一路走来,遇到的商户镇民,无不对他点头哈腰,恭敬地喊一声王员外。 那份尊敬,是发自内心的。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通体舒泰。 他带着两个孩子在人群中穿行,看到新奇的玩意儿就停下来看看,碰到好吃的就买上一点,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与亲情。 整个集市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无人注意到,在这片繁华热闹的背后,正有一双眼睛,在悄无声息地窥伺着。 在集市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缩着脖子的男人,正靠在墙根下。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毒蛇的信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快速转动,却又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停留分毫,也没有去看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而是死死地锁定在那些跟随大人出来逛街的孩童身上。 一个穿着夹袄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经过,他看了一眼,目光便漠然地移开。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被父亲扛在肩上,他瞥了一眼,眼神依旧毫无波澜。 他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在仔细地筛选着自己的猎物,耐心十足。 直到王安柳一行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的目光瞬间被那个穿着华贵貂鼠皮裘,小脸红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精心娇养出来的王辩给吸引住了。 那身价值不菲的裘皮,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是如此的显眼。 那双阴冷的眼睛骤然一缩,瞳孔深处,迸射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看到了王辩,看到了他身边那个满面春风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王安柳,也看到了他们身后那仅有的两三个随从。 肥羊。 而且是一只防备松懈的肥羊。 那人的嘴角在阴影下,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整个身子都缩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双眼睛。 第71章 奇怪的杂耍团 第七十一章 奇怪的杂耍团 周青川捏着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混着外面糖衣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无法抗拒的味道。 可对他来说,这股甜意却并未直达心底。 他心里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王家今年生意兴隆,新年必定热闹非凡,可这份热闹与他无关,更与他远在村里的家人无关。 他没有年假。 这个世界的假期少得可怜,除了最重要的年节和重阳,便只有上元、中元、下元这三元节能让府里的下人歇上一歇。 然而即便是放假,也断然没有全部放假的道理,都是分批轮流。 今年过年,看样子是轮不到自己了。 既然回不去,要不要托人给家里带点东西? 年前的大集,三教九流汇聚,说不定二狗叔也会跟着村里人来置办年货。 他心里升起一丝期盼,可随即又暗自摇头。 天寒地冻,路面结冰,村里的那辆破牛车怕是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扫过,仔细地辨认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庞,希望能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然而看了许久,并未见到周二狗,也没有任何一个同村的人。 周青川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点微末的希望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哐哐锵锵的锣鼓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卖力的吆喝。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南来的北往的各位看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咱这儿有吞刀吐火的绝技,还有猴儿上杆的奇观呐!” 王辩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他最喜欢看这些热闹。 只见一伙穿着单薄劲装的卖艺人已经摆好了架势,正在卖力地招揽顾客。 一个汉子赤着上身,在寒风里将一块硕大的青石板放在肚皮上,另一个汉子则抡起了大锤。 这种简单粗暴的表演,对王辩这样精力旺盛的小男孩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爹,快看,是耍把式的!” 他拽着王安柳的衣袖,激动得小脸通红,脚下像是生了根,当场就走不动了。 王安柳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 他今年实在是太顺了,心情好到了极点,看什么都顺眼。 儿子想看,那就让他看一会儿也无妨。 “好,就在这看。” 王安柳笑着应允,随即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家丁和周青川说道:“王福,你留在这里和青川一起看好小少爷,人多别让他乱跑。” 说完他便带着剩下的两个家丁,转身朝着另一条街走去。 其实置办年货这种事,本该是管家王忠的活儿。 但王安柳今年实在是赚得盆满钵满,心里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还没过去。 总想着亲自到那些老朋友的铺子里走一趟,既是采买也是出出风头,享受一下旁人羡慕恭维的目光。 再加上如今是太平盛世,清河镇的治安一向很好,虽说不上夜不闭户,但也算得上是民风淳朴。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番,便放心离去。 那伙人的杂耍表演确实有几分看头,引得周围的看客阵阵叫好。 王辩更是看得激动万分,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 好像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跟那些江湖汉子一起操练一番。 周青川站在他身侧,目光却并没有完全放在场上。 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了。 起初还只是稀稀拉拉的几圈人,可就在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里三层外三层,将这片不大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拥挤着,推搡着,一股汗味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周青川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就这么多人? 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妙。 这表演的位置,严格来说已经算是集市的边缘地带了,相对偏僻,按理说不该有如此夸张的人气。 而且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发现围在最内圈的,大多是些身强力壮的汉子。 他们神情冷漠,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反而像一圈无形的墙,将他们和外界隔绝了开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 周青川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伸手抓住了王辩的手腕。 “小少爷,咱们走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好像有卖糖画的,比这个好看。” “不走不走!” 王辩正看到关键处,一个汉子正把点燃的火把往嘴里塞,他哪里肯离开。 用力甩了甩手,不耐烦地说道:“我要看这个,等会儿再去看糖画!” 也就在王辩挣扎的这一瞬间,周青川才骇然发现,不知何时他们与那个叫王福的家丁,已经被人群冲散了。 而他们周围,那几个先前还看似在看热闹的壮汉,已经不着痕迹地围了上来。 形成了一个更小的包围圈,将他们两个孩子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完了! 周青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刚要张嘴大声呼救,那几个壮汉却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一只粗糙腥臭的大手闪电般伸来,死死捂住了周青川的嘴,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唔!” 周青川拼命挣扎,可他七岁的身体,在这成年壮汉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旁边的王辩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他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另一人捂住口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扛在了肩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周围的看客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场上那个正在喷火的汉子吸引了过去。 震天的锣鼓声和叫好声,完美地掩盖了两个孩子微弱的挣扎。 周青川的脑中一片冰凉。 这些人和那些杂耍的,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被那人扛在肩上,头下脚上,视线颠倒。 他看见那个喷火的汉子在表演结束后,对着他们这边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随后那伙人迅速收拾起地上的道具,其中一个巨大的画着猛虎下山的布景被猛地掀开。 后面赫然露出一条狭窄、阴暗、散发着恶臭的小巷。 扛着他们的壮汉没有丝毫犹豫,扛着两个孩子,快步冲进了那条被杂耍道具完美隐藏起来的巷子里! 第72章 绑票 第七十二章 绑票 周青川被捂着嘴,拖拽着在黑暗的巷子里飞奔。 刺骨的寒风灌进他的脖颈,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大脑在瞬间的惊骇过后,开始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没有像王辩那样徒劳地挣扎,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以一个七岁孩童的力量,任何反抗都毫无意义,只会激怒对方,招来不必要的殴打。 必须冷静! 他的心跳如擂鼓,但思绪却像一汪冰潭,清澈而冷冽。 这些人是谁? 目的是什么? 他飞快地分析着。 掳人的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惯犯。 但他们身上的衣着破旧,口音也不是本地的。 是为了勒索钱财? 可能性最大。 王辩那一身貂鼠皮裘在人群中太过显眼,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靶子。 只要是为了钱,那事情就好办,王家的财力足以应付。 是贩卖人口的人贩子? 周青川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人贩子拐卖孩童,通常会选择那些无人看管的穷苦孩子,或者用糖果点心诱骗。 像这样当着主家和随从的面,在镇上最热闹的大集上公然掳走富家少爷,动静太大风险太高,得不偿失。 是江洋大盗? 可能性更小。 真正的江洋大盗,要么图财害命,要么有更周密的计划,不会用这种粗糙直接的方式。 这伙人虽然看似凶狠,但从他们奔跑时慌不择路的姿态来看,更像是临时起意的亡命之徒,算不上什么专业角色。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心中稍定。 只要是求财,自己和王辩的性命暂时就是安全的。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串王安柳买的糖葫芦。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用被禁锢住的身体,悄悄地将另一只手移向那串糖葫芦。 掳着他的那个壮汉只顾着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飞奔,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孩子的细微动作。 周青川的手指微微用力,饱满的山楂果瞬间被捏得粉碎,黏腻的糖浆和果肉沾满了他的手心。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在壮汉每一次转弯或者脚步踉跄的瞬间,借着身体的颠簸。 不动声色地张开指缝,让那些破碎的糖葫芦碎屑和黏稠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洒落在身后肮脏的雪地上。 红色的果肉和糖浆在灰白的雪地里并不起眼,但只要有人仔细寻找,这就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线索。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已经是他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大概跑了十几分钟,穿过了大半个镇子的棚户区,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砰的一声,一扇破旧的木门被踹开,周青川和王辩被毫不客气地丢了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柴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白的光从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王辩一落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一张俊俏的小脸涨得通红,怒火在他眼中燃烧。 “你们这群狗东西,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快放了我们!” “不然我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那带着稚气的怒吼在空旷的柴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小少爷!” 周青川心中一紧,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住了还要往前冲的王辩。 “闭嘴!”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上前来,恶狠狠地瞪着王辩。 “再嚷嚷,信不信老子撕了你的嘴!” 王辩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一哆嗦,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肯服输,还想再说些什么。 周青川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别激怒他们,他们要的是钱,不是我们的命!” “你越是强硬,他们就越可能动手打我们!” 周青川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小少爷,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可这种时候,逞英雄是最愚蠢的行为。 就算这些人最终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但一顿拳脚是免不了的,何必吃眼前亏。 王辩愣了一下,他虽然顽劣,但并不傻。 听了周青川的话,他看了一眼那几个面色不善的绑匪,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充满了不屈的怒火。 周青川见他冷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几个绑匪,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同龄孩童该有的恐惧,反而显得异常镇定。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口道:“几位好汉,我想你们是求财的吧?” 为首的那个刀疤脸汉子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书童的娃娃,胆子竟然比那个富家小少爷还大。 “哦?小东西,你倒是不怕?” 周青川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说道:“怕,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几位好汉既然把我们绑来,想必是看中了我家小少爷的身份。”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你们绑对人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见他们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才继续说道:“这位,是清河镇王家的独子,王辩。” “他的父亲,是王家家主王安柳。” “王家是做什么生意的,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最近在整个清河镇乃至府城都卖疯了的王家云锦,就是我们家的。” 周青川选择主动挑明身份,一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价值,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个普通下人,说话有分量。 二是为了试探他们的底细,看看他们对王家了解多少。 “王家云锦?”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一丝茫然。 刀疤脸皱了皱眉,显然他们对清河镇的商户势力一无所知。 不过这不重要,他只听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这么说,你们家很有钱?”他的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非常有钱。” 周青川肯定地回答。 “王员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爱若性命。” “只要小少爷平安无事,别说金银,就是要天上的星星,王员外也会想办法给你们摘下来。” 听到这话,几个绑匪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刀疤脸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周青川的眼神也缓和了一些:“你这个小东西,倒是机灵。” “既然你这么识相,那我们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家老爷乖乖拿钱来,我们保证不伤你们一根汗毛。” 周青川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成了。 既然他们只认钱,那就说明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要王家收到消息,破财消灾,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甚至开始在脑中盘算,该如何引导他们去送信,如何确保自己和王辩的安全,以及事后如何让王家追查到这伙人的踪迹。 然而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的瞬间,那刀疤脸转过身。 对他那几个手下说出的一番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只听那刀疤脸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阴冷而残酷的语调吩咐道:“都听好了,那个穿貂皮的小少爷是咱们的财神爷,金贵着呢。” “谁都不许动他一根手指头,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至于另一个小子,看样子就是他家的一个下人书童之类的。” “到时候派人去王家要钱,他们要是敢耍花样,或者不给钱。” 刀疤脸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就先把这个小的给做了,剁下一只手给他们送过去!” “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 第73章 局势危急 第七十三章 局势危急 “你敢!” 王辩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瞬间被怒火烧得通红。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死死地盯着刀疤脸:“你们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我告诉你们,你们要钱,我爹爹会给!” “但你们要是伤了他,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这番话他吼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周青川是他的书童,是他的人! 这些人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威胁要杀了他的人! 这是对小少爷他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和蔑视。 然而他的威胁在这些亡命之徒耳中,不过是小孩子不自量力的叫嚣。 “哈哈哈!” 一个绑匪夸张地大笑起来。 “小少爷,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天涯海角?等你爹拿钱来赎你再说吧!” 刀疤脸也是一脸的不屑,他走到王辩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他那身华贵的貂鼠皮裘。 阴恻恻地说道:“小东西记住,现在你的命,还有你这个小书童的命都攥在老子手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充满杀意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辩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骂,却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对上了周青川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周青川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王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满腔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周青川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绑票勒索,只要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和配合,就能安然等到王家来赎人。 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人质的价值均等,在他们眼中。 自己这个下人就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一个用来恐吓王家的血淋淋的工具。 这让整个事件的危险性,陡然提升了数个等级。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重新分析。 地点:清河镇,棚户区,废弃柴房。 这说明他们还没有出镇,离被发现的地方并不算太远。 人物:一群临时起意的外地流窜犯,凶狠但缺乏计划,行事粗糙,唯一的目的就是钱。 线索:自己沿途洒下的糖葫芦碎屑。这是唯一的希望,但希望有多大,他完全没把握。 时间!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时间! 王福发现他们失踪后,一定会立刻去找王安柳。 王家反应过来,全镇搜查,是迟早的事。 他们必须在这伙绑匪失去耐心,或者转移地方之前,为自己创造机会。 周青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他眼中闪烁的精光。 他看似沉默地站在原地,实则将整个柴房的环境,绑匪的人数,每个人的站位全都一丝不苟地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镇中心的大集上。 “锵!” 随着最后一声锣响,那场吸引了无数人围观的杂耍表演终于结束了。 表演者抱着铜锣,满脸堆笑地向四周作揖讨赏。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也开始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 王福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着。 “小少爷?青川?”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挤。 刚才人太多,他被挤到了外围,跟两个孩子分开了。 他心想小少爷肯定是玩疯了,说不定又被什么新奇玩意儿给吸引过去了。 然而当人群彻底散开,露出中央那片空荡荡的雪地时,王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没有人。 空地上除了几个收拾道具的杂耍艺人,哪里还有王辩和周青川的影子。 “人呢?” 王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跑到旁边的糖人摊子,又跑到卖风车的地方,扯着嗓子大喊:“小少爷,周青川,你们在哪儿啊?” 他的喊声在嘈杂的集市里显得那么微弱,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王福把附近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连一个衣角都没看见。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角滚落,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冰渣。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小少爷和周青川,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把他整个人都劈傻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 老爷把小少爷交给他,现在小少爷丢了,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小少爷啊。” 王福噗通一声瘫坐在雪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捶打着地面,完全忘了自己应该第一时间去找王安柳报信。 周围的人只是投来几瞥好奇的目光,便又自顾自地逛街去了。 在这热闹的年集上,一个仆人的哭喊引不起任何波澜。 就在王福哭得肝肠寸断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遮住了头顶惨白的天光。 “这位家仆,何事在此号哭?” 一个沉稳而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王福吓了一跳,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他。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显得十分整洁。 只是这身儒衫穿在他身上,总觉得有些违和。 因为衣服下的肌肉轮廓实在太过明显,将那本应宽松的衣衫撑得鼓鼓囊囊。 尤其是那双臂膀,比自己的大腿还要粗壮。 可偏偏他的相貌却生得十分周正,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一脸的书卷气。 若不是这身板太过健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文弱书生。 王福此时已经六神无主,见有人搭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语无伦次地哭喊道:“这位公子,求求你救救命啊!” “我家小少爷和书童都不见了,就在这儿,刚才还在这儿看杂耍的,一转眼人就没了啊!” 那高大儒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但脸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 他伸出大手,轻而易举地就将王福从地上拎了起来。 沉声说道:“莫要慌张,把事情说清楚,何时不见的?最后在何处?你家小少爷多大年纪,作何打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王福被他一问,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一根主心骨。 连忙抽泣着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又着重描述了王辩那身惹眼的貂鼠皮裘。 听完王福的叙述,他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大致的估计。 “你速去寻你家主人,立刻召集人手封锁镇子各个出口,重点排查棚户区和废弃的院落。” “此事不可耽搁,快去!”他条理清晰地吩咐道。 “啊?好!” 王福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通知老爷。 顿时吓得又是一个激灵,对着儒生连连作揖。 “多谢公子提醒,我这就去!” 说完他便慌不择路地朝着王安柳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高大儒生看着王福远去的背影,这才转过身,重新审视着这片杂耍艺人留下的场地。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杂耍班子搭设背景布的地方。 他注意到这里的积雪比别处更加凌乱,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脚印。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堆被踢到角落的杂物吸引了。 那是一堆破草席和烂木板,看似随意堆放,却恰好挡住了一个狭窄的通道入口。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藏在两堵墙之间的狭小巷子。 儒生心中一动,毫不犹豫地拨开杂物,闪身钻了进去。 巷子里阴暗潮湿,积雪肮脏不堪。 他走了没几步,脚下便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只见肮脏的灰白雪地里,赫然散落着几点暗红色的碎屑,旁边还有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他缓缓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碎屑,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一股山楂果混合着糖浆的甜腻气味。 是糖葫芦的残渣! 再往前看,不远处的雪地上,又有一点几乎难以辨别的红色痕迹。 儒生的眼中瞬间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在这般情境之下,还能如此冷静地留下线索。 有机会!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辨认着那条由破碎的糖葫芦指引出的路,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第74章 危机中的新故事,斗破苍穹! 第七十四章 危机中的新故事,斗破苍穹! 柴房内的气氛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绑匪们重新恢复了那种亡命之徒特有的懒散和警惕。 刀疤脸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用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视着两个孩子。 另外四人则各自找了地方或坐或站,一个在角落里擦拭着腰间的短刀,一个则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面无表情地啃着。 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所有可能的出口都堵死了。 周青川垂着眼帘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傻了。 但实际上他的心却如一池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五个人。 这是柴房里所有的人数。 刀疤脸是首领,那个擦刀的看起来最是凶悍,啃饼子的则显得有些麻木。 剩下两个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们的口音混杂,衣着破旧但筋骨强健,手上都带着厚厚的老茧,显然都是些跑江湖的老手。 周青川心中一沉。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有经验,也更心狠手辣。 刀疤脸刚才的话绝不是单纯的恐吓。 如果王家那边有任何让他们感到威胁的举动,他们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来立威。 他们不会伤害王辩,因为王辩是他们的财神爷,是他们的护身符。 但自己呢?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书童,在他们眼中价值甚至不如一条看门狗。 随时都可以被牺牲掉。 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必须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周青川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不利因素和微弱的希望重新梳理。 唯一的生机,就是自己沿途留下的那些糖葫芦碎屑。 但清河镇这么大,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援兵到来之前,自己和王辩的性命,就全系于一线。 柴房里的空气越来越冷,王辩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他虽然骄横,但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面对这种阵仗,内心的恐惧早已开始蔓延。 “小少爷。”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死寂中响起。 王辩猛地一颤,扭头看向周青川。 只见周青川抬起了头,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一双漆黑的眸子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绑匪都只是空气。 “小少爷,你不是一直想听新故事吗?”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柴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之前《完美世界》和《凡人修仙传》都讲完了,我正好又想到了一个。” 王辩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周青川竟然会跟他说这个。 他本来还满心怒火和恐惧,此刻听到新故事三个字,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竟鬼使神差地漏跳了一拍。 自从听完了那两个故事,他总觉得日子都变得无趣了许多。 每天缠着周青川,可他总说没想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讲故事!” 王辩虽然心里意动,但嘴上还是没好气地低吼了一句,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 “哈哈哈,这小书童怕不是吓傻了吧?” 那个擦刀的绑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嗤笑一声。 “还讲故事?不如给爷几个讲个笑话听听,讲得好了说不定能让你多活两天。” 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天真的呓语。 刀疤脸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冷哼了一声。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辩说道:“这个故事,讲的也是一个大家族的少爷。” “他曾经是整个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是所有人的希望,可是后来他却突然变成了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辱的废物。” “废物?”王辩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两个字抓住了。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没用,也最看不起那些没用的人。 一个天才少爷,怎么会变成废物?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忘了害怕,下意识地追问道:“为什么?他怎么变成废物的?” 周青川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磁性。 “这个故事,名为《斗破苍穹》!” “故事发生在一个叫乌坦城的萧家。” “萧家少主名叫萧炎,四岁练气,十岁拥有九段斗之气,十一岁突破十段斗之气,成功凝聚斗之气旋,成为家族百年来最年轻的斗者!” “那时候的萧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家族将他视为未来的希望,城中无数少女对他倾心。” “连云岚宗那样的庞然大物,都派人前来与他定下娃娃亲。” “可以说,他就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听到这里,王辩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虽然他没那么厉害,但在清河镇他王辩也是说一不二的小少爷,是王家的独苗,是未来的希望! 这种代入感,让他瞬间就对这个叫萧炎的主角产生了好感。 就连那几个绑匪,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起了耳朵。 大家族天才少爷,这种故事对他们这些底层人物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周青川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低沉起来:“然而,从他十二岁那年开始,一场噩梦降临了。” “他苦修多年才凝聚起来的斗之气旋,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体内的斗之气,每天都在莫名其妙地减少。” “天才的光环一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嘲讽和白眼。” 柴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周青川不疾不徐的讲述声。 王辩的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个啃饼子的绑匪,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干粮。 正瞪大了眼睛,一脸紧张地看着周青川,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字。 擦刀的那位,也把刀收回了鞘里,身体微微前倾。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刀疤脸,此刻也睁开了那只独眼,眼中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废物? 这个词,他听得太多了。 这个故事,仿佛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周青川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 他继续说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萧炎人生最灰暗的时候,当年与他定下娃娃亲的云岚宗来人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未婚妻,纳兰嫣然。” “她当着萧家所有人的面,高高在上地提出了退婚!” “退婚?”王辩失声叫了出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对一个家族来说,被人当众上门退婚,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没错,退婚!” 周青川加重了语气。 “纳兰嫣然说,她未来的丈夫,必定是人中龙凤,而不是一个连斗之气都无法凝聚的废物,萧家的脸面被她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欺人太甚!”王辩气得一拳砸在了身边的草堆上。 “是啊,欺人太甚。” 周青川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昂。 “面对这份羞辱,那个沉寂了三年的少年,终于爆发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封休书!” “不是她纳兰嫣然退婚,而是我萧炎休了她!” “他对着那个高傲的女人,立下了一个三年之约!” “最后他留下了一句话,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的话。”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王辩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莫欺少年穷! 说得太好了! 太解气了! 而那几个绑匪,更是浑身剧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刀疤脸喃喃自语,那只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句话,简直说尽了他半生的不甘与愤懑! 他们这些亡命之徒,谁不是被逼到绝路,谁不曾被人当成蝼蚁一样欺辱? 谁不渴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将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一时间整个柴房里的人,都被这句充满了不屈与抗争的话语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完全沉浸在了故事所营造出的激荡情绪之中。 周青川一边讲述着萧炎如何发现了戒指里隐藏的秘密。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他知道,王福肯定已经找到了王安柳。 王家的势力在清河镇盘根错节,发动全镇搜查只是时间问题。 他留下的线索虽然微弱,但对于有心人来说足够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这个故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这里! 让他们忘记时间,忘记警戒,为即将到来的救援创造最好的机会! 故事讲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萧炎拜药老为师,即将找出自己斗之气消失的真正原因。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柴房那扇小窗外,一个高大的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来了! 周青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声音反而变得更加高亢,更具感染力!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柴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绑匪们个个听得如痴如醉,双眼放光,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即将逆天改命的萧炎。 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那道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柴房的门后。 第75章 柳青 第七十五章 柳青 绑匪们个个听得如痴如醉,双眼放光,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即将逆天改命的萧炎。 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那道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柴房的门后。 周青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神秘和激动,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往自己身上拉了拉。 “这位自称药老的灵魂,告诉了萧炎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片刻。 “什么秘密?” 啃饼子的那个汉子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手里的饼子早就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他却浑然不觉。 刀疤脸也死死地盯着周青川,那只独眼里满是急切。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废物少年到底是如何翻身的。 周青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讲故事时才有的沉醉表情。 他看到了,就在他提高音量的瞬间,门板那条狭窄的缝隙里,出现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冷静而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瞬间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提,随即又强行按了下去。 他迎着那道目光,不着痕迹地飞快地眨了一下右眼。 门缝后的那只眼睛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来了! 真的有人顺着线索找来了! 周青川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紧张,继续用他那清亮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道:“秘密就是,萧炎的斗之气之所以会消失,全都是被这位药老给吸走了!” “什么?”王辩惊呼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绑匪们也愣住了,这算哪门子的大能? 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周青川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因为药老需要吸收斗之气来恢复灵魂力量!” “而他之所以选择萧炎,正是看中了他坚韧不拔的心性!” “这三年的废物生涯,对他而言,是一场最残酷的考验!”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刀疤脸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考验? 难道自己这半辈子的苦难,也是一种考验? 就在这时,周青川看到门缝后的那只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对着他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然后又竖起了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 三、二、一。 周青川心领神会。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充满了激昂的情绪:“药老对萧炎说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 “老夫这里,有两套功法,一套是玄阶高级功法,足以让你在乌坦城称雄,另一套名为《焚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焚决》功法,无人知其品阶,因为它可以进化!” “只要吞噬一种异火,它就能进化一次!” “若是你能将天下所有异火尽数吞噬,它便能成为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天阶功法!” “现在选吧!” 周青川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柴房里响起,就在所有绑匪都沉浸在天阶功法这四个字带来的震撼中,心神失守的刹那! “小少爷,趴下!” 周青川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用尽全身的力气。 猛地抱住身边的王辩,两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狠狠地朝着后面的草堆里倒了下去! 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扇破旧的柴房木门,被人用一种极其恐怖的蛮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木屑四溅! 绑匪们被周青川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守在门口的那个擦刀的汉子和另一个绑匪,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他们只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高大身影如同猛虎出闸般撞了进来! 那身影快得匪夷所思! 擦刀汉子刚想举起手里的短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拳头就已经印在了他的面门上。 他只听到自己鼻梁骨碎裂的脆响,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哼都没哼一声就晕死过去。 另一个绑匪更是连反应都没有,就被那儒生欺身而近,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了他的后颈上,那人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妈的!” 刀疤脸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怒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面目狰狞地朝着那儒生扑了过去! “宰了他!” 剩下的两个绑匪也回过神来,各自抽出兵刃,一左一右地包抄上去。 周青川抱着王辩躲在草堆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人? 这要是打不过,自己这番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把刚到嘴边的惊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那高大儒生面对三个持刀的亡命之徒,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身形一矮,躲过了刀疤脸势大力沉的一刀。 同时脚下发力,手肘狠狠地撞在了左边那个绑匪的肋下。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绑匪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儒生动作不停,顺势夺过他掉落的短刀,反手一撩,刀背精准地磕在了右边那个冲上来的绑匪手腕上。 那绑匪吃痛,手一松,兵器脱手飞出。 儒生得理不饶人,一步上前直接将那人撞得倒飞出去,昏死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场上便只剩下了刀疤脸一人! 刀疤脸彻底懵了。 这他妈是哪里来的怪物? 他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恐惧所取代,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那两个小崽子!” 说着,他竟转身朝着周青川和王辩的方向扑来! 周青川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王辩死死护在身下。 可他快,那儒生比他更快! 一道青色的残影闪过,刀疤脸还没跑出两步,就感觉后心一凉。 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那儒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一脚将他踹了个狗吃屎。 刀疤脸手中的砍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最后当的一声插在了周青川身前的木柱上,刀身兀自嗡嗡作响。 王辩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场面,吓得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 “别看!” 周青川反应极快,立刻伸出小手,死死地捂住了王辩的眼睛。 王辩被吓坏了,也顾不上什么少爷的威风,乖乖地把头埋在周青川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儒生一脚踩住刀疤脸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捡起地上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挑断了刀疤脸和另外几个绑匪的手筋脚筋。 几声压抑不住的惨嚎响起,但很快就弱了下去。 儒生做完这一切,才将那把沾了血的短刀随手丢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在地上抽搐哀嚎,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绑匪,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转过身走到草堆旁,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没事了,安全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就驱散了柴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恐惧。 儒生弯下腰,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地就将周青川和王辩夹在了腋下。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们出去。” 说完他便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柴房一路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飞奔。 凛冽的寒风灌进周青川的口鼻,他却觉得无比的舒畅。 不知跑了多久,重新回到人声鼎沸的正街上时,周青川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一脸煞白,正带着一大群家丁和几个官府捕快满大街乱转的王安柳。 “老爷!” 跟在后面的王福眼尖,第一个看到了被儒生夹着的两个孩子,顿时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 王安柳猛地回头,当他看到安然无恙的儿子和周青川时,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辩儿,我的辩儿!”王安柳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那高大儒生将两个孩子稳稳地放在地上,对着王安柳拱了拱手。 “幸不辱命。” 王安柳这才注意到这个救了自己儿子的人,见他一身儒衫却气度不凡。 连忙作揖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儒生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显得十分爽朗:“员外客气了,在下柳青,今日恰逢其会,出手相助罢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心有余悸的周青川,赞许地说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有人沿途留下了糖葫芦的碎渣,否则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此刻,周青川的手中,还有糖葫芦的碎糖与残渣。 柳青没有多说,指着来时的巷子口,对那些捕快说道:“几位官爷,那伙贼人就在里面,一共五人,都已经被在下制服了,还请几位前去处理。” 捕快头领闻言大喜,连忙抱拳道:“多谢柳义士!” 说罢便带着人,在柳青的指引下朝着那间破旧的柴房冲了过去。 第76章 柳青的去留 第七十六章 柳青的去留 王家小少爷在年集上被当街绑票,又被一个神秘的壮士闪救回,这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清河镇。 当捕快们从那间破柴房里,将五个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绑匪拖出来时,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经过连夜审问,这伙人的身份也水落石出。 果真是流窜多地犯案累累的江洋大盗,手上沾着不止一条人命。 他们本想在清河镇捞一笔就走,却没想到栽在了这里。 一时间,清河镇这个终年没什么大事的安逸小地方,彻底炸开了锅。 百姓们议论纷纷,既后怕又庆幸,而柳青这个名字,也伴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传奇描述,成了镇上家喻户晓的英雄。 王安柳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后怕得浑身发抖。 王辩这次是真的吓坏了,回到家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抓着周青川的衣角不肯松手。 周青川由着他抓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复盘着今日的惊魂一刻。 若不是柳青及时赶到,刀疤脸那句威胁绝不是一句空话。 为了感谢柳青,王安柳当即包下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大摆筵席。 不仅王家几位主事的人都到了,他还请来了镇上的几位乡绅名流作陪,场面办得极为隆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安柳亲自端着酒杯,站起身,满脸感激地对坐在主客位上的柳青说道:“柳壮士,今日若不是你,我王安柳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辩儿是我唯一的根苗,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王家满门的命!”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这杯酒我敬你,从今往后,你柳壮士就是我王安柳的恩人,是我王家最尊贵的客人!” “但凡有任何差遣,我王家上下,绝无二话!” 柳青连忙起身,双手托住王安柳的酒杯,神色坦然地说道:“王员外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王安柳感慨万千,放下酒杯对身后的王福使了个眼色。 王福立刻会意,恭恭敬敬地捧上一个厚厚的红绸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朱红色大红包,一看就分量十足。 “柳壮士,我知道大恩不言谢,金银俗物也难报壮士恩情的万一。” 王安柳诚恳地说道。 “但这点小小的心意,还请壮士务必收下,日后壮士若是在清河镇安家,这宅子田产,我王安柳全都包了!”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在座的乡绅们都暗暗点头,王家这次是真下了血本。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柳青看着那厚厚的红包,却只是微微一笑,伸手将托盘推了回去。 “王员外,你的心意我领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这钱我不能收。” “为何?”王安柳一愣。 “在下出手,并非为财。” 柳青朗声说道。 “若是为了钱财才去救人,那在下与那些绑匪又有何异?” “不过是一个用刀抢,一个用恩报来换罢了,此举非我所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看着柳青那张周正坦荡的脸,再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一时间都有些失语。 在这利来利往的世道,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他们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 今日亲眼见到,只觉得这柳青的身影瞬间高大了数倍。 “说得好!”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乡绅抚掌赞叹。 “柳义士高风亮节,真有豪侠之风范!” “是啊,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这般心胸气度,当真是文武全才人中龙凤!”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王安柳看着柳青,眼中的敬意更浓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人物,只能结交,不能用金钱去侮辱。 他挥手让王福退下,再次举杯道:“是在下唐突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柳义士的风骨,我万分钦佩,既如此便不再强求。” “不知柳义士家在何方?来我清河镇,可是访亲探友?” 提到家乡,柳青眼中那爽朗的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瞒王员外,在下并非本地人,老家在南边数百里外的安州府。” “只是前些年老家遭了洪灾,大水冲毁了家园,家人也都不幸离世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悲伤。 “在下侥幸活了下来,辗转得知在清河镇尚有一位远房的表叔,便想着前来投靠。”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没想到,来了之后四处打听才发现,那位表叔早在两年前便已病故了。” 酒楼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和惋惜。 谁也没想到,这位英雄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 周青川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世事无常,命途多舛。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一觉醒来,换了人间,为了给父亲治病,七岁便要卖身求生。 而眼前的柳青,更是家破人亡,了无牵挂。 若不是他,自己和王辩今日恐怕真的会出事,甚至自己会先一步被那些绑匪撕票。 这份恩情,必须得报。 而且要用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来报。 周青川看了一眼身边明显对柳青充满了崇拜之情,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家看的王辩。 又看了看旁边正为柳青的遭遇而扼腕叹息,一脸遗憾的王安柳。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轻轻放下筷子,拉了拉王安柳的衣袖。 王安柳正沉浸在同情的情绪中,感觉到袖子被拉动,低头一看,是周青川。 “怎么了?”他放低声音问道。 周青川抬起头,用一种符合他年龄的天真语气。 小声说道:“老爷,我听您说,过完年要送小少爷去县里的学堂念书,对吗?” “是啊。”王安柳点点头,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可是。” 周青川看了一眼王辩,又看了一眼柳青。 “学堂里的先生一个人要教那么多学生,肯定顾不过来,小少爷他坐不住的。” 王辩一听,小脸顿时一垮,刚想反驳,却又觉得周青川说的好像是实话,只能气鼓鼓地闭上了嘴。 王安柳闻言,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儿子顽劣,送去学堂,若是先生管教不严,怕是学不到东西。 可若是管教太严,又怕儿子吃苦受罪。 一对一的教导,自然是最好的,可要是能请到先生,就不用办学堂了。 周青川见王安柳的神情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柳青,用一种充满希冀和崇拜的童音说道:“老爷,柳先生他这么厉害,又是读书人,懂得那么多大道理,还会那么厉害的功夫。” “您看,能不能请柳先生留下来,做小少爷的先生啊?” 这番话让王安柳眼前一亮! 对啊! 他猛地看向柳青,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首先,柳青学识不凡,谈吐气度远超寻常儒生,教导辩儿绰绰有余。 其次,他武艺高强,今日之事便可见一斑,有他跟在辩儿身边,安全问题便再也无需担忧。 最关键的是,王安柳看得分明,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此刻看着柳青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崇拜! 顽劣的孩童,最是慕强。 寻常的文弱先生,根本压不住他。 可柳青不同! 他文能讲理,武能降魔,简直是为自己儿子量身定做的完美先生! 王安柳越想越激动,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是上天赐给王家的机缘! 他再也坐不住了,当即离席,走到柳青面前,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柳先生,方才是在下愚钝了!” 王安柳语气恳切到了极点。 “我儿王辩,顽劣不堪,正缺一位如先生这般的良师加以引导。” “安柳在此,诚心诚意地恳请先生能留在我王家,担任小儿的西席先生!” “至于束脩,一切都由先生开口,只求先生莫要推辞!” 柳青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七岁的孩子,三言两语之间,就为他铺好了这样一条路。 一股暖流,在他孤寂已久的心中缓缓流淌。 他本是浮萍,四海无家。 如今,却有人如此郑重地为他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份受人尊敬的差事。 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扶起王安柳,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 “员外厚爱,柳青愧不敢当。” “承蒙员外和小少爷不弃,柳青愿为西席,尽我所能教导小少爷。” 第77章 请教我讲故事 第七十七章 请教我讲故事 次日清晨,王家大宅后院的书房里,已经升起了暖融融的炭火。 柳青换下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穿上了王安柳特意为他准备的崭新锦袍。 虽然料子华贵,但他那健硕的身板依旧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少了些文弱书卷气,却多了几分英武不凡。 他已经正式被安顿在了王家,住进了紧邻着小少爷王辩院落的客房,身份是王辩的西席先生,也就是家教。 当然,王安柳并没有因为请到了柳青就放弃让儿子去县里学堂的打算。 那座学堂是王家联合了县里几十家大户共同出资兴办的,师资力量在整个县里首屈一指,去那里念书,不仅是为了学问,更是为了结交人脉。 柳青的职责,便是在家中督促王辩的功课。 至于周青川,身份依旧是陪读的书童,负责伺候笔墨。 书房里,王辩正襟危坐,小脸上满是期待和兴奋。 在他看来,柳青昨天那番惊天动地的身手,简直比故事里的高手还要厉害! 能跟着这样的先生学习,肯定能学到些了不得的真本事。 说不定今天就要教他怎么扎马步,怎么练拳,怎么像昨天那样,一脚把坏人踹飞出去! 周青川则安静地站在书案一旁,垂着眼眸,细心地研着墨,仿佛对即将开始的第一堂课漠不关心。 “咳。” 柳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最后落在了王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放到了王辩面前。 “小少爷,我们今日,便从《论语》学起。” 柳青的声音沉稳温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王辩脸上的兴奋和期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垮塌了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面前那本枯燥的圣贤书,又看看柳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就这? 他还以为柳先生会教他怎么一拳打飞三个人呢! 结果跟之前那些老夫子一样,又是子曰诗云? 小少爷的嘴巴撅得老高,他开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就是不往书本上看。 柳青自然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不恼。 他只是放缓了语速,继续讲解着。 讲完一小段,他停了下来看向王辩,温声问道:“小少爷,方才我讲的你可明白了是何意?” 王辩正神游天外,被这么一问,顿时一个激灵。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小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柳青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早就听王安柳说过,这孩子顽劣不堪,不喜读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看来想要教好他,并非易事。 “不懂就说不懂。” 柳青的语气依旧平和。 “为师再给你讲一遍。” “我懂!”王辩忽然大声喊道,仿佛是为了掩饰刚才的窘迫。 “哦?”柳青有些意外。 “那你说说看。” 王辩梗着脖子,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安静站着的周青川。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王辩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膛,大声说道:“三省吾身,不就是每天都要想一想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这有什么难的!” 柳青点了点头,这回答虽然粗浅,但总归是沾了边。 可王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这就像青川给我讲的故事里一样!” 王辩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开小差。 “那个叫石昊的,他每天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挖了至尊骨,怎么样才能变强,怎么样才能把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他虽然没有每天都说我今天反省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反省自己的弱小!” 书房里一片寂静。 柳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石昊? 至尊骨? 这些都是什么? 他讲的是曾子的自省之道,这孩子怎么会扯到一个闻所未闻的故事人物身上去? 可偏偏,他这番歪理邪说,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道理? 柳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七岁书童。 周青川依旧垂着眼帘,仿佛王辩口中的青川是另一个人。 柳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王辩虽然顽劣,但毕竟是富家子弟,或许能背几句诗文。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辩对道理的理解,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青川的故事?”柳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什么故事,竟然能蕴含如此道理?” 不等周青川回答,王辩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抢着说道:“故事本来就是最好懂的道理!” 他献宝似的凑到柳青面前,兴致勃勃地开始了他的演讲:“柳先生我跟你说,青川讲的故事可厉害了!” “就说那个石昊,他生下来就是天生的至尊,结果被他堂兄把骨头给挖了,惨不惨?” 王辩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喝着兽奶逆天改命的熊孩子。 柳青听得入了神。 一个天生至尊,却被至亲夺走根基,沦为废人。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背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 可这个叫石昊的孩子,却没有沉沦,反而在逆境中挣扎求生,心心念念的还是变强和复仇。 这故事好生不凡! 柳青忽然想起了昨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那间阴暗的柴房里,也正是这个七岁的书童用一个同样闻所未闻的故事,死死地拖住了那几个亡命之徒。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潜伏到门外时,听到的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那句话,不仅仅是镇住了绑匪,连他这个听者,都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那是一种怎样的不屈与傲骨! 他当时就觉得,能想出这种故事的孩子,绝非凡人。 现在看来,他的故事里,竟还藏着如此深刻的道理,能让王辩这样一个顽劣的孩童都深受启发。 柳青看着王辩,又看了看周青川,心中豁然开朗。 那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也不是对一个聪明孩子的欣赏。 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和敬佩的目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周青川面前。 这个比自己大腿粗不了多少的孩子,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 “青川。”柳青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周青川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迎上柳青的视线。 “之前在柴房,若非你用故事拖住那伙贼人,为我创造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柳青缓缓说道。 “我当时在门外,听到你说莫欺少年穷。” 王辩一听,眼睛更亮了:“那是《斗破苍穹》里的,萧炎说的,可霸气了!” 柳青没有理会王辩的插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周青川:“我自幼苦读,也算通晓经义。” “后逢家变,流落江湖,学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我本以为,文以载道,武以安身,便足以立于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直到今日,我才发现自己是井底之蛙。” “我懂得如何用拳头制服敌人,却不懂得如何用言语安抚人心,更不懂得如何像你这样用一个故事便能扭转乾坤。” 柳青深吸一口气,对着周青川,这个仅仅七岁的孩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青川,你可否将这故事之法,教我一二?” 此言一出,旁边的王辩惊得张大了嘴巴。 柳先生要拜青川为师? 柳青却仿佛没有看到王辩的表情,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继续说道:“你莫要觉得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古有谏臣,为劝君王纳谏,不惜编造寓言,以小见大,此乃经世致用之大学问!” “你这讲故事的本事,若能用在正途,其作用远胜于千军万马!” 周青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儒生,心中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了认同感。 这个人,不是那些只知死守规矩的腐儒。 他文武双全,却不自傲。 更能放下身段,向一个孩子请教。 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这故事背后真正的价值。 这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 周青川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柳先生言重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青川这点微末伎俩,能得先生看重,是我的荣幸。” “只是。” 他话锋一转,漆黑的眸子直视着柳青的眼睛。 “此事,还望先生能为我保密。” 柳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今往后,我教小少爷圣贤文章,你便在私下里,教我这安邦定国的故事之法!” 第78章 县城里的学堂 第七十八章 县城里的学堂 “柳先生,故事,其本质是一种消遣。” 柳青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周青川继续说道:“没有人喜欢听人讲大道理,就像小少爷不喜欢听《论语》一样,所以即便是要讲道理,也绝不能刻意。” 他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第一,要塑造一个能让人记住的主角。” “为何小少爷对石昊和萧炎念念不忘?因为他们不是完美的圣人。” “他们有缺点,有欲望,会愤怒,会不甘。”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遭遇才能让人感同身受。” 柳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史书上的那些人物。 “第二,要构筑一个引人入胜的世界。” 周青川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 “就像我们生活的世界,有朝廷官府,有江湖门派,有三教九流,各有各的规矩。” “一个故事里的世界,也必须有它自己的规矩,这样才会显得真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青川看着柳青,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有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也就是,主角想要做什么。” “至于先生所说的道理。” 周青川微微一笑。 “就藏在这条主线里,藏在主角每一次的选择,每一次的战斗,每一次的成长之中。” “当读者为主角的欢呼、愤怒时,那些道理,便已经不知不觉地刻进了他们的心里。”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许久之后,柳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再次深深地躬身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柳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而充实。 王家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妙而稳定的新秩序。 白日里,柳青在书房教导王辩。 他不再一味地讲解经义,而是学着周青川的方法,将那些枯燥的道理,融入到一个又一个他自己编撰的历史小故事里。 虽然远不如周青川的故事那般天马行空,引人入胜,但对于王辩来说,已经比单纯的子曰诗云有趣了太多。 小少爷虽然依旧坐不住,但至少不会再公然开小差,偶尔还能跟柳青讨论几句故事里的人物,学习的兴趣明显浓厚了不少。 而周青川,则像一个最本分的书童,安静地陪读,研墨,伺候茶水。 可一到晚上,当王辩睡下后,柳青便会悄悄来到周青川的房间。 他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听完周青川那番理论的第二天,便真的开始自己动笔写起了故事。 他写的,是一个架空历史背景下,一个落魄将门之后,如何在家国危难之际,投笔从戎一步步成长为一代名将的故事。 周青川则成了他唯一的读者和评委。 “柳先生,你这里写主角看到边关惨状,大发感慨,说了一整段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太刻意了。” “你不如写他看到了一个被冻死在路边的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干饼。” “然后主角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这样,比你说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柳青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为了一个情节的设置,和周青川争论到深夜。 他从未想过,这小小的笔墨之间,竟藏着如此多的门道和学问。 在这样平静而忙碌的日子里,清河镇迎来了新年。 王家的这个新年,过得前所未有的隆重和风光。 靠着云锦生意积攒的财富,以及联合众乡绅在县里兴办新式学堂的义举,王安柳成功搭上了县令这条线。 王家在清河镇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隐隐已经有了第一大户的派头。 除夕夜的家宴上,整个王家都洋溢着喜气。 热闹的新年很快过去,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去县里学堂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出发的那天,王安柳和夫人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那架专门定制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对于九岁的王辩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要离开父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 离别的愁绪终于战胜了对新生活的好奇。 “我不要去!” 刚刚还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一样的王辩,此刻终于绷不住了,抱着母亲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夫人也是抹着眼泪,心疼得不行。 王安柳则板着脸,强行将儿子从妻子怀里拉开,亲自把他抱上了马车。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柳青和周青川随后也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将王夫人的哭声和王安柳的叹息甩在了身后。 马车里,王辩的哭声并没有停止,他趴在车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王家大宅,哭得伤心欲绝。 柳青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知道,这种离别,是成长必须经历的一课。 周青川则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小少爷,这是厨房张大娘特意给你做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辩抽噎着回头,看着那包点心,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接过桂花糕,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嘴里塞。 当马车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群前停下时,还在闹别扭的王辩,不经意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嘴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得老大。 眼前哪里是什么学堂? 这分明是一座城中之城! 高大雄伟的牌楼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清河学宫四个大字。 朱红色的大门前,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镇守左右。 更让他震惊的是,学宫的周围,并非寻常的街道和店铺,而是一片连绵的住宅区。 青砖黛瓦,独门独院,每一座宅邸看起来都极为精致考究,俨然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王安柳之前跟他提过,为了方便他们这些离家远的学生,学堂旁边会安排住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所谓的住处,竟然是直接将一大片居民区买了下来。 将中间的几栋房子拆了建成学堂,而周围的房子,则全部改成了供学生和陪读家眷居住的独立院落! 这手笔,何止是大! 简直是豪奢到了极点! 第79章 王家小霸王的新地盘 第七十九章 王家小霸王的新地盘 马车没有停在学宫门口,而是沿着一条干净的石板路,驶入了旁边的住宅区。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家搬了进来,仆人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箱笼,空气中充满了安顿新家的喧嚣和人气。 王家的宅院离学宫正门最近,也是最大的一间院子。 虽比不上清河镇上的五进大宅,但也是个标准的两进院落,带着一个小花园,对于主仆几人居住,已是绰绰有余。 周青川刚一下车,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新雇的下人搬运行李。 是王福。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皮肤晒黑了些,人也清瘦了,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老爷身后,有些唯唯诺诺的管事,此刻的他,像一头时刻保持警惕的猎犬,目光在院内院外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周青川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向王福,这个因为失职导致他和王辩被绑票的家丁。 按理说,王家没有将他乱棍打死再逐出家门,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可王安柳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继续将看护王辩的重任交给了他。 这便是王安柳的御下之术。 看似宽宏,实则诛心。 王福本就是王家的远房亲戚,根基都在王家。 这次的失职,足以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王安柳不罚他,反倒委以重任,这份信任,比任何责罚都更能让他粉身碎骨死心塌地。 周青川几乎可以肯定,从今往后,就算是让王福为王辩去死,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一个绝对忠诚的护卫,有时候比十个普通的家丁更有用。 王员外这笔账,算得精明。 东西还没放稳,柳青正准备将书箱里的书籍拿出来归置,王辩已经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拽着周青川的袖子,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青川你听!” 他指着院子外面。 “好多人!我们快去看看!” 院墙外,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充满了鲜活热闹的劲头。 “小少爷,先把东西收拾好。” 柳青开口道,他习惯了凡事井井有条。 “不嘛不嘛!” 王辩哪里肯听,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一样,拉着周青川就往外跑。 “回来再收拾!我要去看看他们都在玩什么!” 周青川回头,给了柳青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知道,对于王辩这种小霸王来说,到一个新地方,最重要的不是安顿行李,而是宣示主权,确立地盘。 王福一言不发,将手头的事情立刻交给了旁边的下人,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走出院门,那股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学宫前的巨大广场,此刻俨然成了一群半大孩子的乐园。 十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孩聚在一起,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起来和周青川差不多大。 他们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斗草,还有的干脆就在地上打滚,名贵的丝绸袍子上沾满了灰土,也毫不在意。 能被送到这里的,家境无一不是清河县内的殷实大户。 这些孩子,平日里在各自家中也都是说一不二的小祖宗。 如今聚在一起,没了父母师长的管束,简直如同脱缰的野马,一个个都野性毕露。 王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松开周青川的手,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小老虎,挺着胸膛,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喂!你们在玩什么?” 他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 正在嬉闹的孩子们闻声看来,见到王辩这个生面孔,都露出了审视和不友善的目光。 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看起来是这群孩子头儿的男孩站了出来,双手叉腰,挑衅地看着王辩。 “你谁啊?新来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一个瘦高个儿突然眼睛一亮,指着王辩身后的周青川,惊喜地大叫起来。 “是他,是那个讲故事的!” 这一声喊,像是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 “哪里哪里?” “真的是他,我上次去王家听过,他叫青川!” “青川快过来!” 刚才还对王辩充满敌意的孩子们,此刻仿佛完全没看见他一样,呼啦一下全都绕过了他,径直冲向了周青川,将他团团围住。 孩子们七嘴八舌,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烁着对故事的渴望,那股热情,几乎要把周青川给淹没了。 被晾在一旁的王辩,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周青川,又看了看这群前一刻还对他爱答不理。 此刻却满脸谄媚的同类,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他没有感到被冷落的愤怒,反而胸膛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 看! 这就是我的人! 我王辩的书童! 你们想听故事? 都得看我的脸色! 这个念头一起,王辩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他清了清嗓子,迈着四方步走到人群外围,双手背在身后,学着他爹的派头,沉声喝道: “吵什么吵,都给本少爷安静点!” 别说,他这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气势,还真挺唬人。 原本乱糟糟的孩子们被他这么一吼,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纷纷转头看他。 王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周青川说道:“青川跟着我坐了一路马车,累了,哪有精力给你们讲故事?” 那个高壮的男孩一听,顿时急了:“可是我们。” “可是什么可是?” 王辩眼睛一瞪。 “想听故事,就得有想听故事的样子!” “以后都给我老实点,谁要是敢不听话,惹我不高兴了,你们就一个字也别想听到!” 这番话,简直是歪理邪说,却偏偏说到了点子上。 对于这群被关在笼子里,每日只能听圣人言的小魔头来说,周青川那光怪陆离热血沸腾的故事。 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美味的佳肴,最有趣的玩意儿。 为了能继续听到故事,别说听王辩的话,就是让他们管王辩叫大哥,他们都乐意! 高壮男孩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挠了挠头,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王辩面前。 讨好地笑道:“王少爷说的是!是我们太心急了。” “就是就是,我们等,我们不急!”其他孩子也立刻附和起来。 不知不觉间,王辩已经站在了这群孩子的中心。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生面孔,而是成了掌握着故事资源的绝对权威。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王辩身边,然后才对着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缓缓开口。 “小少爷说的是,今天确实有些乏了。”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们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又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诱饵。 “不过,等过两日安顿好了,学堂也正式开学了,到时候,自然有新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真的?” “太好了!” 孩子们瞬间又沸腾了起来。 王辩看着这群被周青川一句话就拿捏得死死的小伙伴,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都听到了吧?现在都散了散了,别围着了!” “走,我们去那边玩投壶,谁输了晚上不许吃饭!” “好!” 孩子们一哄而散,却都下意识地簇拥在了王辩的周围,仿佛他天生就是他们的头领。 周青川和柳青站在一旁,看着王辩意气风发地指挥着那群小魔头的样子,柳青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本还担心王辩性子顽劣,到了新环境会与人格格不入。 没想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竟已经成了这群孩子的王。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会讲故事的书童。 清河学宫的新生活,就在这群小魔头的喧闹中,拉开了序幕。 第80章 又见先生 第八十章 又见先生 又过了三天,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在当下,可是仅次于新年的大节。 县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悬挂着五彩斑斓的灯笼,街上人头攒动,舞龙舞狮的队伍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然而对于王辩来说,这一切的繁华,似乎都隔着一层。 县城里的乐趣,大多是属于大人们的。 那些灯谜他一个也猜不出来,那些精致的吃食,也远不如跟一群小伙伴疯抢来的点心有味道。 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出乎意料地没有拉着周青川去街上凑热闹,而是早早地就召集了他的那帮新部下,直奔学宫里那片属于他们的领地。 学堂尚未开课,但那片宽敞的院子,早已成了这群小魔头的乐园。 “我的马儿快跑!” “冲啊,攻下那座山头!” 王辩骑在一个高壮男孩的背上,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柳条。 权当马鞭,神气活现地指挥着他的千军万马。 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此刻都成了他麾下的兵将,一个个灰头土脸,在院子里冲杀呐喊,追逐嬉闹。 前几天还各自为王的小少爷们,如今都心甘情愿地奉王辩为首。 原因无他,唯故事尔。 谁都知道,王辩身边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书童周青川,脑子里装着无穷无尽的精彩故事。 而想听故事的唯一途径,就是讨好王辩。 于是,王辩轻而易举地就完成了权力的交接,成了这清河学宫里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周青川没有参与他们的胡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阶上。 看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半大孩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远处的屋檐下,王福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着王辩的身影,片刻也不曾离开。 “哈哈哈,你们都抓不到我!” 一个瘦小的孩子在前面灵巧地奔跑,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追兵。 王辩从坐骑上跳下来,叉着腰,颇有几分大将风范,正要发号施令,重新组织一波围剿。 吱呀。 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粗糙的陶器,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喧嚣。 学堂那扇紧闭的正门,缓缓地被推开了。 所有的孩子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作僵在了原地,齐刷刷地扭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老者。 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年头的灰色儒衫。 面容枯槁,法令纹深陷,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苟言笑,整个院子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了几分。 孩子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个个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方才还如同沸水般喧闹的场面,顷刻间变得落针可闻。 王辩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跟小伙伴们厮混,他早已打听清楚了。 学宫的先生,是县里钱家大户请来的一位族亲,名叫钱耀祖。 据说,这位钱夫子脾气古怪,为人极其严厉。 更要命的是,这位钱夫子,可不仅仅是个先生那么简单。 他是个举人! 虽然不知为何没有继续去考取功名,更没有选择入仕为官。 但举人这两个字,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在这个时代,有功名在身,便意味着超然的社会地位。 别说是他们这些小娃娃,就算是他们的父亲,在这位钱举人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 钱耀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从每个孩子沾满泥土的衣角涨得通红的脸庞上一一刮过。 “成何体统!”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学堂乃是圣人传道授业之所,岂是尔等追逐打闹嬉笑喧哗之地?”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衣衫不整,满身污垢,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狠狠地砸在每个孩子的心上。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总有那么一两个平日里被惯坏了的刺头,心里颇为不服。 那个之前被王辩当马骑的高壮男孩,仗着自己父亲是县尉的幕僚,平日里横行惯了。 此刻便忍不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学堂还没开课呢,玩一会儿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钱耀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你,过来。” 高壮男孩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小伙伴,可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我让你过来!” 钱耀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高壮男孩哆哆嗦嗦地走了过去,低着头,不敢看那张冰冷的脸。 “伸出手来。”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钱耀祖二话不说,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把戒尺。 那戒尺不知用了多少年,颜色深沉,表面被打磨得油光发亮。 他扬起手,没有丝毫的犹豫。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院子里炸开。 “啊!” 男孩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的手掌心上,一道鲜红的尺痕迅速地鼓了起来。 “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钱耀祖冷冷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学堂重地,自有规矩,无视规矩,便是非礼之举,该不该罚?” 男孩捂着手,疼得龇牙咧嘴,只能一边哭一边点头。 啪! 钱耀祖又是狠狠一下,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 “知错不改,巧言令色,此乃其二,该不该罚?” 男孩这下连哭都不敢大声了,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孩子都吓傻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平日里在家里,先生最多也就是骂几句,何曾这样动真格地打过?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这位钱夫子,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 王辩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仿佛那火辣辣的疼痛也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他爹王安柳的名头,他王家第一大户的派头,可能不管用了。 周青川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钱夫子,心中却在飞速地分析。 这个老先生的威严是内敛的,是根植于这个时代的秩序和规则之中的。 他手中的戒尺,打的不仅仅是孩童的皮肉,更是所有敢于挑战他所代表的规矩的人。 有功名在身,便掌握了话语权和道德的制高点。 别说打他们这些孩子,就算这位钱夫子今天把他们的爹都叫过来训斥一顿,那些员外爷们,恐怕也没一个敢说个不字。 收拾完那个出头的倒霉蛋,钱耀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戒尺收回袖中,端着手,走到了学堂正中的主位前,缓缓坐下。 “明日,便是开学之日。” 他看着台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小鹌鹑,缓缓开口。 “我不管你们在家中是何等的金尊玉贵,到了这里,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学生。” “既然是来念书的,就要有念书的样子!” “从明日起,学堂之内,不许高声喧哗,不许追逐嬉闹,不许交头接耳!” “若有再犯,休怪我手中戒尺无情!” 孩子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钱耀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是恐吓还不够。 “今日回去,都给我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论语》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你们都给我回去好好思考一下,这句话,究竟是何意?谁要是答不上来,哼!” 一声冷哼,让所有孩子的心都跟着一颤。 布置完这个让他们一头雾水的课题,钱耀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看也不看这群孩子一眼,便背着手踱步离去了。 直到他那消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院子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一些。 “呜呜呜。” 那个被打的男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其他孩子也是一脸的愁云惨雾,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疯玩的兴致。 王辩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转过头,习惯性地看向周青川,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依赖。 “青川。”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老头子说的学什么时习之是什么意思?” 第81章 意想不到的客人 第八十一章 意想不到的客人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张写满了惊慌和依赖的小脸,心中了然。 这位小少爷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为他所面对的一切,都在他父亲王安柳所构建的权力秩序之内。 而这位钱夫子,显然是超脱于这个秩序之外的存在。 “青川。” 王辩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个老头子说的学而时习之,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围其他的小少爷们也纷纷投来求助的目光,此刻,在他们眼中,这个平日里只负责讲故事的小书童,仿佛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周青川微微一笑,用他那惯有的平稳语调,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小少爷,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说,学习了知识,并且时常地去温习和实践它,不也是一件令人感到高兴的事情吗?” 这个解释简单直白,一听就懂。 王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垮了下去:“就这么简单?那老头子看着可不像这么好说话的样子。” “道理虽然很容易明白。” 周青川看着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但我想,那位钱夫子想要听的,恐怕并不仅仅是你对这句话的解释。” “啊?” 王辩彻底懵了,他挠了挠头,满脸烦躁地嘀咕道:“那他还想听什么?这些老学究,弯弯绕绕的,还真是难搞!” 也不知道他这句难搞是从哪里学来的,说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然,要不然明天你替我回答吧?你肯定知道他想听什么!” “这不是个好主意。” 周青川摇了摇头,轻轻地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 他看着王辩,神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小少爷,这是先生给你们的考校,不是给我的。” “再者,我是书童,在学堂上是没有资格开口说话的。”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说啊!”王辩快要急哭了。 “我若是直接告诉了你,那便不是你自己的感悟了,钱夫子一听便知。” 周青川耐心地引导着。 “《论语》你不是没读过,只是以前囫囵吞枣,没往心里去。” “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把自己当成说出这句话的圣人,去体会一下,或许就明白了。” 柳青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但眼神里却充满了赞许。 他发现,周青川不仅会讲故事,更懂得如何引导人去独立思考,这才是为师者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王辩听得一知半解,但看周青川态度坚决,也知道再求无用。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就往自家院子跑,一边跑还一边气鼓鼓地喊:“想就想!谁怕谁!我非得想出个道道来!” 回到宅院之后,整个学宫旁的住宅区都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往日里这个时辰,正是孩子们四处串门,嬉笑打闹的时候。 可今天,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再也听不到一丝喧哗。 钱夫子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虽然人已离去,但那股寒意和威压,却久久不散,给了这群混世小魔王们当头一棒。 王辩果然说到做到,一回屋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谁也不让进。 周青川和柳青站在门外,都能听到他在里面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跟那句学而时习之较劲。 柳青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钱夫子此举,未免太过严苛了些。辩儿他们毕竟还只是孩子。” “严师出高徒,这个时代的规矩便是如此。” 周青川轻声说道,他的目光望向学宫的方向,显得有些深远。 “严酷的环境,终究会让这些孩子们走上不一样的道路。” “我们用故事教导他,让他明事理,辨善恶,固然是好,但终究也要让他自己去适应这个时代,学会在规矩之下生存。” 柳青闻言,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是啊,他们可以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真正的成长,终究要靠自己去历经风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辩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眼圈发青,神情萎靡,但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周青川不用问也知道,这位小少爷怕是折腾了一整夜。 放眼望去,其他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孩子,也大多是差不多的模样,一个个哈欠连天,无精打采,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到了学堂,气氛更是压抑。 周青川作为书童,自然要跟着进去。 学堂里已经摆好了几十张书案,那些小少爷们一人一案,正襟危坐。 而他们的书童,则没有座位,只能恭敬地站在自家少爷的身后,负责伺候笔墨,研墨铺纸,做些杂事。 钱夫子很快就到了,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冰冷模样,一进学堂,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一整天的课,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度过。 等到散学,王辩苦哈哈着一张脸,捂着自己微微发红的右手掌,慢吞吞地走回了院子。 “怎么样,小少爷?”周青川递上一杯温水。 “别提了!” 王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气呼呼地说道。 “那老头子就是个活阎王!” “我不过是照你的话说,学习是件快乐的事,他就说我油嘴滑舌,不知所谓,上来就给了我一戒尺!” 周青川心中了然,看来这位钱夫子要的,是更深刻的,关乎于治学态度和人生感悟的答案。 这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太难了。 放眼望去,回来的其他小少爷们,也几乎个个都捂着手掌,一脸的愁云惨雾。 看来今天,没有一个人能逃过钱夫子的戒尺。 这学,还真不是那么好上的。 王辩正愤愤不平地抱怨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王福立刻警惕地走过去,沉声问道:“谁?” “是我,王忠。”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王福一愣,连忙打开了院门。 只见王家的总管家王忠,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从清河镇快马加鞭赶来的。 “王管家?” 王辩也惊讶地站了起来。 “您怎么来了?是爹出了什么事吗?” 周青川的目光也落在了王忠身上,心中微微一动。 第82章 身份尊贵的读者老爷 第八十二章 身份尊贵的读者老爷 王忠的突然到来,让院子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额角的汗珠都没来得及擦干,显然是一路从清河镇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王忠看到王辩,脸上立刻堆起了和善的笑容,他弯下腰,拍了拍王辩的脑袋。 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少爷别担心,老爷和夫人都好着呢。” “我这次来县里,是送一批云锦给县里的贵人。” “去年咱们家的生意不是搭上了县尊大人的线嘛,这迎来送往的,自然就多了起来。” 他直起身,又补充道:“我昨天就到了,只是手头上的事一直没忙完,今天才得了空,赶紧过来看看小少爷和柳先生你们安顿得怎么样。” 一听是公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王辩刚刚提起来的一点兴致顿时就没了。 他想起今天在学堂里挨的那一戒尺,手心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小脸瞬间又垮了下来。 “哼,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被那个老头子罚,这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他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也懒得再理会王忠,转身就往自己的屋里走。 一边走还一边揉着手心,显然是回去生闷气去了。 柳青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王忠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王忠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对着周青川微微颔首:“青川,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些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周青川心中了然,点了点头,跟着王忠走进了旁边一间待客的偏房。 王福则像个沉默的影子,重新回到了院中的角落,继续履行他那寸步不离的护卫职责。 进了偏房,王忠小心地将门带上,方才在外面那副沉稳干练的管家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兴奋,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青川,不,周小先生!” 他强压着嗓子,可那股子激动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那本书,你写的那本书在县城里卖疯了!” 周青川神色平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忠激动地搓了搓手,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心情。 王忠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银子。 周青川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个好的故事,在这个娱乐方式极度匮乏的时代,其吸引力是致命的。 看到周青川这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王忠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上的神情也从兴奋转为了一种近、乎于敬畏的神秘。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猜,谁成了你这本书最忠实的读者?” 周青川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忠见他不说,自己也憋不住了,一字一顿地揭晓了答案:“是本县的县尊大人,张县令!” 这个名字一出,即便是周青川,目光也不由得微微一凝。 “文社的老板亲口对我说的!” 王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 “县令大人的管家,隔三差五就去书铺里问,催着要后面的故事。” “听说县令大人这几日公务之余,手里就捧着这本书,看得是如痴如醉,还跟身边的人说,他许多年都没读过这么让人热血沸腾、欲罢不能的故事了!” 这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周青川原本的目标,只是通过这本书赚取第一桶金,同时潜移默化地影响王辩。 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惊动了这清河县的最高掌权者。 王忠看着周青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出了今天最关键的一句话。 “而且县令大人通过老板传话,说想要见一见这本书的作者。”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寂静。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分量太重了。 与县令搭上线,这是王安柳花了无数金钱和人情,才勉强得到的门路。 而现在,一个见面的机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摆在了眼前。 周青川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自己那双小小的手,在王忠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王管家,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你觉得,我去见县令大人,合适吗?” 一个七岁的孩童,写出了一部让县令都为之着迷的鸿篇巨著? 这话说出去,别说县令不信,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妖孽抓起来。 王忠脸上的激动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他也意识到了这个最根本,也是最无解的问题。 是啊,作者的身份,是他们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掣肘。 “那可怎么办?” 王忠急得直搓手。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要是就这么错过了,也太可惜了!” “当然不能放弃。”周青川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之法。 放弃这条线,是绝不可能的。这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机会,更是一张巨大的护身符,一条通往更高层面的捷径。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样。” 他看着王忠,条理清晰地说道。 “你回去告诉老板,就说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隐士高人,性情孤僻,从不与外人相见。” “如果县令大人真的对故事感兴趣,想要交流,作者可以与他书信往来,探讨一二,但见面是万万不可的。” 王忠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既保持了神秘感,又没有直接拒绝县令,给了对方面子。 “那万一县令大人非要见呢?” 王忠还是有些不放心。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如果真的到了非见不可的地步,那我就去见。” “啊?”王忠大惊失色。 “不过。” 周青川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以作者的身份去,而是以那位作者书童的身份去拜见县尊大人。” “到时候,我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研墨铺纸的小厮。” 王忠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自若的七岁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利用他现在最不起眼的身份,作为最完美的伪装,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县令面前,却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许久之后,王忠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震撼和敬佩。 他对着周青川,发自内心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周小先生,高明。实在是高明!” “我这就回去跟老板说,就按您说的办!” 第83章 三尺书 第八十三章 三尺书 王忠带着满身的震撼和敬佩,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周青川站在偏房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计划虽然已经定下,但他的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毕竟,他要面对的,是这个时代一座县城的最高统治者。 那位县令大人是宽宏大度,还是猜忌多疑,都将直接决定这个计划的成败。 一步行差踏错,引来的可能就不是赏识,而是灭顶之灾。 不过,担忧也只是一闪而过。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他能做的,就是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枯燥而规律的循环之中。 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对于清河学宫里的这群小少爷们来说,这一个月简直比一年还要漫长。 钱夫子的严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晨读,背不完书就要挨戒尺,写字稍有不端正也要挨戒尺,课堂上交头接耳更是要被罚抄书罚站。 昔日里一个个在家中呼风唤雨的小霸王,如今全都被磨得没了脾气,见了钱夫子就像老鼠见了猫。 就连王辩,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虽然私下里依旧抱怨连天,但在学堂上却再也不敢有丝毫的造次。 而就在这群孩子被功课和戒尺折磨得叫苦不迭的时候,周青川的秘密计划,也终于等来了新的回音。 这天下午散学后,王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院门口。 和上一次的行色匆匆不同,这次的他,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轻松和喜悦。 他甚至有闲心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分给院子里那群刚从学堂里放出来的垂头丧气的小少爷们。 “王管家,您又来啦!” 王辩接过桂花糕,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连日来的高压学习,让他连吃零食的兴致都减退了不少。 王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目光却已经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周青川。 两人再次来到那间待客的偏房。 王忠一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周小先生,成了,县尊大人回信了!” 周青川接过信,入手只觉得信纸质地精良,触感温润,绝非凡品。 他起初确实有些担心,自己那套隐士高人的说辞,会不会显得太过拿乔,反而惹得县令不快。 王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解释道:“小先生尽管放心,我这次特意跟文社的刘老板打听了。” “刘老板说,咱们这位张县令,为人极其豁达开朗,平日里最是喜欢结交奇人异士,对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向来是礼遇有加。” “您那套说辞,非但没有让他不高兴,反而让他觉得,这才是高人该有的风范!” “刘老板还说,县令大人能与这本书的作者有些书信上的交流,就已经感到非常高兴了,丝毫没有因为不能见面而有半点不悦。” 周青川闻言,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点了点头,其实这一个月待在县城里,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每日里跟着王辩上学放学,穿过县城的街道,他看到的,是干净整洁的石板路,是秩序井然的市集,是百姓脸上安居乐业的神情。 能将一座县城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这位张县令,想来也确实如传闻中所说,是个有能力有胸襟的干才。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一股淡雅的墨香扑面而来,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自有一股气度。 信里的内容其实很简单,通篇都是些恭维客气的话,什么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什么拜读先生大作,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周青川看着那句久仰先生大名,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自己连个笔名都还没起,这位县令大人,仰的又是谁的名呢?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自己这边自然也要有所回应。 回信是必须要回的。 而要回信,就不能再是无名无姓了。 他略作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让王忠取来笔墨纸砚,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静静地沉思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笔尖微动,在回信的落款处,写下了三个字。 三尺书。 三尺,既可指代三尺孩童,是他如今身份最真实的写照。 用这个名字,当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笔名和身份,再合适不过了。 王忠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深意,但只是看着,就觉得透着一股莫名的玄奥和高深。 周青川的回信内容同样写得十分客气,言语间滴水不漏,既维持了隐士高人的疏离感,又表达了对县令大人赏识的感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写完后,他将信纸吹干,折好,重新装入信封,递还给王忠。 “王管家,还是按老规矩,将这封信交给文社的刘老板,由他转呈给县令大人。”周青川叮嘱道。 “明白!” 王忠郑重地将信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王家在清河镇虽是首富,但在这县城里,他一个管家,还远没有资格直接与县令府邸的人打交道。 通过刘老板这个中间人,是最稳妥的方式。 王忠带着信,再次匆匆离去。 周青川并不知道,就在当天晚上,这封他刚刚写就的回信,就已经被送到了县令张承志的书房里。 这信虽然是今天才送到周青川手上,但实际上,早在十几天前,张县令就已经将信写好,交给了文社的刘老板。 只等着王忠每月一次进城送货时再行转交。 这漫长的等待,早已让这位县令大人有些望眼欲穿了。 此刻,张县令手捧着那封回信,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他将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字,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三尺书,好名字,好气魄!”他抚着胡须,连声赞叹。 周青川那封按照规矩写客气而疏离的回信,落在他的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有句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 在张县令这位头号书迷看来,这位三尺书先生的回信,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傲骨。 那看似平淡的字句,在他反复的品读之下,竟品出了一股子文采斐然、意境深远的韵味来。 他越看越是欢喜,只觉得能与这等高人神交,实乃平生一大快事。 “来人!” 张县令心情大好,高声喊道。 “将我书房里那套新得的湖笔徽墨备好,我要给三尺书先生回信!” 第84章 倒春寒 第八十四章 倒春寒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被驱散,春风带来了万物复苏的气息。 县城外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田野间也开始有了农人忙碌的身影,眼看着,就要到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了。 周青川的年纪,也在这不经意间,又长了一岁,终于是个八岁的孩子了。 生辰那天,他只是在清晨对着家的方向,默默地站了许久。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更没有父母在身边。 他甚至不能回去看一眼,只能将那份思念深深地埋在心底。 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感慨,这个时代的孩子,想要念书出人头地,还真不是一般的辛苦。 钱夫子的学堂,堪称铁打的营盘。 十天才放一次假,而且仅仅只有一天。 每日里天不亮就得起来晨读,学的是之乎者也,背的是圣人文章,日复一日,枯燥得能让石头都磨出青苔来。 死记硬背是基本功,稍有懈怠,钱夫子那把油光发亮的戒尺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可让周青川都有些意外的是,这群当初被家里人硬塞进来的小霸王们,从王辩往下,居然没有一个哭着喊着要回家的。 一个个虽然每天都愁眉苦脸,叫苦不迭,但却都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后来听王辩私下里得意洋洋地吹嘘,周青川才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原来这群小魔头,竟是把这枯燥的学习,当成了一场另类的角逐。 当初那句引诱他们念书的玩笑话,被记到了现在。 他们把钱夫子教授的学问,比作周青川故事里的修为,把背书、写字,当成了修炼。 谁背得快,谁的字写得好,谁挨的戒尺少,谁的修为就更高。 虽然现在还没到写文章、考校策论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分不出个高下,但那股子暗中较劲的劲头,却比什么都管用。 谁也不想在这场修行的比拼中,落于人后,成为最废物的那一个。 当然,能将他们牢牢拴在这枯燥学堂里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周青川讲的故事。 每到那十天一次的休沐日,周青川的身边,就会围满一群眼睛放光的小少爷。 从斗气化马到恐怖如斯,《斗破苍穹》那热血沸腾、光怪陆离的世界,早已成了他们贫瘠精神世界里最绚烂的色彩。 为了能听到后续的故事,别说只是背几篇酸腐文章,就是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估计都有人愿意。 日子就在这规律而又带着几分荒诞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可最近这段时间,周青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县城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街上的行人总是行色匆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就连那些平日里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声音里都少了几分底气。 这天休沐,王辩又召集了他的那帮部下,在院子里疯玩。 周青川没有参与,只是坐在石阶上,看着不远处像一尊门神般站着的王福。 开口问道:“王福大哥,最近县里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感觉大家都有点慌慌张张的。” 王福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他沉默地扫视了一眼院墙外,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才压低了声音。 言简意赅地说道:“隔壁县,闹灾了。” “闹灾?”周青川心中一凛。 “嗯。” 王福点了点头,声音里也透着一丝沉重。 “具体是什么灾,还没个准信。” “有说是蝗灾,也有说是旱灾。” “总之,那边已经乱了,不少人都开始往咱们这边跑,大家都有些担心。” 担心这灾情会不会扩散到清河县来。 周青川瞬间就明白了。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一个灾字,就意味着流离失所,意味着饥荒遍野,意味着死亡。 他正跟王福聊着,院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风。 那不是温暖和煦的春风,而是一股带着刺骨寒意的冷风,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一样,蛮横地卷过院子,吹得人汗毛倒竖。 前些日子天气回暖,周青川和王辩他们都已经换上了稍显单薄的春衫。 这股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衣料,周青川只觉得后背一凉,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一个可怕的词语瞬间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倒春寒! 对于以农业为基础的封建时代而言,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其破坏力丝毫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春天,正是万物生发,农作物播种出苗的关键时期。 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脆弱幼苗,如何能经受得住这突如其来的霜冻?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紧紧地锁了起来,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远在清河镇的家,想到了自己的爹娘。 这个时节,他们一定也像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农人一样,正将一整年的希望,都播撒进刚刚开垦好的田地里。 他们弯着腰,在田垄间辛勤劳作,期盼着一个丰收的年景。 可若是这场倒春寒真的来了,那刚刚萌发的希望,就会被无情的霜冻彻底扼杀。 一年的辛苦,都将化为泡影。 一时间,周青川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可以凭借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心计,在人与人的博弈中游刃有余,甚至能与一县之尊建立联系。 可面对这煌煌天威,面对这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他一个八岁的孩童,又能做些什么? 这个时代的手段,实在是太少了。 若是虫害,或许还能想想办法,用些土方子去针对。 可这天灾,这纯粹的天灾,人力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周青川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那股子初来乍到时的紧迫感和危机感,再一次笼罩了他。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面对天灾,硬抗是行不通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预知,提前防备! 可如今寒流已至,预知已经晚了。 防备?拿什么去给几十上百亩的田地盖上被子? 根本不现实! 那么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 当收成注定要锐减,当饥荒可以预见,当粮食会变得比金子还要宝贵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屯粮! 第85章 屯粮 第八十五章 屯粮 但紧接着,更深层次的思考涌了上来。 他仔细地思索了一番,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这个时代的耕种方式,实在是太落后了。 所谓的播种,基本上就是等天气回暖之后,将去年留下的种子一股脑地近、乎随机地撒到田里,然后便听天由命,等着它们自己发芽、生长。 这种粗放的耕作模式,在风调雨顺的年景里或许还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可一旦遇上倒春寒这样的天灾,那刚刚破土的脆弱秧苗,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一晚上霜冻下来,九成以上都得死绝。 这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生产力低下导致的人祸。 如果能改变这种方式呢? 周青川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清晰的思路在脑中形成。 如果能将分散的无保护的播种,改为集中的有保护的育苗,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只要将育苗的范围控制在一定区域内,那么就算是遇到倒春寒,也有的是办法应对。 白天引水灌溉,利用水的高比热容来保持地温。 晚上点燃湿柴草,用浓烟形成一个保护层,防止霜冻。 如果条件允许,甚至可以直接搭起简易的草棚或者木棚,效果会更好。 只要能护住这批集体育成的秧苗,等这阵倒春寒过去,天气彻底稳定下来,再将这些已经长得足够茁壮的秧苗移栽到大田里去。 这样一来,损失就能降到最低。 想到这里,周青川的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这个想法很好,但他一个八岁的孩童,一个书童,又能如何将这个想法传递出去,并让它得以实施呢? 他正思索着破局之法,恰好,这个月的县令来信,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王忠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这次来,脸上没了之前的兴奋和喜悦,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两人照旧进了那间偏房。 “周小先生。” 王忠一进门,便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这是县尊大人这个月托刘老板转交的信。” 周青川接过信,能感觉到王忠的情绪有些不对。 “王管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忠叹了口气,搓了搓手道:“还不是这鬼天气闹的。” “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这几天突然就跟入了冬一样。” “县尊大人在信里也提了,他已经注意到了今年的气候不对劲,隔壁县闹灾的消息也传过来了,他心里急得很,但又没什么好法子。” 王忠顿了顿,脸上满是愁容:“总不能下令让底下的老百姓都别种地,再等上一两个月吧?” “误了农时,到时候就算没天灾,也得饿肚子。真要这么干,恐怕立刻就要激起民怨了。” 周青川闻言,心中了然。 这位县令,确实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官,他已经看到了危险,却苦于时代和技术的限制,束手无策。 这正是自己的机会。 他拆开信封,信中的内容果然如王忠所说,除了日常对三尺书先生的问候和对故事的催更之外,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今年天气的深深担忧。 周青川没有犹豫,让王忠取来笔墨。 他沉吟片刻,提笔回信。 在信中,他首先明确指出了这种天气现象的名称,倒春寒。 随后,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刚刚想到的那套应对之法,条理清晰地写了出来。 从官府出面筹集资金和种子,到划定专门的区域进行集中育苗。 从搭建简易大棚,到具体如何操作白日灌水和夜间熏烟之法。 他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他写道,待一个月后,寒流退去,天气回暖,这批精心培育的秧苗基本也都育种完毕。 届时,若是清河县的农田真的因为这场倒春寒而大面积受损,官府便可以将这些秧苗以租借或是其他相对低廉的方式分发给百姓,进行补种。 如此,既可最大限度地保全今年的收成,又能避免百姓因绝收而流离失所。 他将这整套方法,称之为一种新的农耕之法。 一封信写完,周青川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将其吹干,交给王忠。 王忠虽然看不太懂信里那些育苗、灌水、熏烟的具体门道,但他能感觉到,周小先生这一次,似乎又给县令大人送去了一份天大的功劳。 他郑重地将信收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便赶去文社找刘老板了。 信送出去之后,周青川的心也安稳了不少。 他相信,以那位张县令的眼光和魄力,只要看懂了这封信,就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做。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 第二天,周青川跟着王辩去学堂的路上,就敏锐地发现,街道上的气氛和前几日截然不同。 不少穿着官府差役服饰的人,正在城中各处人流密集的地方张贴告示。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警告所有百姓,今年的天气有异,可能会出现霜冻,让大家提前做好防备,切勿过早播种。 与此同时,城中几家最大的粮行和种子铺门口,都排起了长队,大量的官差正在用官府的银钱,大批量地收购各种农作物的种子。 整个县城,就像一台生了锈但结构精密的机器,在县令的意志下,开始缓缓而坚定地运转起来。 周青川看着这一切,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散学之后,他特意在院门口等着,终于等到了正要启程回清河镇的王忠。 “王管家,请留步。” “周小先生,您有事吩咐?”王忠连忙停下脚步。 周青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递了过去。这是他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全部稿费。 “王管家,这里面是这个月的稿费,还请您帮我一个忙。” 周青川看着他,神情无比郑重。 “您回镇上之后,把这些钱都带给我爹娘。” “另外,请您务必转告他们,用这笔钱,什么都不要做,全都换成粮食,越多越好,囤在家里。” 王忠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幼,但心思却比任何成年人都要缜密深沉的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先生放心,话和钱我一定原封不动地带到!”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青川才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院子里,感受着那依旧冰冷的春风,心情却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沉重。 倒春寒这玩意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它的影响范围大多数是有限的,而且只要应对得当,并不会导致颗粒无收的绝境。 简单来说,只要有钱肯花钱,总还是能从其他没有受灾的地方买来粮食,度过难关。 而自己现在做的,无论是给县令献策,还是让家里屯粮,都是在为这场可以预见的危机,提前上一道保险。 在这煌煌天威面前,人力虽显渺小,但智慧,却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第86章 县令在胡闹? 第八十六章 县令在胡闹? 县衙后院的库房里,一袋袋鼓囊囊的麻袋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谷物种子混合在一起的、朴素而干燥的气息。 县衙的师爷姓胡,是个年过半百的山羊胡老者。 此刻,他正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满脸愁容地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的县尊大人呐。” 胡师爷跟在县令张承志身后,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解。 “您这是要做什么?咱们把县城里几家大粮行能卖的种子都快买空了。” “虽说咱们县衙名下也有几百亩官田,可也用不上这么多啊,这得花多少银子?” 张承志今天没穿那身刻板的官服,只着了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衫,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个官老爷,倒像个春日里出游的富家翁。 听到胡师爷的抱怨,他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得意洋洋地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捡了金、元宝。 “老胡,这你就不懂了。” 他用扇子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种子。 “这可不是买来屯着的,这是本官的一场豪赌,一场关乎我清河县未来收成的大计!” 胡师爷听得一头雾水:“大计?什么大计?” “一种全新的耕种之法!” 张承志的眼睛都在放光,他兴致勃勃地拉着胡师爷,唾沫横飞地解释起来。 “你听好了,咱们不把这些种子直接撒到大田里去,而是先找一块地方,把它们集中起来进行育苗!” “育苗?”胡师爷活了五十多年,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就是育苗!” 张承志越说越兴奋。 “咱们搭个棚子,把这些种子先养成壮实的秧苗。” “要是天冷,白天就往地里灌水,保持地温,晚上就点上湿柴草,用烟熏着,防止霜冻。” “等这阵倒春寒过去,天气彻底暖和了,再把这些长结实了的秧苗移栽到大田里去,如此一来,还怕什么霜冻?” 胡师爷听得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看着自家这位县尊大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人,这闻所未闻啊!”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种子离了土,不见天日,如何能活?” “还要用水泡用烟熏,这不是胡闹吗?这不是违背天时,逆天而行吗?到时候别说秧苗了,怕是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胡闹?” 张承志把扇子啪地一合,脸上满是笃定和信赖。 “老胡,你可知道,教我这个法子的人是谁?” “是谁?” “就是那位三尺书先生!” 张承志一提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敬佩起来。 “你想想,能写出那等惊世骇俗之作的奇人,他的胸中韬略,又岂会只局限于舞文弄墨?” “此等高人,必是经天纬地之才,他说这个法子能成,就一定能成!” 胡师爷的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三尺书,那本叫《凡人修仙传》的话本,如今在县城里简直是人尽皆知,连他自己闲暇时都忍不住偷偷翻看几页。 可写书写得好,跟会种地,这完全是两码事啊! 他觉得自家这位县尊大人,怕不是看书看魔怔了,被那个素未谋面的作者给灌了迷魂汤。 “大人,写书是写书,种地是种地,这不能混为一谈啊。” “万一不成,咱们这么多银子,可就都打了水漂了。”胡师爷苦口婆心地劝道。 “区区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张承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若是此法能成,明年我便在全县推广!” “到时候,我清河县的百姓,就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我会亲自上书巡抚大人,将这开创农耕新法的功劳,尽数归于那位三尺书先生!” 看着张承志那副狂热的模样,胡师爷知道,自己再劝也是白费口舌。 他只能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当是陪着大人疯一次吧。 反正这千两银子,对于整个县衙的开销来说,虽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伤不到筋骨。 “但愿真如大人所言吧。” 胡师爷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心里却在嘀咕,咱们清河县风调雨顺的,都有十来年没闹过什么正经灾害了,何必如此折腾。 他正想着,忽然,一阵阴冷的风从库房大开的门口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胡师爷下意识地朝着院子里望去。只见院中那棵前几日还开得灿烂如锦的桃树。 此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娇嫩的花瓣被吹得七零八落,枝头上仅剩的几朵。 也像是被冻坏了的美人脸,蔫了吧唧地耷拉着,没了半点生气。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胡师爷的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难道今年这天,真的要变了? 与此同时,清河学宫的院子里,气氛同样是冰冷肃杀。 钱耀祖夫子铁青着一张脸,那双本就严厉的眼睛里,此刻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地瞪着面前一个瘦小的身影,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你一个小小书童!” 钱夫子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让你陪着少爷们念书,是让你学些圣贤道理,不是让你在这里妖言惑众的!” “什么斗气化马,什么恐怖如斯,什么修炼突破,简直一派胡言!荒唐至极!” 他手里的戒尺,因为主人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直直地指向周青川的鼻子。 “圣人学问,是教人知礼义,明廉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倒好,整日里给他们灌输这些打打杀杀、逆天改命的歪理邪说!” “你这是在毁了他们,是在毒害他们的心性!” “我告诉你,周青川!” 钱夫子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仆人,从今天起,你若是再敢跟少爷们讲这些离经叛道的故事,就立刻给我卷起铺盖滚出学宫,我这里,容不下你这种荒唐之人!” 钱夫子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院子里,其他的小少爷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何曾见过钱夫子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都吓得小脸煞白。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身影猛地从周青川身旁站了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直面着暴怒的钱夫子。 是王辩。 他小小的身子挡在周青川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和傲慢的眼睛,此刻正喷射着毫不畏惧的怒火。 “不是他说的!” 王辩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打破了院中的压抑。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又怎么样!”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就在刚才的课堂上,钱夫子讲到《礼记》中安分守己,各司其职的道理,言语间不免又训斥了几个功课落后的学生。 说他们资质愚钝,就该有自知之明,不要妄想一步登天。 连日来的高压和责罚,早已让王辩心中的怨气积攒到了顶点。 他听着钱夫子那番话,只觉得刺耳无比,便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知钱夫子耳朵尖,立刻让他站起来,问他说了什么。 王辩梗着脖子,竟真的将那句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钱夫子看着挡在周青川面前的王辩,怒极反笑:“好一个王辩,你还敢顶嘴?你父亲花重金送你来我这里,是让你学成一个知书达理的君子,不是让你学这些市井无赖的混账话!” “挑战师长,藐视尊卑,这就是你学到的东西吗?” 被钱夫子积威压制了数月之久的王辩,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抬起头,迎着钱夫子那足以让任何孩童胆寒的目光,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中回响了无数遍的话,清晰无比地呐喊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蕴含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震撼人心的决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第87章 达者为师 第八十七章 达者为师 钱夫子那张铁青的脸僵在原地,眼中的怒火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给浇得凝滞了一瞬。 他死死地盯着王辩,那小小的挺得笔直的身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其他的孩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和他们一起玩闹,此刻却敢于直面夫子雷霆之怒的王辩。 周青川站在王辩身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也没想到,王辩这小子竟然真的敢当着钱夫子的面,把这句话给吼出来。 这句话,在那些热血的年轻人听来,或许是壮志凌云,是豪情万丈。 可是在钱耀祖这种浸淫在圣贤书里一辈子,将尊卑有序,长幼有别刻进骨子里的老学究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句混账话。 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不就是赌徒的叫嚣吗? 什么莫欺少年穷? 这不就是市井无赖打架前撂下的狠话吗? 说白了,翻译过来无非就是一句。 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一个读圣贤书的君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哪怕包装得再好听,内核也是粗鄙不堪,有失体统! 周青川几乎能想象到钱夫子此刻内心的滔天怒火。 果然,仅仅是片刻的凝滞之后,钱夫子的怒火便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戒尺指着王辩,又缓缓地移向了他身后的周青川。 “好,好一个莫欺少年穷!” 钱夫子怒极反笑,声音尖利得刺耳。 “看看,这就是你那些荒唐故事的用处!” 他终于找到了这股邪风的源头。 王辩的顶撞,不过是果。 而周青川,这个整日里讲些离经叛道故事的小小书童,才是那真正的因! “夫子息怒。” 就在钱夫子的怒火即将彻底倾泻之时,周青川从王辩身后平静地走了出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辩少爷言语无状,顶撞师长,确实该罚。” “但学生以为,此事与学生所讲的故事,并无直接干系。” 钱夫子冷哼一声,眼中的怒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死死锁定在周青川身上:“没有干系?若不是你整日里妖言惑众,他小小年纪,从何处学来这等混账话?” 周青川抬起头,迎着钱夫子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情依旧不卑不亢。 “夫子,学生斗胆。” 他缓缓开口。 “我所讲的故事,本意只是想让少爷们在枯燥的课业之余,能有个放松解乏的去处。” “让他们对学习不至于那般抵触,仅此而已,夫子又何必跟一些虚构的故事较真呢?” “较真?” 钱夫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这是在教唆他们走上邪路,我岂能不较真?” “敢问夫子。” 周青川不退反进,声音依旧平稳。 “自古以来,圣人传道,先贤立说,其中许多流传千古的经典著作,难道不也是用一个个故事来承载道理,教化世人的吗?” “《庄子》之寓言,《孟子》之典故,哪一样不是故事?若说故事便是妖言惑众,那又该如何看待这些圣人之言呢?” 此言一出,钱夫子微微一愣。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书童,竟然还懂得引经据典,甚至拿圣人之言来反驳自己。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自洽,竟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院子里那群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少爷们,此刻也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们看得懂,周青川竟然在和钱夫子辩论,而且好像还没有落于下风! 钱夫子毕竟是举人出身,心高气傲,被一个孩童如此诘问,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脸色一沉,强辩道:“放肆,圣人流传下来的故事,乃是言传身教,是微言大义!” “岂是你这种凭空瞎编乱造的胡言乱语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周青川,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和压迫感。 “你觉得你的故事能够教育人?哼,想要教书育人,首先你自己得有足够的才学!” 说到这里,他仿佛抓住了对方最根本的弱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地问道: “周青川,我且问你,你觉得,你跟我比,咱们俩,谁的能耐更多?谁的才学更高?”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连王辩都懵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钱夫子您多大年纪了? 您是考上举人的大学问家! 周青川才多大? 他才八岁! 您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去跟一个八岁的孩子比谁的才学更高?这还要脸吗? 其他孩子也是一脸的错愕和愤愤不平。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观里,这就是最典型以大欺小,是绝对不公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青川身上,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期望。 面对这近、乎无赖的质问,周青川的脸上却并未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慌乱或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夫子,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他知道,跟这种老顽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若是对付那些个酸儒,他有的是办法用些小手段,把对方整治得服服帖帖,甚至直接撵走。 但眼前这位不一样。 钱耀祖,是三十二家富商员外合资重金聘请来的举人夫子。 他有功名在身,有学问做底气,更有三十二个家庭做后盾。 想让他不针对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他最引以为傲,最看不起自己的地方,堂堂正正地将他击败!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闭嘴,才能让他真正地正视自己。 周青川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着钱夫子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比之前更低,但说出的话,却字字铿锵。 “夫子此言差矣。” “学生以为,师徒,只是一种传道授业的关系,而并非是才学高低的绝对划分。” “学无前后,达者为先,老师身上有弟子需要学习的品德和学问,但弟子身上或许也有值得老师借鉴的地方。” “三人行,必有我师。” “老师可以向弟子学习,弟子也可以去教授老师。” “这与年龄、身份、地位,并无关系。” “至于争论才学高低。” 周青川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着钱夫子那双充满审视和不屑的眼睛。 “学生不敢说比夫子更高,但若真要一较高下,也未尝可知。” 钱夫子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是一愣,随即便是勃然大怒。 好个狂妄的小子! 竟敢说未尝可知? 这是在暗示他钱耀祖的学问,还不如一个八岁黄口小儿吗? “好好好!” 钱夫子连说三个好字,气得胡子都在发颤。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童,究竟有何等惊天纬地的才学,敢在此大放厥词!” “既然如此。” 周青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知道,空口白话的争辩已经到了尽头,接下来,必须拿出真正的实力。 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迎着满院子或担忧、或惊愕、或期待的目光。 对着怒火中烧的钱夫子,平静而清晰地抛出了自己的战书。 “既如此,学生不才,愿做文章一篇,呈与夫子品评,如何?” 第88章 一个请求 第八十八章 一个请求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做文章一篇? 呈与夫子品评? 王辩那群小少爷们一个个都傻了眼,他们呆呆地看着周青川那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们看来,周青川无所不能,既然钱夫子找茬,那周青川就应该用一种更厉害更玄妙的方式,三言两语就把这老头子说得哑口无言,羞愧遁走。 可现在,他竟然要写文章? 写那玩意儿? 那可是他们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噩梦! 之乎者也,圣人云,每天背得头昏脑涨,稍有错漏就要挨戒尺。 在他们心里,这东西跟周青川故事里那些酷炫的功法斗技,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世界上最无聊、最痛苦的东西。 周青川竟然要主动去碰这个? 短暂的死寂之后,钱耀祖夫子那张铁青的老脸,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一股诡异的血色,他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尖锐而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干瘪而嘶哑,像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充满了极致的荒谬和轻蔑。他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戒尺都在抖动,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好,好啊!” 他终于止住了笑,一双老眼死死地锁定在周青川身上,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你要写文章?你要写一篇八股文给老夫品评?” 八股文!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 寻常的文章也就罢了,八股文乃是科举取士的敲门砖,格式严苛,规矩繁多。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步都不能错。 就是许多读了十几年书的秀才,都未必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来。 周青川,一个八岁的书童,他竟然敢夸口写这个? 其他那些小少爷们都是一脸的茫然,什么是八股文?显然,他们还远远没有达到要开始接触八股文的岁数。 钱夫子被气得几乎昏了头,他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个黄口小儿,竟敢拿他最引以为傲的立身之本,来当做哗众取宠的工具! 他冷笑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着:“好,既然你不知死活,那老夫就奉陪到底!” 他用戒尺在空中虚点着,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夫今天,就给你出题!” “但凡你能写出一篇我看得过去的八股文,哪怕只是勉强入眼,我不仅对今天的事情既往不咎。” “以后你在这学宫里讲你的那些鬼狐仙怪,我还会专门给你留出时间,绝不干涉!” 这话一出,那群原本还为周青川担惊受怕的小少爷们,眼睛瞬间就亮了。 还能专门留出时间讲故事?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观里,周青川既然敢说,那就一定能做到。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写一篇破文章而已,怎么可能难得住他?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的孩子,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都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期待。 “青川,答应他!” 王辩更是激动地攥紧了小拳头,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周青川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怒火中烧的钱夫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请夫子出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在出题之前,学生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求?” 钱夫子顿时冷笑起来,眼中的轻蔑更盛。他料定了这小家伙是装不下去了,这是要找台阶下,要认怂了。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斜睨着周青川,语气刻薄地说道:“你是想现在磕头认错,然后自己卷起铺盖滚出学宫?” “看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我可以考虑不将你今日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行告知王家。” 周青川却摇了摇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夫子误会了,不是这个。” 他迎着钱夫子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学生从未想过要挑战夫子的权威。” “恰恰相反,学生也觉得夫子讲的课非常好,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让学生也受益匪浅。” 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马屁,让钱夫子微微一愣,脸上的怒意稍稍收敛了一些。 哪个文人不喜欢听人夸赞自己的学问? 尤其这夸赞还是出自一个刚刚顶撞过自己,此刻却又显得无比真诚的孩童之口。 周青川没有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学生只是觉得,夫子的教育方法,对于少爷们来说,实在是太过于严苛了。” “他们终究年龄不大,正是贪玩的年纪,又初次离开父母,远到这县城求学。” “每日里除了枯燥的课业,便是严厉的责罚,长此以往,恐怕会让他们心生厌倦,甚至畏惧学问本身。” “所以,学生斗胆请求,如果今日我的文章,能侥幸入得了夫子的法眼,让您觉得尚可一观。” 周青川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一张张稚嫩而紧张的脸庞,最后重新落回到钱夫子身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那么希望在那之后,夫子可以对少爷们稍微宽容一些。” “课堂之上,功课之事,自然一切听从夫子教诲,无人敢有异议。” “但课堂之外,只要他们不惹是生非,不做出格之事,还请夫子不必再过问了。” 钱夫子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想过周青川会求饶,会狡辩,会继续用那些歪理邪说来顶撞自己。 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提出的请求,竟然是这个。 他不是为自己求情,而是为这满院子的孩子求情。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周青川。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狡黠和算计,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真诚。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这一刻,钱夫子心中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下,熄灭了大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这个孩子,他不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也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小聪明。 他是在用一种笨拙,却又无比直接的方式,在为他的同伴们,争取一片小小的、可以喘息的空间。 钱夫子沉默了。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来,这些孩子们每日愁眉苦脸,战战兢兢的模样。 想起了戒尺落下时,他们强忍着泪水,不敢哭出声的样子。 自己错了吗? 不,严师方能出高徒,教不严,师之惰! 自己几十年来都是这么做的,从未错过! 可…… 他看着周青川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份坚持了几十年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 或许自己真的太严苛了? 思索了许久,久到院子里的寒风都仿佛停滞了。 钱夫子终于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夫,答应你。” 第89章 致知在格物 第八十九章 致知在格物 钱夫子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被一个孩童逼到墙角的憋闷,让他胸口发堵。但他毕竟是举人出身,自有风骨,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院中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周青川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上。他思索、片刻,要出一个既能彰显自己学问,又能彻底难住这小子的题目。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考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好了,《大学》有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诚其心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钱夫子一字一顿,将这段经义念了出来,而后冷冷地看着周青川。 “今日,老夫便以致知在格物为题,你若能就此题,做一篇八股文出来,今日之事,便依你所言!” 此言一出,周青川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 这个题目,可不好做。 它出自儒家经典,是宋明理学的核心命题之一,历代大儒对其的解读都汗牛充栋,一个八岁的孩子,如何能论述清楚? 不过,这思索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他很快便舒展开眉头,对着钱夫子再次躬身一礼,而后转身,走到了王辩平日里使用的那张书案前。 此刻,院子里其他的那些孩子大多都还是一脸懵逼。 钱夫子念的那段话,他们听着就像是天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王辩倒是背过这段,可也仅仅是背过而已,让他解释,他顶多能说出要知道东西,就要去研究东西这种最浅显的表层意思。 至于八股文是什么,那更是闻所未闻。 他看着周青川的背影,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 周青川在书案前坐下,不急着动笔,而是将一张干净的宣纸缓缓铺开,用镇纸压好。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院中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 “你们是不是都不知道什么是八股文?”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周青川一边研墨,一边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解释道:“所谓八股文,其实就是一种写文章的格式,就像我们盖房子,得有地基,有房梁,有柱子,有屋顶,一步都不能错。” “它主要分成八个部分,分别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他将这八个名词清晰地念了出来。 钱夫子站在一旁,听到周青川竟然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八股文的完整结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孩子,还不到十岁吧? 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而那些小少爷们,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依旧是一脸恍惚,看起来似懂非懂。 周青川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他将饱蘸了墨汁的笔提起,却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换了一种说法。 “这么说你们可能不明白,我换个法子跟你们讲。”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们就把写八股文,当成我故事里讲的炼丹,或者炼器。” “炼丹?” “炼器?” 一听到这两个词,所有孩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精神头立马就不一样了。 “对。”周青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 “夫子出的这个‘致知在格物’的题目,就是我们要炼制的那颗丹药的名字,或者说,是我们要打造的那把神兵的图纸。” “第一步破题,就是开炉,你要用最简单的两句话,一锤子砸下去,告诉所有人,你要炼的是什么丹,这丹药最核心的功效是什么。不能多,也不能少,必须精准。” “第二步承题,就是阐述这颗丹药的重要性,它为什么值得我们去炼,炼成了有什么好处。这是在为你的炼丹确立一个宏大的目标。” “第三步起讲,就是正式生火,开始提炼药材的精华,你要概括性地论述一下,这丹药的药理,它和天地大道有什么关系。” “至于后面的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四对‘股’,就是炼丹过程中最关键的步骤。” “它们就像是投入丹炉里的各种药材,每一对‘股’,都必须是两种属性相反相成。” “但分量又完全对等的药材,一阴一阳,一水一火,这样才能在丹炉里形成完美的平衡,最终才能成丹。” “所以这八股文,讲究的就是一个对仗和工整,像是在打造一件最精密的艺术品。” 一番解释,在钱夫子听来,简直是荒唐透顶,狗屁不通! 把圣人经义比作什么炼丹炼器? 简直是对圣贤的亵渎!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院子里那群小少爷们,一个个听得是目露精光,如痴如醉。 王辩更是激动地小声跟旁边的伙伴嘀咕:“我懂了,起股和中股,就像是冰火两种属性的灵药,必须同时放进去,才能中和药性!” 另一个孩子也恍然大悟:“那束股,就是最后的收尾了,是丹成的那一刻,要把所有的药力都收拢起来!” 他们甚至开始自己去尝试将那些枯燥的知识,带入到这个新奇的框架里去。 看着那些小娃娃们一个个抓耳挠腮,却又兴致勃勃不断思索的模样,钱夫子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自己讲课的时候,这些孩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认真的样子? 不是打瞌睡就是走神,哪个不是被戒尺逼着才肯多看两眼书? 可现在。 这个少年,他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钱夫子心神恍惚之际,周青川已经落笔了。 他的动作很快,手腕沉稳,笔锋在纸上行云流水,几乎不带任何停歇。 对于他来说,八股文这种东西,在前世虽然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但他出于兴趣,也曾专门钻研过。 其本质,无非就是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一种极限格式化的思维游戏。 后世的那些高考作文、申论策论,虽然没有这么繁琐,没有这么高的要求,但追根溯源,其内在的行文逻辑,都有着相似的主体脉络。 半个时辰,不过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当周青川写下最后一个字,缓缓收笔之时,一篇完整的八股文,已然跃然纸上。 他刚想将墨迹吹干,呈给夫子。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个黑影就猛地冲了过来。 钱夫子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就将那张还带着湿润墨迹的宣纸从书案上抢了过去! 他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满口胡言的小子,究竟能写出个什么东西来! 他将文章拿到眼前,目光如炬。 第一眼,他看的是格式。 破题、承题、起讲……八个部分,一个不差,字数工整,分毫不乱。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冷哼,光有架子可不行。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开篇的破题之上。 仅仅是扫了一眼,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就猛地一跳! 好一个干脆利落的破题!直指核心,又暗藏机锋! 他按捺住心中的惊异,继续往下看。 承题、起讲,一路看下去,钱夫子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找错处,想看笑话,可看着看着,他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被文章的内容给吸引了进去。 这篇文章,从立意到论证,从引经据典到起承转合,竟是毫无破绽! 尤其是中间那四股,对仗之工整,论述之精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仿佛一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将格物与致知之间的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鞭辟入里! 钱夫子拿着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轻蔑、愤怒、不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震撼,一种见了鬼一般的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真的是一个八岁孩童能写出来的文章? 第90章 尽在不言中 第九十章 尽在不言中 给古人写一篇八股文,对于周青川来说,这还是人生之中的头一遭。 他虽然对语言文字的研究还算精深,但毕竟在这个年代,这些咬文嚼字的玩意儿,是那些文人墨客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皓首穷经几十年才磨砺出的金刚钻。 至于自己这篇急就章,究竟能不能入得了钱夫子的法眼,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看着钱夫子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周青川大概能够猜得出来,自己这一关,似乎是过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 院子里,除了那依旧呼啸的寒风,便只剩下钱夫子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王辩和那群小少爷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不懂文章,但他们看得懂钱夫子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迷茫、荒谬,甚至还有一丝丝恐惧的复杂表情。 终于,钱夫子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张单薄却又重如千钧的宣纸,缓缓地郑重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书案上。 他没有再去看那篇文章一眼,仿佛多看一眼,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就会彻底崩塌。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似乎想要从这张稚嫩得过分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来。 他想看到心虚,看到得意,看到少年人得志后的张狂。 然而,他失望了。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那双清澈的眸子,也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良久。 钱夫子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神,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苍老,无力,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此篇文章。”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尖利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 “确是上上之品。”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着语言,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离谱的事实。 “就算是拿去应考,也未尝不能博个功名回来。” 实际上,钱夫子知道,自己这么说,已经是极度保守的估计了。 以他在文坛浸淫打滚这么多年的眼光来看,这篇文章,哪里是未尝不能? 简直是十拿九稳! 无论是立意之高远,破题之精妙,还是中间那对仗工整、论述严谨的四股,都堪称典范! 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将格物致知这个被无数大儒翻来覆去嚼烂了的题目,写出了新的意境,新的高度! 对于他钱耀祖这样的老学究来说,呕心沥血之下,或许也能写出这样水准的文章。 但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挥而就,绝无可能! 更何况,写出这篇文章的,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 神童!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寻常的神童,或许能出口成章,或许能过目不忘。 但绝不可能对八股文这种需要大量积累和人生阅历才能领悟的文体,有如此炉火纯青的掌控力! 这不是神童,这是妖孽! 钱夫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化作了又一声长叹。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俯视,是审视,是轻蔑。 那么现在,就是平视,是探究,是一种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敬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老夫,言而有信。”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所写文章,远远超出了老夫的预想。”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群正紧张地竖着耳朵偷听的孩子们,沉声宣布道:“从今往后,课堂之外,只要尔等不惹是生非,不做出格之事,老夫便不再过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赢了!” “哇啊啊啊!赢了!” “青川赢了,我们赢了!” 所有的孩子,在这一刻都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惧、委屈、憋闷,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他们跳着,叫着,笑着,一张张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发自内心的崇拜! 王辩更是第一个冲了上去,他一把抱住周青川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着:“青川厉害,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几个胆子大的孩子也跟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青川,你太神了,连钱夫子都不是你的对手!” “以后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听故事了?” “青川,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他们将周青川团团围在中间,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崇拜和喜悦,几乎要将整个院子都点燃。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热情,周青川只是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轻声说道:“侥幸而已,是夫子手下留情了。” “侥幸?”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钱夫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他看着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的周青川,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天下间,哪有这等侥幸之事。”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兴奋过头的孩子安静下来。 积威之下,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宁静,只是气氛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钱夫子没有再去看那些孩子,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周青川一人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他的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强烈好奇的探询。 “周青川,老夫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的老师究竟是何方高人?” 这个问题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周青川身上。 是啊,能教出这等妖孽的,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 王辩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他虽然天天跟周青川混在一起,却也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这一身本事是从何而来的。 然而,面对钱夫子那充满探究的目光,周青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下眼帘,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闭嘴,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份沉默,在那些小少爷们看来,或许是谦虚,或许是不想说。 可在钱夫子眼中,却瞬间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懂了! 这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能教出这等经天纬地之才的,必定是那种避世不出、游戏人间的真正高人! 此等高人,或许是厌倦了朝堂纷争,或许是看透了红尘俗世,早已立下誓言,不让弟子泄露自己的名讳! 周青川的沉默,不是隐瞒,而是一种对师门的尊重和承诺! 想到这里,钱夫子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梁骨窜了上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和了然。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城府和才学! 怪不得他面对自己的雷霆之怒,依旧能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原来他的背后,站着一位自己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绝世高人! 钱夫子忽然觉得,自己今天非但没有丢了面子,反而像是无意间窥探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心中竟升起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他决定,将这个秘密,死死地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不过,也很快了。 这孩子的年龄会逐渐增长,以他的才华,绝不可能永远屈居于一个小小书童的身份。 等到他去参加科举,等到他金榜题名,等到他名扬天下的那一天。 到那时,所有答案,自会揭晓! 而自己钱耀祖,将是第一个发现这颗蒙尘明珠的人! 想到这里,钱夫子心中那最后一点憋闷和不甘也烟消云散,整个人都变得坦然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周青川,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将那篇被他视若珍宝的文章,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自己的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肃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意味。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满院子的孩子,沉声说道。 “行了,时辰已到。” “都下学去吧。” 第91章 孩子们的上门挑衅? 第九十一章 孩子们的上门挑衅? 一回到专属于他们的小院,王辩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围着周青川又蹦又跳,小脸涨得通红。 “青川,你看到了吗?你看到钱老头那张脸了吗?先是铁青,然后是煞白,最后跟开了染坊似的!” “哈哈哈哈,太过瘾了!” 在他看来,今天这场胜利,比之前用故事收服那群小伙伴还要来得辉煌。 那可是钱夫子啊! 是能把他们所有人吓得不敢大声喘气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存在,却被周青川一篇轻描淡写的文章给彻底镇住了。 这简直就是神迹! 然而,对于这场神迹的缔造者周青川来说,他的心情却远没有王辩那么轻松。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王辩在那里手舞足蹈地宣泄着兴奋,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自从来到这县城,自己想要继续像在清河镇时那样,安安稳稳地躲在幕后,似乎已经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自己写的那本《凡人修仙传》,意外地引起了县令张承志的注意,现在,那位县令大人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不愿露面的世外高人,还给自己起了个三尺书先生的雅号。 而今天,自己为了给王辩这群孩子解围,当众写下的那篇八股文。 从钱夫子最后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和充满探究的眼神来看,自己以后恐怕再也没办法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普普通通默默无闻的小书童了。 一个县令,一个举人夫子。 这两个人,都算是这清河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的关注,既是保护伞,也是聚光灯,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无限放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周青川也只是在心里思索了片刻,便很快释然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的局面虽然复杂,但并非死局。 况且,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注定无法再继续低调下去。 当前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目标,始终没有变过,解除自己这身奴籍。 而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唯一的路径,就是让王辩考取功名。 不需要太高,只要一个秀才的身份,就足以让王家拥有为家中奴仆脱籍的资格和底气。 到那时,凭借自己为王家立下的功劳,再有王辩这个小少爷从中周旋,脱籍之事,便是水到渠成。 所以,自己展露才华,其实也是一种必要的投资。 只有让王家,让王安柳,甚至让王辩本人,都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价值,这条路才能走得更稳,更顺。 想到这里,周青川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呼。 就在这时,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的寒风猛地灌进了院子,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舞。 周青川和王辩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这天,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走走走,进屋去!” 王辩拉着周青川就往屋里跑。 “这鬼天气,冷死我了!” “青川,咱们升一盆炭火,我让王福去拿点红薯来,咱们烤红薯吃!”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天大的烦恼,也抵不过一盆温暖的炭火和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 然而,就在王辩兴冲冲地幻想着美食,两人刚踏进屋门的时候。 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突然从院外传来。 “谁啊?这大冷天的!” 王辩有些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家丁王福连忙小跑着过去开了院门,隔着门缝问了几句,随后,他关上门,一脸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 “少爷,少爷!” 王福的脸色有些发白。 “外面来了一大群孩子,说是来找您的。” “找我的?” 王辩愣了一下,随即挺起了小胸膛,一脸的神气。 “是学堂里的那帮家伙吧?让他们直接进来啊!” “正好让他们看看,我是怎么让钱老头吃瘪的!” 王福却使劲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不是,少爷,那些孩子我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 王辩有些疑惑,但身为孩子王的自觉,让他大手一挥。 “不认识也让他们进来!”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我的地盘上!” 他现在信心爆棚,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王福得了令,只好又跑回去,将院门完全打开。 紧接着,七八个身影便鱼贯而入。 周青川站在屋檐下,目光扫过去,眼神微微一凝。 这群孩子,年龄也都在十岁上下,但无论是身上的穿着,还是脸上的神态,都和学宫里王辩的那群小伙伴截然不同。 他们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精致的玉佩,一看便知家境非凡。 更重要的是,这群家伙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出一辙的嚣张与跋扈。 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劲头,比起周青川第一次见到王辩时,还要张狂数倍。 为首的一个孩子,比王辩要高出半个头,身材也更壮实一些。 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院子里的陈设,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院子中央,仿佛这里是他们家的后花园。 “谁是王辩?”为首的那个壮实孩子开口了,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就是!”王辩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就从屋里冲了出来,叉着腰,仰着头,摆出自己小霸王的架势。 那壮实孩子上下打量了王辩一番,嗤笑一声:“就你?听说你是什么清河学宫这帮小屁孩的头儿?”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周青川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帮家伙,怎么搞得跟后世那些出来踩盘子的古惑仔一样?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直接印证了周青川的猜想。 那壮实孩子往前踏了一步,用手指着王辩,一字一顿地宣布道:“听好了,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头儿,从今天开始,这清河学宫的地盘,归我们管了!” “以后我们哥几个过来玩,你们得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先孝敬我们!” “见着我们,要叫老大,懂了吗?”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显得格外凶狠。 “不然,就揍你!” 这话一出,王辩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王辩长这么大,都是他欺负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尤其是在他刚刚大获全胜,威望达到顶峰的时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辩那小暴脾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他指着对方的鼻子就骂道:“你算哪根葱?敢在小爷我的地盘上撒野!” “想当老大?你配吗?” 他往前一站,学着故事里那些江湖好汉的样子,梗着脖子喝道:“不服气?不服气咱们就找几个人来碰一碰,比划比划!” 看着王辩嘴里流利地说出这些江湖黑话,周青川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玩意儿难不成还是无师自通的? 对面的那群家伙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为首的壮实孩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王辩,嘿嘿一笑:“可以啊,小子,还挺有种!” 他拍了拍手,干脆利落地说道:“行,那就按道上的规矩来,我们也不欺负你人少!” “你们出七个人,我们也出七个人!” “就在这院子门口,真刀真枪地比划一场!” 他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死死地盯着王辩。 “要是你们打赢了,以后我们见了你绕道走!” “要是我们打赢了,你和你那帮手下,就都得乖乖听我们的话,认我们当老大!”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战书了。 王辩哪里可能退缩,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好,一言为定!” 他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猛地一扭头,气势汹汹地说道: “你们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第92章 吴思良 第九十二章 吴思良 王辩撂下狠话,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昂首挺胸地跑出去叫人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青川和王福,以及那七八个不速之客。 寒风一吹,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王福缩着脖子,紧张地看着那群一看就不好惹的小少爷,又看看自家的小书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青川倒是没什么感觉,他看着眼前这群小屁孩,心里头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帮家伙一个个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 可他们身上那崭新的绫罗绸缎,和那稚气未脱的脸蛋,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滑稽。 他叹了口气,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为首那个最壮实的孩子,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攻击性的微笑。 “几位小少爷,来找我们家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那壮实孩子瞥了周青川一眼,见他只是个穿着普通布衣的小书童,个头还没自己肩膀高,眼里的轻蔑更浓了。 “你算老几?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滚一边去,等你们家主子回来!” 周青川也不生气,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我们家少爷去叫人了,估计还得一会儿。” “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几位小少爷就这么干站着吧?不如先进屋喝口热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你们是来找我们少爷的,总得让我们知道,是哪路的好汉,也好通报一声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带着点江湖口吻,正好挠到了这群孩子的痒处。 那壮实孩子听他提到哪路好汉,果然神情一振,原本不屑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得意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踏了一步,学着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江湖豪客的样子,一抱拳,声音提得老高。 “你这小书童还算懂点规矩!” “那就让你开开眼!” “听好了,咱们是黑虎帮的!” “黑虎帮?”周青川眨了眨眼,很配合地露出一副不明觉厉的表情。 “我,就是黑虎帮的帮主!” 那壮实孩子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一脸的骄傲与自豪。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 “我们帮主可厉害了!” “县城里就没人敢不给我们黑虎帮面子!” 周青川看着他们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不就是一群孩子在过家家嘛。 他顺着话头继续问道:“原来是黑虎帮的帮主大驾光临,失敬失敬,不知道帮主大名是?” “哼,告诉你也无妨!” 那壮实孩子显然很吃这一套,他下巴一扬。 “等会儿打完了,让你家少爷知道,他是败在谁的手上!” 他旁边的另一个瘦高个孩子抢着说道:“我们帮主家里,可是开着县城最大的武馆,威远武馆!” “县里好几个镖局的镖头,都是我们帮主他爹的徒弟!” 这话一出,周青川瞬间就明白了。 敢情是官二代对上了富二代。 不,严格来说,这位黑虎帮帮主,应该算是武二代。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壮实孩子,看他站立的姿势,双脚微微分开,下盘很稳,一看就是从小练过的。 难怪这么嚣张,确实是有嚣张的本钱。 周青川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个年代,武馆的地位其实很特殊。 一方面,他们不像文人那样受人尊敬,社会地位也不算高。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掌握着实实在在的暴力,是地方上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地头蛇。 尤其是这种能跟镖局扯上关系的武馆,背后的人脉和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看样子,这孩子的家境,比起王辩恐怕也是不遑多让,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原来是威远武馆的少馆主,难怪如此气度不凡。”周青川继续给他戴高帽子。 那壮实孩子听得浑身舒坦,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但还是嘴硬道:“你知道就好!” “我爹说了,读书有什么用?读出来都是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软脚虾!” “只有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他这话说的,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匪气。 周青川算是彻底弄明白了。 这孩子家里头多半是重武轻文,对他学问上的事根本不在意。 整天就让他跟着武馆里那群师兄长辈混在一起,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就染上了一身的江湖习气。 至于这所谓的黑虎帮,估计也就是他学着那些江湖故事,自己拉扯起来的队伍。 平日里在县城其他地方称王称霸惯了,听说学宫这边新来了一群富家子弟。 还冒出来个孩子王,自然就要过来踩踩盘子,把地盘抢过去。 而他身后那几个孩子,虽然也都穿着不凡,但看他们对这壮实孩子那副马首是瞻的样子,多半也是县里其他大户人家的子弟。 被这少馆主的拳头和家世给收服了,成了给他当枪使的小弟。 这种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只要不出大事,大人们通常是不会管的。 毕竟这个年代,孩子们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少,精力又旺盛得没处发泄。 三五成群地混在一起,今天你拉一帮人,明天我带一伙人,互相扮演大将军,指挥着手底下的兵马冲锋陷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打架,对于这些半大的小子来说,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消耗精力的方式。 想到这里,周青川又觉得有些古怪。 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时代,似乎有些畸形。 上至朝堂,下至黎民,那些大人们,似乎都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奉为了金科玉律。 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去念书,想去考取功名。 对于那些所谓的江湖之事,甚至是真正的领兵将领,都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轻视。 文官的地位远远高于武将,甚至连军队的调动和指挥权,都牢牢地掌握在文官的手里。 这是一个文风鼎盛到了极致,而尚武精神却被压制到了极点的世界。 可偏偏,越是这样,孩子们反而越是向往那些书本里不教,大人们不屑一提的东西。 他们渴望成为话本故事里那些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大侠,渴望成为战场上金戈铁马、开疆拓土的将军。 或许,正是因为大人们的世界里对武的摒弃和压制,才反向催生了孩子们对这种力量的崇拜和向往吧。 就在周青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这群黑虎帮的小混混们闲聊,套取情报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我回来了!” 王辩那中气十足的叫嚷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只见他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六个气势汹汹的小伙伴,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周青川扫了一眼,心里不由得暗赞一声。 这小少爷,倒也不是个全无脑子的草包。 他叫回来的这六个孩子,明显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一个个都是学宫里那群富家子弟中,年龄偏大、个头最高、看起来也最壮实的那一批。 而学宫里剩下的那些孩子,则乌泱泱地跟在后头,将整个小院的门口都给堵住了。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准备给自己的老大加油呐喊,场面一时间蔚为壮观。 两拨人,在院子中央对峙起来。 一边是王辩领着他精心挑选的学宫精英,一个个虽然有些紧张,但依旧努力挺着胸膛。 另一边,则是那群一看就混不吝的黑虎帮成员,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挑衅。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那为首的壮实孩子,也就是黑虎帮的帮主,看到王辩找来的这几个人,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嗤笑一声。 他往前一步,终于自报家门。 “小子,你还真敢叫人来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了,小爷我姓吴,叫吴思良!” 说完,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扫过王辩和他身后的六个精兵强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凶狠。 “说吧,是想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第93章 不如另外约架? 第九十三章 不如另外约架? 见吴思良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王辩这小少爷的脾气哪里还能忍得住,当即就怒吼一声,表示要先给对方一点厉害看看。 “小爷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他嗷嗷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挥舞着拳头就朝着吴思良猛冲了上去。 平日里在王家,他风风火火,打这个踹那个,上至管家下至仆役。 哪个不是躲着他走,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下无敌,就算是成年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实际上,家里头的那些下人、家丁,哪个敢真的还手? 哪个不是半推半就地配合着他演戏? 如今遇到了真正敢跟他打的人,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可就瞬间漏了气。 那吴思良虽然年龄不大,个头看起来甚至比王辩还要矮上一点儿。 可手底下的功夫却是真的,往那一站,架子扎实无比。 面对王辩那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冲过来的拳头,他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侧,便轻巧地躲了过去。 紧接着,他脚下一个错步,瞬间贴近了王辩的身侧,根本不给王辩反应的机会。 一手抓住王辩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推,脚下再是一个绊子。 噗通! 王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被吴思良用膝盖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就这点本事?” 吴思良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充满了轻蔑。 这一下,王辩彻底懵了。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石板,闻着泥土的腥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干脆利落地打倒在地。 羞辱、愤怒、还有一丝丝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涌上了心头。 这个时候,小少爷终于知道怕了,他挣扎着,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于是,他扯着嗓子就嚷嚷起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一起上,打死他!” 他身后那几个精挑细选的小伙伴闻言,都是面面相觑。 而吴思良那边的几个黑虎帮成员见状,也想跟着动手,却被吴思良一声喝止。 “都别动!” 吴思良头也不回地低喝道,依旧死死摁着王辩。 “我是你们的老大,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们先上?肯定是要先把我打趴下了,才轮得到你们!” 这番话一出口,连站在屋檐下一直冷眼旁观的周青川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家伙还真挺讲所谓的江湖义气。 周青川甚至觉得,或许这家伙真的能一个打好几个。 打架这玩意儿,靠的就是一个气势。吴思良一上来就轻松撂倒了孩子王王辩,气势上已经完全碾压了对方。 此刻,王辩那几个冲上来的小伙伴,多少都有些畏手畏脚。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挨过打,甚至连怎么打人都不知道。 终于,有两个孩子壮着胆子,怪叫着冲了上来。 可他们都冲到吴思良近前了,连拳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挥,就被吴思良不耐烦地一人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吴思良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王辩的背上,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战斗。 那两个孩子虽然个子高大,但一屁股坐在地上之后,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嘴巴一瘪,哇的一声,竟直接哭了出来。 这哭声就像会传染一样,瞬间击溃了王辩这边所有的士气。 “我要回家,呜呜呜。” “他打人,我要告诉我爹去。” 剩下的几个孩子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有半点斗志,一个个都吓得白了脸,纷纷后退,嚷嚷着要回家找爹娘。 院子门口那些围观的学宫子弟,也从刚才的加油助威,变成了此刻的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王辩趴在地上,听着身后传来的哭喊声和退缩声,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愤怒地咆哮着,可那些家伙完全不听他的指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往院子外跑了。 “一群废物!” 王辩气得双眼通红,他猛地一咬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从吴思良的膝盖下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恶狠狠地瞪着吴思良,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再一次咆哮着冲了过去。 王辩的这番举动,倒是让吴思良也暗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打过的同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像王辩这样,挨了打还能一声不吭爬起来再战的,几乎没有几个。 不过,就在他们再一次要交手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身影终于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住手!” 柳青接到周青川的传信,一赶到就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他眉头一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左右开弓,一手一个。 像拎小鸡仔似的,将王辩和吴思良两个小家伙全都给拎了起来,然后放在了一旁。 “你们在干什么?”柳青厉声呵斥道。 被柳青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拎起来,王辩总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对他来说,除了周青川,他最听的就是柳青的话。 毕竟,柳青不光救过他的性命,还是他文武双全的西席先生,是王辩打心底里佩服和有点畏惧的人。 而那吴思良可不管不顾,他在柳青手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便怒斥道:“你这个大个子,我们小孩子打架,你也要掺和一脚吗?讲不讲规矩!” “规矩?” 柳青被他气笑了,有些无奈地说道:“都是小孩子,打什么架?再胡闹,我就去把你们的家长都找过来!” 听到找家长这三个字,吴思良的嚣张气焰瞬间就熄灭了。 他乖乖地闭上了嘴,脸色变了又变。 他们这种练武世家,家教极严,家里大人打起人来是真下狠手。 他本来就调皮捣蛋,经常带着一群孩子到处惹是生非,屁股被戒尺或者竹板打肿得几天下不了床,都是家常便饭。 要是今天这事再被捅到他爹那里去,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不过,他虽然不敢再跟柳青叫板,但还是梗着脖子,看着王辩,不甘心地说道:“你输了,按照规矩,以后你和这学宫里所有的人,都得听我的!” “我没有!” 王辩一听这话,立马又不干了,扯着嗓子反驳。 “我什么时候说我认输了?有本事你放开我,咱们再打过!” 眼看两个小家伙又要吵起来,周青川觉得有些无奈,再这么闹下去,恐怕真的不太好收场。 他想了想,于是走上前来,对着还在对峙的两人,微笑着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看不如这样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要是真刀真枪地打到对方认输,我看是很难了,毕竟大家的脾气都比较倔。” 周青川的目光在王辩和吴思良脸上扫过。 “打来打去,伤了和气不说,万一磕着碰着,也不好跟家里交代。” “不如,咱们换个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一脸好奇的吴思良和一脸不服气的王辩。 缓缓说道:“咱们找几个项目,正正经经地比试一番,约定好时间,到时候谁输谁赢,一目了然,如何?” 第94章 心性和耐性 第九十四章 心性和耐性 周青川的提议一出,院子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吴思良松开摁着王辩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个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小书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惑。 “换个法子?怎么换?” 他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个瘦高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小弟赶紧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帮主,可不能听他的!” “这群学宫里的家伙,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心眼子多得很!” “万一要是跟咱们比什么作诗对对子,那咱们不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这话一出,黑虎帮的几个孩子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他们这群人,平日里在各自家里也都是无法无天的主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至于学堂里的功课嘛,那简直就是一塌糊涂,一听见先生念书就头疼。 让他们跟这群学宫里的读书人比试学问,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吴思良闻言,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周青川却已经笑了起来。 “这位小少爷多虑了。” 周青川的目光转向那个瘦高个,语气平和地说道。 “咱们今天是为了分出谁是这片地盘的老大,是来解决纷争的,又不是来考校学问,自然不比文斗。” 他顿了顿,目光又回到了吴思良的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至于武斗,我看也免了。” “吴少爷你神勇非凡,一身功夫远胜我等,我们这边别说七个,就是再来七个,绑在一起也不是您的对手。” 这话一出,王辩那边几个刚被踹哭了的小伙伴,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虽然心里不服气,却也无法反驳。 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确实打不过。 周青川继续说道:“真要打起来,岂不是成了以强凌弱?想必吴少爷你英雄了得,也不屑于此吧?” 这顶高帽子戴得吴思良通体舒泰,心里那叫一个受用。 他最喜欢听别人夸他厉害,夸他讲义气,有豪侠风范。 周青川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抬得更高了:“算你这小书童有眼光,小爷我从来不干那种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的勾当!” 他手底下那几个小机灵鬼儿刚想再劝,却被他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吴思良已经完全被周青川牵着鼻子走了,他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说道:“行,既然不文斗,也不武斗,那你说怎么比?” “既然不比文,不比武,那咱们就比一比最根本的东西。” 周青川脸上的笑容不减,缓缓吐出四个字。 “定力,与耐性。” “定力?耐性?” 不光是吴思良那边,就连王辩这边的孩子们,也全都愣住了,一个个满脸的疑惑。 “这怎么比?”王辩忍不住问道。 “就是比谁更能忍,谁更坐得住,谁的手更稳,谁的心更静。” 周青川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有些事情,可不是光靠拳头硬就能赢的。” 听到比谁更能忍这几个字,吴思良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比这个?哈哈哈哈!”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屑地说道。 “小爷我告诉你,我从三岁开始扎马步,五岁开始跟我爹对练!” “平日里调皮捣蛋,没少被我爹用戒尺和竹板打屁股,打得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小爷我吭过一声吗?” 他环视了一圈王辩这边细皮嫩肉的小少爷们,嗤笑道:“比忍耐?就凭你们这群一碰就哭的软脚虾?你们谁比得过我?” 在他看来,所谓的定力和耐性,就是挨打不还手,看谁能撑得更久。而在这方面,他自信无人能及。 “既然吴少爷这么有信心,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周青川微笑着问道。 “定了!” 吴思良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对他来说,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分题。 “说吧,什么时候?在哪儿比?” “三天之后,午时三刻。” 周青川伸出三根手指。 “就在这学宫外面的大广场上,咱们摆开阵势,正正经经地比试一番。” “谁输了,就得当众认输,以后见着对方,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大,如何?” “一言为定!”吴思良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至于他那些小弟们是什么想法,对于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只要赢就行了。 “好,那你们就等着吧!” 吴思良狠狠地瞪了王辩一眼,撂下一句狠话“。 三天之后,小爷我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到时候,都给小爷我乖乖地过来磕头叫老大!” 说完,他便带着自己那群黑虎帮的成员,大摇大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等这群不速之客一走,王辩和他那群小伙伴们,立刻呼啦一下将周青川围在了中间。 “青川,你搞什么鬼啊?” 王辩急得抓耳挠腮。 “比定力和耐性?到底要怎么比啊?难道真像他说的那样,是比谁能被他打得更久不哭吗?” “是啊是啊,那我们肯定输定了!” “他一脚就把我踹哭了,这怎么比啊。” 几个刚吃了亏的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一个个愁眉苦脸,充满了担忧。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周青川只是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谁告诉你们,比耐性就一定要挨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瞬间让这群六神无主的小少爷们安静了下来。 “咱们虽然在拳脚上不如他们,但是有些游戏,可不是只靠拳头硬就能赢的。” 周青川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显得有些神秘。 他卖了个关子,说道:“具体的法子,我现在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我得先回去准备一些东西,这样,等明天下学之后,你们所有人都到这个院子里来集合,到时候,我再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他拍了拍王辩的肩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都放心吧,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次咱们赢定了。” 有了周青川的保证,这群小家伙们虽然还是满心好奇,但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在他们心里,周青川既然说能赢,那就一定能赢! 众人商量好明日再聚,便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柳青一直站在屋檐下,将整件事的经过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直到此刻,他才缓步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孩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青川,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柳青皱着眉头问道。 “你说的那些游戏真的能赢那个叫吴思良的练家子?我刚才瞧过了,那孩子下盘极稳,出手也很有章法,是个好苗子,王辩他们绝不是对手。” “柳先生,您觉得,那吴思良一身蛮力,性子急躁张扬,他最缺的是什么?”周青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着反问道。 柳青思索了片刻,沉声答道:“耐心,和细致。” “正是。” 周青川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为他们准备的游戏,不比力气,不比速度,只比两样东西。” “一是比谁更能遵守定下的规矩,二是比谁的手更稳,心更静,当然,可能还要加上一点点的运气。”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思索的柳青,缓缓解释道:“比如,我画一条线,让他们站在后面。” “我说一二三,他们可以往前走,但当我说不许动的时候,谁要是敢多动一下,谁就算输。” “您说,这个比试,他那一身武艺,用得上吗?” 柳青的眼睛猛地一亮。 周青川继续说道:“又比如,我给他们每人发一块用糖做的饼,再给他们一人一根针,让他们在规定时间内,把糖饼中间刻好的图案,完整地抠出来。” “谁要是手一抖,把图案弄碎了,也算输。” “您再想想,这个比试,他力气再大,又有什么用?” 听完这两个例子,柳青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满是震撼与不可思议。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原来如此,此法当真是甚妙!” 他终于明白了周青川的意图。这两个看似简单的孩童游戏,却像两把精准的刀,刀刀都砍在了吴思良这种人的软肋上! 这些游戏,完全废掉了对方引以为傲的武力和蛮劲,转而去比拼他们这群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平日里在描红、练字时培养出来的耐心与细致。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这是用自己的绝对长处,去攻击对方的绝对短处! “如此一来。” 柳青看着周青川,眼神复杂地说道。 “胜算,确实大了许多。” 第95章 孩子们的鱿鱼游戏 尊敬的读者您好!本章原内容与正文无关或涉嫌违规,为了您良好的体验,已将本章原内容进行删除,请您继续下章内容,感谢您的支持~ (本章为免费内容,无需付费) 第96章 孩子们的鱿鱼游戏 第九十六章 孩子们的鱿鱼游戏 很快,第二天。 学宫里下学的钟声一响,王辩就像屁股底下着了火,连书本都来不及收拾,领着昨天那群垂头丧气的小伙伴把正慢悠悠收拾东西的周青川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川,快说,到底是什么法子?” 王辩急得满脸通红,抓着周青川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晃。 “你昨天说的那几个游戏,到底怎么比?” “是啊,周青川,你可得想个万全之策啊!” 孩子们七嘴八舌,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昨天被吴思良那股蛮横劲儿吓破的胆,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回来。 “都别急,一个个来。” 周青川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箱,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让人安心的微笑、 “跟我来,咱们去院子里,我给你们演示一遍,你们就明白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院外的广场上。周青川让所有人都站到广场最西头的一棵大槐树下,自己则走到了广场最东头,背对着他们。 “这第一个游戏,叫一二三,木头人。” 周青川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规矩很简单,我背对着你们唱童谣,在我唱歌的时候,你们可以往我这边跑。” “但是,只要我的歌声一停,并且转过头来,你们就必须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谁要是动了,哪怕是晃一下,就算被淘汰,听明白了吗?” “就这个?”王辩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跑过去,然后站住嘛!” “对啊,这太简单了吧?”其他孩子也觉得有些儿戏。 周青川笑了笑,也不反驳。 “那咱们就试试。” 说完,他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古怪的调子唱了起来:“一二三,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他唱歌的速度时快时慢,毫无规律可言。 西边的孩子们一听他开始唱,立刻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撒开脚丫子就往前猛冲。 王辩跑在最前面,他一心想着要第一个冲到周青川身边,好证明这游戏有多简单。 可就在他卯足了劲,跑得正欢的时候,周青川的歌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不许动!” 周青川猛地转过身来。 王辩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腿却因为巨大的惯性,根本停不下来,踉踉跄跄地又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刹住。 而他身后,情况更是惨不忍睹。 好几个跑得快的孩子,因为来不及停步,直接撞在了一起,滚作一团。 还有几个虽然没摔倒,但身体也是摇摇晃晃,跟不倒翁似的。 “王辩,淘汰。”周青川指了指他。 “还有你们几个,摔倒的,晃动的,全都淘汰。” 一瞬间,七个参赛的孩子,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五个。 剩下的两个,也是因为跑得慢,才堪堪稳住了身形,但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怎么回事?” 王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刚才明明觉得自己能停住的。 “这个游戏,想要赢,只有一个法子。” 周青川看着他们,缓缓说道:“那就是不能急,不能贪。” “你们越是想跑得快,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必须全神贯注地听着我的声音,随时准备停下,心一急就输了。” 这一下,所有孩子都明白了。 这游戏看似简单,考验的却正是那份急躁不得的心性。 “好了,下一个。” 周青川从王福手里拿过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块巴掌大的褐色糖饼和几根细长的绣花针。 “这第二个游戏,叫抠糖饼。” 他将糖饼和针分发给众人。 “你们看,这糖饼中间,都用模子压好了一个图案,你们要做的,就是在规定时间内,把中间的图案完完整整地抠出来。” “记住,是完整地抠出来,图案要是碎了或是断了,都算输。” 王辩拿起一块糖饼,对着光看了看。那是一个蝴蝶的图案,线条纤细,转折极多,而且压痕很浅。 他试着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沿着线条去戳,结果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只听咔嚓一声,蝴蝶的一只翅膀就断了。 “哎呀!”王辩懊恼地叫了一声。 其他孩子也纷纷动起手来,可结果都差不多。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一片咔嚓咔嚓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这玩意儿也太难了!” 一个孩子哭丧着脸。 “比描红还难!” 周青川看着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这个游戏,比的就是手稳,心静。” 众人一想,脑海里浮现出吴思良那副粗鲁蛮横的样子,让他捏着一根小小的绣花针去抠糖饼,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一时间,大家的脸上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最后一样,拔河。” 当周青川说出这三个字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拔河?”王辩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青川你没搞错吧?跟吴思良那家伙比力气?他一个人就能把我们七个全拉过去!” “是啊,这根本赢不了!” “纯粹是送死啊!” 看着他们瞬间蔫下去的样子,周青川摇了摇头:“谁说拔河就只比力气?它比的更是团队和智慧。” 他指了指王辩身后一个长得最高最壮的孩子,“你,过来,跟我比一比。” 那孩子比周青川高了整整一个头,壮得像头小牛。 他将信将疑地走出来,拿起麻绳的一头。所有人都觉得周青川疯了,这根本就是鸡蛋碰石头。 “准备好了吗?”周青川问道。 “好了!”那壮孩子深吸一口气,双脚扎开马步,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很稳的架势。 “开始!” 随着周青川一声令下,那壮孩子猛地向后发力。 可就在他用尽全身力气的瞬间,周青川非但没有往后拉,反而抓着绳子,猛地往前冲了两步! 壮孩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后仰上,被周青川这么一送,脚下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就往后倒去。 而就在他重心不稳,即将摔倒的那一刻,周青川却又抓紧绳子,狠狠地向后一拽! “啊!” 那壮孩子惊呼一声,毫无悬念地被周青川一步就拉了过去,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包括王辩在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看明白了吗?” 周青川扔下绳子,拍了拍手。 “拔河,不是一味地用蛮力,只要我们所有人动作一致,在他发力的瞬间,我们集体往前送一步,就能让他失去重心。” “等他乱了阵脚,我们再一起发力,就能轻易获胜。” “只要你们能把这一招练熟了,到时候七个人的力量拧成一股,还怕赢不了他们?” 周青川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所有孩子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 他伸出两根手指。 “比赛还有两天,从现在开始,我们有整整两天的时间来练习,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这次我们赢定了!”王辩兴奋地跳了起来,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清河学宫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以往下学之后,那群精力旺盛的小少爷们不是追逐打闹,就是缠着周青川讲故事。 可现在,他们却全都聚集在广场上,一遍又一遍地玩着木头人、抠糖饼和拔河这三个看似普通的游戏。 他们时而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在奔跑中瞬间静止。 时而又围坐在一起,捏着小针,屏气凝神地对着一块糖饼精雕细琢。 更多的时候,是七个人排成一列,在周青川的号令下,整齐划一地前进、后退,练习着拔河的技巧。 钱耀祖夫子偶尔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捻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些游戏可比之前那些模仿两军交战打打杀杀的胡闹要好太多了,至少不那么血腥。 只是,倘若让他知道,这群孩子如此认真地练习这些斯文的游戏。 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在三天后,用一种另类的方式,去跟另一群孩子争夺地盘,当上孩子王,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第97章 你敢不敢? 第九十七章 你敢不敢? 约定的第三日。 清河学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两侧,两拨人马泾渭分明,正对峙着。 一边是以王辩为首的学宫子弟,另一边,则是以吴思良为首的黑虎帮。 双方身后,还远远地跟着些各家的家丁和丫鬟。 这些下人们看着自家小祖宗们煞有介事地拉帮结派,一个个都觉得好笑又无奈,却也不敢上前干涉,只能远远地看着,生怕他们真的打起来。 “人都到齐了?” 吴思良双手抱在胸前,依旧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嚣张模样。 这两天他过得逍遥自在,根本没把这场比试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凭他这一身功夫,还能输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他甚至勒令自己的那群小弟,不准去偷看对方在准备什么,觉得那是丢人的行为。 “废话少说!” 王辩学着故事里江湖好汉的口气,往前站了一步。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周青川从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站到两拨人的中间,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既然双方都已到齐,那我就先把今日比试的规矩讲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比试一共三场,分别是一二三,木头人,抠糖饼和拔河。” “每一场,双方各出七人参加。” “在一场游戏结束时,哪一方通关的人数更多,哪一方就获胜。” “三局两胜,赢得两局者,为最终的胜利者,大家可有异议?” 周青川简单地将三个游戏的玩法讲述了一遍。 这些游戏在这个时代也并非闻所未闻,尤其是一二三,木头人,孩子们平日里也常玩,只是规矩没这么严格。 听完规则,吴思良那边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就这?” 吴思良笑得前仰后合。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比试,闹了半天就是些娘们唧唧的游戏!”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屑地对王辩说道:“小爷我可是练家子,反应和眼力都是一等一的,就凭你们这群软脚虾,也想赢我?做梦!” 王辩这边的人被他一通嘲讽,气得脸都红了,纷纷回骂。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就是,别吹牛,到时候把你这个练武的打趴下!” 周青川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既然双方都没有异议,那么,第一场比试,一二三,木头人,现在开始!” 他让双方派出的十四个孩子都在广场西头的大槐树下站好,自己则走到了东边的终点线,背对着众人。 “准备好了吗?” “好了!”孩子们齐声应道。 “一二三,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周青川含糊不清的童谣声响起,他一边唱,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歌声一响,吴思良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第一个猛冲了出去。 他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心里得意洋洋。 在他看来,这么点距离,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能冲到终点,到时候第一个通关,看王辩那家伙还有什么话说! 果不其然,他一马当先,将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 然而,就在他跑得最起劲,甚至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慢吞吞的众人时,周青川那拖得长长的童谣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不许动!” 周青川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 此刻的吴思良,正处于一个大跨步往前跃的姿势,整个人几乎都跳在了半空中。 他大脑听到了指令,可身体巨大的惯性却根本不受控制。 他身子在空中猛地一晃,想要强行停住,却瞬间失去了平衡。 噗通! 一声闷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不可一世的黑虎帮帮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周青川面无表情,伸手指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吴思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出局!” 吴思良手底下那几个小弟全都看傻了。 他们最强的战力,他们引以为傲的帮主,居然在游戏开始的第一个回合,就这么出局了?这还怎么玩? 一时间,黑虎帮那边阵脚大乱,好几个人因为分神,也被周青川抓住了小动作,纷纷淘汰。 第一轮游戏结束,王辩这边因为有过严格的训练,稳扎稳打,最终有五个人成功通关。 而黑虎帮那边,则只剩下两个跑得最慢、最谨慎的孩子勉强过关。 第一局,王辩方,大获全胜! “耶!”王辩这边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吴思良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局,抠糖饼。” 周青川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示意王福将准备好的托盘端了上来。 当那些刻着精美图案的糖饼和细长的绣花针分发到孩子们手中时,吴思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让他去干这种精细活?这不是存心为难他吗?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王辩这边的七个人立刻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动起手来。 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轻车熟路,虽然依旧需要十二万分的专注,但至少心中有底。 没过多久,王辩第一个举起了手,他成功地将一只完整的蝴蝶图案抠了出来。 紧接着,他身边的伙伴们也陆续成功。 七个人,全部通关! 反观另一边,吴思-良眼看着对方一个个都完成了,心里急得像着了火。 他手下的动作也忍不住加快了几分,力道没控制好。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手里的糖饼应声而断,直接碎成了两半。 “啊!” 吴思良气得大叫一声,一把将碎掉的糖饼狠狠摔在地上。 周青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高声宣布:“时间到,游戏结束!” 他指着王辩这边完好无损的七个糖饼,又指了指吴思良那边缺胳膊断腿的一堆碎片,朗声道:“第二局,依旧是王辩少爷这边获胜。” “按照三局两胜的规矩,我们这边已经连赢两场,此次比试,是我们赢了!” 此话一出,吴思良彻底忍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一身的力气和本事,在这两个莫名其妙的游戏里,竟然半点都用不出来,憋屈得快要爆炸。 “我不服!” 他通红着眼睛,指着周青川大吼道。 “这不公平,这算什么比试?你们这是作弊,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打一架!” 周青川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王辩。 舞台,已经为他搭好。 此刻的王辩,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嗷嗷叫着往前冲的莽撞少爷。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吴思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学着周青川平日里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吴思良,输了就是输了,怎么,想耍赖?” 王辩微微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我没输!”吴思良梗着脖子吼道。 “好。”王辩笑了起来,他要的就是对方这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吴思良摇了摇:“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小爷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咱们把第三局也比完!” “这最后一局,是拔河,纯粹比力气,比团队!” 王辩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整个广场上,他指着吴思良,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你能在拔河里赢了我们,就算你赢了全部!之前那两局,一笔勾销!”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你连拔河都输了,那从今往后,你见了小爷我,就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大!” “你,敢不敢赌?” 第98章 天大的好事 第九十八章 天大的好事 自从收服了吴思良和他的黑虎帮,王辩在清河县城的孩子圈里,地位便如日中天。 吴思良那群武馆出身的孩子,虽然在周青川设计的游戏里输得一败涂地。 但论起打架的本事和在县城里乱窜的门路,却远非学宫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可比。 两拨人马合二为一,王辩手下的队伍空前壮大,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伴随着势力的扩张,这群小家伙的活动范围也开始快速地扩展开来。 这段时间,有时候放学之后,王辩甚至都顾不上缠着周青川讲《斗破苍穹》的后续了。 他现在更热衷于扮演故事里的帮主和大哥,领着一大群前呼后拥的小弟,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晃悠,美其名曰巡视地盘。 这么多富家少爷聚在一起,身后自然是跟着不少提心吊胆的下人和丫鬟。 一时间,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反倒给略显沉闷的县城增添了一抹别样的生机。 周青川乐得清闲,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看着王辩有模有样地学着故事里的人物,处理手下小弟们的纷争,或是豪气干云地领着所有人去县城里最好的食肆大吃大喝,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孩子终究是孩子,哪怕给他们套上江湖、帮派的外衣,内核依旧是过家家。 不过,看着王辩从一个只会撒泼打滚的小霸王,慢慢变得有了一些担当和领袖的雏形,周青川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然而,安逸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股被周青川提前预知到的倒春寒,终究还是来了。 仿佛一夜之间,春日的暖阳就被阴沉的铅云彻底遮蔽。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清河县。气温骤降,甚至在清晨时分,屋檐下的水缸里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那些先前对官府告示嗤之以鼻,固执地认为天气已经回暖,早早便将秧苗播撒进田里的农户,此刻都已经彻底慌了神。 地里那些刚刚冒出头的脆弱秧苗,如何经得住这般霜刀雪剑的摧残? 放眼望去,田野间那一片片本该充满生机的嫩绿,此刻大多都已变得枯黄萎靡,被冻死得差不多了。 绝收,几乎已成定局。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县城里蔓延开来。 此刻,王辩正带着他那群新老小弟,在县城最大的福满楼食肆里包下了一个雅间,玩闹得不亦乐乎。 周青川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而是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捧着一杯热茶,静静地听着邻桌几个茶客的低声闲聊。 “这天儿真是邪了门了,都快四月了,怎么比开春的时候还冷?”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搓着手,满脸愁容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俺家地里那点苗,全完了,这下半年可怎么过啊!” 另一个老农唉声叹气,眼眶都有些发红。 “我看啊,这肯定是闹了什么妖精!” “不然好端端的天,怎么说变就变?要不就是老天爷生气了,降下灾祸来惩罚我们呢!” “可不是嘛,这日子,怕是天下要大变了……” 听着这些夹杂着恐慌与迷信的议论,周青川也只是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这个时代的人们虽然能够根据千百年来的经验,总结出二十四节气这样的智慧结晶。 但终归是经验之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在他们看来,无法理解的气象变化,自然就归结于鬼神之说。 其实,气象这种东西,有时候可能只是因为受到了某些意外因素的影响而已。 但在眼下这个愚昧的时代,天不好,风不调,雨不顺,那肯定就是老天爷生气了。 周青川默默地喝了一口热茶,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远在清河镇的父母,有没有好好听自己的话。 当初托王忠带回去的那笔稿费,若是全都用来屯了粮食,应该足够安稳地度过接下来的饥荒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两个人的谈话,突然引起了周青川的注意。 “哎,老张,你听说了吗?官府那边,好像有法子!” 一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伙计压低了声音说道。 “什么法子?”被称为老张的农户立刻凑了过去。 “我听人说,官府前些时候不是花大价钱收购了大量的种子吗?” “如今那些种子,似乎都已经种在了城外的官田里了。” “而且用的法子,特殊得很!” 伙计说得眉飞色舞:“我有个亲戚,就在官田里当佃户。” “他跟我说,县太爷下了死命令,让把种子全都密密麻麻地撒在一块儿。” “然后怪事就来了,天一冷,县太爷就让人往田里灌水,说是能保温!” “到了晚上,还让人点上湿柴禾,用烟熏着,说是能防霜冻!” “还不止呢,更邪乎的是,他们还用竹子和草席,给那些秧苗地支了个大棚子,一到晚上就严严实实地盖起来!” “胡闹嘛这不是!”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种地哪有这么种的?又是水又是火的,那秧苗还不全给折腾死了?” “嘿,你还别不信!” 那伙计一拍大腿。 “我那亲戚说了,就这么一通折腾,官田里那些秧苗,大多都活了下来!” “长得又绿又壮实,比咱们自己地里的可强太多了!” “就是种得太密了,跟那草甸子似的,将来也不知道怎么往大田里移。” 听到这里,周青川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翘起。 他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没想到,那位张县令,居然真的有如此魄力,将自己信中所写的那些纸上谈兵,原封不动地付诸了实践。 既然如此,那大概今年清河县的秧苗,还是能保存下来相当多的。只要后期移栽得当,就不至于闹成颗粒无收的灾荒。 周青川心中宽慰,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为这个世界,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了。 就在此时,雅间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紧接着,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食肆里的嘈杂。 铛铛铛! “怎么回事?” “外面出什么事了?” 雅间里玩闹的王辩等人也停了下来,一群人都好奇地挤到窗边往外看去。 只见楼下县城里最宽阔的主干道上,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一队身穿皂衣的衙役正在奋力地维持着秩序,而在人群的中央,一顶官轿停在那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官府的人!” “县太爷出巡了?” 一番敲敲打打之后,锣声渐歇。 轿子旁,一个身穿师爷服饰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与平日里那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模样判若两人。 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他,高声喊道:“是胡师爷!” 胡师爷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拱了拱手。 他一开口,声音便盖过了所有的议论,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 “各位父老乡亲,都围过来,安静一下!” “本官奉县尊张大人之命,有天大的好事,要向全县百姓宣布!” 第99章 大波的声望 第九十九章 大波的声望 胡师爷那一声天大的好事,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很快,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大半个县城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黑压压地朝着主干道汇聚。 官府若是有事,通常都是在衙门口或者城门处张贴一张告示了事。 像今天这样,县尊大人亲自出巡,敲锣打鼓地绕着县城宣告,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这种反常的举动,不仅没有让人觉得奇怪,反而更体现出县令对这件事情的重视,也让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话题都出奇地一致。 “肯定是倒春寒的事儿,咱们的秧苗都冻死了,官府总得给个说法吧?” “给说法?能给什么说法?天灾人祸,自古如此,难道官府还能管得了老天爷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胡师爷那满面红光的样子,不像是有坏事啊。” 雅间里,王辩早就坐不住了,他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兴奋得两眼放光:“走走走,青川,咱们也下去看看,这么热闹,肯定是出大事了!” 周青川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他已经从旁人的议论中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个结果。 可王辩哪里肯依,不由分说地就拉起他的手腕往楼下冲。 “小祖宗,您慢点!” 家丁王福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追了上去。 有过上次在大集上被绑架的事件,这次王福学乖了,一挤进人山人海的队伍里,就一手一个,死死地抓住了王辩和周青川的手,生怕再出什么乱子。 三人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正好能看清场中的情形。 果不其然,胡师爷清了清嗓子,只是讲了几句场面话,就把话题引到了所有人都最关心的种田之事上。 “此次倒春寒来势汹汹,波及甚广,本官知道,乡亲们地里的秧苗,大多都受了灾,心中正是焦急万分。”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叹息和啜泣声。 不少靠天吃饭的农户,一想到自家颗粒无收的田地和未来大半年的饥荒,眼眶瞬间就红了。 整个场面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那顶官轿的帘子,被一只手缓缓掀开。 县令张承志,竟然亲自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但脸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自得,与周围百姓的愁云惨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环视一周,对着众人朗声说道:“乡亲们不必惊慌,更不必绝望!” “此事,本县早已有所定夺!” 张承志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瞬间就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生怕漏掉一个字。 “本县知道,大家最愁的,就是没了秧苗,误了春耕!” “但本县今日便可向大家保证,秧苗,是有的!” 他伸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今年,本县在城外的官田之中,试行了一种全新的耕种之法!” “如今,官田里的秧苗长势喜人,非但没有受到此次倒春寒的半点影响,反而比往年的更加茁壮!” “等再过几日,天气彻底回暖之后,本县便会下令,将这些秧苗分批次地送到各个村镇,由各村里正统一登记,分发给田地受灾的农户!” 轰! 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官府有秧苗?” “没听错吧?真的假的?这倒春寒这么厉害,官田的秧苗怎么可能没事?” “天呐,要是真有秧苗补种,咱们今年就不用饿肚子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但很快,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现在众人心头。 一个胆大的汉子高声喊道:“县尊大人,这秧苗是白给的吗?”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张承志,这才是最关键的。 张承志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 “自然不是白给的。” 他坦然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些秧苗,是官府动用库银,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培育出来的。” “所以,凡是从官府领了秧苗补种的农户,待到秋收之后,今年的税收,要比往年多加一成,以充作购买这批秧苗的钱款。” 多加一成税?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那些脑子转得快的农户已经飞快地在心里算起账来。 一成税,听起来不少。 可若是跟颗粒无收,全家饿死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若是自己去外县买粮种,路途遥远不说,价格更是早已被炒上了天,一来一回的花销,可比这一成税多得多了! 这哪里是加税,这分明就是救命啊! 想通了这一层,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冲着张承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吼道: “青天大老爷啊!” 一人跪,百人跪。 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绝于耳,转眼之间,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多谢县尊大人救命之恩!” “张大人真是我们清河县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感激之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张承志来清河县上任三年,这还是头一次受到百姓们如此发自肺腑的爱戴和拥护! 他激动得面色潮红,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但他没有被这巨大的荣誉冲昏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待到声音渐歇,他才一脸郑重地开口道:“乡亲们,请起!” “此事,功劳不在本县。” “其实,能提前预知倒春寒,并想出这套应对之法的,另有其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错愕。 张承志的目光中,流露出一股近、乎狂热的崇拜,他用一种讲述传奇般的口吻说道:“此人,乃是一位不愿出世的隐士高人!” “本县也是机缘巧合,才与他有了书信往来。” “正是这位高人,在信中为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做三尺书!” “三尺书先生在信中早已言明,今春必有反常霜冻。” “更是倾囊相授,教了本县一套闻所未闻的耕种奇术!” 紧接着,张承志便将那套育苗之法,什么集中育苗、灌水保温、烟熏防霜、草棚避寒,原原本本地当众讲述了一遍。 这些匪夷所思的操作,听得在场的农户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向张承志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神仙了。 “原来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 “又是水又是火的,难怪能不怕天寒!” “这位三尺书先生,真是神人啊!”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读过几天书的年轻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失声惊呼道:“三尺书?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不就是眼下县城里最火的那本《凡人修仙传》的作者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就是写韩老魔的那位先生?” “我的天,原来是他,我天天追着看呢!” “怪不得能想出这等神仙法子,原来人家写的就不是凡人的故事啊!” 这一下,三尺书的声望,在清河县百姓的心中,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不少人当场就念着他的好,纷纷表示,就算自己不识字,回头也要去书铺买上几本《凡人修仙传》供在家里,算是支持先生的生意,也为自家求个平安。 人群中,一个身材微胖,看起来像是商人的中年男子更是抓住机会,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对着所有人一拱手,拍着胸脯保证道:“各位乡亲,在下便是县城文社的掌柜!” “三尺书先生活民无数,功德无量!”“ 我宣布,从今往后,先生所有书籍,我文社不再是一次性买断!” “除了稿费之外,每卖出一本书,我文社都将拿出一部分利润,作为分红交给先生!” 周青川站在人群里,整个人都听懵了。 给分红?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凡人修仙传》如今的火爆程度,若是真的按份额分红,那自己一个月的收入,岂不是要轻松突破上百两银子? 这也太夸张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些因为感激而对三尺书这个名字顶礼膜拜的百姓。 看着那位为了蹭热度而当众许下重诺的文社老板,又看着周围还有不少商人急得直跺脚,似乎在懊恼自己没能找到什么由头也跟着沾点光。 周青川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刷声望的最好时机吗? 名有了,利也有了。 一个巨大而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看着眼前这片因为自己而沸腾的人海,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从这场狂欢之中,看到了远比金钱更加诱人的东西,利益! 巨大的,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利益! 第100章 声望变现 第一百章 声望变现 周青川站在人潮之中,个子太矮,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最淳朴的敬畏与感激,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冲击着周青川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抬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那个站在高处,意气风发,正在享受万民拥戴的县令张承志。 又看向那个满脸红光,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的文社掌柜。 周青川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声望。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拥有着比金钱更加可怕的力量。 它能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县令,心甘情愿地为你站台,将天大的功劳拱手相让。 它能让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主动放弃买断的暴利,转而许诺分红。 它能让这些愚昧却也最质朴的百姓,将一个虚无缥缈的笔名,当成神明一样去顶礼膜拜。 钱,能买来粮食,能买来奴仆,但买不来人心,更买不来这种一呼百应的影响力。 可声望能! 在这一刻,周青川脑海中那个一直以来都有些模糊的计划,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青川,你听到了吗?那个三尺书先生,就是给你写故事的那个先生,他太厉害了!” 王辩兴奋得满脸通红,用力地摇晃着周青川的胳膊。 他现在对周青川的崇拜,简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自己的书童,居然认识这么一位通天彻地的神人! 那自己以后在外面吹牛,岂不是更有面子了? “小祖宗,我的小祖宗哎!” 家丁王福一手一个,死死地攥着两个孩子,满头大汗地在人群里艰难地往外挤。 “人太多了,咱们快回去,万一再出点什么事,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青川任由王辩拉着,被王福护着,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逡巡。 他看到,县令张承志在享受了百姓的拥戴之后,已经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轿子里,在衙役的护送下缓缓离去。 他看到,那个文社掌柜被一群闻风而动的商贾围在中间,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谄媚的笑容,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合作。 他还看到,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今天这件大事编成了新的段子,准备趁热大赚一笔。 整个县城,都因为三尺书这个名字而彻底沸腾。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微笑。 很好,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旺。 回到学宫的院子里,王辩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之中,拉着吴思良等一众小弟,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和那位三尺书先生的不解之缘。 周青川没有理他,只是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他坐在书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梳理着脑海中的那个念头。 做生意! 这是将声望变现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法子。 如今三尺书和《凡人修仙传》的名头已经响彻全县,任何跟这两样东西沾边的商品,都绝对不愁销路。 可是,问题也接踵而至。 自己一个八岁的孩童,还是奴籍,根本不可能抛头露面地去做生意。 一没本钱,二没人脉,三没技术。 空有金山,却找不到一把可以挖掘的铲子。 周青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到底该卖什么? 卖书的后续? 不行,文社那边已经许诺了分红,自己再单独拿出来卖,就是言而无信,自毁声望。 卖别的故事? 也不行,贪多嚼不烂,现在必须集中所有资源,将《凡人修仙传》这个品牌彻底打响。 那还能卖什么? 周青川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窗外。 街道的拐角处,一个穷困潦倒的老秀才,正铺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些山水花鸟,有气无力地叫卖着自己的字画,却无人问津。 字画! 周青川的眼睛猛地一亮!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点亮了他的脑海。 自己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谁说只能卖文字? 自己还可以卖角色的形象啊! 韩立,韩老魔! 那个相貌平平,却靠着自己的谨慎和智谋,一步步从凡人走向巅峰的传奇人物! 还有那个神秘的绿色小瓶,无数读者都对它奇特的来历和功效好奇不已。 以及书中那些性格各异,或美艳,或清冷的女性角色。 这些,都是《凡人修仙传》这个品牌下,最具价值的无形资产! 如果把这些深入人心的角色形象画出来,做成某种商品,肯定会受到书迷们的疯狂追捧!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但紧接着,新的问题又来了。 一张一张地画?那得画到猴年马月去? 自己可没那个时间,而且画出来的东西价格肯定高昂,无法覆盖到最广大的普通读者。 想要大规模地推广,形成产业链,就必须解决量产的问题。 量产。 周青川的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了过年时,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的那些色彩鲜艳的门神。 雕版印刷! 这个时代虽然科技落后,但雕版印刷技术却已经相当成熟。 无论是文字还是简单的图像,都可以通过雕刻木板,进行快速、大量的复制! 成了! 整个商业闭环,在周青川的脑海中彻底形成!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说干就干! 他立刻起身,从自己的小箱子里翻找出几张还算干净的纸,又找出王辩平时用来练字的笔墨。 深吸一口气,周青川开始在灯下构思。 他前世并不是什么美术生,画技只能算是一般。 但他很清楚,这种人物形象的周边产品,最重要的不是画得有多精美,而是要抓住人物最核心的特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首先画的,自然是主角韩立。 他没有把韩立画成什么英俊小生,而是严格按照书中的描述,一个皮肤黝黑,相貌平平的少年。 但他刻意加强了对眼神的描绘,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天真,只有超乎年龄的冷静、坚毅和一丝深藏的警惕。 画完人物,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特写,一只手正紧紧地握着那个改变了韩立一生的绿色小瓶。 画完韩立,他又画了几个书中人气颇高的角色。 他画得不快,每一笔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要保证这些画稿的线条足够简洁明了,方便刻工进行雕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当他将最后一个角色的轮廓勾勒完毕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周青川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脖子和手腕都酸痛无比。 他看着桌上铺开的几张画稿,虽然画技略显稚嫩,但每一个人物都特点鲜明,神、韵十足。 光有画还不够。 他又另外取来一张纸,开始给那位文社掌柜写信。 他没有在信中暴露自己的身份,依旧以三尺书的口吻,先是感谢了对方今日当众许诺分红的义举,客套了几句。 随即,他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的这个小想法。 他在信中写道,自己闲来无事,涂鸦了几张书中人物的画像,觉得颇为有趣。 若是文社能找些手巧的刻工,将这些画像雕刻成半尺见方的木板。 或许可以印制成一些小画片,随书附赠,或是单独售卖,想来也是一件雅事。 信的末尾,他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此法若成,或可为文社开辟一条新的财路,其利之厚,恐不弱于书籍本身。” 写完这一切,周青川仔细地将信和画稿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等到每月十五号,管家王忠从清河镇过来送东西的时候,将这封信一同交到他的手上。 第101章 墙上的黑影 第一百零一章 墙上的黑影 过了没几天,那场来势汹汹的倒春寒,便如同它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然而,就是这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户而言,却足以影响一整年的收成。 好在,官府的行动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天气回暖的第二天,一车又一车绿油油、壮实得不像话的秧苗,便在衙役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送往了清河县下辖的各个村镇。 有了新的秧苗,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前些日子还愁云惨雾的百姓,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整个县城都沉浸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之中。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变得暖和起来,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弯腰插秧的身影,就连县城里的商铺脚行,也都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一年之计在于春,在这个时代,春天就意味着劳作和希望。 清河学宫里,也同样如此。 随着基础的《三字经》、《百家姓》已经教完,钱耀祖夫子也开始因材施教。 对于王辩这种家境优渥、脑子也还算灵光的小少爷,已经开始正式教授如何做文章了。 除此之外,诗词歌赋之类的课程,也开始逐渐提上了日程。 对于周青川来说,这倒是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 他不需要像王辩他们那样绞尽脑汁地去构思文章,每日只需跟着听听课,温习一下前世的知识。 其余的时间,便都用来在脑海中构思《凡人修仙传》的后续情节,以及那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商业计划。 这天,刚刚下学,王辩便黑着一张脸,气冲冲地回到了院子里。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将肩上的小书包往石桌上重重一摔,整个人都气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惹毛了的河豚。 “怎么了,我的小少爷?”周青川放下手中的书卷,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还不是那个钱老头!” 王辩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满脸的愤愤不平。 “我辛辛苦苦想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憋出来一篇文章,他居然说我想象力过于跳脱,不合规矩,给我打回来重写!” 王辩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我那篇文章写得多好啊!” “我写大丈夫当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他还说我不务正业!” “写文章不就是要把想的东西写出来吗?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 看得出来,小少爷这次是真的颇受打击。 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写文章,满心以为能得到夫子的夸奖,结果却被批得一无是处。 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让他那点小小的自尊心备受煎熬。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拽住周青川的袖子。 可怜巴巴地说道:“青川,好青川,你最厉害了!” “上次你那篇八股文,连钱老头都说不出半个不字,要不你帮我写一篇呗?就一篇!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回来。 “小少爷,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王辩急了。 “你写得那么好,随便写写都比我强啊!” “夫子要看的,是你写的文章,是你心里的想法,不是我的。” 周青川耐心地解释道。 “做学问这种事,来不得半点虚假。我若是帮你写了,你当时是过关了,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让我帮你写吧?” “我。” 王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周青川说得有道理,可心里就是不服气,只能嘟着嘴,生着闷气。 周青川笑了笑,正准备再劝他几句,告诉他做文章的诀窍其实不在于辞藻多华丽,而在于立意要正,要符合儒家的核心思想。 可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子角落的墙头上,似乎有一个黑影飞快地一闪而过! 那动作极快,若不是周青川一直保持着警惕,几乎就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有人在墙头偷看! “谁在那里!” 周青川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啊?”王辩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朝墙头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墙壁和墙外摇曳的树梢。 “怎么了青川?你看到什么了?” 那道黑影在周青川出声的瞬间,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周青川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里是王家的别院,守卫虽然算不上森严,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爬墙偷窥的。 更何况,刚才那道黑影的身法,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出什么事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柳青听到外面的动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柳先生。”周青川立刻迎了上去,将刚才看到的情况低声说了一遍。 王辩也凑了过来,添油加醋地说道:“对对对,青川喊了一声,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柳青闻言,原本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脸庞,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墙边,抬头仔细看了看,又在地上检查了一番,却什么痕迹都没有发现。 “你们待在院子里,哪里都不要去。” 柳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对着周青川和王辩沉声吩咐道。 “我出去看看。”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有了柳青出马,王辩那点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没过多久,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又开始为自己那篇惊世骇俗的文章发愁去了。 周青川却始终无法安心。 他总觉得,那道黑影出现得太过蹊跷。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下人送来了晚饭,王辩早已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周青川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柳青还没回来。 夜幕降临,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将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王辩打着哈欠回房睡了,家丁王福也检查完门窗,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去了。 整个院子,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里低声鸣叫。 可柳青,依旧没有回来。 周青川站在屋檐下,望着黑漆漆的院门方向,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柳青的本事,即便只是在附近探查一番,也绝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从下午到深夜,已经足足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难道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青川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开始在廊下焦躁地来回踱步。 要不要去叫醒王福?或者直接去前院找管事的,派人出去找? 可是,万一柳青只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自己这样大张旗鼓,岂不是小题大做,惹人笑话? 更重要的是,他一个八岁的书童,三更半夜去叫人,说一位身手不凡的先生出门几个时辰未归,恐怕也没人会当回事。 怎么办? 就在周青川心乱如麻,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的耳朵猛地一动。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被刻意压制过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了进来。 那不是虫鸣,也不是风声。 而是人说话的声音! 周青川立刻屏住呼吸,闪身躲进廊柱的阴影里,将全副心神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听力上。 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像是在窃窃私语。 第102章 二章造反? 第一百零二章 二章造反? 周青川的心跳得厉害,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廊柱,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院墙之外,那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像是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动了墙外的人。 那道黑影的身手,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绝非善类。 他只能凭借听力,努力地捕捉着那些模糊的音节,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渐渐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是柳青!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另一个声音则显得有些尖细,像是个女人的声音,但语调却异常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家乡的惨状你都忘了?那些饿死的乡亲,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人家,你都忘了?” “我没忘。” 柳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起来充满了疲惫。 “可这又能如何?冤有头,债有主,罪魁祸首是那位镇边王,不是朝廷。” 镇边王?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锁紧。这个称谓他并不陌生,在大周朝,能被封为亲王的,无一不是皇室宗亲。 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官场斗争,而是牵扯到了皇权贵胄的层面。 “朝廷?呵呵。” 女人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若不是朝廷昏聩,上下沆瀣一气,区区一个镇边王,又岂敢如此胆大包天,将赈灾的粮款尽数贪墨,换成发霉的陈粮,逼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柳青,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以为你考取了功名,进入了朝堂,就能为乡亲们讨回公道?别做梦了!” “那套规矩,只会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女人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蛊惑:“只有掀翻了这腐朽的桌子,我们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大哥已经联络了各路好汉,只等你点头,我们便可竖起义旗,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周青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造反!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吗? 虽然偶有天灾,但总体而言,百姓安居乐业,朝廷也还算稳固,怎么会有人动了这种念头? 他忽然明白了,墙头那道黑影,根本不是什么小偷,而是特意来找柳青的! 目的,就是为了拉他入伙,一起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周青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这种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一旦被发现自己偷听,对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 墙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柳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决绝。 “我的父母,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他们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读书,我不能辜负他们。” “迂腐!” 女人怒斥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抱着那点可笑的功名利禄不放!” “你父母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对仇人无动于衷,只会死不瞑目!” “道不同,不相为谋。” 柳青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走吧,今后不要再来找我,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读书,考取功名,这便是我的人生。至于你们要做的事,与我无关。” “柳青!你。” “我说,让你走!” 柳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墙外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周青川才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那个女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周青川靠在廊柱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他终于明白了柳青的身世。 家乡遭了灾,负责赈灾的镇边王贪墨粮款,导致灾情扩大,无数人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 而柳青,便是那场灾难中的幸存者。 一些活下来的人,不堪忍受,便聚集起来,想要报复,甚至想要造反。 而那个女人,就是来策反柳青的。 可柳青拒绝了。 他似乎对所谓的起义毫无兴趣,一心只想继承父母的遗愿,通过科举这条路走下去。 整件事情,在周青川听来,充满了各种稀里糊涂的矛盾感。 一群乌合之众,就想挑战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甚至想掀翻整个朝廷?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柳青的选择,也让他感到一丝不解。 以柳青的文才武功,若是真想报仇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为何偏偏要执着于科举这条最漫长,也最不确定的道路? 周青川不敢再想下去,他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间,脱掉外衣,迅速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早已熟睡。 他的心跳依旧很快,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院门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是柳青回来了。 周青川能感觉到,柳青并没有立刻回他自己的房间,而是在院子里站住了。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周青川甚至能想象出柳青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血海深仇和同伴的召唤,一边是父母的遗愿和自己坚守的道路。 这种抉择,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撕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周青川终于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柳青走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整个院子,再次恢复了宁静。 周青川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样子,柳青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偷听。 可是,一个新的问题,却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今后,该怎么面对柳青?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维持着现在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这似乎是最安全,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毕竟,柳青的麻烦,已经牵扯到了造反这种层面,自己一个八岁的孩童,一个无权无势的奴籍书童,沾上一点边,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是。 周青川的脑海中,浮现出柳青平日里教导王辩时的耐心,浮现出他面对钱夫子时挺身而出的身影,浮现出他刚刚在墙外那番决绝而又痛苦的对话。 这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却又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 如果自己真的能帮他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 帮助柳青,就意味着要介入到这潭浑水之中。 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第103章 押上全家 第一百零三章 押上全家 兴许是昨夜心神耗费过巨,又或许是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下来,第二天,周青川难得地起晚了。 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了呼呼的风声,那是柳青在晨练。 周青川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朝外看去。 只见柳青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汗,他手持一根木棍,正在院中演练着一套棍法。 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收放自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昨夜那场足以改变人生的挣扎与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周青川默默地关上了门,心中暗叹,柳青此人,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 能将那样的血海深仇和决裂之痛压在心底,第二天依旧雷打不动地起身练武,这份自制力,着实可怕。 隔壁房间里,王辩还在呼呼大睡,偶尔还砸吧砸吧嘴,不知道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算起来,自打入学宫以来,这位小少爷就没一天是正儿八经收拾妥当再去上学的。 永远都是踩着上课的点,被下人从床上拖起来,胡乱洗一把脸,叼着个包子就往外冲。 今天,周青川没有去学堂陪读。 因为按照日子来算,今天正是管家王忠从清河镇过来的日子。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果然,还没到巳时,院门口就传来了王忠那熟悉的声音。 他先是利落地指挥着手下的伙计,将从镇上带来的各种货物分门别类,送往县城里相熟的各个店铺柜台。 等忙完了这一切,他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进了院子。 一进来,王忠的目光就四下里寻找,当他看到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看书的周青川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几步抢上前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激动、敬畏,还有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迷糊。 “小先生!” 王忠一开口,称呼就不自觉地变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凑到周青川跟前,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文社的陈掌柜,托人给我捎信了,说了分红的事!” 别人不知道三尺书的真实身份,他王忠可是这世上唯二的知情人! 他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小娃娃,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县尊大人和全县百姓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士高人? 这事儿太玄乎了,比听说书先生讲的志怪故事还要离奇。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周青川放下书卷,脸上挂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淡然微笑。 “我当初,也只是想提醒一下县尊大人,免得百姓遭灾罢了。”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王忠眼里,更是坐实了那高人风范。 王忠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对周青川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周青川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顺势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计划上。 “忠叔,既然如今三尺书这个名字侥幸有了些许薄名,我便想着,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做点别的小生意。” 说着,他便将昨夜写好的信和那几张画稿,从怀里取了出来,递给了王忠。 “这是。”王忠疑惑地接了过来。 “忠叔且看信中所言。” 王忠连忙展开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周青川计划将书中人物画成图,再用雕版印刷之法批量制作成小画片售卖时,他那双常年跟账本打交道的眼睛,瞬间就迸发出了骇人的精光! 他是个生意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蕴藏的巨大商机! 《凡人修仙传》现在有多火?整个清河县,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韩老魔? 若是真把韩老魔的画像印出来卖,那还不得卖疯了? “没问题!” 王忠一拍大腿,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小先生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跟文社的陈掌柜也算熟稔,一定把您的意思原封不动地带到!”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几张画稿,看着纸上那个相貌平平却眼神坚毅的少年。 看着那个神秘的绿色小瓶,只觉得活灵活现,仿佛书中的人物真的走了出来。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佩服。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将信和画稿珍重地收好,对着周青川郑重地说道:“小先生,关于那分红的事,陈掌柜信里说了。” “以后书的利润,除了稿费,还要再给您分红。” “这笔钱,我王忠是万万不能要的,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拿那两成稿费的辛苦钱就足够了!” 王忠这不是客气,而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他看来,周青川已经不是池中之物,而是即将一飞冲天的潜龙。 自己现在若是贪图这点蝇头小利,占了高人的便宜,那才是真正的鼠目寸光,是把天大的机缘往外推。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赚钱,而是不计成本地交好周青川,为自己的将来,为自己王家的将来,押上一笔最重的赌注! 周青川何等心智,只一瞬间就看穿了王忠心中所想。 他笑了笑,并没有点破。 他很清楚,想要让别人死心塌地地为你办事,光靠恩情和敬畏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 “忠叔说笑了。” 周青川站起身,认真地看着王忠。 “我们是合伙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件事若是成了,该是你的那份分红,一文都不会少。” “这。” 王忠还想推辞。 “忠叔若是不收,那这件事,便当我没提过。” 周青川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忠看着周青川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小先生这是在提携自己啊! 他将那封装载着一个崭新商业帝国的信封,如同捧着圣旨一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临走前,王忠在门口犹豫了许久,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转过身来,带着一丝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道:“小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忠叔但说无妨。” “我家里有个犬子,年纪跟您也差不多大,虽然我们家的家世,用不着让他来府上当差。” 王忠搓着手,脸上竟有些不好意思。 “但那小子整日里就知道疯玩,不成器。” “我想着,能不能把他送过来,跟在您身边,给您和王辩少爷做个伴,平日里也能帮着跑跑腿,干点杂活。” 这番话说得谦卑,但其背后的深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这哪里是送儿子来当差,这分明是想让自己的后代,能跟在潜龙身边,提前占个位置,沾一沾未来的光! 对于王忠这份深沉的父爱和长远的投资眼光,周青川并未多想。 对他而言,多一个玩伴,多一个跑腿的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王忠的儿子,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放心。 “当然可以。” 周青川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院子里多个人也热闹些,忠叔让他来便是。” 得到这个答复,王忠脸上的喜悦再也无法掩饰,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对着周青川深深地作了一揖,声音都带着颤抖:“多谢小先生!” 第104章 拉帮结派 第一百零四章 拉帮结派 王忠的办事效率极高,答应了周青川的事,不过短短两日,便将自己的儿子送了过来。 来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名叫王立,今年十一岁,只比王辩大上几个月。 许是常年在镇上跟着父亲跑生意,风吹日晒的,皮肤呈健康的麦色,身子骨看起来也颇为结实。 只是这孩子的性子,却跟他那精明能干的爹截然相反。 他被王忠领到院子里,站在王辩和周青川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爹让你来,是让你伺候少爷和小先生的,不是让你来当闷葫芦的!快叫人!” 王忠看着自家儿子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又急又气,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少爷好,小先生好。” 王立被吓得一哆嗦,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头埋得更低了。 王辩背着手,绕着王立走了两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他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新来的小伙伴不怎么满意。 “忠叔,你这儿子也太没劲了,跟个闷葫芦似的,我问他话他都未必敢答。” 王忠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尴尬地搓着手:“少爷您多担待,这孩子就是胆子小了点,人是绝对老实的,让他干啥他干啥,绝不偷懒!” 周青川在一旁看着,倒是没说什么。 王忠这么急着把儿子送过来,存的是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想让儿子跟在自己身边,提前烧个冷灶,结个善缘。 对于王忠这份投资未来的心思,周青川并不反感。 相反,他很欣赏这种有长远眼光的人。 “忠叔放心吧,王立刚来,有些认生也是正常的,过两天熟悉了就好了。” 周青川开口解了围,又对着王立温和地笑了笑。 “以后就在这住下吧,院子里房间多,自己去挑一间。” 王立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周青川,见他脸上带着笑,心里的紧张才稍稍褪去了一些,小声地嗯了一下。 王辩虽然嘴上嫌弃,但院子里多了个同龄人,终究是件新鲜事。 他现在正是当孩子王当上了瘾的时候,手底下多个人,就意味着自己的队伍又壮大了一分。 最初的两天,王立果然如王辩所说,像个闷葫芦。 除了下人叫他吃饭,或者周青川偶尔问他几句话,他几乎不主动开口。 大多数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跟在王辩身后,看着王辩带着吴思良那群人在院子里呼啸来去,自己则像个小透明。 王辩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觉得这人还不如吴思良那帮武馆小子好玩。 转机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那天钱夫子又布置了一篇策论,题目佶屈聱牙,王辩抓耳挠腮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正烦躁得想找人打一架。 他看见王立正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泥地旁,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便气冲冲地走了过去,想寻个由头发作一番。 “喂,闷葫芦,你蹲在这干嘛呢?偷懒是不是?” 王立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王辩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只见地上掉着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泥人。 那泥人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手里还握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当做长枪,虽然面目模糊,但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分明就是吴思良的模样! 做得可以说是惟妙惟肖,神、韵十足。 “这是你捏的?”王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奇。 王立怯生生地抬起头,点了点头。 “你还会捏别的吗?”王辩来了兴致,也蹲了下来。 王立见他似乎没有要发火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一点,从旁边拿起另一个已经捏好的泥人。 王辩接过来一看,乐得差点笑出声。 这个泥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皱着眉头,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不是周青川又是谁? “哈哈哈,太有意思了!”王辩拿着两个泥人,爱不释手。 他又指着不远处正在练拳的吴思良等人:“你,把他们都给我捏出来,捏得好了,本少爷重重有赏!” 王立没想到自己这点微末的技艺,居然能让小少爷这么开心,顿时受宠若惊。 连连点头,立刻就从地上挖起一块新泥,专心致志地捏了起来。 周青川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笑。 他倒是没想到,王忠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儿子,居然还有这么一双巧手。 看来,王忠说他儿子不成器,也是谦虚了。 这孩子只是不善言辞,心思却很细腻,观察力也强,否则也捏不出神态如此相似的泥人。 有了这手绝活,王立融入王辩这个小团体,就变得异常简单了。 王辩把他当成了宝贝,走到哪都带着,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神手王立。 吴思良那群孩子,看到王立能把自己的样子捏得活灵活现,也都觉得新奇得不得了,纷纷围着他,让他给自己也捏一个。 王立被这么多人众星捧月般围着,脸涨得通红,但手上的活计却没停下,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泥人,很快就摆满了一石桌。 看着自己手下这群小弟,一个个都拿着自己的泥人形象,得意洋洋地互相比较着,王辩作为老大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也就在这时,一个跟着吴思良混的小弟,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忿。 “老大,不好了!” “慌什么!”王辩正玩得高兴,被他一惊一乍地打断,顿时有些不悦。 那小弟喘匀了气,急忙说道:“我刚才去城北买糖人,看到城北那帮泥腿子,也学咱们,拉帮结派了!” “他们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叫什么北城盟,为首的那个叫石头的,还自称什么北城虎,说咱们清河县的孩子,就该他说了算!” “什么?” 王辩一听就炸了,把手里的泥人往桌上重重一拍。 “反了他们了,一群泥腿子,也敢跟本少爷叫板?” 吴思良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老大,那帮家伙以前见了咱们都绕道走,现在居然敢这么嚣张,肯定是看咱们最近没收拾他们,皮痒了!” “不行!” 王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一副忧心忡忡的大哥模样。 “咱们不能再这么散漫下去了!咱们得有个章程,得有个名号!” “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是乌合之众,谁都能来踩一脚!”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猛地一拍手,对着所有小弟高声宣布:“我决定了!从今天起,咱们也要正式定下名号和规矩!” “咱们得有堂口,有护法,有香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王辩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孩子的热情。 “好啊好啊,老大,我要当护法!” “老大,我跑得快,我当探子,当斥候!” “那我呢?我力气大,我当先锋!” 一群小家伙叽叽喳喳,跃跃欲试,仿佛这已经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而是真的在开宗立派,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周青川坐在廊下,看着这群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北城盟而变得同仇敌忾的孩子们,只觉得一阵无奈,又有些想笑。 还堂口、护法、香主。 这王辩,怕不是把自己给他讲的那些江湖故事,全都当真了。 这哪是什么帮派,分明就是一群精力过剩的小屁孩,在玩真人版的古惑仔。 他摇了摇头,拿起书卷,打算不再理会这群小家伙的胡闹。 然而,王辩却兴冲冲地跑到了他的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那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 “青川!你最有学问了!你来当我们的军师,好不好?就像故事里的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周青川看着他那张兴奋的小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孩子王的游戏,看来自己是躲不掉了。 第105章 清河宗 第一百零五章 清河宗 “军师?” 周青川被王辩这突如其来的册封搞得一愣,看着对方那双闪烁着崇拜光芒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就是军师!” 王辩见周青川没有立刻拒绝,胆子更大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青川,你就答应吧,你看,咱们这么多人,总得有个出主意的。” “吴思良他们就会打架,论脑子,谁比得过你啊,以后咱们跟北城盟那帮泥腿子干架,就全靠你了!” 旁边的吴思良也跟着起哄,他瓮声瓮气地说道:“青川,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我们都听军师的!” “军师!” 一群半大的孩子,此刻仿佛真的成了即将出征的将士,一个个扯着嗓子高喊起来,热情高涨得吓人。 周青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眼前这张牙舞爪的王辩,看着旁边一脸憨直的吴思良,再看看那些满眼期待的小萝卜头们,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他一个活了两辈子心智早已成熟的成年人,现在居然要被一群小屁孩推上军师的宝座,去指挥一场可笑的帮派火并。 这事儿说出去,怕是能让人笑掉大牙。 “好了,都安静!” 王辩见周青川没有反对,便当他是默认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派头,站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双手背在身后,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既然军师已经就位,那咱们就得把名号和规矩都定下来!” 王辩扫视着底下的一众小弟,高声道。 “我提议,咱们就叫清河宗,咱们是清河县最厉害的,以后整个清河县的孩子,都得听咱们的!” “好,这个名字霸气!”吴思良第一个拍手叫好。 “就叫清河宗!” 孩子们立刻沸腾了,一个个都觉得这个名字威风得不得了。 王辩满意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伸出手指,开始一个个地分派职位:“我,王辩,自然就是清河宗的宗主!” “吴思良,你最能打,以后就是咱们清河宗的副宗主,兼第一护法!” 吴思良一听,顿时挺起了胸膛,脸上的横肉都透着一股骄傲。 副宗主,这名头听着就比石头的那个什么北城虎厉害多了! “至于青川。” 王辩看向角落里一脸生无可恋的周青川,想了想故事里的情节,眼睛一亮。 “青川是咱们的军师,地位超然,那就当咱们清河宗的大长老,不参与俗务,只在关键时刻出谋划策!” 周青川嘴角抽了抽。 大长老?亏他想得出来。 “神手王立!” 王辩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还在角落里捏泥人的王立。 王立被他突然点名,吓得手一抖,刚捏好的一个小人脑袋掉在了地上。 “你捏泥人的手艺这么好,以后咱们清河宗所有兄弟的样貌,都由你来记录在案!” 王辩大手一挥。 “我封你为神工堂堂主,专门负责制作咱们宗门兄弟的信物!” 王立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王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羡慕的眼神。 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心里却像是被蜜填满了似的,激动得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 就这样,在一场近、乎胡闹的开宗大典上,清河县孩子圈里最强大的一个帮派,清河宗,就这么草草成立了。 一群小家伙学着故事里的样子,煞有介事地互相抱拳行礼,嘴里喊着宗主、副宗主、大长老,玩得不亦乐乎。 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由他们去了。 孩子们的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而又快乐。 然而,这场被王辩寄予厚望的孩童战争,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拉开序幕,另一件真正轰动了整个清河县的大事,便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铛铛铛! 急促而响亮的锣声,再一次从县城的主街上传来,而且这一次,比上次县令出巡时敲得还要响亮,还要急切。 “又怎么了?”王辩正沉浸在当宗主的快乐里,被这锣声打断,顿时有些不满。 院子里的孩子们也都好奇地停下了打闹,纷纷朝着院门外望去。 没过多久,一个负责采买的王家下人,便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他跑得太急,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那下人顾不上喘气,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什么喜事,把你激动成这样?”管家王福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皇上,皇上的赏赐下来了!” 下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圣旨,是给咱们县尊大人的圣旨,说是县尊大人应对灾情有方,育苗有功,龙心大悦,特赐嘉奖!”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皇上的赏赐?圣旨? 这些字眼对于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太过震撼了。 周青川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心头巨震。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初只是为了自保和救济乡邻,顺手写出的一封信,竟然会一路通达天听,引来了朝廷的封赏! 这件事情的发酵速度和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紧接着,那下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加兴奋地补充道:“胡师爷刚刚当众宣布了!” “为了庆祝皇恩浩荡,县尊大人下令,全县放假两天,大肆庆贺!” “后天晚上,还会在县衙前的广场上,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酒宴!” “放假喽!” “能玩两天!” “还有酒宴,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相较于大人们对于圣旨和皇恩的敬畏,孩子们关注的重点显然要实际得多。 一听到放假和酒宴,整个院子瞬间就炸开了锅,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辩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他可不管什么圣旨不圣旨的。 他只知道,这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去学宫,可以带着他的清河宗好好玩上两天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整个清河县的富户们彻底疯狂了。 很快,消息便传开了。 这次皇上的嘉奖,不仅仅是口头表扬和一些金银赏赐那么简单。 据说,吏部的考评文书上,已经给张承志县令记下了卓异二字!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张承志的升迁之路,已经是一片坦途! 一个能被皇帝记住名字的县令,未来的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更有人私下里流传,说朝廷正在考虑,因为清河县此次应对天灾得力,为天下表率,或许会免除整个州府未来一年的部分赋税或是徭役。 这一下,就不再仅仅是县令一个人的荣耀了,而是关系到一地所有百姓切身利益的天大好事! 一时间,整个清河县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张承志县令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至于县尊大人要举办的庆功酒宴,那些平日里精明得跟猴儿一样的商贾大户们,此刻更是削尖了脑袋往里挤。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酒宴,县衙是不会出几个钱的,大头还得是他们这些大户来凑。 可这种时候,谁还会在乎那点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花钱吃饭了,这是在向未来的张大人、张高官表忠心,是为自家的前程铺路! 出钱越多,在酒宴上的座次就越靠前,就越有机会在县尊大人面前露个脸,说上几句话。 这笔投资,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稳赚不赔,回报率高得吓人。 一时间,县城里各大商号的掌柜,各地主员外,都提着重礼,揣着银票,把县衙师爷的门槛都快给踏破了。 而在这场属于大人们的狂欢中,王辩也得到了一个让他更加兴奋的消息。 “少爷!” 管家王福满面红光地从前院跑了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员外他老人家要亲自从镇上过来了!” “我爹要来?”王辩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啊!” 王福用力地点头。 “咱们王家这次为庆功宴出的钱,在所有大户里,能排进前三!” “胡师爷亲口说了,到时候,员外可以带着您,在酒宴开始前,单独去后堂拜见县尊大人!” 能单独面见县太爷! 这对于任何一个商贾之家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王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爹要来了,而且还要带他去见那个传说中比神仙还厉害的青天大老爷! 他一定要让爹看看,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撒泼打滚的混世魔王了! 他现在是清河宗的宗主,手底下管着一大帮兄弟,威风得很! 他还要去亲眼见见那位县太爷,当面谢谢他,要不是他,自己也赢不了吴思良,收不了这么多小弟。 小少爷的心思单纯而直接,他抓着周青川的胳膊,兴奋地摇晃着:“青川你听到了吗?我爹要带我去见县太爷了,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去!”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也是咱们清河宗的大长老,这种场面怎么能少了你!”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的模样,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去见张承志? 他周青川,那个躲在幕后的三尺书,就要和自己最大的书迷粉丝,那位手握权柄的县令张承志,面对面了? 第106章 县令的决心 第一百零六章 县令的决心 县衙后堂。 与外面街道上那近、乎沸腾的狂欢不同,这里显得异常安静。 然而,在这份安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更加炙热、更加汹涌的激流。 清河县令张承志,在自己的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与沉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抑制的红光,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一会儿走到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青天大老爷的欢呼声,傻笑一阵。 一会儿又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由京城天使刚刚宣读完毕的圣旨抄录本,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傻笑。 “哈哈哈,好啊!” 张承志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站在一旁的胡师爷,情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这位平日里总是老成持重,凡事都讲究个稳字的中年师爷,此刻也是满脸红光,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胡师爷的声音都带着颤音,他对着张承志深深一揖。 “大人此番应对天灾,功在社稷,利在万民,得蒙圣上嘉奖,吏部卓异,这可是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天大功绩啊!” “同喜啊!” 张承志扶起胡师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激动地说道:“老胡,你我共事多年,我的脾性你是知道的。” “想当初,我三十出头才侥幸考中了个举人,在同科的那批人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唏嘘。 “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外放出来,当上这一县之主,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京里的老爷们觉得我才干平平,不堪大用,这才把我打发到这穷乡僻壤来熬资历。” 胡师爷连连摆手:“大人切莫如此说,您这是胸怀韬略,大器晚成!” “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张承志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我本以为,我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地做完这一任县令,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算是祖上烧高香了,谁能想到啊!”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与激动:“谁能想到,这泼天的富贵,这天大的功劳,就这么砸到了我的头上!” “吏部卓异啊,老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张承志的仕途,从此以后,就是一片坦途!” 胡师爷如何能不知道? 他作为县令的首席幕僚,整个官场运作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外放的县令,想要升迁,难如登天。 十年二十年原地踏步的大有人在,能调任到更富庶的县城,就已经算是走了大运。 而想要往上升,进入州府,甚至有朝一日重回京城,那更是需要卓绝的政绩和通天的门路。 而现在,张承志两者都有了! 应对天灾的功绩,被朝廷树立为天下表率,这政绩硬得不能再硬! 得蒙圣上亲口嘉奖,这门路已经直接通到了天子脚下! 胡师爷几乎已经能看到,用不了多久,自家的这位东家,就会脱去这身七品县令的青色官服,换上五品、四品的绯红袍服,成为真正的一方大员。 而他自己,作为张承志最核心的班底,最信任的幕僚,到那个时候,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县衙师爷?不,或许是州府的同知,甚至是京里某个衙门的主事! 想到这里,胡师爷激动得浑身血液都在加速奔流,他再次对着张承志深深一揖。 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与热忱:“这都是大人您高瞻远瞩,洪福齐天,属下能追随大人,实乃三生有幸!” 张承志享受着这份恭维,在书房里又走了几圈,终于让那股子翻腾的激动劲儿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脸上的狂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老胡。”他沉声说道。 “属下在。”胡师爷立刻躬身应道。 “去,把笔墨纸砚都准备好。” “是!” 胡师爷不敢怠慢,连忙走到书案旁,开始研墨铺纸。 他以为县尊大人是激动之余,想要挥毫泼墨,写几幅字来抒发胸中豪情。 这种事情,以前也常有。 然而,张承志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张承志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角的一个紫檀木柜子前,拿出钥匙,打开了柜门。 从里面,他极为珍重地捧出了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着的方正物件。 他将那物件轻轻地放在书案上,一层一层地解开绸缎,露出来的,是一方通体黝黑,质地温润细腻的砚台。 那砚台的形制古朴,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在砚首的位置,天然生成了一抹弯月般的白色石纹。 宛如夜空中的一弯新月,意境非凡。 胡师爷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方砚台。 这是张承志最为珍视的宝物,一方真正的端溪老坑名砚,据说是张承志的祖上传下来的,平日里连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只是偶尔拿出来赏玩一番。 “大人,您这是。” “把它包好。”张承志的目光从那方心爱的砚台上移开,眼神里虽然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决然。 “包好?” 胡师爷彻底糊涂了,他试探着问道:“大人,您这是要给那位传旨的天使送礼?”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给天使送礼倒也正常,官场规矩嘛。 可送文房四宝算怎么回事? 那位天使大人,一望便知是宫里出来的,是个太监。 你送他金银珠宝,他或许会很高兴,你送他一方绝世名砚,这不是对牛弹琴吗?人家也用不上啊。 “天使?” 张承志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 “那点金银俗物,打发了便是,这方砚台,是给他准备的吗?他也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傲气。 “那您这是。”胡师爷更不解了。 张承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份礼,我要送给三尺书先生!” “三尺书?” 胡师爷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过来。 张承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崇敬的神色,他看着胡师爷。 认真地说道:“老胡,你我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次的事情,表面上看,是我张承志领导有方,处置得当,可实际上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没有三尺书先生那封信,我能做什么?” “我最多也就是能凭着一点经验,预感到天气不对,然后提前开仓,屯积一些粮食。” “等到倒春寒真的来了,秧苗大片冻死,我能做的,无非也就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那样一来,清河县固然不会饿死人,我也能得一个爱民如子的考评,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胡师爷听得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错,县尊大人说得一点都没错。 集中育苗、灌水保温、烟熏防霜、草席大棚。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神效非凡的法子,才是这次能够成功的真正关键!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神秘的三尺书先生! 可以说,张承志如今得到的这一切荣耀,这份通天的前程,根子,全都在那位高人身上! “所以说。” 张承志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份功劳,我张承志只敢领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三尺书先生的!” “我如今得了天大的好处,又怎能忘了这位在背后指点迷津的恩人?” “大人英明!”胡师爷这次的赞叹,是发自肺腑的。 他看着张承志,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庆幸。 佩服的是,自家大人在泼天富贵面前,居然还能保持着这份清醒,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知道自己真正的根基在哪里。 庆幸的是,幸亏自己跟了这么一位知恩图报,不贪天之功的明主! “只可惜啊。” 张承志说到这里,脸上又流露出一丝深深的遗憾。 “后日的庆功酒宴,满城官绅名流都会到场,若是能请到三尺书先生一同列席,当众受我一拜,那该是何等的盛事!”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唉,只是先生这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士高人,恐怕是不屑于参与这等俗务的。” 胡师爷也跟着附和道:“高人行事,向来不拘一格,我等凡人,难以揣度。” 张承志在书案前沉默了片刻,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不,我还是要试一试!” 他猛地拿起笔,饱蘸浓墨,对着胡师爷铺好的宣纸,沉声说道:“先生或许不愿露面,但我张承志的敬意,必须送到,我的诚意,必须让他看到!”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屏气凝神,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没有写诗,也没有作文,而是写了一封信。 一封以他清河县令张承志的私人名义,写给三尺书先生的亲笔信! 信中的言辞恳切到了极点,他先是详述了自己如何按照先生信中所教之法,成功应对了此次倒春寒,保全了全县秧苗,并因此而获得圣上嘉奖的经过。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三尺书的感激与拜服。 而后,他郑重地邀请三尺书先生,能够于后日晚间,拨冗莅临县衙的庆功酒宴。 他甚至在信中承诺,只要先生肯来,他愿当着全县官绅之面,将上座相让,行弟子之礼! 写完之后,他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精致的信封。 “老胡!” 他将信封和那方包裹好的砚台,一同交到胡师爷手上,神情严肃无比。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文社,把这两样东西,交给陈掌柜!” “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和门路,务必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和这份薄礼,送到三尺书先生的手中!” 第107章 柳青的烦恼 第一百零七章 柳青的烦恼 圣旨带来的狂热,并未立刻消退。 整个清河县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喜悦之中,街头巷尾议论的,全是县尊大人的功绩和即将到来的庆功酒宴。 王辩的院子里,也因为即将到来的两天假期和那场可以去大人物面前露脸的酒宴,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孩子们对于朝堂、对于仕途没有概念,他们只知道,有得玩,有得吃,还能跟着老大去见世面,这就足够了。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躁动之中,周青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和谐。 柳青的状态,很不对劲。 自从那夜之后,又过了几日,庆功酒宴就在两天之后。 周青川发现,柳青身上那股子原本挺拔如松、锋芒内敛的气质,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 他依旧每天闻鸡起舞,练拳,读书,可那双总是亮如星辰的眸子,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尤其是在晚上,当王辩他们闹腾累了各自回房之后,周青川好几次都看到,柳青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既不看书,也不练功,就那么对着一轮残月,无声地发着呆,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叹息。 那副样子,再没了往日英武潇洒的模样,成日里都是一副苦哈哈的,心事重重的状态。 这让周青川感到十分疑惑。 要知道,柳青可不是什么脆弱的人。 当初家破人亡,独自一人流落他乡,甚至在面对那群绑匪时,他都未曾有过半分颓唐。 之前那晚,面对那个神秘女子的策反和造反这种足以诛九族的大事,他虽然痛苦,却依旧能斩钉截铁地拒绝。 那么大的压力他都顶住了,为什么现在,反而变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别说是心思缜密的周青川了,就连王辩那群神经大条的小家伙们,也渐渐察觉到了柳青的不正常。 这天下午,王辩正带着他的清河宗众弟子在院子里操练队列,演习着怎么去跟北城盟打群架。 柳青如往常一样,坐在一旁的廊下看书,可手里的书卷半天也没翻动一页,眼神又是飘忽的。 “停!” 王辩一挥手,停下了队伍。他皱着小眉头,盯着柳青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兄弟们,跟我来!” 他一招手,领着吴思良、王立等一大群孩子,呼啦啦一下,将柳青给团团围住了。 “柳先生!”王辩背着手,学着大人的样子,一脸严肃地开口。 柳青被这阵仗惊得回过神来,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圈小脑袋,有些错愕:“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 王辩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这几天老是唉声叹气的,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们清河宗给你出头!” “对!” 吴思良在一旁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瓮声瓮气地说道。 “柳先生,谁敢惹你,我带人去把他家给拆了!” 一群小家伙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柳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 “是不是想家了?” “先生你别不开心啊,你教我们读书,还教我们做人的道理,你可是我们清河宗好多人的榜样呢!” 在这些孩子的心里,柳青文武双全,为人正直,简直就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大侠。 看到自己的榜样这副模样,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柳青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而又稚嫩的脸,听着他们乱七八糟却又充满关切的话语,心中一暖,那股子郁结之气,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小孩子家家的,别胡思乱想。” “就有事!” 王辩不依不饶。 “你要是不说,我们今天就不走了,就一直在这看着你!” 说着,他真的就一屁股坐在了柳青旁边的地上,吴思良等人有样学样,也纷纷坐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柳青。 这副无赖的架势,让柳青彻底没辙了。 他被这些小家伙问得实在无奈,纠缠了半天,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抵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好吧,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缓缓地开了口。 “是因为我的妻子。” “妻子?”孩子们都愣住了。 “当然,现在应该说是未婚妻。”柳青的眼神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我在老家的时候,家里给我订过一门亲事。对方是邻村的姑娘,我们从小就认识,感情很好。” “只是,还没等到我们成婚,我们那边就闹了灾,我的父母都没了,家里也彻底破败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家里还算富裕,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可我家里已经这个样子了,她爹,也就是那家的家主,自然是不同意这门婚事了,觉得我配不上他女儿了。” “我当时年轻气盛,心里憋着一股劲,走的时候,就放下狠话,说我一定会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到时候再风风光光地回去娶她。” 孩子们听到这里,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听得入了神。 柳青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轻轻摩挲着。 “前段时间,一个从老家过来的同乡,给我捎来了这封信。” “信上说,她并没有因为我家的变故就忘了我,还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可是因为思虑过重,加上她爹逼她另嫁他人,她一直不肯,现在已经病重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柳青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他用力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再想下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 周青川站在人群的外围,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的眉头,却在不经意间,紧紧地皱了起来。 真的是因为未婚妻的事情吗? 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落魄书生与痴情小姐的悲情故事,足以解释柳青所有的反常。 可是,周青川的直觉却告诉他,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他忘不了那晚,那个神秘女子眼中决绝的恨意,也忘不了她口中那句血海深仇。 一个一心图谋造反,连身家性命都豁出去的人,会这么好心,专门派人给柳青捎来一封关于儿女情长的信?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巧得就像是专门为了动摇柳青心神而设计的一样。 不过,周青川没有多问,他只是将这份疑虑,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而王辩那些小家伙们,可没有周青川这么多心思。 他们听完这个故事,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和愤慨的神色。 短暂的沉默后,王辩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一拍大腿,满不在乎地嚷道:“我当是什么事呢!这有啥的!” 他走到柳青面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着胸脯说道:“柳先生,你别担心,不就是她爹不同意吗?那老头算什么东西!” “你要娶的是他家姑娘,又不是那个糟老头!” “等过两天,我让我爹给你钱,你回老家去,直接把人抢出来不就行了!” “到时候接到咱们清河县来,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对,抢亲!” 吴思良也跟着起哄。 “我们都去帮你!” “就是就是,咱们清河宗出马,一个顶俩!” 第108章 如何选择 第一百零八章 如何选择 听到王辩这番高论,周青川在一旁听得是哭笑不得。 抢亲?还娶的又不是那糟老头? 这些话要是被县里那些把女儿当成联姻筹码的员外乡绅们听到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过,看着柳青被这群小家伙一通胡搅蛮缠,脸上那股沉重的郁气,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不少。 他虽然无奈地笑着,但眼中的神采,却重新亮起了一丝。 也许,孩子们的简单直接,正是化解成人世界复杂烦恼的一剂良药。 周青川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愈发肯定,柳青的麻烦,绝不仅仅是一个病重的未婚妻那么简单。 这背后,一定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好了好了,都别胡闹了。” 柳青无奈地摆着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事儿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那怎么行!” 王辩不干了,他把小腰一叉,俨然一副宗主的派头。 “柳先生,你可是我们清河宗的人,你的事就是我们清河宗的事!”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别管了,我们去给你想办法!” 说完,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干云的味道:“兄弟们,都跟我来,咱们去后院开个会,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帮柳先生把媳妇抢回来!” “好嘞!” “开会去!” 一群小萝卜头像得到了圣旨一般,呼啦啦地跟着王辩跑向了后院。 只留下吴思良断后,还回头对着柳青瓮声瓮气地保证了一句:“柳先生你放心,我们办事,妥当得很!” 看着这群风风火火跑去商议大事的孩子,柳青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阴霾虽然未散,但神色却柔和了许多。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青川这才从角落里慢慢走了出来,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走到柳青身边,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柳先生。”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嗯?”柳青侧过头,看着这个总是让他感到意外的孩子。 周青川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柳青,缓缓开口问道:“事情,真的只是一个病重的未婚妻,那么简单吗?” 一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柳青的心湖中炸响。 他脸上的那丝柔和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错愕与震惊。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故事,他自认为编得天衣无缝,足以解释他所有的反常。 就连王辩那样整日与他相处的孩子都深信不疑,可为什么,这个七岁的书童,却能一语道破其中的蹊跷? 看着周青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柳青的心防在这一刻,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呵斥他小孩子不要胡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柳青才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苦涩。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地说道:“你这孩子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却等同于默认了。 周青川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倾听者。 柳青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未婚妻的事情,是真的。” “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也是真的。” “她家里因为我家道中落,反对这门亲事,也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笑容:“只不过,她没有病重,而且前些天晚上过来的那个人,就是她。” 周青川的心头猛地一跳,果然如此! “她叫林燕。” 柳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痛苦。 “她爹是镇边王麾下的一名偏将,而她的族人,大多都生活在边境。” “那场被镇边王贪墨了赈灾粮款的饥荒,她的族人死伤惨重。” “所以,她不是来送信的,她是来策反你的。” 周青川轻声说道,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柳青的身子微微一颤,他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是,她恨透了那个草菅人命的镇边王。” “她和一些活下来的族人,还有一些同样遭遇的边军,组织了起来,想要报仇。” “她给了我一个选择。” 柳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要么,放弃科举,放弃我父母的遗愿,跟他们一起走,去博一个渺茫的未来。” “要么,就此一刀两断,从此以后,她是乱臣贼子,我是朝廷鹰犬,再无瓜葛。”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得到,那晚的柳青,内心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煎熬。 “我拒绝了。”柳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不能辜负我爹娘的期望,更不能走上那条不归路。” “那你现在,又是在为什么事烦心?” 周青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以先生的心性,不该如此颓唐。” “我。” 柳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浮现出比之前更加浓重的痛苦之色。 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我怕的不是她不再等我,也不是怕她会恨我。” 柳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我怕的是,等我将来真的功成名就,想要回去找她的时候,她连同她的族人,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 “他们那不叫报仇,那叫送死!” “一群乌合之众,拿什么去跟手握重兵的镇边王斗?” “我劝过她,可她不听,她眼里只有仇恨!” “她说,哪怕是死,也要在镇边王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青川,你明白吗?” 柳青猛地转头看着周青川,双目赤红。 “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们血流成河的场面!” “如果他们真的因为这件事而丧命,这份债,我背不起,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到时候,别说是考取功名了,我恐怕连拿起书本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才是他痛苦的根源。 不是儿女情长,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和她背后的一群人,决绝地走向深渊,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负罪感与绝望。 周青川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柳青所有的挣扎。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柳先生,你们有想过去告御状吗?” “告御状?” 柳青愣住了,随即自嘲地苦笑一声。 “怎么告?谁能见到皇上?镇边王在边境经营多年,早已是一手遮天,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状纸还没递出州府,人恐怕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是很难。” 周青川点了点头,神色却异常平静。 “但造反,是十死无生,而告御状,是九死一生。” “柳先生,你选哪个?” 第109章 王员外到来 第一百零九章 王员外到来 柳青再次被问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周青川,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啊,造反是必死之局,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告御状,那虚无缥缈的一生,真的存在吗? 他想过,但他不敢去想,因为那条路同样充满了荆棘与死亡。 周青川看着他迷茫的样子,继续说道:“柳先生,你觉得谁能见到皇上?” 不等柳青回答,周青川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指向了他。 “你啊。” “我?”柳青彻底懵了。 “明年,就是科举的大、比之年。”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柳青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柳先生,以你的才学,若是能放下心中这些杂念,全力以赴,未必不能金榜题名,甚至直取状元!” “到了那时,你便是天子门生,你在金銮殿上说的一句话,比他们在边境流一万人的血,还要有分量!” “你不需要偷偷摸摸地递状纸,你可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镇边王的罪行公之于众!” “就算不能立刻将他扳倒,至少也能让陛下降下旨意,派钦差去查!” “只要朝廷开始查,就能为那些灾民争取到一线生机!” 柳青彻底呆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之前的想法是什么?是如果有幸得了官职,就外放到地方,然后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搜罗对方的证据,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才能有所作为。 他从未想过,可以用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直达天听! 状元,天子门生,金銮殿。 这几个词,像是一颗颗火种,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早已被绝望浇熄的火焰! “怎样都行。” 周青川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总之,第一步,是要先稳住他们,让他们看到希望,不要去做飞蛾扑火的傻事,不然真的出了事,一切都完了。” 柳青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然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周青川,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青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多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力量。 “我已经想好该怎么跟她说了!” 说完,柳青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院门外走去,那背影,重新变得挺拔如松,步履间充满了雷厉风行的气势。 看着柳青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周青川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这位未来的大腿给拉回了正轨。 也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而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 “小少爷,您在里面吗?” 是管家王忠的声音。 紧接着,王忠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恭敬,对着院内高声喊道: “员外他老人家,从镇上过来了!” 王忠那一声高亢的通报,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院子瞬间就炸开了。 “我爹来了!” “宗主,员外来了!” 后院里,那群正在为如何帮柳青抢亲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小家伙们,听到动静。 立刻把什么未婚妻、什么北城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辩一马当先,像只离弦的箭一样从后院冲了出来,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在他看来,他爹来了,就意味着那场可以见到县令大人的庆功酒宴,真的近在眼前了! 那可是县令啊! 是整个清河县最大最大的官,比钱夫子还要厉害无数倍的大人物! 能去见他一面,这牛皮足够他吹上一年了! 吴思良、王立等一群孩子也呼啦啦地跟在后面跑了出来,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奋。 他们虽然不像王辩那样能获得单独拜见的机会,但家里长辈多半也会参加酒宴,到时候跟着去蹭吃蹭喝,见见世面,也是一桩天大的美事。 “爹!”王辩冲到院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接扑了上去。 王员外,王辩的父亲,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他一把抱起扑过来的儿子,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爽朗的大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想死爹了!” 这次应对倒春寒,王家不仅因为提前听了周青川的话,自家田产几乎没有损失。 还因为响应官府号召、捐钱办宴而大大地在县令面前露了脸。 王员外在清河镇的生意圈里,地位可以说是水涨船高,风光到了极点。 一群孩子围着王员外叽叽喳喳地问好,王员外也是心情大好,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吩咐下人去拿早就准备好的糖果点心分给他们。 孩子们欢呼一声,很快便作鸟兽散,各自回家向长辈们报信,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宴。 喧闹过后,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王员外抱着儿子,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安静站立的周青川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普通的小书童,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探究。 “青川最近过的怎么样?” 王员外笑着开口。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我们家辩儿了。” “员外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周青川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也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王员外身后的管家王忠,趁着主家父子俩说话的功夫,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周青川身边。 飞快地将一个硬邦邦的信封塞进了他的手里,同时用眼神示意他收好。 “这是?”周青川心中一动。 王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与敬畏:“是县尊大人给三尺书先生的亲笔信,还有一份厚礼,陈掌柜托我无论如何也要交到您手上。” 周青川心中了然,他不动声色地将信封藏入袖中,对王忠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王员外还在那逗弄着王辩,周青川找了个借口,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他立刻拆开了信封。 里面除了那封信,还有一个用厚厚绸布包裹的东西。 他先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是张承志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 信中的内容,让周青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县令大人,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再生父母一般。 信里先是用无比激动的笔触,详述了自己如何按照先生的指点,力挽狂澜。 最终获得圣上嘉奖的全过程。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感激与崇拜,几乎要溢出纸面。 紧接着,便是郑重无比的邀请,希望三尺书先生能莅临后日的庆功酒宴,他愿当着全县官绅之面,将上座相让,行弟子之礼! 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还真是自己的铁杆粉丝。 可这事儿,还真不好答应。 自己一个八岁书童的身份,若是大摇大摆地坐上首席,接受一县之主的跪拜,那不是荣耀,是取死之道。 第110章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第一百一十章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他将信纸放到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绸布包裹。 布一解开,一方通体黝黑、质地温润的古砚便呈现在眼前。 砚首那抹天然形成的弯月石纹,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周青川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以他前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方砚台的价值连城。 张承志为了表达诚意,居然把这样的传家、宝都送了出来。 这礼太重了,也太烫手了。 周青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回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的言辞写得十分含糊,他先是感谢了县尊大人的厚爱。 随即话锋一转,只说自己闲云野鹤,行踪不定,至于后日的酒宴,能否到场,全看缘分二字。 心意他领了,但人来不来,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写完信,他将那方名贵的端砚用布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铺最深处的夹层里。 这东西要是被别人看到,恐怕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周青川才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回到了前院。 此时,院子里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张灯结彩,为晚上的家宴和后日的庆功宴做着准备。 王员外的夫人和老太太并没有从镇上过来,毕竟这处院子还是小了些,住不下那么多人。 王员外看到周青川出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青川,过来坐。” 看得出来,他今天的心情是好到了极点。 “辩儿这段时间的功课,我听王忠都说了,长进很大,在学宫里也没再惹是生非,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王员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周青川刚想谦虚几句,一旁的王辩却有些不乐意了,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以前只会惹是生非。 为了证明自己现在的威风和周青川的厉害,他挺着小胸脯。 口无遮拦地嚷嚷道:“爹,你不知道,青川可厉害了!” “前几天,他就写了一篇什么屁股文,就把那个凶得要死的钱夫子都给镇住了,夫子当场就认输了!” “屁股文?”王员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周青川站在一旁,只觉得额头青筋一跳,扶着额头无奈地纠正道:“少爷,那叫八股文。” “对对对,八股文!” 王辩连连点头,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得意表情。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发现他爹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了。 王员外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仿佛要在他身上看出几个窟窿来。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赞许,到疑惑,再到此刻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你。” 王员外的声音都有些发干,他指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还会写八股文?” 院子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寒冬腊月里的冰霜冻住了一般,僵硬地挂在嘴角。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青川。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震惊,最后,竟然还夹杂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骇。 “爹,你怎么了?” 王辩被他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不解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我没说错啊,就是八股文,青川写得可好了,钱夫子都说那是上上之品呢!” 王辩的这句补充,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员外那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上上之品?” 王员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松开抱着儿子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周青川的面前。 他弯下腰,那张微胖的脸上,此刻竟没了半点血色,只有无尽的震撼。 “青川,你告诉窝。”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辩儿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会写八股文?” 周青川心中暗道一声要糟。 他最担心的就是王辩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家伙,把这件事情捅出来。 在钱夫子和一群孩子面前展露这一手,是为了解决当时的困境,可这事要是传到王员外这种心思缜密的生意人耳朵里,性质就完全变了。 一个八岁的孩童,会讲故事,可以说他天资聪颖,记性好。 可一个八岁的孩童,能写出让举人夫子都自愧不如的八股文,这已经不是天资聪颖能解释的了,这是妖孽! 看着王员外那双仿佛要将自己看穿的眼睛,周青川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默认的姿态,轻声应道:“是,员外,只是侥幸罢了。” “侥幸?” 王员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直起身子,仰头发出了一阵干笑,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不可思议。 “哈哈,侥幸?八股文是能靠侥幸写出来的吗?还是能让钱耀祖那种老顽固都亲口认输的上上之品?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 他猛地停住笑声,再次死死地盯住周青川,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像是一把刀子,要剖开周青川的内心,看到里面所有的秘密。 “我早就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 王员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质问周青川。 “当初在镇上,你给辩儿讲的那些故事,《斗破苍穹》,还有那个《凡人修仙传》!”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陡然拔高! “我后来专门去文社买来看了,你讲的那些内容,那些情节,那些人物,跟如今火遍全县的《凡人修仙传》,几乎一模一样!”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员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手指着周青川,因为激动,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乡下来的农户娃娃,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写出连举人都自叹弗如的八股文章?” “说!” 他猛地爆喝一声,震得旁边的王辩都吓得一哆嗦。 “你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尺书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111章 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这一声喝问,如同平地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周青川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承认自己就是三尺书? 那更是取死之道。 一个八岁的孩子,不仅是文章大家,还是预言天灾、传授神农之术的隐士高人? 这传出去,不被当成神仙供起来,就得被当成妖孽烧死。 那么,眼下唯一的路,就只有一条了。 看着王员外那双布满血丝,既有期待又有恐惧的眼睛,周青川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了一副为难又惶恐的表情,仿佛这个问题触碰到了什么天大的禁忌。 他这副模样,落在王员外眼中,却成了最好的答案。 王员外心中的那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脸上的惊骇与质问,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一种捡到绝世珍宝的、难以抑制的巨大狂喜! “你果然是!” 王员外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周青川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你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对不对!” “你一定是他的弟子!”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为什么一个孩子会讲那些惊世骇俗的故事?因为是先生教的! 为什么一个孩子会写出惊才绝艳的八股文?因为是先生传的! 为什么三尺书先生会知道清河县有天灾,还专门写信给县令?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宝贝徒弟在这里!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三尺书弟子这个身份面前,全都变得顺理成章! 周青川看着王员外那副我全懂了的表情,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王员外那灼热的目光逼视下,极其轻微地、带着几分无奈和默认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 “哈哈哈!我就知道!” 王员外猛地松开手,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得意,仿佛压抑了许久的疑惑和震惊,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释放。 “天佑我王家,真是天佑我王家啊!” 他激动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搓着手,脸上的红光比刚才见到圣旨抄录本时还要盛上三分。 “我王家祖坟是冒了多高的青烟,竟然能请到三尺书先生的关门弟子,来给我儿当书童,当老师!” 他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员外看下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有才华的晚辈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宝贝,看希望,看家族未来腾飞契机的眼神! “好,好啊!” 王员外笑够了,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走到周青川面前,态度亲切得让旁边的王辩都感到有些不适应。 “青川啊,你别怪伯父刚才失态。” “实在是这件事太让人震惊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位三尺书先生,他老人家现在何处?这次庆功酒宴,你一定要去!” “你能不能联系上先生他老人家?若是能请动他大驾光临,我王家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来了。 周青川心中早有准备,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苦涩,摇了摇头。 “员外,不是我不肯说。” 他编造起早已想好的谎言,声音低沉地说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老师他老人家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还没卖身到王家的时候,家里穷,常常一个人跑到后山里玩耍,有一次,偶然间遇到了老师。” “他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看我顺眼,便说与我有缘,随手指点了我一些读书写字的法子,也给我讲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 周青川的表情带着几分追忆,几分茫然。 “他老人家行踪不定,如同天上的云彩,高兴了便来,不高兴了便走。”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他,他只说,缘分到了,自会再见。”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却完美地契合了世人对隐士高人的所有想象。 果然,王员外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连连点头,一脸理当如此的表情。 “原来如此,高人行事,果然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 这个解释,让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了,若是三尺书先生这等人物,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找到,那还叫什么高人? 既然是这样,那周青川会什么,都不奇怪了! 想到这里,王员外心中更是火热。 他看着周青川,就像看着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山。 “青川,不管怎么说,后日的庆功酒宴,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王员外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先生的弟子,也算是半个主人,理应到场!”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三尺书先生本人不来,把他这位亲传弟子带到县令大人面前,那也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周青川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推脱,只能躬身应道:“是,员外。”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清河县的狂欢气氛,在庆功酒宴即将开始的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一大早,周青川便被院子里的喧闹声吵醒。 王员外特意命人给他和王辩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衫。 虽然周青川的款式依旧是书童的样式,但用料和做工,却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王辩兴奋得像只猴子,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去见县令大人。 而王员外,则是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脸上带着郑重与期待。 他看向周青川的目光,也充满了鼓励与期许。 在稀里糊涂之间,周青川就这么顶着一个三尺书先生关门弟子的虚假身份,跟着满心欢喜的王员外和兴奋不已的王辩,坐上了前往县衙的华丽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院门,汇入了县城喜庆而喧闹的人流之中。 车窗外,是张灯结彩的街道,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车窗内,王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王员外满面红光地盘算着未来的宏图。 而周青川,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他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向远处那座飞檐斗拱、气势威严的县衙,心中无悲无喜。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这个小小的书童,将真正地踏入清河县权力的中心。 而那位被他一手捧上神坛的头号书迷张县令,也终于要和自己这个幕后黑手,正式见面了。 第112章 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马车在县衙前不远处缓缓停下,透过车窗的缝隙,王辩伸长了脖子往外看,脸上的兴奋劲儿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就蔫了大半。 “就这儿?”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失望。 “这就是县衙?怎么感觉还没咱们镇上的宅子大呢?” 在他小小的世界观里,县令是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最大的官,那住的地方,理应是金碧辉煌,高大雄伟,一眼望不到头才对。 可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建筑,虽然也算气派,但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差得可太远了。 王员外闻言,只是宠溺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旁的周青川便用他那惯有的平静声音。 淡淡地说道:“少爷,这可不一样。” “这是官府衙门,不是私家宅邸。” “从屋顶的样式,到大门的尺寸,再到院子有几进几出,朝廷都是有明文规定的。”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王辩和王员外的耳中。 “建得太大了,那叫僭越,是重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您看,县衙瞧着规规矩矩,但有些家底丰厚的县令,在城里置办的私宅。” “说不定比这县衙大上两三倍,那也是常有的事。” “只要他花的不是朝廷的银子,官府也懒得管。” 这番话一说出来,王辩那点小小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 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挺起小胸脯,哼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那等我以后当了县令,我也不住这破地方,我也要去城里买个大宅子,要比所有人的都大!” 看着儿子这副对大有着莫名执念的模样,王员外在一旁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轿子和马车是不能直接驶到衙门口的,这是规矩。 三人在下人的引领下,从车上下来,步行了一小段路,绕到了县衙的后门。 毕竟今日是私宴,走正门那威严肃穆的公堂,显然不合时宜。 通报了身份之后,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衙役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领了进去。 一踏入县衙的后院,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变得不同了。 与前门那股庄严肃杀的气氛截然相反,这里简直就是一片灯红酒绿、热闹非凡的人间盛景。 院子里挂满了大红的灯笼,将整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宾客们三五成群,衣着华贵,端着酒杯,高声谈笑,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在院子的最里侧,甚至还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高的戏台,几个穿着五彩戏服的伶人正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着时下最流行的曲目,引得不少宾客驻足喝彩。 这阵仗,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王员外,您可算来了!”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县尊大人正在偏厅会客,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王员外笑着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准备带着王辩和周青川一同前去。 那管事引着路,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敬畏,补充了一句:“员外,从京城来的那位天使大人,此刻也在偏厅陪着县尊呢!” 天使! 周青川的脚步,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那位天使,不就是颁布圣旨的那个太监吗? 一个从皇宫里出来的人,哪怕只是个传旨的太监,其眼界的毒辣和心思的缜密,也绝非张承志这种地方官员可比。 在张承志面前,自己尚且能靠着三尺书弟子这个身份周旋一二。 可若是对上这种在权力中心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万一露出半点马脚,那后果。 周青川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就想找个借口溜走,比如肚子疼,或者去茅房之类的。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一只大手便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王员外此刻正沉浸在即将见到县令和天使的巨大兴奋之中,他感受到了周青川的迟疑,只当他是小孩子怕见生人,有些怯场。 他回过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周青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和期许:“青川,怕什么!”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跟紧了,千万别乱跑!” 说完,他手上微微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强行拉着周青川跟上了自己的脚步。 周青川心中一片苦涩,却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再想脱身,已经是不可能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偏厅之内,灯火通明。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而庄重。 张承志正坐在主位上,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在他身旁,坐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穿锦袍的中年人,正笑眯眯地端着茶杯,细细品着。 那人虽然在笑,但一双眼睛却微微眯着,偶尔开合之间,闪过一丝精明锐利的光芒。 想来,这位便是那位来自京城的天使了。 “下官王有德,携犬子王辩,拜见县尊大人,拜见天使大人!” 王员外一进门,便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王辩也有样学样,学着他爹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呵呵,王员外,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张承志心情极好,笑着抬了抬手。 “这次庆功宴,王员外慷慨解囊,本官可得好好敬你一杯啊。” 简单的寒暄过后,王员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旁那个安静站立的小书童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股商人的精明,此刻已经被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骄傲所取代。 他知道,真正的大礼,现在才要献上! 只见王员外向前一步,再次对着张承志和那位天使,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却清晰地响彻在整个偏厅之内。 “县尊大人,天使大人!” “今日,下官除了携犬子前来道贺,还想为二位大人,引荐一人!” 张承志和那名太监都露出了几分好奇的神色。 王员外侧过身,一把将身后的周青川拉到了身前,他的一只手重重地按在周青川的肩膀上,仿佛在展示一件绝世的珍宝。 他迎着两位大人物那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地说道: “这位虽是我儿的书童,但却有着一个惊天动地的身份!” “他,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尺书先生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第113章 拱火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拱火 王员外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宣告,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偏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张承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位来自京城的天使大人,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就连站在角落里伺候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被王员外死死按住肩膀的、瘦弱的孩童身上。 三尺书先生的亲传弟子? 这短短的几个字,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阵狂喜的大笑声彻底打破! “哈哈哈!” 张承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旁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可他完全顾不上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周青川面前,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简直比外面院子里所有灯笼加起来还要亮! “好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绕着周青川转了两圈,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奇珍。 “我就说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原来如此啊!” 他刚才还沉浸在即将见到偶像的激动与忐忑之中,没想到,偶像本人没见到,却凭空掉下来一个偶像的亲传弟子!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不,比天降横财还要让人欣喜若狂! 周青川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心里叫苦不迭,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被王员外的大手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学着平日里最乖巧的模样,对着面前的县令大人,深深地躬身一揖。 “小民周青川,见过县尊大人。”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他又转向那位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眼神却毫无波澜的太监,再次行了一礼。 “见过天使大人。” “哎!不必多礼!快起来!” 张承志一把扶住他,态度亲热得让旁边的王辩都看傻了眼。 “青川是吧?好名字!” 张承志拉着周青川的手,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转头对着那位天使大人。 兴奋地说道:“天使大人,您瞧瞧!” “下官刚才还跟您念叨,说那位三尺书先生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正愁着如何报答先生的恩情呢!”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先生他老人家,竟然将自己的亲传弟子,就放在了我们这小小的县城里!” “真是天意,是天意啊!” 张承志的激动溢于言表,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然而,那位被称作天使的太监,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他放下了茶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终于从周青川的身上扫过。 那眼神,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审视货品般的平淡,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小娃娃而已。 在他看来,这张承志未免也太好糊弄了些。 什么隐士高人,什么亲传弟子,这种江湖骗子的把戏,他在京城里见得多了。 这位张县令,有能力,有魄力,这是事实。 但性子也太实诚了些,或者说太傻了。 这么大一份泼天的功劳,不想着怎么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好让吏部的考评再上一个台阶。 反而非要弄出个什么三尺书先生,把功劳往外推。 愚蠢! 若是他把这一切都说成是自己苦心钻研古籍,偶得良方,那这份卓异的评定只会更重。 他回京高升的速度,至少能再快上三分! 现在倒好,平白分了一半功劳给一个不知所谓的隐士,简直是自毁前程。 见天使大人意兴阑珊,张承志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他只当是天使大人不了解三尺书先生的厉害,更是卖力地介绍起来。 “天使大人有所不知,这位三尺书先生,当真是神人也!” “他不仅能预知天灾,传授神农之术,其文采更是惊天动地!”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到周青川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虽然这是第一次见青川小友,但所谓名师出高徒,先生如此不凡,他的弟子,定然也非池中之物!” 话题,一下子又被引到了周青川的身上。 王员外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荣耀感之中,他按着周青川肩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见县尊大人开了口,他连忙抓住机会,挺着胸膛,满脸骄傲地补充道:“县尊大人说的是啊!” “青川这孩子,何止是不凡!” “不瞒二位大人,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以前在清河镇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请了多少先生都管教不好。” “可自从青川来了之后,不过短短数月,辩儿如今不仅不再惹是生非,还开始主动读书习字了!” “这都是青川的功劳啊!” 王员外说得情真意切。 “而且,青川这孩子,满肚子的故事,那叫一个精彩绝伦,我们家辩儿现在天天就缠着他讲呢!” 就在周青川被众人夸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角落里悠悠传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啊。”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循声望去,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 好家伙,屋子里的熟人,竟然还有一位! 只见偏厅一角的座位上,钱耀祖钱夫子正端坐其间,他抚着自己的山羊胡,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钱某之前还在纳罕,是何等人家,能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孩童。” “如今知晓他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那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周青川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也在这里! 虽然在学宫的课堂上,钱耀祖是夫子,可论起真正的身份,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举人! 在这个时代,举人便已经算是踏入了官僚阶层的门槛,拥有了做官的资格。 若不是他无心仕途,只想教书育人,否则以他的功名,未必不能谋个一官半职。 有些小县的县令,本身就是举人出身,这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钱夫子能坐在这间代表着清河县权力核心的偏厅里,一点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口! 周青川心中警铃大作,他瞬间就明白了,今天自己恐怕是插翅难飞,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果然,钱夫子那句惊才绝艳,成功地勾起了那位天使大人的兴趣。 一直兴致缺缺的太监,终于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正眼看向了钱耀祖。 慢悠悠地问道:“哦?钱夫子此话怎讲?” “什么文章,能得钱夫子如此盛赞?” 钱夫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对着天使大人拱了拱手,不急不缓地说道:“回天使大人的话,前些时日,青川小友在学宫,曾当堂做过一篇八股文章。” “那篇文章,立意之高,破题之巧,结构之严谨,用典之精妙,实乃钱某生平所仅见。” “说来惭愧,钱某自问苦读半生,在那篇文章面前,亦是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第114章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第一百一十四章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什么?” 这一次,发出惊呼的,是张承志! 他比任何人都要震惊! 他只知道三尺书先生厉害,却没想到,他的弟子竟然也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八岁孩童,能做出让举人夫子都甘拜下风的八股文?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妖孽! 是文曲星下凡! 而那位天使大人,脸上的表情也终于变了。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一些,里面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不再看别人,而是死死地盯住了周青川,仿佛要将这个小小的身躯彻底看穿。 故事讲得好,可以是记性好,能言善辩。 可八股文,那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通往仕途的唯一敲门砖! 这里面的门道,差一丝一毫,就是天壤之别! 一个举人,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尤其还是当着他这个宫里来的人面前! “钱夫子。” 天使的声音变得有些尖细,带着一丝审慎。 “咱家可不喜欢听人说笑话。” “天使大人明鉴!” 钱夫子立刻躬身,神情严肃地说道。 “钱某所言,句句属实,那篇文章,堪称上上之品!绝无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似乎是看出了天使大人依旧存疑,便笑着补充道:“天使大人若是不信,那篇文章的稿子,钱某至今还珍藏在书房。” “若是大人有兴趣,钱某这便让人回去取来,请大人亲自品鉴一番!” 完了。 周青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当钱夫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彻底架在了火上,再也没有了任何退路。 “好!” 没等天使大人开口,张承志已经激动地一拍大腿! “快去取来,本官也要好好拜读一下!” 他兴奋地搓着手,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有了钱夫子这番惊世骇俗的证言,王员外之前说的那些话,便再也没有人会怀疑了! 张承志大手一挥,直接对着王员外说道:“王员外,今天你们哪儿也别去了!” “就留在这偏厅,陪着本官和天使大人!”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满脸笑容地发出了邀请。 “来来来,都坐下!” 王员外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躬身道谢,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王辩,小心翼翼地在末席坐了下来。 要知道,能留在这间偏厅里陪坐的,除了县衙的胡师爷,便是钱夫子这等有功名的本地乡贤。 他们无一不是整个清河县最核心的人物! 他一个商人,今天能坐在这里,这是何等的荣耀! 王员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身边这个小小的书童。 他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庆幸。 而周青川,则被张承志亲手按在了王员外身边的座位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那或惊奇、或审视、或狂热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幕后,安稳度日的小书童了。 周青川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在众人的目光中隐形。 可他越是如此,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就越是灼热。 张承志的目光是狂热与欣喜,仿佛发现了一块能光宗耀祖的璞玉。 王员外的目光是骄傲与期许,好像已经看到了王家未来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钱夫子的目光则是纯粹的欣赏与好奇,带着一种文人见到绝世佳作的痴迷。 然而,在这些复杂的目光之中,却夹杂着一道与众不同、冰冷刺骨的视线。 那道视线,不带丝毫的善意,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深藏的、毫不掩饰的怨毒。 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一口。 周青川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朝着那道视线的来源瞥了过去。 只见在胡师爷下首的位置,坐着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的中年官员。 那人身穿一身官服,品级似乎只比张承志低上一阶,一张脸上没什么肉,嘴唇很薄,法令纹深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刻薄与阴沉。 县丞,李贺。 周青川的脑海里,瞬间就跳出了这个名字和职位。 清河县的二把手,县令的副手。 紧接着,一段被他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清河镇,王家大小姐王翠翠被逼着要嫁给孙家的那个纨绔子弟。 孙家之所以敢那么嚣张,仗着的,不就是他们家在县衙里有靠山吗? 而那个所谓的靠山,正是眼前这位县丞李贺! 当时孙家仗着李贺的权势,在生意上处处为难王家,几乎要将王家逼入绝境。 若不是自己暗中给王翠翠出了个主意,反将了孙家一军,不仅成功退了婚。 还顺势让王家搭上了其他商路的线,一举摆脱了困境,成为了县里都排得上号的富户。 可以说,王家能有今天,自己间接性地,算是把这位李县丞的脸,狠狠地在地上踩了几脚。 虽然明面上,这一切都是王翠翠那个聪慧的丫头做的,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孙家倒了,他李贺的面子也丢了,这笔账,他恐怕一直都记在王家的头上。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周青川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位李县丞,今天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冲着王家来的! 自己,不过是恰好撞到枪口上的一个由头罢了。 不等周青川想出应对的法子,那个阴沉的声音,已经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县尊大人,天使大人。” 李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偏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官听着,也觉得甚是新奇,这位三尺书先生,确实是神人,我等都佩服得紧。” 他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那双阴鸷的眼睛,便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不过嘛。” 他拉长了语调。 “这孩子,说是先生的亲传弟子,可这证据,似乎都出自旁人之口啊。” “您二位瞧瞧他这副模样。” 李贺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从进门到现在,头都不敢抬一下,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恐怕早就被这阵仗给吓傻了。” “一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娃娃,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得高人真传的样子啊?” 这话一出,偏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张承志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了下来。 王员外更是脸色一白,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李贺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依下官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第115章 藏拙而已? 第一百一十五章 藏拙而已? 李贺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钱夫子说他文章写得好,王员外说他故事讲得妙,这些都不算数!” “要想证明他真有能耐,而不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在这里欺上瞒下,沽名钓誉,那也简单!” 李贺的声音陡然拔高,图穷匕见! “就请这位高徒,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现场展示一番!” “无论是即兴作诗,还是当堂为文,只要他能拿出点真东西来,我等自然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但令人意外的是,不少宾客眼中,竟然都流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这些人,大多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富商乡绅,平日里自视甚高。 让他们跟一个八岁的书童平起平坐,甚至还要看县令对他和颜悦色,心里早就有些不舒服了。 在他们看来,一个下人,哪怕再有才,那也是下人。莫名其妙地被抬到这么高的位置,与他们同席,简直就是拉低了他们的档次! 李贺的话,正好说中了他们的心事。 “李大人言之有理啊!” “是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当场展示一番,大家也好开开眼界嘛!”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这些声音或许并无恶意,但汇集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朝着周青川扑面而来。 “放肆!” 张承志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怒视着李贺。 “李贺,你这是什么意思?青川还是个孩子,更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岂容你这般无礼逼迫!” 张承志是真的动了怒,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偶像的弟子,正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哪里容得下别人如此折辱。 然而,就在张承志准备彻底发作的时候,那个从始至终都笑眯眯的、来自京城的天使大人,却慢悠悠地开了口。 “张大人,莫要动气嘛。” 太监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尖细,却让整个偏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张承志,又看了一眼面带得色的李贺,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周青川身上。 “咱家觉得,这位李大人的提议,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张承志一愣,急道:“天使大人,这。” 太监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张大人,你要明白。” “如今这三尺书,可不仅仅是你口中的一位隐士高人那么简单了。” “圣上因他而降下嘉奖,吏部因他而给了你卓异的考评。” “他的名字,已经和你的功劳,和这清河县的政绩,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太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若是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万一,咱家是说万一,这只是一个编造出来的谎言,咱们满屋子的朝廷命官、乡绅名流,都被一个黄口小儿给诓骗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幽幽地说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可不仅仅是张大人你一个人的脸面,咱家这张老脸,怕是也没地方搁了。” “到时候,这天大的功劳,恐怕就要变成天大的笑话了。” 一番话,说得张承志冷汗涔涔,哑口无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太过崇拜三尺书先生,竟然忽略了其中最关键的风险! 太监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了茶杯。 他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审慎与怀疑,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了周青川。 “所以,现场展示一番,很有必要。” 他不再理会旁人,直接对着周青川,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家伙,既然他们都说你才高八斗,是人中龙凤。” “那咱家今天,也想开开眼。” “你就当着我们的面,随便露上一手吧。” “也让咱家瞧瞧,你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 偏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讥讽、是附和、还是劝阻,都在那位天使大人不容置喙的命令下,戛然而止。 一时间,几十道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个坐在末席的瘦小身影,牢牢地罩在了中央。 那目光里,有李贺的阴狠与得意,有众宾客的看戏与轻蔑,有王员外的绝望与恐惧,亦有张承志的担忧与焦灼。 压力,如山崩海啸,朝着周青川扑面而来。 王员外的一张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他按在王辩肩膀上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东西。 他完了,王家完了,他怎么就鬼迷心窍,把青川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周青川动了。 他没有像任何人预料的那样,被吓得哭出来,或是瘫软在地。 他只是缓缓地,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然后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 紧接着,他抬起了头。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之前那个一直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吓破胆的懦弱书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板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潭的孩童。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畏惧。他先是平静地扫了一眼面带得色的县丞李贺。 然后,便直接迎上了主位上那位天使大人审视的视线,不卑不亢。 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块被随意丢在路边的顽石,那么此刻,他就是一块被擦去了所有尘埃,开始绽放出内敛光华的璞玉。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这孩子的气势,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周青川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偏厅的正中央。 他先是对着主位上的天使和张承志,规规矩矩地躬身一揖。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先生曾教诲学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年岁尚幼,锋芒毕露,非福是祸,当以藏拙自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贺,语气依旧平淡:“学生只是谨记先生教诲,不敢忘却分毫,并非天性胆怯。” 第116章 可当传世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可当传世 此言一出,李贺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 周围的宾客们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原来人家不是害怕,只是在藏拙? 这番话,简直就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刚才所有讥讽他胆小如鼠的人的脸上! 李贺的面皮抽搐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尖着嗓子反驳道:“好一个藏拙自保!”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看你就是黔驴技穷,在这里故弄玄虚!” 周青川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但今日,既然是天使大人与县尊大人金口玉言,有令在先。” “学生若再推辞,便是对二位大人的不敬。” “如此,学生便献丑一番。”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之前的行为,又给足了天使和张承志面子。 将自己被逼无奈的处境,巧妙地转化为了对上官命令的遵从。 那位天使大人一直眯着的眼睛,此刻终于睁开了一些。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周青川,心底那份轻蔑,不知不觉间淡去了几分。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而张承志,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道:“好!青川,你且放胆施为,有本官在此,看谁敢再多言半句!” 周青川微微颔首,表面上古井无波,脑海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诗? 他会的诗太多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行,太过超然,一个八岁的孩子写出来,那不是天才,是妖怪。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更不行,亡国之君的哀词,在这种庆功宴上念出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风花雪月,闺怨离愁,一概不行。 怀才不遇,壮志难酬,同样不行。 必须选一首,既要足够惊艳,又要符合自己农家子弟、八岁书童的身份,还不能显得太过狂妄。 有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首诗从他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 就是它了! 周青川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道:“学生在做书童之前,不过是清河镇乡野间一农户之子,自小便看惯了田间农事。” “那些风花雪月的雅致诗篇,学生不会。” “今日,便只以农事为题,吟诵一首小诗吧。” 一听是写农事,厅中不少自诩风雅的乡绅富商,脸上顿时又流露出了几分不屑。 农事?能有什么好诗? 无非就是些泥巴、汗水之类的粗鄙之语,难登大雅之堂。 李贺更是嗤笑出声,那眼神仿佛在说:装了半天,原来肚子里就这点东西。 然而,就在这一片或明或暗的轻视之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好!” 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在张承志下首不远处,一个身穿武官服饰,身材魁梧壮硕,面容憨厚的汉子,正用力地鼓着掌。 县尉,赵武。 掌管一县治安与弓手,是清河县真正的武力担当。 他咧着嘴,对着周青川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写农事好,俺就喜欢听这个!” “比那些酸不溜丢的东西强多了!” 周青川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县尉大人一眼,对他报以一个感激的点头。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整个偏厅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大作。 周青川清朗的童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锄禾日当午。” 第一句出口,平平无奇,不少人撇了撇嘴。 “汗滴禾下土。” 第二句,依旧是白话,李贺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但钱耀祖钱夫子,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抚着胡须的手,停顿了下来。 张承志和那位天使大人,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周青川的声音微微一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分量,念出了最后两句。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轰! 当最后一个苦字落下,整个偏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呆住了。 无论是满脸讥讽的李贺,还是等着看笑话的众宾客,亦或是那位眼高于顶的天使大人,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短短二十个字。 没有一个华丽的辞藻,没有一个生僻的典故。 通篇都是最简单,最直白的大白话,简单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听懂。 可就是这二十个字,却勾勒出了一幅无比鲜活、无比深刻的画面! 烈日、农夫、汗水、泥土…… 最后,落到那碗中之食,道尽了粮食的来之不易,蕴含着一种发人深省的千钧之力! 这是诗? 这哪里是诗!这简直就是大道至简的警世之言!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钱夫子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 反复念叨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好诗!此诗,当可传世啊!” 县丞李贺那张刻薄的脸,已经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那位天使大人,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已经睁得浑圆!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怀疑,而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哈哈哈!” 一阵狂喜的大笑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张承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他满脸红光,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青川,对着满屋子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你们听见了没有,都听见了没有!” “这便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这便是本官所敬佩之人的亲传弟子!” “此等胸襟,此等才华,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声音响彻整个偏厅,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狂喜。 不愧是先生的弟子! 果然不愧是先生的弟子啊! 第117章 奴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奴籍 张承志那一声狂喜的呐喊,如同一道惊雷,将偏厅内所有人的神智都给劈了回来。 李贺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在这一声怒吼之下,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而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乡绅富商们,此刻再看向那个站在厅中央的瘦小身影时,眼神里已经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与骇然。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这首诗,他们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才更加感到恐惧。 一个八岁的孩童,能做出此等蕴含着千钧之力的警世之言,这已经不是才华能解释的了,这是妖孽! “好诗啊!” 县尉赵武那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也是农家出身,一步步从死人堆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人比他更懂粒粒皆辛苦这五个字的分量! 他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充满了最纯粹的激赏与认同。 面对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周青川却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着主位上的天使和张承志,深深一揖。 “学生献丑了。”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无奈与苦恼。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先生耳中,先生恐怕会责备学生过于张扬,不懂藏拙之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副模样,仿佛真的在为一个严厉的师父而感到担忧。 这番话一出口,更是让众人对他高看了几分。 看看! 看看人家这气度! 做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诗篇,非但不骄不躁,反而还担心师父责罚。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弟子风范啊! 李贺听到这话,只觉得胸口一闷,又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你这还叫张扬?你这叫把我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无妨,无妨!” 张承志此刻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 “高人行事,我等自然能够理解,先生他老人家若是怪罪下来,一切有本官担着!” 他现在看周青川,简直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而那位一直端坐主位的天使大人,此刻也终于放下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子。 他看着周青川,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小家伙,你今年多大了?”天使的声音依旧尖细,但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温和。 周青川恭敬地回答:“回天使大人,学生再过几月,便满八岁了。” “八岁。” 天使大人喃喃自语,眼神中的惊异之色更浓了。 “八岁便有如此才情,当真是天纵奇才。” 他沉吟了片刻,随即问道:“那你可曾想过,何时下场,参加科考?”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如此妖孽,若是参加科考,那岂不是板上钉钉的状元之才? 张承志更是双眼放光,他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的治下能出一个名动天下的神童状元,那将是何等荣耀的政绩!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周青川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尴尬与为难。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回天使大人,学生恐怕近几年,都无法参加科考。” “为何?”张承志急了,脱口而出。 周青川的头又低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因为学生的身份不够。” 身份不够? 众人皆是一愣,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员外此刻的脸色却刷的一下又白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还是那位天使大人心思敏锐,他盯着周青川,又瞥了一眼旁边坐立不安的王员外。 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说的身份莫非是?” 周青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学生如今是奴籍。” 轰!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首诗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整个偏厅,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奴籍? 开什么玩笑! 一个能做出传世诗篇、让举人夫子都自愧弗如的文曲星,竟然是奴籍?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承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猛地转向王员外,厉声喝道:“王安柳,这是怎么回事!” 王员外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了:“县尊大人饶命!这……” “大人息怒!”周青川连忙开口,挡在了王员外身前。 “此事不怪王员外,是学生自愿卖身入府,与王家签的是死契。” “胡闹!” 张承志气得吹胡子瞪眼。 “如此明珠,岂能蒙尘于此,这奴籍,本官给你消了,从今日起,你便是良民!” 以他一县之尊的权力,要为一个孩子更改户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然而,周青川却再次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员外,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吓傻了的王辩,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坚定。 “多谢县尊大人厚爱。”他躬身一揖,“但学生不能答应。” “为何?”张承志不解。 “学生入府时,曾与王家老夫人有过约定。”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学生会尽心辅佐辩少爷读书上进,待到少爷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之日,再由少爷亲手为我消除奴籍,还我自由之身。” “这是君子之约,学生不敢违背。”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身板笔直的孩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放着县令大人当场许诺的自由不要,非要等一个顽劣孩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的承诺? 这是何等的信义! 又是何等的自信! 自信那个小霸王,一定能在他的辅佐下,考取功名! 一直处在呆滞状态的王辩,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挡在自己父亲身前的那个瘦弱背影,看着那个为了一个约定而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的书童。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上了眼眶。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在周青川心里,自己是需要他辅佐的少爷,是未来要为他消除奴籍的恩主! “我……” 王辩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挺起自己小小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你放心!我王辩说话算话!” “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一定会考上功名,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脱去奴籍!” 第118章 戴家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戴家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王员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周青川。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宴会继续进行。 有了周青川那首诗和那番话,偏厅里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张承志和天使大人不时地会考校周青川几句,而周青川总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引得二人赞叹连连。 王员外父子,也因此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尊荣。 当然,只有一个人例外。 县丞李贺,从头到尾都阴沉着一张脸,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彻底栽了。 当着京城天使的面,逼迫一个八岁神童,结果反被人家一首诗打得脸面全无。 这已经不是丢人的问题了。 那位天使大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会怎么看自己? 若是他日后在圣上面前随口提上一嘴,说清河县有个县丞,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想到这里,李贺的后背就冒出一阵寒气,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又过了一个时辰,宾客总算是到齐了。 县里的主簿、典史等一众佐官,以及那些在县里真正有头有脸的大户乡贤,纷纷入席。 就在这时,周青川敏锐地注意到,随着最后几位宾客的到来,整个偏厅的气氛,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只见从门外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锦衣老者。 他一进门,原本还谈笑风生的张承志和那位天使大人,竟然都下意识地站起了半个身子,脸上露出了极为客气的笑容。 “戴老先生,您可算来了!” 张承志快步迎了上去。 周青川心中一动,悄声问向身旁的王辩:“那是谁?” 王辩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敬畏:“那是戴家的人,咱们县,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爹说,戴家在京城里,有三位当大官的亲戚!” 周青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戴老先生。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这戴家,恐怕才是这清河县真正的权力核心。 周青川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位被张承志和天使大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戴老先生,心中念头急转。 一个小小的清河县,还真是藏龙卧虎。 京官,那可不是地方上的官员能比的。 能在天子脚下站稳脚跟,并且混出名堂的,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背后盘根错节,势力深不可测。 一个县令,正七品。 一个传旨的天使,品级虽不高,但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 可即便是这两人,在面对这位戴老先生时,都露出了近、乎谄媚的恭敬。 怪不得,怪不得这位戴老先生一进来,整个偏厅的气氛都变了。 之前还以张承志和天使为尊的格局,瞬间就有了新的核心。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了戴老先生身后。 除了那个气度不凡的老者,还有一个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粉色锦缎小袄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偏厅里的每一个人。 她是除了自己和王辩之外,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孩子。 能被带到这种场合,足以说明她在家中的受宠程度。 戴老先生的到来,让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戴老,您这次回乡,可是要多住些时日啊?” 张承志满脸堆笑,亲自为他斟茶。 “老了,落叶归根嘛。” 戴老先生呵呵一笑,声音洪亮。 “在京城待久了,还是想念家乡的这口水井啊。” “戴老说的是,说的是!” 天使大人也凑趣道。 “咱家在宫里,也时常想念家乡的吃食呢。”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说的无非是些京城趣闻、朝堂风向,亦或是对戴家子弟在京中如何出人头地的吹捧。 这些话,听在那些乡绅富商的耳朵里,不亚于天籁之音,一个个支棱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脸上全是艳羡与敬畏。 周青川也在听,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零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这个世界更完整的权力版图。 可对于真正的孩子来说,这一切就显得无比枯燥乏味了。 尤其是王辩。 他刚刚才在众人面前立下豪言壮语,胸中那股热血还没彻底凉下去,可屁股底下就像是长了钉子一样,怎么也坐不住了。 大人们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昏昏欲睡。 可这里规矩大,他又不敢像在家里一样撒泼打滚,只能不停地扭动着身子,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抠抠桌角,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坐立难安。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周青川,发现这家伙居然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里嘀咕: 这家伙,怎么什么都喜欢听?真没劲。 就在王辩快要憋到极限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解救了他。 “喂!” 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戴家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了过来。 她大概也是听烦了那些大人的话,一双乌黑的眼珠在周青川和王辩身上转了转,最后直接停在了周青川身上。 “你就是那个会作诗的小书童?” 小丫头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青川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又转向了王辩:“还有你,看你那样子,肯定也待不住了,对不对?” 王辩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这里太没意思了!” 小丫头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一脸嫌弃地说道。 “他们说话一点都不好玩,走,你们俩,陪我出去玩!” 说着,她竟是毫不客气地伸出两只小手,一边一个,直接拽住了周青川和王辩的袖子,就要往外拖。 “哎,小姐,不可!” 王员外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开口阻止。 张承志也面露为难之色,他还没听够周青川的高论,怎么舍得放他走。 可没等他们说话,主位上的戴老先生却先开了口。 他看着自己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孙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去吧!小孩子家家的,就该跟小孩子一起玩,别在这里听我们这些老头子啰嗦了。” 戴老先生都发了话,其他人哪里还敢有异议。 张承志和天使大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那小丫头见爷爷应允,更是得意,冲着众人做了个鬼脸。 然后便理直气壮地拉着周青川和王辩,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偏厅。 第119章 套取情报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套取情报 王员外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苦笑。 罢了,能跟戴家的小姐玩在一起,对自己儿子来说,或许也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县衙的后院,与前厅的喧嚣截然不同。 几株腊梅在寒风中吐露着芬芳,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别有一番雅致。 一离开大人的视线,那戴家小丫头便松开了手,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一样,开始审视起自己的两个新玩伴。 她的目光在王辩身上扫了一眼,带着几分不屑,然后便牢牢地定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他们都说你很厉害,八岁就能做出传世的诗。”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 “还说你是个奴籍的书童?可我瞧着,你一点也不像那些见了主子就磕头的下人。” 王辩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他挺起胸膛,大声嚷嚷道:“那当然,青川是我的书童!” “他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才不是普通的下人!” “大官?” 小丫头嗤笑一声,那神情,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背着小手,在两人面前踱了两步,学着大人的模样,老气横秋地说道:“当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就是大官!” 周青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躬了躬身,顺着她的话问道:“不知小姐的父亲,在京中担任何等要职?” 这个问题似乎挠到了小丫头的痒处。 她立刻停下脚步,得意地扬起了小下巴,那双乌黑的眼珠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声音清脆地宣布道: “我爹爹,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员!” 二品大员!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青川的心上! 就连旁边咋咋呼呼的王辩,虽然不清楚二品到底有多大。 但也从这小丫头不可一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周青川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 他前世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基本的历史常识还是有的。 在古代的官僚体系中,正一品的官职多为虚衔,真正手握实权,位极人臣的,往往就是二品大员! 六部尚书,便是正二品! 那可是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他原以为,这张承志的县令之位,便是这清河县的天。 后来来了个京城的天使,让他知道了天外有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小小的清河县里,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尊真正的巨佛! 怪不得! 怪不得连那位眼高于顶的天使太监,在戴老先生面前,都得收敛起所有的傲气,陪着笑脸! 周青川的脑子飞速运转,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炫耀着自己家世的粉衣女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和城府,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脆弱。 这清河县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太多太多了! 二品大员!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得周青川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身边的王辩却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分量,他只看到那小丫头一脸得意的模样,心里顿时就不服气了。 “二品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辩挺着小胸膛,脖子一梗,大声嚷嚷道:“我告诉你,周青川比你爹厉害多了!” “他会作诗,还会讲故事!等他以后长大了,肯定能当一品大官!” 周青川听得眼皮一跳,只觉得一阵头疼。 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敢说啊! 他心里一阵无奈。 若是在后世,小孩子口无遮拦,说要当总统当主、席,大人们只会付之一笑。 可在这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时代,妄议朝堂品级。 甚至说出一品大官这种话,传出去都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弥天大罪! 幸好,说这话的是个孩子,听这话的,也是个孩子。 果然,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听到讲故事三个字,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哪里还管什么一品二品的。 她几步凑到周青川面前,仰着小脸,好奇地追问道:“讲故事?你会讲什么故事?比我家里那些说书先生讲的还好听吗?” 不等周青川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抓住了周青川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管,你现在就得讲一个给我听!” “要是不好听,我就让我爷爷打你屁股!” 看着她那副娇蛮又天真的模样,周青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倒悄然松了下来。 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远比一个城府深沉的贵族少女要好对付得多。 他看到了机会。 “给小姐讲故事,是学生的荣幸。” 周青川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在此之前,学生斗胆,还不知小姐芳名?”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又巧妙,既没有直接拒绝,又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小丫头果然吃这一套,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清脆地说道:“你记好了,我叫戴沐儿!” 戴沐儿。 周青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应该只是个小名。这个年代的大家闺秀,大名要到及笄之后才会正式启用,甚至轻易不为外人所知。 “沐儿小姐。” 周青川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又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人多口杂,不是讲故事的好地方。不如我们寻一个安静的角落,学生再慢慢讲给小姐和辩少爷听?” “这个主意好!”王辩第一个拍手赞成,他早就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了。 戴沐儿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像个小将军一样一挥手:“那好吧,你们跟我来!” 她对这县衙后院显然比周青川和王辩要熟悉得多,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假山背后。 这里果然清静,只有几丛翠竹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彻底隔绝了前厅的喧嚣。 周青川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并没有急着开口讲故事。 而是状似无意地问道:“沐儿小姐,京城那般繁华热闹,定然比我们这小小的清河县好玩百倍。” “小姐的父辈又都在京中身居高位,为何要跟着戴老先生回到这乡野之地呢?” 这个问题,是他眼下最迫切想要知道的。 第120章 斗罗大陆 第一百二十章 斗罗大陆 一个家族的根基,尤其是有着三位京官的显赫家族,理应牢牢扎在权力的中心,京城。 落叶归根之说,对普通人适用,但对于这种级别的家族而言,轻易迁回祖籍,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变故。 戴沐儿闻言,那张粉嫩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闷闷不乐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在京城的时候,爷爷天天都不开心,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叹气,也不怎么笑。” “爹爹和叔叔们每次从外面回来,脸色也都不好看。” “后来有一天,爷爷就突然说要带我回老家。” “爹爹他们虽然舍不得,但也没敢拦着。”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困惑与喜悦:“不过,回来之后就好了!” “爷爷回到老宅,天天都带着笑脸,还教我认后院里种的那些花草,比在京城开心多了!” 小丫头的话语零碎而直接,不带任何政治色彩,却恰恰透露出了最真实的信息。 不开心、叹气、脸色不好看。 周青川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了一副画面: 一个庞大的家族,在京城那座巨大的政治绞肉机里,正面临着某种困境,甚至可能是来自政敌的巨大压力。 而戴老先生的荣归故里,恐怕并非荣归,而是为了避祸! 为了进一步印证自己的猜测,也为了凸显自己爷爷的厉害,戴沐儿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挺起小胸膛,得意洋洋地补充道:“你别看我爷爷现在不当官了,就连当今的皇上,都很看重我爷爷呢!” “前段时间,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病了。” “等皇上病好了之后,还特意派人传旨,让我爷爷进宫去说了一下午的话呢!” 这个信息,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周青川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猛地眯起了眼睛。 皇上! 他记得很清楚,县令张承志的嘉奖文书上,写的年号是,安庆五十二年! 根据这个世界零碎的历史记忆,当今的这位安庆皇帝,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登基继位的。 十七八岁,加上五十二年。 周青川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这意味着,当今皇帝的年纪,已经快七十岁了! 一个年近七旬的帝王,刚刚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立刻召见一位已经告老还乡、但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老臣入宫密谈。 这背后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储位之争! 年迈的帝王,龙体欠安,最容易引发的就是皇子们对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觊觎和争夺。 而戴家,这样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必然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甚至打压的对象! 戴老先生在京城的不快,恐怕就是源于此。 他的回乡,是一次明哲保身的战略性撤退! 想通了这一切,周青川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原以为清河县只是个新手村,可现在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新手村。 这分明就是一个处在风暴眼边缘的漩涡! 而戴家,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 自己今天在宴会上的所有表现,看似是化解了危机,赢得了赞誉,但同时也意味着,自己已经彻底进入了戴家的视野。 这究竟是福,是祸? “喂!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 就在周青川心神激荡之际,戴沐儿不满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小丫头嘟着嘴,不耐烦地摇晃着他的胳膊:“你到底还讲不讲故事了?再不讲我可要生气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中那些惊涛骇浪般的思绪压了下去。 眼下,想再多也无用。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眼前这位背景通天的小祖宗。 他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足够新奇、足够吸引人,能够让这个听惯了才子佳人神仙鬼怪的大家闺秀都感到耳目一新的故事。 有了!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周青川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平静温和的笑容。他看着满脸期待的戴沐儿和王辩,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神秘感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一片很神奇的大陆上。” “这片大陆的名字,叫做。”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两个小家伙的胃口,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斗罗大陆!” 斗罗大陆? 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 王辩和戴沐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们听过说书先生讲东海龙宫,讲西天佛国,还从未听过这样一个地方。 周青川微微一笑,并不解释,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 “在这片大陆上,没有我们熟悉的内功真气,也没有那些飞天遁地的仙法。” “那里的人,在六岁的时候,会进行一种仪式,叫做命魂觉醒。” “命魂?”戴沐儿好奇地眨了眨眼。 “没错,命魂。” 周青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每个人的命魂都是不同的,有的人,命魂可能是一株小草,有的人,可能是一把锄头。” “而有的人,命魂则可能是威猛的虎豹,甚至是传说中的神龙!” “哇!” 王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立刻追问道:“那我的命魂会是什么?肯定是神龙!” 周青川笑了笑,继续道:“觉醒了命魂,并且拥有魂力的人,就可以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魂师。” “魂师可以通过猎杀一种叫做魂兽的奇特野兽,来获得一种名为魂环的东西。” “魂环可以给魂师带来强大的能力,比如让你的小草变得坚韧如铁,让你的锄头能劈开山石!” “而我今天要讲的,就是一个叫唐三的孩子,他的命魂,是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废命魂,蓝银草。” 这个世界观的设定,对于听惯了状元及第、将军征战的两个孩子来说,简直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命魂、魂力、魂环、魂兽。 一个个新奇的名词,一套完全颠覆他们认知的力量体系,瞬间就抓住了他们的全部心神。 尤其是当周青川讲到,主角唐三虽然是废命魂,却拥有天生满魂力,讲到他和小伙伴们一起进入魂师学堂,为了猎取第一个魂环而进入猎魂森林冒险。 戴沐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自己也跟着进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森林。 而王辩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一会儿学着狼嚎,一会儿又比划着挥舞锤子的动作,嘴里不停地喊着:“打它,快打它,唐三,用你的暗器!” 一群小屁孩凑在一起成长,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这种热血与友情的故事,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周青川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本土化调整,将一些过于现代的观念剔除,便完美地契合了这个世界的背景。 第121章 冷汗直冒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冷汗直冒 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假山背后的两个小家伙,已经彻底沉浸在了那个名为斗罗大陆的奇幻世界里,连寒风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直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恭恭敬敬地找了过来。 “戴小姐,王小少爷,老太爷和各位大人已经聊完了,请几位移步,准备开宴了。” 故事被打断,戴沐儿和王辩脸上同时露出了意犹未尽的失望表情。 “不行,我还没听够呢!”戴沐儿立刻叉着腰,露出了小霸王的本色。 “就是就是!”王辩也跟着起哄。 周青川连忙站起身,对着两个小祖宗安抚道:“沐儿小姐,辩少爷,故事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讲。” “眼下是县尊大人的宴席,可不能误了时辰,让长辈们久等。” 戴沐儿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爷爷的规矩,只能气鼓鼓地瞪了周青川一眼:“你说的,以后你得天天讲给我听!” 饭桌上,规矩森严。 即便是专为孩子们单开的一桌,也坐得笔直,食不言寝不语,气氛远不如刚才在假山后那般自在。 宴席过后,便是各回各家。 在县衙门口,戴沐儿拉着周青川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你明天就到我家来,把今天没讲完的故事继续讲!” 王员外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得罪了这位小姑奶奶。 周青川只能苦笑道:“沐儿小姐,学生是王家的书童,不能擅自离开。” 戴沐儿眼珠一转,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爷爷,理直气壮地说道:“爷爷,那我们把他买过来不就行了,多少钱我都给!” 此言一出,王员外的脸都白了。 戴老先生闻言,却是呵呵一笑,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沐儿,休得胡闹。” “这位小先生是王家的贵客,不是可以买卖的货物。”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周青川,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与深意:“小家伙,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 “日后若是有空,可来我戴府做客,老夫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说罢,便带着戴沐儿,登上了那辆气派非凡的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王员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等回到清河学宫的住处,已是深夜。 王员外在宴席上显然喝了不少,又与那些平日里只能仰望的乡绅大户们推杯换盏,此刻已是酩酊大醉。 他被下人搀扶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京城,戴老先生说了,我的货,能卖到京城去了,哈哈哈。” 看来今晚,他的收获确实颇丰。 王辩到底是个孩子,熬了一晚上,早就撑不住了,被安顿着早早睡下。 周青川正准备回自己的小、屋,却看到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略显憔悴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柳青。 他身上的衣服沾染了夜露,面容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后的沉静。 看来,事情成了。 周青川心中一动,没有回房,而是迎了上去。 “柳大哥。” 柳青看到周青川,也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青川,这么晚了,还没睡?” “等你。”周青川言简意赅,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柳大哥,事情可还顺利?” 柳青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还算顺利,总算是把他们都劝住了。” 他没有细说过程,但周青川能想象得到,要说服一群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亡命之徒,放弃以卵击石的复仇,究竟有多么艰难。 “那就好。” 周青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柳大哥,我有些事想向你请教。” “你说。” “那位镇边王,今年大概多大年纪?” 柳青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忆着答道:“应当是五十二岁了。” “他与当今圣上,是何关系?” “是圣上最小的弟弟。” “当年先皇驾崩时,他还年幼,因此并未参与那场夺嫡之争。” “后来圣上登基,便将他分封到了这地方,做了镇边王。” “那他为政如何?是一开始便如此残暴,还是。” “并非如此。” 柳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说来也怪,镇边王在此地三十余年,早些年虽谈不上是明主,但也算中规中矩,与民休息。” “可就是这几年,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行事突然就变得酷烈无常,贪婪无度,搞得整个北地怨声载道。” 五十二岁。 皇帝的弟弟。 近几年突然性情大变。 所有的线索,在周青川的脑海中,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疲惫与困惑的柳青,缓缓开口,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柳大哥,我今日在县尊的宴会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当今圣上,年近七旬,前不久,刚生了一场大病。” 柳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青川继续说道:“而且,本朝至今,并未传出册立太子的说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柳青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一个年近七旬、龙体欠安的老皇帝。 一个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 一个正值壮年、手握兵权、又突然开始疯狂敛财的亲王! 这一切联系在一起,背后指向的那个答案,是何等的恐怖! 那家伙不是疯了,他是在为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做准备! 贪墨赈灾款,强征暴敛,这一切,都是为了招兵买马,积蓄力量! 柳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想到了林燕,想到了那些同伴,如果自己没有劝住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提着刀冲进了镇边王府。 那已经不是复仇了。 那是在一个亲王图谋大逆的关键时刻,主动将脖子凑到对方的刀口下! 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会被扣上一个乱党的罪名,被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不仅他们要死,他们的家人,甚至整个镇子,都可能被牵连进去,成为镇边王向朝廷展示自己平叛功绩的垫脚石! “还好还好。” 柳青嘴唇哆嗦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八岁孩童,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彻彻底底的惊骇与恐惧。 还好,及时劝住了那些家伙。 否则,死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几个人了! 第122章 戴沐儿来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戴沐儿来了! 夜色深沉,寒意刺骨。 柳青站在原地,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在夜风中变得冰凉。 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周青川,只觉得这个八岁的孩童身上笼罩着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周青川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柳大哥,回去休息吧。” “想得再多也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积蓄力量。” 柳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周青川深深一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背影,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周青川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屋。 今夜之后,柳青这把锋利的刀,才算是真正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次日清晨,清河县城再次变得热闹非凡。 县衙门口车马云集,张承志带着县里一众官吏乡绅,恭恭敬敬地站在官道旁,为那位从京城来的天使大人送行。 天使大人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临上马车前,还特意拍了拍张承志的肩膀,言语中满是亲近与勉励。 周青川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心中明了,这位天使大人这次回京,必然会在皇帝面前为张承志美言几句。 一个既能办实事,又懂得将功劳分享给虚无缥缈的隐士高人,从而不与上争功的下属,任谁都会喜欢。 他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一张调令就会从京城发来。 张承志这位清河县令,怕是要高升了。 周青川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辆即将远去的华贵马车上。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次送别之后,清河县乃至整个天下的平静,都将被打破。 一个年近七旬,至今未立储君的皇帝。这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按照常理,嫡长子继承制是国本,轻易动摇不得。 安庆皇帝迟迟不立太子,恐怕只有一个解释。 那位本该继承大统的皇长子,压不住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弟弟们,甚至连皇帝本人,对他都不甚满意。 想到这里,周青川悄悄拉了拉身旁柳青的衣袖。 经过一夜的消化,柳青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凝重。 “柳大哥。” 周青川压低了声音。 “回去之后,加把劲读书吧。” 柳青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周青川没有明说,只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点拨道:“圣上年迈,龙体欠安。” “若想在自己尚能掌控朝局的时候,为看好的皇子铺平道路,扶持一批忠于自己的新锐臣子,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柳青的呼吸猛地一滞! 周青川继续道:“而提拔新锐最名正言顺的途径,莫过于开科取士。”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开恩科。” 这番话,如同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柳青心中所有的迷茫! 他之前只想着按部就班地参加科考,一步步往上爬,可那要何年何月? 而周青川却为他指出了一个天大的捷径! 一旦开了恩科,就意味着朝廷急需用人,录取的标准和名额都会放宽。 以他的才学,金榜题名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柳青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惊骇,而是带上了一丝近、乎崇敬的感激。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恩情,死死地刻在了心里。 天使大人走后,清河县城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一种新的不平静,却在街头巷尾悄然蔓延。 戴家。 这个几乎已经被清河县人遗忘的姓氏,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听说了吗?就是县城东边那座最大的宅子,戴家回来了!” “哪个戴家?” “你还年轻,不知道!” “我听我爷爷说,那戴家的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可是咱们县里最出名的文士。” “后来考中了进士,进京当了大官,这一走就是几十年啊!” “我的天,那可是京城里的大官啊!” “难怪县尊大人和那位天使,都对他客客气氣的!”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戴家的横空出世,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清河县的天,要变了。 周青川自然也清楚,想要得知更多关于京城风暴的消息,想要为自己和柳青的未来谋划,戴家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一环。 可戴家门楣太高,那位戴老先生更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一个八岁的书童,根本没有资格和机会去接触他们。 想要叩开那扇朱漆大门,似乎只有一个突破口。 周青川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叉着腰,一脸娇蛮的小丫头的身影。 正当他思索着该如何创造机会时,机会,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清河学宫,课堂之上。 钱夫子正摇头晃脑地讲解着《论语》,一众学子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学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钱夫子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可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不悦瞬间就变成了满脸的无奈和一丝讨好。 只见学宫的管事陪着笑,引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走了进来。 不是戴沐儿又是谁? 王辩看到她,眼睛一亮,刚想开口打招呼,就被周青川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钱夫子停下讲课,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着堂下的一众学生宣布道:“咳咳,诸位,给你们介绍一位新同窗。”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正好奇地打量着整个学堂的戴沐儿,语气干涩地说道:“从今日起,戴沐儿小姐,也是咱们清河学宫的学生了!”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穿着锦缎小袄,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女孩身上。 而戴沐儿的目光,却径直穿过了所有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后排的周青川身上。 她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狡黠的微笑。 周青川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得一阵头疼。 得了。 王辩那个小霸王,自己还能用故事和道理拿捏住。 可眼前这个,才是真正无法无天,连她爷爷都管不住的主儿! 自己的清净日子,怕是到头了。 第123章 现在知道谁是老大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现在知道谁是老大了? 这个时代的风气虽不算极端保守,历史上也出过不少有名的女官和女文人。 但那多是大家族请了西席先生,在自家府邸中单独教导。 将一个女孩儿家,堂而皇之地送到满是男丁的学宫里来念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女孩又不参加科考,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可看着钱夫子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再看看学宫管事那卑躬屈膝的态度。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小丫头的来头,大得吓人。 不等钱夫子安排座位,戴沐儿的目光已经径直穿过了所有人,像一枚精准的箭矢,牢牢地锁定在了后排角落里的周青川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她提着裙摆,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停在了周青川的身边,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正是王辩手下最忠心的小弟之一。 那小家伙正看得发愣,冷不防戴沐儿伸出白嫩的小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桌子上一拍。 “喂,你,起来。” 那小家伙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啊?” “我让你起来,没听见吗?” 戴沐儿叉着腰,下巴微扬,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和王辩如出一辙。 “这个位子,现在是我的了。” 钱夫子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叫苦不迭。 这戴家的小姑奶奶,果然是个混世魔王! 他总不能真的驳了戴家的面子,可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被撵走的小家伙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的老大王辩,希望他能为自己出头。 王辩果然没让他失望,他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小脸涨得通红,指着戴沐儿怒道:“你干什么,凭什么让他起来?这是我的地盘!” 戴沐儿看都懒得看那个被吓住的小孩,一双眼睛只盯着周青川。 理直气壮地回敬王辩:“我来找他的,当然要坐他旁边,你嚷嚷什么?” “找他?” 王辩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狮子。 挺着胸膛嚷道:“他是我的书童!” “你找他干什么?要听故事,也得我先听!” “你的书童怎么了?” 戴沐儿嗤笑一声,毫不示弱。 “你的书童就不能给我讲故事了?我不管,我就要坐在这里,我就要他现在给我讲!” “不行!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能讲故事!” 王辩急了,开始拿规矩说事。 “而且他答应了先给我讲的!” “我偏要!” “你敢!” 两个家世显赫的小霸王,就这样当着全学堂学生和夫子的面。 为了周青川到底归谁这个问题,直接在课堂上吵了起来。 一个霸道惯了,一个娇蛮成性,谁也不肯让谁。 周青川坐在两人中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全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场争端的中心不是自己,而是一根木头。 “够了,都给我住口!”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钱夫子终于忍无可忍,将手里的戒尺重重地在讲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这一声怒喝,总算是让两个小家伙暂时停了下来。 钱夫子喘着粗气,先是狠狠瞪了一眼王辩,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戴沐儿。 语气虽然软了下来,但还是带着几分严肃:“戴小姐,此乃学堂,非是你家后院,既然来了,就要守学堂的规矩!” 戴沐儿小嘴一撇,刚要反驳。 钱夫子立刻搬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沉声道:“这可是戴老先生亲口嘱咐的!” “他说,进了学堂,就要听先生的话!” “若是戴小姐不听,那老夫也只好去请戴老先生过来评评理了!” 一听到爷爷,戴沐儿的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 她可以不怕天不怕地,唯独对自家那位说一不二的爷爷,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瞪了王辩一眼,又看了一眼周青川,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那个被她撵走的小孩,在钱夫子的安排下,战战兢兢地换到了别处,戴沐儿则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周青川的身边。 一场闹剧,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可这堂课,也算是彻底毁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书本上,一道道好奇、敬畏、羡慕的目光,不断地在戴沐儿、王辩和周青川这三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钱夫子看着这乱糟糟的课堂,只觉得心力交瘁,后面的课讲得也是稀里糊涂,有气无力,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课。 下课的时间一到,钱夫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整个学堂就轰的一下炸开了锅。 一群平日里以王辩马首是瞻的小孩,此刻全都壮着胆子围了上来。 他们不敢直接问戴沐儿,只能七嘴八舌地问王辩。 “辩老大,这小丫头谁啊?怎么这么横?” “是啊,连钱夫子都不敢管她,来头肯定很大吧?” 王辩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这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虽然也不喜欢戴沐儿,但对她的家世还是清楚的,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他不屑于隐瞒。 “她叫戴沐儿,她爷爷,是戴老先生!” “戴老先生?” 起初,大部分孩子还是一脸茫然,这个称呼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但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家里消息灵通的富家子弟。 一个穿着绸衫的小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结结巴巴地说道:“戴老先生?难道是前几天县尊大人和京城来的天使,都要亲自迎接的那位?”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那个传说中从京城回来的,连县令都要恭恭敬敬对待的超级大人物,竟然是这个小丫头的爷爷? 一瞬间,所有看向戴沐儿的目光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好奇,那现在,就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和一丝恐惧。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她敢在课堂上那么嚣张,为什么连王辩这个小霸王在她面前都吃了瘪。 在这清河县,王家是了不起。可跟戴家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感受着周围那些瞬间变化的眼神,戴沐儿得意地扬起了小下巴,她享受极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模样,环视了一圈那些已经威风不起来的小屁孩们。 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脆生生地问道: “现在,你们知道谁才是老大了吗?” 第124章 给戴老讲故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给戴老讲故事 周青川无奈地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小丫头,心中暗自叹息。 看来以后的日子,是真的要热闹了。 不过,戴沐儿的加入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能够给自己分担不少火力,让他不用时时刻刻都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更让周青川意外的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因为这个时代结婚早,所以开窍得也早? 居然有不少小家伙开始喜欢跟在戴沐儿身边转悠。 那些原本以王辩马首是瞻的小弟们,现在见了戴沐儿,一个个都变得格外殷勤。 有的主动帮她搬凳子,有的抢着给她倒茶水,还有的甚至偷偷从家里带来糖果点心献宝。 这让王辩颇为生气,小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瞪着那些叛徒们。 “你们这群没骨气的家伙!” 王辩愤愤不平地嚷道。 “平时跟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殷勤?” 可那些小家伙们哪里还顾得上他的怒火,一个个围着戴沐儿转,生怕落了后。 戴沐儿倒是很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小下巴扬得更高了,时不时还故意瞥一眼王辩,那得意的模样简直要把王辩气炸了。 “周青川!” 王辩终于忍不住了,转身拉住周青川的袖子。 “你看她,太过分了!这些人本来都是我的小弟!”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中暗笑。 这小子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冷落? “辩少爷。” 周青川轻声安慰道。 “人心向背,本就是常事,你若想重新赢得他们的拥护,就得拿出真本事来。” 王辩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办?” “读书。” 周青川言简意赅。 “只有真正有了学问,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如此情景,一下子就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 戴沐儿并非每天都会到学宫里来,有时候三五天才露一次面,有时候连续来个七八天。 她的出现完全没有规律可循,全凭自己的心情。 不过有一点让周青川很是在意,这小家伙实际上很聪明! 经史子集,四书五经什么的,不说能理解多少深层含义,但基本上都能背得差不多。 而且她的记忆力极好,往往钱夫子讲过一遍的内容,她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再加上其显赫的身份,所以钱夫子很少会去为难她。 即便她偶尔在课堂上开小差,或者和王辩斗嘴,钱夫子也只是轻声提醒一下,从不敢真正发火。 这种特殊待遇,让其他学子们既羡慕又无奈。 就在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之后,戴家突然来人了。 那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管事,恭恭敬敬地找到了清河学宫,说是奉了戴老先生的吩咐,要请周青川和王辩去府上转转。 “不是什么正式的会客。” 那管事笑眯眯地解释道。 “只是家里孩子想要结伴玩耍,戴老先生觉得小姐一个人在家太闷了,想请两位小公子过去作伴。” 听到这话,负责王辩在县城住处的管家王福顿时就懵了,整个人呆立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戴家! 那可是连县令都要恭敬相待的戴家! 现在居然主动邀请他们去做客? 王福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晕了,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好好好,一定一定,我们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王辩倒是没有王福那么紧张,反而有些兴奋。 他早就好奇戴沐儿家里是什么样子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去看看,自然是求之不得。 周青川表面上也表现得很平静,但心中却是暗暗思量。 戴老先生这个时候邀请他们过去,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孩子们玩耍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王福就带着王辩和周青川,还有柳青一起,坐着马车前往戴府。 到了地方之后,周青川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豪门大宅。 虽然说戴老先生大半辈子都没有回来过,但这座宅院却装修得极为考究。 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光是那扇朱漆大门,就比王家的整个门面都要气派。 几进几出的院落布局,把王辩都看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也太大了吧…” 要知道,清河镇上那些大户人家凑钱一起建的最豪华的院子,都没有这个地方的一半气派。 周青川听完也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却是暗暗感慨。 这就是权势的象征,这就是底蕴的体现。 戴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和人脉,绝不是清河县这些土财主能够比拟的。 两个小孩倒是不怎么紧张,真正紧张的是管家王福和柳青。 对于这两人来说,戴老先生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了! 一个是小商人出身的管家,一个是穷书生,突然要去拜见这样的大人物,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王福的手心都出汗了,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生怕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柳青虽然表面上还算镇定,但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可以看出,他的内心同样不平静。 进了第三进的院子之后,才算是真正到了后院。 远远的,几人就看到了戴沐儿正在指挥一群下人玩闹。 她站在院子中央,小手指指点点,那些下人们都笑眯眯地配合着她的游戏。 更让几人惊讶的是,戴老先生也在! 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此刻正坐在廊下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看自己的孙女,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看到客人到来,戴沐儿立刻丢下了手中的游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你们来啦!” 她兴奋地拍着手。 “我等你们好久了!” 戴老先生也放下了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精神矍铄,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王福和柳青立刻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拜见。 “草民王福,见过戴老先生!” “学生柳青,拜见戴老先生!” 戴老先生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只是家常聚会,不必拘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青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咱们又见面了。” 周青川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学生周青川,见过戴老先生。” 戴老先生仔细打量着周青川,越看越是满意。 这孩子举止得体,进退有度,虽然年纪小,但那份沉稳劲儿,可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 “好,很好。” 戴老先生点了点头。 “沐儿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的故事讲得极好。” “今日正好有空,不如就讲一个给老夫听听?” 第125章 单独问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单独问话 周青川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怔。 给一个致仕归乡,在京城里见惯了风浪的老大人讲故事? 这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这位戴老先生,绝非王员外那般好应付,更不是王辩和戴沐儿这种可以用新奇设定就能吸引住的孩童。 他这一生读过的书,见过的人,怕是比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多。 不过,周青川面上并未显露出半分迟疑,依旧是那副恭敬有礼的模样。 微微躬身道:“能为老先生讲故事,是学生的荣幸。” 他顿了顿,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看向戴老先生,问道:“不知老先生是想听个新故事,还是听学生正在给沐儿小姐和辩少爷讲的那个旧故事?” 他口中的旧故事,自然便是那个充满了魂环、魂兽,名为《斗罗大陆》的奇幻世界。 戴沐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抢着说道:“听旧的,周青川,你快讲唐三后来怎么样了?他拿到第一个魂环了吗?” 王辩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期待。 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那种热血与冒险的故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戴老先生却只是呵呵一笑,摆了摆手,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周青川身上。 缓缓道:“那个故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听沐儿慢慢说与我听。” “今日,老夫倒是想听个新的。” 此言一出,戴沐儿和王辩的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小嘴都撅了起来。 周青川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应道:“是,学生遵命。”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给一位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文士讲故事,绝不能天马行空,那些过于新奇的设定反而会引其反感。 故事的内核,必须符合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的阅历和喜好。 更重要的是,周青川隐隐感觉到,今天这场家常聚会,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自己讲的这个故事,或许就是一块敲门砖,甚至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考较。 思索/片刻,一个名字从他脑海中浮现。 有了! 周青川清了清嗓子,对着戴老先生恭敬地说道:“那学生今日,就为老先生讲一个包青天的故事。” 同时,他也在心中对着那位历史上的名臣默默道了个歉。 没办法,谁让这个世界并没有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呢? 借用一下您的威名,想必您也不会介意。 “包青天?”戴老先生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很新奇。 “是的。”周青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自有一股沉稳的韵味。 “话说这前朝年间,庐州府有个书生,姓包名拯,字希仁。” “此人自幼聪颖,却家境贫寒,为人更是刚正不阿,孝顺至极。” 他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将包拯早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从他苦读圣贤书,到他为了侍奉年迈双亲,宁可辞官不做,也要在家尽孝。 这个故事的开篇,并没有《斗罗大陆》那般新奇的世界观,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打斗。 果不其然,才听了没一会儿,戴沐儿和王辩就坐不住了。 两人挤眉弄眼,一会儿拽拽衣角,一会儿踢踢石子,脸上写满了无聊二字。 但与两个小家伙截然相反的是,廊下的戴老先生,却听得格外认真。 他原本只是带着几分考较和趣味的心态,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与沉思。 当周青川讲到包拯历经坎坷,数次科考,最终金榜题名,却又因父母年迈,毅然放弃唾手可得的官位,选择归家侍奉。 直到双亲离世守孝期满,才在乡邻的劝说下,重新踏上仕途,出任知县时。 戴老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口中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好事多磨啊。” 这一声感慨,虽然轻微,却让周青川心中一动。 他知道,这个故事,讲对了! “好了。”戴老先生抬起手,示意周青川停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已坐立不安的孙女和王辩,脸上重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你们两个小家伙,想必是听得烦了。” “去吧,让下人带着你们去后花园里转转,那里有刚送来的秋千。” 戴沐儿和王辩闻言,如蒙大赦,欢呼一声,拉着手就往后院跑去,连招呼都忘了打。 戴老先生摇了摇头,随即又对一旁站得笔直。 大气都不敢喘的王福和柳青说道:“你们也去歇歇吧,一路过来也辛苦了,让下人带你们去偏厅用些茶点。” 王福和柳青连忙躬身应是,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跟着一名下人退了下去。 转眼间,这偌大的庭院里,便只剩下了戴老先生和周青川两人。 气氛,瞬间变得不同了。 “小家伙,随我来。” 戴老先生转身,朝着一旁的偏厅走去。 周青川心中一凛,知道正事要来了。他默不作声地跟在老人身后,走进了那间雅致的书房。 下人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戴老先生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刮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说话,周青川也就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戴老先生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眸,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锐利。 “你,可有过去京城的想法?” 终于来了! 周青川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疑惑。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不明白这位老大人为何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戴老先生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一翘,似乎很是满意。 他缓缓解释道:“当今圣上此次放老夫还乡,明面上,是让老夫这把老骨头回来颐养天年。” “但实际上,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就是访贤。” “圣上想在民间,寻访一些有真才实学的能人异士,为国所用。” “老夫此番回来,也担着为圣上查遗补缺的担子。” 戴老先生的目光落在周青川身上,带着一丝探究:“清河县出了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尺书先生。” “老夫本以为能有幸见上一面,将此等大才举荐给圣上,可惜啊,缘悭一面。”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老夫倒是觉得,你这个小家伙,虽然年纪不大,但这身能耐,这份心性,却着实不小,若是老夫保举,让你入京,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这番话,无疑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由当朝阁老亲自保举,一步登天,进入京城,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然而,周青川却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多谢老先生厚爱。” 他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只是学生以为,自己现在还不行。” “哦?为何不行?”戴老先生饶有兴致地问道。 “学生如今一无功名,二无根基,即便有老先生保举,进了京城,也不过是无根之萍。”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坦然。 “想要真正做事,终究还是绕不开科举正途,否则,名不正言不顺,寸步难行。” 这番回答,让戴老先生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不为眼前的巨大利益所动,能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的处境和体制的规则。 这份见识,远超同龄人,甚至比许多成年人都要看得透彻。 周青川见状,趁热打铁,再次躬身道:“不过,学生虽然不行,但学生身边,却有一位真正的良才。” “学生斗胆,向老先生举荐一人。” “谁?” “柳青,柳大哥。” 周青川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文武双全,胸有韬略,只是时运不济,才被埋没于乡野,若能得老先生赏识,他日必成国之栋梁!” 戴老先生听完,却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 他没有评价柳青,也没有回应举荐之事,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认为,镇边王这个人,如何?” 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考较,都只是为了引出这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老皇帝年近七旬,大病初愈,储位未定。 戴家身为京城高官,却选择在这个敏感时期回乡避祸。 而这位戴老先生,一回来就对自己这个三尺书弟子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 现在,他又问到了镇边王! 所有的线索在周青川的脑海中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当今圣上,怕是已经时日无多了! 而皇子夺嫡已是箭在弦上,但比皇子夺嫡更让那位老皇帝忌惮的。 恐怕就是他那个手握兵权,正值壮年,又在北地疯狂敛财的亲弟弟! 哪个儿子继承皇位,终究还是他李家的天下。 可若是让弟弟抢了去,那便是改朝换代! 所以,戴老先生回乡,名为养老访贤,实为替皇帝在地方上,布下一颗对付镇边王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切,周青川只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定了定神,思索了片刻。 才用一种极为谨慎的语气,缓缓开口道:“回老先生的话,学生人微言轻,从未见过镇边王殿下。”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学生倒是听闻,这位王爷行事酷烈,尤其是在前几年的天灾中,贪墨赈灾钱粮,致使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说完,他便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他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陈述了一个在北地人尽皆知的事实。 戴老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周青川说完,他才缓缓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 然后,他笑了。 第126章 柳青的觉悟 第一百二十六章 柳青的觉悟 戴老先生的笑声在雅致的书房中回荡,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带着一种寻得知音般的畅快与欣慰。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小,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八岁孩童,心中的那点疑虑与考较,早已烟消云散。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痛斥镇边王,也没有故作高深地分析朝局,只是平铺直叙地讲出了一个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事实,民心。 贪墨赈灾钱粮,致使灾民流离失所。 这十二个字,比任何雄辩滔滔的罪状都更有分量。 “好。” 戴老先生收敛了笑意,缓缓点头,那双锐利的眼眸中,赞许之色毫不掩饰。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先出去吧。” 戴老先生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说道:“去陪沐儿玩一会儿,那丫头一个人也闷得慌。” 周青川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应道:“是,学生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就在周青川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戴老先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让那个叫柳青的书生,进来一下。” 周青川脚步一顿,心中了然。 真正的考较,现在才要轮到柳青。 自己刚才的那番话,不过是为柳青铺好了一块敲门砖。 至于柳青自己能不能踏进这扇门,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是。”周青川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便快步走了出去。 庭院里,王福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一看到周青川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急:“青川少爷,老先生他。” 周青川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随即目光转向不远处同样一脸紧张的柳青。 “柳大哥,戴老先生让你进去。” 柳青的身体猛地一震,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又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冲着周青川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便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那间决定他未来命运的书房走去。 周青川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转身对王福说道:“王管家,不必担心,我们去后花园找辩少爷他们吧。”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 周青川陪着戴沐儿和王辩在后花园里玩闹,讲着《斗罗大陆》后续的故事。 两个小家伙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为主角的奇遇而欢呼,时而为惊险的情节而紧张。 可周青川的心思,却始终有一半留在了那间书房。 他不知道戴老先生会如何考较柳青,也不知道柳青能否应对得体。 这一步棋,若是走好了,便是海阔天空。 若是走错了,那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直到日头偏西,眼看就快到了告辞的时候,柳青才终于从那间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大病初愈,又像是踩在云端。 当他走到周青川面前时,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周青川心中有数,看这情形,事情应该是成了。 在府上又逗留了片刻,陪着依依不舍的戴沐儿说了会儿话,戴老先生便派人送他们出了府。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王辩玩累了,靠在车厢上昏昏欲睡。 管家王福则是满腹疑窦,看看神情激动的柳青,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周青川,想问又不敢问。 柳青则一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竭力平复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直到马车驶回了王家在县城的宅院,各自回房之后,柳青才一把拉住了周青川。 “青川,到我房里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进了房间,柳青反手将门关上,这才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青川。 “青川。” 他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对着周青川,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柳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周青川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此恩,柳青没齿难忘!” 柳青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 “若无你,我柳青此生,怕是至死也看不到一丝光明!” 周青川叹了口气,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戴老先生都与你说了什么?” 柳青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才让他那激荡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先是考校了我的学问。” 柳青的声音依旧有些飘忽。 “从经义到策论,从民生到吏治,无所不包,无所不问,那番考校,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府试院试都要严苛百倍!” “看得出来,老先生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柳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读书人的自信与骄傲。 “随后,他又问起了我的身世,问起了我家乡的惨状,问起了镇边王在北地的所作所为。” 说到这里,柳青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我将一切都如实相告,没有半分隐瞒,老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柳青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脸上再度涌起那种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色。 “然后,他告诉我,对付镇边王,并非全无可能!” “但是,有一个前提。” 柳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要我,必须在今年的科考中,考取功名!” “他说,只有成为了天子门生,有了朝廷的身份,才有资格去碰那件事。” “否则,一介白身,即便手握铁证,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甚至还会被人诬为乱党!” 周青川点了点头,这与他的预料完全一致。 “可我。” 柳青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告诉他,乡试三年一届,我错过了去年,下一次,便要等到后年了,两年时间,太久了!” “然后呢?”周青川追问道。 “然后。” 柳青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然后老先生告诉我,今年秋天,圣上要开恩科!” 恩科!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周青川的心头炸响! 虽然他早已有所猜测,但当这个消息被证实的那一刻,他依然感到了一阵心神激荡。 柳青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激动。 “他说,若我能在这次恩科中金榜题名,他便有办法,让圣上注意到我!” 这无疑是一条登天之路! 一条布满了荆棘,却能直达他复仇目标的捷径! 看着柳青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周青川却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缓缓开口道:“柳大哥,你必须明白,这是一次天大的机遇,但同时,也是一次巨大的凶险。” 柳青一愣,脸上的狂喜慢慢褪去,恢复了几分冷静。 “戴老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之所以选中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才学,更是因为你的身世。” “你是灾民的亲历者,是镇边王暴行的受害者。” 周青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将成为一把枪,一把最锋利,也最名正言顺,刺向镇边王心口的枪。” “这把枪,必须要握在当今圣上的手里,而戴老先生,就是那个负责为你开刃,并将你递到圣上手中的人。” 周青川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中的寒意,却让柳青激荡的热血,瞬间冷却了下来。 “被当成枪使。”柳青喃喃自语,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没错。” 周青川毫不留情地点破。 “枪,是用来杀人的,但同样,也最容易折断,一旦事情有变,你就是第一个被牺牲的弃子。”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柳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狂喜,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坦然。 “我明白。” 他站起身,对着周青川再次深深一揖。 “可是青川,你知道吗?哪怕只是被当成一把枪,只要能有机会,便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就算是折了,断了,只要能在那畜生的心口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我也死而无憾!”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周青川看着他,知道柳青这把刀,这杆枪,在经历了绝望与希望的淬炼之后,终于被打磨出了最锋利的刃。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柳青怀着满腔的激动与死志,转身回房,他要开始准备了。 为了即将到来的秋闱恩科,他要拼上自己的所有! 周青川独自站在房中,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开恩科,提拔新锐,对付镇边王。 那位年近七旬的老皇帝,恐怕是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看来,最晚到今年年底,这太子之位,就要尘埃落定了。 第127章 依依不舍戴沐儿 第一百二十七章 依依不舍戴沐儿 自那日戴府一叙之后,时间便如同县外那条潺潺流淌的河水,不急不缓地向前滑去。 春日的最后一丝暖意被初夏的熏风取代,学宫里的树木愈发枝繁叶茂,投下浓密的绿荫。 县里的生活,在最初的新奇感褪去后,渐渐显露出它枯燥而规律的一面。 对于王辩来说,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他依旧是学堂里那个无人敢惹的小霸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霸主的地位,似乎变得不那么稳固了。 戴沐儿的到来像是一条鲶鱼,搅乱了原本平静的池塘。 她虽然不是天天都来,但每一次出现,都会带走一大批原本跟在王辩屁股后面的小弟。 那些家伙如今见了戴沐儿,一个个都跟蜜蜂见了糖似的,殷勤得让王辩牙根痒痒。 更让他感到巨大压力的是,学堂里不知何时刮起了一股歪风邪气,竟然有人开始认真读书了! 起初只是三两个家境稍逊,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的学生。 可渐渐的,就连一些平日里只知道玩闹的富家子弟,也开始在课后捧着书本念念有词。 这股风气的源头,正是那个整日埋首书堆,仿佛与世隔绝的柳青。 自从拜访过戴府之后,柳青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眼神中带着忧郁与愤恨的落魄书生,而是变成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逼人的锋锐之气。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夜深了才睡,除了吃饭,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温习经义、揣摩策论上。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 他的这股疯魔劲头,无形中感染了学堂里的其他人。 连带着,钱夫子讲课也愈发卖力,时常会对那些进步飞快的学生大加赞赏。 “王辩!” 一次课后,钱夫子皱着眉头,将王辩叫到了跟前。 “你看看你这篇策论,空洞无物,言之无据!” “再看看张家的三郎,同样是论民生,他就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 “你身为王员外的独子,怎能如此不思进取!” 王辩被训得满脸通红,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几个同窗围着请教的张三郎。 只见那小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正高谈阔论。 王辩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可是清河镇说一不二的孩子头! 怎么能在这里被人比下去! “辩少爷。” 周青川的声音在他身边轻轻响起,如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 “孩子头,若是在学问上输给了手下,那可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王辩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周青川,可看到对方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时,满腔的怒火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憋屈。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回到座位上,拿起那本被他嫌弃了许久的书,狠狠地翻开了第一页。 周青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棋子,终究是要自己学会动起来,才更有价值。 就这样,在王辩奋起直追,柳青疯狂备考,戴沐儿时不时来搅动一池春水的日子里,时间一晃而过。 学宫,也终于迎来了每三个月一次的例假。 这假期不同于乡下学堂的农忙假,纯粹是考虑到这些少爷们离家已久,需要回家探亲,也需要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假期不长,只有十天。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周青川的心便不受控制地飞回了清河镇。 也不知道爹娘现在怎么样了。 来到县城这几个月,他一头扎进了这张由朝堂、权贵、地方势力交织而成的大网中,步步为营,殚精竭虑。 他很少能收到家里的消息,偶尔王忠过来送东西时,会提上一两句,说二老身体都好,让他勿念。 但那寥寥数语,又怎能抚平他心中的牵挂。 他想念母亲做的虽然粗糙但热气腾腾的饭菜,想念父亲那虽然沉默却总是充满关切的眼神。 该回家看看了。 离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王家的马车一早就停在了学宫门口,王福和几个下人正忙着将王辩和周青川的行李搬上车。 王辩一改往日的懒散,显得兴致勃勃,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清河镇,在他那群老伙计面前,好好显摆一下自己这几个月学到的大学问。 柳青没有跟他们一起,戴老先生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为他在县城里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宿儒。 这十天假期,柳青要去那位老先生门下,接受更严苛的指点。 临别时,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出发的时候,一个清脆又霸道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不许走,周青川,我不许你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戴沐儿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罗裙,气鼓鼓地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满脸无奈的丫鬟和仆人。 小丫头跑到马车前,一把就抓住了正要上车的周青川的袖子。 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命令道:“你不能回去,你走了谁给我讲故事?” “唐三和小舞后来怎么样了?你还没讲完呢!” 王辩一听就不乐意了,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戴沐儿嚷嚷道:“喂,你这丫头讲不讲道理!” “周青川是我的书童,我要回家,他当然要跟着我,你凭什么不让他走?” “我不管!” 戴沐儿的蛮横劲儿上来了,她瞪着王辩,寸步不让。 “反正他不许走!大不了我把他买下来!” “爷爷,你快来,我要买下他!”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王福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这戴家小姐的口气也太大了,买下周青川? “胡闹!”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戴老先生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他先是瞪了自己那无法无天的孙女一眼,随即又对周青川和王辩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沐儿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戴老先生说道。 “青川,你有父母在堂,理应回去探望尽孝,这是人之常情,快去吧。” “爷爷!” 戴沐儿不依不饶地摇着戴老先生的胳膊,眼眶都红了,金豆子在里面直打转。 “我不要他走嘛,故事还没听完呢!” 看着孙女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戴老先生心中一软,叹了口气,对周青川道:“你这故事,可真是把我这孙女儿的魂儿都勾走了。” 周青川闻言,不由得汗颜。 第128章 名声在外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名声在外 他看着眼前这个抓着自己袖子不放,马上就要嚎啕大哭的小丫头,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还好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这要是换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拉着自己不让走,非要跟着回家,那自己这条腿今天怕是真的要被打断了。 他定了定神,放缓了声音说道:“沐儿小姐,故事我一定会讲完的,等我从家里回来,就继续给你讲,好不好?” “那你要快点回来!” 戴沐儿抽了抽鼻子,委委屈屈地说道。 “十天,一天都不能多!” “好,一言为定。”周青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承诺,戴沐儿这才松开了手,但依旧一步三回头,满脸都是不舍。 周青川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清河县城。周青川撩开车帘,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城墙,心中思绪万千。 《斗罗大陆》的故事,确实已经讲到了中后期,差不多快要讲完了。 这个融合了友情、成长、热血与奇幻设定的故事,对这个时代的孩子来说,无异于降维打击,也难怪戴沐儿会如此沉迷。 等这次回去,是时候准备下一个故事了。那小丫头似乎很喜欢这种同伴们一起历险成长的故事。 那下次就讲《虹猫蓝兔七侠传》? 七位主角,性格各异,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合力战胜魔教。 这个故事的内核,同样充满了侠义与友情,想必她也会很喜欢。 周青川的思绪在不同的故事间跳跃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就在他的胡思乱想中,马车驶上了通往清河镇的官道。 熟悉的景物开始映入眼帘,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关于朝堂、关于夺嫡、关于镇边王的沉重感。 也暂时被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爹,娘,我回来了。 马车驶入清河镇熟悉的街道,周青川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店铺和行人。 心中那股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些许。 县城里的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惊心。 戴家、县尊、镇边王。 这些名字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就在这张网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穿行,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得精准无比。 如今,总算能暂时跳出那个漩涡,喘上一口气了。 马车没有直接回周家村,而是在王家那座气派的大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王辩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像只出笼的鸟儿,咋咋呼呼地冲着门口的下人炫耀着自己即将开始的假期。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喧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便径直穿过前院,朝着王员外的书房走去。 他必须先销假。这是规矩,也是他身为书童的本分。 “小先生来了?” 书房门口的下人一见到周青川,脸上立刻堆起了恭敬的笑容,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将他请了进去。 书房内,王员外正拿着一本账簿,眉头紧锁。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一看到是周青川,脸上的愁容瞬间被一抹近、乎热切的喜色所取代。 “青川来了,快,快坐!” 王员外放下账簿,竟亲自从那张紫檀木大椅上站了起来,指着一旁的客座说道。 这番态度,与几个月前他初见自己时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视,已是天壤之别。 “员外客气了。” 周青川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学生是来向员外告假的,学宫放了十日假,学生想回家中探望父母。” “应该的,应该的!” 王员外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百善孝为先,你小小年纪便知孝顺父母,实在是难得,我早就该想到的,来人!” 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去,备一辆最好的马车,再派四个护院,送小先生回村!” “员外厚爱,学生心领了。” 周青川再次躬身。 “只是家在乡野,如此张扬,恐惊扰乡邻,反为不美。学生自己回去便可。” 王员外闻言一愣,随即抚掌大笑:“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 “高人弟子,果然是深谙藏拙之道,好好好,就依你!” 他看着周青川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如今的周青川在他眼里,早已不是什么普通的书童,而是他王家未来的希望。 是能与县尊、与戴老先生那等大人物搭上线的桥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尺书先生留在凡间的唯一线索。 别说只是告假十天,就是周青川说想在家住上一年半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得到准许,周青川便告辞离开。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偏院。 他关上房门,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这是前些日子王忠过来时,悄悄交给他的。 《凡人修仙传》的火爆,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文社那边改为分红之后,这才是第一个月,刨去给王忠的两成,落到周青川手里的,便有足足有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对于如今财大气粗的王家来说,或许只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开销。 可若是放在乡下,这笔钱,足以盖起一座青砖大瓦的敞亮宅院。 剩下的,还能再买上几十亩上好的水田,从此彻底摆脱佃农的身份,成为一个衣食无忧的地主。 周青川将银票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好,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为这个家,挣来的第一份底气和保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物,从王家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他本想去找周二狗,可那小子也不知跑哪儿疯玩去了。 周青川在镇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花了几十文钱,搭上了一辆正要回村的牛车。 自己如今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身怀巨款,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赶车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皮肤被晒得黝黑,一双手掌满是粗糙的老茧,但那双眼睛却很是清亮。 “小兄弟,从县里回来的?” 汉子见周青川穿着干净整洁,言谈举止也透着一股与乡下孩子不同的沉稳,便主动搭起话来。 “是啊,大叔。”周青川点了点头。 “县里好啊!” 汉子一甩鞭花,牛车慢悠悠地晃动起来。 “俺听说,咱们县太爷前阵子得了圣上的嘉奖,可威风了,这都是托了那位三尺书先生的福啊!” 周青川心中微动,没想到这事连乡下都传得人尽皆知了。 第129章 周乾发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乾发疯? “是啊。” 那汉子继续感慨道,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 “要不是那位先生神机妙算,提前让官府备下了秧苗,今年这倒春寒一过,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那位先生,真是活菩萨!” 听着这朴实的赞誉,周青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牛车吱呀作响,汉子显然是个健谈的,又问道:“小兄弟,听你口音,也是咱们这附近的?姓啥叫啥,家住哪个村啊?” “我叫周青川,周家村的。” “周家村?” 汉子闻言,扭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周青川一番,眼神里透着一丝惊奇。 “你莫不是周雍家的那个娃?” “大叔认得我爹?”周青川有些意外。 “哈哈,周雍现在可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富农,谁不认得?”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富农? 周青川彻底愣住了。 自己离家不过数月,家里怎么就从食不果腹的佃户,摇身一变成了富农?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那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说道:“青川小子,你家可是走了大运了!” “前些时候,镇上王员外家,好几辆大车,拉着米面布匹,敲锣打鼓地送到你家去了!” “还不止呢!” 汉子说得眉飞色舞。 “王员外还亲口发话,主动出钱,给你家买了几亩水田!” “虽说不多,但加上你们自己种的地,可不就是妥妥的富农了嘛!” “现在十里八乡的,谁不羡慕你爹娘,养了个好儿子,在县城里得了贵人赏识!” 周青川瞬间明白了。 是王员外。 看来,自从自己三尺书先生弟子的身份被证实后,这位精明的王员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投资了。 他这是在向自己,或者说,在向自己背后那位虚无缥缈的师父示好。 周青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他知道,这份人情,自己是承下了。 “对了。” 那汉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你家是不是有个小叔,叫周乾的?” 周青川的眼神一凝:“是,怎么了?” “嗨,别提了!” 汉子一撇嘴,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家伙,最近可是在你们村里闹翻了天!” “我前两天从你们村路过,还听人说呢。” “那周乾成日里跑到你家门口,又哭又闹,一会儿说你爹娘发达了就不认兄弟,一会儿又说你们全家都逼他,不给他活路。” “闹到最后,还拿着根绳子,说要吊死在你家大门口呢!” 汉子摇了摇头,啧啧称奇。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亲兄弟,怎么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 “不就是看你们家得了好处,眼红了,想来打秋风嘛!” 听着这些话,周青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股刚刚回到家乡的温情与期待,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冷却。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自己那个自私虚伪、满口仁义道德的小叔,是如何在爹娘面前撒泼打滚,是如何用那套孝悌之义来绑架自己老实巴交的父母。 寻死觅活?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很清楚,像周乾那种人,比谁都怕死。 他这么闹,不过是想用最无赖的手段,从自己家这块刚刚肥起来的土地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牛车缓缓驶入通往周家村的土路,熟悉的村口轮廓已经遥遥在望。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看来,这个家,回得也并不安生。 有些蛀虫,若是不一次性清理干净,只会把整个家都给蛀空了。 牛车在村口停下,周青川付了车钱,背着小小的包袱,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但路两旁的光景,却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充满了生机。 路上遇到的乡邻,脸上的菜色少了许多,见到他这个穿着干净整洁的陌生孩子,也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来,官府的秧苗,确实是起了大作用。 周青川心中想着,脚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自家原本所在的位置。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那个低矮破败、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的茅草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青砖大瓦房。 房子不算太大,三间正房,两侧各带一间耳房,外面用半人高的土坯墙围起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门是两扇简单的木门,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样的房子,在整个周家村,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气派了。 王员外确实是有心了。 这份礼,送得恰到好处。 既彰显了王家的财力,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在乡下地方,这样的分寸感,比单纯的金银更显难得。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地面上。 那里的泥土明显比别处要凌乱得多,上面布满了杂乱的脚印。 甚至还有几处被重物拖拽过的痕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拉扯与争执。 赶车大叔的话,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 看来,自己那个小叔,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近乡情怯的温暖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走上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一个压抑着怒火的男人声音猛地爆发出来,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滚,都给我滚!” “我周雍没你这个弟弟,以后死活都别再上我家的门!” 是父亲的声音。 周青川的眉梢微微一挑,听这声音里的怒气,看来周乾那家伙刚刚才被赶走。 他没有再敲,而是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喊道:“爹,娘,是我,青川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内那暴怒的吼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有什么人正慌不择路地冲向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父亲周雍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庞出现在门后,他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眼眶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可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确确实实是自己那分别了数月的儿子时,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冲散。 “青川?真的是你!” “我的儿!” 母亲王氏从周雍身后挤了出来,她一看到周青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冲出门口,一把将周青川紧紧搂在怀里,随即又放开,双手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儿子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哭腔。 “在县里是不是吃不好?是不是受委屈了?” “娘,我没瘦,是长高了。” 周青川任由母亲打量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温暖的笑容。 “在王家吃得好,穿得暖,没人欺负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雍也走了过来,他不像妻子那般外露。 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周青川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眼眶却同样有些发红。 夫妻俩就这么围着儿子,看了半晌,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拉着他往屋里走。 “快,快进屋,外面日头大。” 第130章 一百二十两 第一百三十章 一百二十两 进了屋,周青川才发现,屋里的陈设虽然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崭新的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还立着一个半新的木柜。 地上是夯实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透着一股新生活的欣欣向荣。 王氏拉着周青川在桌边坐下,转身就要去烧水。 “青川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周雍坐在儿子对面,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家里可是发生了天大的喜事!”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几个月家里的变化。 从王员外家敲锣打鼓地送来米面布匹,到管家王忠亲自过来。 说是王员外感念周青川在县里聪慧懂事,特意出钱给家里买了五亩上好的水田。 “咱家现在也是有田产的人了!” 周雍说起这个,激动得满脸放光。 “虽说不多,但加上咱们自己种的地,今年秋收之后,就再也不用愁没饭吃了!” “都是托了你的福啊,我儿!” 王氏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周青川面前,满眼都是骄傲与自豪。 他们不知道周青川到底在县里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能让王员外那等大人物如此看重。 但王员外说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周青川。 那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就是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得了贵人的赏识。 “也没什么。” 周青川笑了笑,端起碗,吹了吹热气。 “都是员外仁义。” 父母也不再多问。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孩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只要他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周青川喝了一口热水,放下碗,打断了父母的兴奋。 “爹,娘,我回来的路上,坐隔壁村大叔的牛车,听到了一些关于小叔的传言。” 他的话音一落,屋子里那股喜庆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周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厌恶与疲惫。 王氏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坐到一旁,眼圈又开始泛红。 “是真的。” 周雍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那个王八蛋,简直就不是个人!” 提起这个弟弟,周雍的怒火又被勾了起来。 他告诉周青川,先前周乾从周唤亭那里哄骗去的那笔钱,根本没用在正道上。 那家伙不知从哪儿染上了赌钱的恶习,没几天就把钱输了个精光。 钱没了,他也不敢跟家里说,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考试,结果自然是一塌糊涂。 据说他的文章被考官当众点评,说是狗屁不通,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这下,周乾的名声在清河县的读书人圈子里,算是彻底臭了。 断了科举的路,又没了钱,那家伙就跟疯了似的,整日里不做正事,净想着怎么能一步登天,发一笔横财。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王员外给咱们家送了东西,还买了田。” 周雍的拳头在桌子上重重一捶。 “从那天起,他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天天往咱们家门口跑!” “一开始是说好话,说什么兄弟情分,说他如今落魄了,让我们拉他一把。” “我没理他,你娘心软,给了他几百文钱,让他先去寻个活路。” “可谁知道,他拿了钱,转头就又进了赌场!” “后来再来,就是要钱,不给就闹!” 王氏在一旁抹着眼泪,哽咽道:“他说你爹发达了,就不认亲兄弟,说我们一家子逼他,不给他活路。” “今天早上,他又来了。” 周雍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见我们铁了心不给,他竟然从怀里摸出根绳子,说要是我们再不给钱,他就吊死在我们家大门口!”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他能想象得到,自己那个虚伪懦弱的小叔,是如何用孝悌、用亲情、用寻死觅活的无赖手段,来折磨自己这对老实巴交的父母。 他最担心的,就是父母心软,被这种无赖手段绑架。 “那你们,给了吗?”周青川轻声问道。 “给个屁!” 周雍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股被生活压弯了的腰杆,此刻挺得笔直。 “我当时就从厨房抄了把菜刀出去,我跟他说,你要死就死去,别脏了我家的门!” “你要是敢再往前一步,老子今天就先劈了你,再到官府投案自首!” “他当时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说完,周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了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青川看着父亲,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父亲,终究还是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面对不公只知忍让的懦弱男人了。 “爹,你做得对。”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像他那种人,就是个无底洞,给多少钱都填不满。一次都不能给。” 只要父母能狠下心,那就好办了。 周青川不再提这个糟心的话题,他从自己的小包袱里翻了翻。 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爹,娘,这次回来没遇上二狗叔,坐的是别人的牛车,就没来得及去镇上给你们买东西。” “傻孩子,你人回来就是最好的东西!”王氏连忙说道。 “不过。” 周青川话锋一转,从贴身的衣物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将那几张纸,轻轻地放在了八仙桌上。 “这是。” 周雍和王氏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桌上那几张印着复杂花纹和红色印章的纸片。 他们不识字,但那纸张的质地和上面鲜红的官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重。 “这是银票。”周青川解释道。 “银票?”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们听说过这东西,知道是城里有钱人用的,一张就能换好多好多的银子。 “青川,这是多少钱?”王氏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青川看着父母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两?”周雍试探着问道,他觉得这个数字已经很吓人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然后又加了一根手指。 “这里,一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 一百二十两! 仿佛一道惊雷在周雍和王氏的脑海中炸开。 两人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片。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百二十两!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天文数字! 那是足以在县城里买下一座大宅子,再买上几十亩良田,从此子子孙孙都不用再为吃穿发愁的泼天富贵! “多少?” 良久,周雍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王氏更是身体一晃,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桌子,险些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这么多钱! 周雍和王氏夫妇二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片。 一百二十两! 第131章 畜牲行为 第一百三十一章 畜牲行为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儿啊,这。” 王氏的嘴唇哆嗦着,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银票一寸远的地方颤抖,却怎么也不敢碰上去。 她怕这只是一个梦,一碰,就碎了。 周雍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青川,你跟爹说实话,这钱来路正不正?咱家是穷,可不能干那犯法的事!” 看着父母那副既惊又怕,混杂着巨大狂喜与深深不安的模样,周青川心中一暖。 他笑了笑,那笑容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抚力量。 “爹,娘,你们放心。” 他将那几张银票推到父母面前。 “这钱,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是文社给的稿费,干干净净,比这地里的土还要干净。” 听到这话,老两口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稿费,但他们信自己的儿子。 “那就好。” 王氏喃喃着,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像是拈起一片珍贵的羽毛,将那几张银票捏了起来。 看了又看,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花纹都刻进心里。 “收起来,快收起来!” 周雍回过神来,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了声音催促道。 “财不露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氏如梦初醒,连忙将银票紧紧攥在手心,贴身藏好。 那动作,仿佛是在守护整个家未来的命根子。 她拍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又一脸郑重地对周青川说:“儿啊,这钱,娘给你收着。” “一文钱都不会动,都留着,等你长大了,用它娶个好媳妇儿,盖个更大的宅子!” “是啊是啊!” 周雍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都是憧憬。 “有了这笔钱,咱青川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富家翁了!” 周青川听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他摇了摇头,说道:“娘,这钱不是给我一个人攒的,是给咱们家用的,你们也该享享福了。” 他看着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热水,继续道:“这次是我莽撞了,忘了让王忠管家给换成碎银子。” “不过不要紧,他以后还会来镇上送东西,到时候我让他带过来,换成咱们方便用的散碎银两。” “这钱,咱们也不能光放着。” 周青川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绿油油的田野,语气笃定。 “田,还是要买的,不过爹的腿虽然好了,可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下地劳作了。” “咱们再多买些地,租给村里其他人种,每年收租子就行,咱们也当一回地主。” 当地主? 这两个字,对于周雍和王氏来说,比那一百二十两银子还要遥远。 那是他们一辈子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王氏愣了半晌,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跟你爹都还干得动!” “趁着现在有力气,多下地干活,多给你攒点家底,等你以后读书考功名,那才是花钱的大头!” “娘,不用了。” 周青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只管好好歇着,把这几年亏空的身体养回来。”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儿子现在能赚钱,下个月,还会有更多的钱送来,足够咱们家用了。” 他还会有更多!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老两口最后那点朴素的坚持。 他们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八岁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要变天了。 一家人就这么围着桌子,憧憬着从未敢想过的未来。 屋外的阳光正好,屋内的气氛温馨而充满了希望。 王氏擦干眼泪,起身去厨房,将早就焖好的米饭和一碟咸菜端了出来。 虽然简陋,但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然而,就在周雍拿起筷子,准备夹第一口饭的时候。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一个孩子压抑的抽泣。 “嫂子,开开门啊嫂子!” “我活不下去了,求求你开开门吧!”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嘶哑,充满了绝望。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听出来了,是他的婶婶,赵熙。 屋子里刚刚升腾起来的温馨气氛,瞬间被这哭喊声击得粉碎。 周雍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满脸都是厌恶。 王氏则是一脸为难,拿着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知所措。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赵熙的哭声愈发凄惨,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过气去。 “大哥,嫂子!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死在外面吗?” “周乾那个天杀的畜生不是人啊,他要把我们打死啊!” 听到这话,周雍和王氏的脸色都是一变。 周青川心里冷哼一声,对于这个尖酸刻薄,唯利是图的婶婶,他没有半分好感。 但他也清楚,周乾那种烂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熙再不是东西,终究是个女人家,摊上那么个丈夫,日子肯定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娘,开门吧。”周青川轻声说了一句。 王氏看了看丈夫,周雍虽然一脸不情愿,但终究还是狠不下心,闷着头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一开,外面的景象让屋里的三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赵熙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丝,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露出胳膊上触目惊心的淤青。 而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正是周青川的堂哥,周青山。 周青川的记忆里,周青山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去年见时,还是个精神抖擞的半大小子。 可现在,他低着头,脸上同样是鼻青脸肿,身上的粗布衣衫满是泥土和破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麻木和畏缩。 门一开,赵熙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一把抱住王氏的腿,嚎啕大哭:“嫂子,救命啊,你再不管我们,我们娘俩就真的没活路了!” 周雍看着他们这副惨状,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只剩下满腔的憋闷。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道:“先进来吧。” 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先吃饭。” 赵熙和周青山一看到桌上的白米饭,眼睛瞬间就直了。 两人也顾不上哭了,扑到桌边,抓起碗筷就狼吞虎咽起来,那吃相,仿佛是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饿鬼,看得人心头发酸。 王氏于心不忍,又去厨房给他们盛了两大碗。 一顿饭的工夫,赵熙和周青山才像是活了过来。 赵熙瘫坐在凳子上,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又开始抹眼泪。 “到底怎么回事?”周雍沉声问道。 “是周乾那个畜生!” 赵熙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浑身发抖,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原来,今天早上周乾从周雍这里没能要到钱,还被菜刀吓得屁滚尿流。 回到家之后,整个人就跟疯了一样。 他把所有的怨气和羞辱,全都发泄在了自己老婆孩子的身上。 “他关上门,用棍子打我们,用脚踹我们!” 赵熙指着自己和儿子身上的伤,泣不成声。 “他说,都是我们没用,连累他被人看不起,他说,是我们克了他!” “打完了,他就抢了家里最后一把米,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他还说。” 赵熙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满是绝望的恐惧。 “他还说,以后每天都这样,要是我们从你们这里要不到钱,他就一天打我们一顿,直到把我们娘俩活活打死为止!” “他说,反正他活不成了,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雍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响声吓得赵熙和周青山浑身一哆嗦。 “畜生!” 一声怒吼,从周雍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 “这个畜生,他真的不是人啊!” 第132章 断亲之计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断亲之计 周雍那一声饱含杀意的怒吼在屋子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赵熙和周青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状若怒狮的大伯。 周青川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倒不是同情这个尖酸刻薄的婶婶,而是厌恶周乾这种将自己的无能与耻辱,全部转化为暴力发泄在妻儿身上的畜牲行为。 这种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周雍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王氏则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着赵熙母子俩身上的伤,脸上写满了不忍与纠结。 过了许久,还是王氏先开了口,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哀求:“当家的,你看这要不,咱们就再给他们一点?” “先让他们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总不能真看着周乾把人打死啊……” 她这话一出口,原本瘫坐在地上的赵熙,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不能给。”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在屋子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说话的周青川身上。 周青川面色平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娘,一文钱都不能给。” 王氏愣住了:“青川,可是……” “没有可是。” 周青川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扫过赵熙那张充满渴望的脸,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小叔和婶婶他们,就是一个无底洞。” “今天我们给了一百文,他们明天就敢要一两银子。” “我们今天给了一两,他们明天就敢把我们家的大门给拆了!” “我们给了钱,他们不会有半分感激,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家发了财,却只肯拿出这么一点点来打发他们,是为富不仁,是没良心!” “他们会因此而心生怨恨,下一次,只会变本加厉,索要得更多!” 周青川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氏和周雍的头上,让他们那点因为亲情和怜悯而变得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啊,周乾和赵熙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几十年来还看不清楚吗? 赵熙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怨毒。 她没想到,在这个家里,最先站出来把路堵死的,竟然是这个只有八岁的毛头小子! 她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周青川的鼻子就开始破口大骂:“周青川,你个小畜生,你有没有良心啊!” “我们可是你的亲叔叔亲婶婶!” “你现在发达了,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吗?你爹娘还没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崽子在这里指手画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一边骂,一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周雍和王氏,试图用哭闹来博取同情,将周青川这个恶人孤立起来。 然而,周青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直到赵熙骂得口干舌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婶婶,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现在就可以从我们家滚出去。” 赵熙的骂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周青川。 周青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你可以回去看看,看看小叔是不是真的敢把你活活打死。”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这番话,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扼住了赵熙的喉咙。 她瞬间就想起了丈夫那双因为赌输了钱而变得赤红的眼睛,想起了那根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风声的木棍。 那是真的会打死人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觉得,他比自己那个疯子丈夫还要可怕。 周乾的疯,是歇斯底里的,是外露的。 而这个孩子的冷,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好像能看穿你所有的心思。 然后用最简单的话,戳破你所有的伪装,击中你最脆弱的要害。 赵熙怕了,是真的怕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在对上周青川那双平静的眼睛时,所有的刻薄与撒泼都化作了恐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双腿一软,又瘫坐回了地上,抱着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周青山,呜呜地哭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哭声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要挟的意味,只剩下纯粹的绝望。 “你和青山哥先去那边屋里歇着吧。” 周青川指了指旁边的一间耳房。 赵熙不敢不听,连忙拉着儿子,踉踉跄跄地躲进了耳房里,连门都不敢关严,只留下一条缝,惊恐地向外张望着。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青川这才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母,轻声说道:“爹,娘,我们过来这边。” 他将周雍和王氏带到了屋子的另一头,远离了耳房的方向。 “青川,你……” 周雍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神情复杂。 他既为儿子的果决感到欣慰,又有些不适应儿子这种近、乎冷酷的行事风格。 “爹,娘,这件事,可大可小。” 周青川压低了声音,直接切入正题。 “怎么说?”周雍连忙问道。 “如果不想惹麻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不管。” 周青川的眼神里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小叔那个人,比谁都怕死,他也就是嘴上喊得凶,真让他杀人,他没那个胆子。” “他今天这么闹,无非就是想逼着婶婶来咱们家要钱。” “再说了,婶婶她自己也有娘家,真要是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让她娘家人出面去闹。” “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咱们家,从此以后就当没这门亲戚,一概不理。” 听着这个法子,周雍和王氏都沉默了。 这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快刀斩乱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可一想到周乾那副无赖嘴脸,他们又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似乎是看出了父母的犹豫,周青川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如果,爹娘你们想一劳永逸,想让那些家伙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和脸面,来骚扰你们,让你们过安生日子。” “那咱们,就干脆把这件事闹大!” “闹大?” 王氏吓了一跳。 “怎么闹大?家丑不可外扬啊!” “就是要外扬!” 周青川的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不仅要把村里的村长、族老请来,还要把这十里八乡有名望、说得上话的长辈都请过来!” “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老周家,把这些年所有的烂账,一笔一笔地,全都摊开来算清楚!” “咱们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不顾兄弟情分,到底是谁在逼谁!” “要让他们以后,再也没脸踏进咱们家的大门一步,让他们,永远离开!” 周雍听得热血上涌,这些年积压在心头的窝囊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就该这么干!我受够了!” 可激动过后,他又有些迟疑:“可是,青川,这具体该怎么办?” 王氏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儿子,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周青川看着父母那既期盼又忐忑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容。 他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两道惊雷,在周雍和王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很简单。” “断亲!” 第133章 最后一丝幻想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最后一丝幻想 这两个字,就像是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雍和王氏的心口上。 他们瞬间就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对于他们这种一辈子生活在乡土里的庄稼人来说,断亲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分量,远比天塌下来还要沉重。 这可不是什么赌气说说的我再也不理你了,也不是族里长辈做主动怒之下,将某个不肖子孙逐出族谱。 那是彻底的割裂,是血脉上的恩断义绝。 一旦断了亲,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便是真正的六亲不认。 走在路上是陌生人,逢年过节再无往来,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就算是一方死在了另一方的家门口,另一方也无需承担任何道义上的责任。 这在极其看重宗族血缘的乡野之间,可以说是最恐怖、最严重的事情了。 “不,不行!”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她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青川,这可使不得啊,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爹的亲爹亲娘,亲弟弟啊!” “这要是断了亲,咱们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周雍也是一脸的惊骇与犹豫。 他虽然被周乾气得恨不得杀了对方,可断亲这个念头,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是大逆不道,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看着父母那副惊惧交加的模样,周青川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爹,娘,你们先别慌。” “凡事都讲一个理字,断亲这件事,也要看是谁主动,因何而起。” “咱们家,是占着理的。” 周青川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是咱们不念亲情,而是他们步步紧逼,要把咱们一家往死路上逼。” “咱们不是抛弃亲人,而是要壮士断腕,将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毒疮给彻底割掉!” “否则,这毒疮迟早会要了咱们全家的命!” “咱们把事情闹大,请来村长族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年的委屈和他们的所作所为,一件件一桩桩地摆在明面上说清楚。” “到时候,谁是谁非,乡亲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主动的一方,只要占住了理,就没人能戳咱们的脊梁骨,大家只会同情咱们,唾骂他们!” 周青川的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周雍的心坎上。 是啊,这些年,受委屈的是他们,被欺负的是他们,被逼到墙角,连活路都快没有的,也是他们! 凭什么他们还要忍气吞声? 周雍胸中的那股憋屈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了。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可一想到老宅里那两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股决绝,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萎靡了下去。 “可是,他们毕竟是爹娘。” 周雍的声音艰涩无比,充满了挣扎。 “他们把我养这么大,我……” 他终究还是个孝子,哪怕父母偏心到了骨子里。 哪怕弟弟无赖到了极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血脉亲情,还是让他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 “爹。” 周青川看着父亲痛苦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心里的这道坎,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迈过去的。 “要不这样吧。” “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去老宅那边走一趟。” “你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看看爷爷奶奶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青川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但他更清楚,只有让父亲亲身经历一次彻底的绝望,他心里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才会彻底破灭。 “好!” 周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对,我去看看!我去跟爹娘好好说说,他们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咱们家被周乾那个畜生给毁了!” 王氏也觉得这是个办法,连忙点头附和。 一顿饭,在一种复杂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周青川让躲在耳房里,大气都不敢喘的赵熙和周青山出来。 “婶婶,你和青山哥在前面带路吧。” 周青川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赵熙不敢有任何异议,连忙拉着儿子,亦步亦趋地走在前面。 周青川一家三口,则沉默地跟在后面。 从新家到老宅,不过是几百步的路。可这一路走过去,周青川却感觉像是跨越了两个世界。 身后是青砖大瓦房,是充满希望的新生活。而前方,则是越来越破败的景象。 周家的老宅,和去年相比,简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 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根烂木头歪歪斜斜地撑着。 院门上糊的红纸早已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板。 院子里更是杂草丛生,一片狼藉。 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屋子里空荡了不少。 去年还摆在堂屋里的那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被周乾那个赌鬼拿去变卖了。 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正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的一个小马扎上。 正是周唤亭。 不过一年的光景,他仿佛老了二十岁。 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一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在风中显得空空荡荡。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看到亲人时的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灰败。 一个老婆子也从屋里摸索着走了出来,正是周青川的奶奶。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皮耷拉着,几乎快要睁不开了,显然是日夜哭泣导致的。 “爹,娘。”周雍走上前,声音有些发颤。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一句关怀,甚至不是一句询问。 “你还知道回来啊!” 周唤亭那干瘪的嘴唇猛地一张,嘶哑难听的咒骂声,就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你这个不孝子,你还有脸回来!” “你弟弟都快要被人逼死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你现在有钱了,住上青砖大瓦房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亲弟弟了是不是?你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周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那点希冀和温情,瞬间被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没有问青川在县里怎么样,一开口,就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来兴师问罪! “爹,周乾他。” 周雍还想解释。 “你闭嘴!” 周唤亭猛地一拍大腿,挣扎着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周雍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他怎么了?他再混账,那也是你亲弟弟,是你的手足!” “你现在发达了,帮他一把怎么了?啊?你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你安的什么心!” 旁边的奶奶也开始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我苦命的儿啊!”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啊!” “这当大哥的,心肠怎么就这么狠啊,这是要逼死我们老婆子,逼死你亲弟弟啊……” 那些颠倒黑白、不堪入耳的咒骂,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周雍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状若疯癫的老人,看着他们那一张一合,不断喷出恶毒话语的嘴。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这就是他的亲生父母?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哪怕自己受尽委屈,也要尽孝道的爹娘? 周雍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从心底深处涌起的、彻骨的寒意。 他笑了。 先是嘴角扯动了一下,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自嘲。 “呵呵……”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果然啊……” 周雍喃喃自语,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面色平静的儿子。 “青川,你说的果然没错。” “给你们这种人一点同情心,都算是喂了狗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周唤亭和老太太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像是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心中最后一丝血脉的牵绊。 他再也没有看那两个老人一眼,拉起早已泪流满面的王氏,转身就走。 “爹!”周青川跟了上去。 一家三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感到窒息和绝望的地方。 身后,周唤亭的咒骂声依旧不绝于耳,但这一次,周雍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一家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快要走到自家门口时,周雍才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有半分犹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钢铁般的决绝。 “青川。”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怎么才能断亲?你告诉爹,具体该怎么办?” 周青川看着父亲那双通红却无比坚毅的眼睛,知道他心里最后一丝幻想,已经被彻底击碎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容,缓缓开口。 “爹,这事,咱们自己办不了。” “我得先去一趟镇上,请人帮帮忙。” 第134章 功名还作数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功名还作数吗? 前往清河镇的路上,周雍一言不发。 他赶着牛车,脊背挺得笔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往日的懦弱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冷硬。 那双曾经只会默默承受一切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簇冰冷的火焰。 周青川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他知道,父亲心中那座名为孝道和亲情的大山,已经在昨天下午,被周唤亭那淬了毒的咒骂声,彻底轰得粉碎。 现在的周雍,是一把出了鞘的刀,虽然还带着几分庄稼人的质朴,却已经磨砺出了伤人的锋芒。 到了王家大宅,父子二人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从后门找到了正在盘账的王忠管家。 “王管家。”周雍对着王忠,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忠连忙起身扶住他,有些诧异:“周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 周雍站直了身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但最终,他还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管家,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大忙,我想和我爹娘那边,断亲!” 听到断亲二字,王忠脸上的诧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扶着周雍坐下,又给周青川搬了个凳子,这才缓缓开口。 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周大哥,不瞒你说,我早就觉得,你该这么干了。” 王忠在王家待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对于亲情这种东西,看得远比周雍通透。 “上次我去你家送东西,就瞧出些不对劲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只是,那是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既然你今天自己想通了,那便是最好不过。” “亲情?” 王忠冷笑一声。 “哼,在有些人眼里,那玩意儿还不如几文钱来得实在。” “你越是忍让,他们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地从你身上吸血。” 周雍听着,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重重地点了点头。王忠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只是这事该如何办,我一个庄稼人,实在是不懂。” 周雍的脸上露出一丝求助的神色。 王忠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周青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能让周雍下这么大决心的,背后必然是这个看似孩童,实则深不可测的少年在推动。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王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关键,是要把理占住了,把声势造大了,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放下茶杯,看向周雍:“至于你那个好弟弟周乾,就更不用你操心了。” “他那点破事,在镇上的读书人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名声臭不可闻,谁见了他都绕着走。” 王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而且,他还欠着镇上福运赌坊一大笔钱,我听说,那利滚利的,怕是把他整个人拆了卖了都还不清!” “赌坊的人我熟,回头我替你去打个招呼,让他们上门请人,这种事,他们乐意得很。” 王忠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后看了一眼周青川。 意味深长地说道:“周大哥,人,我可以帮你找来。” “但这台戏到底要怎么唱,唱到什么地步,还得看你们自己。” “尤其是,得看青川的意思。” 周雍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周青川则站起身,对着王忠深深一揖:“多谢王叔。” 从王家出来,周雍感觉自己心里的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他不再迷茫,不再恐惧,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决绝。 回到周家村,父子二人没有片刻耽搁。 他们先是找到了村长李德全,然后又挨家挨户地去请村里的族老。 周雍的腰杆挺得笔直,对着每一个被请到的人,都说着同样一番话。 “明日巳时,我周雍,要在自家门口,和我爹娘、我兄弟,算一算这几十年的总账!” “还请各位叔伯长辈,来做个见证,评一评这天下的公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周家要断亲! 而且还是周雍这个出了名的老实人,主动要跟他爹娘断亲! 这个消息,就像是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一时间,整个周家村都炸开了锅。 紧接着,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向了附近的几个村子。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可现在,周雍偏偏反其道而行,不仅要外扬,还要请来十里八乡所有有头有脸的人来观摩! 这其中得有多大的冤屈和仇怨啊! 所有人的好奇心和八卦之火都被彻底点燃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周青川家那座青砖大瓦房的门口,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不仅有周家村的村民,更有附近几个村子的村长、族老,甚至一些自诩德高望重的乡绅,也都闻讯赶来,想要看一看这场百年难遇的大热闹。 巳时一到,周雍打开了大门。 周唤亭和老太太被几个族人半推半架地带到了院子中央。 当他们看到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看到那一双双充满审视和好奇的眼睛时,两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习惯了在家里对周雍颐指气使,作威作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羞耻,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短褂,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凶神恶煞地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还拖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用麻绳捆得像头猪一样的人。 正是周乾! 那几个汉子显然是赌坊的伙计,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戾气。 他们也不说话,走到院子中央,像是扔一袋垃圾一样,将周乾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周乾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周唤亭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这副惨状,那点恐惧瞬间就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忘了眼前的阵仗,也忘了一切,只剩下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倚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面无表情的周雍,嘶声力竭地尖叫起来:“畜生,周雍你这个畜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再不是东西,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 “你们敢这么对他,这是大不敬,这是藐视王法,是要报官查办的!” 功名二字一出,围观的人群中果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身份,确实是一道强大的护身符。 周唤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更加得理不饶人,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就在他骂得最起劲的时候,一个清朗的童声,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他所有的嘶吼。 一直站在父亲身后的周青川,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周唤亭,又瞥了一眼地上如死狗般的周乾。 他轻声开口,向着自己的爷爷问道:“爷爷,你觉得,他这功名,真的还作数吗?” 第135章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第一百三十五章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周青川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周唤亭那鼓胀到极致的嚣张气焰。 整个院子内外,那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站在父亲身前,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孩童身上。 周唤亭当场就愣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对这个孙子,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惧。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门道,但他就是怕! 从这个孙子回到村里开始,从那座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开始。 从老大周雍的腰杆一天比一天硬朗开始,一种巨大的,无法掌控的恐惧感,就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孙子,不一样了。 可这股源于本能的恐惧,很快就被被戳破脸面后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在这么多乡亲族老面前,被一个八岁的毛头小子问住,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唤亭的恐惧化作了歇斯底里的怒骂,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周青川。 “你个卖了身的奴才,一个给人当书童的小畜生!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像是找到了能重新踩住周青川的痛脚。 声音愈发尖利:“你小叔再不是东西,他也是秀才!” “是官府承认的读书人!” “你呢?你就是王家的一个下人,一条狗!”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骂完,他还不解气,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到像条死狗一样被捆在地上的周乾身边,一把扯掉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乾儿,你跟他们说,你亲口告诉这些有眼无珠的蠢货!” “告诉他们,得罪了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是什么下场!” 那块破布一被扯掉,周乾立刻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随即抬起那张青紫交加的脸,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周雍和周青川父子。 “咳咳,反了,你们都反了!” 他嘶哑地怒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疯狂与怨毒。 “周雍,你这个不孝的畜生,还有你这个小杂种!” “你们等着,我一定要去县衙告你们,告你们忤逆不孝,殴打功名之士!”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去吃官司,全都去蹲大牢!” 他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配上他色厉内荏的叫嚣,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我看着,我周乾是秀才!” “是朝廷的体面人,你们今天敢这么对我,明天我就让县太爷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 他癫狂的威胁在院子里回荡,围观的村民们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畏惧。 民不与官斗,而秀才,在他们眼中,就是半个官。 周唤亭看到村民们的反应,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周雍一家跪地求饶的场景。 然而,也就在周乾的叫骂声达到顶峰的时候。 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哒哒哒…… 那声音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院子里外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只见两匹快马卷着一路烟尘,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过来。 马上是两个穿着皂隶服饰,腰挎朴刀的汉子,满脸风霜,神情冷峻,一看便知是县衙里的差人。 看到官差,周唤亭和周乾父子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光芒,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官爷,官爷来了!” 周乾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挣扎得更厉害了。 “救命啊官爷,这里有刁民谋害秀才,意图造反啊!” 周唤亭也老泪纵横地迎了上去:“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算来了,快,快把这些无法无天的畜生都抓起来!” 两名差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们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差人,根本没理会周唤亭的哭嚎,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目光落在地上被捆着的周乾身上,冷冷地问了一句:“你,就是周乾?” “是是是,我就是周乾!” 周乾还以为救星到了,忙不迭地回答,脸上带着谄媚又得意的笑。 “官爷,您来得正好,快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高大差人脸上便露出一抹极度的厌恶与不屑。 他二话不说,抬起穿着官靴的脚,卯足了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周乾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周乾的后半句话直接被踹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当场就蜷缩成了一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聒噪!” 差人冷哼一声,那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唤亭和周乾的脸上,也抽在了所有以为官府会为秀才撑腰的人的心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官差不帮秀才,怎么还动手打人?而且下手这么重! 周唤亭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像条死狗一样被踹飞,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另一名差人走到了院子正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文书,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洪亮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清河县县尊张大人谕令!” 县尊大人四个字一出,所有围观的村民,包括那些族老乡绅,全都吓得矮了半截,人群中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就想跪下。 那差人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继续念道:“经查,本县生员周乾,身负功名,不思进取,反倒沉迷赌坊,欠下巨额赌债,品行不端,其一也!” “为还赌债,变卖家产,欺瞒父母,致使双亲衣食无着,沦落乡里,不忠不孝,其二也!” “屡次三番,骚扰兄嫂,以死相逼,强索钱财,毫无廉耻之心,不仁不义,其三也!” 差人的声音,字字铿锵,句句如锤,每念一条,地上蜷缩着的周乾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脸色也变得煞白一分。 周唤亭更是听得浑身发抖,如遭雷击,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 那差人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威严与斥责! “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朝廷赐予尔等读书人功名,是为让尔等做万民表率,明事理,知礼仪,而非让尔等作奸犯科,欺压乡里,沦为社会之蛀虫!” “周乾此等行径,败坏读书人风气,玷污圣贤之名,丢尽了全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本县于心不忍,却不得不为国除害,为民除贼!”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将那文书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判决! “即日起,革去周乾秀才功名,其名从县学学籍中划去!” “此生此世,永不录用!”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九天惊雷,在周家老宅的上空轰然炸响! 周乾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血色尽褪,双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彻底熄灭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大的倚仗,他全部的骄傲,他赖以生存的护身符,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第136章 我答应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答应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两个面色冷峻的差人,看着地上那摊烂泥似的周乾,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周唤亭。 功名,就这么没了? 对于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秀才功名,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是能光宗耀祖的通天阶梯。 可现在,这根天梯,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人一脚给踹断了! 这短暂的死寂过后,便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没了,功名没了!” “活该,老天开眼啊!” “这种畜生,早就该被革去功名了!” 人群像是瞬间被点燃的干柴,彻底沸腾了。 那些先前还因为畏惧功名二字而不敢开口的村民,此刻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 压抑了多年的怨气和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这个天杀的,去年我家就剩那么点过冬的米,你硬说是借,到现在都没还!” 一个壮汉红着眼睛,指着周乾怒吼。 “还有我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你说你读书人要补身子,抓了就再没见着影儿!” 一个妇人也叉着腰骂了起来。 “他何止是拿东西,前年我儿子在路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就仗着自己是秀才,逼着我们家赔了他二两银子,不然就要去报官!” “对对对,我家也是!” 七嘴八舌的控诉声,此起彼伏。 这些年,周乾仗着自己秀才的身份,在村里横行霸道,干过的缺德事简直数不胜数。 几乎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地吃过他的亏。 如今,这最大的护身符没了,众人哪里还忍得住? 那一道道充满憎恶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周乾和周唤亭的身上。 如果不是还有最后一点理智,恐怕这群激愤的村民早就冲上去,把这对父子活活打死了! 那两名差人对此视若无睹,显然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番景象。 高个差人走到村长李德全面前,将那份盖着县衙大印的手谕往他手里一塞。 “这东西你收好,贴在村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为非作歹的下场!” 李德全哆哆嗦嗦地接过,那薄薄一张纸,此刻却感觉重若千斤。 另一名差人则扫了一眼地上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周乾。 冷哼一声,对着众人说道:“这事儿还没完,县尊大人说了,他败坏读书人风气,罪加一等!” “要不了两天,就得押他去县衙过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村民,又加了一句。 “你们有什么账,有什么冤,都赶紧跟他算清楚了!” “别等我们把人带走,到时候,这小子估计是出不来了,你们想找人都要不着!”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出不来了! 这四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 这意味着,周乾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 村民们一听,更是激动起来,那些陈年旧账,不管真的假的,都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林林总总,或许大多数都是不存在的,但按照周乾的人性,就算是做了也不足为奇。 两个差人办完了事,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在一片混乱中,绝尘而去。 而院子里,周唤亭、老太太,还有躲在人群后面的赵熙母子,在听到出不来了这四个字时,最后一丝精神支柱也彻底崩塌了。 赵熙和周青山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无人色。 周唤亭的老婆子则是两眼一翻,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而周唤亭本人,更是如遭雷击。 他奋斗了一辈子,省吃俭用,作践大儿子一家,就是为了能培养出一个读书人,一个官老爷出来。 现在好了,官没考上,连最基本的秀才功名都被革了。 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而且败坏天下读书人的名声! 周唤亭虽然是个庄稼人,可他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这要是往大了说,往京城里传,那就是给整个读书人群体抹黑,是能杀头的弥天大罪! 想到这里,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完了,周家完了! 他最宝贝的儿子,要死了!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周唤亭的口中喷出,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绝望。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周青川拉着父亲周雍的手,缓缓地穿过自动为他们分开的人群。 周雍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父子二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瘫倒在地的周唤亭面前。 周青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爷爷,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和满脸的绝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爷爷,想保住小叔的命,其实很简单。” 这声音,就像是黑夜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 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周唤亭,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周青川的裤腿,那力气大得惊人。 “青川,我的好孙儿!” 周唤亭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你救救你小叔,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只要你能救他,爷爷给你做牛做马,什么都行,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彻底没了脾气,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蛮横与偏执。 他不敢再闹了,他真的怕了。 他觉得,再闹下去,他这一家人,都得死在这儿! 周青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丝毫动容。 他缓缓地蹲下身,与周唤亭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对视,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地说道。 “很简单。” “断亲!” 周唤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用那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出了后续的条件。 “你们一家子,搬出去。” “不论去什么地方,永远不要再在清河镇待着。” “这老宅,还有你们名下的那几亩薄田,我出钱买下来,价钱足够周乾还清赌坊的烂账。” “剩下的钱,也够你们到外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周青川的话,像是一柄柄冰冷的锥子,一下一下,狠狠地凿在周唤亭的心口上。 断亲,背井离乡,永远不能回来。 这是要将他们这一脉,从周家的根上,彻底刨除啊! “不能啊……” 周唤亭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你可以不答应。” 周青川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就看着他去死吧。” “我保证,他不可能活着从县衙大牢里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周唤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孙子,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能做到。 一股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一边,是所谓的脸面和祖宗基业。 另一边,是小儿子活生生的性命。 这个选择题,根本不用做。 “我答应……” 周唤亭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我答应你……” 他不敢再赌了,他怕连自己这条老命,都得搭进去。 “噗!” 话音刚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周唤亭急火攻心,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周青川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站起身,拉着父亲的手,转身向着自家的青砖大瓦房走去。 身后,是沸反盈天的喧嚣与混乱。 身前,是崭新而光明的未来。 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再也没有蛀虫了。 第137章 家里的工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家里的工坊 周家村的这场大戏,最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周唤亭一家,真的被赶走了。 在村长李德全和几位族老的监督下,在全村人或冷漠或鄙夷的注视中。 赵熙哭天抢地地收拾了些破烂家当,架着已经彻底傻掉的老太太。 跟着周唤亭,离开了这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子。 至于周乾,他没能走成。 那些被他欠了钱、占了便宜的村民们,在得到了官方默许后,一拥而上。 旧账新账一起算,哭爹喊娘也没用。 最后,还是王忠派来的那几个赌坊伙计嫌他们耽误事,直接把半死不活的周乾往牛车上一扔,带回镇上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 周唤亭一家被赶走的那天,周家村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古怪。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但声音都压得很低。 当那辆破旧的牛车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时,村子里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家先起的头,竟然放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点燃了某个开关。 紧接着,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仿佛过年一般热闹。 那些平日里名声不怎么好,爱占小便宜、游手好闲的家伙。 在这震天的鞭炮声中,一个个都吓得缩起了脖子,接连好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整个周家村的风气,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被彻底肃清了。 所有人都明白,周雍家,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老实人家了。 那个只有八岁的周青川,在村民们的心中,已经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又令人敬畏的色彩。 而风暴中心的周家,却在这份喧嚣中,享受着久违的宁静。 青砖大瓦房的门紧紧地关着,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饭桌上,王氏不停地给周青川夹着菜,眼圈还是红的,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化作一句最朴实的话。 “川儿,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周雍坐在旁边,默默地喝着一碗米粥。 他没怎么说话,但那根曾经被生活压得有些弯曲的脊梁,如今挺得笔直。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眼神却不再是过去的麻木与隐忍,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硬的东西。 他偶尔看向周青川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爹,娘,老宅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青川吃着饭,忽然开口问道。 按照约定,周唤亭那座破败的老宅和名下的几亩薄田,都由周青川出钱买了下来。 钱是王忠管家代付的,一部分还了周乾的赌债,剩下的,足够周唤亭一家在外地安身。 提到老宅,周雍和王氏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不住!” 王氏几乎是立刻就摇头,语气坚决。 “那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一步了,想起来就心里发慌。” 周雍也放下了碗,闷声说道:“咱们有新房子住,又宽敞又亮堂,搬回去做什么?晦气!” 显然,那座老宅承载了他们太多痛苦和屈辱的回忆,对他们而言,那就是一个牢笼。 周青川点了点头,这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既然不打算住,那空着也是浪费。” 他放下筷子,看着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把老宅改造一下,改成一个工坊。” “工坊?”周雍和王氏都愣住了,显然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做东西卖钱的地方。” 周青川解释道。 “我们现在有田了,吃喝不愁,但光靠种田,想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还是太慢了,我们得有自己的生意。” “做生意?” 周雍皱起了眉头,他一辈子都是个庄稼人,对这些一窍不通。 “我们能做什么生意?” 周青川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几个念头。 “酿酒。”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这个时代物产还算丰饶,粮食价格稳定,酒业自然也有市场。 而且,他脑子里装着后世的蒸馏技术,若是能造出高度数的烈酒,绝对能在这个时代打开一片天。 他甚至可以立刻就画出最简易的蒸馏设备的图纸。 “酿酒?” 王氏有些迟疑。 “那可是个精细活,我听说镇上的酒坊,那都是祖传的手艺,咱们哪会啊?” “我可以教你们。”周青川自信地说道。 看着儿子那笃定的眼神,周雍和王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们对这个儿子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周青川看着父母的反应,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酿酒确实赚钱,但问题也很多。 首先,这个时代的百姓能不能接受蒸馏烈酒的口感,还是个未知数。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他不可能长时间待在家里。 酿酒从发酵到蒸馏,工序繁琐,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而且足够聪明的人时时刻刻盯着。 这个人选。 他第一个想到了王忠管家。 但很快就否定了。 王忠是王员外的人,虽然和自己有合作,关系不错,但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事,放弃王家管家的身份,跑到村里来盯着一个酒坊。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周青川话锋一转:“酿酒的事情先不急,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做起。” 他看着父母,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们家可以先做豆腐。” “豆腐?” 这个词一出来,周雍和王氏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相比于酿酒那种听起来就很高深的东西,豆腐就显得亲民太多了。 村里逢年过节,偶尔也会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卖,那白白嫩嫩的东西,蘸点酱油,就是一道难得的美味。 “对,做豆腐。” 周青川肯定地说道。 “做豆腐虽然辛苦些,但咱们自己有黄豆,本钱低。” “做出来的豆腐,不仅可以在村里卖,还可以让王管家帮忙,送到镇上的酒楼饭馆去,这肯定能赚钱!” 这个想法,简单,直接,而且可行性极高。 周雍一拍大腿,脸上的神情都激动了起来:“这个好,这个能干,不就是磨豆子嘛,我有一身的力气!” 王氏也连连点头,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对对对,这个活我能干,我跟你爹一起,肯定能行!” 看到父母那被瞬间点燃的热情,周青川心中一暖。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再多的钱,也不如给他们一份可以亲手创造财富的事业,来得更踏实,更有尊严。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几天,周青川没有再出门,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陪伴父母。 他先是画了一份简单的图纸,让周雍找村里的石匠,按照图纸打造了一副新的石磨。 然后,又去镇上买回来了做豆腐用的大锅、纱布和木制的模具。 一切准备就绪后,周家的厨房,就成了周青川的教学课堂。 第138章 豆腐产业 第一百三十八章 豆腐产业 “爹,娘,你们看,这泡好的豆子,要加水,像这样,一勺豆子,一勺水,慢慢地磨。” 周青川站在小板凳上,亲自示范着如何推磨。周雍在旁边看着,学得一丝不苟。 磨出来的豆浆,用纱布细细地过滤,倒入大锅中,点火熬煮。 “火不能太大了,要不停地搅动,不然锅底会糊掉,做出来的豆腐就会有苦味。” 王氏拿着长长的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乳白色的豆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无比。 最关键的一步,是点卤。 当豆浆煮沸,撇去浮沫后,周青川让母亲熄了火,他端着一碗盐卤,用勺子舀起,一点一点,均匀地洒在豆浆表面。 “娘,你看,这卤水下去,豆浆就开始变了。” 王氏瞪大了眼睛,只见锅里原本还是液体的豆浆,在卤水的作用下,开始迅速凝结成一团团棉絮状的豆花。 “哎呀,真的结起来了!” 王氏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周雍也凑过来看,脸上满是惊奇。 将凝结好的豆花舀进铺好纱布的模具里,压上重物,挤出多余的水分。 等待一段时间后,一块方方正正、热气腾腾的白嫩豆腐,就呈现在了一家人的面前。 王氏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蘸了点酱油,先是递到了周青川的嘴边。 “川儿,你先尝尝。” 周青川尝了一口,豆香浓郁,口感滑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吃。” 周雍和王氏也跟着尝了一口,那熟悉的,却又比货郎卖的更加香醇的味道,在他们的味蕾上绽放。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喜悦和希望。 成功了! 他们真的亲手把黄豆变成了豆腐! 这天晚上,周家吃了一顿豆腐宴。 剩下的豆腐,周雍第二天挑着担子,在村里走了一圈,没过一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 拿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周雍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靠出卖力气,而是靠手艺,赚来的钱。 看着父母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这个家一天比一天更有生气,周青川的心里,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几日,是他两世为人,过得最安稳,最舒心的日子。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在不远处规划着如何改造老宅,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明天做豆腐的黄豆,一种名为家的温暖感觉,将他紧紧包围。 真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从县学宫回来,已经第九天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该回去了。 最后一夜,周青川没有睡。 油灯下,他小小的身影坐在桌前,对面是他的父母,周雍和王氏。 桌上没有饭菜,只有一张被炭笔画得满满当当的草纸,那是周青川勾勒出的,这个家的未来蓝图。 周雍和王氏听得眼睛发亮,脸上的激动和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们从未想过,普普通通的黄豆,在自己儿子嘴里,竟然能变幻出这么多的花样,勾勒出这么大的一片天地。 “爹,娘,光靠我们两个人,没日没夜地磨豆腐,就算累死了,也赚不了几个大钱。” 周青川的声音稚嫩,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周雍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让村里人,都帮我们赚钱。” 周青川指了指窗外,那片沉浸在夜色中的村庄。 “这怎么可能?” 王氏下意识地反驳。 “他们不来占我们便宜就烧高香了,还帮我们赚钱?” “会的。” 周青川笃定地说道。 “因为我们给他们好处。” 他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首先,家里的活不能全靠爹你一个人,太累了。” “我们买一头驴回来拉磨,省时省力。” “然后,再在村里找几个手脚勤快,为人踏实可靠的婶子嫂子,来工坊里帮忙,工钱我们按天算,绝不亏待她们。” 周雍和王氏连连点头,这个他们能理解,就是雇人干活。 “我们做出来的豆腐,除了王管家那边预定好的,剩下的,可以低价卖给村里的乡亲们。” “啊?”这一下,周雍和王氏都愣住了。 “低价卖给他们?川儿,那我们还赚什么?” 周雍急了,这不符合他一个庄稼人对生意的理解。 “爹,你听我说完。” 周青川不急不躁。 “我们低价卖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挑着担子,去隔壁的村子,或者更远一点的镇子上去卖。” “路上辛苦是他们,吆喝叫卖也是他们,但他们卖的,是咱们家的豆腐。” “他们每卖出去一块,就能赚个差价,虽然不多,但一天下来,也比下地干活强。” 周青川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光:“这样一来,想靠我们家豆腐赚钱的人会越来越多。” “他们每天都要来我们家拿货,每天都要指望着我们家的工坊开工。” “久而久之,整个周家村,大半的人都要靠着我们家吃饭。” “您说,到了那个时候,谁还敢对我们家不客气?”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雍和王氏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只想着做豆腐能赚钱,能改善生活,却从未想过,这小小的豆腐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门道! 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在收拢人心,是在不动声色之间,将整个村子都拧成一股绳,而绳头,就握在他们周家的手里! “我的老天爷。” 王氏捂着嘴,眼圈又红了,这一次,是激动,是震撼。 她看着周青川,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从画本里走出来的,算无遗策的小神仙。 周雍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只是重重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无比平静的脸,心中那点因为赚了钱而生出的沾沾自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儿子的差距,早已不是天与地的距离可以形容。 “还有。” 周青川继续补充道。 “做豆腐剩下的豆渣,我们也不能浪费。” “就在新房边上,靠近河边的地方,砌一个大大的猪圈,多养几头猪。” “豆渣混着野菜喂猪,长得快,到了年底,又是好大一笔进项。” “至于豆浆,早上热乎乎的,可以挑到村口去卖,肯定有人买。” “还有这豆皮,就是煮豆浆时上面那层膜,揭下来晾干了,就是顶好的干货。” “我问过王管家了,这东西镇上没有,稀罕得很,他尝过之后说,准能卖上高价!” 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商业闭环,被周青川用最朴素的语言,呈现在了父母面前。 从生产到销售,从人力资源到废物利用,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周雍和王氏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能像两个听先生讲课的学童一样,拼命地点头,想把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交代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离别的日子。 当周青川背上王氏连夜为他准备好的小包裹,准备出门时,终究还是没能走得那么干脆。 “川儿,路上慢点,别急着赶路。” 王氏拉着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第139章 绑上战车 第一百三十九章 绑上战车 明明儿子只是回镇上,不过半天的路程,在她心里,却像是要远行千里。 “这包袱里给你装了两个煮鸡蛋,还有娘新烙的饼,饿了就吃。” “衣服都给你带了厚的,早晚天凉,记得添衣裳,千万别冻着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遍又一遍,仿佛永远也说不完。 周雍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红的,却倔强地板着脸。 他不像妻子那样会表达,只是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在儿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又轻轻地揉了揉。 “到了王家,好好听话。”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不舍。 “家里有我跟你娘,你不用担心。” 周青川看着父母那满是牵挂的脸,心中一暖,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爹,娘,我晓得了,你们在家也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用家里的力气。” 他知道,父母劳碌了一辈子,想让他们彻底闲下来是不可能的。 但他希望,他们未来的辛劳,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生存。 在父母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周青川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子,离开了村子。 回到清河镇的王家大宅,气氛明显与他离开时不同。 他刚一脚踏进院门,一个炮弹般的身影就猛地从月亮门后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向他。 “周青川,你可算回来了!” 是王辩。 这小少爷看起来黑了也瘦了些,但精神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足。 他一把抱住周青川,像是抱住了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随即又觉得这样太亲密,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 转而将一大捧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硬塞进了周青川的怀里。 “给你,快拿着!” 他昂着下巴,一副本少爷赏你的傲娇模样。 周青川被他塞得一个趔趄,低头一看,怀里是各式各样他见都没见过的精致糕点和蜜饯,香气扑鼻。 “这是?” “哼,算你运气好!” 王辩献宝似的说道。 “前几天我姨奶奶家的表叔从京城回来了,给我带了好些好吃的,我特意给你留的,够意思吧!” 周青川一边听着,一边从这小少爷颠三倒四的话里,提取着关键信息。 王家的亲戚?他来到王家这么久,还真没见过除了王员外和王辩之外的本家亲人。 “姨奶奶家的表叔?”周青川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 “对啊!” 王辩掰着手指头,努力地理清着那复杂的关系。 “就是我奶奶的亲妹妹的儿子,我爹说,他现在可厉害了,在京城里当了个什么官!” “听我奶奶说,好些年前,他们家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是我奶奶偷偷拿钱接济他们,才挺过来的呢!” 说到这里,王辩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得意神色,仿佛那个当官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青川抱着那一大捧香甜的零食,心头却猛地一沉。 奶奶的妹妹的儿子当了官,曾经受过王家的接济。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迅速组合,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这意味着,王家在朝中,有了一个身居官位,并且欠着人情的亲戚。 这对于一个商人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周青川再清楚不过。 这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护身符,也是一柄可以撬动更大利益的利器。 他忽然想起,自己回来时,王家大宅门口似乎比往日更加气派,连看门的家丁都换了几个面生的,腰杆挺得笔直。 原来根源在这里。 周青川抱着怀里那一大捧油纸包,香甜的腻味钻进鼻子里,他却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 王辩见他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是被这京城来的稀罕物给惊呆了,下巴抬得更高,脸上那副“快来夸我”的表情几乎要绷不住了。 “怎么样?没见过吧!” 王辩得意洋洋地用手肘撞了撞周青川。 “这可是我姨奶奶家的表叔特地从京城带回来的!” “我奶奶说,这叫稻香村的点心,以前是宫里头才吃得到的,我都没舍得吃,全给你留着了!” “姨奶奶家的表叔?” 周青川顺着他的话,装出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 他一边将怀里沉甸甸的糕点放到一旁的石桌上,一边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王辩。 “对啊!” 一提到这个,王辩的话匣子像是被彻底打开了,他掰着手指头,努力地给周青川理清着那复杂得能绕晕人的亲戚关系。 “我爹说,我这个表叔可有出息了,读书厉害!” “不过一直没等到空闲的职位,可就前些日子天,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大运,官职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就在那个京城来的太监,刚走没两天,京城里就来了信,说我那个表叔,升官了!” “现在在户部当差,是个什么采办官!” 户部! 采办! 周青川的眼皮微微一跳,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被拨动了。 王辩完全没注意到他神情里的细微变化,还在那儿献宝似的继续说着:“我爹可高兴坏了!” “说咱们王家在京城里,总算是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亲戚了!” “我那个表叔这次派人回来,一是送了好多谢礼,感谢我奶奶当年的恩情,二来嘛。” 说到这里,王辩故意卖了个关子,挺起小胸膛,脸上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二来,就是专门来买咱们家的云锦的!” “我爹说,我那表叔成了采办,正好管着宫里和各大衙门布料采买这一块!” “他看了咱们家新织的云锦料子,赞不绝口,说比他见过的所有贡品都好!” “当场就定了一大批,价钱给得可高了!” 王辩说得颠三倒四,全是些孩子气的炫耀。 可这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信息,在周青川的脑海里,却像是一块块精准的拼图,迅速地组合、拼接,勾勒出了一副清晰而又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图。 王家的云锦生意,原本是靠着戴老先生的关系,才搭上了通往京城的线。 而现在,一个和王家有旧恩、刚刚被提拔的户部采办官,又恰好负责布料采买,并且第一时间就找上门来下了一笔大订单。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那个所谓的表叔,升官的时间点,更是微妙得让人心惊! 这根本不是什么走了大运!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投资! 是戴老先生在布局! 戴家看重了自己和柳青,而自己和柳青,目前都和王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想要彻底将他们两个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的根基,王家,也成为自己人。 提拔一个与王家有恩情、又身在关键位置的远亲,再通过他,将巨大的利益输送给王家。 这一手,既给了王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又让王家在经济上彻底与戴家的政治前途捆绑在了一起。 从此以后,王家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而是戴家这艘大船上,一个提供给养、休戚与共的水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140章 今晚注定无眠 第一百四十章 今晚注定无眠 周青川瞬间想通了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戴家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个名为储位之争的巨大漩涡。 戴老先生名为归乡养老,实为奉了皇帝密令,在民间访贤,寻找能够制衡镇边王的力量。 而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老了,病了,时日无多了。 他必须在自己闭眼之前,为即将继位的太子,扫清所有的障碍。 戴家三个儿子都在京城做官,最高的已经是官居二品的大员。 在这场新旧皇权交替的斗争中,他们是冲在最前线的先锋。 赢了,戴家就能凭借从龙之功,一飞冲天,从一个根基尚浅的官宦之家,一跃成为真正能影响朝局的世家大族! 输了,那便是万劫不复,满门倾颓! 开恩科,是为了提拔新锐,注入新鲜血液。 对付镇边王,是为了剪除太子最大的威胁。 扶持王家,是为了将自己和柳青这两个被他看中的变数,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最后的一搏! 周青川抱着那一大捧香甜的零食,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就像一个站在棋盘外的幽灵,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这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轻轻地摆在了棋盘上一个不起眼,却又暗藏杀机的位置。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随波逐流。 “喂,周青川,你想什么呢?傻了?” 王辩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糕点发呆,有些不满地推了他一把。 周青川瞬间回过神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平静模样,他抬起头,对着王辩笑了笑:“没什么,在想这糕点真香。” “那是自然!”王辩的尾巴又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家的家丁们开始忙碌起来,将一个个收拾好的箱笼往马车上搬。 明天就要开学了,今天必须赶回县城学宫去。 王辩看着那些忙碌的下人,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属于读书人的正经模样。 这十天假期,他虽然玩得疯,但周青川临走前的话,还有钱夫子那张严厉的脸,始终像鞭子一样悬在他的头顶。 他确实用功了几天,可一想到要回学宫,面对那堆积如山的书本和严苛的夫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怵。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既期待又害怕的矛盾表情,心中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小少爷。” “嗯?干嘛?”王辩正看着下人将自己的书箱搬上车,随口应道。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王辩的耳朵里。 “钱夫子休假前留的那些课业,你都做完了吗?” 王辩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无论是那点小小的得意,还是对回学宫的忐忑,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像个生了锈的铁皮人偶一样,转过头来,看向周青川。 那张刚刚还神采飞扬的小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煞白。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课业? 什么课业? 完了。 他光顾着玩了,一个字都没写!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眼睛。 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在王辩看来,无异于最后的审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王家大宅后院的宁静。 王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他先是指着周青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个家伙,你故意的!”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瞬间切换为极致的恐惧。 “课业,钱夫子,戒尺!” 三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浑身一颤。 “完了完了!” 王辩抱着脑袋,原地疯狂转圈,像一只没头苍蝇。 “钱夫子会打死我的,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他上次就说了,再不交课业,就要把我的手心打烂!”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脸上满是哀求:“周青川,好兄弟,你得救我!”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周青川任由他抓着,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地说道:“小少爷,办法我倒是没有。” “不过我记得,钱夫子留的课业,好像是让把《论语》的前三篇,各抄写二十遍。” 二十遍! 王辩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不见,变得一片煞白。 “完了,彻底完了。” 他松开周青川,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但这种颓丧只持续了不到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再次爆发。 “不行,我不能死!” 他大吼一声,转身就朝着院子外冲去。 一边冲一边对着那些正在搬行李的家丁们嘶吼:“快把我的书箱搬上车,笔墨纸砚全都搬上去,快点!!”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到马车旁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然后掀开车帘,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周青川喊道:“周青川,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啊!” “我们现在就回学宫,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看着王辩那副如临大敌、准备通宵奋战的悲壮模样,周青川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看来,这十天的假期,确实是把这位小少爷给玩野了。不过也好,吃点苦头,才能记得更牢。 马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与来时不同,王辩一上车就扑在了自己的小书桌上,点上了油灯,铺开纸张,奋笔疾书,连头都顾不上抬一下。 车厢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因为写错字而发出的懊恼低吼。 周青川乐得清静,他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向外面。 马车正缓缓驶过清河镇最繁华的主街。 仅仅十天不见,这里似乎又变了一副模样。 街道两旁的店铺,好像比之前更多了,好几家挂着新招牌的铺子正在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显然是新开张的。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南来北往的口音不绝于耳,许多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行商,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突然变得热闹非凡的小镇。 “听说了吗?王家的云锦,现在可是贡品级别的料子,京城里的大官都抢着要呢!” “何止啊,我听说王家在京城里有大靠山了,生意都做到宫里去了!” “难怪最近这么多外地人跑来咱们清河镇,都是想来跟王家搭上线,做点布料生意的。” 车窗外传来的议论声,清晰地飘进了周青川的耳朵里。 王家云锦的爆火,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这座原本平静的小镇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敏锐的商人们嗅到了商机,纷纷涌入,试图从这块大蛋糕上分一杯羹。 人流量,就是生意。 周青川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默默地想道。 这些人带来了需求,吃、穿、住、行,样样都是商机。 自己让父母开办的豆腐工坊,如果能把销路铺到镇上来,根本不愁卖。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座依附于县城的小小清河镇,就会因为王家的崛起,变成一座新的商业重镇。 这种以一人之力,撬动一方天地的感觉,让周青川的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掌控感。 第141章 较真的戴沐儿 第一百四十一章 较真的戴沐儿 一路无话。 当马车终于抵达清河县,停在学宫边上那座属于王家的宅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王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马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还抓着一叠墨迹未干的纸张。 嘴里念叨着来得及,还来得及,疯了似的冲回自己的房间去补作业了。 周青川和几个家丁慢悠悠地把行李搬进院子。 刚一踏进院门,他就看到,院中的石桌旁,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柳青。 他已经回来了。 昏黄的灯笼光晕下,柳青正捧着一卷书,看得极其专注,连他们回来了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周青川的脚步微微一顿,仔细地打量着他。 十天不见,柳青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一圈,眼窝微微下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与这股疲惫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柳大哥。”周青川轻声喊了一句。 柳青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从一个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他抬起头,看到是周青川,眼神中的火焰迅速收敛,化为一丝温和的笑意。 “青川,你们回来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柳大哥这几日,收获颇丰?” 周青川将自己的小包裹放到石凳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柳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有苦笑,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尽胸中的所有郁气,然后才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何止是收获颇丰。”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本以为自己寒窗十数载,不说学富五车,至少也算薄有才学。” “可见过了戴老先生介绍的那位老名家之后,我才知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 “那位老先生,才是真正的大儒,他没有与我谈经论策,只是随口问了我几个关于农时、水利、算学上的问题,我便一个也答不上来。” 柳青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愧的红色,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的颓丧。 “我这才明白,真正的学问,不只在圣贤书里,更在这天地之间,在这民生万物之中。”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灼灼地看着周青川。 “我见过了泰山,方知自己不过是山脚下的一粒尘埃,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想攀上那山顶去看一看!”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青川知道,柳青这是被彻底敲醒了。 戴老先生为他找的,恐怕不是什么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而是一位真正懂得经世致用之学的大家。 这一番打击,非但没有击垮柳青的傲气,反而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这对他即将要走的路,至关重要。 “看来,柳大哥对即将到来的恩科,已是信心十足了。”周青川笑着说道。 柳青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清瘦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决绝:“不敢说十足,但这一次,我定要金榜题名!” 周青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而又带着几分蛮横的熟悉声音,那声音中气十足,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青川!!” 周青川和柳青都是一愣。 “你回来了是不是,我看到王家的马车了,快给我出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砰的一声,宅院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道娇小的身影,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 不是戴沐儿,又是谁? 这丫头叉着腰,鼓着腮帮子,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一进院子,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石桌旁的周青川,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柳青和一众家丁。 周青川看着她,顿时感到一阵无奈,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丫头,怎么跟长了顺风耳和千里眼一样,自己这才刚一脚踏进院子,她就找上门来了? 这也太黏人了吧! 戴沐儿几步冲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着他,气呼呼地质问道:“你这个骗子,说好十天的,今天都第十一天了你才回来!” 她根本不给周青川解释的机会,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袖,用力地晃了晃。 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说道:“别废话了!现在就跟我走!” 周青川被戴沐儿拽着,一个踉跄,几乎要被她拉倒。 他回头,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座紧闭着房门的院子。 完了,王辩那个家伙已经彻底陷入了补课业的地狱,自顾不暇,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拯救自己了。 旁边的柳青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对周青川即将面临的酷刑颇有些幸灾乐祸。 “你走不走,磨磨蹭蹭的!” 戴沐儿见他不动,手上力气更大了几分,杏眼圆睁,活像一只护食的小母老虎。 “走,我走。” 周青川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被她拖着往外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姑奶奶就是自己的克星。 自己费尽心机,能把周乾一家算计到万劫不复,能引导柳青看破朝堂迷局,能让戴老先生那样的老狐狸都对自己另眼相看。 可偏偏,对上这个不讲道理、全凭喜好行事的戴沐儿,他所有的心计和城府,都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因为她根本不跟你讲逻辑,她只讲她想不想听故事。 “去哪儿讲?”周青川有气无力地问道。 “就去你住的地方!”戴沐儿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行!”周青川立刻拒绝。 “王辩在里面补课业,我们去了会打扰到他。” 他可不想让王辩的惨叫声成为自己讲故事的背景音,那也太凄惨了。 戴沐儿皱了皱小鼻子,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便松开了手。 叉着腰,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学宫门口那片开阔的石板广场。 “那就在那里讲!那里地方大,没人打扰!” 周青川心中哀叹一声,这不就是公开处刑吗?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广场上,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 戴沐儿立刻就坐到了周青川的身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盯着他。 那副样子,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就能立刻扑上来咬他一口。 “快说快说,上次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说到唐三吸收了那个叫什么人面魔蛛的魂环,得到了八蛛矛!” “然后呢然后呢?他是不是用这个八蛛矛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打得屁滚尿流了?” 周青川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阵的头疼。 给戴沐儿讲故事,绝对是一件比跟朝中大员斗心眼还要累的苦差事。 这小丫头聪明得不像话,记忆力更是好到变态。寻常里那些为了爽快而忽略的逻辑漏洞,在她这里,根本无所遁形。 他清了清嗓子,强打起精神,开始继续讲述《斗罗大陆》的剧情。 “话说唐三得到了外附魂骨八蛛矛,实力大增。但他并没有因此骄傲自满,而是和史莱克学院的同伴们一起,准备参加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 “等等!” 果不其然,周青川才刚开了个头,戴沐儿的小手就举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你上次不是说,那个八蛛矛上带着剧毒吗?而且还能吞噬魂力?” 她皱着眉头,一脸的较真。 “那他跟同伴们一起训练的时候,万一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 第142章 更多的消息 第一百四十二章 更多的消息 “他的那些同伴,比如那个胖子马红俊,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肯定会不小心碰到吧?那不是一下就死了?” 周青川的嘴角抽了抽,内心一阵无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问题? 他只能绞尽脑汁地解释道:“这个毒素和吞噬能力,是唐三可以自己控制的,他心念一动,就能收放自如,自然不会伤到自己人。” “哦……” 戴沐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立刻追问:“那他怎么控制的?是用魂力吗?” “可是你之前说魂力是用来发动魂技的,这种对外附魂骨的控制,也算魂技吗?” “它需不需要消耗魂力?如果需要,那他一直开着八蛛矛,魂力不是很快就用光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周青川头昏脑涨。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进行一场无比严谨的学术答辩。 他一边讲,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故事的原作者来了,恐怕都回答不了这么刁钻的问题。 有时候,周青川自己都记不清前面说过的某些设定细节,可戴沐儿却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且精准地指出他前后矛盾的地方。 每到这个时候,周青川都只能靠着自己那点急智,强行把逻辑给圆回来。 一场故事讲下来,口干舌燥,心力交瘁,比当初在村里跟周唤亭一家对峙还要累。 就在周青川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同样休假归来的学宫学子们,远远地看到周青川和戴沐儿,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眼睛发亮,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 “快看,周青川在讲故事!” “又有新故事听了,快去快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周青川和戴沐儿的周围,就乌泱泱地围上了一大圈孩子,足有三四十人。 他们一个个都席地而坐,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送孩子们回来的各家家丁们,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一边闲聊,一边看着这群小主子们,脸上都带着笑意。 听周青川讲故事,俨然已经成了清河学宫这些孩子们课余时间最受欢迎的日常活动之一。 有了更多的听众,戴沐儿显得愈发得意,她坐得更直了一些,仿佛在宣示着自己对这个说书先生的独占权。 周青川讲得口干舌燥,感觉嗓子眼都快要冒烟了,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找了个剧情的节点,停了下来。 “好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别啊,再讲一段嘛!” “就是就是,正听到精彩的地方呢!” 周围的孩子们顿时发出一片哀嚎,显然都意犹未尽。 但周青川是真的一滴都没有了,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实在讲不动了。 孩子们虽然失望,但也没有强求。 他们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 同时,也开始聊起了各自这十天假期里的见闻。 “我爹给我从府城带回来一个好大的风筝,是老鹰样子的,可威风了!” “我二叔回来了,他是在外面当兵的,这次回来探亲,给我讲了好多打仗的故事!” “我姨母家嫁到了隔壁县,这次我跟着我娘去走亲戚,隔壁县城好热闹啊,比咱们清河县还大呢!”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炫耀着自己的经历,周青川坐在一旁,喝着戴沐儿递过来的一壶水,侧耳倾听着,权当是放松。 然而,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神情,就慢慢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从这些孩子零碎的、不成体系的闲聊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你们这算什么?” 一个穿着锦缎小衫,看起来家境颇为殷实的小胖子,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可别往外说。” 他这么一说,周围几个孩子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全都凑了过去。 “什么事啊?快说快说!” 小胖子得意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爹是开粮铺的,他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多在外面当大官的人,都派人或者自己偷偷回来了!” “当大官的?” 一个孩子不解地问。 “当官的回来不是很正常吗?我爹说那叫衣锦还乡。” “笨蛋,不是那种!” 小胖子一脸你们不懂的表情。 “我爹说,回来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行色匆匆的,而且专找那些家里有门路的人打听消息,神神秘秘的,看起来就不对劲!”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也立刻接话道:“对对对,我也有感觉!” “我大伯是在县衙里当差的,他说咱们县尊大人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都在见客,见的还都不是一般人!” 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了周青川平静的心湖。 这些关键的词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就在这时,一个最劲爆,也是最关键的情报,被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孩子,小声地抖了出来。 “我爹是驿站的驿丞,他说最近从北边来的信件和人,突然多了好多好多。” “北边?”有孩子好奇地问道、 “北边有什么啊?” 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围着他的几个人才能听见。 “是从平州那边,我听那些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捂住了嘴。 “别胡说,这种话是能乱讲的吗?想掉脑袋啊!” 虽然话被打断了,但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却如同惊雷一般,清晰无比地炸响在周青川的耳边。 周青川端着水壶的手,猛地一紧。 他瞬间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戴老先生奉密令南下,名为访贤,实为寻找对付镇边王的力量。 皇帝病重,急开恩科,是为了给太子提拔新势力。 柳青被选中,是要成为刺向镇边王的一把尖刀。 王家被扶持,是为了将自己和柳青彻底绑上戴家的战车。 而现在,北边平州,开始有大量的人逃离!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巧合! 周青川趁着戴沐儿被其他孩子缠住的空当,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像一缕青烟,溜回了王家宅院。 他没有去理会隔壁院子里王辩那夹杂着哀嚎的奋笔疾书声,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点亮了油灯。 豆大的火光在寂静的房间里跳跃,映照着他那张稚嫩却异常凝重的脸。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手却没有动。 脑海中,那些孩子们零碎的话语,戴老先生的密令,柳青的血仇,王家的崛起,像无数纷乱的丝线,被他一根根地抽丝剥茧,重新梳理。 第143章 考试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章 考试开始! 平州,那是镇守北疆的镇北王的地盘。 而柳青的家仇,源自南边的镇南王。 周青川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一直以为,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个贪婪酷烈的皇帝幼弟,镇南王。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大夏王朝,设东南西北四大藩王,拱卫边疆,皆称镇边王。 其中,镇南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年过五旬,手握重兵,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可另外三位呢? 镇东王、镇西、王、镇北王,那可都是当今圣上正当壮年的亲生儿子! 他们同样手握重兵,同样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 如今皇帝年迈病重,太子之位却迟迟悬而不立,这对于那三位远在边疆,手握兵权的皇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机会! 一个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放手一搏的滔天机会! 北边平州已经开始乱了,那东边和西边呢?会不会也早已是暗流汹涌? 周青川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那位高坐在龙椅上,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皇帝,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明明已经有了属意的太子人选,却迟迟不肯下定决心。 反而将其他几个同样优秀的儿子分封在外,让他们手握重兵,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他以为这是帝王心术,是制衡之策,可他难道就不怕,这制衡会演变成一场席卷天下的血腥内战吗? “唉……” 周青川放下炭笔,发出一声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悠长叹息。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老皇帝,可千万别把这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啊! 日子在压抑而又平静的氛围中,过得飞快。 王辩的哀嚎只持续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总算是在最后关头交上了课业,免了一顿戒尺之苦。 柳青则更加沉默,整日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他身上的书卷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剑锋般的锐利与沉凝。 转眼间,酷暑已至,蝉鸣声声。 清河县一年一度的童生试,也终于拉开了帷幕。 按照之前的约定,年仅九岁的王辩,赫然在报考的名单之中。他将成为这一届考生里,年纪最小的几人之一。 考试前一天,远在清河镇的王员外,也特地放下了手头所有生意,星夜兼程地赶了过来。 “青川,你说辩儿他能行吗?” 宅院里,王员外坐立不安,不停地搓着手,一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看向一旁正悠闲看书的周青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青川放下书,平静地说道:“员外放心,小少爷虽然顽劣,但记性是极好的。” “童生试考的不过是些经义的背诵和默写,只要他考场上不睡着,通过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话一出,王员外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紧张了:“他真的会在考场上睡着吗?” 周青川笑了笑,没有回答。 对于王辩来说,童生试的难度确实不大。 可即便如此,当考试那日真正来临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家小少爷,还是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考场设在县衙旁边的一处大院里。 天还没亮,外面就已经是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送考的家人和看热闹的百姓。 “辩儿,来,再喝口参汤,补补气。” 王员外端着一个精致的瓷碗,跟在王辩身后,苦口婆心地劝着。 “不喝不喝,都快撑死了!” 王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发白。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背着考篮,努力想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可那双在人群里滴溜溜乱转,四处乱瞟的眼睛,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周青川因为身份和年纪的缘故,暂时还无法参加考试。 不过在王员外和柳青这些知晓内情的人看来,这根本无所谓。 在他们心中,周青川若是想考,别说是童生,恐怕就是直接去考举人,那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小少爷,别紧张。”周青川走到王辩身边,轻声说道。 “谁紧张了,本少爷会紧张?” 王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反驳,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周青川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指了指前面那些负责入院检查的差役,淡淡地说道:“童生试,考的不是学问有多深,考的是一个静字。” “心静,则笔稳,心乱,则字飘。” “你就当是平时在书房里练字,把你知道的,工工整整写上去就行了。” 这几句话,像是一股清泉,流进了王辩那颗烦躁不安的心里。 他愣愣地看着周青川,那张煞白的小脸,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是啊,不就是默写吗?有什么好怕的! 本少爷可是把整本《论语》都抄了二十遍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高声唱名:“下一位,清河镇,王辩!” 王辩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王员外比他还紧张,连忙推了他一把:“快,辩儿,到你了,快去!” 王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般,挪动着僵硬的步子往前走。在即将走到差役面前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周青川。 周青川站在原地,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口型。 你行的。 王辩的心,瞬间定了下来。他不再犹豫,挺起小胸膛,大步走上前去,将自己的考篮递了过去。 童生试的管理,和真正的科举大考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差役只是懒洋洋地翻了翻他的考篮,检查了一下笔墨纸砚,便挥了挥手,放他进去了。 考试时间也很短,从清晨到正午,一上午就结束了。 周青川目送着王辩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考场大门之后,这才收回目光。 他正准备找个阴凉的地方,陪着王员外一起等待,眼角的余光,却忽然在拥挤的送考人群中,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短打劲装,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没有像其他家人一样,焦急地伸长脖子往考场里望,而是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眼神躲躲闪闪,似乎很怕被人发现。 周青川的眉头微微一挑。 吴思良? 县里那个武馆馆主家的儿子,之前在学宫里被王辩收服,成了他头号跟班的那个家伙。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青川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吴思良不是最讨厌读书写字的吗?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 他也是来参加童生试的? 第144章 吴思良偷看的妹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吴思良偷看的妹子 周青川的目光在人群中微微一扫,便落在了那个角落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抬脚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吴思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的人群,看得出神,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发觉。 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吴大哥。” “啊!” 吴思良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他受惊地回过头,一张敦实的脸涨得通红,看到来人是周青川,那股惊吓才迅速转变为松了口气的尴尬。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青川啊,是你啊,吓我一跳。” “吴大哥也来了?” 周青川明知故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小少爷正在里面考试呢,你也是来参加童生试的?” 这个问题,让吴思良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脸,瞬间又红了几分,而且是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连连摆手,语气都有些结巴了:“不不不,我不是,我哪是那块料啊!” 周青川心里暗笑。 他当然记得,这位威远武馆的少馆主,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之乎者也。 虽然王辩成立清河宗后,他也跟着学认了几个字,但那水平,恐怕连完整的句子都读不通顺,更别提参加什么童生试了。 “我就是过来看看热闹。” 吴思良眼神躲闪,不敢与周青川对视,支支吾吾地说道。 “顺便,等个人。” “等人?” 周青川顺着他刚才一直偷瞄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那片拥挤嘈杂的人群里,竟真的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她们身前,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清雅的青色长裙,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 她皮肤白皙,眉眼弯弯,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能看出几分清秀可人的模样。 她不像周围人那般焦急地张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和身边的长辈说上一两句话,显得很是乖巧。 在这一片混乱嘈杂的环境里,那女孩的恬静,让她像一朵悄然开放的荷花,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 周青川的目光在那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到吴思良那张涨红的脸上,眼神里顿时多了一丝了然和促狭。 他撇了撇嘴,心里一阵无语。 这些小家伙,一个个的,怎么都成熟得这么早? 学宫里的那些小家伙,天天追在戴沐儿屁股后面献殷勤,现在就连吴思良这个只知道练武的憨小子,也学会了偷偷摸摸地跑来看小姑娘了? 这一个个的,毛都还没长齐呢! 周青川那带着几分鄙夷和调侃的目光,像一根小刺,精准地扎在了吴思良敏感的神经上。 吴思良顿时急了,他想解释,可又怕声音太大,被远处的女孩听见。他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脸憋得更红了。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把就抓住了周青川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了旁边一个更隐蔽的墙角。 “哎,你干嘛!”周青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嘘!小声点!”吴思良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边的女孩没有注意到这里,才松了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周青川耳边,急吼吼地解释道:“你别误会,那个女孩,她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 周青川闻言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他忘了,这里是古代。 娃娃亲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像王辩那样到了十一岁还没定下亲事的,在富贵人家里反而算是少数。 “原来是未来的嫂夫人。” 周青川从善如流,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她是在等她哥哥或者弟弟考试?” “对对对!” 吴思良见他终于明白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她在等她哥哥。” 周青川看他这副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那你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躲在这里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人贩子呢。” 谁知,周青川这句玩笑话,却让吴思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脸上的那点窘迫和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郁闷和不甘的复杂神情。 “我倒是想过去,可不敢啊。”吴思良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不敢?”周青川挑了挑眉。 “你吴大少爷还有不敢的时候?” “你不知道。” 吴思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她那个哥哥,跟我从小就不对付!” “哦?”周青川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 “她哥哥叫林瑞,也就比我大一岁,也是个出了名的调皮捣蛋鬼。” 吴思良撇着嘴说道。 “不过那家伙跟我不是一路人,他那个人,古板得很!” “一天到晚装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最看不起我们这些练武的,说我们是粗鄙武夫。” “我爹说,可能是因为他们林家就他一个独苗,他爹娘又去得早,家里管得严,所以才养成了那副臭脾气。” “他一直就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他妹妹。” “每次见到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话夹枪带棒,就差指着我鼻子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说到这里,吴思良的拳头都攥紧了,显然是积怨已久。 “偏偏我爹和他家里长辈关系又好,这门亲事是早就定下的,他也反抗不了,所以啊,他就把气都撒我身上了。” “我要是敢凑过去,他回头肯定又要找由头,不让他妹妹见我了。” 周青川听着,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不就是未来大舅哥看不上准妹夫的经典戏码吗? 他看着吴思良那副既生气又委屈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那你未婚妻呢?她对你什么态度?” 一提到那个女孩,吴思良脸上的愤懑立刻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傻乎乎的笑意,眼神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月儿她对我挺好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她不嫌弃我笨,也不嫌弃我不会读书,她还说,我练武的样子,特别威风。” 看着吴思良那一脸春心荡漾的傻样,周青川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行吧,这小子虽然看着憨,但运气倒是不错,碰上了一个不嫌贫爱富,哦不对,是不嫌弃他没文化的未婚妻。 “所以,你今天就是特地跑来,想偷偷看她几眼的?”周青川一针见血地总结道。 吴思良的脸又红了,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嗯,好几天没见了,想得慌。” 周青川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敦实、拳头比沙包还大的少年,看着他那副因为儿女情长而犯怵的憋屈模样,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能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的。”周青川毫不留情地调侃道。 “你懂什么!” 吴思良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反驳。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他那副憋屈又无奈的样子,实在是太有喜感了。 周青川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别绝望了,等以后你成了亲,他就是你大舅哥,到时候有的是你受的。” 吴思良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更绝望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几十年被大舅哥压迫的悲惨生活。 周青川看着吴思良那副既憋屈又绝望的傻样,实在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原本还以为,这位在清河县孩子圈里以拳头硬著称的武馆少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没想到,一个还没见过几次面的未来大舅哥,就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 周青川摇了摇头,心里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儿女情长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这事儿说到底,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吴思良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为人讲义气,性格也算憨厚,不是什么坏人。 他那个叫林瑞的未来大舅哥,听起来也就是个心高气傲、有点瞧不起武夫的读书人,估计也做不出什么真正强行拆散姻缘的恶事来。 顶多,也就是给吴思良多使点绊子,让他多吃点苦头罢了。 “行了,你自个儿在这儿慢慢想吧,我得回去陪着员外了。” 第145章 再开武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再开武科? 周青川拍了拍手,不打算再掺和这档子事,转身就要走。 王员外还在那边眼巴巴地等着儿子出考场呢,自己这个当书童的,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看热闹。 然而,他刚一转身,手臂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 那力道极大,像一只铁钳,牢牢地箍住了他的胳膊。 周青川眉头一皱,回头便看到吴思良那张涨红的脸。 此刻,吴思良脸上的窘迫和羞涩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 他那双原本有些憨直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挣扎与焦急。 “青川,等等,你先别走!” 吴思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周青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帮忙?” 他打量着吴思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吴大哥,你家里出了什么事,需要我一个书童来帮忙?” 在他看来,这话简直就是个笑话。 威远武馆是什么地方? 那是在清河县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吴思良的父亲吴馆主,更是县里数一数二的武道高手。 他们家这一门,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练家子,真要遇上什么麻烦,哪个不比自己这小身板能打? “要是有人上门找茬,你爹一出手,不就都解决了?” 周青川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是打架的事!” 吴思良急得直摇头,脸上的表情愈发苦涩。 “要是能动手解决,我反倒不愁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又把周青川往墙角里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我哥的事!” “你哥?”周青川愣了一下。 他倒是听王辩提起过,吴思良上面还有一个亲哥哥,名叫吴思文。 据说武艺比吴思良还要高出不少,是威远武馆未来的接班人。 “你哥出什么事了?” 吴思良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张敦实的脸上写满了愁云惨雾。 “青川,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最近朝廷要开武考了?” “武考?”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让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些日子,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戴老先生、柳青和即将到来的恩科上。 满脑子都是科举、储位、镇边王这些文官朝堂的博弈。 他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个世界,除了文,还有武! “对,武考!” 吴思良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但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忧愁。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大夏朝,已经快十年没正经开过武考了!” 周青川的心念急转,瞬间就明白了许多事情。 这个时代重文轻武,武人的地位普遍不高。 想要出人头地,除了那些本就出身将门的世家子弟,剩下的人,唯一的出路几乎就只有从军。 从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做起,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靠着军功一点点往上爬。 那是一条用命铺就的道路,九死一生,能真正走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而武考,则完全是另一条路。 虽然武举的地位远远比不上文举,考上了也未必能立刻当上大官,但它终究是朝廷开辟的一条正式通道。 一旦榜上有名,就等于有了官方认证的功名,是正儿八经的武进士、武举人。 这对于天下所有习武之人来说,无疑是一条能够一步登天的捷径! “消息是真的?”周青川追问道。 “千真万确!” 吴思良说道。 “虽然这次只是在几个州府试行,给的名额也很少,但终究是个天大的机会!” “我爹说,只要我哥能考上,哪怕只是个武秀才,以后咱们家的门楣,就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周青川沉默了。 他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开恩科,是为了给太子提拔新锐,安插心腹。 那开武考呢? 皇帝年迈,藩王势大,尤其是手握重兵的镇南王和那几位远在边疆的皇子,都是悬在太子头顶的利剑。 在这个时候重启武考,提拔一批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寒门武人,将他们安插进军队里。 这同样是在布局! 是在为太子掌控兵权铺路! 那位老皇帝,为了他属意的继承人,真可谓是煞费苦心,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周青川心中暗自思忖,戴老先生那样的文臣领袖,恐怕压根就没把这小范围试行的武考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帝王用来平衡军中势力的手段,上不得台面,自然也不会跟自己和柳青提起。 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和柳青,是要走文官正途的。 “既然是天大的好事,你愁什么?” 周青川看着吴思良那张苦瓜脸,不解地问道。 “你哥武艺高强,去参加武考,不是十拿九稳吗?” “唉!” 谁知,吴思良听了这话,叹气声更重了。 “武艺是没问题,我哥从小就跟着我爹练功,我们武馆里那些教头,没一个是他对手的!” “可坏就坏在,这次的武考,它不止考武艺啊!” “哦?” “它还要考策论!” 吴思良一拳砸在墙上,满脸的愤懑和无奈。 “我爹花钱打听来的,说是为了选拔真正的将才,这次武考的最后一关,是文试!” “考的是什么兵法韬略,行军布阵的策论!” “我哥他虽然也认得几个字,可让他写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那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撞墙呢!” 吴思良急得抓耳挠腮,一张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我爹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我哥也是,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饭都吃不下,眼看着人都要废了!” 周青川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 合着这位武艺高强的吴家大少爷,是个偏科严重的选手,武力值点满了,文化分却几乎是零。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我就更帮不上忙了,我又不懂什么兵法韬略。” “不不不,你能行,你肯定能行!” 吴思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和侥幸。 “其实,这武举的文考,不像你们考科举那么严。” “我爹打听过了,为了让那些武夫不至于交白卷,考题其实早就透出来了!” 周青川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所以呢?” “所以我们就在想,能不能找一个会写文章的,提前把那几道策论的答案给写出来,然后让我哥死记硬背,全给背下来!” 吴思良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激动地比划着。 “只要他不把纸带到考场上去抄,那就不算舞弊,到时候只要能默写出个七七八八,这关就算过了!” 周青川听着他这番异想天开的话,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看着吴思良那充满了期盼和恳求的眼神,终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吴大哥,你该不会是想。” 话还没说完,吴思良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双肩,那双练武之人的手掌,力气大得惊人,捏得周青川的骨头都有些发疼。 他那张敦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近、乎哀求的急切,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青川,兄弟!” “我知道你最聪明了,连钱夫子那样的举人都说你的文章是上上之品,整个清河县都找不出比你更会写文章的人了!”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哥了,你写的文章,肯定能让我哥通过文试!” “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肯帮忙,以后我吴思良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吴思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八岁孩童,眼神里却充满了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仿佛只要周青川点一下头,他哥哥那看似无解的困局,就能迎刃而解。 周青川被他这番话,这番举动,彻底给整不会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吴思良那张写满了拜托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都叫什么事啊! 第146章 奇才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奇才 武考舞弊,这要是放在文考上,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虽然武考的地位远不如文考,朝廷也不甚重视,但终究是国家抡才大典,被抓住了,下场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个八岁的孩童,王家的书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被卷进了这种要命的事情里? “青川,你倒是说句话啊!” 吴思良见他半天不吭声,急得都快哭了,抓着他肩膀的手又紧了几分。 “只要能帮我哥过了这关,以后我们威远武馆,就唯你马首是瞻,你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绝不含糊!” 周青川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吴大哥,你先松手,你再晃下去,我这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吴思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讪讪地松开了手,但那双眼睛,依旧是眼巴巴地,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生怕他下一秒就摇头拒绝。 周青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被捏得生疼的肩膀。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件事的风险,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吴思良说得很清楚,考题是提前泄露的,这本身就说明了朝廷对这次武考的态度。 恐怕就是走个过场,给那些武夫一个机会。 只要他哥哥吴思文不是蠢到把纸条带进考场,只是死记硬背下来,就算被人发现文章写得太好,也顶多是引人惊奇,很难被抓住舞弊的把柄。 而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威远武馆在清河县根基深厚,吴馆主在江湖上的名望也不低。 如果能通过这件事,让整个威远武馆都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那对自己未来的计划,无疑是一大助力。 更何况,王家已经被戴老先生绑上了战车,自己这个三尺书先生的弟子,也算是戴家半个门人。 吴思良是王辩的头号跟班,吴家也算是王家的外围势力。 帮吴家,就等于是在巩固自己的基本盘。 这笔买卖,做得过。 想到这里,周青川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迎上吴思良那充满期盼的目光,故作沉吟地说道:“吴大哥,这事非同小可,按理说,我是万万不能掺和的。” 吴思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不过……”周青川话锋一转。 吴思良的眼睛猛地又亮了起来,像两颗在黑夜里被点燃的星星。 “你我兄弟一场,小少爷又那么看重你,这个忙,我若是不帮,也实在说不过去。” 周青川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仿佛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真的?你答应了?”吴思良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颤抖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 周青川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兵法韬略这些东西,我其实也不懂。我只能尽力试试,最后能不能成,我可不敢保证。” “肯定能成!” 吴思良激动得语无伦次,就差给周青川跪下了。 “只要你肯写,就肯定能成,青川,你就是我亲兄弟!” 周青川看着他这副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在这儿嚷嚷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这事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你去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再弄来纸笔,我写给你。” “好好好!”吴思良连声应着,拉着周青川就往考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钻。 不多时,吴思良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套笔墨纸砚,殷勤地在巷子角落里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墩上铺开。 “青川,那考题是什么?”周青川一边研墨,一边问道。 “哦,考题是。” 吴思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离谱。 他凑到周青川耳边,小声说道:“就四个字,如何打仗。” “……” 周青川拿着墨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吴思良,确认他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如何打仗? 这算什么题目? 这题目也太宽泛,太笼统,太儿戏了吧? 这简直就像是科举考试的题目是如何治国一样,让人根本不知道从何下笔。 周青川瞬间就明白了,出题的人,压根就没指望这群舞刀弄枪的粗汉能写出什么花来。 这道题,恐怕就是个态度题。 只要你写了,没交白卷,字迹还算工整,内容别太离谱,估计就能过关。 周青川心里有了底,他确实没正经读过这个时代的兵书。 但是,要说怎么打仗,他的脑子里,却装着一套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堪称经典的战术思想。 那套战术,简单,直接,而且威力无穷。 最关键的是,它通俗易懂,非常适合吴思文那种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家伙去理解和背诵。 周青川不再犹豫,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十二个大字。 写完,他便将笔搁下。 “好了。” “啊?这就好了?” 吴思良伸长了脖子,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只见那张纸上,只写着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就这?”吴思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原本以为,周青川怎么着也得写出一篇洋洋洒洒几百上千字的大文章来,里面引经据典,充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深奥词汇。 可现在,就这十二个字? 这未免也太简单,太敷衍了吧? “青川,这是不是太少了点?”吴思良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惹恼了这位小军师。 周青川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打仗,难道还不够吗?” 他指着那十二个字,解释道:“吴大哥,你想想,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粮草?军备?阵法?编制?” “这些东西,重要吗?当然重要,但这些,都不是一个领兵的将军能一个人决定的。” “一个将军,在战场上,真正要做的,其实就两件事。” 周青川伸出两根手指。 “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退。” “这十二个字,已经把这两件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青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吴思良的心上。 吴思良呆呆地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慢慢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虽然脑子笨,但从小在武馆长大,耳濡目染,对打仗的事情并非一窍不通。 他再看向那张纸上的十二个字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就让你哥,把这十二个字研究透彻。” 周青川说道。 “我明白了!” 吴思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好,像揣着一件绝世珍宝一样,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感激涕零地看着周青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作揖。 “行了,快回去吧,别耽误了你哥的正事。”周青川挥了挥手。 吴思良这才如梦初醒,对着周青川又是重重一拜,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巷子,朝着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威远武馆的内堂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吴思良的父亲,威远武馆馆主吴威,正一脸愁容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清瘦中年人。 这人是吴威花大价钱从府城请来的秀才,专门用来辅导儿子吴思文的文考。 此刻,这位张先生也是盯着桌上的考题,不住地摇头叹气,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内堂里,还站着好几个武馆的教头和吴家的亲戚,一个个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却没一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爹,先生,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吴思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你这臭小子,跑哪儿野去了!” 吴威正在气头上,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吴思良也顾不上解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父亲面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纸。 “爹,有办法了,我哥的文考有救了!” 吴威一愣,疑惑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当他看到纸上那龙飞凤舞,却又力透纸背的十二个大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吴威一脸的不解和失望。 “爹,这是周青川写的!”吴思良连忙解释道。 “周青川?” 吴威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个在县尊和天使大人面前,作出锄禾日当午的八岁神童,如今在清河县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即便如此,看着这简单到近、乎白话的十二个字,他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 一旁的张先生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时,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低声地反复念叨着那十二个字。 他念得越来越快,眼睛也越来越亮,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狂喜,最后化作了无以复加的震撼! “啪!” 张先生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发抖,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他指着那张纸,看着一脸茫然的吴威,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奇才啊!” “吴馆主,令郎有救了,这十二字真言,足以让他在这场武考之中,拔得头筹啊!” 第147章 考试结束后 第一百四十七章 考试结束后 张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狂热瞬间化作了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敬畏。 三尺书先生! 那个能写出锄禾日当午,让县尊大人都为之动容的神秘存在! 他本以为,那样的存在,最多也就是精通农事,擅长教化人心的文坛大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弟子,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竟然能随手写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兵家真言!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位三尺书先生,不仅懂民生,懂教化,甚至还精通领兵打仗!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全才! 张先生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吴威的脑子里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那张纸,那十二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想到了那个在县衙门前,面对天使大人都面不改色的八岁孩童。 这哪里是什么人情?这分明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是一条通往青云之上的捷径! “快,快去把思文叫来!” 吴威的声音都在颤抖。 “让他把这十二字真言给我刻在脑子里,不,是刻在骨子里!” 周青川自然不知道,自己随手写下的东西,会在威远武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送走了感激涕零的吴思良后,便回到了考场外,安静地陪在王员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考场那沉重的大门终于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的父母都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在涌出的人潮中寻找着自己孩子的身影。 王员外也紧张得手心冒汗,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很快,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王辩。 只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惫和沮丧,反而是一脸的兴奋和得意。 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父亲和周青川,立刻挥舞着手臂,大喊着冲了过来。 “爹!青川!我考完了!” 王辩像一只得胜归来的小公鸡,昂首挺胸地跑到两人面前,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 “怎么样?辩儿,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王员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连声问道,声音里满是关切。 “难?一点都不难!” 王辩得意地一甩头,小脸上满是傲气。 “简直太简单了!就考了些《论语》里的句子默写,还有几句诗词的释义,都是钱夫子讲过的!我全都会,写得满满当当的!” 看着儿子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王员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眼眶一热,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重重地拍着王辩的肩膀,连声说道:“好!不愧是我王家的麒麟儿!爹就知道你一定行!” 周青川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对着王辩拱了拱手:“恭喜小少爷旗开得胜。” 这童生试本就是启蒙考试,难度确实不高,以王辩这段时间的用功程度,考过本就在情理之中。 一行人喜气洋洋地回到了王家大宅。 王员外心情大好,立刻吩咐下人准备酒宴,只等放榜之日,就要大肆庆祝一番。 喜悦的氛围中,王员外看着自家儿子,越看越是满意,心中又开始盘算起另一件大事来。 “辩儿。” 他端起茶杯,沉吟着说道。 “如今你童生试十拿九稳,等放榜之后,你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这清河学宫,怕是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正眉飞色舞地跟周青川吹嘘自己在考场上如何挥洒自如的王辩,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道。 “清河学宫终究只是启蒙的私学。” 王员外耐心地解释道。 “而县学,才是我大夏朝为童生们设立的官方学府。” “能进县学读书,不仅是身份的象征,那里的先生也都是由朝廷指派的,学问更加精深,对你将来参加院试,考取秀才,大有裨益。” 王员外描绘着一幅美好的蓝图,可王辩的脸却垮了下来。 “我不去!” 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我不要去什么县学!” “胡闹!”王员外眉头一皱。 “我才不胡闹!” 王辩梗着脖子,大声反驳道。 “县学里的先生肯定都是些白胡子老头,又古板又无趣!” “而且学宫里还有柳青先生,还有青川呢,我去了县学,谁给我讲故事啊!” 说到最后,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好不容易才在清河学宫建立了自己的清河宗,每天有柳青教导,有周青川讲故事。 还有一群小弟前呼后拥,日子过得何等惬意。 他才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不认识的老头子。 “你……” 王员外被儿子这番歪理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知道儿子的脾气,要是硬逼着他去,这小子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无奈之下,王员外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青川。 周青川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又该出场了。 他上前一步,先是对着王员外行了一礼,才缓缓开口道:“员外,小少爷,此事不必急于一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平静力量,瞬间就将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给缓和了下来。 “员外,您说得对,县学确实是更好的出路。”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等童生试放榜。” “只有等小少爷的名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那榜单上,咱们再来商议下一步,才是名正言顺,您说是不是?” 王员外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青川言之有理,是我想得太急了。” 接着,周青川又转向王辩,笑着说道:“小少爷,去不去县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决定的事。” “等放榜之后,咱们可以先去县学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先生们是不是都像你想的那样。” “到时候,您再做决定也不迟嘛。” 王辩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 既不用现在就跟父亲对着干,又把决定权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他脸上的不情愿立刻消散了大半,哼哼唧唧地说道:“那好吧,就等放榜之后再说!” 第148章 县学的作用 第一百四十八章 县学的作用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周青川的几句话中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王员外看着自家儿子不再吵闹,心中对周青川的倚重又多了几分。父子俩走后,他特意将周青川留下,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与忧虑。 “青川,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王员外叹了口气。 “只是,辩儿虽然暂时被你安抚住了,但县学之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 周青川躬身道:“员外深谋远虑,青川明白。” “小少爷天资聪颖,若能入县学深造,将来院试才有更大的把握。” “正是这个道理!” 王员外点了点头,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县学的规矩,你也知道,学中皆是童生,身份等同,不得携带书童仆役。” “到时候,辩儿一个人在那边,我实在不放心。” 王员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岁,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通透沉稳的孩童,眼神复杂。 他既希望周青川能继续陪在儿子身边,又知道这不合规矩。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书童了,在王员外心里,周青川是儿子的良师益友。 是能压住他顽劣性子的唯一人选,更是王家未来的一个重要筹码。 “员外不必为青川挂心。” 周青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说道:“县学乃是官方学府,规矩森严,小少爷正是需要这样的环境来打磨心性。” “至于青川,员外与小少爷恩重,青川自会在王家住下,等小少爷放学归来,故事和功课,一样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小少爷去县学,学的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更是与人相处之道,他总要自己学着长大。” 王员外听着这番话,心中感慨万千。 是啊,儿子总要自己长大。 他看着周青川,这个本该是自己儿子书童的孩子,却反过来在教自己如何为父。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好,就依你所言。” 王员外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 “只要你在王家一日,我便保你一日安稳。” 两人都明白,去县学,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不仅仅是为了学问,更是一种身份的认证,一个出身的台阶。 考上了童生,若不去县学报道挂名,就等于自绝于官学体系之外,将来再想往上走,便会多出无数障碍。 这是一种默认的流程,是所有读书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 等待放榜的日子总是最熬人的,连一向没心没肺的王辩,都难得地安静了好几天,时不时就跑到门口张望。 终于,放榜之日到了。 一大早,县衙门口的红墙下,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焦急等待的考生和家长。 王员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求哪路神仙。 王辩则被这阵仗吓到了,紧紧攥着周青川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出来了,榜单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如沸水般炸开,所有人拼了命地往前挤。 “别挤,别挤!”衙役们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将一张巨大的红榜张贴在了墙上。 王员外仗着身形高大,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榜单。 从后往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扫过去。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还是没有。 当他的目光扫过大半,依旧没有看到王辩二字时,他的一颗心直往下沉,脸色也变得煞白。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身边的周青川却突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平静地指向了榜单的最前方。 “员外,您看那里。” 王员外猛地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的目光落在红榜前列那几个熟悉的大字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第七名,王辩,年十一!” 第七名! 在数百名考生中,名列前十! 而且后面还特意标注了年龄,十一岁! 全场年纪最小的童生! “中了!我儿子中了!” 王员外愣了足足有三息,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喜大喊。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将旁边的王辩高高举了起来,状若疯癫。 “我儿子是神童,我儿子是神童啊!” 周围的人群瞬间投来无数或羡慕、或嫉妒、或惊奇的目光。 “十一岁?我的天,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吗?” “王家的那个小少爷?早就听说他聪明,没想到这么厉害!” “了不得啊!这将来,起码也是个举人老爷!” 议论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王辩被父亲举在空中,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赞誉。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此刻都对自己露出惊叹的表情,他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骄傲和得意,之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冲天的豪气。 回到王家,早已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王员外立刻拍板,大宴宾客三日,要让整个清河镇都知道他王家出了一个神童。 酒宴之上,王辩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被一群亲戚长辈围着夸赞,小嘴咧得都合不拢。 趁着这股高兴劲,王员外再次提起了县学的事。 这一次,周青川主动开口,他凑到王辩耳边,低声说道:“小少爷,您想啊,这县学就像一个必须打通的大关卡。” “您只要耐着性子,花上最多两年的时间,把里面的本事都学到手,到时候直接去考秀才。” “一旦考上了秀才,您就是真正的功名在身,天高任鸟飞,谁还管得着您?” “到时候,您是想在家里听故事,还是出去游山玩水,不都由着您自己?” 周青川循循善诱:“是愿意被这个小小的县学困住,跟爹爹置气,还是花上两年功夫,换一辈子的自由自在,您自己选。” 王辩眼珠子转了转。 两年换一辈子? 这个买卖听起来好像很划算! 他最烦的就是被父亲管着,如果考上秀才就能自己说了算,那去县学待两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好!” 王辩一拍大腿,总算是想通了。 “不就是县学吗?我去,等我考上秀才,看我爹还怎么管我!” 王员外见儿子终于松口,顿时喜出望外,连连夸赞他有志气,父子俩之间的那点小矛盾,也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烟消云散。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王辩还没等到县学开学的日子,另一群不速之客,却先一步踏破了王家的门槛。 这日,王家正厅里还洋溢着喜悦的余韵,管家王忠却一脸古怪地匆匆走了进来。 “员外,门外张家的婆娘来了,说是要给小少爷保媒。” 第149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保媒?” 王员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张屠户,倒是会凑趣,辩儿才多大,提什么亲?打发些赏钱,让她走吧。” 可王忠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员外,不止张屠户家,还有东街米铺的刘掌柜托来的媒人,北边布庄的孙老板请来的媒人,都在门口候着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媒婆,已经扭着腰,满面堆笑地挤了进来,人未到,那尖细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哎哟!恭喜王员外,贺喜王员外啊!” “您家的小少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前途不可限量啊!” 媒婆一进门,就对着王员外连连作揖,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找王辩的身影。 “王员外,老身今日可是为您家小少爷带来了一桩天大的好姻缘!” “城南李员外家的小姐,您是知道的吧?那可是咱们清河县有名的美人胚子。” “年方十岁,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和您家小少爷,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金童玉女啊!” 王员外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搞懵了。 李员外?那也是县里有数的大户,家底殷实,平日里两家虽有往来,但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个,王婆,辩儿年纪尚小,谈婚事,是不是太早了点?” 王员外有些尴尬地说道。 “不早不早!” 王婆把手里的帕子甩得飞起。 “员外您想啊,小少爷这等麒麟儿,现在不定下来,再过两年,那上门提亲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 “咱们这叫抢占先机,李员外说了,只要您点头,聘礼嫁妆,都好商量!” 正说着,门口又挤进来一个媒婆,扯着嗓子喊道:“哎,王婆你这话就不对了!” “什么叫抢占先机?凡事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家赵老爷,可是昨天就托我了!” “赵老爷家的千金,那可是请了府城的先生教导的,论才学,那是一等一的好!” “我们吴乡绅家的小姐,八字和您家小少爷是天作之合!” 一时间,王家的大厅仿佛变成了菜市场。 一个个媒婆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将自家的小姐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为了抢先和王员外搭上话,差点没在厅里直接打起来。 这些人家,都是清河县乃至周边乡镇有头有脸的富户乡绅。 他们眼睛毒辣得很,从王辩十一岁考中童生第七名这件事上,已经嗅到了巨大的潜力。 这简直就是一桩稳赚不赔的投资! 现在用一个女儿,就能和一个未来的官老爷攀上关系,这种好事,谁肯放过? 更何况王辩年纪小,还未定下娃娃亲,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机会! 王员外从最初的错愕,到后来的受宠若惊,再到现在的头大如斗。 他被一群媒婆围在中间,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只觉得脑仁生疼。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王辩,则早就吓傻了。 他躲在周青川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媒婆,听着她们嘴里说的什么小姐、姻缘。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又是困惑,又是惊恐,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他才十一岁! 他连那些女人嘴里说的是什么意思都还一知半解,她们就要把他卖了? “我不要!” 王辩终于忍不住,从周青川身后跳了出来,指着满屋子的媒婆,气急败坏地大吼道。 “你们都是坏人,我才不娶什么小姐,我谁都不要娶!”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数猎人盯上的小兽,躲都没地方躲! “都给我出去,从我家出去!” 小少爷的脾气彻底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往地上砸。 周青川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混乱的一幕,心中只觉得好笑。 他低头看着怀里气得浑身发抖的王辩,这位刚刚还因为考中童生而意气风发的小少爷,此刻却被一群媒婆逼得快要哭出来了。 这神童的名头,带来的不止是荣耀,还有这意想不到的甜蜜烦恼啊。 周青川死死按着快要炸毛的小少爷,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混乱的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王辩感觉到身边人的轻微颤动,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为愤怒和委屈而瞪得滚圆,里面甚至泛起了水光。 “你还笑!”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吼道。 “她们要把我卖了,你还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欺负?” 周青川连忙收敛了笑意,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这只被激怒的小兽。 “我不是取笑你,小少爷。” 他低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这阵仗,也算是对你本事的一种认可。” “什么狗屁认可!” 王辩气得口不择言。 “我才不要这种认可!” “你不要,可别人眼馋啊。” 周青川看着那些还在争吵不休的媒婆,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想想,现在你才十一岁,就考中了童生,还是第七名。” “在整个清河县,不,是在整个州府,这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那些人家又不傻,自然知道你将来前途无量,现在不来抢,难道等以后你当了大官,他们再来高攀吗?” 周青川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王辩一部分的怒火,却也让他更加烦躁。 “那又怎么样?我才十一岁!” “是啊,才十一岁。” 周青川点点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你想过没有,等过两年,你十三岁的时候,要是再一举考中了秀才,那会是什么光景?” 王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十三岁的秀才……” 周青川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在他耳边描绘着未来的景象。 “那可就不是清河县这些富户乡绅能惦记的了。” “到时候,恐怕连州府里的那些大户人家,甚至是官宦世家,都要派人快马加鞭地赶来,向员外询问你的亲事了。” “到那时候,上门的媒婆,可就不是今天这些能比的了。” 王辩听得一愣一愣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一副画面: 更气派的马车,更华贵的媒人,带来的名头也更加吓人。 他想象着自己被一群更高贵、更难缠的人贩子围住,顿时打了个冷战,小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 “我才不要!” 他梗着脖子,哼哼唧唧地说道。 “谈婚论嫁什么的,还太早了,我才没兴趣!”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他挺起小胸膛,摆出一副自认为很酷的姿态,大声宣布道:“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 周青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王辩那一脸我超勇的的表情,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自己之前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某个孤傲剑客的口头禅吗? 自己当时就是顺嘴一说,活跃一下气氛,怎么就被这小家伙给学了去? 果然,学好不容易,学坏真是一点就通。 看着王辩还在那自我感觉良好,周青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少爷对男女之事,压根就是一张白纸,甚至还带着一种莫名的抵触情绪。 这倒是和这个时代的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 第150章 谢师宴 第一百五十章 谢师宴 在这个普遍早熟的年代,许多孩子到了王辩这个年纪,在长辈的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对婚姻嫁娶都有了初步的认知。 甚至有些已经定下了娃娃亲,心中懵懵懂懂地有了个未婚妻的概念。 可王辩倒好,完全是油盐不进,仿佛那些媒婆嘴里说的不是天大的好事,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最终,这场闹剧还是在王员外的连连作揖和管家王忠的强力干预下才得以收场。 王员外满头大汗地送走了最后一波媒婆,承诺一定好生考虑,这才换来了暂时的清静。 整个王家大厅一片狼藉,茶水点心洒了一地。 王员外瘫坐在椅子上,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都疯了……” 趁着王员外唉声叹气,王辩则像只受惊的兔子,拉着周青川就躲进了后院无人的角落里。 “青川,你说他们是不是都有病?” 王辩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我好端端的,干嘛非要给我找个女人?” 周青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一动,决定探一探这小家伙的底。 “小少爷,按理说,像你这个年纪,对这种事就算不期待,也不至于像见了鬼一样吧?” 周青川靠在假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就是见了鬼!”王辩愤愤不平。 “我看不像。” 周青川摇了摇头,摸着下巴,装出一副神探的模样,缓缓分析道:“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对女人如此抗拒,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王辩好奇地凑了过来。 “第一种,是曾经被女人伤透了心,从此心如死灰,不愿再面对。” 周青川一本正经地说道。 王辩想了想,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从小到大,除了他娘,身边连个丫鬟都少见,上哪被女人伤心去?这个不成立。 “那第二种呢?”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 凑到王辩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你心里,早就已经有别人了!” 轰! 王辩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怒气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像是被人当场浇了一锅沸水。 “你……你胡说八道!”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指着周青川,结结巴巴地反驳道。 “我没有,绝对没有!你别瞎猜!” 他越是激动,声音越大,脸也越红,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哦——” 周青川故意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了然的坏笑。 “原来是真的啊,可以啊小少爷,藏得够深的嘛,连员外都不知道吧?” “都说了没有!” 王辩急得快要跳脚,可那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彻底出卖了他。 周青川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逼他,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没有就没有。” “不过小少爷,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坏事,你早晚都要面对的。” 他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说道:“就算你不想,员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他可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老王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可都压在你身上呢!” 王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只能气鼓鼓地一跺脚,扭头跑了,留下一个仓皇而逃的背影。 周青川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看来,这位小少爷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呢。 这场因王辩考中童生而引发的提亲风波,浩浩荡荡地持续了整整三天。 清河镇乃至周边乡镇,凡是家里有适龄女儿,又自认家底还算过得去的人家,几乎都派了媒人前来试探。 王家的大门,这三天里就没正经合上过,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王员外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头昏脑涨,再到最后的游刃有余。 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每一位媒人,却也滴水不漏地拒绝了每一桩亲事。 周青川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看得分明,王员外拒绝的理由虽然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看不上。 那些媒婆口中夸得天花乱坠的富户乡绅,在如今的王员外眼中,已经有些不够分量了。 是那些人家不好吗?当然不是。 放在几个月前,能和其中任何一家结亲,王员外恐怕都要烧高香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王家搭上了戴老先生的线,通过云锦生意,已经和京城的权贵势力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员外的眼界,早已不再局限于清河镇这一亩三分地。 他的儿子,是十一岁就名列前茅的童生神童,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周青川亲自教导出来的人。 这样的麒麟儿,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用一个未来的官老爷,去和一个地方富户联姻? 这笔买卖,在如今的王员外看来,太亏了。 他现在要等的,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一条能让王家从商贾之家,一跃成为官宦门第,或者能与官宦门第深度捆绑的大鱼! 三天后,提亲的浪潮总算渐渐平息。 王员外虽然身心俱疲,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得与期盼。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儿子将来在科举之路上越走越远,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那场轰轰烈烈的提亲风波,在王员外滴水不漏的太极推手中,总算是渐渐平息。 王家大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王辩这位新晋的神童,在享受了几天被人追捧的得意和被人逼婚的烦恼后,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考试结束的半个月后,县里发下通知,要为所有考中童生的学子,举办一场谢师宴。 这在大夏朝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 无论是童生试、院试还是乡试,考试结束后,金榜题名的学子们都要凑在一起,备上厚礼,共同宴请恩师,以谢教导之恩。 这既是了却一段师生缘法,也是新晋功名者们拓展人脉、宣告自己踏入新圈子的重要场合。 但凡榜上有名的,都必须到场。 “我不想去!” 书房里,王辩一听到这个消息,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为什么?” 王员外刚从连日的应酬中缓过劲来,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种地方肯定无聊死了!” 王辩一脸嫌弃地说道。 “一堆人坐在一起,假惺惺地互相恭维,还要听那些老头子讲一堆听不懂的大道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比上课还难受!”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讲究繁文缛节的场合。 让他上阵写一篇文章,他现在胆子肥得很,大不了就是写得不好被人笑话几句。 可让他规规矩矩地坐着,几个时辰不能乱动,不能大声说话,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青川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这位小少爷,怕是天生就坐不住,多多少少带点后世所说的多动症。 让他待在需要绝对安静和庄重的环境里,确实是一种折磨。 “胡闹!”王员外又想发火。 “员外。” 周青川适时地站了出来,先是对王员外躬了躬身,才转向王辩,笑着说道:“小少爷,这谢师宴,您非去不可。” “为什么?”王辩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因为钱夫子也会去。”周青川只说了一句。 王辩的气焰瞬间就矮了半截。 他可以不给县里任何一个富户乡绅面子,但他不能不给钱夫子面子。 那是他的授业恩师,而且是脾气最古怪,最让他感到畏惧的恩师。 “去了之后,您只需要跟着大家一起给先生们敬一杯酒,就算全了礼数。” 周青川继续循循善诱。 “之后您就可以寻个角落待着,没人会来管您。” “可您要是不去,那就是不敬师长,这事要是传到钱夫子耳朵里,您猜他老人家下次见到您,会是什么脸色?” 王辩打了个冷战,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钱夫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那根仿佛随时会敲到自己头上的戒尺。 “去,我去还不行吗!” 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第151章 白首穷经 第一百五十一章 白首穷经 谢师宴的地点,安排在城郊的一处庄园。 这庄园是县里一位致仕还乡的老爷的产业,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环境颇为清幽雅致。 马车停在庄园门口,早有仆役在此等候,将他们引了进去。 庄园的主厅里,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这次童生试榜上有名的学子,一个个身穿崭新的长衫,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王辩一踏进门,就被这股酸腐又得意的气氛熏得直皱眉头。 他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更不屑了。 “青川,你看那个人。” 他扯了扯周青川的袖子,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唾沫横飞、指点江山的青年努了努嘴。 “他胡子都那么长了,我记得他好像是考了第四十几名吧?有什么好得意的?” 周青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确实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满面红光,仿佛自己已经中了状元一般。 “还有那个,那个。” 王辩又指向另一边。 “我记得他都考了三次了,今年才勉强吊车尾考上,你看他那样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对于这些比自己大了十几二十岁,才考中一个童生的人,王辩骨子里是鄙视的。 在他看来,自己十一岁就能考第七,这些人简直就是蠢材,根本不值得一提。 “小少爷,话不能这么说。” 周青川领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低声说道。 “对他们而言,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这算什么喜事?”王辩撇了撇嘴。 “这当然算。”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深邃了些。 “您天资聪颖,觉得考童生易如反掌,可对这世上绝大多数的读书人来说,这第一步,就足以耗尽他们半生的心血。” “有那么夸张吗?”王辩显然不信。 “有。” 周青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少爷,您知道咱们大夏朝的科举,一共分几步吗?” “这我当然知道。” 王辩立刻回答。 “童生,秀才,举人,然后是进士!” “那您知道,这几步之间,有多难吗?”周青川问道。 王辩被问得一愣,这个他还真没仔细想过。 周青川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决定给他好好上一课,让他明白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究竟是多么令人艳羡。 “童生试,只是入门,考过了,你才算真正踏入了读书人的门槛,有了参加院试的资格。” “院试考过了,是为秀才。” “成了秀才,才算有了功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在乡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清河县这么大,每年能考中秀才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王辩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些他大概知道。 “可秀才再往上,就是举人。” 周青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一步,被称为龙门,三年一次的乡试,在州府举行,整个江南西道数万秀才参考,最终能考中举人的,不过百人。” “百里挑一,甚至几百里挑一。” “几百里挑一?”王辩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数字让他有些吃惊。 “没错。” 周青川继续说道。 “一旦中了举,那便是真正的老爷了。” “不仅自己脸上有光,整个家族都要跟着沾光。” “就算不继续考,朝廷也会授予官职,最差也能当个县丞、主簿,钱夫子,就是举人出身。” 王辩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仿佛在说,我老师就是举人! “可这还不是最难的。” 周青川话锋一转。 “最难的,是举人再往上,考进士。” “乡试之后是会试,在京城举行。” “全国各地的举人老爷们齐聚一堂,争夺那三百个贡士的名额。” “会试之后,还有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最终决出三甲,是为进士。” “一甲只有三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 “二甲数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百余人,赐同进士出身。”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是大夏朝未来的栋梁。” “他们会被直接授予官职,进入翰林院,或者外放成为一县之主,前途不可限量。” 周青川一口气说完,看着已经听得有些呆滞的王辩,最后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小少爷,我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 “科举之路,就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血战,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二十多岁考中童生的人,不算什么。” “你去州府看看,那些三四十岁还在为考秀才而苦读的大有人在。” “甚至,在京城贡院之外,你还能看到许多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老者。” “还在为了一个举人功名,乃至一个进士身份,年复一年地赶考。” “他们考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书,从黑发考到白头,只为了那渺茫的希望。” “很多人,最终就倒在了考场里,或者倒在了去看考场的路上,这叫白首穷经,至死方休。” 最后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王辩的脑海里。 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考了一辈子? 这些词汇,对他这个十一岁就轻松考中童生的天之骄子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遥远,又是如此的恐怖!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成就,在一条如此漫长而残酷的道路上,原来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而他之前鄙视的那些人,或许在别人眼中,已经是值得羡慕的成功者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茫然,攫住了他的心。 “真的有五六十岁的人还在考?”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有,而且不少。”周青川肯定地回答。 王辩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想让周青川给他讲讲那些老头子考试的故事。 想搞清楚这科举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人如此疯狂。 可就在这时,主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喧闹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整理衣冠,朝着门口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 “先生们来了!” 王辩心里一惊,也连忙跟着众人转过身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门外缓缓走入。 他们都穿着庄重的儒衫,神情肃穆,正是县里著名的几位夫子。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清瘦,面容古板,下颌留着一丛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 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正是钱耀祖,钱夫子! 他身为举人,虽然没有入仕,但在清河县的读书人圈子里,地位超然,远非其他几位只是秀才出身的夫子可比。 在这种场合,他当仁不让地走在首位。 刚才还满心震撼,准备揪着周青川问个不停的王辩,在看到钱夫子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闭上了嘴。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挺直的腰杆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脸上那点天之骄子的傲气和好奇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乖巧和畏惧。 他飞快地低下头,生怕自己的目光和钱夫子对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看到我。 第152章 礼之争 第一百五十二章 礼之争 然而,王辩的躲藏是徒劳的。 钱夫子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想不显眼也难,整个大厅里,数百名新晋童生,年纪最小的就那么一两个,而王辩恰好是其中最矮的那个,站在角落里也像鹤立鸡群。 当钱夫子的视线落在王辩那微微佝偻、缩头缩脑的模样上时,他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瞬间就气得翘了起来。 “孽障!”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在大厅里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钱夫子正怒视着角落里的王辩,一张古板的脸涨得通红。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在恩师面前,竟是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成何体统!” 钱夫子吹胡子瞪眼,抬脚就要朝着王辩冲过去。 王辩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僵住了,小脸煞白,几乎要哭出来。 “哎,老钱,老钱!” “耀祖兄,息怒,息怒啊!” 钱夫子身边的几位夫子眼疾手快,连忙一左一右地将他拉住。 “今日是孩子们的喜事,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一位年纪稍长的夫子劝道。 “就是,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另一位也跟着附和。 钱夫子被两人架着,兀自气得不轻,伸手指着王辩。 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是你们这般纵容,才养出这等顽劣性子,我大夏朝的读书人,若是都像他这般,将来如何能成栋梁之材!” 王辩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而就在这时,随着钱夫子的怒指,众人的目光不仅聚焦在了王辩身上,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边那个始终安静站立、神色平静的孩童身上。 周青川。 “咦,那孩子是谁?怎么看着比王辩还小?” “你不认得?他就是王员外家的那个书童,周青川啊!” “周青川?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位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什么?他就是那个能写出锄禾日当午的神秘先生的弟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说王辩是清河县这一代最出名的神童,那周青川,或者说他背后的三尺书先生,就是整个清河县读书人圈子里最神秘、最令人好奇的存在。 一时间,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原本那些高谈阔论的学子们都闭上了嘴。 纷纷将好奇、探究、审视的目光投向周青川。 他们想看看,能被那等奇人收为弟子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周青川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一下,原本安排好的谢师流程彻底被打断了。 司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祝酒词,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几位夫子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也是有些无奈。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笑。 算了,本就是一场宴席,这些刻板的礼数,也并非所有人都那么看重。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成何体统,简直是胡闹!” 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是县里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姓陈,以治学严谨、最重礼法而闻名。 陈夫子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目光从畏畏缩缩的王辩,扫到引发骚动的周青川,最后落在那几个拉着钱夫子的同僚身上。 “谢师宴,乃尊师重道之体现,是何等庄重之场合,看看你们,看看这些学子,吵吵嚷嚷,不成体统,还有你!” 他拐杖重重一顿,指向钱耀祖,“身为举人,学官表率,竟当众失仪,与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钱夫子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却又不好反驳,只能闷哼一声,甩开了同僚的手,但终究没有再冲动。 陈夫子却不依不饶,环视全场,声音愈发严厉:“礼不可废,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书,学圣人言,所为何事?” “为的便是明事理,知礼数,若是连这最基本的礼数都守不住,与那乡野村夫、市井之徒,又有何异?这是对先贤圣人的大不敬!”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不少学子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兄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另一位中年夫子,姓李,平日里思想颇为开明,在学子中人缘很好。 李夫子对着陈夫子拱了拱手,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弟以为,礼之本意,在于内心的尊敬与教化,而非流于表面的形式。” “今日是孩子们金榜题名的大喜日子,他们心中对恩师的感激,难道会因为少了一点繁文缛节就有所减损吗?” “放肆!” 陈夫子怒道。 “李夫子,你这是在曲解圣人经典,《礼记》有云,毋不敬,俨若思,何为敬?行止有度,言语有节,这便是敬!” “若无规矩,不成方圆,心意又从何谈起?” “陈兄息怒。” 李夫子依旧不急不躁。 “规矩自然是要有的,但规矩也非一成不变,圣人定礼,是为教化当时之人。” “时移世易,我等后辈学者,若只知墨守成规,抱残守缺,不知变通,那才是真正违背了圣人教化万民的初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学子,声音温和了几分:“在我看来,这些孩子们能寒窗苦读,考取功名,这本身就是对师长最好的回报。” “让他们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里,能够轻松一些,畅所欲言,分享喜悦,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派胡言!”陈夫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在为这些顽劣小儿的无礼之举开脱,长此以往,尊卑有序的纲常何在?师道尊严何在?” “陈兄,时代变了!” 李夫子终于也提高了一些音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大夏朝立国百年,海晏河清,靠的不仅仅是祖宗之法,更有历代先贤与时俱进的变通智慧,我等读书人,若是思想僵化,只知死守教条,如何能为朝廷分忧,为圣上解难?” 这番话,已经将一场关于礼数的争论,隐隐上升到了治国安邦的层面。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在场的夫子们,也迅速地分成了两派。 一些年纪较大、思想保守的夫子纷纷点头,出声附和陈夫子,认为礼法是万事之基,绝不可动摇分毫。 他们引经据典,从周公制礼作乐,一直说到本朝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言辞凿凿,认为任何对礼数的挑战,都是动摇国本的危险行径。 而另一边,以李夫子为首的一些中青年夫子则表示赞同。 他们认为学问之道在于经世致用,死读书、读死书,最终只会变成无用的书呆子。 他们强调法与时移,礼与俗化,认为一味地固守旧礼,只会让学问脱离实际,变成空中楼阁。 两方人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得面红耳赤。 原本的谢师宴,彻底变成了一场关于儒学思想的辩论会。 那些新晋的童生们,一个个都看傻了眼。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平日里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学问高深的夫子们,此刻竟像菜市场的学究一样,为了一个礼字吵得不可开交。 王辩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悄悄地拉了拉周青川的衣角,小声问道:“青川,他们在吵什么?” 他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被钱夫子训斥的恐惧,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吸引了。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儒学发展了上千年,内部早已分化出无数流派。保守与革新,复古与经世,这两股力量的冲突,贯穿了整个封建王朝的历史。 今天这场争论,不过是这巨大冲突下的一个小小的缩影罢了。 “他们在争论,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心重要。”周青川低声回答。 他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夫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的钱耀祖。 心中明白,这场由王辩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引发的风波,恐怕不会轻易平息。 第153章 你来说!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来说! “那你觉得,他们哪一边能赢?” 王辩又好奇地问道,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在他看来,这就像看两只斗鸡,总要分出个胜负强弱。 周青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少爷觉得呢?” 王辩想了想,立刻就有了答案,他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肯定是陈夫子他们那边啊!” “你看他们一个个,胡子又白又长,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看就是那种最难对付的老顽固!”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谁最固执,谁最难缠,谁就最有可能在争吵中占据上风。 周青川听完,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不是他们?” 王辩有些意外,他挠了挠头,又看向另一边。 “难道是李夫子他们?他们说的好像更有道理一点,什么时代变了,听起来就厉害。” 周青川依旧是摇了摇头。 这一下,王辩彻底迷糊了。他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周青川:“也不是他们?那到底谁会赢啊?你别卖关子了!” 周青川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缓缓开口道:“小少爷,你要记住,这种事情,其实永远都不会有真正获胜的一方出现。” “为什么?” “因为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就像田里的禾苗,春天种下,秋天终究会长出沉甸甸的稻穗,而这些稻穗里的谷子,又会成为来年新的禾苗,你说,是禾苗赢了,还是稻穗赢了?” 王辩被这个比喻绕得有点晕,他张了张嘴,不是很明白:“禾苗和稻穗,那不是一样东西吗?” “不一样。” 周青川耐心地解释道。 “你看,思想上的斗争,也是如此,它往往不会有明确的输赢,只看你站在哪一方。” “如果你是陈夫子,你信奉的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和礼法,那你自然不可能认可李夫子那种与时俱进的说法,你会觉得那是对圣人的背叛,是离经叛道。” “反过来,如果你是李夫子,你认为学问应该经世致用,为当今所用,那你也绝不会认同陈夫子那种抱残守缺的固执理念,你会觉得那是迂腐,是不知变通。”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似懂非懂的眼神,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到了最后,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他们从根子上就是两棵不同的树,开不出一样的花。既然都无法说服对方,那这输赢,又从何谈起呢?” “所以,这种争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只会随着时间,一代又一代地争论下去。” 周青川的这番解释,对于十一岁的王辩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 他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明白了一个意思,那就是这群老头子是在白费力气,谁也吵不赢谁。 可他听得懵懂,不代表别人也听不进去。 大厅里的争吵,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些夫子们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了半天,嗓子都快喊哑了,却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正各自喘着粗气,怒目而视,陷入了一个短暂的僵局。 而周青川和王辩躲在角落里,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却也足够被附近的一些人听见。 最先听到的,是站在不远处的钱耀祖。 他本就因为王辩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又被卷入这场礼法之争,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当周青川那番禾苗与稻穗、谁也赢不了谁的言论传入他耳中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紧接着,李夫子、陈夫子,以及他们身边的几位夫子,也都陆续停下了争执,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个角落。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年仅八岁,神情平静的孩童身上。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审视,有好奇,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能对他们这些饱学之士争论不休的儒学根本问题,做出如此一番闻所未闻的论断? 禾苗与稻穗? 输赢本就不存在? 这番话,听起来简单,细细品味,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他们从未触及过的大道理! 王辩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他看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这边,下意识地又往周青川身后缩了缩。 “既然你那么会说,要不然,你来说好了?” 终于,打破这片寂静的,是思想最为开明的李夫子。 他看着周青川,眼中带着浓厚的兴趣和一丝考较的意味,朗声说道。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不错,让他来说说!” “这孩子既然能说出这番道理,想必有自己的见解!” 就连最古板的陈夫子,此刻也拄着拐杖,眯着眼睛审视着周青川,冷哼一声,却没有反对。 显然,他也想听听,这个孩子到底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来。 钱耀祖的脸色更是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周青川,嘴唇动了动,想呵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是啊,青川。” 一位夫子笑着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压力。 “你师从三尺书先生,想必学问渊博,远超我等,今日我等在此争执不下,正好想听听高见。” “三尺书先生那等经天纬地之才,其弟子想必也能为我等解惑。以三尺书先生的威望,你所说的话,相信是能够服众的!” 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被扣了上来。 他们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周青川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又将他高高地捧起。 你不是说我们谁也赢不了吗? 那你来! 你来告诉我们,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你若是说得好,那是你师父教得好,理所当然。 你若是说得不好,或者说不出来,那不仅是你自己的问题,更是给你那位神秘莫测的师父脸上抹黑! 周青川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他只是想给身边这位小少爷科普一下基本常识,怎么就引火烧身了? 他感受着全场那一道道或期待、或审视、或不怀好意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了几分棘手。 第154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周青川在心中无奈叹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看了一眼身旁吓得不敢动弹的王辩,又看了看大厅中那一双双或期待、或审视、或不怀好意的眼睛,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钱耀祖那张复杂至极的脸上。 他缓缓地从王辩身后走了出来,来到大厅中央。 面对着几十位学问深厚的夫子和数百名新晋的童生,这个年仅八岁的孩童,身形显得格外瘦小。可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所有夫子长长一揖,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各位夫子,小子周青川,年幼学浅,本不敢在诸位大儒面前妄言。” 他的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大厅。 “然今日见各位夫子为学问之道而辩,小子心有所感,斗胆说说自己的浅见,若有错漏之处,还望各位夫子海涵。” 这番话说得谦恭有礼,既表明了自己不敢放肆的态度。 又点明了自己只是心有所感,将发言的动机归于对学问的敬畏,瞬间就让场中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淡了几分。 就连脸色最难看的陈夫子,此刻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言,算是默许了他开口。 周青川站直身子,目光首先看向了以陈夫子为首的几位老者,缓缓开口道:“陈夫子方才所言,礼不可废,小子深以为然。” 此言一出,陈夫子和他身后的几位老夫子都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礼记》有云:‘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周青川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大夏朝立国百年,天下安定,靠的是什么?靠的便是这上下尊卑、长幼有序的纲常伦理,而维系这一切的根本,便是礼。” “若无礼,则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纲常一旦混乱,人心便会思变,社会便会动荡,社稷何安?百姓何安?” “所以,小子以为,陈夫子坚持礼法之庄重,非是固执,而是为国之根本,为社稷之安稳着想。” “这繁琐的礼节,看似是束缚,实则是保护我等所有人的基石,基石若动,高楼必将倾塌。此乃大义,绝不可轻忽。”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又将争论直接上升到家国安危的层面,说得掷地有声。 陈夫子和他身边的几位老学究听得是连连点头,胡须都跟着一翘一翘的,看向周青川的目光,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欣赏。 而另一边,李夫子等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们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会完全站到守旧派那一边去。 就在这时,周青川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了李夫子等人的身上。 “然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李夫子所言,礼之本意在于内心,小子同样深以为然。” 李夫子等人又是一愣。 “小子曾听过一个故事,数百年前,九尾之狐现世,乃是祥瑞之兆,是圣人君王在位,天下大治的象征。那时的人们,甚至会将狐狸的图样绣在衣物之上,以示尊贵。” “可如今呢?” 周青川环视众人。 “我等一提到狐狸,想到的多是狐狸精,是狡诈、是妖媚、是迷惑人心的代名词。人人闻之色变,斥之为不祥。” “诸位夫子请想,狐狸还是那只狐狸,可为何数百年前后,人们对它的看法,对它的礼,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因为时移世易,人心变了。” 周青川自己给出了答案。 “礼数,亦是如此,圣人制礼,是为了教化当时之人,可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很多事物的本意都会发生改变。” “若我等只知死守数百上千年前的条文,却不知其本意早已随人心而变,那与刻舟求剑何异?” “更何况,礼之根本,在于一个敬字,若一人对长辈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姿态无可挑剔,可其内心深处,却对这位长辈充满了憎恶与算计。” “诸位夫子以为,这还算是礼吗?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不敬,一种虚伪的亵渎吗?” “所以,小子以为,李夫子强调内心的真诚,强调与时俱进,亦非放肆,而是探究到了礼的本源。” “是为防止我等读书人,沦为只知形式、内心虚伪的伪君子。此乃学问之本心,同样不可不察。” 一番话说完,李夫子和他身后的几位中年夫子,也纷纷露出赞叹的神色。 周青川这番话,不仅精准地概括了他们的核心思想,更用狐狸这个例子,将其说得生动易懂,直指人心。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周青川这两段截然相反,却又各自听起来都极有道理的论述给镇住了。 他先是肯定了陈夫子,又赞扬了李夫子。两边都不得罪,却又让两边的论点都显得那么无懈可击。 这一下,问题又绕了回来。 周青川看着众人或迷茫、或思索的表情,微微一笑,再次开口问道:“那么,小子说完了,在座的诸位夫子,诸位同窗,你们觉得,到底哪一边,才是对的呢?” 是啊,到底哪一边才是对的? 所有人都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们看看陈夫子那边,觉得规矩礼法确实是国之根本,不容动摇。 又看看李夫子这边,觉得内心真诚、与时俱进也确实是学问的真谛。 两边好像都对,可两边又是矛盾的。 就在众人陷入沉思,不知如何作答之时,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子以为,站在这事物发展的规律上来看,这种事情,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对错。” “与其纠结于形式与内涵孰是孰非,倒不如想一想我们读书人入学时,先生教的第一句道理。”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八个字,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陈夫子信奉千年礼法,无法苟同李夫子与时俱进之说,这不代表李夫子就一定是错的。” “但是,如果陈夫子强行要求李夫子,要求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按照他所认同的礼法来行事,但凡有半点不同,便是离经叛道,那便是陈夫子的不是了。” “反过来,也是一样。” 周青川又看向李夫子。 “李夫子认为内心真诚胜过一切形式,若因此便鄙夷陈夫子所坚守的传统礼节,认为其迂腐不堪,并强求陈夫子也放弃规矩,那便是李夫子的不是了。” “诸位。” 周青川最后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 “想法不同,不为过错,可强求别人认同自己的想法,那便一定是大错特错了。” “今日之争,不在于礼,而在于心,在于我等是否能容得下与自己不同的想法,这或许才是圣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的真正含义。”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 所有的夫子,都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撼与不敢置信。 茅塞顿开! 原来是这样!他们争了半天,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的是礼法,是规矩,是形式,是内涵。 却从未有人想过,这争论的根源,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是啊,你可以不认同我,但你不能强迫我变得和你一样!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胸襟,这才是圣人教诲的根本! “好一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半晌,陈夫子才喃喃自语,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看着周青川,眼中满是复杂,最后竟对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微微拱了拱手。 李夫子更是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 钱耀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站在中央,接受着所有人敬佩目光的瘦小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为自己有这样的学生而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又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和狭隘而感到一丝羞愧。 周青川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哲学,真是个好东西。 就是太累人了。 他再次躬身一礼,便默默地退回了角落,回到了王辩的身边。 王辩早就看傻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周青川,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而经过了这场风波,谢师宴的气氛彻底变了。 夫子们不再争吵,学子们也不再拘谨。 陈夫子主动端起酒杯,走到了李夫子的面前,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前嫌尽释。 整个宴会,不再有人去强调那些繁文缛节,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或是探讨学问,或是分享喜悦,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和谐。 宴会结束后,周青川今日在谢师宴上的那番惊世之言,如同一阵风,开始在清河县的读书人圈子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传播开来。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周青川,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被王辩缠着,满脸无奈地应付着这位小少爷那充满了崇拜与好奇的十万个为什么。 第155章 柳青辞行 第一百五十五章 柳青辞行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县学开学的日子。 这一天,对王家来说也算是一件大事。 王辩一大早就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穿上崭新的学子服。 在王员外千叮咛万嘱咐之下,不情不愿地坐上马车,正式开始了他县学学子的生涯。 就在王辩进入县学的第一天,府里也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柳青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专门找到了正在书房里看书的王员外。 “员外。”柳青对着王员外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员外放下书卷,温和地笑道:“柳先生来了,坐。可是有什么事吗?” 柳青没有坐下,而是正色道:“员外,小子此来,是向您请辞的。”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站起身来,皱眉问道:“柳先生这是何意?可是王家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还是那劣子又惹你生气了?” “员外言重了。” 柳青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感激之色。 “员外与王家对小子有收留之恩,小子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而向往:“恩科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小子寒窗苦读多年,终究是想去试一试。” “所以,打算即日启程,上京赶考。” 听到这话,王员外紧锁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他先是长叹一声,随即脸上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原来如此,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岂有阻拦先生前程的道理。” 王员外重新坐下,感慨道。 “先生才高八斗,学识渊博,此去京城,定能金榜题名,一展抱负!” “多谢员外吉言。”柳青再次躬身行礼。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员外便让王忠取来一个厚厚的钱袋,硬要塞给柳青做盘缠,柳青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柳青走出书房,正准备离开,却看到周青川正静静地站在院中的树下,似乎在等他。 “要走了?”周青川开口问道。 “嗯,要走了。” 柳青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柳先生此去,可有把握?”周青川看着他。 柳青闻言,也认真地看向周青川,他沉吟片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自信。 “若说十成,未免太过狂妄。” 他缓缓说道。 “不过,七成把握,还是有的。” 周青川闻言,心中了然。以柳青沉稳果决的性格,他说有七成,那便基本是十拿九稳了。 更何况,周青川知道,柳青背后还有那位京城戴家的支持,此次恩科,对他而言,几乎是囊中之物。 “那青川便在此预祝先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周青川对着他拱了拱手。 “我们京城再见。” “京城再见?” 柳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嘿嘿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京城再见,以后你和小少爷,一定要一起来!我等着你们!” 说罢,他走上前,想像个大人一样拍拍周青川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妥,最后只是笑着对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王员外、王忠和周青川一起,将柳青送到了府门口。 柳青翻身上马,再次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而后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虽然柳青在王家待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但他性格开朗,为人正直,与府里的上上下下都相处得极好。 此刻见他离去,不少在门口送行的下人都觉得心中不舍,有几个感性的丫鬟,甚至已经开始悄悄抹起了眼泪。 送走了柳青,王员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走吧,回老宅那边去看看。”他对身旁的王忠说道。 王忠应了一声,扶着王员外上了马车。 如今王辩去了县学,每日卯时上学,酉时放学,时间都是固定的,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有人盯着。 王员外在城里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便打算和王忠先回乡下的老宅处理些事务。 马车缓缓离去,偌大的王府前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周青川站在原地,看着柳青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王员外远去的马车,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柳先生走了,小少爷去上学了,员外和王管家也回老宅了。 这个他生活了近一年的院子,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周青川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直以来,他都在为生存、为父亲的病、为摆脱周家的束缚而奔波算计,脑子里的弦时刻都紧绷着,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可现在,父亲的病有了着落,周家的麻烦暂时解决,小少爷也走上了正轨。 就连一直合作的王忠都有了新的赚钱门路。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步入了正轨。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清闲了下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闲,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茫然。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间,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是继续写话本赚钱?还是潜心读书,为将来的科举做准备? 又或者,去谋划一些更长远的事情? 就在周青川对着满院的寂静发呆时,院门处,忽然传来了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青川回过神,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找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隔着门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拘谨又带着几分热切的陌生男子声音。 “请问,此处可是周青川小先生的住处?” 周青川眉头微挑,没有立刻开门,只是平静地应道:“我就是,阁下是?” 门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很是激动,连忙说道:“哎呀,总算是找对地方了!” “小先生您好,在下是县里文社的掌柜,冒昧来访,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想与小先生商议!” 周青川微微一愣,想着应该是之前自己搞出来的画片的事情,似乎最近已经开始售卖了? 第156章 更好的办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更好的办法 周青川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锦缎衣裳,身材微微发福。 脸上堆着热切而又有些拘谨的笑容,正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文社掌柜,姓白。 “原来是白掌柜,请进。”周青川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哎!叨扰了,叨扰了!” 白掌柜一见周青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提着手里的一个布包,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着这个清净的小院,口中不住地赞叹:“早就听闻周小先生住处清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地方可真不好找,我可是问了好几圈才摸到这里来。” 周青川关上院门,平静地说道:“只是个寻常住处罢了,白掌柜里面请。” 他将白掌柜引到院中的石桌旁,转身进屋取了茶具和热水出来。 “小先生太客气了,不必麻烦,不必麻烦。” 白掌柜连忙摆手,有些受宠若惊地在石凳上坐下,姿态却只坐了半个凳面,显得颇为恭敬。 周青川没有多言,只是不紧不慢地洗杯、沏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得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白掌柜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愈发惊奇。 他早就知道这位三尺书先生的弟子不凡,谢师宴上的事情更是传得神乎其神。 今日亲身接触,才发现传言恐怕还不及真人风采的十分之一。 “白掌柜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周青川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开口问道。 “为好事而来,为天大的好事而来!” 一提到正事,白掌柜立刻就激动起来,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泛着红光。 “小先生,您之前让小人代为刻印售卖的那些画片,卖疯了,简直是卖疯了!” 周青川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这事他自然记得。当初《凡人修仙传》开始火爆后,他便顺手画了几个主角韩立、配角厉飞雨以及一些法器、妖兽的简单形象交给了王忠。 再由王忠转交给这位文社的白掌柜,让他们制成画片,与捆绑售卖。 这本是后世常见的IP衍生品思路,没想到在这个时代,效果竟是如此立竿见影。 “哦?如何个疯法?”周青川抿了口茶,淡淡问道。 “哎呀!” 白掌柜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小先生您是不知道啊!” “咱们这画片一推出去,一开始还只是买书的人顺手买几张,可没过两天,那些没买书的小孩子也跑来买了!” “现在咱们清河县,甭管是富家的小少爷,还是街边的野小子,谁要是手里没几张《凡人修仙传》的画片,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他们拿着画片比谁的多,比谁的稀罕,为了凑齐一套,天天往我们文社跑!” 白掌柜说得是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铜板正源源不断地飞进自己的口袋。 “而且不只是小孩,就连一些大人,读了书之后,也专门跑来买几张主角的画像,说是要贴在书房里,沾沾仙气!您说这事……” 周青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这便是粉丝经济的雏形,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人性都是共通的。 “这确实是件好事。”他点了点头。 “这还只是其一!” 白掌柜见周青川反应平淡,连忙抛出了另一个重磅消息。 “还有一桩更大的好事!”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先生,县里最大的那个百乐班戏班,他们的班主前两天亲自找到了我,说是想见一见三尺书先生。” “他说他们想把《凡人修仙传》这本书,改成戏剧,搬到台上去唱!” “哦?改成戏剧?”周青川这下倒是真的来了几分兴趣。 “是啊!” 白掌柜用力点头。 “那可是百乐班!咱们清河县,乃至周边几个县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 “他们要是肯排演,那《凡人修仙传》的名气,可就不只在读书人圈子里了,怕是连乡下的老农妇孺,都能知道韩立的大名了!” 白掌柜越说越兴奋:“可谁都不知道三尺书先生在哪啊,我被那班主缠得没办法,只能说我来问问先生的弟子,也就是您。小先生,您看这事……” 周青川放下茶杯,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家师只管写书,对于这编曲唱戏之事,并不擅长。这事你们可以应下。” 听到肯定的答复,白掌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周青川继续说道:“改编之事,让他们自己请人琢磨就行了,只要故事的内核不变,人物不偏离本意,其他的细节,他们可以自行发挥。家师不会过问。” “哎哟!那可太好了!” 白掌柜喜得差点从石凳上站起来。 “有小先生您这句话,我就能给百乐班的班主一个准话了,这要是真唱起来,咱们这书和画片,怕是又要卖得更火了!” 他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想起自己带来的另一个重要东西。 “对了,小先生,这是这个月的分红,您收好。” 白掌柜小心翼翼地将一直放在腿上的布包放到了石桌上,轻轻推到周青川面前。 “这个月的销量又涨了不少,扣除所有成本和我的分成,您这边应得一百三十两银子。” 他说着,又从布包里拿出另一个稍小一些的钱袋。 “这是画片的,咱们的画片正式开卖还不到十天,利润就已经极为可观了,这是您的份子,一共七十两,您点一点。”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上,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动。 一百三十两,再加七十两,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有二百两银子的进账。 这赚钱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如今的收入,已经顶得上二十个普通家庭一年的嚼用了。 “有劳白掌柜了。” 周青川脸上依旧平静,伸手将两个钱袋收了下来,并没有去清点。 他的这份镇定,落在白掌柜眼中,更显得高深莫测。面对如此巨款,一个八岁的孩子竟能面不改色。 这哪里是孩子,分明就是个小怪物! 不愧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白掌柜的态度愈发恭敬,他笑着补充道:“小先生,这还只是刚开始!如今外县甚至府城的书商,都派人过来订购咱们的书和画片了,订单都排到两个月后了!” “我估摸着,等下个月结算,光是的分红,怕是就能有三百两左右,至于画片……那更是不可估量啊!” 三百两,甚至更高! 白掌柜说到这个数字时,自己的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了。 他作为合作方,也是能拿到分成的,周青川赚得越多,他自然也赚得越多。 周青川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仿佛那三百两银子在他眼中,也只是个寻常的数字。 他忽然开口道:“关于画片,家师前些时日倒是与我提过。” 白掌柜立刻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周青川慢悠悠地说道:“家师说,如今这画片卖法,还是太粗浅了些。其实还有些别的法子,能让它……赚得更多。” “什么?” 白掌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现在的卖法还叫粗浅?不到十天就赚了上百两银子,这还叫粗浅? 还有法子能赚得更多? 这念头如同一个惊雷,在白掌柜的脑海中炸响,让他整个人都激动得发起抖来。 他本就因为现在的利润而兴奋不已,此刻听到还有更大的金矿可挖,那股商人逐利的本能瞬间就被点燃到了极致。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着,双眼放光地盯着周青川,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小先生,此话当真?不知三尺书先生说的是何种方法?” “还请小先生不吝赐教,只要能成,小人愿将自己的分成,再让出一成给先生!” 第157章 分级抽卡! 第一百五十七章 分级抽卡! 周青川看着白掌柜那副恨不得立刻挖出金山的模样,只是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道:“白掌柜莫急。”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带着一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之前给你的那几个形象,不过是家师闲暇时随手所画,不成体系。” 周青川缓缓说道。 “如今你们这般成批量地生产,或是搭配着书册,或是单独售卖,虽然能赚些钱,但终究是小打小闹。” 白掌柜闻言,连忙点头称是,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小先生说的是,我们现在生产的那些画片,几乎都已经不够卖了,每日里来文社询问的人络绎不绝。”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生意了,怎么到了这位小先生口中,就成了小打小闹? 周青川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看着他,继续说道:“其实,这画片可以换一种卖法,论批次推出。” “论批次推出?”白掌柜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不错。” 周青川解释道。 “首先,将所有画片的大小,都统一调整到巴掌大小。然后用纸袋包好,五张或者十张放进一个小包里,封上口再卖。” 白掌柜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地盘算着,这似乎只是换了个包装,并无太多新奇之处。 只听周青川继续说道:“这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将这些画片,按照稀罕的程度,分个等级。” “分等级?”白掌柜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对。” 周青川的思路清晰无比。 “比如,书里的主角韩立,形象自然是最重要的,我们可以将其定为甲级,那些重要的配角,比如厉飞雨之流,便是乙级,至于那些出场不多,很快就消失的小角色,便定为丙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还可以有一些更特殊的。” “比如主角施展大法术,或是得到什么厉害法宝的那些高光场面,可以单独刻画出来,画面弄得精美一些,将其定为特级。” 甲、乙、丙、特…… 这几个词从一个八岁孩童的口中说出,让白掌柜感到新奇又信服。 “分好等级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周青川看着白掌柜已经完全被吸引的眼神,继续抛出自己的核心方案。 “每一包里面,有什么等级的画片,都是不一定的,全是随机放进去的。” “但有一点必须保证,那就是等级越高的画片,我们刻印出来的总量就越少,放进包里的机会也就越低。” 白掌柜听到这里,脑中仿佛有电光一闪,隐约抓住了什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周青川没有停下,而是扔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放出风声,就说这特级画片,若是有人能凑齐一套,我们文社愿意出高价回收!比如一套回收五十两,甚至一百两银子!” “如此一来,会发生什么事,白掌柜可以想一想。” 白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张着嘴,脑子里仿佛有无数的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随机!稀有!高价回收!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这个做了半辈子生意的掌柜,瞬间就嗅到了其中那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金钱味道! 他完全可以想象,那些小孩子为了得到一张稀有的甲级主角卡,或者一张特级场面卡,会如何疯狂地购买这些画片包! 他们会互相攀比,会互相交换,甚至会为了某一张而争得面红耳赤! 而那个高价回收的噱头,更是神来之笔! 这一下,就连那些对、对画片本不感兴趣的成年人,甚至是一些赌徒,为了那一百两银子的巨额彩头,说不定都会掏钱来买上几包试试手气! 这已经不是在卖画片了,这简直是在卖一个能让人一夜暴富的梦想! “哎呀!” 想通了其中关节的白掌柜,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随即又懊恼地一拍脑门,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怎么就想不到!我怎么就想不到这种绝妙的办法呢!我真是蠢啊!”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已经充满了狂热的崇拜。这种点石成金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小先生!您这法子,实在是太高了!” 白掌柜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这就回去!这就让手底下的人开始琢磨!马上就办!” 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一刻都不想再等。 “白掌柜先别急。”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及时拉住了他。 白掌柜一愣,连忙又坐了回去,恭敬地问道:“小先生还有吩咐?” 在他看来,刚才那番话已经价值千金,没想到竟然还有后文。 周青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这法子虽好,但细节上还需完善。否则,热度一起来,很快就会被人模仿了去。” “还请小先生赐教!”白掌柜躬着身子,态度比之前还要恭敬百倍。 “另外,可以再刻录一些同等大小的板子。” 周青川道。 “上面不用画人,而是刻录对应角色的小传,简单介绍其生平事迹、性格特点。” “这样一来,大家拿到画片,就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个角色的分量,也能增加收藏的趣味。” “妙!实在是妙!” 白掌柜抚掌赞叹,这不仅让画片更有内涵,也让甲乙丙丁的等级划分显得更加名正言顺! “还有就是用料。” 周青川补充道。 “丙级、乙级的画片,用寻常的纸张便可,但甲级,尤其是特级的画片,可以用更好的纸,或者在刻印时添上些许彩墨,使其一眼看去,就与众不同,彰显其珍贵。” “如此一来,拥有稀有画片的人,才会更有炫耀的资本,而没有的人,才会更想得到。” 一番话说完,白掌柜彻底呆住了。 如果说刚才的分级抽奖是核心骨架,那么这后面的角色小传和材质区分,便是让这个骨架变得丰满的血肉!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精准地抓住了人的心理! 白掌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周青川,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小先生,听您一席话,我真是茅塞顿开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撼与叹服。 “不愧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这等经商的奇思妙想,小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法子,实在是太高了!太高了!” “小先生您放心!” 白掌柜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这就回去办!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先生的指点!”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仿佛晚走一步,那满地的金子就会被别人捡走一般。 第158章 戏班班主的到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戏班班主的到来 送走了如同打了鸡血般的白掌柜,周青川关上院门,世界仿佛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他将那两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回屋里,心中对未来的规划又清晰了几分。 如今资金充裕,父亲那边的药材钱已经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开始为更长远的事情做些准备了。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周青川的生活彻底归于平静。 王员外和王忠都回了镇上老宅,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小少爷王辩则开始了规律的县学生活,每日卯时出门,酉时归家,白天偌大的王府前院都听不见他咋咋呼呼的声音。 周青川乐得清静,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石桌上铺满了纸张,他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拿着刻刀,正在为白掌柜的抽卡大业添砖加瓦。 他画的不再是之前那些简单的线条人物,而是根据记忆,将《凡人修仙传》中一些更具标志性的角色、法宝、甚至是一些经典的战斗场面,都细致地描绘了出来。 韩立初遇墨大夫、厉飞雨的惊神指、掌天瓶的神秘纹路。 一幅幅画面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这些都将成为未来那些特级、甲级画片的原稿。 除了画画,他也在写着《凡人修仙传》的后续稿子。 这本书经过他对这个世界背景的融合与改编后,故事的节奏和内容都做了一定的调整,如今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小少爷白天不在,偶尔,住在隔壁县衙后院的戴沐儿会偷偷跑过来,缠着他要听新故事。 每到这时,周青川便会放下手中的活计,陪她说说话,给她讲一段伙伴友情之间的故事。 看着小丫头时而紧张、时而欢喜的模样,倒也成了这平静生活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倒也惬意。 直到第三日的午后,这种宁静被一阵急促却又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像是寻常访客。 周青川放下手中的炭笔,走到院门口,扬声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尖细,但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带着几分客气和试探:“请问,此处可是三尺书先生高徒,周青川小先生的住处?” 周青川眉头微挑,这个称呼,显然是知道了自己身份的人。 他拉开门闩,将院门打开一条缝。 只见门外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这人生得一副好相貌,面皮白净,没什么胡须,眼角带着细细的纹路,一双眼睛尤其灵活有神。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衫,料子不俗,但身上却带着一股寻常富商没有的独特气场,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带着某种韵律。 周青川打量着他,他也正好奇地看着门缝后露出的那张稚嫩的脸。 “我就是周青川,阁下是?”周青川平静地开口。 那中年男人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立刻绽放开来, 连忙对着周青川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哎呀,周小先生,可算是见到您了,在下胡赛凤,是咱们县里百乐班的班主,冒昧登门,还望小先生恕罪!” 百乐班?胡赛凤? 周青川心中了然,原来是他们。 前几日白掌柜才提过此事,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他将院门完全打开,侧身道:“原来是胡班主,请进吧。” “哎,多谢小先生,叨扰了,叨扰了!” 胡赛凤大喜过望,连忙带着身后的两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目光便四处打量,当看到石桌上铺满的那些画稿时,眼神更是发亮。 口中赞道:“早就听闻小先生乃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真不凡,这般年纪,便有如此画工,实在是让我等汗颜啊。” 周青川不置可否,引着他们来到石桌旁,收拾出一片空地,给他们倒上了凉茶。 “胡班主有话直说便可。”周青川开门见山地说道。 胡赛凤也不绕圈子,他恭敬地在石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开门见山道:“小先生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卖关子了。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您老师的那本旷世奇书《凡人修仙传》!” 他说到旷世奇书四个字时,语气恳切,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推崇,显然不是单纯的客套。 “白掌柜应该已经跟您提过了。” 胡赛凤继续说道。 “我们百乐班,斗胆想将此书的第一卷故事,改编成戏剧,搬上戏台。让这等精彩绝伦的故事,也能被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妇人稚童所知晓!” 周青川点了点头:“此事我知道。” 见周青川没有反对的意思,胡赛凤精神一振。 连忙接着说:“多谢先生体谅!这几日,我们班子里的几个写曲师傅,不眠不休,总算是将第一卷的剧本给琢磨得差不多了。眼下,我们已经开始排练了!” “哦?这么快?” 周青川倒是有些意外。从白掌柜告诉他,到今天也才过去三天而已,他们不仅找上了门,连剧本和排练都开始了,这行动力着实惊人。 “不快不行啊!” 胡赛凤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小先生您是不知道,自从看了这本书,我们整个戏班子都魔怔了。” “那些小子,现在排练都不用心了,天天凑在一起讨论故事内容。我这要是再不把戏排出来,他们魂儿都要飞走了!”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胡赛凤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小先生,说正事。我们虽然把剧本写出来了,但毕竟是门外汉,生怕领会错了先生书中的精髓,把一个好好的故事给唱歪了,那可就是罪过了。” “所以,在下今日斗胆前来,是想请小先生您移步到我们戏班,去亲眼看一看我们的排练。” 他站起身,对着周青川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若是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小先生不吝赐教,当场给我们指点指点!” “我们一定照办!绝不能让这等好戏,毁在我们这些粗人手里!” 让自己一个八岁的孩子,去指导一群专业的戏曲演员排练? 周青川心中觉得有些荒诞,但脸上却未表露分毫。 他看着胡赛凤那张写满期待和忐忑的脸,知道对方是认真的。他们是真的热爱这个故事,并害怕因为自己的改编而亵渎了原作。 这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如今正好清闲,每日待在院子里写写画画,也确实有些枯燥。 去看看这个时代的戏剧是如何排演的,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最主流的娱乐方式,倒不失为一个好的消遣。 更重要的是,周青川的脑海里,已经隐约浮现出了一些新的念头。 戏剧,作为这个时代传播范围最广、受众最多的媒介,其中可操作的空间,似乎比单纯的书籍和画片要大得多。 或许,这会是一个新的,能赚大钱的机会。 想到这里,周青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着一脸紧张的胡赛凤,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第159章 梨园一见 第一百五十九章 梨园一见 听到周青川那声平静的可以,胡赛凤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软磨硬泡,甚至三顾茅庐的准备,毕竟像三尺书先生这等高人,其弟子必然也是心高气傲,寻常事物怕是难入法眼。 哪曾想,对方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下来。 “哎呀!小先生,您这可真是太给我胡某人面子了!” 胡赛凤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红光,对着周青川连连作揖,声音里都带着几分颤抖。 “您放心,我们百乐班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激动之下,便要转身去喊人备轿子,口中还念叨着:“来人,快去备一顶最好的软轿来,请小先生上轿!” “不必了。” 周青川的声音及时响起,制止了他。 “胡班主,我不坐轿子。” 胡赛凤愣了一下,连忙道:“小先生,这怎么行?外面日头还大着,您千金之躯,可不能累着了。我们戏班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呢。” 周青川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地说道:“无妨,我正好也想在街上走走,看看这县城的景致。” 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渐渐步入了正轨,他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聊。 王辩去了县学,王员外回了老宅,柳青上了京城,偌大的院子,白天几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除了写写画画,便是对着院子里的光影发呆。 这种极度匮乏的娱乐生活,让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感慨,要是这个世界也有手机就好了。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游戏,最粗糙的视频,也足以打发这漫长而寂静的时光。 如今有机会出去走动走动,看看这个时代最繁华的街市,对他而言,倒确实是一件好事。 见周青川态度坚决,胡赛凤也不敢再强求。 他心中对这位小先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觉得这才是高人风范,不拘小节,返璞归真。 “那好吧。” 胡赛凤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那在下就陪小先生走一趟,正好给您介绍介绍咱们这清河县的风土人情。” 说罢,他便恭敬地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小院。 周青川和胡赛凤并肩走在清河县的街道上,很快便形成了一道颇为古怪的风景线。 胡赛凤在清河县也算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了。作为县里最大戏班百乐班的班主,他交游广阔,迎来送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寻常百姓见了他,哪个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胡班主。 可此刻,这位在县城里颇有地位的胡班主,却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身边,脸上堆满了谦恭热切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活像个跟班的小厮。 更奇怪的是,那孩子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布小褂,分明就是大户人家里书童的打扮。 可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面对胡班主那几乎溢出言表的热情,竟没有丝毫的受宠若惊,反而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小先生,您看,那边是咱们县里最有名的张记糕点铺,他们家的桂花糕一绝!” “小先生,前面那个路口过去,就是文庙,每逢初一十五,香火都旺盛得很。” “小先生……” 胡赛凤倒是没有察觉到周围路人投来的惊奇目光,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身边的这位小财神爷身上。 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热情洋溢地介绍着街道两旁的各色店铺和景致。 周青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在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和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身上扫过。 路过一个捏糖人的小摊时,胡赛凤眼睛一亮,连忙拉住周青川:“小先生,您等等。” 说罢,他便快步走到摊前,对那摊主说道:“老板,捏一个最好看的糖人!”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周青川,又看了看一脸谄媚的胡赛凤,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糖人便递到了周青川面前。 胡赛凤抢着付了钱,将糖人小心翼翼地塞到周青川手里,笑着说:“小先生,尝尝,这家的手艺不错。” 周青川看着手里这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糖人,又看了看胡赛凤那张期待的脸,心中有些好笑,但还是顺从地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中化开,倒也不坏。 两人就这么一个引路介绍,一个举着糖人默默跟着,穿过了大半个闹市,终于来到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前。 “小先生,到了,这就是我们百乐班的戏楼。”胡赛凤指着眼前的建筑,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周青川抬起头,打量着这座戏楼。 这确实是他在清河县见过的,除了县衙之外,最为高大宏伟的建筑了。 足足有三层楼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气派十足,在这片普遍只有一两层高的建筑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不过,它的结构却很奇特。与其说是一层一层隔开的楼,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被加宽了的塔。 胡赛凤见他看得出神,便笑着解释道:“小先生,我们这戏楼,内里是中空的。” “一楼是大堂,摆着散座,是给寻常百姓听戏的地方,二楼和三楼,则是环绕着舞台的一圈雅间,专门招待那些达官贵人,坐在雅间里,视野最好,能将底下、台上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 周青川点了点头,这种环形看台的设计,倒是颇为科学,能最大化地利用空间,容纳更多的观众。 此时还不是开戏的日子,戏楼大门紧闭,但侧门却开着。胡赛凤领着周青川从侧门走了进去。 一进戏楼,喧闹之声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后台和舞台上,挤满了人。 有的在吊嗓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有的在练身段,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还有的则围在一起,对着几张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整个场面虽然嘈杂,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胡赛凤一进来,原本嘈杂的场面顿时安静了片刻,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朝他行礼。 “班主回来了!” “班主好!” 胡赛凤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台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舞台正中央快步跑了下来。 那是一个扮着花旦妆容的年轻女子,身段窈窕,面容秀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刚才正在台上走着台步,一见到胡赛凤,眼睛顿时一亮,提着裙角便小跑了过来。 “班主,您可算回来了!”花旦的声音清脆如黄莺,带着几分急切和激动。 她的目光落在胡赛凤身边的周青川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举着糖人、神情平静得不像话的小男孩,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美目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试探着问道: “班主,这位想必就是三尺书先生的高徒,周小先生吧?” 第160章 胡班主的小算盘 第一百六十章 胡班主的小算盘 胡赛凤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连忙侧过身,将身后的周青川完全露了出来,语气中带着无比的自豪与恭敬。 “小雪,你猜得没错,这位,就是三尺书先生的亲传弟子,周青川小先生!” 他这一声介绍,中气十足,瞬间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后台。 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戏班众人,动作齐齐一滞,上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站在班主身边,手里还捏着个糖人的瘦小身影上。 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这六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整个戏楼后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个年代,士农工商,等级分明。 他们这些被人称作戏子的梨园行中人,虽然在百姓中颇受欢迎,但在真正的上流社会眼中,依旧是下九流的行当,地位不高。 而士,尤其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则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三尺书先生是何许人也?那是能写出《凡人修仙传》这等旷世奇书的隐士高人,在清河县所有读书人,乃至官员心中,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他的弟子,哪怕只是一个七八岁的书童,其身份地位,也足以让县里九成九的人仰望。 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不入流的戏子? 现在,这位高人的弟子,竟然亲自来到了他们这后台重地,这简直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天哪,真的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快看,就是那个孩子,谢师宴上舌战群儒的那个!” “班主竟然真的把小先生请来了!太有面子了!” 离得近的几个戏班学徒,连忙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原本坐着的,也慌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敬畏和好奇,远远地打量着周青川。 面对这上百道目光的洗礼,周青川只是腼腆地笑了笑,仿佛一个被大场面吓到,但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小孩子。他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名叫小雪的姑娘。 对方的年纪不大,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如画,琼鼻樱口,即便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淡妆,也难掩其天生丽质。 她的身段窈窕,穿着一身戏服,亭亭玉立,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没有经过浓妆艳抹,就已经足够惊艳了。 “小先生好。” 小雪回过神来,也连忙对着周青川盈盈一拜,举止得体,声音清脆。 “小先生,您别看她年纪小,这可是我的得意弟子。” 胡赛凤见状,脸上满是得色,他指着小雪,对周青川介绍道:“她本名叫小雪,刚入行没多久,但天赋极好,学东西快得很。” “我们这出《凡人修仙传》,到时候就打算让她来担纲女主角,您看如何?” 周青川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这胡班主眼光倒是不错。 这姑娘容貌清丽,气质里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书中对南宫婉的描写颇为契合,由她来演,确实很合适。 他没有询问对方的花名,想来以她的资质,等这出戏唱响之后,一个响亮的花名自然会传遍整个清河县。 “很好。”周青川轻声说了一句。 得到肯定的答复,胡赛凤和小雪都是面上一喜。 “来来来,都过来见过小先生!” 胡赛凤大手一挥,对着周围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戏班成员们招呼道。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将周青川簇拥在中央,但又都自觉地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胡赛凤开始一一为周青川介绍起来。 “小先生,您看,这个是我们班子里的老生,姓王,到时候让他演墨大夫。” “这个是武生,让他演厉飞雨。” “还有这个,是我们班子里的丑角,到时候让他演那个胖胖的张铁……” 胡赛凤指着一个个角色,口若悬河地讲解着。 被点到名的人,无一不是受宠若惊,连忙对着周青川躬身行礼,嘴里说着请小先生多指教之类的客套话。 周青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小先生,这位是犬子,胡云。” 最后,胡赛凤拉过一个站在他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满脸骄傲地介绍道。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双眼睛尤其像胡赛凤,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和兴奋,正好奇地打量着周青川。 “我们这出《凡人修仙传》的男主角,韩立,就由他来演了。” “这小子学艺不精,到时候还请小先生千万别客气,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尽管说,我替您教训他!” 胡赛凤嘴上说得谦虚,但眼中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周青川心中瞬间了然。 他之前就听王忠提过,百乐班的台柱子,是个艺名叫玉面小青龙的名角,唱功和身段都是一绝,在清河县乃至周边府县都极有名气。 可今天在这里,他却并没有看到那位台柱子。 如今看来,胡班主是打着自己的算盘。 《凡人修仙传》如今在清河县的热度,可谓是如日中天。 谁都知道,只要这出戏能排出来,必定会场场爆满,一炮而红。 胡赛凤这是想趁着这股东风,将这出万众瞩目的新戏,交给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来主演,借此机会让他一举成名,接过班里的头把交椅。 这种梨园戏班,本就是半个江湖,产业也大都是家族传承。 台柱子这种核心人物,能是自己的亲人,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对胡班主的热情和恭敬,便又多了一层理解。 这不仅仅是对三尺书先生的敬畏,更是对一个能让他儿子一步登天的金字招牌的渴望。 “胡班主客气了。”周青川对着那名叫胡云的年轻人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这一片热闹融洽的氛围中,周青川敏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舞台的角落。 那里是演员们上场的入口,光线昏暗,一道厚重的幕布垂下,遮住了后面的景象。 就在那幕布的缝隙里,一张英俊的脸庞一闪而过,随即又隐没于阴影之中。 那张脸的主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他,在与周青川的目光对上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将头缩了回去。 但就是那惊鸿一瞥,周青川却看得分明。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论相貌,甚至比被众人簇拥的胡云还要胜上几分。 然而,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沉。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中更是带着一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不满与狠毒。 那怨毒的目光,并没有对着周青川这个外来的贵客,而是死死地盯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正意气风发地介绍着自己儿子的胡赛凤,以及他身边那个略显青涩的胡云。 那眼神,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充满了嫉妒、不甘和怨恨。 第161章 太长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太长了 周青川的目光只在那阴影中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百乐班原本的台柱子,那个艺名叫玉面小青龙的名角。 胡赛凤这次借着《凡人修仙传》的东风,明摆着是要把自己儿子胡云捧上台,抢了原本属于这位台柱子的位置。 这种捧高踩低、利益倾轧的事情,在梨园行里恐怕是再寻常不过了。 那人眼中的怨毒和不甘,周青川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并未声张,更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这终究是百乐班的家事,是他们内部的矛盾。 自己一个外人,贸然插手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惹上一身骚。 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他今天来,是来看戏的,也是来谈生意的,至于别人家的恩怨情仇,他没有半分兴趣。 想到这里,周青川脸上的神情愈发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 胡赛凤并未察觉到这短暂的插曲,他正沉浸在众人敬畏的目光和自己即将大展宏图的兴奋之中。 在将班子里几个主要的角色扮演者都介绍了一遍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对着周围的人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别都围在这儿,惊扰了小先生!” 众人闻言,这才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他们的目光,依旧时不时地朝着周青川这边瞟来,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后台的喧闹声再次响起,但明显比之前克制了许多。 “小先生,咱们这边请,坐下说话。” 胡赛凤满脸堆笑,亲自引着周青川来到后台一角的一张干净桌子旁。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将石凳又擦了一遍,才请周青川坐下。 小雪则乖巧地端来一壶新沏的热茶,给周青川倒上了一杯。 “小先生,您请喝茶。” 周青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里暖着。 胡赛凤见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周青川面前。 “小先生,这就是我们班子里的几个师傅,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根据您老师的大作改编出来的剧本。” “只是草稿,草稿而已,粗陋得很,还请小先生过目,给我们指点指点。” 周青川将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册子的纸张是常见的毛边纸,装订得有些粗糙,但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五个大字,《凡人修仙传》。 他伸手接了过来,入手颇沉。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让他感到有些新奇。 这剧本的格式与他所熟知的完全不同。 纸张上是竖着写的,从右到左。 每一段台词的旁边,都用朱笔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旁边还用小字写着西皮、二黄、流水之类的字眼,想来是对应着不同的唱腔和曲牌。 对于这些梨园行的专业术语,周青川是两眼一抹黑,完全看不明白。 他就像一个不懂代码的程序员,只能看懂最表层的注释。 不过,虽然看不懂唱腔和曲调,但最基本的剧情和台词,他还是能看懂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不快不慢。 胡赛凤、胡云和小雪三个人,就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生怕他流露出半点不满。 周青川粗略地翻看了十几页,发现这剧本的改编还算忠实。 从韩立在七玄门开始,到与墨大夫的斗智斗勇,再到后来厉飞雨的出场,整个故事的脉络基本上是按照自己写的内容来的,没有什么魔改的地方。 看来,这胡班主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这个故事搬上戏台,而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见周青川翻看了许久,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胡赛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凑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先生,您觉得如何?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青川合上剧本,将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还可以。” 这三个字,让胡赛凤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在他看来,能得到这位小先生一句还可以,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多谢小先生夸奖!多谢小先生!” 胡赛凤连忙躬身道谢,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然而,周青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惑。”周青川看着他,缓缓开口。 “小先生请讲!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胡赛凤立刻正色道。 周青川的手指在剧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问道:“胡班主,这本《凡人修仙传》,篇幅极长,全部写完,内容十分庞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方才看的这剧本,似乎只改编到了第一卷的一小半。” “我想问问,如果要把整本书的故事都做成戏剧演出来,大概需要多少场戏?又需要多久,才能将全部的剧本都改编完成?” 这个问题一出,后台热闹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 胡赛凤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尴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的胡云和小雪也是面面相觑,神色有些不自然。 显然,周青川这个问题,正好戳中了他们目前最大的难题。 看着胡赛凤那副窘迫的模样,周青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过了好半晌,胡赛凤才干笑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小先生您真是慧眼如炬,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苦涩起来:“实不相瞒,这也是我们现在最头疼的地方。您老师的这本书实在是太宏大了!” “我们原以为,改编一本,不是什么难事,可真正上手了才发现,里面的难处太多了!” 胡赛凤伸出手指,一桩桩地数道:“首先就是这出场的人物,有名有姓的,光是第一卷就有几十个,个个性格鲜明,这要是都搬上台,光是找合适的角儿,就是个大难题。” “其次是这道具和场景,凡人修仙,里面又是法宝,又是符箓,又是各种打斗场面。” “这些东西在书里一句话就能写出来,可要是在戏台上表现出来,那可就太难了!” “我们几个老师傅为了琢磨怎么表现那‘惊神指’的威力,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最关键的,还是您说的,这篇幅实在是太长了!” 第162章 奇招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奇招 胡赛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这几个师傅不眠不休,也才改出这么一小部分,要想把整本书都原原本本地改编好,恐怕没个几年的功夫,是根本办不到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就算我们能把剧本都改出来,排练和演出也是个大问题。” 胡赛凤继续苦着脸说道。 “咱们这行里,演一出长篇的大戏,就算一天一场,一场两个时辰,把所有剧情都唱完,那也得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可您这本书,要是真的一点不改地排下来,我估摸着时间至少还得再多一半!甚至更多!” 听到这里,周青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可不是后世拍电视剧,可以分成几季,一年拍一部分。 这个时代的戏剧,讲究的是连贯性。 一出戏的排练周期极长,从背词、练唱腔、走台步到最后的彩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像《凡人修仙传》这样庞大的故事,如果真的按照胡赛凤说的那样去改编排练,周青川可以断定,这出戏的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胎死腹中。 观众的热情是有限的,戏班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很有可能,等到他们辛辛苦苦把第一卷的故事排练完,搬上戏台,观众的新鲜感早就过去了。 而后续那更加漫长和庞大的剧情,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财力和精力去继续支撑。 到时候,这出万众期待的大戏,恐怕连七玄门的故事都还没唱完,就得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排不下去了。 胡赛凤一番苦水倒下来,整个后台的气氛都变得有些沉重。 他身后的胡云和小雪,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愁容。 这出戏的前景有多光明,他们现在面临的困难就有多巨大。 这就像是守着一座金山,却发现自己手里只有一把小木勺,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挖起,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将金山搬回家。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最是折磨人。 胡赛凤长吁短叹了半天,见周青川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者轻视的神色,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孩童,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几乎是恳求般地问道:“小先生,您见识不凡,乃是高人弟子,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您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快一些,能把这出戏完整地给排出来?” 胡赛凤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身后的胡云和小雪,也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周青川,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周青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胡班主,你说的这些难处,确实是难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三人的耳中。 “排戏这种事情,终究是看人的。就算我有什么绝妙的法子,可台上的角儿记不住词,唱不对腔,那也是白费功夫。” “更何况,一出戏的编排,并非只是背熟了台词就行的。” “演员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舞台上每一处布景的摆放,灯光的明暗,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磨合与设计,才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这些,都是急不来的慢功夫。” 听到这里,胡赛凤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仿佛又被一盆冷水浇下,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周青川说的是实话。梨园行里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一出新戏,从无到有,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都是常有的事。 像《凡人修仙传》这样宏大的故事,想在短时间内排出来,本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周青川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 他放下茶杯,看着一脸颓丧的胡赛凤,平静地说道:“如果真的想要快,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胡赛凤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重新迸发出精光,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急切地问道:“什么办法?小先生请说!” 周青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本厚厚的剧本上点了点。 “办法,就在这戏剧本身上下功夫。” “在戏剧本身上下功夫?”胡赛凤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身后的胡云和小雪也是一脸茫然。 胡赛凤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先生,此话何意?这戏自古以来不都是这么唱的吗?” “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舞,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这还能怎么改?”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戏剧就是戏剧,有着它自己的一套完整且成熟的体系和规矩。 就像盖房子要先打地基再砌墙一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什么别的路子。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固执又茫然的样子,也不着急。 只是耐心地解释道:“胡班主,我问你,像我们看的这本《凡人修仙传》,里面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么?” 胡赛凤不假思索地答道:“那自然是韩立的修仙经历!” “那些神奇的法术,惊心动魄的打斗,还有那些性格各异的人物之间的恩怨情仇!” “没错。” 周青川点了点头。 “那书里那些平淡的,用来衔接剧情的过渡桥段,比如主角从一个地方赶路到另一个地方,或者是一些次要人物的日常对话。” “这些东西,在看书的时候必不可少,可如果原封不动地搬到戏台上,会不会显得有些沉闷和拖沓?” 胡赛凤怔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看书的时候,一目十行,那些过渡情节很快就过去了。 可要是让演员在台上干巴巴地演出来,观众恐怕早就看得不耐烦了。 周青川继续引导着他的思路:“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内容都演出来呢?” “很多中间的桥段,完全可以改为‘叙述’。” “叙述?”胡赛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新鲜。 “对,就是叙述。” 周青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胡班主,你可曾听过茶楼里的说书先生?” 第163章 评戏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评戏 “说书的?那自然是知道的。” 胡赛凤点头道。 “一张嘴,一块醒木,便能将一段段英雄好汉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 “那如果,我们把说书和唱戏结合起来呢?”周青川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想法。 “找一个模样周正,唱功又好,脑子也灵活的角儿,让他不穿戏服,也不扮演具体的角色。” “就在舞台的一侧,设一张小几,摆上一壶茶,配上三两个乐师,用琵琶、三弦伴奏。” “当戏演到需要过渡的平淡情节时,台上的角儿们可以暂时退下,注意力放到这位说书人的身上。” “由他以一种带着韵律和曲调的方式,将这段故事‘唱’出来。” “比如,韩立离开家乡,前往七玄门,路途遥远。” “这段戏就没必要演,直接由这位说书人唱出来:‘话说那少年韩立,辞别了家中父母,怀揣着仙侠之梦,一路晓行夜宿,翻过几重山,趟过几条河,历时半月,终是来到了那七玄门的山脚下……’” “你看,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把十几天的路程,用几句唱词就交代清楚了?” 周青川顿了顿,给了胡赛凤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我们完全可以把这种形式,称之为‘评戏’,或者叫‘弹唱’。” “这样一来,戏台上的主要看点,就可以完全集中在那些最精彩的部分。” “比如韩立和墨大夫的斗智斗勇,厉飞雨惊神指的施展,或者将来人物众多的大场面,这些才是观众最想看的精华。” “那些不重要的,起承上启下作用的情节,就全部交给这位‘说书人’来解决。” “这样一来,既保留了故事的完整性,又大大加快了戏剧的节奏,还能让观众看得更过瘾。” “最关键的是,如此改编,剧本的篇幅可以缩短一半以上,排练的时间自然也就大大减少了!” 周青川一番话说完,整个后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胡赛凤、胡云、小雪,三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都合不拢。 周青川的这番话,就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们混沌的脑海,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见的新世界的大门。 说书的,他们知道。 唱戏的,他们就是。 可把说书和唱戏结合起来?用唱的方式来说书? 这种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妙不可言! 胡赛凤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周青川所描述的那个场景,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舞台上,灯火辉煌,韩立与墨大夫正在激烈对峙。 剧情告一段落,灯光一暗,台上演员退下。 舞台一角,灯光亮起,一个青衫说书人,手持折扇,身旁乐师奏起急促的琵琶。 说书人开口一唱,便将后续韩立如何逃脱,如何修炼,如何遇到下一个机缘的故事给交代了清楚。 唱罢,灯光再转,舞台中央,新的场景已经布置好,演员们再次登台,直接开始下一段最精彩的剧情! 快!太快了! 而且一点都不突兀! 这种形式,简直是为《凡人修仙传》这种长篇巨著量身定做的! “妙啊!” 胡赛凤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整个人都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妙!实在是太妙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激动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评戏,弹唱,说书人,对啊!这样一来,别说一本《凡人修仙传》了,就算是再长十倍的故事,我们也能给它唱出来啊!” 他之前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的那些难题,什么人物太多、场景转换复杂、篇幅过长…… 在周青川提出的这个评戏模式面前,竟然一下子都迎刃而解了! 那些不重要的角色,完全可以只存在于说书人的唱词里,连演员都不用找! 那些复杂的场景,也可以用唱词来描述,省去了大量的布景和道具! 这哪里是解决了一个难题,这简直是给他们梨园行指出了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 胡赛凤越想越激动,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恭敬和佩服了,那是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狂热。 他快步走到周青川面前,深深地一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先生,您真是改变了我们梨园行的能人啊!” “在下可以断言,此法一出,必定会在整个梨园行引起轩然大波!” “以后,这天下所有的梨园弟子,但凡是唱长篇大戏的,都得感念您的恩德!” “您这份功绩,足以与当年为词牌定调,让歌姬文人奉为圭臬的柳学士相提并论了!” 周青川被他这番吹捧说得有些哭笑不得。 柳永?自己一个文抄公,剽窃了后世的商业模式和网文创意,怎么就跟一代词宗扯上关系了。 他摸了摸鼻子,感觉这话听着怪怪的,但脸上还是保持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胡班主言重了,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算不得什么。” “不不不,这绝不是随口一提!” 胡赛凤激动地摆着手。 “这是点石成金的绝妙之法!小先生,您等着,我这就去安排!” “我们班子里正好有几个嗓子好,记性也好,模样也俊的年轻人,我这就让他们去试试您说的这个评戏!” 他说干就干,转身就要去叫人。 “胡班主,不急。”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胡赛凤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恭敬地问道:“小先生还有何吩咐?” 周青川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午后。 “胡班主,你看这天色,也到了饭点了。” 胡赛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拍脑门。 “哎呀!您看我这脑子,光顾着激动了,竟把这事给忘了!怠慢了小先生,罪过,罪过!” 他连忙对着一旁还处在震惊中的小雪说道:“小雪,快!去叫厨房,把咱们戏班里最好的酒菜都拿上来,要快!” “是,班主!”小雪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提着裙角快步离去。 胡赛凤又转过头,满脸堆笑地对周青川说道:“小先生,实在是抱歉。” “您看这样可好,您先在我们这儿用个便饭,歇息片刻。” “下午,我们正好把已经排好的第一场戏给您演一遍,您也正好帮我们瞧瞧,这戏路子,对不对?” 第164章 不舒服的宴会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舒服的宴会 胡赛凤一声令下,后台的伙计们立刻行动起来。 没过多久,一张干净的八仙桌就被抬到了后台一处相对宽敞安静的角落,紧接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烧鸡、卤鸭、清蒸鱼、红烧肘子,外加四样精致的炒菜和一盅看起来就炖了许久的鸡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菜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瞬间驱散了后台原有的脂粉和汗水味。 周青川看着这丰盛的阵仗,心里也有些讶异。 这伙食的标准,比之王员外家的宴席也不遑多让了。 看来这百乐班确实是家底丰厚,名不虚传。 想想也是,在这个娱乐方式匮乏的年代,听戏看戏,几乎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最主流的高端娱乐活动了。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逢年过节,不请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更何况百乐班这种在清河县有自己戏楼,有当红名角的顶尖班子,寻常人家想请,恐怕都得提前好几个月排队预约。 “小先生,快请上座!” 胡赛凤热情地将周青川引到主位上。 周青川一个八岁的孩子,自然不能坐主位,他客气地推辞了一下,最后在胡赛凤的坚持下,坐在了主位的左手边。 胡赛凤自己则坐在主位,他的儿子胡云紧挨着他坐下。 能上这张桌子吃饭的,显然都是百乐班里有头有脸的核心人物。 除了胡赛凤父子、周青川和小雪之外,还有一位负责管理戏班日常杂务的陈掌柜,一位负责剧本改编的白胡子文书,两位负责乐器伴奏的老师傅。 最后,还有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坐在桌子的末位。 从饭菜上桌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与桌上其他人热络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周青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此人正是他之前在幕布后瞥见的那张英俊面孔的主人。 “来来来,小先生,我再给您介绍一下。” 胡赛凤举起酒杯,满面红光地开始介绍桌上的众人。 在将掌柜、文书和乐师都介绍了一遍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小先生,这位,是我的师弟,秦兆。” 胡赛凤的语气很是亲切,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疏离和不满。 “我们百乐班的台柱子,艺名玉面小青龙的就是他了。” “这几年我老了,唱不动了,这整个百乐班的台面,可都是全靠着我这位师弟撑着呢!” 他这话说的,听起来像是在夸赞,可周青川听着,却觉得刺耳无比。 他心里有些无语。 这位胡班主,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要把万众瞩目的新戏主角交给你儿子,摆明了是要抢人家台柱子的位置。 现在倒好,又在这里说人家是撑起戏班的顶梁柱。 更关键的是,刚才介绍角色的时候,从主角到配角,甚至连个龙套丑角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给这位顶梁柱安排任何一个角色。 这不等于是一边把人捧得高高的,一边又狠狠一脚把人踹开吗? 这种做法,简直是把过河拆桥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周青川心中暗自摇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着那名叫秦兆的年轻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秦兆似乎感受到了周青川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也对着周青川微微颔首,随即又迅速低下了头,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这顿饭,对于周青川来说,吃得并不舒服。 他一个八岁的孩子,被一群三四十岁的成年人围着,一口一个小先生地叫着,还变着法儿地想给他敬酒。 那陈掌柜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小先生才高八斗,小老儿我嘴笨,不会说话,就借花献佛,以这杯水酒,敬小先生一杯!” 那白胡子文书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小先生今日一席话,让我等茅塞顿开,如听仙乐!此等大才,当浮一大白!” 周青川只能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一一回应。 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想想,跟王辩那个小少爷一起吃饭,虽然闹腾了点,时不时还得跟他斗智斗勇,但至少不用应付这些虚与委蛇的场面。 孩子就是孩子,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远比这些心思各异的成年人要好对付得多。 饭局的气氛,在胡赛凤刻意的烘托下,显得很是热烈。 但周青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热烈之下,涌动着一股尴尬和不自在的暗流。 尤其是那个秦兆,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桌上的山珍海味,他连一筷子都没动。 他就像是这热闹宴席上的一个孤魂野鬼,所有人都刻意地忽略着他的存在,而他也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胡赛凤还在口若悬河地畅想着《凡人修仙传》上演后,将会是何等万人空巷的盛景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兆,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对着胡赛凤僵硬地拱了拱手。 “师兄,各位师傅,我突然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先去趟茅房,失陪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胡赛凤正说到兴头上,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待会儿还要看排练呢!” “是。” 秦兆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后台,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萧索和决绝。 他这一走,桌上的气氛仿佛瞬间轻松了不少。 胡赛凤说得更起劲了,胡云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就连那几个老师傅,话也多了起来。 仿佛那根扎在众人心里的刺,终于被拔掉了。 周青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没有说话。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 胡赛凤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站起身来,大手一挥。 “好了!都吃饱喝足了!咱们也该干正事了!” 他看着周青川,满脸期待地说道:“小先生,您稍作歇息,我们这就把第一场戏给您过一遍,您给咱们掌掌眼!” “好。”周青川点了点头。 后台的伙计们立刻行动起来,撤下杯盘碗筷,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开始为下午的排练做准备。 有的去换戏服,有的去调试乐器,有的去检查道具。 整个后台又恢复了那种忙碌而有序的喧闹。 胡云作为即将登台的主角,此刻正由两个师傅帮着他穿戴戏服,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胡赛凤则像个监工一样,在后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吆喝着。 “快点快点!都麻利点!” “小雪,你的词儿都背熟了吧?待会儿可别掉链子!” 就在这一片热闹融洽的氛围中,一个负责管理服装的后台伙计,突然从存放戏服的箱子旁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胡赛凤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班主,不好了!” 胡赛凤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嚷嚷什么,毛毛躁躁的,惊扰了小先生怎么办!” 那伙计已经快哭出来了,他指着身后的几个大木箱,带着哭腔惊呼道: “班主!出大事了!咱们新给《凡人修仙传》订做的那批戏服,全被毁了!” 第165章 戏班风波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戏班风波 那伙计的一声凄厉惊呼,像是一瓢冰水,兜头浇在了后台这片热火朝天的氛围上。 “什么!” 胡赛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厉声喝道:“你说什么浑话,什么叫全被毁了!” 那伙计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指着后台角落里那几口专门用来存放新戏服的大樟木箱子。 带着哭腔喊道:“班主,是真的!您快去看看吧!” “那批给《凡人修仙传》新做的行头,全完了!” 这一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 整个后台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戏服毁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花了上百两银子,请了县里最好的绣娘赶工做出来的!” “这可怎么办?后天就要贴戏报,下个月就要开锣了啊!” 惊呼声、议论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可置信,纷纷朝着那几口箱子围了过去。 胡赛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踉跄着拨开人群,几步冲到箱子前。 箱盖已经被打开,一股刺鼻的、混杂着墨汁和某种秽物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只见箱子里,那些本该是光鲜亮丽、绣工精美的崭新戏服,此刻已经成了一堆不堪入目的破布! 原本为韩立准备的青布道袍,被利器划开了十几道大口子,上面泼满了黑乎乎的墨汁。 为小雪扮演的女主角准备的淡黄色罗裙,更是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还沾染着不知名的污秽,散发着恶臭。 其他配角的戏服也无一幸免,要么被划得稀烂,要么被污损得无法再用。 这哪里还是戏服,分明就是一堆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烂布! “我的天……” “这是谁干的?太歹毒了!”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阵惊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这不仅仅是毁了几件衣服,这是要断了整个百乐班的活路! 胡赛凤死死地盯着箱子里的惨状,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 他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为了这出《凡人修-仙传》,他投入了多少心血和银子! 他把整个百乐班的未来,把自己儿子的前程,全都压在了这上面! 戏班已经放出风声,定下了首演的大致日期,全清河县的百姓都在翘首以盼。 可现在,戏还没开锣,最重要的行头就被人毁了! 这要是耽误了演出,百乐班不仅要赔付巨额的定金,更重要的是,整个戏班积攒下来的声誉,将会毁于一旦! 到时候,百乐班就会成为整个清河县,乃至周边所有县城的笑柄! “啊!” 胡赛凤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负责看管道具的伙计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是谁干的,说是谁干的!” 他怒吼着,唾沫星子喷了那伙计一脸。 “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让人这么给毁了?!” “班主饶命!班主饶命啊!” 那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小的一直在前面帮忙,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 胡赛凤一脚踹了过去,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老子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查!给我查!” “把今天所有进出过后台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要是查不出来是谁,你们几个负责杂务的,我把你们的腿全都打断!” 后台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个杂役伙计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周青川站在慌乱的人群之外,神色平静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是真切的惊慌和愤怒,这出戏关系到他们所有人的饭碗。 但也有几个人,眼神躲闪,神情中似乎带着一丝早就料到的意味。 他的目光在胡云的脸上一扫而过,胡云的脸上满是惊怒,但那惊怒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最终,周青川的目光落在了胡赛凤身上。 这位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班主,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除了无能的狂怒,只剩下满脸的绝望。 光是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就在胡赛凤还要发作的时候,那个之前同桌吃饭的白胡子文书站了出来。 他对着胡赛凤拱了拱手,沉声说道:“班主,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位老先生在班里的威望显然很高,他一开口,胡赛凤的怒火稍稍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看着他。 “陈师傅,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胡赛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老文书捋了捋胡子,眼神虽然凝重,但思路却很清晰。 他指着那几口箱子,有条不紊地说道:“依老朽看,现在有三件事必须马上就办。” “第一,把这些被毁的戏服都收起来,找个地方封存好,不许任何人再碰!” “这些都是证据!看看上面是用的什么刀子划的,泼的又是什么东西,兴许能查出些线索来。” “第二,排演的事情不能停,戏服没了,可以再做!” “但要是人心散了,这戏就真的完了,我们先把词对好,把身段走熟,不能因为这点挫折就停下来!” “第三。” 老文书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几分。 “立刻报官,光天化日之下,潜入戏班后台,毁坏价值上百两的财物,这已经是大案了!” “必须请县衙的官差来,把这个藏在暗处的黑心烂肺的畜生给揪出来,不把他绳之以法,我们百乐班永无宁日!” 老文书的一番话,如同一剂镇定剂,让慌乱的众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胡赛凤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连连点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对,陈师傅说得对,报官,马上去报官!”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非要让他把牢底坐穿不可!” 就在这时,后台的门帘一挑,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刚离席的秦兆。 他此刻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还带着虚汗,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他显然还不知道后台发生了什么,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由得愣了一下。 “师兄,这是。” 他话还没问完,人群中,一个一直跟在胡云身边的年轻戏子,突然伸手指着秦兆,厉声尖叫起来: “是他,肯定是他干的!” 这一声尖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刚走进来的秦兆。 秦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弄得满头雾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茫然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是我干的?” “就是你!” 那年轻戏子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满脸通红,指着秦兆的鼻子怒骂道:“班主把韩立的角色给了胡云哥,你心里不服气,一直怀恨在心!” “刚才吃饭的时候,就你一个人拉着张死人脸,现在又借口肚子不舒服跑出去,肯定就是你趁着我们吃饭的功夫,偷偷跑回来把戏服给毁了!” 这番话,逻辑清晰,动机明确,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怀疑和怒火。 是啊! 秦兆原本是台柱子,现在新戏的主角被抢了,他心里能没怨气吗? 刚才吃饭的时候,就他一个人不说话,肯定是心里有鬼!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那个时候借口上茅房,时间也对得上! 一时间,所有人看秦兆的眼神都变了,从同情和怜悯,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班主待你不薄,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 “打死他,打死这个白眼狼!” 愤怒的人群开始骚动,几个脾气火爆的武生戏子,怒吼着就朝秦兆冲了过去! 秦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地抓住了胳膊,狠狠地按倒在地! “不是我!” 秦兆的脸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拼命地挣扎着,嘶声力竭地吼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戏服怎么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辩解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在群情激奋的众人面前,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 胡赛凤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秦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师弟,声音冷得像冰:“秦兆,我待你不薄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兄!” 秦兆抬起头,满眼都是血丝,脸上写满了屈辱和绝望。 “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冤枉?” 胡云冷笑一声,从旁边走了过来,一脚踩在秦兆的肩膀上。 “人证物证没有,但动机就在这儿摆着!不是你,还能是谁?” 周青川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真的是秦兆干的吗? 以他的怨气,做出报复举动,合情合理。 但这种直接毁坏戏服的手段,太过粗劣,也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他。 就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一样。一个能在梨园行里隐忍多年,熬成台柱子的人,心机和手段会如此不堪? 这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栽赃嫁祸。 不过,周青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八岁的孩子。 在这种所有人都失去理智的场合,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一切,还是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吧。 第166章 太蠢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太蠢了 就在后台乱作一团,几个武生马上就要对秦兆拳脚相加之际,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从门口传来。 “都住手,干什么呢,衙门办案,谁敢喧哗!” 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府特有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身穿皂隶服,腰挎佩刀的差人,正一脸不耐地站在后台门口,为首的那个班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众人。 后台的戏子伙计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一看到官差,腿肚子都软了半截。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散开了,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几个按着秦兆的武生也吓得赶紧松开了手,手足无措地退到了一旁。 “谁是管事的?”那班头皱着眉,迈步走了进来。 胡赛凤连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官爷,在下便是这百乐班的班主,胡赛凤。” 那班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瞥了瞥地上狼狈不堪的秦兆,和角落里那几口散发着恶臭的箱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你报的官?说有人毁坏财物,价值上百两?” “是,正是在下!” 胡赛凤连连点头,随即一指还趴在地上的秦兆。 悲愤交加地说道:“官爷,就是他!就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因不满新戏的角色安排,怀恨在心,趁着我们吃饭的功夫,偷偷毁了我们为新戏准备的所有行头!” “那可是上百两银子啊!官爷,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班头听完,面无表情地走到箱子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被那股恶臭熏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差人道:“把这些破烂玩意儿封存好,带回去当证物。” “是!” 他又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胡赛凤:“你说他干的,可有亲眼看见?” 胡赛凤一滞,呐呐道:“这,虽无人亲眼看见,可动机、时机都对得上,不是他还能有谁?” “哼,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班头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内部纠纷很是不耐烦。 他一指地上的秦兆,又指了指胡赛凤、胡云,还有那个最先跳出来指认秦兆的年轻戏子。 “你,你,还有你,都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班主……” “这……” 后台众人面面相觑,这戏班的核心人物一下子全被带走,这戏还怎么唱? 眼看着官差就要押着人离开,这出万众期待的大戏眼看就要彻底黄了。 周青川作为局外人,本不欲掺和,见状便准备悄然告辞。 他刚一转身,那个领头的班头却忽然叫住了他。 “小先生,请留步。” 周青川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班头脸上的不耐烦收敛了许多,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神情。 他显然是认得周青川的,或者说,是认得这张时常出现在县太爷身边的脸。 “小先生,您既然事发时也在场,不如也跟我们去县衙一趟?” “县尊大人对您可是推崇备至,您若是在场,把看到听到的如实说一说,对案情也是个帮助。” 这话一出,绝望中的胡赛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扑到周青川面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带着哭腔哀求道:“小先生!求求您了!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您是高人弟子,明察秋毫,您去跟县尊大人说句话,肯定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求您一定要还我们百乐班一个公道啊!” 后台的其他戏子伙计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恳求着。 “是啊,小先生,您就去一趟吧!” “不能让那恶贼逍遥法外啊!” 周青川眉头紧锁。 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这梨园行的浑水,他根本不想蹚。 官府断案,人命关天,自己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说错了话,毁掉的可能就是秦兆的一辈子。 可眼下这情形,所有人都用一种期盼甚至哀求的目光看着他。 他若是在此刻拂袖而去,固然是撇清了关系,但也必然会落下一个冷漠无情、见死不救的名声。 自己苦心经营的高人弟子形象,恐怕会就此蒙上污点。 权衡利弊,终究是避无可避。 周青川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他对着众人,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便随你们走一趟吧。” 县衙,二堂。 时辰刚过午后,张承志在接到报案后,便立刻决定升堂审理。 因这案子影响不小,但又多半是戏班内部的纠纷,不宜公开审理,所以地点便设在了处理民事纠纷和内部案件的二堂。 堂外没有围观的百姓,堂内气氛却肃杀无比。 胡赛凤、胡云、那名指认的年轻戏子,还有几个戏班的管事都站在一旁。 秦兆则被两名差人按着,直挺挺地跪在堂下,他低垂着头,头发散乱,面如死灰,仿佛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张承志看到周青川跟着差人一同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他并未多问,只是对着旁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 “给小先生看座。” 师爷不敢怠慢,连忙搬来一张太师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张承志公案的侧下方。 这位置,等同于旁听的乡绅名士,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是天大的殊荣。 胡赛凤等人看在眼里,心中对周青川的敬畏又深了几分,同时心里也更踏实了。 有这位县尊大人面前的红人在,这案子,稳了! 张承志拿起惊堂木,却并未拍下,只是用手摩挲着,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 他先是听胡赛凤等人将事情的经过、他们的怀疑和动机,添油加醋地陈述了一遍。 整个过程,秦兆都一言不发,只是跪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 在所有人看来,证据确凿,动机明确,秦兆就是因为嫉妒和怨恨,才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报复之举。 堂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胡云等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笃定的神色,只等着县尊大人一声令下,将秦兆这个眼中钉打入大牢。 然而,张承志并没有如他们所愿立刻宣判。 他听完所有人的陈述,沉默了片刻,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秦兆,也没有再理会一脸激动的胡赛凤,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从头到尾都安静、坐在一旁的周青川。 “小先生。” 张承志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安静的二堂内回响。 “你从事发之初便在百乐班,对此案,你怎么看?” 唰! 一瞬间,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胡赛凤等人一脸期盼,他们希望这位高人弟子能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而被按在地上的秦兆,也缓缓抬起了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竟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周青川站起身,对着公案上的张承志微微躬身一礼。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县尊大人,青川不敢妄言断案,此事全貌,我亦不知。” 他先是表明了态度,让胡赛凤等人心里微微一沉。 “班主所言,确实合情合理,秦兆身为戏班台柱,却失了新戏主角之位,心生怨恨,趁机报复,这动机是有的。” 这话让胡赛凤等人又松了口气,胡云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 然而,周青川话锋一转。 “但是,青川心中却有一处不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跪着的秦兆身上。 “若此事真是秦兆所为,他一个在梨园行摸爬滚打多年,熬到台柱子位置的人,心机城府断然不浅。” “他若真要报复,手段应当更隐秘,更狠辣才是。” “可如今这毁坏戏服的法子,却显得太过粗劣,太过直接了,就好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一样。” “这不像是报复,倒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栽赃嫁祸。” 第167章 暂且满意的结果 第一百六十七章 暂且满意的结果 周青川这番话一出口,二堂之内原本一边倒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滞。 胡赛凤脸上的悲愤僵住了,他张着嘴,看着周青川,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恼怒。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被自己奉为上宾、指望着能一锤定音的高人弟子,怎么会反过来替秦兆说话? 胡云的脸色更是瞬间阴沉下来,他踩着秦兆肩膀的脚不自觉地又用了几分力。 眼神阴鸷地盯着周青川,仿佛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仇人。 “小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先跳出来指认秦兆的那个年轻戏子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您这不是在袒护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吗?”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其他戏班伙计的附和。 “是啊,小先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就是在报复,我们都看出来了!” 胡赛凤也回过神来,他不敢对周青川发火,只能一脸委屈地对着张承志哭诉:“大人,您听听,您听听!”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秦兆就是恨我把主角给了我儿子,他就是想毁了我们百乐班啊!” 那年轻戏子见有人撑腰,胆子更大了,他往前一步,梗着脖子反驳周青川道:“小先生说他手段粗劣,可万一他就是个蠢人呢!” “他就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子一热,就想跟我们来个鱼死网破!” “自己不好过,也要拉着我们整个班子给他陪葬,这种人,戏班子里还少见吗?” 这话说的,倒也有几分歪理。 胡赛凤等人连连点头,觉得说到了点子上。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像小先生您这样心思缜密的,说不定秦兆就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一冲动就干了傻事! 一时间,堂内众人又开始对着秦兆怒目而视,刚刚被周青川压下去的火气,眼看又要重新燃起。 周青川面对众人的质疑,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承认道:“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也有可能。” 他坦然的态度,反倒让那年轻戏子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听周青川继续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一个人被愤怒和嫉妒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这很常见,但是。” 他话锋再转,目光扫过胡赛凤、胡云,最后落回公案之上。 “无论是与不是,这都还只是猜测而已。” “在我们看来,秦兆眼下只是有作案的动机,但动机并不能说明一切,更不能作为定罪的凭证。” 他的声音清朗,每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若凭一个动机便能定罪,那这天底下,不知要多出多少冤案。” 一直沉默不语的县令张承志,在此时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赞许地看了一眼周青川,然后将目光投向堂下众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先生所言极是。” “本官断案,讲的是铁证如山,不是捕风捉影。” 张承志拿起惊堂木,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有拍下,只是冷冷地看着胡赛凤:“胡班主,本官理解你的心情。” “价值上百两的戏服被毁,整个戏班的前程都压在上面,你心急如焚,想要立刻抓住凶手,这合情合理。” “但是,没有证据,单凭一个他心里有怨气的动机,就要将人下狱问罪,那这清河县的法度,岂不成了儿戏?这清河县的百姓,岂不是人人自危?” 一番话,掷地有声。 胡赛凤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愤怒和绝望之下,已经失了分寸。 这里是县衙公堂,不是他百乐班的后台,不是他可以凭着班主的身份一手遮天的地方。 张承志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兆,微微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代的刑侦手段,实在是乏善可陈。 验尸的仵作或许还能从尸体上找出些许线索,但对于这种毁坏财物的案子,想要追查,难如登天。 没有目击者,没有指纹,凶器可能就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剪刀或者小刀。 想要查清所有的人际关系、时间线、前因后果,在没有监控和科学取证手段的年代,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大多数时候,审理这类案件最简单,也最常用的法子,就是审问嫌犯。 看他认不认罪,只要嫌犯自己画押认罪,案子也就算结了。 可眼下的秦兆,状态明显不对。 从被抓进来到现在,他除了最开始嘶吼过几句不是我,之后便一言不发。 无论别人如何指责怒骂,他都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此刻,他那散乱的头发下,肩膀正微微耸动着,无声的泪水一滴滴地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巨大屈辱和绝望淹没后,无声的泣血。 这副模样,不像是做贼心虚,倒更像是万念俱灰。 张承志看着他,也觉得有些棘手。 若是用刑,屈打成招,固然能快速结案,给胡赛凤一个交代。 但万一真是冤枉的,自己岂不是成了草菅人命的酷吏? 更何况,周青川还在一旁看着。 就在堂上陷入僵局之时,周青川再次开口了。 “县尊大人,既然眼下案情不明,秦兆也沉默不语,不如先将此事放一放。” 他站起身,对着张承志拱了拱手,提出了一个建议:“依青川看,不如先将秦兆暂且收押在大牢,也算是给了胡班主一个交代。” “然后,再派几名得力的差人,立刻前往百乐班后台,仔仔细细地再搜查一遍。” “一来,看看能否找到作案的凶器,或是其他遗落的线索。” “二来,也仔细盘问一下戏班里的其他人,看看在事发前后,除了秦兆,还有没有其他人有可疑的举动。” “搜查也用不了太久,在此期间,若秦兆想通了,自己认罪,那自然最好。” “若他始终不认,搜查又有了新的发现,那案情便有了转机,如此总好过在此凭空猜测,僵持不下。” 这个提议一出,堂上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法子好! 对于胡赛凤等人来说,把秦兆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先关起来,他们的心就安了一半。 只要人被控制住,就不怕他再使什么坏。 而且官府去后台搜查,说不定真能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将秦兆彻底钉死。 他们的目光,顿时缓和了不少。 对于张承志来说,这更是个完美的台阶。 既没有草率定案,也没有放纵嫌疑人,将人收押,再派人搜查。 一切都按规矩办事,程序上无懈可击,也给了自己一个缓冲和观察的时间。 “好!” 张承志当即拍板。 “就依小先生所言!” 他立刻对身旁的差人下令:“来人,将秦兆押入大牢,听候再审!” “是!” 两名差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浑身瘫软的秦兆,拖着他向堂外走去。 在经过周青川身边时,秦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嘴唇翕动,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承志又对那班头说道:“你,立刻带两个人,跟着胡班主他们回戏班,将后台封锁。” “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有什么发现,立刻回来禀报!” “遵命!”班头领命。 “好了。” 张承志挥了挥手。 “胡班主,你们都先回去等消息吧,本官向你保证,此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们百乐班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 胡赛凤等人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谢。 虽然没能当场定罪,但这个结果已经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他们一行人临走前,都用一种敬畏而复杂的眼神看了周青川一眼,然后才跟着班头匆匆离去。 偌大的二堂,很快就只剩下了张承志、周青川和一旁的胡师爷。 就在周青川也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公案后的张承志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小先生,你留下。” 张承志脸上的官威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切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 “陪本官说会儿话。” 第168章 疑点重重 第一百六十八章 疑点重重 等人散尽,方才还喧闹无比的二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差役们将堂内的桌椅归位,胡师爷也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只留下张承志和周青川两人。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公案上陈年墨锭的淡淡香气。 没有了外人,张承志脸上那股属于县尊大人的威严也随之散去。 他从公案后走了出来,缓步踱到周青川的太师椅旁,脸上带着一种既像长辈看晚辈,又似知己相交的亲切笑容。 “小先生,都走了,这里没有外人,陪本官说会儿话吧。” 周青川从椅子上站起,对着张承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大人客气了。” 张承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很是随意。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一直落在周青川那张稚嫩却平静无波的脸上。 “今日这案子,你怎么看?” 张承志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考较,但更多的是真诚的询问。 “本官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周青川略微斟酌了片刻,抬起头,迎上张承志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回大人,青川觉得,那秦兆,应该不是毁坏戏服的凶手。” 这个答案,似乎正在张承志的意料之中。 他并无半分惊讶,只是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此话怎讲?堂上那胡班主等人言之凿凿,动机、时机,似乎都指向了秦兆。” “若他不是凶手,难道你觉得,是那班主胡赛凤,故意设局冤枉自己的师弟?” 这正是此案最显而易见的两种可能,要么是秦兆报复,要么是胡赛凤栽赃。 然而,周青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青川以为,也不会是胡班主。” “这又是为何?” 张承志彻底来了兴趣,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 “胡赛凤想捧自己的儿子上位,打压原本的台柱子秦兆,这个动机不是很明显吗?” “借此机会,一举将秦兆这个眼中钉彻底拔除,永绝后患,岂不是一箭双雕?” 周青川平静地解释道:“大人所言极是,胡班主与秦兆之间,定然是有恩怨的,他也确实想让自己的儿子胡云来接替秦兆的位置。” “这一点,从他在后台的言行举止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 他话锋一转,条理分明地继续说道。 “胡赛凤这个人,虽然有私心,想要将戏班的大权都牢牢掌握在自家人手里,可他的根子,是想让百乐班这个招牌,越办越好,越来越响亮。” “《凡人修仙传》这出新戏,是他赌上了全部身家和声誉的重头戏。” “那批戏服,价值上百两银子,是他费尽心力请来最好的绣娘赶制的。” “大人您见过,有谁会为了报复一个对自己威胁已经不大的人,就活生生地放火烧了自家的房产,毁掉自家的万贯家财,只为去诬告那个小偷的?” 这番话,说得张承志眼神一亮。 周青川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白了,以胡赛凤在百乐班的地位,他就算什么阴谋诡计都不用,也有一百种法子,可以慢慢地将秦兆排挤出去。” “比如,以后不再给他安排重要的角色,只让他演一些无足轻重的配角。” “又或者,在分红赏钱上苛待他,逼得他自己待不下去,主动离开。” “这些法子,虽然慢一些,却稳妥得多,也无需他自己付出任何代价。” “可现在这种做法,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戏服毁了,戏演不成了,他百乐班的声誉一落千丈,他胡赛凤自己才是最大的输家。” “为了除掉一个他本就能轻易拿捏的秦兆,而毁掉自己的全部心血,这不合情理,更不符合胡赛凤这个人的行事逻辑。” 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将一个人的性格、处境和利益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张承志听完,忍不住抚掌赞叹:“好,说得好!小先生对人心的洞察,真是让本官都自愧不如啊!” 他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走了几步,脸上带着感慨和一丝无奈。 “本官断案多年,见过太多错综复杂的案子,查案的手段实在有限,很多时候,所谓的证据,都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和漏洞百出的证词。”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想要在这其中,尽可能地减少冤假错案,唯一的法子,就是看人。” “看涉案的每一个人,看他们的性格,看他们的欲望,看他们在何种情况下,会做出何种选择。” “揣摩人心,把握人性,往往比找到一件所谓的铁证,更能接近真相。” 张承志的这番话,无疑是认可了周青川的思路,也道出了他身为一个地方官,在断案时的艰难与坚持。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周青川,眉头却又皱了起来:“小先生分析得丝丝入扣,本官也觉得,此事并非秦兆或胡赛凤所为,背后另有其人。” “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那秦兆,他为何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若是被冤枉的,他应当据理力争,拼死辩解才是。” “可他那副万念俱灰、引颈就戮的模样,倒像是默认了罪名一般。” “这才是让本官最想不通的地方。” 这一点,也正是周青川心中最大的疑团。 秦兆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不像是被冤枉后的愤怒,更像是一种信念被彻底摧毁后的崩塌。 他到底在绝望什么?又或者,他在害怕什么? 周青川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亲自去问问这个人。 于是,他站起身,再次对张承志深深一揖:“大人,青川心中也对此事好奇不已。” “那秦兆的沉默,确实是本案最大的疑点。” “不知者以为他畏罪,知情者或有他想。”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恳切的语气说道:“青川斗胆,想请大人允准,容我与那秦兆单独说几句话。” “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许不一样的东西来。” 张承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审问一个心如死灰的嫌犯?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看着周青川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张承志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眼前这个屡屡创造奇迹的少年。 或许,用这种非常规的法子,真的能打开这个死局。 “好。” 张承志的回答干脆利落。 “本官就允了你。” 他转身走到堂外,对着候着的差役沉声吩咐道:“去,把秦兆提出来,单独带到偏厅,好生看管!” 那差役正要领命而去,张承志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记住,不必用刑!” 第169章 兄弟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兄弟 县衙偏厅。 这里不似二堂那般空旷威严,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更像是个寻常待客的屋子。 只是门外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差役,给这地方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很快,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轻微声响,秦兆被带了进来。 他手脚上并未上镣铐,只是精神状态依旧萎靡。 或许是在牢里待的那段时间让他冷静了下来,此刻的他,脸上没了那种万念俱灰的死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仿佛一尊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 他被差役按着坐到椅子上,便低垂着头,双眼盯着自己磨损的靴尖,一动不动,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张承志和周青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副样子,油盐不进,水火不侵,确实棘手。 “秦兆。” 张承志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本官已经将你与胡班主等人隔、离开来,这里没有旁人,只有本官和这位小先生。” “你若有任何冤屈,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都可以说出来。”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所言属实,定会为你做主。” 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换做任何一个心怀冤屈的百姓,恐怕早已感激涕零,哭诉不止。 然而,秦兆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张承志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又换了个问法:“你与胡班主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那新戏的主角之位,对你就那么重要,以至于让你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门外差役偶尔挪动脚步的声音,提醒着这里是戒备森严的县衙。 张承志轻叹一声,知道自己这套官场上的问话方式,对眼前这个已经心死的人,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他看向周青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主动权交了出去。 周青川站起身,没有走到秦兆面前,只是在他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像张承志那样居高临下地问案,而是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清澈而平静,在这安静的偏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 “秦兆,我们不谈戏服的事。” 这一句话,让始终低着头的秦兆,肩膀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周青川将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百乐班的事情?”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秦兆那层厚厚的麻木外壳之下。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只是那压抑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许。 有反应! 张承志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欣赏之色更浓。 周青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随之压低了几分,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百乐班是你师父一生的心血,你从小学艺,长于斯,成名于斯。” “对你而言,那个舞台,那个戏班,比你的家更重要,对吗?” “你师父临终前,是不是嘱托过你,要你和胡赛凤师兄二人,同心协力,定要将百乐班的招牌,发扬光大?” “难道,这件让你觉得有愧于戏班的事,和你的师父有关?” 师父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秦兆的心上。 他那死寂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色,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仿佛灵魂被抽离,坠入到了某个痛苦的回忆之中。 他不再是那个麻木的囚徒,而是一个被愧疚和悔恨淹没的可怜人。 成了! 周青川心中笃定,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打开对方心防的钥匙。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给了对方一点时间去消化那翻涌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从恍惚到痛苦,再从痛苦到绝望。 直到秦兆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周青川才抛出了最后一句话,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你今天在公堂之上,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指认攀诬,不是因为你真的毁了戏服,也不是因为你心虚畏罪。” 周青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你之所以沉默,之所以认命,是因为你觉得,只有你被定了罪,关进大牢。” “才能掩盖住某个更大的,一旦被揭开,就会让整个百乐班声名扫地、万劫不复的秘密!” “你故意隐瞒,是想用你一个人的前程和性命,去保住你师父一生的心血,去保住百乐班的声誉!” “我说的,对不对?” 最后五个字,如惊雷贯耳,彻底击溃了秦兆所有的心理防线。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秦兆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无尽的委屈、屈辱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整个人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让门外的差役都吓了一跳,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却被张承志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张承志站起身,走到秦兆身边,脸上满是震撼与不忍。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案子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隐情。 一个戏子,为了戏班的声誉,竟甘愿顶下毁坏上百两财物的重罪,这需要何等的决心和傻气? 周青川静静地等着,等他哭,等他把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哭了许久,秦兆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这样的发展,确实出乎了周青川和张承志的预料。 但至少,他总算是愿意开口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兆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一种惨然的笑。 “你们以为,我恨的是他抢了我主角的位置吗?” “不,我恨的不是这个。” 他一边哭,一边笑,状若疯癫。 “我恨的是,他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非要逼我!” 周青川和张承志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秦兆抬起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小先生,你很聪明,你猜到了我想保住戏班的声誉,可你猜不到,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一句让整个偏厅都瞬间死寂的话。 “因为,胡赛凤他不是我的师兄……” 秦兆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是我哥,我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轰! 这个消息,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张承志和周青川的头顶! 两人瞬间都懵了。 张承志嘴巴微张,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审过兄弟阋墙,见过父子反目,可像梨园行里这种师兄弟变亲兄弟的狗血戏码,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比戏台上唱的还要离奇! 周青川也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层。 师兄弟之间的利益倾轧,和亲兄弟之间的恩怨情仇,这完全是两个性质的问题! 难怪秦兆的反应如此极端,如此痛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饭碗之争,而是牵扯到血脉亲情、家族伦理的死结! 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秦兆的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知,更像是在嘲笑自己这荒唐可悲的命运。 还是周青川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压下心头的震惊,走上前,蹲下身子,直视着秦兆那双绝望的眼睛。 “无妨。”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想查明真相的县尊大人,和一个愿闻其详的听客。” “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我们向你保证,今天你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若无你的允许,绝不会传到第四个人的耳朵里。” 第170章 敲诈勒索 第一百七十章 敲诈勒索 这番话,如同一道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秦兆冰封的心田。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和污泥的脸上,凄凉的笑意更浓,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荒唐,又像是在感谢这迟来的、唯一的倾听。 他哭了太久,嗓子已经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呵呵,秘密,一个守了一辈子的秘密。” 秦兆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我的父亲,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老班主,他一生光明磊落,在梨园行里是人人敬仰的前辈。” “可他年轻的时候,也犯过错。” “那一年,他被请去邻县一个大户人家唱堂会,那家人就姓秦。” 说到这里,秦兆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我母亲,是那家的小姐,她偷偷喜欢听戏,喜欢我父亲在台上的英姿,一来二去,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故事,张承志和周青川已然明了。 一个风流倜傥的梨园名角,一个情窦初开的深闺小姐,一场干柴烈火的禁忌之恋。 “那家人要脸面,出了这种事,他们不敢声张,更不敢打死我母亲,怕事情闹大,毁了自家名声。” “他们只是把我母亲软禁了起来,对外只说她得了重病,不见外客。” “我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 秦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卑微和痛苦。 “后来,秦家家道中落,我母亲本就郁郁寡欢,又受了刺激,人就变得疯疯癫癫了。” “我六岁那年,秦家已经败落得不成样子,再也顾不上我们母子。” “那时候,有个当年知道内情的秦家下人,实在看不下去,才偷偷跑到清河县,给我父亲报了信。” “我父亲他听了之后,二话不说,连夜赶了过去,把我和已经神志不清的母亲,接回了百乐班。” “只是,我母亲的身子早就垮了,回到戏班没多久,就去了。” 说到母亲,秦兆的泪水再次决堤。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酸。 “从那以后,我就留在了戏班,父亲不敢认我,只能收我为徒,教我学艺。” “他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我,把对我和我母亲的愧疚,全都补偿在了我的身上。” 张承志听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总算明白了,这桩案子背后,竟是这样一出令人唏嘘的人间悲剧。 “所以,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去。” 秦兆抬起通红的双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唱戏的,去人家府上唱戏,结果把人家家里的小姐给玷污了!” “这要是传出去,我父亲一生的清誉就全毁了!” “他会从一个受人敬仰的梨园宗师,变成一个卑鄙无耻的淫贼!” “我们百乐班的名声,也会彻底烂掉,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所以,当我哥,他想把我从台柱子的位置上赶下去的时候,我能理解。” 秦兆的语气又变得悲凉起来。 “他不知道我是他弟弟,他只知道,父亲从小就偏爱我这个师弟,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 “他心里不平衡,他嫉妒,他想把属于他的一切都拿回去,这很正常。” “他想捧自己的儿子,想让百乐班完完全全姓胡,我都能理解。” “为了戏班,为了父亲一生的心血不被我这个不该存在的人玷污,我愿意走,我愿意把台柱子的位置让出来,我什么都愿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闹出毁坏戏服这种事!” 秦兆痛苦地用头撞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件事一出,所有人都认定是我干的,他们要报官,要把我送进大牢!” “我百口莫辩,我一旦辩解,就势必要说出我和班主的关系,说出我父亲当年的丑事,我不能说,我死也不能说啊!” “所以,你就干脆认了?”周青川轻声问道。 “我……” 秦兆惨笑一声。 “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认了。” “我想着,只要我被关进大牢,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戏服没了可以再做,只要百乐班的名声还在,只要我父亲的清誉还在,我一个人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听得张承志都为之动容。 这是何等的愚孝,又是何等的忠义! 为了一个早已逝去的父亲的名声,为了一个容不下他的戏班,他竟甘愿背上重罪,毁掉自己的一生。 “太蠢了。” 周青川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兆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周青川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以为你牺牲自己,就能保全一切?你错了。” “你若真的被定了罪,百乐班就永远背上了一个台柱子因嫉妒而毁坏戏班根基的污名,这同样是奇耻大辱。” “而胡赛凤,也会永远活在逼走师弟的非议里,你这不叫保全,你这叫用一种更愚蠢的方式,毁掉所有人。” 一席话,如冷水泼面,让沉浸在自我牺牲悲情中的秦兆,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只想着不能玷污父亲的名声,却没想过,自己一旦坐实了罪名,给戏班带来的会是另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看着他怔忪的模样,周青川知道,时机到了。 “秦兆,现在告诉我,到底是谁毁了戏服?”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是你,也不是胡赛凤,那么是谁,设下了这个局,想要把你们两兄弟,把整个百乐班,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秦兆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情绪,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战。 “是他。” “谁?”张承志厉声追问。 “戏班里,几个月前,新来的一个学徒,他也姓秦。” 秦兆的目光变得空洞而涣散,仿佛陷入了梦魇。 “那个人,是当年那个去给我父亲报信的秦家下人的后代!” “他家里,一直保留着当年的信物和我母亲写给我父亲的信!” 轰! 又一个惊雷在偏厅炸响! 张承志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骇然。 敲诈勒索! 这案子的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几个月前。” 秦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屈辱。 “他悄悄找到了我,把那些东西给我看,他笑着,管我叫秦家小少爷……” “他知道所有事,他知道我的一切!” “他用这个秘密威胁我,让我每个月都把大部分的钱给他,他说要是我不给,或者敢告诉任何人,他就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秦兆抱着头,痛苦地哀嚎起来。 “我只能把钱都给他,只求他能把嘴闭上,我以为只要我满足他,就能相安无事。” “可是我没想到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他要的越来越多!” 第171章 真正的坏种 第一百七十一章 真正的坏种 秦兆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屈辱,他抱着头,痛苦地哀嚎起来。 “我只能把钱都给他,只求他能把嘴闭上,我以为只要我满足他,就能相安无事。” “可是我没想到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他要的越来越多!” 他的哀嚎在偏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 周青川和张承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梨园恩怨,而是一桩卑劣无耻的敲诈勒索,一桩将人逼上绝路的恶行! “所以,这次毁坏戏服,也是他做的?” 张承志的声音冰冷,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秦兆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回忆着,那张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但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心里烦闷,借口去茅房,就在后院的角落里碰见了他。” 那个他,指的自然是那个姓秦的学徒。 “他当时脸上带着笑,一种很奇怪的笑。” 秦兆的牙齿开始打战。 “他没说自己干了什么,他只是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说,‘秦兆,你很快就要没钱了,我也拿不到钱了,这可怎么办呢?’” “我当时心里一慌,问他想干什么。” “他还是笑,他说,‘别怕,我给你想了个一了百了的法子。’” 秦兆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被毒蛇盯住的瞬间。 “他告诉我,让我回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把所有的罪名认下来。” “只要我认了罪,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他再也不会拿那些信物来烦我。” “可如果你敢乱说一个字……” 秦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恐惧的尖叫。 “他说,那件事情就会立刻真相大白,让整个清河县都知道,百乐班的老班主是个什么货色!” 说完这句,秦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偏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真相,终于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丑陋、最残酷的方式,被彻底揭开。 胡赛凤因为不知道秦兆的身份,一心只想捧自己的儿子,便打算将秦兆这个师弟排挤出去。 秦兆的地位一落千丈,收入自然也就断崖式地减少,根本无法再满足那个敲诈者的贪心。 于是,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坏种,便想出了这个毒计。 他毁掉戏服,掐断百乐班的命脉,然后将所有的矛头引向最有动机的秦兆。 再利用手中掌握的秘密,逼迫秦兆承认这个根本不存在的罪行。 一石三鸟! 他既报复了秦兆这个即将断掉他财路的金主,又将胡赛凤和整个百乐班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自己,则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事外,欣赏着这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悲剧。 “畜生,真是个畜生!” 张承志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为一县父母官,见过的恶人不少,但像这样心思歹毒、毫无底线的坏种,也着实罕见! “那秦家的老仆,见你母亲母子可怜,能够不顾风险,千里迢迢地去给你父亲送信,这是何等的义仆!” 张承志痛心疾首地感慨道。 “可他的后人,却成了这样一个敲骨吸髓的恶鬼!” “人心之变,竟至于斯!” 他为那位义仆感到不值,更为人性的堕落感到悲哀。 周青川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愤怒的表情,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无奈。 “大人,此言差矣。” 他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毕竟,那个新来的学徒,他从未受过秦家的恩惠。” “在那位老仆人看来,秦家小姐是他的旧主,有恩于他。” “可在这位后人眼中,秦家不过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已经败落的家族。” “他没有那份香火情,自然也不会有那份忠义之心。” “他手上握着的,不是什么需要守护的信物,而是一把可以换钱的刀子,仅此而已。” 这番话,冰冷而现实,却一针见血。 张承志愣住了,他细细品味着周青川的话,脸上的愤怒渐渐化为了一声长叹。 是啊,自己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所有人都念着祖辈的恩情,对于一个从未感受过恩惠的后人来说,所谓的忠义,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空话罢了。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破局。 “小先生,此事难办了。” 张承志眉头紧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那恶徒手中握着秦兆的命门,更牵扯到胡老班主一生的名声。” “我们若是直接抓人审问,万一他狗急跳墙,将那丑事公之于众,岂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这正是此案最难的地方。 凶手已经明了,但却投鼠忌器,动弹不得。 如何才能让那个坏种在抖出那件事情之前,心甘情愿地伏法?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青川看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色,沉吟了片刻。 “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对着张承志拱了拱手。 张承志一愣,连忙道:“小先生可是有了对策?” “对策尚无,但头绪有了一些。” 周青川的目光转向依旧瘫在地上的秦兆,缓缓说道:“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胡班主那边,性如烈火,若让他知道了真相,恐怕会立刻去找那学徒拼命,到时候只会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 “所以,胡班主那里,由我来慢慢接触,设法周旋。” “至于大人这边。”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郑重。 “只需将此案暂且搁置,对外只说案情复杂,尚在调查之中。” “秦兆也继续收押,但要好生看管,不可让他寻了短见。” “如此一来,便能稳住那藏在暗处的真凶,让他以为自己的计策已经得逞,从而放松警惕。” “我们也能有更多的时间,来布置一个让他无从遁形的局。” 张承志听完,立刻明白了周青川的用意。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信任:“好!本官明白了!就依小先生所言!” 他亲自将周青川送到二堂门口,看着这个八岁孩童沉稳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此子之智,远胜成人,清河县能有此等麒麟儿,实乃万民之福。 周青川走出县衙,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他心中些许的烦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绚烂的晚霞,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直接告诉胡赛凤真相,绝对不行。 那个男人爱面子胜过一切,他绝不会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那等丑事,更不会相信那个一直被他嫉妒的师弟竟是自己的亲弟弟。 他只会觉得这是秦兆为了脱罪而编造的谎言,甚至会认为自己也被蒙骗了。 到时候,胡赛凤的怒火,秦兆的绝望,再加上那个坏种的推波助澜,事情只会彻底失控。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让胡赛凤接受真相,又能让那个坏种无话可说,乖乖认罪的法子。 周青川一路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王家大宅。 他刚一踏进院子,就看到一个身影从石阶上跳了下来,气鼓鼓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王辩。 这位小少爷今天似乎没有出去惹是生非,而是破天荒地在家里等了许久。 他早就放学回来了,左等右等也不见周青川回来,派人去打听,只知道是被官差请去了县衙。 此刻见周青川终于回来,王辩立刻叉着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他仰着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周青川那张略带疲惫、眉头紧锁的脸上时,那股子嚣张的气焰却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心。 “喂,你这是怎么了?” 王辩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周青川的脸色。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皱着小眉头,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 “告诉本少爷,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叫王忠带人去扒了他家的房子!”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故作凶恶,实则难掩关切的模样,心中那块被梨园破事压着的石头,仿佛也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王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172章 简单粗暴的法子 第一百七十二章 简单粗暴的法子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副故作凶恶,实则难掩关切的模样,心中那块被梨园破事压着的石头,仿佛也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王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啊!” 周青川心中实在是有些无奈,这种牵扯到家族丑闻和敲诈勒索的龌龊事,显然不适合跟王辩这个九岁的小少爷细说。 他若是说了,以王辩这藏不住话的性子,只怕不出半天,整个王家大宅就都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索性换了个法子,脸上那抹苦笑也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正在构思故事的神秘表情。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最近在想一个新故事,可写到一半,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了。” “故事?” 王辩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但还是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真的假的?什么故事能让你愁成这样?” 周青川便将百乐班的这桩破事,隐去所有真实姓名和地点,只保留了核心的矛盾冲突,当作一个故事讲了出来。 “就是说,有一个戏班的台柱子,他其实是老班主的私生子,但没人知道。” “老班主死后,新班主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哥哥不知道他的身份,一心想捧自己的儿子,就想把这个台柱子给挤走。” “这时候,戏班里有个坏人,他知道这个秘密,就一直用这个秘密敲诈那个台柱子。” “后来,台柱子没钱了,这个坏人就干脆毁了戏班最重要的一批新行头,然后栽赃给台柱子,还威胁他,让他必须认罪,否则就把老班主的丑事公之于众。” “现在的情况就是,所有人都以为是台柱子干的,台柱子为了保住他爹的名声,也准备认罪了。” “你说,这个故事里的县官,该怎么查清真相,抓住那个真正的坏人,又不让那个秘密被捅出去呢?” 周青川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王辩,想看看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少爷,能有什么惊人之语。 谁知王辩听完,却挠了挠头,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兴致缺缺。 “就这?这故事一点都不好听。” 他抱怨道。 “没有飞天遁地的神仙,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妖,就是几个唱戏的破事,有什么好愁的?” 周青川差点被他一句话给噎死。 王辩看他一脸郁闷,这才勉为其难地动了动脑筋,用他那套小霸王的逻辑说道:“这有什么难的?那个坏人不是拿着信威胁人吗?” “你说的那个县官,直接派人去把他抓起来不就行了?” 周青川苦笑道:“可要是抓了他,他狗急跳墙,把信拿出来怎么办?那老班主的名声不就全毁了?” “毁了就毁了呗,人都死了,还在乎什么名声。” 王辩满不在乎地说道,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不对啊!你傻不傻?”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周青川的脑门。 “你说的那个县官,为什么非要等他把信拿出来?” 王辩理直气壮地说道。 “直接派人去抓他,把他家翻个底朝天,先把那些信给搜出来烧了,然后再把他抓到衙门里,狠狠打一顿!” “到时候,信没了,他手上什么证据都没有,他说的话谁信啊?他说老班主跟人生了私生子,那就是放屁!” “空口白牙的,谁会信一个被打得半死的坏蛋说的话?” 王辩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总结道:“先把证据毁了,再把人抓了,不给他拿出证据的时间和机会,不就行了?多简单的事儿!” 简单粗暴。 毫无道理。 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无天。 可周青川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猛地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为什么非要追求一个程序正义、滴水不漏的完美解决方案? 担心那个坏种狗急跳墙,把秘密公之于众,可为什么非要给他这个机会? 王辩的法子虽然粗暴,甚至不合法度,但却点出了一个最核心的关键,主动权! 只要动作够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物证拿到手,那他就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毁坏戏服是刑事案件,敲诈勒索更是重罪! 官府以此为由,去搜查一个嫌犯的家,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至于搜查的时候,顺便找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也是为了办案所需! 到时候,人证在手,物证也在手,那个坏种空口白牙,拿什么来威胁?他说的话,又有谁会信? 这本身就是两件事! 毁坏戏服和栽赃嫁祸,是一件。 陈年旧事和敲诈勒索,是另一件。 完全可以先用雷霆手段,解决掉第一件事,把那个坏种彻底钉死! 至于第二件事,那些信件到了张承志手里,是封存还是销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到时候,胡赛凤和秦兆两兄弟的家事,就可以关起门来,慢慢解决,再也不受任何外人的掣肘! 一瞬间,所有的死结,所有的困局,豁然开朗! “小少爷,你真是个天才!” 周青川一把抓住王辩的肩膀,激动地摇晃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 “啊?” 王辩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一脸的莫名其妙。 “当然了,本少爷当然是天才,可是,我怎么就天才了?我刚才说什么了?”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那套简单粗暴的强盗逻辑,怎么就让周青川这么个聪明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周青川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却并不解释。 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辩的肩膀,笑而不语。 有些事情,点破了就好,无需说透。 这一晚,周青川吃得格外香甜,辅导王辩功课时也格外有耐心,就连睡觉时,嘴角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青川便起了床。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县衙找张承志,而是独自一人,朝着百乐班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先去稳住胡赛凤。 然而,当他再次来到百乐班的后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沉。 原本那个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后台,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几个大戏箱被敞开着,里面的衣物道具被胡乱地翻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几个平日里负责打杂的伙计,正垂头丧气地收拾着自己的铺盖行李,脸上满是迷茫和不安。 整个后台,都弥漫着一种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气息。 周青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一张破凳子上的胡赛凤。 不过一夜未见,这位昨天还意气风发的班主,此刻却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散乱,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看着眼前这片狼藉,一言不发,仿佛被抽掉了魂魄。 “胡班主。” 周青川轻轻地喊了一声。 胡赛凤缓缓地转过头,看到是周青川,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神采。 他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小先生,您来了……” “这是怎么了?” 周青川指了指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伙计。 “昨天不是说好了,排演不能停吗?怎么这么快就要散了?” 提起这个,胡赛凤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瞬间崩塌了。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散了!都散了!” 第173章 你的弟弟!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的弟弟! 胡赛凤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绝望。 “昨天官府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好几个管事的和台柱子来找我辞活!” “我好说歹说,他们都不肯留,今天一早,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卷着铺盖跑了!” 周青川眉头一皱,沉声道:“这不正常,戏班出了事,人心浮动是难免的,但不至于一夜之间就跑这么多人。” “就算是另谋生路,也要等事情有个结果再说,他们走得这么急,肯定有鬼。” “何止是有鬼!” 胡赛凤气得浑身发抖,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周青川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金玉楼,县里新开的那家金玉楼戏班,在背后挖我的人!” “我刚才派人去打听了,那些跑了的家伙,全都去了金玉楼!” “金玉楼给他们开了双倍的工钱!” 胡赛凤的眼睛都红了。 “戏班里的人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就算是打杂的学徒,都需要半年一年的功夫。” “戏服保养更是难上加难,那些王八蛋,肯定是早就跟金玉楼勾搭上了!” 周青川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怪不得那个姓秦的学徒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原来这不仅仅是敲诈和报复,更是一份送给新东家的投名状! 他毁了百乐班的根基,断了百乐班的活路,再带着一批被挖走的骨干力量投奔金玉楼,这功劳可不小! 金玉楼那边,自然会对他另眼相看,给他更多的好处。 好一招釜底抽薪! 看着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胡赛凤,周青川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胡班主,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他直视着胡赛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信不信我?如果信,就跟我走,找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蔽的地方,我们单独谈谈!” 胡赛凤被周青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不知为何,心中那团几近熄灭的死灰,竟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知道,这个被县尊大人都奉为座上宾的小先生,绝不是普通人。他或许,真的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胡赛凤猛地一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先生,我信你,你跟我来!” 他不再理会后台的烂摊子,带着周青川,快步从后门离开,一路来到了一家偏僻的茶馆。 要了个最里面的包厢,亲自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胡赛凤这才转过身,对着周青川深深一揖。 “小先生,到底是什么事?求您给指条明路吧!” 周青川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行完了礼,才缓缓开口,抛出了第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胡班主,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昨天戏服被毁,并不是秦兆做的。” 胡赛凤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错愕和不信。 周青川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他,问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问题。 “你先别急着否认,你仔细想一想,我们百乐班闹出这种事情,戏演不成了,名声也毁了,人心散了,队伍也垮了……” “对谁,最有利呢?” 对谁最有利? 他下意识地想,当然不是我,更不可能是秦兆。 我整个百乐班的基业都快塌了,秦兆更是要锒铛入狱,身败名裂。 我们两个,是最大的输家。 那是戏班里的其他人?也不对。 新戏要是成了,整个百乐班的人都能跟着吃香喝辣,工钱赏钱少不了。 现在戏黄了,大家都要跟着喝西北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胡赛凤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半点头绪。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到处都是死路,根本看不到一丝光亮。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茫然又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点醒迷津的力量。 “胡班主,你只想着自己戏班里的人,可曾想过,这县里,不止你一个百乐班。” 一语惊醒梦中人! 胡赛凤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一个名字,如同毒蛇一般,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金玉楼!” 他想起来了! 昨天那些卷铺盖跑路的伙计和角儿,全都投奔了县里新开的那家金玉楼戏班! 百乐班是清河县几十年的老字号,根基深厚,名声在外。 金玉楼虽然财大气粗,但想要在清河县站稳脚跟,就必须得过百乐班这一关。 可现在,百乐班新戏的行头被毁,演出在即却要开天窗,台柱子下了大狱,人心惶惶,骨干流失。 此消彼长之下,谁是最大的赢家? 不言而喻! “是他们!一定是金玉楼那帮王八蛋在背后搞鬼!” 胡赛凤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状若疯虎,双目赤红。 “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的人怎么可能混进我的后台,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了我的东西!” “他们的人,自然是进不来的。” 周青川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冰冷。 “但如果,是你的自己人,帮他们做的呢?” “自己人?” 胡赛凤愣住了,随即又疯狂地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会这么傻,为了帮外人,砸了自己的饭碗?” “因为那个帮你的人,他手上握着一个足以让你们百乐班,让你父亲,都万劫不复的秘密。” 周青川盯着胡赛凤的眼睛,将昨天在县衙偏厅里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他说的很慢,很清晰,从老班主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到秦兆的身世。 再到那个姓秦的学徒如何用这个秘密敲诈勒索,最后又是如何设下这个毒计,逼迫秦兆顶罪。 整个包厢里,只有周青川那清澈而冷静的声音在回响。 胡赛凤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一开始是愤怒,是不信,是觉得周青川在胡说八道,在讲一个荒唐至极的故事。 “不可能,我爹不是那种人,你胡说!”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在颤抖。 可当他听到秦兆的身世,听到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几个字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那里。 弟弟? 秦兆是我的弟弟? 这个念头,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无数的画面,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总是把最多的时间花在教导那个新来的小师弟身上,对他这个亲儿子,却总是严厉苛责。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拉着他和秦兆的手,让他们师兄弟二人一定要同心协力。 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秦兆,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疼爱。 他想起了秦兆在台上越来越耀眼,成了名满清河县的玉面小青龙,而自己却只能退居幕后,当一个管事的班主。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对秦兆的嫉妒,对他的打压,对他的疏远。 原来,那不是偏爱,是补偿! 自己一直嫉妒的,一直排挤的,一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不……” 胡赛凤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第174章 一码归一码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码归一码 周青川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模样,心中无奈一叹。 “胡班主,令尊在梨园艺术上的造诣,或许无人能及,但在处理这件事上,他没有一件事做的是对的。”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若真有担当,当年就该认下你们母子。” “他若想补偿,就不该用这种偏爱的方式,引得你们兄弟反目。” “他若想保守秘密,就不该留下信物,给人留下把柄。”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知,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为今日的祸事,埋下了种子。” “而你的嫉妒,秦兆的愚孝,恰好就成了那个恶鬼,用来点燃炸药的引线。” “我。” 胡赛凤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他看着周青川,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周青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想发怒,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怒。向早已死去的父亲?还是向那个被自己伤害了这么多年的弟弟?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胡赛凤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自己的胸口,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他娘的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恨了他这么多年,我把他当成眼中钉,我抢了他的角色,还要把他送进大牢……” “我是个畜生,我不是人!” 他痛苦地哀嚎着,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撕裂。 他现在才明白,秦兆在公堂上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不是因为畏罪,而是因为绝望! 是对他这个亲哥哥,对这个戏班,彻底的绝望! 周青川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有些情绪,必须让他自己宣泄出来。有些债,必须让他自己去背负。 哭了许久,胡赛凤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眼神里虽然依旧充满了痛苦,但那痛苦的深处,却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小先生,你说得对,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咬碎钢牙的狠戾。 “告诉我,那个敲诈我弟弟,毁了我戏班的杂种,是谁!” 周青川知道,胡赛凤已经从崩溃的边缘,重新站了起来。 “他叫秦羽,六个月前进的戏班。” “秦羽?” 胡赛凤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很快,一张年轻而略显阴柔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是他,那个带艺投师的学徒,身段和唱腔都还不错,我本来还想过,等《凡人修仙传》演完了,就给他个正经角色。”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对!” 他脸色大变。 “昨天官府的人来过之后,后台乱作一团,我好像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跑了?” “不,他不是跑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他是去销毁证据了。” “那些信件,就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依仗。” “现在事情闹到了官府,他怕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 胡赛凤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浑身的血液都因为紧张和愤怒而沸腾。 “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抓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来不及了,也别冲动!” 周青川一把拉住了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现在去找他,只会打草惊蛇,他藏东西的地方,你未必知道。” “你一旦动手,他狗急跳墙,把事情嚷嚷出去,就什么都晚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部署。 “胡班主,我们分头行动!” “我现在立刻去县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张大人,请他派人,以搜查的名义,立刻去抄了那个秦羽的住处!” “而你!” 周青川紧紧盯着胡赛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立刻回戏班,发动所有还能信得过的人,给我把他找出来!” “记住,不要惊动他,更不要和他起冲突,你的任务,不是抓人,是找到他藏匿信件的地方!” “只要能找到那些罪证,官府的人一到,就是人赃并获,他插翅难飞!” 胡赛凤被周青川那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与救赎的火焰。 “我明白了!” 胡赛凤得了周青川的计策,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精气神。 他不再是那个颓然绝望的班主,而是一头被激怒、准备拼死一搏的雄狮。 他与周青川在茶馆门口分开,一个脚步沉重却坚定地奔回戏班,另一个则身形飞快,直奔县衙而去。 周青川一路小跑,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说辞。 王辩那套简单粗暴的法子,虽然直指核心,但从他一个八岁孩童的嘴里说出来,必须包装得合情合理。 既要体现出高人的智慧,又要符合官府办案的规矩。 他赶到县衙时,张承志正为这桩投鼠忌器的案子愁眉不展,连公文都看不下去了。 一见周青川去而复返,神色凝重,张承志立刻屏退了左右,将他请进了二堂。 “小先生,可是又有什么变故?”张承志急切地问道。 “大人,情况有变,刻不容缓!” 周青川开门见山,将刚刚从胡赛凤那里得知的,金玉楼戏班在背后挖墙脚。 以及那个嫌犯秦羽很可能就是金玉楼安插进来的内鬼之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什么?金玉楼?” 张承志闻言,猛地一拍桌案,脸上怒气勃发。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行商业倾轧之事!” “大人,商业倾轧是小,那恶徒手中的信物才是心腹大患!” 周青川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我与胡班主分开时,已经推断出,那秦羽在事情败露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必然是销毁那些敲诈用的信件!” “那些东西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唯一的罪证,一旦被他毁掉,我们再想拿到,就难如登天了!” 张承志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焦躁地在堂上来回踱步:“小先生说的是!” “可我们若是现在就派人去搜,万一他把东西藏得隐蔽,一时找不到,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若是在我们搜查之前,就把事情嚷嚷出去……” “大人!”周青川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学生斗胆,此案必须一码归一码!” “一码归一码?” 张承志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没错!” 周青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毁坏戏服,栽赃嫁祸,这是桩刑事重案,敲诈勒索,更是罪加一等!” “我们官府,以这两桩罪名为由,前去搜查嫌犯的住处,这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更是合法合规!” “至于他手中握着的那些关于胡家老班主的陈年旧事,那是另一码事!那是胡家的家事!” 周青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光芒,“大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瞻前顾后,怕他鱼死网破。” “而是要用雷霆手段,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彻底按死!” “我们现在就去搜,搜到了信件,那是他敲诈勒索的铁证!” “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到时候,他一个戴罪之身,一个敲骨吸髓的恶鬼,他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 “他空口白牙地污蔑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班主,谁会信?” “就算有人信,那又如何?证据在我们手里!” “是封存,是销毁,全在大人您的一念之间,主动权,从始至终,都应该在我们手上!” 第175章 逃走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逃走了! 张承志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周青川,心中翻江倒海。 是啊! 自己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 自己是官,他是贼! 自己为什么要怕一个贼?为什么要被一个贼牵着鼻子走? 捉贼拿赃,天经地义! 至于赃物是什么,如何处置,那都是后续的事情! 只要动作够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给他拿出证据的机会,先把他的人按住。 把东西拿到手,那他就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病猫,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好!好一个一码归一码,好一个雷霆手段!” 张承志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用力一拍大腿,之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本官真是糊涂了,竟被一个宵小之辈给唬住了,小先生一言,令本官茅塞顿开!” 另一边,胡赛凤火烧火燎地赶回了百乐班。 后台依旧是一片狼藉,几个留下来的老伙计正唉声叹气地收拾着残局。 胡赛凤此刻却顾不上这些,他一把抓住一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戏骨,将他拉到僻静的角落。 压低声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栽赃秦兆飞快地说了一遍。 只是隐去了秦兆的身世,只说秦羽是金玉楼的内鬼 那老戏骨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墙上:“好个秦羽,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班主,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你马上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把后台所有出口都给我悄悄看住了,记住,只许进不许出!” 胡赛凤咬着牙吩咐道。 “尤其是那个秦羽,一旦看到他,绝对不能让他跑了,但也不要惊动他,稳住他,等官府的人来!” “明白!” 安排好人手,胡赛凤自己则像一头寻味的猎犬,径直冲向了学徒们住的通铺大院,一脚踹开了秦羽的房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与他那阴柔的气质倒有几分相符。 胡赛凤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在房间里飞快地扫视着。 床铺、箱笼、桌椅…… 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他都不放过。 他将秦羽的铺盖整个掀开,抖了个底朝天,空空如也。 又将那只破旧的木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唱戏用的行头。 胡赛凤不死心,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检查着床底、墙角。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床铺内侧的墙角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墙砖。 他心中一动,用力将那块砖抠了出来,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暗格! 胡赛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伸进去,却只摸出了几封信。 他拿出来一看,根本不是什么父亲的遗物,而是几封金玉楼班主写给秦羽的信! 信上的内容,赤裸裸地记录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肮脏交易! 金玉楼许诺秦羽,只要他能搞垮百乐班的新戏,再把秦兆送进大牢。 事成之后,不仅给他一大笔银子,还让他当金玉楼的台柱子之一! “畜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胡赛凤气得浑身发抖,将那几封信死死攥在手里。 这下证据确凿,看你还如何抵赖! 可是,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呢? 那个能证明秦兆身份的信物呢? 难道他没有藏在这里? 就在胡赛凤心急如焚,准备将整个房间拆了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正是秦羽! 他似乎是在外面喝多了,庆祝自己的大功告成,此刻满脸潮红,眼神迷离。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房间里站着的胡赛凤,以及胡赛凤手上那几封他藏得最隐秘的信件时。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惊骇和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班主?” 秦羽的声音都在发颤,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你还知道我是班主!” 胡赛凤看到正主回来,满腔的怒火和恨意瞬间爆发,他双目赤红,举着手里的信。 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步步向秦羽逼近。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我百乐班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么害我们!害你的师兄弟!” 秦羽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板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胡赛凤那要吃人的眼神,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败露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做着最后的狡辩。 “还敢嘴硬!” 胡赛凤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秦羽的衣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地朝着他的脸上砸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胡赛凤被仇恨和愤怒冲昏了头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但秦羽毕竟年轻力壮,又是学的武生,身手本就灵活。 虽然喝了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一挣,推开了胡赛凤,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胡赛凤闷哼一声,被踹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羽看也不看他,疯了一样扑到床边,将暗格里剩下的所有东西胡乱地塞进怀里,然后抱起床上的包袱,转身就往外跑! “拦住他,快拦住他!”胡赛凤捂着肚子,声嘶力竭地大吼。 守在院外的几个伙计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过来,试图堵住秦羽的去路。 可秦羽此刻已经状若疯魔,他抡起手中的包袱,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牛,硬生生从人群中撞开一条血路,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等胡赛凤在众人的搀扶下追出去时,秦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完了! 胡赛凤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他跑了!那个掌握着家族最大秘密的恶鬼,带着那些足以毁掉父亲一生名声的东西,跑了! 他现在肯定会狗急跳墙,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 胡赛凤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爹!您怎么了?” 胡云闻讯赶来,看到自己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胡赛凤手中攥着的信,不解地问道:“爹,那秦羽难道是秦兆的人?他是不是偷走了什么能给秦兆脱罪的关键证据?” 胡赛凤听到秦兆两个字,心脏猛地一抽,痛得无法呼吸。 他看着自己一脸关切却又茫然无知的儿子,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告诉他,你一直嫉妒的秦兆叔叔,其实是你的亲叔叔? 告诉他,你爹我,是个连自己亲弟弟都要往死里整的畜生?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胡赛凤的视线。他痛苦地闭上眼,摇了摇头。 良久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绝望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 他一把抓住胡云的胳膊,声音沙哑地说道: “走,跟我去县衙,这件事情恐怕只有张大人能说得清楚了!” 第176章 主动承认!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主动承认! 县衙门口,肃杀之气已然弥漫。 张承志一身官服,面沉如水,正站在台阶之上。 他的身后,十余名精壮的差役手持腰刀铁尺,整装待发,只等县令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动。 周青川站在张承志身侧,小小的身躯在这一群成年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却让他成了这股肃杀之气中一个无人敢忽视的中心。 就在张承志准备挥手下令的瞬间,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街角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胡赛凤,他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指痕与泪痕。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跟在他身后的胡云,则是一脸的茫然与惊慌,他搀扶着自己的父亲,却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大人!张大人!” 胡赛凤人未到,那嘶哑绝望的哭喊声已经先传了过来。 张承志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那只准备挥下的手,终究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不用问,也已经猜到了结果。 “唉!” 一声无奈的长叹,从这位一县之主的口中发出。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满是功亏一篑的懊恼与疲惫。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胡赛凤带着儿子冲到台阶下,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封信,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却又像是在抓着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大人,跑了,那个畜生他跑了!” 周围的差役们面面相觑,气氛瞬间从蓄势待发变成了泄了气的皮球。 张承志挥了挥手,示意差役们暂且退下。 然后才走下/台阶,看着失魂落魄的胡赛凤,沉声问道:“先进去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县衙二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赛凤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他如何找到暗格,如何发现秦羽与金玉楼勾结的信件。 再到秦羽如何酒后归来,两人如何扭打,最后对方如何带着关键的东西夺路而逃。 “大人,小先生,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胡赛凤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脸上满是悔恨。 “我当时要是能再狠一点,要是能拦住他……”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走到胡赛凤面前,没有去管那些自责的话,而是直接问道:“胡班主你先别急,你手上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胡赛凤像是才想起来,连忙将手里那几封被汗水浸透、攥得皱巴巴的信纸递了过去。 “是金玉楼那个王八蛋班主写给秦羽的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只要秦羽能毁了我们的新戏,把秦兆送进大牢,就给他一大笔银子,还让他当金玉楼的台柱子!” 张承志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好个金玉楼!好个恶毒的商业倾轧!” “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爹,这不就结了吗?” 一旁的胡云总算听明白了大概,他看着手中的信,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有了这个,就能证明是金玉楼在背后搞鬼,我们只要把这个交给大人就行了啊!”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却发现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县令张承志,亦或是那个小先生周青川,脸上都没有半点轻松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了。 胡云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他忍不住追问道:“爹,到底还有什么事?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证据吗?” “更重要的……” 胡赛凤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尚带稚气、充满疑惑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该怎么说? 他该如何向自己的亲生儿子,揭开这个家族最丑陋、最不堪的伤疤? 周青川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平静地对胡云说道:“胡云,有些事情,你早晚要知道。” “这件事,不仅仅是戏班的恩怨,更是你们胡家的家事。” “家事?”胡云更懵了。 胡赛凤像是被周青川的话刺激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不能再瞒了,事到如今,再瞒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和剧痛。 “云儿,你听好了……” “那个被抢了角色,被我逼着要送进大牢的秦兆……” 胡赛凤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你的亲叔叔!”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胡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下意识地看向周青川和张承志,似乎想从他们的脸上找到一丝否定的神情。 可是没有。 所有人的沉默,都证实了这个荒谬到极点的现实。 叔叔? 秦兆是我的亲叔叔? 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却被自己父亲处处打压的玉面小青龙? 那个自己从小就听着父亲的抱怨,在心里暗暗嫉妒和排斥的师叔? 竟然是自己的亲人? 无数的画面在胡云脑中翻涌。 他想起了父亲每次提到秦兆时那复杂的眼神,有嫉妒,有不甘。 他想起了自己当上主角后,秦兆那落寞的背影。 他想起了在公堂上,自己和父亲是如何言之凿凿地指认秦兆是凶手。 “不可能……” 胡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身体晃了晃,如果不是及时扶住身后的椅子,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爹,你骗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胡赛凤痛苦地捂着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整个二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喘息和无声的泪水。 良久,周青川那清澈而冷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胡班主,胡云,现在不是震惊和悲伤的时候。” 他走到父子二人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事已至此,我们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胡赛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哀求:“小先生,求你再给指条明路!” “那个畜生带着东西跑了,他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的,我爹一辈子的名声,我们百乐班就全完了!” “既然他要捅破,那我们就抢在他前面,自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什么?” 胡赛凤失声惊叫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不行,绝对不行!” “小先生,那是我爹,是我死去的爹啊!” “我怎么能亲手把他一辈子的清誉给毁了?” 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父亲当年有过一段不伦之恋,还有一个私生子。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胡班主,你糊涂!” 周青川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你以为你现在不说,你父亲的名声就能保住吗?”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胡赛凤的眼睛。 “你仔细想想,现在主动权在谁手里?在那个逃跑的秦羽手里!” “他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想怎么添油加醋,就怎么添油加醋!” “到时候,他把你们胡家描绘成一个为了争夺家产,连亲兄弟都要残害的人间炼狱,把老班主说成一个始乱终弃的伪君子,你们要如何辩解?” “等到他把脏水全都泼过来,你们再站出来解释,谁会信?” “世人只会觉得你们是在狡辩,是在掩饰!” “到那个时候,你们就彻底陷入了被动,任人宰割!” 周青川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胡赛凤的心上,让他脸色愈发惨白。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秦兆?” 周青川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更加诛心。 “就算我们最后抓到了秦羽,证明了秦兆的清白,又如何?” “这个秘密只要还存在一天,他秦兆就永远是百乐班那个不光彩的存在!” “他和你之间,就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样的百乐班,他还能待下去吗?你们兄弟二人,还能真正地同心协力吗?” “你父亲犯下的错,不是藏起来,假装看不见,它就不存在的!” 第177章 去找秦家! 第一百七十七章 去找秦家! “错误就在那里,它像一颗毒瘤,已经开始腐烂,开始发臭,再不亲手割掉,它就会毁了你们所有人!”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主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 “把老班主的愧疚,秦兆的隐忍,你的嫉妒,秦羽的恶毒,全都摊在阳光底下!” “是,老班主有错,而你们,敢于直面这个错误,敢于承担后果,这非但不是耻辱,反而是一种担当!” “到那时,你们是受害者!” “世人的同情,会远远大过指责,而那个秦羽,就从一个掌握着惊天秘密的威胁者,变成了一个利用他人家庭悲剧来敲诈勒索、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手里的东西,也就成了他罪恶的铁证!” 一番话,振聋发聩! 胡赛凤和胡云父子俩,彻底被震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洞悉世事、运筹帷幄的智者。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又给了他们一条唯一的光明之路。 是啊,藏是藏不住的。 父亲的错,已经造成了兄弟反目,戏班倾颓的恶果。 如果自己还想着用遮羞布去掩盖,那只会让这恶果越烂越臭,直到无可挽回。 与其被动地等着别人来揭开伤疤,不如自己壮士断腕! 良久之后,胡赛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灵魂。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小先生,我听你的!” 他做出了这个一生中最艰难,也最正确的决定。 旁边的张承志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周青川的敬佩,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不仅能破案,更能破局,甚至能破开人心最顽固的壁垒。 “好!” 张承志重重一拍桌案。 “既然胡班主已经决定,那本官就全力配合!” “秦羽毁坏戏服、栽赃嫁祸、敲诈勒索,数罪并罚,本官立刻下发海捕文书,全城通缉!” “大人。” 周青川忽然开口,打断了张承志。 “通缉是必然的,但学生以为,或许能猜到他会跑去什么地方。” 张承志和胡赛凤同时看了过来。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个亡命之徒,身怀重宝,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躲藏,而是将这重宝变现。” “他现在最可能去的地方,有两个。” “其一,是他的老家,取走他可能藏在那里的家当。” “其二。” 周青川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会去找秦家剩下的人!” 周青川那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做出决断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胡赛凤头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刚挺直的脊梁瞬间又垮了下去,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秦家?” 胡赛凤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去找秦家做什么?当年的事情,秦家才是苦主啊!” “正是因为他们是苦主,所以秦羽才要去找他们!” 周青川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让胡赛凤认清眼下最凶险的局面。 “胡班主,你换位思考,如果你是秦羽,一个亡命之徒,手上握着足以毁掉一个百年戏班的秘密,你会怎么做?” 周青川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手里的信物,只能证明秦兆的身世。” “可这个故事,由他一个敲诈勒索的贼人嘴里说出来,和由当年的受害者秦家后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若是找到了秦家的人,添油加醋,将令尊描绘成一个玩弄感情、始乱终弃的伪君子,再将你们兄弟二人为了争夺家产而反目成仇的事情一说。” “到时候,秦家的后人带着满腔的仇恨与屈辱,拿着那些信物闹到公堂之上,你觉得,世人会信谁?”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胡赛凤和胡云父子二人的心口上。 胡云本就处在世界观崩塌的边缘,此刻听到这更深一层的歹毒算计。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赛凤更是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了! 如果说,自己主动坦白,是壮士断腕,尚能博取一丝同情和生机。 那么一旦让秦羽和秦家的人联起手来,那他们百乐班,他们胡家,就将彻底沦为人人唾弃的无耻之徒,永世不得翻身! 那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人!” 胡赛凤猛地转身,再次跪倒在张承志面前,这一次,他的哭声里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哀求。 “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那可怜的弟弟!” 张承志的脸色也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为一县父母官,最是明白舆论的可怕。 周青川所描述的那个场景,一旦发生,此案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胡班主,你先起来!” 张承志厉声喝道。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知不知道秦家当年在何处?” “记得!” 胡赛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急声道:“我爹当年醉酒后偶然提过一嘴。” “说秦家本是临县石桥镇的大户,后来家道中落,才搬离了那里,但根应该还在石桥镇!” “好!” 张承志当机立断,转身对着堂外早已待命的差役喝道:“李班头!”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精悍的差役头领立刻跨步入内,抱拳道:“大人!” “你立刻点上两名最机灵的弟兄,换上便服,备上快马!” “即刻跟着胡班主,火速赶往临县石桥镇!” 张承志的命令不容置疑。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抓捕秦羽,而是赶在他前面,找到秦家的后人!” “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稳住他们,问清当年的实情,等候本官的下一步指令!” “是!”李班头没有丝毫犹豫,领命而去。 胡赛凤对着张承志和周青川重重一拜,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混杂着绝望、悔恨与最后一丝希冀。 他拉上依旧浑浑噩噩的儿子胡云,踉踉跄跄地跟着李班头冲出了县衙。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二堂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张承志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身看向那几封金玉楼写给秦羽的信,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来人!” “在!” “持本官令牌,带上这几封信的抄本,立刻前往金玉楼!” 张承志猛地一拍桌案,怒气勃发。 “给本官把金玉楼戏班查封了,班主王金贵,直接锁拿归案,本官要亲自审问!” “遵命!”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名差役如狼似虎地冲出县衙,直奔金玉楼的方向而去。 一场商业倾轧的阴谋,终于要在官府的雷霆手段下,被揭开血淋淋的盖子。 可以想见,那金玉楼的班主王金贵,此刻或许还在做着吞并百乐班、称霸清河县梨园行的美梦。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子,在事情败露后根本没敢与他联系,而是直接选择了亡命天涯。 他更想不到,等待他的,将是冰冷的枷锁和县太爷的雷霆之怒。 处理完这一切,张承志才感觉胸中的一口恶气稍稍顺了些。 他转过身,看着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镇静的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欣赏,有惊叹,更有深深的敬佩。 “小先生,今日若非有你,此案本官真是束手无策,怕是要铸成一桩天大的冤案,更会被那宵小之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大人言重了。” 周青川微微躬身。 “学生也只是就事论事,略尽绵薄之力。” “如今棋子已经落下,只看胡班主他们,能否抢得先机了。”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关键,已经从如何破案变成了如何公关。 而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完,剩下的,便是等待结果。 同时,他心中也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百乐班,可千万不能倒下。 第178章 戴家又出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戴家又出事! 《凡人》的戏剧改编,是他商业版图中的重要一环。 画片、说书、戏剧,这三者若是能形成联动,其产生的能量和收益,将远远超过任何单一的形式。 这就像后世的IP运营,一旦成功,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金矿。 所以,无论如何,百乐班必须挺过这一关。 “学生见事情已暂告一段落,便先告辞了。”周青川向张承志行了一礼。 “好,小先生慢走,若有任何消息,本官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你。” 张承志亲自将周青川送到二堂门口,目送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县衙的回廊里。 回到王家在县城里的小院,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周青川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天经历的事情,比他写上几万字的都要耗费心神。 他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整理一下思绪,顺便构思一下《凡人修仙传》后续的画稿。 他刚踏进院门,负责管理这座小院的管家王福便快步迎了上来。 “小先生,您可算回来了。”王福躬着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王福管家,有事吗?”周青川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王福连忙回道:“回小先生,就在半个时辰前,戴家的沐儿小姐来过了,说是找您有急事。” “沐儿?”周青川一愣。 “是啊。” 王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看她样子,好像很是着急,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见您一直没回,就托我给您带个话,让您回来后,尽快去她家寻她一趟,千万千万。” “很着急?”周青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戴沐儿平日里来找他,无非是催着听故事,或是送些自家做的小点心,从未见过她有什么着急的模样。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周青川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原本疲惫的精神,不由得再次紧绷了起来。 周青川站在院中,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这一整天,他的心神都紧绷着,从百乐班的内乱,到县衙公堂上的博弈。 再到与张承志联手布局,追捕秦羽,每一步都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他现在只想回到房间,将自己扔在床上,什么都不去想。 可是,戴沐儿的急召,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再次将他紧绷的神经给拉了起来。 戴家。 这两个字在清河县,甚至在整个州府,都代表着一种寻常人无法想象的分量。 一家三个京官,其中一位更是官居二品,在那个吃人的朝堂之上屹立不倒。 而那位早已告老还乡的戴老太爷,更是天子的心腹。 这个时代,所谓的告老还乡,根本不是真正的退休。 只要皇帝一句话,一道圣旨,就能让你这致仕的老臣重新披挂上阵。 皇权之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让你出来办点事。 所以,戴家的地位,稳如泰山。 周青川很清楚,戴沐儿这个小姑娘,平日里天真烂漫,除了吃就是玩,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今天的故事还没听完。 她来找自己,若是为了听故事,就算自己不在,她也敢直接坐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等。 绝不会是王福口中那种很是着急的模样。 能让她如此失态的,必然是戴家出了什么她自己无法理解,却又深感不安的大事。 这份人情,不能不理。 “我知道了,王福管家,多谢你带话。” 周青川对着王福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院门外走去。 周青川迈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步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戴家能出什么事? 以戴老爷子那通天的背景和人脉,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去招惹他们? 难道是京城里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一边想,一边已经来到了戴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门口的石狮子在夕阳下威严肃穆,往日里总有几个家丁在门口闲聊。 今日却是一个人影也无,只有两盏刚刚挂上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青川上前通报了姓名。 那守门的家丁显然是认得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怠慢,反而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恭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小先生这边请,小姐一早就吩咐过了,您若是来了,直接去后院便是。” 周青川道了声谢,独自穿过前院。 他来过戴府一两次,对这里的布局还算熟悉。 只是今日的戴府,给他的感觉格外不同。 太安静了。 偌大的府邸,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却听不到多少人声。 平日里总能见到的修剪花草的园丁,洒扫庭院的仆妇,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整个宅子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冷清的氛围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周青川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越发肯定,戴沐儿找自己,绝不是小事。 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都能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那说明事情的源头,必然非同小可。 果然,当他绕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的花园时,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戴沐儿正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池塘里无精打采的锦鲤发呆。 连他走近了,她都没有发觉。 “沐儿。”周青川轻声唤道。 “啊!” 戴沐儿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回过神来,当她看清是周青川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丝光亮和委屈。 “你可算来了!” 她一下子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几步跑到周青川面前,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找我。”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软,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我也不知道。” 戴沐儿用力地摇了摇头,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急得眼圈都红了。 “你别急,慢慢说。”周青川安慰道。 戴沐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就是昨天,昨天下午的时候。” “家里突然来了好几个老爷爷,都跟我爷爷差不多年纪,一个个看起来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 周青川的眉心瞬间一跳。 跟戴老爷子差不多年纪? 看起来还很厉害? 戴老爷子本身就是从京城告老还乡的重臣,能与他平辈论交,还让他孙女都觉得厉害的,那身份绝对简单不了! “然后呢?”周青川追问道。 “然后他们就跟我爷爷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让进去。” 戴沐儿撅着嘴,小声抱怨道。 “连我端着点心过去,都被福伯给拦在外面了,说是爷爷在谈顶顶重要的大事。” “等那些老爷爷走了之后,爷爷的状态就变得很不对劲了。” 戴沐儿的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担忧。 “饭他一口都没吃,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今天早上也是,我去找他,他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玩了,就拿着一卷书,看了一个时辰,可我偷偷瞄了一眼,那书页一个时辰都没翻动一下!” 周青川的眉头,彻底锁紧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戴家,或者说,是戴老爷子,遇上天大的麻烦了! 能让这样一位经历过无数风浪、在朝堂上与人精们斗了一辈子的老臣,都愁到食不下咽心神不宁的地步,那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是政敌的清算?还是朝局有变,牵连到了戴家? 一个个念头在周青川的脑海中闪过,但他没有任何线索,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猜测。 “青川。” 戴沐儿拉了拉他的衣袖,仰着小脸,满是希冀地看着他。 “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我好担心爷爷,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在小姑娘单纯的世界里,周青川就是无所不能的。 他能讲出那么精彩的故事,能想出那么多好玩的点子,那一定也能解决爷爷的烦恼。 周青川心中苦笑,这可不是什么戏班恩怨,而是真正顶层的政治/风波,他又能做些什么? 但他看着戴沐儿那双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终究是不忍心让她失望。 “我……” 他刚想说些什么,戴沐儿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我去告诉爷爷!” 说着,她也不等周青川回答,转身就提着裙角,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朝着后院深处那座雅致的书房跑了过去。 “爷爷!青川来了!” 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后院里回荡。 周青川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戴老爷子,可眼下这情况,似乎也由不得他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然而,片刻之后,让他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戴沐儿又从书房的方向飞快地跑了回来,小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混合的红晕。 她跑到周青川面前,喘着气,指着书房的方向,用尽力气冲着他嚷嚷道: “爷爷让你进来!” 第179章 真实目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真实目的 周青川一脸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那只兴奋得像只小蝴蝶的戴沐儿,走进了那座雅致的书房。 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和高级墨锭混合的沉静气息。 然而,这份沉静却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所笼罩,让人一踏入便觉得呼吸都为之一滞。 戴家的老爷子,那位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存在,此刻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素色长袍,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 往日里那双总是含着一丝笑意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一片狼藉。 那张足以并排跑马的书桌上,此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信件、文书和卷宗。 有的用火漆封口,盖着鲜红的官印。 有的则是寻常的家书样式,字迹或遒劲有力,或娟秀工整。 周青川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几张摊开的文书,上面吏部铨选、恩科取士、某州府司马缺、某县县丞任免等字样不断映入眼帘。 他心中瞬间了然。 看来,这位告老还乡的老太爷,根本就没能真正地清闲下来。 他的人虽然回了清河县,但他的影响力,他的关系网,依旧是京城里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而此刻,这股力量似乎正把他拖入一个巨大的麻烦漩涡之中。 “爷爷,青川来了!”戴沐儿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死寂。 戴老爷子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浑浊的目光落在周青川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审视,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沐儿,你先出去玩吧。” 戴老爷子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爷爷要和青川说几句话。” “哦……” 戴沐儿有些不情愿地撅了撅嘴,但看到爷爷那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书房,还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随着房门合拢,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戴老爷子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 他仿佛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一些能让他下定决心的东西。 周青川也不说话,就那么坦然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他知道,这位老人此刻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将如此机密的国家大事,向一个孩子透露,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到极点的事情。 可他别无选择。 良久,戴老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力与愁苦。 “坐吧。”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周青川依言坐下,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却依旧挺得笔直。 “你不好奇,老夫为何事烦忧?” 戴老爷子终于开口了,他拿起一封信,手指在信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小子不敢随意揣测。” 周青川平静地回答。 “呵。” 戴老爷子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敢?这清河县,怕是就没有你周青川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他将手中的信纸扔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也罢,事到如今,藏着掖着也无济于事,让你看看也无妨,反正这天,恐怕是要变了。” 他没有再绕圈子,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桌上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信件。 “你可知恩科?” “学生略有耳闻。” 周青川点头。 “听闻是圣上为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降人才,特开的科举。” “广开言路?不拘一格?” 戴老爷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说得好听!这恩科的消息一放出来,朝廷里那些还有的空缺官职,就像是扔进饿狼群里的一块肉,各路的牛鬼蛇神全都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他拿起另一封信,信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可见其内心的愤怒。 “你看看这些!” 他将几封信推到周青川面前。 “全都是不惜血本,想要捐官买官的,一个七品县丞,开价三千两!” “一个从六品的州府通判,敢喊到八千两,简直是疯了!” “捐官纳爵,本朝并非没有先例。” 周青川看着那些信,冷静地说道。 “朝廷有时为了充盈国库,也会放出一些闲散官职,此举虽非正途,却也算是一条路。” “寻常时候,自然是如此。” 戴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可现在不一样,这次的规模太大了,大到已经足以动摇国本!” 他指着那一堆信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这些,大部分都是我那在京城吏部任职的大儿子寄回来的,他快被这件事给逼疯了!” “那些人手眼通天,绕过吏部,直接把银子送到了户部,甚至是宫里!” “吏部想拦,却根本拦不住!” “他只能把这些人的名单和背景密信送回来,问我这个致仕的老东西,到底该如何是好!” 周青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腐败了,而是有组织的、大规模的、自上而下的权力侵蚀!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如炬,一针见血地问道:“这些不惜血本买官的人,恐怕大多数,都是心里有鬼,急着想在地方上安插自己的人手吧?” 戴老爷子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骇人的精光。 他原以为自己要解释许久,这孩子才能明白其中的关节,却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点破了这层窗户纸背后,最黑暗的核心! “是啊。” 戴老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 “他们心里,何止是有鬼,他们是想把这天,给翻过来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从那一堆信件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份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 他颤抖着手解开绳子,将里面的信纸展开。 “我儿在信中说,经过他暗中查访,这些买官的人里面,十个里面,至少有七个,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影子。” 戴老爷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一字一顿,用几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王朝为之震动的词。 “藩王!”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周青川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戴老爷子会愁到食不下咽,为什么他会说天要变了! 这已经不是贪腐,不是党争,这是潜藏在帝国肌体深处的毒瘤,开始疯狂地扩散,企图掌控地方的军政大权! 那些藩王,名为镇守一方的屏障,实则个个拥兵自重,对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虎视眈眈。 如今,他们借着恩科和捐官的名义,疯狂地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到朝廷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在地方上。 一旦时机成熟,这些人里应外合,天下必将大乱! 第180章 三条计策上 第一百八十章 三条计策上 戴老爷子的大儿子身在吏部,首当其冲,看清了这背后的惊天阴谋,却又无力阻止。 只能向自己这位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父亲求救。 而戴老爷子,面对这样一张牵扯了无数藩王和朝中大员的巨网,又能如何? 他已经致仕,人走茶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甚至牵连整个戴氏一族万劫不复的下场! 难怪他会如此绝望。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周青川看着戴老爷子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把自己叫进来,为什么会把如此惊天的秘密告诉自己。 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 他是在赌,赌自己这个屡创奇迹的小先生,能给他带来一丝渺茫的希望。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戴老爷子说完那两个字后,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满脸的灰败。 周青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桌上那些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信件。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串联、分析、推演。 许久之后,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周青川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道划破浓重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书房里所有的阴霾和压抑。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戴老爷子,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 戴老爷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周青川那张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脸。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你说什么?” “不是没有办法?”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荒谬的、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缓缓地从椅背上直起身子,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个孩子看穿。 “孩子,你可知老夫方才说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绝望逼到极致的厉色。 “那不是乡间恶霸,不是县城里的商贾之争!” “那是藩王,是盘踞在朝堂之上,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巨网!” “老夫在京为官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面对此局,依旧如履薄冰,束手无策,你竟敢说有办法?” 他不是在发怒,而是在宣泄,宣泄那压抑了整整一天一夜,几乎要将他这个宦海老臣彻底压垮的恐惧与无力。 周青川没有被他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戴老爷子的耳中。 “老爷子,小子自然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也正因如此,小子才说,有办法。” 他的镇定,与戴老爷子的失态,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戴老爷子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中那份荒唐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逼疯了,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上。 可当他看到周青川那双深邃得不像孩童的眼睛时,那份将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孩子的种种传闻,想起了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三尺书。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希望,像是在黑暗的死灰中,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好!” 戴老爷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坐回椅子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老夫今日便听听,你这小先生,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高论来!”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审视、怀疑,以及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期盼。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把这等天大的机密告诉一个孩子,除了走投无路之外。 更深层的原因,是想通过这个孩子,试探一下他背后那位神秘的三尺书先生到底是什么态度。 如果那位先生真的存在,并且愿意出手,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青川并没有立刻抛出所谓的办法,他反而换了一个话题。 “老爷子,在说办法之前,我们不妨先想一想,他们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戴老爷子一愣:“目的?目的还不够明显吗?安插自己的人手,掌控地方州府,一旦时机成熟,便可里应外合,动摇国本!” “这只是其一,是摆在明面上的目的。” 周青川摇了摇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 “小子以为,他们还有一个更深,也更恶毒的目的。” “哦?”戴老爷子眉头一拧,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周青川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桌上那堆信件:“老爷子,您方才说,圣上此次开恩科,是为了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降人才。这话没错,但也不全对。” “圣上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这次恩科,选拔出一批真正忠于他,能为他所用的寒门士子。” “然后将这些人,像钉子一样,楔进那些被世家和地方势力把持的官场里,以此来稀释旧有势力,稳固皇权!” 这番话,让戴老爷子眼神一凝。 这正是他和几位老友私下里分析出的圣意,也是他们这些老臣对新皇抱有期望的原因。 可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骇人了。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恩科,就是圣上即将挥出的一把利剑。” “而那些藩王和朝中大员,现在做的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在争抢官位,但实际上,他们是在毁掉这把剑的剑鞘!” “剑鞘?”戴老爷子喃喃自语,一时没能明白。 “没错,就是剑鞘!” 周青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爷子,您想,本朝的官职,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冗官极少。” “如今,他们通过捐官的手段,不惜血本地将这些坑位全都占满了。” “等到恩科结束,新录取的上百名新科进士,意气风发,满腔热血,准备为圣上效力时,却会惊恐地发现没有位置了!” “吏部拿不出一个实缺的官职来安置他们!” “一把锻造好的利剑,却没有剑鞘可以安放,那它能做什么?只能被束之高阁!” “那些新科士子,要么在京城苦等,在无尽的等待中消磨掉锐气和忠心。” “要么被随意打发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散衙门,蹉跎岁月。” “不出三年,圣上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股新锐力量,就会被消磨殆尽,化为乌有!” “到那时,这次轰轰烈烈的恩科,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圣上的威信,也将因此受到沉重的打击!” 轰! 周青川的这番分析,如同一道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在戴老爷子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先的绝望和愁苦,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惊骇和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捏得发白。 “原来如此!”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毒的计策!好毒的用心啊!” 他之前只看到了对方在安插人手,扩张势力,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背后还藏着如此阴损的一招! 他们不直接对抗皇权,而是用这种看似合规的手段,让皇帝的政令变成一纸空文。 让皇帝好不容易选拔出来的人才无处可用,从根子上瓦解了皇帝想要集权的努力。 这比直接的对抗,要高明百倍,也歹毒百倍! 第181章 三条计策下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三条计策下 想通了这一层,戴老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桌上那些信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个名字和银两数目,而是一张张狞笑的、择人而噬的鬼脸。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那几个官位,而是要彻底废掉这次恩科,堵死圣上亲政掌权的道路!” 戴老爷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有愤怒,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点醒后的清明。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依旧安坐的周青川,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把周青川当成一个聪慧过人的孩子,一个或许能联系到三尺书先生的桥梁。 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将对方视作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能够指点迷津的智者! “小先生!” 他下意识地用上了敬称,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 “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那一定有破解之法!还请教我!” 周青川看着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平静地说道:“办法,有三个。” “三个?”戴老爷子心头狂震,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本以为能有一条路走出这死局便已是邀天之幸,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三条! “第一种,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周青川缓缓说道。 “堵死这条路,由您和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联名上书,痛陈捐官之弊,请求圣上立刻下旨,严令禁止此次恩科期间的一切捐官纳爵行为。” “从源头上,将他们的路给彻底堵死。” 戴老爷子闻言,眉头立刻紧锁,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此法虽好,却也最难。” “那些人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早已买通了户部甚至宫里的人。” “我们的折子,恐怕还没递到圣上面前,就会被无数人弹劾阻挠。” “就算递上去了,圣上要面对的压力也非同小可,稍有不慎,就会激起剧变,这非一朝一夕之功。” “不错。” 周青川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这是下策。” “那第二种呢?”戴老爷子追问道。 “第二种,既然他们想把坑占满,那我们就把坑挖大,挖多!”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在恩科放榜,录入人才之前,由圣上亲自下旨,以整顿吏治为名,对全国所有在任官员,进行一次从上到下的、雷厉风行的大考核!” “凡是考核不合格者,贪赃枉法者,庸碌无为者,一律罢官免职,严惩不贷!” “如此一来,朝廷之内,必然会空出大量的官职缺口。” “到时候,别说安置几百名新科进士,便是再多一倍,也绰绰有余!” 戴老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一个清查考核! 这简直是一招石破天惊的妙计! 不但能为新科士子腾出位置,更能借此机会,狠狠地清洗一遍官场,将那些藩王安插的、或是早已腐朽不堪的官员一并扫除! 但旋即,他又冷静了下来,这办法虽然解气,但推行起来的阻力,恐怕比第一种还要大上十倍! 这等于是向整个官僚体系宣战! “那第三种方法呢?”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周青川看着他,缓缓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石破天惊的方案。 “第三种,既然百官不可信,吏治已败坏,那便另起炉灶,在朝廷六部之外,再增设一个全新的衙门。” “这个衙门,不理民生,不问军政,它的唯一职责,便是监察百官!” “上至一部尚书,下至一县主簿,皆在其监察范围之内!” “此部门不归内阁,不归六部,直接由皇室统领,只对圣上一人负责!” “它的权力,将大到足以让所有官员闻风丧胆,如芒在背!” “如此,何愁吏治不清,何愁政令不出京城?” 周青川的话音落下,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戴老爷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监察百官! 直属皇室!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疯狂的想法! 他能想象到,这个想法一旦提出,会在朝堂上掀起何等恐怖的惊涛骇浪! 但是,他那颗早已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心,却在这一刻,被这三个疯狂而大胆的设想,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璀璨夺目的光芒,从那道裂口中,猛地照射/了进来! 绝望的黑暗被驱散了。 他看着周青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骇人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有办法! 真的有办法! 而且不是一条,是三条! 条条都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戴老爷子那双猛然睁大的眼睛里,骇人的精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和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他那刚刚因为激动而挺直的腰杆,又缓缓地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中。 书房里那道刚刚被撕开的希望裂口,似乎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缓缓地合拢。 他看着周青川,脸上的震撼尚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嘴的苦涩与无奈。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仿佛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 “小先生,你这三条计策,每一条,都称得上是石破天惊,足以载入史册。”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 “可是难啊,难于上青天!” 戴老爷子浑浊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信件,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 “第一策,联名上书。” “你可知如今朝中,有多少人与那些藩王暗通款曲?又有多少人,是靠着祖上荫庇、门生提携才坐上今天的位置?” “我们几个老家伙的折子递上去,只会像石沉大海,甚至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无数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顿了顿,又指向一个虚空的方向,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一场雷霆风暴。 “第二策,清查考核,更是痴人说梦!” “这等于是在向天下所有的官员宣战!” “从京城六部到穷乡僻壤的县丞主簿,哪一个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这考核的刀子一动,割掉的就不是一个人的官帽,而是一整张大网!” “到时候,阳奉阴违,消极怠工,甚至官逼民反,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显然是想到了那可怕的前景。 “至于第三策,另起炉灶,设监察之司。” 戴老爷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更是动了国朝的根本,我朝自开国以来,三省六部,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方有今日之局面。” “凭空多出一个不受节制、直属皇权的衙门,这是要将所有文武百官都置于悬顶之剑下!” “此议一出,莫说那些心怀鬼胎之辈,便是真正的忠臣,恐怕也要拼死反对!” “这已经不是计策,而是要改天换地了!”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小先生,你的才智,老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治国,非同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这三策,是三把足以斩龙的利剑,可我们这些人,却没有挥动它的力气啊!”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戴老爷子将这三条计策的推行之难,血淋淋地剖析开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碎了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 然而,面对戴老爷子几乎绝望的分析,周青川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番话早有预料。 “老爷子所言极是。”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子也知道,这三策过于刚猛,推行起来,阻力重重。” “猛药去疴,固然见效快,但病人身子太虚,怕是承受不住药力,反而会一命呜呼。” 戴老爷子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周青川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既然下猛药不行,那便用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虽见效慢些,却胜在稳妥,不伤根本。” 第182章 温和的方子 第一百八十二章 温和的方子 “温和的方子?” 戴老爷子精神一振,身体再次不自觉地前倾,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又一次迸发出探寻的光芒。 “不错。” 周青川伸出手指,开始逐一解释。 “就说这第一策,堵死捐官之路,我们何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捐官纳爵,本就是朝廷默许的规矩,全面禁止,必然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但我们可以给这条规矩,划上一条红线。” “哦?红线?” “正是。” 周青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老爷子您看,他们买官,图的是什么?” “无非是地方上的实权,一个闲散的虚职,给他们也无妨。” “我们便可以上书言明,六品以下的官职,可以买卖,但必须明确规定,所有州、府、县的主官之位,绝不可售!” “比如一县之尊的县令,一州之长的刺史,这些掌管地方军政民生的要职,必须由科举正途出身、经吏部严格考评的官员担任!” “如此一来,既堵住了他们掌控地方的狼子野心,又给那些只想花钱买个身份的富商留了条路,还能为国库增添收入。” “圣上推行此令,名正言顺,阻力也会小上许多,这便是堵不如疏,划定红线。” 戴老爷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连连点头,嘴里喃喃道:“对啊,守住主官之位,他们就算安插再多的佐官、属官,也翻不起大浪,妙,实在是妙!” 周青川没有停顿,接着说道:“再说这第二策,考核百官。” “一次性的大清洗,确实会引发剧变,但我们为何不将其变成一种常态呢?” “常态?” “就是考核述职,可下令,自今岁起,地方官员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 “由吏部联合御史台派出官员,巡视地方,查其功过,考其政绩。” “考核不合格者,我们也不必立刻罢官免职,那太不近人情。”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们可以让他停职。” “停职?” “正是,停职反省,保留其官身,但收回其官印,俸禄减半。” “给他半年或一年的时间,让他好生想想,错在何处。” “如此一来,既彰显了圣上仁德,给了犯错官员改过的机会,又不至于激起他们的拼死反抗。” “而他们停职期间,空出来的位子,不正好可以用来安置那些新科的士子吗?” “等到这些新科士子在任上做出了成绩,再回头看那些停职的庸官,是去是留,届时民心所向,朝廷再做决断,便顺理成章,无人可以非议了!” “嘶。” 戴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他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好一招停职反省!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阳谋! 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间,就将权力完成了替换! 既达到了清洗官场、腾出空位的目的,又披上了一层仁德的外衣,让所有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已经彻底从审视和期盼,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那第三策呢?” 他的声音已经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最惊世骇俗的第三策,又能如何温和地推行。 周青川神色不变,缓缓道:“这第三策,监察百官,另起炉灶,更是不能大张旗鼓。” “否则便是将皇权与百官放在了对立面。但我们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圣上完全可以从最信任的心腹之中,或是从此次恩科录取的寒门士子里,秘密挑选数名忠诚可靠、才智过人之辈。” “不给他们任何明面上的官职品级,只授予一道密旨,让他们以巡查御史的身份,暗中巡视天下。” “明面上,他们可以是游学的书生,可以是落魄的商贾,可以是任何人。” “暗地里,他们却是圣上安插在帝国肌体内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不参与地方/政务,唯一的职责,就是看,就是听,就是查。” “一旦发现有官员不法,或是地方有异动,便可写成密折,通过特殊渠道,直达天听!” “这个衙门,甚至不需要存在。它只存在于圣上一人心中。”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便可在百官头顶悬上一把看不见的利剑。” “何愁吏治不清?何愁那些藩王世家的小动作,圣上会不知道?” 周青川的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戴老爷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说之前那三条计策是三道毁天/灭地的惊雷,那么现在这三条改动后的计策,便是三道润物无声的春雨! 看似温和,却蕴含着足以改变整个官场生态的磅礴力量! “好好好!” 良久,戴老爷子猛地一拍大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愁苦的老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眼中浑浊尽去,只剩下亮得吓人的光芒! 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肩膀,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但他却浑然不觉。 “受教了,老夫今日,当真是受教了!” 他看着眼前的孩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慨。 “不愧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此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老夫闻所未闻!” 绝望的阴霾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他松开周青川,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那张紫檀木书桌前,一把扫开桌上的杂乱信件,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亲自拿起墨锭,在砚台里重重地研磨起来! “老夫这就上书,连夜写好奏折,明日一早,便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将小先生的这三条万全之策,呈于圣上!” 看着戴老爷子那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背影,看着他那研墨时铿锵有力的动作,周青川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将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计策,交到了这个最有能力将其递到皇帝面前的人手中。 这三条计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虽然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但只要能推行下去,就一定能将眼前的死局彻底盘活,将主动权,重新夺回到皇室手中。 至于最终能不能成,朝堂之上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那就不是他一个身在乡野的孩童能左右的了。 戴老爷子那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背影,充满了决绝与力量。 砚台与墨锭碰撞发出的铿锵之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是一首即将出征的战歌。 第183章 各自的烦恼 第一百八十三章 各自的烦恼 周青川知道,这间书房里的风暴已经暂时平息,但它掀起的巨浪,很快就会席卷千里之外的京城。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轻轻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有些棋局,他只需负责开局落子,至于后续的博弈厮杀,自有棋手在棋盘上纵横捭阖。 他一个七岁的孩童,参与得太多,反而会成为这盘棋上最不合常理的破绽。 门外的廊下,光线柔和了许多。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在打瞌睡,却又强撑着不肯睡去。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一颤,立刻抬起头来。正是戴沐儿。 “青川,你出来啦!” 她一骨碌从台阶上爬起来,几步跑到周青川面前,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期盼。 “我爷爷他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只怕惊扰到什么的小猫。 周青川看着她布满忧色的小脸,心中微微一动。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安抚的语气说道:“已经没事了,老爷子正在里面写东西,你别担心。” “真的吗?” 戴沐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追问。 “我刚才好像听到爷爷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是很用力的笑声,他真的没事了吗?” “嗯,真的没事了。”周青川再次肯定地回答。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戴沐儿那一直紧绷着的小身子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仿佛要把一整天的担忧都吐出去。 可随即,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小嘴微微撅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惆怅。 “唉,可惜我是个女孩子。” 她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 周青川有些意外,静静地听着。 “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戴沐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认真和不甘。 “要是我能像哥哥们一样,正正经经地去念书,长大了也去考科举,当大官。” “那爷爷再遇到这种烦心事的时候,我就能帮他分担了。” 她指了指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小脸上满是无力感:“我就可以进去帮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信,帮他出主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外面干着急,什么忙都帮不上,连他为什么不开心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周青川看着她,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他知道,本朝并非没有女官,但那些女官大多供职于后宫,掌管宫中礼仪、文书等事,几乎从不参与真正的朝堂政务。 戴沐儿的这份愿望,在这个时代,注定只能是镜花水月。 不过,他转念一想,生在戴家这样的顶级官宦世家。 作为戴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戴沐儿这一生,已经注定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不知要比世上多少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幸福千万倍了。 或许,每个阶层的人,真的都有属于自己那个阶层的苦恼吧。 富贵人家愁权势倾轧,寻常百姓愁柴米油盐,并无高下之分,只是烦恼的内容不同罢了。 正思索间,戴沐儿的情绪似乎也调整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又露出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 “对了,青川!你上次给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她拉住周青川的袖子,兴致勃勃地问道。 周青川看着她瞬间切换的表情,正准备开口,戴沐儿却自己看了一眼天色。 西边的天空已经被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色,夜幕即将降临。 “哎呀,都这么晚了。” 她有些懊恼地吐了吐舌头,随即,却做出了一个让周青川颇为意外的举动。 她松开了拉着周青川袖子的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体贴语气说道:“你今天陪了我爷爷一下午,肯定也累了。故事下次再讲吧,我叫下人先送你回去。” 说完,她便真的转身,脆生生地喊来一个家丁,仔细叮嘱着一定要把周青川安安全全地送回王家。 周青川站在原地,一脸的疑惑。 这就完了? 他印象里的戴沐儿,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这小丫头平日里刁蛮霸道,连王辩那个小霸王在她面前都要吃瘪。 按照她的性子,不缠着自己把故事讲完,是绝不可能放自己走的。 可现在,她不仅主动放过了自己,还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温柔体贴。 这怎么突然好像变了个人? 变得有点太女孩子了。 虽然她本来就是个女孩,但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 周青川看着戴沐儿那张乖巧可人的小脸,脑子里一团乱麻。 女人的心思难猜,小孩的心思也难猜,一个小女孩的心思,简直是比戴老爷子书房里那些朝堂密谋,还要更难猜! 他摇了摇头,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跟着前来引路的家丁,离开了这座气氛压抑的戴府。 回到王家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胧。 周青川处理了一整天百乐班的烂摊子,又在戴府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纸上谈兵,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拖着小小的身子,刚一踏进院门,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往日里这个时辰,院子里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王辩那小子不是上蹿下跳,就是缠着王福问东问西。 可今天,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里走去。 穿过月亮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厅的屋檐下。 王辩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巴高高地嘟着,一张俊俏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很不高兴。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周青川的脚步顿住了。 王辩也听到了动静,他猛地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瞪了过来,眼神里满是不满、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周青川,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你还知道回来? 你都去哪儿了? 为什么又这么晚? 周青川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心里那点因为疲惫而生出的烦躁,瞬间被一股尴尬和心虚所取代。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就答应了要早点回来,结果今天又食言了。 这两天,自己确实是早出晚归,把这个黏人的小少爷给冷落得不轻。 “咳。” 周青川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那个,我回来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今天外面有点事,所以回来晚了些。” 王辩依旧不说话,只是把嘴嘟得更高了,甚至还把头扭到了一边,摆明了不想理他。 周青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应付朝堂大佬,他能口若悬河,指点江山。 面对江湖恩怨,他能抽丝剥茧,算无遗策。可唯独面对这个小少爷的别扭脾气,他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尴尬地笑了笑,迈步走了过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哄哄这个正闹脾气的小祖宗。 第184章 参加聚会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参加聚会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自己心中所有的谋划与算计,用一种最真诚,也最直接的方式开口了。 “是我不对。”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歉意。 “我昨天答应了你,会早点回来,今天又食言了。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似乎起了作用。 王辩那紧绷的后背微微一松,虽然还是没回头,但那高高嘟起的嘴巴,却不自觉地收回去了几分。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了周青川一眼。 周青川捕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心中暗道有戏,再接再厉地说道:“这两天外面的事情确实太多,一件接着一件,忙起来就忘了时辰。” “是我疏忽了,冷落了你,让你一个人在家里等这么久。” 听到冷落两个字,王辩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那股子委屈劲儿又涌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控诉的意味,瞪着周青川。 “你还知道你冷落我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冲又硬,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沙哑的鼻音。 “你每天都早出晚归,回来就一脸累得要死的样子!我跟你说话你都爱答不理!” “你是不是在外面又认识了什么更好玩的人,不想跟我玩了?” 周青川被他这番孩子气的质问弄得哭笑不得,心里的那点疲惫和烦躁,彻底被一股无奈和心虚所取代。 “没有的事。” 他赶紧摇头否认。 “就是处理一些大人的事情,很麻烦。” “我不管!” 王辩把手一甩,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反正我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那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 周青川顺着他的话问道,他知道,这小祖宗铺垫了这么久,真正的目的恐怕就要来了。 果然,王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掩饰了下去,重新摆出一副我很不高兴,你得求我的架势。 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想让我不生气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周青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只要能提条件,就说明事情能解决。 王辩伸出三根手指,在周青川面前晃了晃:“三天后,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县学!” 王辩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情不愿的表情。 “我们县学要组织一次什么聚会,烦死了!” 周青川有些好奇,便简单询问了一番。 原来,这清河县以及周边几个县的县学,每年都会由地方上的大户乡绅们联合出资,举办几次所谓的风雅集/会。 说白了,就是把各个学宫里那些自命不凡的学子们凑到一块,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地方。 吟诗作对,品茶论画,互相吹捧,也互相攀比,看看谁的学问更高,谁做的文章更得那些名士的青睐。 这种活动,对于那些一心想要求取功名、博个好名声的读书人来说,是绝佳的表现机会。 可对于王辩这种对之乎者也毫无兴趣的小霸王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我对那些酸儒念叨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王辩撇着嘴,一脸的嫌弃。 “可先生非逼着我去,说是什么能开阔眼界,结交同窗,不去不行!到时候肯定又无聊得要死!”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转,一把抓住了周青川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所以,你必须陪我一起去!” 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有你在,我好歹还能跟你说说话,不至于那么无聊!” “你要是不去,我就一直生气!再也不理你了!” 周青川听完,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刚刚才从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政治漩涡里脱身,转头就要去参加一群半大孩子的诗词大会?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 但看着王辩那张写满了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脸,再想想自己这两天的确是理亏在先,周青川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真的?” 王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前一秒还阴云密布的小脸,下一刻就阳光灿烂。 他噌地一下从台阶上跳了起来,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烟消云散。 “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啊,三天后,你可不许再找借口了!” 看着他这瞬间变脸的本事,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位小祖宗给哄好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青川将心满意足、神采飞扬的王辩送去了县学。 看着小少爷那蹦蹦跳跳的背影,他转身便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答应了王辩的事情,意味着他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会被占用。 他必须去一趟县衙,看看百乐班的案子进展如何,顺便跟张承志打声招呼。 秦羽一日不抓到,胡家的秘密就随时可能被引爆。 而金玉楼的班主王金贵,这个商业倾轧的始作俑者,也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些事情,都需要张承志这位县令大人来推动。 当周青川来到县衙后堂时,天光才刚刚穿透云层。 他本以为这个时辰,张承志多半还在睡梦中,却没想到,刚一进院子,就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身影正伏在案前,聚精会神地翻阅着卷宗。 周青川走近一看,正是张承志。 这位县令大人竟起得如此之早,着实不多见。 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似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双目炯炯有神,丝毫不见疲态。 “小先生?” 张承志听到了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周青川,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起身相迎。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看大人似乎一夜未睡?”周青川问道。 张承志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指着桌上摊开的舆图和几份公文,兴奋地说道:“睡不着,睡不着啊!” “昨夜李班头传来消息,已经快马加鞭赶往石桥镇,想必很快就能找到秦家后人。” “本官又连夜拟定了查封金玉楼的文书,只待时机一到,便让那王金贵知道,这清河县的天,还不是他一个商贾能遮住的!”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干劲,显然,百乐班的案子已经让他彻底投入了进去。 周青川点了点头,随即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张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接下来的两三日,我恐怕没什么空闲了。” “哦?”张承志有些意外。 “小先生有何要事?” “倒也并非什么大事。” 周青川解释道。 “王家的小少爷要去参加一个县学举办的集/会,非要我陪着一起去,实在推脱不过。” “原来如此。” 张承志闻言,恍然大悟,随即笑着点头答应了下来,语气里满是理解和宽慰。 “应该的,应该的!小先生年纪尚小,整日里为这些案牍劳形,也该去体验一下同龄人的风雅趣事!” “这本就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嘛!” 他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爽朗地说道:“百乐班的案子,你放心!” “线索已经明朗,秦羽也已是瓮中之鳖,剩下的收尾之事,交由本官即可!” “小先生尽管去忙你自己的事,本官相信,这案子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的!” 第185章 刷声望的方式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刷声望的方式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青川说到做到,这几日当真一步也未曾踏出王家小院,彻底当起了足不出户的乖孩子。 他这番举动,最高兴的莫过于王辩。 前几日的阴霾与委屈一扫而空,这位王家小少爷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神采飞扬、上蹿下跳的模样。 他整日里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周青川身后,一会儿献宝似的拿出自己新得的弹弓。 一会儿又缠着周青川复盘棋局,仿佛要把前些天被冷落的时间全都加倍补回来。 周青川心中装着朝堂风云,面上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陪他玩闹。 他知道,对于王辩这样心思单纯的孩子来说,陪伴就是最好的补偿。 期间,戴沐儿也来过一次。 她也没提什么烦心事,只是眼巴巴地抓着周青川的袖子,听他讲完了上次那个故事的后续。 得到满足后,她便乖巧地告辞离开,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名为下次再见的期盼。 周青川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这些世家子弟,看似无忧无虑,实则也都被困在各自的樊笼之中。 终于,到了县学集/会这一天。 王辩一大早就兴奋得不行,穿上了早就备好的新衣服,在院子里指挥着家丁备车,忙得不亦乐乎。 他对那什么风雅集/会本身毫无兴趣,但他对周青川陪自己去参加集/会这件事,却抱有十二万分的热情。 “青川,你快点!磨磨蹭蹭的,那些酸秀才都要到齐了!” 王辩在马车旁催促着,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但嘴角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却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周青川不紧不慢地走来,上了马车。 两人一路朝着聚会的地点行去。 “我跟你说。” 马车刚一启动,王辩就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几天我可没闲着,我打听到了一些好玩的事儿!” “哦?”周青川配合地挑了挑眉,“什么事?” “就是今天这个破聚会!” 王辩的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鄙夷和看透一切的得意。 “你以为这真是什么让大家吟诗作对的地方?才不是呢!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开始了自己的爆料。 “其实啊,每年这种集/会,说白了,就是清河县还有周边几个县的大户们,凑在一起,明里暗里地给自己家的子弟刷声望呢!” “刷声望?”周青川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对!就是刷声望!” 王辩见周青川听得认真,说得更起劲了。 “他们会提前一年就商量好,今年要首推哪家的才子。” “看谁家给的银子多,谁家的面子大,就定谁!” “然后呢,就把今年集/会的题目,早早地、偷偷地告诉那个被选中的人!” 王辩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你想想,人家有一整年的时间去准备,找名师指点,把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等到了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即兴做出来,那效果,啧啧,肯定是一鸣惊人啊!” “到时候,那些不明就里的傻子们,还不得夸他一句天纵奇才?这名声,不就一下子起来了嘛!” 周青川闻言,心中了然。 士子重名,这确实是一条扬名的捷径。 这种提前布局、营造声势的做法,与朝堂之上那些官员们推举门生、安插/亲信的手段,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规模和层次天差地别罢了。 “既然准备了一整年,那岂不是万无一失?”周青川顺着他的话问道。 “嘿嘿,那可不一定!” 王辩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坏笑。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热闹!”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身体前倾,声音里满是期待:“你想想看,那小子憋了一整年,自以为稳操胜券,结果到了台上,一紧张,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或者,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一个人,做的诗、写的文章,把他给死死地压下去了!” “啧啧啧……” 王辩咂了咂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画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才叫精彩呢,一年的准备,不如人家短短片刻的思考!” “那张脸,肯定比调色盘还好看,这人啊,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以后在学子圈里,都抬不起头来!” 他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充满了对那种酸儒出丑的恶趣味。 周青川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霸王的心思,还真是简单直白得可爱。 一路闲聊着,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少爷。”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王辩脸上的坏笑一收,又摆出了那副高傲的小少爷派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率先跳下了马车。 周青川跟着下来,抬头望去。 今年的聚会是在清河县内举办,地点选在了一处名为沁芳园的私家园林。 光看那朱漆大门和门口两尊威武的石狮,便知主家非富即贵。 园林门口车马不绝,衣着光鲜的仆役们正有条不紊地引导着来客。 其整体的格调与气派,虽比不上戴家那种历经数代沉淀的巍峨府邸,却也尽显奢华,显然是本地某个顶级富户的手笔。 此刻,园林之内,早已是人声鼎沸,隐隐有丝竹之声和高声谈笑传来。 王辩显然对这种场合有些发怵,不自觉地往周青川身边靠了靠。 两人递上请柬,穿过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颇为雅致。 园中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年轻学子,他们三五成群,皆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儒衫,头戴方巾,手持折扇,言谈举止间,都刻意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风雅。 有的正凭栏远眺,对着一池荷花摇头晃脑地吟哦着什么。 有的则围坐一处,就某个经义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 还有的,则是在主家仆役的引导下,品鉴着回廊上悬挂的名家字画。 整个沁芳园,都弥漫着一股浓厚的墨香,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审视与攀比的微妙气氛。 第186章 古怪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古怪 虽然说聚集在这个地方的都是读书人,但气氛却显得格外的古怪。 周青川神色平静,只是用一双孩童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而他身边的王辩,最初的那点紧张很快就被一种看猴戏般的玩味所取代。 他扯了扯周青川的袖子,朝着不远处假山旁的两个学子努了努嘴。 “青川,你看那两个家伙。”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 “装得人模狗样的,一副清高才子的派头,你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周青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两个学子一个手持玉骨扇,一个轻抚着腰间的玉佩,正对着一丛翠竹,看似在探讨什么高深的学问。 两人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那边的谈话声也清晰地传了过来。 “依我看,春风楼的红袖姑娘,那身段,那嗓音,尤其是那一曲《琵琶语》,当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她若不是头牌,谁还有这个资格?” 手持玉骨扇的学子说得一脸陶醉,仿佛在品评什么千古文章。 另一人立刻摇头反驳,脸上带着你太年轻的优越感:“非也,非也!李兄此言差矣!”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红袖姑娘固然不错,但终究是清倌人,少了些许风情。” “若论真正的勾魂摄魄,还得是百花阁的绿萼,那小眼神一瞟,啧,骨头都得酥半边!” “胡说!绿萼太过妖冶,失了雅致,岂能与红袖的清雅相提并论!” “你懂什么!那才叫风情万种!” 两人就这么当着一丛翠竹,为两位青楼姑娘谁才是头牌争论得面红耳赤,仿佛这是什么关乎文坛气运的千古难题。 王辩在一旁听得直撇嘴,他悄悄凑到周青川耳边,用气音说道:“你听听,就这?还才子呢!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肚子里全是这些龌龊东西!”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既有嫌恶,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得意。 “前几天,我那个远房表哥来家里,还神神秘秘地想拉着小爷我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真正的风月呢!” “说什么是读书人必经的历练!” 王辩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我才十一岁!这帮家伙,真是疯了!” 周青川闻言,也是一阵无语。 他看着那些衣冠楚楚、故作风雅的年轻学子,心中暗自摇头。 这些所谓的读书人,玩的还真花啊。 当然,周青川也能理解。能有资格参加这种集、会的,大多家境殷实。 是清河县及周边地界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不愁生计,自然也就少了寒门学子那种破釜沉舟、专心向学的苦志。 比起圣贤文章,这些家伙显然更懂得如何吃喝玩乐。恶习,自然也是不少。 “我们离他们远点。” 王辩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地拉着周青川的袖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总觉得跟他们站得近了,身上都会染上那股子怪味儿。” 周青川任由他拉着,两人不自觉地走到了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 就在这时,水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锣鼓声。 当当当! 三声锣响,原本嘈杂的园林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园林中央那片开阔的湖面。 只见一艘装饰得颇为华丽的轻舟,正从一片荷叶深处缓缓驶出。 船头之上,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负手而立。 他面如冠玉,身形挺拔,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姿态,目光扫过岸边的众人,仿佛在看一群凡夫俗子。 “来了来了!” 王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周青川。 “今年的首推,排场够大的啊!” 周青川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骚包的公子哥身上。 确实,这出场方式经过了精心的设计,颇有几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 然而,周青川的眼神何其毒辣,他一眼就看穿了那看似潇洒的表象之下,隐藏的真实。 “你看他的腿。”周青川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王辩立刻瞪大了眼睛,仔细瞧去。 果然! 那公子哥虽然上半身挺得笔直,一副高人风范。 但他那藏在锦袍下摆里的双腿,却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频率,不停地打着抖。 就像秋风中的落叶,想停都停不下来。 显然,他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内心的紧张已经完全出卖了他。 “噗!” 王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小脸通红。 “完了,完了!” 他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地对周青川说道。 “你看他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就这心理素质,还想一鸣惊人?我敢打赌,今年的热闹,怕是比往年还要大!”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也是有些好笑。 看来,王辩之前说的那些内幕,十有八九是真的。这位公子哥,就是那个被内定好、准备了一整年的天纵奇才。 只可惜,才华或许可以靠时间去堆砌,但这临场的胆气,却不是背几篇文章就能练出来的。 轻舟缓缓靠岸,那位公子哥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水榭中央的高台。 他努力想维持住自己的风度,可那略显僵硬的笑容和发白的脸色,却让他的故作镇定显得更加可笑。 岸边的学子们,心思各异。 大部分人确实被这番出场给镇住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打听着这是哪家的公子。 但也有一小部分知晓内情的人,正抱着双臂,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还有一些自负才学的,则是一脸的不屑与嫉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王辩看得津津有味,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看戏的乐趣之中,甚至开始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变故。 周青川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位首推才子身上过多停留,他环视了一圈,在那些或吹捧、或嫉妒、或看戏的学子之中,一个角落里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在湖边,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棵柳树的阴影下,离所有人都很远。 他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膝盖和手肘处,还打着几块颜色明显不一样的补丁,脚上的一双布鞋,鞋头也已经磨破,露出了里面的脚趾。 这样的穿着,在这一园的锦衣华服之中,显得无比扎眼,也无比寒酸。 他很瘦,脸颊微微凹陷,肤色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蜡黄。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藏在暗处的寒星。 他没有看台上那个万众瞩目的公子哥,也没有看周围那些附庸风雅的学子。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满园的奢华与虚伪,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烦。 周青川注意到,他的拳头一直紧紧地攥着,手背上青筋毕露。 如果不是还自持着读书人的最后一点体面,恐怕这家伙早就已经拂袖而去了。 第187章 逆天柳才子 第一百八十七章 逆天柳才子 周青川的目光在那寒门少年身上短暂停留,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那少年身上压抑着的愤怒与骄傲,那是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野草的顽强生命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几个家丁手忙脚乱的簇拥下,那位万众瞩目的首推才子,终于颤颤巍巍地从船上被扶了下来。 他脚一沾到岸边的石板,腿肚子明显又是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小厮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恐怕就要当众表演一个平地摔。 饶是如此,场面也足够狼狈了。 “哎哟,我的柳公子喂,您可小心着点!”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夸张的关切。 周青川和王辩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给那柳公子整理着衣袍。 “青川,你听!” 王辩压低了声音,兴奋地扯着周青川的袖子。 “是沁芳园的管事,我爹跟他打过交道。你听他说的!” 只听那管事一边拍打着柳公子袍子上的褶皱,一边用一种看似恭维实则抱怨的语气说道:“公子啊,老奴早就说了,这主意是好,就是太险了些。” “您看您,这船上风大,吹得您腿都站不稳了,这要是真掉进水里,可怎么得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听见的学子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原来这骚包的出场方式,还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那柳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那多嘴的管事一眼,强自挺直了腰杆,干咳两声,试图挽回自己的颜面。 船上,几个衣着华贵、显然是此次集、会长辈评判的老者,也相继走了下来。 他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显然对这开场的闹剧颇为不满,但碍于情面,也只是冷哼几声,没有当众发作。 “原来是青山县柳家的公子,怪不得排场这么大。” “柳家?就是那个靠丝绸生意发家的柳家?”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柳公子在青山县那边,可是鼎鼎有名的风流才子啊!”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青川和王辩听个清楚。 王辩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全是八卦的神情。 “风流才子?”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我看是下流才子还差不多!”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来,语气里满是神秘和炫耀:“嘿,王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柳公子,在咱们这个圈子里,那可是个传奇人物!” “哦?有何传奇?” “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那人鬼鬼祟祟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有个表兄在青山县做生意,听他说,这位柳公子,最高纪录,曾经在春风楼里头,足足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旁边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对!整整半个月没下过床!” 爆料那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述什么英雄事迹。 “最后你猜怎么着?老鸨看他快不行了,怕死在楼里头,硬是找了两个郎中,用担架把他给抬出来的!”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看向那位柳公子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才子的眼神,而是像在看一个怪物。 “噗……” 王辩这下是真没憋住,他赶紧把头埋在周青川的肩膀上,整个人笑得浑身发抖,差点没抽过去。 周青川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他下意识地拉着还在狂笑的王辩,默默地又往后退了几步,离那个传奇人物更远了一些。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染上怪味儿的问题了,这是怕被雷劈的时候连累到。 就在这片古怪的氛围中,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上了水榭中央的高台。 他应是此次集、会的主持者,德高望重,他一站定,整个园林的嘈杂声便迅速平息了下去。 老者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诸位才俊,今日齐聚我这沁芳园,实乃清河文坛一大盛事!” “老夫备下薄酒一杯,以待高朋,今日不论文武,不分长幼,但求以文会友,尽兴而归!” 一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众人纷纷拱手称是。 “今日雅集,咱们也不搞那些繁文缛节。” 老者抚了抚长须,笑着继续说道。 “就以风花雪月为题,诸位可随意挥洒,或诗或词,或文或赋,皆无不可!哪位的作品能得满堂喝彩,今日的彩头,便归其所有!” “风花雪月?”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大部分学子都愣住了。 这种才子集、会,主题通常都是咏史、怀古、山水、田园之类,显得格调高雅。 何曾有过如此直白香艳的主题? 这简直就是把青楼里的行酒令,搬到了大雅之堂上! 一时间,许多自诩清高的学子都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 但更多的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台下那个得意洋洋的柳公子。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题目,分明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王辩在一旁看得直乐,他用手肘捅了捅周青川,用气音说道:“完了完了,这是要比谁更不要脸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那柳公子在一片意味深长的注视中,非但没有丝毫羞赧,反而更加得意了。 他昂首挺胸,脸上挂着舍我其谁的傲慢笑容,仿佛这正是他的主场。 他朝着台上的老者拱了拱手,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那腿,居然不抖了! 看来,一提到他擅长的领域,这位柳公子瞬间就找回了自信。 他站在高台中央,环视台下众人,那眼神,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嫖客,在审视着青楼里新来的一批姑娘。 “咳咳!” 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整个园林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这位传奇人物的惊世之作。 柳公子显然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下巴,深吸一口气,一副正在酝酿绝世好词的模样。 半晌,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足以让正常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语调,高声吟诵起来: “美女啊美女,一双大白腿!” 声音在沁芳园的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面露不屑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周青川,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王辩更是瞪圆了眼睛,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呆滞表情。 然而,台上的柳公子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激情之中。 看到台下众人震撼的表情,还以为是自己的才华震慑住了全场。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情绪也更加高昂,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石破天惊的第二句: “轻轻抱起来,让哥亲个嘴!” 第188章 荒唐的聚会 第一百八十八章 荒唐的聚会 这石破天惊的第二句吼出来之后,沁芳园里那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这就像一个信号,一个开关。 下一刻,整个园林都炸了! “哈哈哈!” “我的天爷!他刚才念的是什么玩意儿?” “大白腿?还亲个嘴?这也叫诗?”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窑子里喝花酒的浑话!” 压抑的窃笑声、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带着羞愤的低骂声,瞬间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水榭的顶棚都给掀翻。 那些原本还故作清高的学子们,此刻也绷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更有甚者,一边笑一边拼命拍着大腿,眼泪都飙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雅集了,这简直是年度最大的笑话现场! 王辩整个人已经笑瘫在了周青川的身上,他一手死死抓着周青川的胳膊,一手捂着自己快要抽筋的肚子。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青川,我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这家伙是真的人才啊!” 他抬起那张笑得通红的小脸,满眼都是钦佩和不可思议:“不是哥们,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你的强项,但是你该不会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才学过人,能艳压群芳吧?” 周青川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他能感觉到,台上那位主持集、会的白发老者,此刻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果然,老者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握着拐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主持过无数次风雅集、会,何曾见过如此惊世骇俗的场面! 而那位始作俑者,传奇的柳公子,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看着台下众人热烈的反应,还以为是自己的旷世奇作引发了共鸣,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 他甚至还朝着台下众人拱了拱手,摆出一副献丑了的谦虚姿态,那神情,仿佛在说:都坐下,常规操作而已,不必如此激动。 “够了!你给我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台,一把拽住了柳公子的胳膊,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是柳家的某位长辈。 “哎,张叔你干什么?我还没念完呢!我这首词可长了,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柳公子一脸的不情愿。 那中年男人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死死捂住柳公子的嘴,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他从台上给弄了下去。 “肃静!” 台上的白发老者终于缓过神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拿着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成何体统!”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下笑作一团的学子们,吹胡子瞪眼。 然而,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他的呵斥声很快就被更大的笑声所淹没。 周青川注意到,几个明显是主办方的人聚在一起,正对着那被拖下去的柳公子指指点点,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显然是在商量对策。 还好,他们似乎早就料到这位柳公子可能不怎么靠谱,已经提前做好了其他的方案。 “咳咳!” 白发老者见压不住场面,只能改变策略,他再次清了清嗓子,用比刚才洪亮了数倍的声音喊道:“柳公子此作,呃,别具一格!” “今日雅集,本就是百花齐放嘛,下面,可还有哪位才俊愿意登台,一展所长?” 他这话一出,台下的笑声总算是小了一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上去当陪衬。 过了好半天,终于有几个与主办方关系较好的学子,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小生不才,也作诗一首,以应风花雪月之题……” 一个学子念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诗很平庸,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应景之作,毫无亮点可言。 但此刻,听在众人耳朵里,却仿佛是天籁之音。 “好!” “不错不错,颇有几分意境!”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和附和声,所有人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把那歪到天边去的格调给强行拉回来。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学子登台,各自吟诵了一首诗。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堆砌,虽然不怎么样,但总算是中规中矩,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园林里的气氛渐渐稳定了下来,但很快,一种新的尴尬开始蔓延。 太无聊了。 在经历了柳公子那核爆级别的开场之后,这些平淡如水的诗词,简直就像是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 众人的兴致迅速消退,一个个意兴阑珊,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 整个沁芳园,从刚才的爆笑现场,变成了一潭死水,完全没有任何看头。 “没劲。” 王辩撇了撇嘴,刚才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他小声对周青川抱怨道。 “还不如让那个姓柳的再上去念两句呢,起码还能听个乐子。”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那位刚刚被拖下去的柳公子,竟然又挤了回来! 他挣脱了那位张叔的束缚,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看样子是准备再次登台,把自己那首惊天地泣鬼神的长词给念完。 “我的妈呀,你可不能再上来了!” 主办方的几人看到他,魂儿都快吓飞了,几个人一拥而上,死死地把他拦在了台下。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白发老者当机立断,对着台上最后一位念完诗的学子匆匆说了句甚好,便立刻高声宣布:“诸位才俊文采斐然,老夫佩服!” “以文会友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咱们移步水云亭,聆听仙音,以乐助兴!” 他这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强行进入下一个环节。 听到有新节目,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朝着园林深处的一座水边小亭走去。 周青川和王辩也跟在人群中,远远地便看到那座小亭建在湖心之上,由九曲回廊连接。 亭中纱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其中,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看来,这第二个环节,便是由一位美女抚琴一曲,再由各位才子们根据琴音意境,或作词,或赋诗。 这倒也算是风雅集、会的常规项目,也合了风花雪月的主题。 众人沿着回廊,在亭子外围的开阔平台上落座。 周青川的目光没有去看亭中的美人,反而落在了人群的最后方。 他看到那个之前拽走柳公子的中年张叔,正死死地掐着柳公子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周青川拉了拉王辩,两人不动声色地绕到一丛假山后面,那边的对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把提前准备好的那首词背下来!” 张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怒却像是要喷出火来。 “那可是老爷花了五百两银子,请了府城的名家给你写的!” “你只要照着念,今天这彩头就是你的,你刚才在台上念的都是些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那首词太拗口了,字也太难认,我记不住嘛!” 柳公子一脸委屈地辩解道。 “我觉得我刚才自己想的就挺好,多直白,多有气势!你没看他们都惊呆了吗?” “惊呆了?那是吓呆了!” 张叔气得差点吐血,他指着水云亭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马上,第二个环节开始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等会儿琴声一响,你就上去,把那首词给我背出来,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听见没有!” 他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警告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然而,柳公子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可是张叔,我没背下来啊。” “什么?”张叔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我真没背下来,”柳公子摊了摊手,脸上甚至还有些无辜,“那首词我昨天就看了一遍,谁记得住啊。” 张叔呆呆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酱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着柳公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的嘶鸣。 他,差点就真的吐出血来! 第189章 官妓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官妓 那中年张叔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尤其最后那一声绝望的嘶鸣,更是清晰地传到了假山后的周青川和王辩耳中。 王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最后实在忍不住,一头扎进周青川的怀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笑声。 “不行了,青川,这家伙他真是个活宝。” 王辩笑得浑身发软,断断续续地说道。 “花五百两银子买的词,他看了一遍就扔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大白腿天下无敌啊?” 周青川也是一脸的无奈,他轻轻拍了拍王辩的后背,目光却越过假山,看向那个几乎要瘫倒在地的中年男人。 那人此刻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世界崩塌般的空洞和绝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胡闹了。 这柳家为了给这个草包儿子刷名望,显然是下了血本,打通了关节,铺好了路。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家的天选之子是个连路都懒得走的浑人,硬生生把一条康庄大道,走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就在这尴尬而滑稽的气氛中,一阵悠扬的琴声,忽然从湖心的水云亭中飘了出来。 叮咚…… 琴音清冽,如山间清泉,瞬间洗去了园林中的喧嚣与浮躁。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婉与凄楚,仿佛一个幽怨的灵魂在月下低语,诉说着无尽的愁肠。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琴声吸引了过去。 刚才还乱哄哄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纷纷转身,朝着水云亭的方向望去。 那座小亭笼罩在轻薄的纱幔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于古琴之前,素手拨弦,长袖微垂。 这种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般的距离感,非但没有减弱人们的好奇,反而催生出一种更加强烈的窥探欲和无尽的遐想。 琴声渐转,从最初的幽怨,变得激越起来,像是风暴来临前海面的波涛,一层叠着一层,压抑而又充满了力量。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敲击在人的心上,让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园中的学子们,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露出了沉醉的神情。 他们或闭目聆听,或摇头晃脑,努力做出一副与这高雅琴音产生共鸣的姿态。 王辩的笑声也停了,他皱着小眉头,侧耳听着,小声对周青川嘀咕:“这曲子弹得,怎么让人心里这么不舒服?怪难受的。” 周青川没有回答,他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的听力远比常人敏锐,在这哀婉激越的琴声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异响。 那是一种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 哗啦…… 声音很轻,很细微,完全被高亢的琴音所掩盖。 若非他凝神细听,根本无法从这复杂的音律中将其分辨出来。 这声音像是铁链在晃动。 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竭力想看穿那层层叠叠的纱幔,看清亭中那个女子的全貌。 难道那个抚琴的女子,是被铁链锁住的?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在这号称风雅无双的集、会上,在这么多饱读诗书的才子面前,一个抚琴的女子,竟然可能像囚犯一样被锁着?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琴声在达到一个顶峰之后,又骤然回落,再次变得如泣如诉,仿佛是暴风雨后的残枝败叶,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凄凉。 最后,随着一声轻颤的余音,一切归于沉寂。 一曲终了。 整个沁芳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悲伤意境之中,久久无法回神。那琴声中蕴含的绝望,仿佛有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好!好啊!” 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了得意的大嗓门,猛地打破了这份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公子不知何时又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正满脸兴奋地拍着巴掌,那张写满了我很满意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被琴声感染的悲戚,只有一种像是买到了心爱玩物般的纯粹的兴奋。 “哈哈哈,弹得不错!” 柳公子大笑着,环视了一圈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众人,用一种炫耀的语气高声宣布道:“诸位,这抚琴的女子,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外地买回来的!” “今天,本公子就把话放这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得意洋洋地指了指水云亭的方向。 “谁要是能在接下来的环节拔得头筹,作出最好的诗词文章来,本公子就做主,把这个女人送给他!” 轰! 这句话,比他刚才那句一双大白腿带来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如果说刚才那句诗是荒唐,是笑话,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带着铜臭味的侮辱。 他竟然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彩头? 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赠送的物件?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这家伙,竟然买了个伶人来? 在古代,伶人地位低下,确实常被当做货物一样买卖赠送。 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在所谓的风雅集、会上,将一个才艺出众的女子当成奖品,这种行为,已经不是粗俗,而是下作了。 王辩更是直接呸了一声,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什么东西!把人当成猪狗一样送来送去,他也配叫读书人?”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场中那些学子们的反应,却十分的微妙。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愤怒和斥责。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许多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惊讶,有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着的、蠢蠢欲动的兴奋。 “柳公子,此话当真?” 一个胆子大的学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当然!” 柳公子拍着胸脯,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我柳某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送,就一定送!”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你们别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伶人!” 柳公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 “告诉你们,她可是个有来头的!” “她本是一位大官的孙女,正经的大家闺秀!” “后来家族获罪,才被抄家入了官府的教坊司,成了官妓!” 官妓! 还是大家族的后人! 第190章 彩头是人? 第一百九十章 彩头是人? 这两个词一出来,整个园林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众人还只是对一个礼物感到好奇和一丝贪婪,那么现在,他们的眼中已经燃烧起了熊熊的欲望之火。 官妓,不同于寻常的青楼女子。 她们往往是因为父兄犯罪而被牵连入罪的官宦家眷,许多人都曾是养在深闺、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 她们的身份,对于这些自诩风流的读书人来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不仅意味着美貌和才艺,更意味着一种可以被征服的、曾经高不可攀的身份。 拥有一位这样的女子,不仅仅是满足欲望,更是一种极大的、可以向外人夸耀的资本。 “难怪琴声如此凄楚,原来是身世坎坷。” “前朝大官的孙女?那岂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何止是精通,这等出身的女子,气质风韵,岂是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柳公子真是好大的手笔,这等奇女子,若是能得之相伴,红袖添香,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刚才还对柳公子嗤之以鼻的学子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充满了羡慕和一丝谄媚。 而他们望向水云亭的目光,则更加炽热,仿佛一群饥饿的狼,在盯着一块肥美的羔羊。 那层朦胧的纱幔,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风雅的点缀,而成了一种亟待被撕开的障碍。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想要将这个身世凄惨、才艺绝佳的奖品,收入囊中。 整个沁芳园,瞬间从一个附庸风雅的集、会,变成了一个充满欲望和算计的猎场。 周青川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看着那群在欲望驱使下,眼神变得贪婪而赤裸的学子们,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厌恶。 柳公子成功了。 他用最粗鄙、最下作的方式,将这场原本就披着一层虚伪外衣的风雅集、会,彻底撕扯得面目全非,露出了里面肮脏不堪的内核。 才学或许是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但在这里,在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眼中,财和势,显然比什么诗词歌赋都重要。 柳公子很清楚这一点。 他知道这些表面上吟诗作对的才子们,骨子里究竟追逐着什么样的刺激。 他们渴望的不是什么高雅的意境,而是对权势的攀附,对禁忌的征服,以及对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跌落泥潭的女子的占有欲。 他将一个活生生的、身世凄惨的女子,变成了一件可以随意赠送的、带着传奇色彩的礼物。 成功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那荒唐至极的诗句上,转移到了这件令人垂涎的彩头之上。 “真是荒唐至极。” 周青川在心中低叹。 他能感受到,那湖心亭中的女子,她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彻底被物化,被摆上了交易的台面。 他虽然有心改变,但却深知,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个官妓的命运,就像是漂浮在水上的枯叶,根本由不得自己。 这是这个时代的底色,不是他一个外来者,能够轻易改变的。 他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那些无辜者争取一丝生机罢了。 “青川。” 王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紧紧攥着拳头,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那个女人,她看起来好可怜。”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慨:“他们怎么能这样?把人当成货物一样送来送去?难道就没有人管吗?咱们能不能帮帮她?”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双清澈而充满正义感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他正要开口,想解释其中的复杂性,以及他们贸然插手的后果。 毕竟,这牵扯到柳家、牵扯到教坊司,牵扯到官场的阴私,不是一件简单的行侠仗义就能解决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张口的那一瞬间,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猛地从人群后方炸响,打断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和周青川的思绪。 “这彩头,我要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穿透了园林中的喧嚣。 所有人都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周青川之前注意到的那个少年,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儒衫,与周围那些绫罗绸缎的学子们格格不入。 他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但此刻,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瘦削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一股巨大的、压抑已久的能量。 他径直走向人群中央,无视了所有人投来的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 “你是谁?” 一个站在柳公子身边的富家子弟率先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这里是沁芳园雅集,可不是你这种下人该来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着少年,眼中写满了不屑。 这少年实在太寒酸了,以至于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把他当回事,只以为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侍从,混进来看热闹的。 少年停下脚步,没有理会那人的嘲讽,他只是昂首挺胸,目光坚定的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得意洋洋的柳公子身上。 “我叫秦风。” 少年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来参加雅集。” “参加雅集?” “哈哈哈!”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意和戏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秦风?没听过。” “穿成这样也敢来参加雅集?你身上的补丁怕是比这园子的花瓣还多吧?”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小子,别闹了,快回去给你家少爷端茶倒水吧!别耽误了正事。” 柳公子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逗乐了,他抱着双臂,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秦风:“你刚才说,你要这彩头?你知道这彩头是什么吗?” 秦风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我当然知道,是水云亭中的女子。” “哦?” 柳公子挑了挑眉,语气更加轻佻。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官家小姐,如今是官妓,身价可不低啊。” 他故作好心地提醒道:“你那身破烂,怕是连她一双鞋都买不起吧?你拿什么来赢?又拿什么来养?” 他这句话,立刻引来了更猛烈的嘲笑。 “就是!小子,你就算赢了又能怎样?难道让她跟你回你的破茅屋,跟你一起吃糠咽菜?” “别说养了,她这等身份的女子,随身伺候的丫鬟,都比你穿得体面!” “我看他不是来参加雅集的,是来蹭饭的吧?看他那瘦得跟猴一样的样子!” 那些原本被柳公子诗词弄得颜面扫地的学子们,此刻找到了新的发泄口。 将所有的不快和嘲讽,都倾泻在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少年身上。 王辩见状,气得脸都白了,他猛地挣脱周青川的胳膊,想要冲出去为秦风辩驳。 “你们太过分了!” 王辩怒吼道,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嘈杂的哄笑声淹没。 周青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王辩,将他死死按在假山后,低声呵斥道:“别动!现在不是你出头的时候!” 他目光紧紧盯着秦风,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周青川之前就注意到他身上的愤怒和不屈。 他能感受到,秦风的出现,绝不是为了什么虚名,更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他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孤注一掷的决心。 第191章 八岁!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八岁! 秦风站在那里,任由周围的嘲笑如潮水般涌来,他就像一块礁石,纹丝不动。 他没有争辩,没有反驳,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那些嘲笑他的人。 “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也不需要你们的同意。” 秦风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只问,雅集是以文会友,以才论高低,还是以衣衫论贫富?” 他这一句反问,顿时让几个叫得最凶的人噎住了。 “当然是以文会友!” 白发老者见气氛又开始失控,连忙出声维护雅集的体面。 “老夫说过,今日不论文武,不分长幼,只求尽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风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警惕:“但若要参与彩头的角逐,至少,你得证明你有这个资格。” “资格?” 秦风冷笑一声,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湖心那座被纱幔笼罩的水云亭。 他没有去管什么诗词歌赋,没有去管什么比试环节,他心中似乎只剩下那一个目标。 他迈开步子,朝着连接水云亭的九曲回廊冲去! “喂!你干什么!谁让你上去了!” 有人惊呼道,试图阻拦。 但秦风的速度极快,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身形灵活地躲开了几位想要阻拦他的富家子弟,径直冲到了水云亭的边缘。 他停在了亭子外围的栏杆前,那薄薄的纱幔就在他眼前飘动。 秦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伸出手,仿佛想要触碰那层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薄纱,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亭中那个窈窕的身影,发出了他此生最决绝的呐喊: “莹莹姐!”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你认识她?” 柳公子猛地冲了上来,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秦风没有理会柳公子,他的目光穿透了纱幔,仿佛看到了亭中那张被命运折磨的脸庞。 “莹莹姐!” 秦风再次大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痛和承诺。 “我是秦风!你等着!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他的声音在沁芳园的上空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嘲笑和喧嚣,带着一股誓不罢休的决绝。 整个园林,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这声饱含深情的呐喊所震慑。 他们看向秦风的眼神,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夹杂着好奇、震惊和一丝丝敬畏的复杂情绪。 周青川也被秦风的举动惊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寒门少年,竟然是冲着这女子来的,而且他们之间,似乎还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救她出来?” 周青川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雅集比试,或者一场商业倾轧那么简单了。这其中,或许还隐藏着更深的内情。 柳公子回过神来,他被秦风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混账东西!你敢坏我的好事!” 柳公子怒吼着,一把拽住了秦风的衣领,将他往后拖。 “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去!把他给我打断腿!” 周围的家丁立刻蜂拥而上,但秦风却死死地扒着栏杆,不肯松手。 “莹莹姐!你等着我!” 他再次大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亭中的纱幔后面,隐约可见那抚琴的女子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住手!” 白发老者也被这混乱的场面搞得头疼不已,他用力敲着拐杖。 “柳公子!这里是沁芳园!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柳公子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秦风,对老者吼道:“他坏规矩!他侮辱我!” “我侮辱你?” 秦风猛地挣脱了柳公子的手,他被家丁的推搡,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但他却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柳公子怒目而视。 “你用五百两银子买来的词,来抢夺这个彩头,你算什么才子?” 秦风眼中充满了鄙夷。 “你把莹莹姐当成货物,你算什么人?” 他站起身,指着水云亭,对着所有人大声喊道:“她不是什么彩头,她叫苏莹莹,她是我同窗的姐姐,她是被冤枉的!” “胡说八道!” 柳公子脸色一变,他知道这件事情一旦闹大,对自己和柳家的名声都没有好处。 “把他嘴给我堵上!扔出去!” 柳公子彻底发了狂,对着家丁们命令道。 秦风被几个家丁按住,但他仍然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周青川和王辩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里,没有求助,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不甘。 周青川心中一震,他知道,如果现在不插手,这个少年恐怕会被柳家活活打死。 “等等!” 周青川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却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硬生生截断了柳公子即将爆发的暴力。 那几个正准备对秦风动手的家丁,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假山后面走出来的那个身影时,整个沁芳园再次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身穿锦缎、粉雕玉琢的八岁小童,正神色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眉目清澈,气质出尘,与周围那些或猥琐、或狂躁的成年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谁家的孩子?乳臭未干,也敢在这里多管闲事?” 一个刚才被秦风的呐喊声惊扰的富家子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柳公子也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周青川身上精致的衣着,又看了看站在小童身边,正怒目圆睁的王辩。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哪来的小屁孩,滚一边去,别妨碍本公子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穷酸!” 王辩闻言,气得跳脚,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周青川轻轻按住了肩膀。 周青川没有理会柳公子的叫嚣,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如水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将目光停在了白发老者和几位主办方的身上。 “诸位,雅集以文会友,难道如今已经沦落到要靠暴力解决问题的地步了吗?” 周青川语气平淡,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孩子说话的口气,怎么像个老学究?” “你们没认出来吗?那是王家的小少爷王辩!” “他身边那个,好像是王家小院的,听说,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三尺书?那个隐世高人?” “嘶。” 随着三尺书三个字的出现,原本那些充满轻蔑和不屑的目光,瞬间发生了变化。 三尺书先生的名声,早已不是局限于清河县的秘密。 这位神秘的隐士,其学问之高深,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临近的几个州县。 能成为他入室弟子的,哪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也绝非等闲之辈。 一时间,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谨慎。 那位白发老者也赶紧上前,他对着周青川拱了拱手,态度恭敬了许多:“原来是三尺书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 “小先生,此乃柳公子与那少年之间的私怨,与雅集比试无关,您看……” 老者的话语中带着试探,显然是不想得罪柳家,也不想得罪三尺书。 一个站在老者身边的富商模样的人,更是带着一丝玩味地笑道:“小先生,您是为这彩头来的?这女子可是官妓出身,身份低贱,恐污了您三尺书的清誉啊。” “哈哈,难道小先生也想争夺这美人归?” 另一个学子也跟着起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他们显然是想借此机会,看看这位神秘的弟子,是否也如他们一样,被美色所惑。 周青川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阵无奈。 他才八岁! 八岁! 第192章 作词一首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作词一首 他现在最感兴趣的,应该是王辩藏在床底下的那本武侠,而不是什么官妓美人。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者的口吻:“诸位误会了,在下对这所谓的彩头,毫无兴趣。” 他目光扫过被家丁按住的秦风,以及湖心亭中被纱幔遮掩的女子。 沉声说道:“只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物件,当做彩头,任人随意买卖赠送。” “这于理不合,于情不通,更污了这风雅集、会的名头。”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建议的意味:“我看这位秦风少年,虽然鲁莽,但其情可悯。” “既然他也是来参加雅集的,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参与比试。” “若他能凭真才实学赢了彩头,那也算是雅集的一桩美谈。”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周青川的提议,既给足了主办方面子,又显得他宅心仁厚,顾全大局。 柳公子此刻已经从刚才的愤怒中回过神来。 他虽然草包,但绝不是蠢货。 他知道三尺书弟子的身份,远比一个财主的儿子要麻烦得多。 与其强硬对抗,不如顺水推舟,卖个面子,还能捞点好处。 他笑呵呵地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呀,原来是三尺书的小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一把推开按着秦风的家丁,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小先生说得对,以和为贵,以文会友嘛!” “既然小先生发话了,那这个穷酸小子,就让他参加比试好了!不过……” 柳公子话锋一转,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他精明的一面:“不过,小先生刚才说得对,这彩头是柳某的私人物件,您不能随便对别人的东西指手画脚吧?” 他指着周青川,笑得像只老狐狸:“这样吧,既然小先生您愿意出面说和,那您也算是我们雅集的贵客了。” “不如,请小先生也留下一篇墨宝,最好是能应这风花雪月之题的墨宝!” 柳公子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知道三尺书弟子的墨宝价值连城,若能得到一幅,哪怕只是几行字,也足以让他炫耀终生。 这比直接抢夺一个美人,来得更有面子,也更安全。 周青川心中暗叹。 果然,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不过是想阻止一场暴力,竟然还要被这个纨绔子弟敲竹杠。 他看着柳公子那张期待而贪婪的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来,这家伙是想从我身上薅点羊毛了。” 周青川心中清楚,既然他已经出面,这个面子就必须给。 否则,柳公子就会借机发难,说他仗着师门势力压人,反而会污了三尺书的名声。 “可以。” 周青川平静地答道。 他这一声可以,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围观的学子们纷纷探头探脑,期待能目睹这位神秘弟子,是如何挥毫泼墨的。 “快!快把笔墨纸砚拿过来!” 柳公子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他一声令下,立刻有眼疾手快的仆役,将准备好的上等宣纸和湖笔送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周青川走到桌案前,看着眼前崭新的宣纸,脑海中快速思索。 既然对方要的是风花雪月,而且是为了满足这群富家子弟的猎奇心理,那他就不必故作清高,写那些平淡无奇的应景之作。 要写,就要写一首能镇住全场,又能完美契合他们风流主题的词! 他提笔,墨色饱满,气势内敛。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既然要艳,那就给他们最极致的艳词。 他选择的是北宋词人柳永的《凤栖梧》。 这首词既写尽了相思之苦,又有着缠绵悱恻的意境,最妙的是,它以情动人,完全超越了那些低俗的大白腿之流。 周青川执笔,笔尖在宣纸上游走,行云流水,字体苍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 他首先写下词牌名: 《凤栖梧》 随后,他笔锋一转,开始书写正文: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众人屏住呼吸,围拢上来。 “好字!” 白发老者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笔力,这气韵,哪里是一个八岁孩童能写出来的?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写到此处,周青川的笔势稍缓,仿佛陷入了沉思。 这几句写尽了登高望远的寂寥和春日黄昏的愁绪,意境深远,立刻将刚才被柳公子拉低的格调,硬生生地抬高了一截。 围观的学子们纷纷点头,眼神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这才是真正的风雅!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这句一出,更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他们这些富家子弟,整日饮酒作乐,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内心空虚,强颜欢笑,这句强乐还无味简直是写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柳公子此刻也顾不上秦风了,他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看着墨宝,脸上充满了得色。 他已经开始想象,等他拿着这幅墨宝出去炫耀时,那些文人墨客会露出怎样羡慕嫉妒的表情了。 周青川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来了。 这首词之所以能流传千古,不仅在于其意境的深远,更在于最后那两句,将相思之情推向了极致。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在宣纸的末尾,写下了整首词最核心、也是最震撼人心的两句: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当这十四个字跃然纸上时,周青川放下笔,墨香四溢。 整个沁芳园,在这一刻,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凝固了。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宣纸上的最后两句,仿佛被雷霆击中,灵魂出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白发老者颤抖着嘴唇,他缓缓走上前,几乎是用一种朝圣般的目光,凝视着那两行字。 他活了六十多年,读尽了诗词歌赋,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却又如此精妙绝伦的相思之句! 这哪里是相思?这分明是为情所困,至死不渝的痴狂! “这是何等胸襟,何等情深?” 一个原本自诩为情种的学子,此刻脸色苍白,喃喃自语。 他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与这句相比,简直如同粪土一般。 柳公子脸上的得意之色,此刻也完全僵住了。 他虽然不懂诗词的深奥意境,但他能感受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惊、敬畏,甚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知道,他要的不是墨宝,他要的是一个镇园之宝! “千古之句!绝对是千古之句啊!” 白发老者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转身,对着周青川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泪光闪烁。 他不是在拜一个八岁的孩子,他是在拜这惊世骇俗的文采,是在拜这无可比拟的才华! “这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道尽了天下相思之苦,却又在苦中蕴含着决绝的甘愿!” “此词一出,必将名动天下!” 老者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周围的学子们也彻底沸腾了。他们不再是那些互相攀比的纨绔子弟,此刻,他们更像是一群见证了奇迹的信徒。 “三尺书先生的弟子,竟有如此才华?” “这等词句,足以流芳百世!” “我们今日,何其有幸,能亲眼目睹此等绝世墨宝!” 王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撼镇住了。 他虽然看不懂这词的深意,但他能从周围所有人的反应中感受到,周青川写下的,绝对是惊天动地的东西。 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看着周青川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群被震撼到失语的众人,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用一首传世之作,彻底镇住了场面,也让柳公子再也无法拿捏他。 他走上前,将宣纸轻轻推到了柳公子的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柳公子,墨宝已赠,不知在下所提的建议,柳公子意下如何?” 柳公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幅词作收了起来。 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满足感。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叹不已的学子和老者,得意地挑了挑眉。 “小先生的才华,真乃惊天地泣鬼神,柳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193章 给你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给你了! 柳公子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几乎盖过了所有议论声。 他指着手中的宣纸,对身边的白发老者说道:“老先生,您说说,仅凭此一首词,我柳某人是不是已经赚翻了?” 白发老者连连点头,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何止是赚翻!此乃千古绝唱,价值无可估量!” “柳公子得此墨宝,便是日后传家之宝,万金难求!” 周围的学子们也纷纷附和,他们看向柳公子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一丝谄媚。 他们都清楚,有了这首词,柳公子的名声,将瞬间从一个荒唐的纨绔子弟,变成一个慧眼识珠、结交高士的雅人。 “小先生大才,我等心悦诚服!” “我等自愧不如,这雅集,已经没有比下去的必要了!” 柳公子听到这些奉承,愈发飘飘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青川关于秦风的提议,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人群,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高声问道:“诸位,小先生的词一出,雅集的格调瞬间被抬到了天上,我问问大家,还有谁,有资格与小先生争夺这彩头?”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开玩笑,谁敢上去? 在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光芒之下,任何诗词都将黯然失色,上去只会沦为笑柄。 “无人能比!” “彩头非小先生莫属!”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呼喊声,他们此刻已经完全被周青川的才华所折服。 自然而然地认为,既然周青川是雅集上最惊艳的存在,那么彩头理应归他。 柳公子满意地笑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周青川,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小先生,您听到了吗?” 柳公子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既然大家都说,无人能与您比肩,那这彩头,自然就是您的了!”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高傲:“来人,将这苏莹莹,送给三尺书小先生!” 轰! 周青川感觉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王辩惊愕的低呼声。 “不是,哥们儿?” 周青川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看着柳公子那张真诚到欠揍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个看似草包的纨绔子弟给算计了! 柳公子哪里是草包? 他分明是个精明至极的商人! 他先是用一首荒唐的诗句,将雅集的格调拉到最低,成功地转移了众人对他买官妓、私设彩头的注意力。 然后,他用最少的代价,一个他原本就打算脱手的麻烦。 换回了一首能让他名利双收的传世之作! 这简直是一笔天大的买卖! 周青川此刻才明白,柳公子根本就没有打算让秦风参与比试。 他之所以同意周青川的提议,只是为了顺水推舟,将这个烫手山芋光明正大地甩给他! “合着一开始,你全都是装傻是吧!” 周青川在心中怒吼。 现在,他彻底被架住了。 他不能拒绝。 如果他现在拒绝,就等于否认了自己诗词的价值,否认了众人的推举。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所有关于以文会友的说辞都将成为笑话。 他会白白损失一首传世之作,而秦风的希望也将彻底破灭。 可如果接受。 周青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八岁的身体。 “总不能把这姑娘带回去吧?我才八岁!”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一个八岁的孩子,带着一个身世复杂的官妓,回到王家?王辩的母亲能把他吃了!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他不能像柳公子那样,将这个女子当成物件,随意转赠给秦风。 周青川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知道,柳公子之所以能将苏莹莹作为彩头,是因为他动用了柳家的关系和财力,从官府的教坊司那里买断了苏莹莹的役籍。 获得了对她的支配权,即便不是完全的自由身,也相当于高价买下的私产。 但周青川如果转手将她送给秦风,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没有赎身的权力,更没有将一个身份特殊的官妓随意赠送给一个寒门学子的权力。 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他与柳公子又有何区别? 同样是把人当做货物,同样是侮辱。 这不仅会污了三尺书的名声,更会给秦风带来巨大的麻烦。 秦风一个寒门学子,根本没有财力养活一个官妓,更没有能力处理她复杂的身份问题。 周青川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巧妙的布局,竟然被一个纨绔子弟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给反制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怒火和荒谬感。 “小先生,您怎么不说话呀?” 柳公子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无懈可击:“您可别嫌弃,这可是您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赢来的!” “咱们雅集,讲究的就是一个愿赌服输,公平公正!” 周围的学子们也开始起哄,纷纷道贺。 “恭喜小先生,喜得佳人!” “小先生文采风流,自当有美人相伴!” 周青川知道,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必须先接受这个彩头,将苏莹莹从柳公子的手中接过,才能争取后续处理的时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叹息声,带着一个成年人对世事荒谬的深深疲惫。 “既然是雅集规矩,周某自当遵守。” 周青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怒火。 柳公子大喜,连忙吩咐家丁:“快!将苏姑娘请出来!” 家丁们很快便撤去了水云亭周围的纱幔。 亭中,那抚琴的女子终于露出了真容。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哀愁与坚韧。 她坐在那里,像是冰雪雕刻而成,美得让人心生怜惜。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喜悦或感激,只有一种对命运的麻木和认命。 周青川没有去看那女子,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径直投向了人群边缘,那个被家丁松开、此刻正倔强地站着的少年,秦风。 秦风的脸色苍白,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原本以为,周青川的出现,是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是一个拯救他心爱之人的希望。 然而,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周青川用一首惊世之词,将他所有的希望,连带着他心爱的人,一起夺走了。 在秦风看来,周青川与柳公子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另一个以才华和身份压人的、更高一级的掠夺者罢了。 周青川的目光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他想用眼神告诉秦风,事情并非他所愿。 但秦风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敌意。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理解,只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不加掩饰的仇视! 周青川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救了人,却成了新的主人,还收获了被救者的亲友,最深的敌意。 王辩察觉到了气氛的古怪,他顺着周青川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青川,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善?” 周青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局面,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仅要处理柳公子留下的烂摊子,还要面对一个被自己误伤的、愤怒的少年。 他知道,下一步,他必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保住苏莹莹,也要安抚住这个已经陷入绝望的秦风。 “柳公子,既然彩头归我,那这苏姑娘,我自会妥善安置。” 第194章 烫手山芋 第一百九十四章 烫手山芋 周青川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家丁“请”过来的女子。 她确实很好看,是一种素雅清丽的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被摧折后的倔强和挥之不去的哀愁。 但这份美丽,在周青川看来,远没有到能让那些所谓的才子们疯狂的地步。 真正让他们趋之若鹜的,是她官宦千金的身份,以及沦落官妓的凄惨遭遇,这满足了他们病态的征服欲和猎奇心。 可对周青川而言,这份身份,就是最大的麻烦。 苏莹莹似乎也清楚他此刻的为难,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从被撤去纱幔到现在,目光始终没有焦点。 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奉承、交易,都与她无关。 她就像一个精致易碎的人偶,灵魂早已飘向了别处。 “柳公子,诸位。” 周青川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烦躁,转向柳公子和那位白发老者,用他那孩童特有的清亮嗓音说道:“今日雅集,周某已尽兴。” “接下来的琴棋书画,周某就不参与了,就此告辞。” 他必须立刻带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哎,小先生这就要走?” 柳公子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凤栖梧》卷好,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 “好好好!小先生事忙,柳某就不多留了!” 他已经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一首千古绝唱,足以让他柳家的门楣都增光添彩。 至于周青川是走是留,带走那个彩头后如何处理,他根本不关心。 巴不得周青川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走,省得夜长梦多。 白发老者和其他主办方也纷纷拱手,态度恭敬至极。 “小先生慢走!” “我等恭送小先生!” 在他们看来,今日的雅集因为周青川这首词,已经达到了顶峰,后续的比试确实都成了索然无味的陪衬。 能亲眼见证一首传世之作的诞生,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于是,在满园学子复杂而敬畏的目光中,出现了一副极其怪异的画面。 一个粉雕玉琢、神情沉静的八岁孩童走在最前,他身后跟着同样年岁不大、却一脸不耐烦的王家小少爷。 最后面,则是一个身形窈窕、面容哀戚的白衣女子,亦步亦趋,沉默无声。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荒诞。 三人上了王家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探究视线。 车厢内,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王辩坐立不安,他看看面无表情的周青川,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塑般的苏莹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车夫。” 周青川淡淡地开口。 “放慢些速度,不急着回去。” “好嘞。” 车夫应了一声。 王辩不解地看着他,却见周青川掀开车帘一角,朝后方望去。 王辩也好奇地凑过去,只见远处的大路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倔强地跟在马车后面,不远不近。 正是那个叫秦风的少年。 周青川放下车帘,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果然,最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 马车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厢里的沉默仿佛能凝固成冰。 直到马车在王家那处僻静的小院门口停下,这份诡异的安静才被打破。 三人下了车,周青川推开院门,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院门被重新关上,彻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竿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与沁芳园的奢华靡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青川转过身,终于正式面对这个被强塞给自己的彩头。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无害,开口问道:“苏姑娘,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可否告知,你家中究竟是遭遇了何事?你与那位秦风少年,又是什么关系?” “你把事情说清楚,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然而,苏莹莹就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里映不出周青川小小的身影,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仿佛她的神魂,早已被抽离了这具躯壳。 王辩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见这女子油盐不进,顿时来了火气。 叉着腰嚷道:“喂!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川在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我们好心救了你,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一路上跟个木头似的!” “早知道你这样,还不如让那姓柳的把你送给别人,救了你有什么用?” 苏莹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王辩,别说了。”周青川出声制止了他。 他看着苏莹莹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对王辩解释道:“她恐怕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恍惚,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你跟她吼也没用。” “什么嘛,真是无聊!” 王辩撇撇嘴,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满脸都写着没劲。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刚刚关上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制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秦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地站在门口,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死死地盯着院内的周青川和王辩。 他一路狂奔,心中的愤怒、屈辱和绝望早已积攒到了顶点。 “你们这些富家子弟!” 秦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仗着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王辩被他这副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小霸王的脾气就上来了。 他往前一步,指着秦风骂道:“你个穷酸,你疯了吗,敢踹我王家的门!” 秦风根本不理会王辩,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刺向周青川,那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被掠夺的愤怒。 他指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吼道:“放了莹莹姐!” 周青川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少年,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正义化身的样子,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救了人,他却把我当成了和他口中那些富家子弟一样的恶人? 放了她? 周青川在心里冷笑。 我放了她,她能去哪儿? 让你这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小子带走吗? 还是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官妓,重新流落街头,或者被官府抓回那不见天日的教坊司? 你所谓的救,就是把她推向另一个火坑吗? 第195章 找上门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找上门来 “小少爷,你先冷静一下。” 就在王辩撸起、袖子,准备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知道王家大门不是谁都能踹的时候,周青川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辩一愣,扭头看着周青川,满脸不忿:“青川,这家伙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他……” “我来处理。” 周青川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给了王辩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退后。 王辩虽然心有不甘,但对周青川的话向来是听从的,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秦风一眼,哼了一声,退到了一旁。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秦风粗重的喘息声。 周青川缓步走到秦风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却满眼通红、浑身颤抖的少年。 他指了指院中的石凳,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道:“踹门解决不了问题,你既然追来了,想必不是为了跟我比谁的力气大。坐下,我们慢慢聊。” 然而,这份冷静在秦风看来,却是最极致的羞辱和伪善。 “聊?我跟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聊的!” 秦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指着周青川,又指了指他身后那个如木偶般站立的苏莹莹,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你用一首破词,抢走了莹莹姐!” “现在又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给谁看?你和那个姓柳的草包,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我让你放了她,你听不懂吗!” 周青川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在对方这番不识好歹的咆哮中消磨殆尽。 他脸上的温和褪去,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里,浮现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与锐利。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用一种审视的、几乎是解剖般的目光,冷冷地盯着秦风。 “好,既然你不愿意聊,那我就问你三个问题。”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三柄冰锥,一字一顿地刺向秦风的心脏。 “第一个问题,你和苏莹莹,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风一窒,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是我姐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不是事实。 想说她是我心上人,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一个八岁的孩童,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这层关系,本就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动力。 周青川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不等他回答,便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是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 他是什么身份? 一个家徒四壁的寒门学子,一个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的穷酸,一个在沁芳园里连坐席都没有,只能站在角落里旁观的局外人。 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儒衫,就是他身份最刺眼的证明。 周青川的目光在他的儒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他向前逼近一步,仰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救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秦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那扇被他踹坏的门板,才勉强没有倒下。 凭什么? 他凭什么? 凭着一腔热血?凭着满心不甘?还是凭着那份自以为是的、不切实际的爱恋? 这三个问题,像三座大山,轰然压下,将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屈、所有的理直气壮,压得粉碎。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辩都看傻了,他没想到周青川三言两语,就把刚才还凶得像头狼一样的秦风,给问成了一只哑火的鹌鹑。 周青川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开始了最后的补刀。 “你身上穿着读书人的衣服,想来也是识字的。”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秦风的尊严上。 “但我看你,书是没读进去几本,连最基本的律法都不清楚!” “你以为官妓是什么?和你在春风楼里见到的那些普通娼妓是一回事吗?” 周青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训斥的严厉:“普通的风尘女子,只要攒够了银子,或是遇上了肯为她一掷千金的恩客,就能脱去贱籍,赎身从良!” “可官妓不行!” “官妓的妓字,不是指她的营生,而是指她的身份,说到底,她们是奴隶!” “是官府登记在册,永世不得翻身的奴隶!” 秦风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这些话,他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 周青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残酷的现实撕碎他最后的幻想。 “你再动动你那被愤怒烧坏的脑子想一想!” “那个柳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是在春风楼里创下半个月不下床记录的传奇人物!” “他花了五百两银子买诗,又花了大价钱把苏莹莹从教坊司里买出来,你觉得他为什么从头到尾,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 “是因为他突然转性,变成正人君子了吗?” 周青川发出一声嗤笑。 “不是,是因为他不敢,他柳家再有钱,也只是个商户!” “他可以买下官妓的支配权,让她为自己抚琴、唱曲,甚至可以将这份支配权转赠给别人,但他没有权力碰她!” “更没有权力让她还良,一旦被捅到官府,他柳家吃不了兜着走!” “连柳公子那种色中饿鬼都明白的道理,你,一个自诩要救人的读书人,竟然完全没有想到?” 秦风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他扶着门框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眼中那刻骨的恨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绝望。 “你以为我用一首词赢了她,是什么意思?是把她从柳公子手里解放出来了吗?” 周青川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天真少年的鄙夷。 “我只是从柳公子手里,接过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无论她跟了谁,是柳公子,还是我,甚至是你,她的身份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依然是官妓,是官府的奴隶!”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放了她?” 周青川盯着他,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把你所谓的莹莹姐强行带走,让她背上一个逃奴的罪名,然后被官府贴上海捕文书,在全国内通缉你们?” “让你带着她亡命天涯,东躲西藏,食不果腹,最后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里,或者被哪个心怀不轨的人抓去卖掉?” “还是你天真地以为,凭你这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小子,真的能保护好她?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你所谓的救,你那不顾一切的执着,究竟是在救她,还是在用你那愚蠢的冲动,把她推向一个更不见底的火坑?!” 第196章 虚伪的真心 第一百九十六章 虚伪的真心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秦风心中最后一丝火焰。 他彻底熄火了。 那些显而易见的问题,那些连柳公子那种草包纨绔都能想明白的利害关系。 他竟然因为一时的激愤,完全没有去思考。 他只想着要把莹莹姐从那些富家子弟的手中抢回来,却从未想过,抢回来之后,该怎么办。 他所有的英雄主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支离破碎,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少年,心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语和烦躁。 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话本里,天命所归、遇难成祥的主角了?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般的声音,打破了院中死寂的僵局。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彻底击垮、失魂落魄的少年,心中那股烦躁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浓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锐利,只剩下一种处理麻烦事时的疲惫。 “与其在这里跟我争论谁对谁错,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周青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自始至终都像个木偶般站立的白衣女子。 “你倒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该怎么才能让苏莹莹开口说话。” 这句话,本是周青川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解决当前最核心问题的尝试。 然而,秦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秦风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一片死灰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偏执而疯狂的火焰。 他根本没有去看苏莹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绪,都像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再次直勾勾地对准了周青川。 “你把她交给我!”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只要你把莹莹姐交给我,我自然有办法让她开口!我能照顾她!我能保护她!”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秦风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刚才那番话,那些关于官妓身份、关于律法、关于现实利害的分析,全都白说了? 这家伙的脑子是什么做的?石头吗? “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青川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听见了!” 秦风激动地反驳,向前踏了一步,胸膛剧烈起伏。 “不就是官妓吗?不就是奴隶吗?那又怎么样!” “只要莹莹姐跟我在一起,就算亡命天涯,也好过被你们这些富家子弟当成玩物和货物!” 他梗着脖子,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吼道:“我秦风虽然穷,但我有一颗真心!” “我发过誓,这辈子都要对她好!” “你把她给我,我带她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这不就行了吗!” 周青川彻底被气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口真心、发誓、带她走的少年,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他以为秦风只是一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尚有理智可言的读书人。 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活在自己臆想世界里的疯子! 一个无可救药的、自私到了极点的蠢货! 从头到尾,他有关心过苏莹莹的感受吗? 他有问过苏莹莹愿不愿意跟他亡命天涯,过那种食不果腹、东躲西藏的日子吗? 没有! 他嘴里喊着莹莹姐,眼里却只有他自己那份可笑的、需要被满足的英雄主义和占有欲! 他所谓的救,根本不是为了苏莹莹,而是为了成全他自己那份我能拯救她的虚荣心! 这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周青川的脑海。 他再次审视着秦风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偏执,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这种人。 周青川心中一凛。 苏家是官宦之家,怎么会突然获罪,沦落至此? 苏莹莹一个大家闺秀,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被冤枉? 一个像秦风这样冲动、偏执、自以为是、完全不考虑后果的朋友或者爱慕者,在身边,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灾难源。 他会不会就是因为这种愚蠢的冲动,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干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结果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把整个苏家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猜测一经浮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周青川看着秦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探讨和解释,只剩下纯粹的厌恶和冰冷的决绝。 他原本还以为,这家伙虽然冲动,但念在对苏莹莹一片赤诚,或许是个可造之材,日后若能引导,说不定能成为助力。 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这就是个精虫上脑,被荷尔蒙支配了所有理智的废物罢了。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自己的口水和时间。 “滚。” 周青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寒意。 秦风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翻脸。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出去。” 周青川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秦风的脸。 “我这里,不欢迎你。我不想再看到你。” 秦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屈辱和愤怒再次淹没了他。 “你凭什么赶我走,莹莹姐还在这里,我是来救她的!” 他嘶吼着,似乎还想上前。 “我凭什么?” 周青川冷笑一声,他向后退了一步,对着院门外高声喊道:“来人!” 守在院外的王家家丁早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只是没有命令不敢进来。 此刻听到周青川的召唤,立刻冲进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 “小先生有何吩咐?” 周青川指着兀自叫嚣的秦风,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把这个人,给我扔出去,以后,不准他再靠近这个院子半步。” “你敢!” 秦风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八岁孩童,行事竟然如此霸道狠绝。 然而,家丁们只听主人的命令。他们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架住了秦风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秦风疯狂地挣扎着,双脚在地上乱蹬。 “周青川!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强盗!” “你和柳公子是一伙的!你不得好死!” 他的骂声凄厉而怨毒,充满了不甘和仇恨。 第197章 不可理喻的家伙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可理喻的家伙 王辩早就忍无可忍了,他冲上去,指着秦风的鼻子就骂:“你个不知好歹的穷酸!” “你再骂一句试试?信不信小爷我撕了你的嘴!” “青川好心救人,你倒打一耙,我看你才是那个不得好死的!” 周青川没有理会这场闹剧,他只是冷漠地看着秦风被两个家丁强行拖拽着,一路拖出了院门。 “放开我,周青川,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砰! 院门被重重地关上,将秦风那怨毒的诅咒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清静了。 周青川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揉了揉太阳穴,自己明明是想解决问题,怎么最后反而惹了一身骚,还平白无故树了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呸,什么东西!” 王辩朝着院门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兀自气得不行。 他转过身,对着周青川愤愤不平地抱怨道:“青川,你刚才就不该拦着我!”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该先狠狠揍一顿,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你看他那德行,我都快忍不住了!” “揍他一顿有什么用?” 周青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显得我们仗势欺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费尽心机才从柳公子手里接过的烫手山芋,心中一片无语。 自己已经把事情的利害关系说得那么清楚了,那个叫秦风的家伙,当时也明明听进去了,脸上那副崩溃的表情不似作伪。 怎么一转眼,就又回到了原点? 真是爱咋咋地吧! 周青川现在是真的懒得再去管那个疯子的死活了。 “那现在怎么办?” 王辩也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一言不发的苏莹莹,挠了挠头。 “这姑娘,总不能一直待在我们这儿吧?” 周青川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官妓的身份,是记录在官府户籍里的。” “想要消除她的奴籍,恢复良身,必须要有朝廷的特赦,或者有足够分量的大人物出面,通过吏部的文书才行。” “别说是我们,就算是现在的县令,恐怕都没有这个权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也只能先让她在这里住下,至少能保证她的安全,之后的事情,再慢慢想办法吧。” 王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了。 他撇了撇嘴,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唉,好吧!看来事情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院子外面。 被两个家丁毫不留情地扔在大街上的秦风,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儒衫本就破旧,经过刚才的拖拽,更是被撕开了几道口子,灰头土脸,状如乞丐。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王府两个字,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无比刺眼和可憎。 屈辱、愤怒、仇恨、不甘……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交织、翻滚,最后,全都化为了刻骨的怨毒。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激愤和悲壮,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寒光。 他将周青川那张稚嫩却冷酷的脸,将王辩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将这扇将他与莹莹姐隔开的大门,全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王家,周青川。” 秦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而嘶哑。 他恶狠狠地记下了这个位置,而后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我绝对会回来的!” “你们给我等着!” 王家小院内,气氛逐渐缓和了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 王辩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一言不发的苏莹莹,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姑娘,总不能一直待在我们这儿吧?” 周青川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仿佛置身事外的女子身上。 从被带离沁芳园,到经历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安静地站在院中的翠竹旁,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神情麻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而,就在周青川以为她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丝异样。 苏莹莹缓缓地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伸出了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天生适合抚琴的手。 此刻,那双手正轻轻地放在冰冷的石桌桌面上。 紧接着,她的手指开始动了。 按、抹、挑、勾…… 她的指法轻灵而娴熟,手腕的动作优雅而流畅,分明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她的身体随着那不存在的旋律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 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那冰冷的石桌,就是她最心爱的瑶琴。 这诡异的一幕,让旁边的王辩都看呆了。 他张大了嘴巴,指着苏莹莹,结结巴巴地对周青川说:“青川,她这是在干嘛?魔怔了?” 周青川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癔症? 他心中浮现出这个词。 在前世,这被称为严重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 巨大的打击和刺激,让她的精神与现实剥离,退缩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安全世界里。 而弹琴,或许就是她与那个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 周青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在这个时代,对于这种精神层面的疾病,恐怕根本没有什么确切的治疗方法。 郎中只会开一些安神的汤药,大概率是毫无用处。 最简单的法子,也是最笨的法子,基本上就只有一点。 多陪伴,多跟她说话,尝试着将她的神魂从那个虚无的世界里,一点点地拉回来。 这需要巨大的耐心和时间。 周青川叹了口气,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烦躁。他走上前,试探着轻声问道:“苏姑娘,天色不早了,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 苏莹莹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看他。 周青川又道:“院里东边有间厢房,已经收拾干净了,以后你就先住在那儿,好吗?” 第198章 琴声中的秘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琴声中的秘密 这一次,她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反应! 周青川心中一动,虽然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但至少证明,她并非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基本的交流还是能进行的。 果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周青川发现,苏莹莹最基本的自理能力还是有的。 家丁送来饭菜,她会自己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完。 给她一杯水,她会小口小口地喝掉。 到了晚上,不用人催促,她会自己回到那间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关上门睡觉。 她就像一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木偶,能完成所有维持生命的基本动作,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说话,不笑,也没有任何表情。 将她安顿好之后,周青川找到了还在院子里生闷气的王辩。 “小少爷,有件事得麻烦你了。” “什么事?”王辩踢着脚下的石子,没好气地问道。 “你看。” 周青川指了指苏莹莹房间的方向。 “苏姑娘毕竟是个女子,长久住在这里,诸多不便,这院子里的管家和家丁,全都是大老爷们,总得找个丫鬟或者婆子来伺候她的起居才行。” 王辩一听,顿时觉得这根本不算个事儿。 他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简单得很,我回头就跟我爹说一声,让他从镇上咱们家那个大宅子里,调两个手脚麻利的老妈子过来不就行了!” “那就好。” 周青川点了点头,总算解决了一个眼前的麻烦。 王员外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两个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的婆子就被送到了小院,专门负责照顾苏莹莹的饮食起居。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周青川几乎没有再出过门。 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观察苏莹莹和处理秦风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上。 百乐班那边倒是传来了消息,据说那个在后台毁坏了戏服还反过来勒索秦兆的家伙,已经被官府抓住了。 人赃并获,秦兆也因此洗清了冤屈。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周青川听了,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点小事,跟苏家遭遇的灭顶之灾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而那个叫秦风的少年,自从那天被扔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周青川知道,他一定就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头伺机而动的毒蛇,死死地盯着这里。这让他如芒在背。 院子里的生活,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苏莹莹依旧不说话,但有了两个婆子的照顾,她至少看起来干净整洁了许多。 她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那首无声的曲子。 周青川看着她那沉浸其中、旁若无人的样子,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或许,这并非毫无意义的动作。这可能是她传递信息的唯一方式。 想要了解她,想要知道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必须先弄懂她“弹”的是什么。 第二天,周青川便让王辩派人去镇上最好的铺子,买了一架上好的古琴回来。 当那架通体乌黑、线条流畅的古琴被摆在石桌上时,一直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苏莹莹,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了光彩。 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渴望,一种寻回了身体一部分的完整感。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冰凉的琴身和琴弦,就像在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 然后,她坐了下来,将琴摆正,深吸一口气。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泉水叮咚,划破了小院数日来的沉寂。 琴声响起,哀婉凄切,如泣如诉,仿佛在讲述一个支离破碎的故事。 那音符里,有大家闺秀的无忧无虑,有突遭横祸的惊恐绝望,有沦落风尘的屈辱麻木,还有一丝深埋在心底,不肯熄灭的倔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王辩听得目瞪口呆,两个婆子也忍不住偷偷抹着眼泪。 周青川没有被琴声里的情绪感染,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从那天起,苏莹莹的生活里,便只剩下了一件事,弹琴。 她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弹着。周青川为了弄懂她心中的所想,甚至专门找来了许多琴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起来。 他将她弹奏的曲调记下,再与琴谱一一对照。 几天之后,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异常。 苏莹莹弹奏的曲子虽然有好几首,但万变不离其宗,所有的旋律和指法,都源自于同一本琴谱。 那是一本流传已久的古琴谱,名为《广陵散》。 周青川托王辩的关系,费了些周折,才从一个收藏家手里,弄到了这本古谱的拓本。 拓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周青川翻开琴谱,除了那些复杂的减字谱外,在书页的末尾,还有一小段关于这本琴谱来历的记载。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本《广陵散》琴谱,并非寻常之物。 它是由百年前一位号称琴仙的绝世才子所创。 这位才子不仅琴艺冠绝天下,其家族更是富可敌国,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富庶程度甚至引来了当时皇室的觊觎。 然而,就在其家族鼎盛之时,却在一夜之间满门获罪,家产尽数充公,从此销声匿迹。 而关于这位才子和他的家族,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中,这位琴仙深知树大招风,早已预料到家族的危机。 他提前将家族百年积累的、足以买下半壁江山的巨大财富,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地点。 而打开这笔财富的钥匙,就藏在他亲手谱写的这本《广陵散》琴谱之中! 百年来,无数人试图破解琴谱中的秘密,却都无功而返。 这传说也渐渐被人淡忘,只在一些古籍和坊间奇闻中,还留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周青川拿着那本薄薄的拓本,只觉得它重如千钧。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院中那个依旧在专心抚琴的纤弱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能让帝皇都为之心动的秘密! 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 苏莹莹,一个获罪的官宦千金,为什么会反复弹奏这本藏着惊天秘密的琴谱? 苏家的获罪,难道就和这个秘密有关? 第199章 琴谱的秘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琴谱的秘密 无数个念头在周青川的脑海中翻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接手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将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拓本收好,然后搬了一张小凳,静静地坐在了距离苏莹莹不远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听,而是用上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去观察,去记忆。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首《广陵散》。 铮、淙、泠、然…… 音符如流水般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时而婉转如深闺幽怨。 她的琴艺确实是顶尖的,每一个指法,每一次拨弦,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充满了美感和力量。 按理来说,以她这样的技艺,弹奏这首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绝不可能出现任何差错。 然而,就在曲子进行到中段,一段急促而激烈的旋律之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跳了出来。 噌。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一根针,猛地扎破了原本和谐完美的画卷,让整段旋律都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第一次听到时,周青川只当是她不小心弹错了。 可当苏莹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弹奏时,周青川的脸色,渐渐变了。 每一次,都是在同一个地方。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错误的音。 分毫不差。 这绝对不是失误! 一个能将《广陵散》弹奏到如此境界的人,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的、重复性的错误。 这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记号,或者是一种因为某种深刻记忆而无法更改的习惯性动作。 周青川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几乎可以肯定,所有的关键,所有秘密的入口,或许就藏在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错误的弦音之上! 可是,他虽然为了弄懂苏莹莹的想法而去研究了琴谱,但终究只是个门外汉。 他能听出对错,却无法理解这个错的音符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古谱拓本,也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必须让她自己来揭示这个秘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耐心地等待着。 琴声流转,再一次,即将进入那段激昂的旋律。 苏莹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就是现在!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按下那个错误的音符的前一刹那。 “你弹错了。” 一个清亮而平静的童声,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院中响起。 铮! 琴声戛然而止。 那根即将被按下的琴弦,因为手指的突然停顿而发出一声颤抖的余音,仿佛受了惊吓。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两个正在廊下做着针线活的婆子,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苏莹莹的身体,僵住了。 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保持着那个弹琴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了许久,她那僵硬的脖颈,才像生了锈的机括一般,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那双自来到这个院子后,就一直空洞、麻木,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第一次,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她的瞳孔里,终于映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一个粉雕玉琢,神情却异常严肃的八岁孩童。 有反应了! 周青川心中一震,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迎着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站起身,拿着那本《广陵散》的拓本,走到石桌前,将它摊开在苏莹莹的面前,用手指着那个她弹错音符所对应的位置。 “是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苏莹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了那泛黄的纸页上。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减字谱,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然而,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 周青川的心沉了下去。 她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说琴谱错了?还是说,她不能按照琴谱弹? 就在他思索之际,苏莹莹却收回了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面前的古琴。 她闭上眼,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空洞和麻木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落于琴弦之上。 依旧是那段熟悉的旋律。 当进行到那个错误的地方时,她的手指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甚至能看到指尖在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她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一个清亮、准确、完全符合琴谱的音符,行云流水般地融入了整段旋律之中。 没有了那丝滞涩,没有了那种不和谐的突兀感,整首《广陵散》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和流畅。 一曲终了,苏莹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伏在了琴身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周青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 他知道,随着那个错误音符的修正,她心中某道坚固的堤坝,也随之崩塌了。 哭了许久,苏莹莹才慢慢地直起身子。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一种神魂归窍后的清明。 肉眼可见的,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太多。 周青川知道,时机到了。 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试探着问道:“苏姑娘,你还好吗?” 苏莹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话,却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发不出声音。 周青川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终于,一个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没事。” 虽然只有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让周青川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轰然落地。 她终于开口了! “我叫周青川。” 周青川立刻进行下一步的交流。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苏莹莹。”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流畅了许多。 “苏莹莹。” 周青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指了指那本琴谱。 “你家,究竟是遭遇了何事?为何会反复弹奏这首曲子?” 提到家里的事,苏莹莹的眼中再次蒙上了一层哀伤。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苏家,原本是京城内的大户。” “祖上最高的时候,官居一品,圣眷优渥,百年世家。” “基本上属于是不自己作死,就不会死的那种。”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但我们苏家,还真的就这么自己选择了作死。” 周青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一字不漏地听着。 苏莹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广陵散》的琴谱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敬畏,有恐惧,也有刻骨的仇恨。 “因为这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本拓本。 “我爷爷他一辈子痴迷琴律古谱,耗尽心血,终于和朝中的另一位大人一起。”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研究出了那琴谱的秘密!” 第200章 动摇国本! 第二百章 动摇国本!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他看着苏莹莹那张混杂着敬畏、恐惧与仇恨的脸,脑中无数线索飞速串联。 一个藏着富可敌国宝藏的琴谱,两个痴迷于此的朝中重臣,一个满门抄斩,一个下落不明。 这其中的故事,几乎不用细想,就能勾勒出一个血淋淋的轮廓。 “你爷爷和那位大人,一起研究出了秘密。”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看着苏莹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答案。 “所以,你们两家是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藏宝之地?”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几乎是陈述的语气推测道:“然后呢?是因为如何分配那笔富可敌国的财富而产生了分歧?” “最后争斗起来,闹得太大,被人抓住了把柄,一网打尽?” 这是最符合逻辑,也最符合人性的解释。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牢固的盟友,也可能变成最凶狠的敌人。 然而,苏莹莹听完他的话,脸上那抹凄然的苦笑却变得更加浓重。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对世事荒谬的嘲弄。 “宝藏?” 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若里面真的只是宝藏,那对苏家而言,反倒是天大的幸事了。”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宝藏? 一句简单的否定,却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如果连足以买下半壁江山的财富,都只能被称之为幸事,那琴谱背后隐藏的,究竟是何等可怕的东西? “那是什么?” 周青川追问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手里这个彩头,到底牵扯着多大的麻烦。 苏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周青川。 那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剖析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你问这么多,这么想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难道,你也想得到那种东西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向周青川的动机。 周青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好奇是假的。” 他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而真诚。 “但若说是想要得到,那倒未必。” 他伸出自己那双稚嫩白皙的小手,在苏莹莹面前摊开,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自嘲。 “苏姑娘,你看我如今的模样,不过八岁稚童。” “就算真有泼天的富贵摆在面前,我守得住吗?钱财是好东西,但也要有命去享用才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墙之外,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屋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对我而言,钱财,够用就行,我并不缺钱,我所求的,也并非这些。”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苏莹莹看着他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了然。 她眼中的审慎,终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人的欲望,是会无限变大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说给周青川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的苏家,还不够有钱吗?我爷爷官居二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家中良田万顷,金玉满堂。” “放眼整个京城,又有多少人能比得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往昔繁华的恍惚,但很快,这丝恍惚就被刻骨的痛苦所取代。 “可结果呢?结果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 “我爷爷,还有那位王伯伯,他们就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了进去,把整个家族的命运,都赌在了那虚无缥缈的传说上。” 周青川的心越来越沉,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紧绷。 “那地方的宝藏,真的就那么可怕?能让你们这样的人家,都……” “都说了,那地方,根本就没有宝藏!” 苏莹莹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打断了周青川的话,声音也陡然拔高。 她伸出手指,指着那本《广陵散》的拓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里,一分一毫的财宝都没有!” “有的只是让整个国家都会为之动摇的可怕祸患!” “祸患?”周青川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苏莹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重新跌坐回石凳上。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啜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周青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知道,风暴的中心,即将揭晓。 哭了许久,苏莹莹才慢慢放下手,她双眼通红,脸上泪痕交错,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周青川,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真的想知道?” 周青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莹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院中只有他们两人,才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蚊蚋般的声音。 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说了出来。 “我爷爷和那位王伯伯,他们依据琴谱的指引,找到的是一个秘密。” “一个关乎到当今皇位的秘密!” 轰! 周青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皇位! 这两个字,就像两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事情会牵扯到这个国家最核心、最禁忌的领域! 苏莹莹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惨笑。 “很惊讶,是吗?我第一次从爷爷口中听到时,也和你一样。” 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丝的颤抖,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传说。 “那个时候,先皇刚刚驾崩,当今圣上才登基不到一年。”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而我爷爷他们找到的那个秘密,是先皇留下来的。” “一个连当今圣上,都不知道的秘密。” 周青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他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那份预感让他遍体生寒。 苏莹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句彻底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话。 “那是一份先皇亲笔写下的遗诏!” “当今圣上的皇位,或许根本就不应该是他的!” “那份遗诏上写着,本应该登基的,另有其人!” 第201章 隐藏起来的秘密 第二百零一章 隐藏起来的秘密 周青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皇位! 这两个字,就像两座沉重得无法想象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在一瞬间感到了窒息。 他那颗来自后世、自以为见惯了风浪的灵魂,在这一刻,也感到了彻骨的冰寒。 他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财富、兵器、武功秘籍。 他甚至想过可能是某个前朝余孽的复国宝藏。 唯独没有想到,事情会牵扯到这个国家最核心、最根本、也最不容触碰的禁忌领域! 这已经不是烫手山芋了,这是足以将任何触碰它的人都烧成灰烬,甚至连灰烬都不会留下的天火! 周青川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有时候,人真的不该有那么重的好奇心。 知道了这种事情,一旦被捅出去,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仅仅是知道这个行为本身,就足以惹来灭族的杀身之祸! 但现在,既然已经听到了,那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周青川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孩童的平静,只是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颤抖。 “当今圣上,如今也已垂垂老矣。” 周青川缓缓开口,他没有去追问遗诏的内容,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所以,你们两家,把这个秘密隐藏了很久了,对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苏莹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惨笑愈发浓重,眼神也变得飘忽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时刻。 “很久了……” 她喃喃自语,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那段被埋藏的往事,娓娓道来。 “当时,我爷爷和那位王伯伯,在找到那份遗诏之后,没有半点欣喜,只有无尽的恐惧。” 苏莹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周青川的耳中。 “他们知道,这东西一旦现世,无论真假,都将掀起滔天巨浪,整个天下都会因此大乱,血流成河。” “他们不敢,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挑战天威。” “可是,那毕竟是先皇遗诏,他们更没有胆子将其毁掉。” “那是欺君罔上、灭九族的大罪,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将那份遗诏,原封不动地,重新埋了回去,就当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过。”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两个位高权重的老臣,在面对那份薄薄的诏书时,是何等的恐惧与挣扎。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莹莹的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恨意。 “我爷爷和王伯伯当时不过五十多岁,在朝中正值风头无两之时。” “他们痴迷古谱,想要寻找《广陵散》背后的秘密,这件事在京城的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寻宝。” “所以,当他们两手空空地回来,声称一无所获时,根本没有人相信。” “那些人……” 苏莹莹的牙关微微咬紧。 “那些平日里与苏家、王家有竞争的同僚,那些眼红我们两家富贵的家伙,都怀疑,是我爷爷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宝藏,然后私自藏了起来。” “那段时间,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我们两家祖宅附近探头探脑,甚至有人试图偷偷跟着我爷爷,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藏宝之地。” 周青川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你们就想了一个办法,来误导他们?” “没错。” 苏莹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拓本上。 “害怕那些家伙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那个地方,挖出了那份要命的遗诏,我爷爷和王伯伯就想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他们二人都是精通音律的大师,当时的《广陵散》琴谱,还只是孤本,并未流传于世。” “于是,他们联手,将这曲谱之中,一个最为关键的指引信息,给改掉了。” 她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周青川之前指出的那个位置。 “就是这里。” “这个音,被他们刻意改错了,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拿到了琴谱,也永远无法通过弹奏,找到那个正确的地点。” “而市面上后来流传开来的所有《广陵散》琴谱,几乎都是从我爷爷手上那本修改过的拓本流传出去的。” 周青川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错误的音符,才是真正的正确! 是苏家和王家为了自保而制造出的弥天大谎! 而苏莹莹之前一遍遍弹奏那个错误的音,是因为她从小耳濡目染,记住的是未经修改的、最原始的旋律。 那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为了她的本能。 直到自己这个外人,拿着那本错误的、流传于世的琴谱,指出了她的错误。 这一刻,周青川才明白,自己之前的行为,究竟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那不仅仅是纠正一个音符,那是在撕开她用以自我麻痹的最后一道防线,逼着她去面对那个被篡改的、血淋淋的现实。 “靠着假的琴谱,自然是找不到那个地方的。” 苏莹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这个方法很有效,那些觊觎者折腾了几年,一无所获,也就渐渐死了心。” “两家靠着这个秘密,战战兢兢地,也安稳地度过了好些年。” “我们都以为,只要等下去,等到当今圣上百年之后,新皇登基,这份遗诏就会彻底失去意义,成为一段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尘封往事。” “到了那个时候,苏家和王家,才算是真正地安全了。”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惋惜和倘若。 周青川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知道,故事绝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如果真的这么顺利,苏莹莹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 周青川轻声问道。 “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被捅破了?” 苏莹莹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她眼中刚刚燃起的清明,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毒和仇恨所取代。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仿佛要将某个名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是。”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们苏家,王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我们百年的基业,我们本来可以安然无恙的,本来可以的!”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石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毁了,被一个狼心狗肺、自私到了极点的小人,给彻底毁了!” 周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他极度厌恶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看着苏莹莹那张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的脸,用一种艰涩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是谁?” 苏莹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个名字。 “秦风!” “就是那个秦风!” “那个在雅集上看起来一副关心我、要为我出头的少年郎!”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讽刺与嘲弄。 “他看起来是一副正义凛然、关心我的样子,实际上,他就是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小人!”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和野心,我们两家的秘密,还能隐藏很久很久!” “或许,再等几年,只要再等几年,等现在的老皇帝,等他去世了,就不会再有人纠结于那份遗诏,我们所有人,就都能活下来了!” 第202章 逆天的蠢货 第二百零二章 逆天的蠢货 秦风。 当这个名字从苏莹莹那因极致恨意而扭曲的唇中吐出时,周青川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一种难以言喻的、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仇家、政敌、觊觎宝藏的阴谋家,甚至是某个皇子安插的眼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引爆这个惊天秘密,导致两个百年世家灰飞烟灭的,竟然会是那个在他眼中,除了冲动、偏执和愚蠢之外,一无是处的少年。 不过,这股荒谬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了然所取代。 是了。 周青川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以那个家伙的智商,做出这种事情,似乎才符合他的为人。 那不是正常人的思维逻辑,那是一种被自私和无知包裹着的、彻头彻尾的疯狂。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条本可以通往安稳的道路,是如何被秦风一脚踹下了万丈深渊。 周青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需要知道全部的细节,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漏。 苏莹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将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恨意强行压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稳,但那份平稳之下,是死水般的绝望。 “王家,也就是王伯伯家,与我们苏家是世交,更是守护那个秘密的同盟。” “但王家子嗣单薄,到了王伯伯这一代,更是连一个后人都没有。” “王伯伯心善,晚年时,便从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孙子来养。”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度厌恶的神情,仿佛只是提起那个名字,都让她感到恶心。 “那个孩子,就是秦风。” “他自小就被王伯伯接入京城,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王伯伯对他视若己出,几乎是有求必应,将他惯得无法无天,养出了一副自私自利、眼高于顶的性子。” “这些年,王家的家道其实已经不如从前,远比不上我们苏家。” “但因为那个秘密,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密,我爷爷也时常接济王家。秦风便因此,经常来我们苏家走动。” 说到这里,苏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他看上了我。” “他觉得我们两家关系这么好,我将来嫁给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我从骨子里就瞧不上他,他那个人,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却总喜欢装出一副才子的模样,为人更是小气自私到了极点,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烦。” 周青川点了点头,这倒是完全符合秦风在雅集上的表现,虚荣、浅薄,又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时间过得太久了。” 苏莹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那段最后的安宁时光。 “距离发现遗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朝堂安稳,圣上年迈,所有人都以为,那件事已经彻底成了过去式。” “我爷爷和王伯伯,他们年纪也大了,警惕心自然也就慢慢放下了。” “他们偶尔会在书房里,一边喝茶,一边感慨当年的惊心动魄,庆幸两家总算是熬了过来。”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隔墙有耳。” 苏莹莹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这一次,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 “那个畜生,那个叫秦风的畜生,他有一次来找我,被我拒之门外,心中不忿,便在府里乱逛。” “竟然无意间,躲在书房外,偷听到了我爷爷和王伯伯的谈话!” “可笑的是,他根本就没听全,他只听到了什么富可敌国、惊天秘密、藏宝之地这些词。” “他那被猪油蒙了心的脑子,就自动把这一切,当成了我们两家私藏了传说中的宝藏!” 周青川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了。 一个愚蠢而贪婪的少年,听到了足以改变命运的只言片语,然后用自己那可怜的智商,脑补出了一场发财暴富的大戏。 “然后呢?”周青川低声问道。 “然后?”苏莹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血泪。 “然后,他就跑去官府告密了!” “他以为自己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他以为只要举报了我们两家私藏宝藏,他就能得到官府的赏赐,甚至能加官进爵,从此平步青云!” “他做着青天、白日梦,幻想着自己能踩着我们两家的尸骨,飞黄腾达!” “蠢货!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根本不知道,他捅出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个能让天塌下来的大窟窿!” 那一刻,周青川甚至能感受到苏莹莹话语中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是的,蠢货。 用这个词来形容秦风,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这简直是逆天。 “结果,可想而知。” 苏莹莹的声音变得麻木,像是已经将那段血腥的回忆重复了无数遍。 “京兆府的官兵查封了两家,他们顺着秦风提供的、他偷听到的那些线索,真的找到了那个地方。” “他们没有找到金山银山,只找到了那份被尘封了十几年的,先皇遗诏。” “事情,一下子就捅到了天上。”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陷入了那场噩梦。 “我只记得,家里到处都是官兵,到处都是哭喊声,我爹,我叔叔,我所有的兄弟,还有王家的那些人,所有核心的家族成员,都被带走了。” “再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因为这件事,有伤国体,动摇国本,所以圣上并没有大肆声张,更没有公开翻案。” “只是以雷霆手段,将我们两家在京城的所有嫡系,全部清理干净了。” “外界的人,只知道苏家和王家一夜之间获罪,满门抄斩,却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而我……” 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眼中是无尽的空洞。 “因为是个女儿身,对皇权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才侥幸留了一条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被贬为了官妓,永世不得翻身。” 周青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个关乎皇位传承的秘密,两个战战兢兢守护了十几年的世家,就因为一个蠢货的贪婪和自作聪明,在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何其荒唐,又何其悲凉。 “那秦风呢?”周青川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提到这个名字,苏莹莹脸上那麻木的表情,瞬间被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意所取代。 “他?那个告密者?” 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能得到赏赐,还在官府门口等着领赏呢!” “结果,他等来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官帽乌纱,而是一顿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毒打!” “那些办案的官员,恨透了他这个惹出天大麻烦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看在他年幼无知,又确实是歪打正着揭开了此事且不知内情的份上,他早就被打死了!” “他被像一条死狗一样扔出了京城,他所幻想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王家小少爷,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人人唾弃的丧家之犬!” 周青川终于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秦风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他那近、乎疯癫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 从云端跌入泥沼,巨大的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人。 秦风一定是将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苏家和王家的欺骗,归咎于那个秘密不是他想象中的宝藏。 他失去了优渥的生活,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所以他疯了,变得偏执而极端。 至于他为什么执意要将苏莹莹带走。 周青川的目光变得冰冷。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苏莹莹,是现在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知道那个秘密具体位置的人。 秦风那个蠢货,恐怕直到现在,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或许依然不相信那里没有宝藏,或许认为那份遗诏可以作为他翻身的筹码。 他所谓的救,他口中的真心,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从苏莹莹身上,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去换取他那早已破灭的富贵梦。 “呼……” 周青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事情的棘手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置一个官妓的问题了,这是一个牵扯到皇室最大禁忌的死局。 这件事,绝不能报官。 甚至不能让除了他们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知道的人越多,死得就越快。 他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刚刚从崩溃边缘回过神来的女子,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而最大的麻烦,就是那个像疯狗一样,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的秦风。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冷厉寒光。 那个家伙,绝对不能再留着了。 他就像一个四处滚动的火星,随时可能点燃整个火药桶,把所有人都炸得尸骨无存。 秦风,最好是自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否则,他就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祸乱之源! 第203章 活下去的交换 第二百零三章 活下去的交换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极致的恨意而面容扭曲的女子,心中那丝冷厉的杀机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秦风必须死。 但不是现在,更不能由他动手。 这个蠢货虽然是祸乱的根源,但如今也是一条被官府记录在案的丧家之犬。 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明不白地死了,官府追查起来,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自己这个新主人。 到时候,顺藤摸瓜,只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苏莹莹身上,引到这个已经被埋葬的秘密上来。 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苏姑娘。” 周青川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像一剂镇定剂,让情绪几乎崩溃的苏莹莹慢慢安静了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悔恨也于事无补。” 他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沉浸在仇恨里,而是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 苏莹莹惨然一笑,泪水再次滑落。 “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吗?我被贬为官妓,永世不得翻身,连寻常人家的女子都不如,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活着,才有希望。” 周青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你的仇人会弹冠相庆,你苏家上百口的冤魂,将永无昭、雪之日。”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莹莹的心上。 她身体一震,眼中的空洞和绝望,渐渐被一丝不甘和怨毒所取代。 是啊,她死了,秦风那个畜生就彻底解脱了。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她要亲眼看着那个毁了她一切的小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看到她眼中的神采变化,周青川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配合我,你之前做得很好,接下来,还要继续做下去。” 苏莹莹不解地看着他。 “继续装傻。” 周青川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继续做那个精神恍惚,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木偶。” “只有这样,你才是安全的,我才是安全的。” “也只有这样,才能麻痹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者,尤其是秦风。” 苏莹莹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官妓,没有任何价值,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 她就像一件被损坏的货物,只会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这既是保护,也是伪装。 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八岁的孩童,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生出一种信赖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恨意和清醒,重新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我明白。” 周青川的预料,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第二天上午,王家小院那扇刚刚修好的大门,就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来人是两个穿着官服的衙役,神情冷漠,腰间挎着佩刀,一进院子,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四处扫视,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审视意味。 王辩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逗鸟,一看到官差上门,顿时来了精神,叉着腰就要上前理论。 “喂!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谁家的地方吗,敢这么敲门!” 为首的衙役根本不理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周青川身上。 “你就是周青川?”衙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 “正是。”周青川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不知两位官爷登门,有何要事?” “少废话!” 另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喝道。 “我们是奉京兆府的命令,前来查验官妓苏氏的近况,人呢?让她出来!” 周青川心中一凛,果然来了。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负责照顾苏莹莹的婆子会意,很快就将苏莹莹扶了出来。 此刻的苏莹莹,又恢复了那副空洞麻木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焦距,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两个衙役用挑剔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她。 “嗯,还活着就行。” 为首的衙役看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了她神志不清的状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用笔在上面画了个记号,然后冷冰冰地对周青川说道:“小子,你听好了。” “这女人虽然被柳公子买下又转赠给了你,但她的身份是官妓,名册还在教坊司里存着,一辈子都是朝廷的奴隶。” “她不能离开这院子太远,更不能有子嗣。” “否则,就是逃奴,按律当斩,而你,作为她的主家,也要负连带责任,懂了吗?” “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门查验,若是发现她不见了,或者出了什么别的岔子,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充满了警告和威胁。 站在一旁的王辩听得是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自己家这是接了个多大的麻烦。 “小子明白,多谢官爷提点。” 周青川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恭敬而平静的样子。 “哼,明白就好。” 两个衙役又交代了几句,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离去。 直到那扇大门被重新关上,王辩才终于回过神来,他一脸晦气地冲到周青川面前。 压低了声音抱怨道:“青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不就是个甩不掉的包袱吗!” 周青川看了一眼苏莹莹房间的方向,淡淡地说道:“我早就说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烦躁的王辩,神情平静地撒了个谎:“苏姑娘还是老样子,问什么都不说,跟个木头人一样。” “官府的人你也看到了,这事儿,咱们只能先这么耗着了。” “真是无聊透顶!” 王辩烦躁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让她被别人领走呢!真是晦气!” 他抱怨了几句,见周青川不搭理他,也觉得没劲,气呼呼地回自己房间生闷气去了。 支开了王辩,周青川才走进了苏莹莹的房间。 苏莹莹正坐在窗前,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眼中的麻木瞬间褪去,恢复了清明。 “他们走了?” “走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神情却依旧凝重。 “但他们还会再来,苏姑娘,你现在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你这条命,是皇帝仁慈留下来的,为的就是让你活着受罪,让所有人都看着,这就是与皇权作对的下场。” 苏莹莹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脸上血色尽褪。 “我知道。”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周青川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救下你,固然有不忍之心,但我也不是圣人,我需要你脑子里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会尽我所能,保住你的命,并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结局。” 苏莹莹的呼吸一滞,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或者说,盟友。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道。 “所有。所有关于京城,关于朝堂的一切。”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需要知道,如今的朝堂,究竟是个什么局面,我的敌人是谁,我的朋友又可能在哪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东西,戴老爷子是不会轻易告诉我的,他有他的顾虑,而我等不及。” 苏莹莹沉默了。 她出身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对朝堂的局势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知道,将这些信息告诉周青川,就等于将他彻底拉进了那个吃人的漩涡中心。 但她别无选择。 周青川是她现在唯一的浮木。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我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朝堂秘闻,一次性地倾吐出来。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龙体欠安,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而他膝下,有七位皇子。” “除了早已就藩,远离京城的三位,剩下的四位,为了那个位子,早就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了。” 周青川的心神瞬间被吸引,他屏住呼吸,一字不漏地听着。 “大皇子,母族是镇国公府,手握兵权,性格暴戾,在军中威望甚高。” “二皇子,生母是当今皇后,乃是嫡出,名正言顺,朝中清流文官,大多拥护于他。” “四皇子,最得圣上宠爱,为人圆滑,八面玲珑,在朝中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 “还有七皇子。” 说到这里,苏莹莹的语气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复杂。 “他年纪最小,母妃早逝,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看起来最是人畜无害,也最不显眼。” “但爷爷曾经说过,咬人的狗,才是不叫的。” 四个皇子,四股势力,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方庞大的利益集团。 周青川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了一副波诡云谲的京城画卷。 第204章 准备进京 第二百零四章 准备进京 时间匆匆,转眼就来到了九月。 秋高气爽,天气没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清凉。 田地里的庄稼染上了成熟的金色,空气中都飘散着丰收的味道。 对于周青川来说,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又暗流涌动。 他白日里读书、练字,偶尔指点一下王辩的功课。 夜晚则在无人之时,从苏莹莹的口中,一点点地拼凑着朝堂的巨大拼图。 京城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四位皇子的明争暗斗,藩王的威胁,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盘根错节,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在京城那潭深水里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就像一个坐在岸边的垂钓者,安静地收集着信息,等待着入局的时机。 要说这几个月最大的变化,反而是王辩这个小少爷。 县学里的夫子们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再加上柳青之前打下的底子,王辩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混世魔王。 虽然顽劣的性子还没彻底磨平,但眉宇间总算多了几分书卷气,言行举止也沉稳了不少。 他对苏莹莹的看法,也从最初的厌烦和排斥,变成了彻底的无视。 在王辩看来,这个被青川带回来的女人,就是个不会说话、不会笑、也不会惹事的木头。 她每天除了在房间里发呆,就是在院子里发呆,只要别挡着自己的路,把她当成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无视,反而成了对苏莹莹最好的保护。 九月初,县学放了秋假。 王辩在小院里憋了几个月,早就待不住了,放假的第二天,就吵着闹着要回镇上的大宅。 “这小院子还没咱们家马厩大呢,憋死我了!” 王辩一边指挥着下人收拾东西,一边大声嚷嚷。 “我要回去,我院子里那几只蛐蛐儿,肯定都想我了!” 周青川对此并无异议,县城的小院虽然清静,但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一行人收拾妥当,乘着马车返回了清河镇。 马车在王家大宅门口缓缓停下,周青川扶着苏莹莹下了车,王辩则像只出笼的鸟儿一样,第一个就跳了下去。 可他刚一落地,就愣住了。 只见眼前的大宅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朱漆大门上还贴着喜庆的剪纸,一派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景象。 “咦?” 王辩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爹过寿?不对啊,我爹的生辰在冬天呢!” “难道是家里哪个下人娶媳妇了?排场搞这么大?” 周青川抬眼看去,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没说话,只是牵着苏莹莹,跟在王辩身后,走进了大门。 刚一进院子,就看到管家王忠满面红光地快步迎了上来,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少爷,青川,你们可算回来了!” 王忠的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好几分。 “王忠叔,家里这是出什么喜事了?这么热闹?” 王辩好奇地问道。 王忠激动得一拍大腿,高声宣布道:“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享受众人期待的目光,然后才扯着嗓子喊道:“恩科放榜了,柳先生他高中了!” “高中了?” 王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尖叫。 “我老师考中了?我就知道,我老师肯定能考中!”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王家大宅都沸腾了。 王员外闻声从正堂里快步走了出来,他比王忠还要激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去,走路都带着风。 “回来了,都回来了,快进屋!” 王员外一把拉住王辩,又对着周青川连连招手,脸上的骄傲和喜悦根本无法掩饰。 “哈哈哈,我王某人的眼光,果然没错!” “我就知道,柳青那孩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日必定一飞冲天!” 王员外坐在主位上,兴奋地拍着桌子。 柳青落魄的时候被王家收留,如今柳青一朝得中,对于王家而言,这不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难以估量的人情和助力。 报喜的官差敲开王家大门的时候,整个清河镇都轰动了,谁不羡慕王员外慧眼识珠,提前结交了这位未来的贵人。 王辩更是手舞足蹈,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老师是进士了,以后谁还敢说我老师是穷酸,看我不揍他!” 周青川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看着兴奋不已的王家人,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柳青考中了,这步棋,活了。 一个身在京城,并且对自己抱有善意的官员,其价值,无可估量。 就在这片喜悦的气氛中,王员外清了清嗓子,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各位,双喜临门,咱们王家,还有另一件大喜事要宣布!” 王员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一种开疆拓土般的豪情。 “前些日子,托了戴家的关系,还有我在京城做官的一位远亲帮忙,咱们家的生意,总算是敲开了京城的大门!” “我们在京城盘下了一间铺子,位置极佳,货源也都已经打点妥当,随时可以开张了!” 这个消息,让刚刚因为柳青高中而沸腾的众人,再次陷入了一阵惊喜的喧哗之中。 将生意做到京城去! 这是王家几代人的梦想! 王员外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周青川和王辩面前,目光灼灼。 “这真是天助我也!” 他感慨道。 “铺子刚准备好,柳青又高中了,这简直是上天都在帮我们王家!”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了!” 王员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过几日,等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咱们就动身去京城!” “去京城?” 王辩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爹,真的吗?我们真的要去京城?” “当然是真的!” 王员外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你去京城,开阔开阔眼界,看看那天子脚下是何等的繁华,也让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周青川,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切。 “青川,你也要一起去,你聪慧过人,待在这小小的清河镇,终究是屈才了。” 王员外顿了顿,最后将两件喜事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为这次远行找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咱们这次一起过去,既是为了家里的生意,也是去给你们的老师道贺,正好见见柳青!” 第205章 帮我毁了它 第二百零五章 帮我毁了它 王员外去京城的决定,像一块投入热油的火石,让整个王家大宅都彻底炸开了锅。 王辩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围着王员外又蹦又跳,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去京城,爹,我们真的要去京城!太好了!” 他兴奋得小脸通红。 “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书上说京城有天那么高那么大的城墙,还有皇宫,我们能看到皇上吗?” “胡说八道什么!” 王员外笑骂着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但脸上的喜悦却根本藏不住。 “你当皇宫是你家后院,想看就看?这次去,是让你长见识的,不是让你去玩的!” 他嘴上虽然训斥,但看着儿子那副雀跃的样子,心里也是一片火热。 将生意做到天子脚下,让儿子去京城开阔眼界,结交贵人,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如今,梦想就在眼前。 “王忠!” 王员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声音洪亮地开始下达指令。 “马上派人去码头,包下最好最快的一艘客船!” “再准备些厚礼,一份送去县学,替小少爷感谢师恩,另一份,我们要带到京城,亲自给柳先生道贺!” “是,老爷!” 王忠也是满面红光,激动地躬身应下,脚下生风地就去安排了。 整个王家都沉浸在这份双喜临门的巨大喜悦之中,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周青川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这热闹非凡的一幕,心中却在冷静地盘算。 京城,他迟早要去的。 但现在去,时机正好。 柳青高中,为他提前在京城落下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王家的生意延伸过去,又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身份和落脚点。 一切都顺理成章。 只是,苏莹莹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夜深人静,当王家的喧嚣终于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沉沉睡去时,周青川独自一人,敲响了苏莹莹的房门。 屋内的油灯还亮着。 “是我。” 他低声说道。 门被轻轻拉开,苏莹莹穿着一身素衣站在门后,她的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麻木,一双清亮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这几个月来,她只在周青川面前,才会显露出真实的自己。 “你都知道了?”周青川走进屋,直接问道。 “听到了。” 苏莹莹关上门,声音很轻。 “王家要去京城。” “我们后天出发。” 周青川看着她。 “京城你不能去,官府的查验是个大麻烦,把你带到镇上,已经是极限了。” 苏莹莹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眼神有些悠远。 “京城是我的伤心地,我也不想回去。” 那里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也有她失去的一切。 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砖瓦,都可能勾起她血淋淋的回忆。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青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开口打破了寂静:“我离开后,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小心。” “白天继续装作之前的样子,那两个婆子会照顾你,王员外和王辩都不在,院子里会清静很多,对你来说更安全。” “我明白。”苏莹莹应道。 “此去京城,来回大概月余。” 周青川想了想,继续说道。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苏莹莹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青川以为她不会回答。 终于,她转过头,灯火在她的眼底映出两点微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一件事。” 她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 “我有一把琴,一把古琴,遗落在了京城。” “琴?” “嗯。” 苏莹莹的目光垂了下去。 “当初家中出事,那把琴应该被当作战利品,被某个官员收缴了,或是被变卖了。” “它很好认,琴尾处,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 “如果你能见到它。” 苏莹莹抬起眼,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请你,帮我毁了它。” 周青川的眉头微微一皱:“毁了它?为何?” 苏莹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血色褪去,再次浮现出那种深可见骨的哀伤。 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毕竟是个伤心之物。” 这个理由很单薄,周青川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那把琴,恐怕不仅仅是伤心之物那么简单。 似乎是看出了周青川的疑惑,苏莹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疲惫:“如果它已经有了新的主人,那人也很爱惜它,那就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痛苦,去毁掉别人珍爱的东西。 周青川看着她眼中的挣扎,没有再追问下去。 “好,我记下了。” 他点了点头。 “我会留意的。” 得到了他的承诺,苏莹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气息都松弛了下来。 第二天,王家大宅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 去京城的行装、货物、礼品,堆满了半个院子。 王员外亲自坐镇指挥,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一遍。 周青川穿过忙碌的人群,找到了正在核对礼单的王员外。 “王伯伯。” 他躬身行了一礼。 “哦?是青川啊。” 王员外放下手里的单子,笑呵呵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 “王伯伯,咱们后日就要启程去京城,我想在走之前,请半日假,回村里探望一下我的父母。” 周青川的语气恭敬而诚恳。 听到这话,王员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赞许地看着周青川,连连点头:“好,好啊,小小年纪,不忘孝道,青川,你是个好孩子!” 他先是夸赞了一番,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略带得意的神秘表情。 “不过嘛,你也不用特地再跑一趟村子了。” 周青川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王伯伯,您这是何意?” 王员外哈哈大笑起来,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安排。 “瞧我,这几日高兴得都糊涂了,忘了跟你说这件要紧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布好消息的口吻说道:“你爹娘,如今已经不在村里住了。”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抬起头,紧紧地盯着王员外。 王员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满脸笑容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就派人把他们二老都接到镇上来了。” “还给他们安排了个清静的小院子住下,离咱们大宅不远,往后你随时都能过去看他们!” 第206章 父母的住处 第二百零六章 父母的住处 王员外的话,让周青川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王员外那张因为得意和善意而显得红光满面的脸,心中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前些日子,我就派人把他们二老都接到镇上来了。” “还给他们安排了个清静的小院子住下,离咱们大宅不远,往后你随时都能过去看他们!” 王员外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充满了为一个晚辈安排好一切的自得。 他这是在施恩,也是在示好。 更是用这种方式,将周青川与王家的关系,绑得更紧。 周青川愣了片刻,随即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王伯伯费心,青川感激不尽。” 这段时间他确实没有再往家里寄钱。 他手里攒下的银票数额不小,托人送回去既不安全也不现实。 他本打算这次回来,亲自交给父母,却没想到王员外已经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哎,这有什么!” 王员外受了他这一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摆了摆手。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你安心在王家读书,帮着辩儿上进,我替你照顾好家里,这都是应该的!” “你快去吧,我让王忠带你过去认认门,就在西街的巷子里,第三家就是。” 王员外指了指方向。 “跟你爹娘好好聚聚,晚饭前回来就行。” 周青川再次道了谢,没有耽搁,立刻转身朝着大门外走去。 他没有让王忠带路,只是问清楚了确切的位置,便一个人快步走去。 西街的巷子离王家大宅确实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周青川很快就找到了第三家院门。 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黑漆的木门,门前还摆着两盆绿植,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面积不算大,但比乡下那个破败的泥坯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青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吱呀一声。 院子不大,却很是干净利落。 地上没有一片杂叶,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墙边还开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种着青翠的蔬菜。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井边打水,正是他的父亲周雍。 听到开门声,周雍直起身子,回过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周青川时,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青川?”周雍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爹。” 周青川喊了一声,鼻子有些发酸。 “孩儿他爹,是谁啊?” 屋里传来母亲王氏的声音,她撩开门帘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正在纳的鞋底。 下一刻,她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周青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鞋底和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儿,我的青川!” 王氏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快步冲过来,一把将周青川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心疼。 “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吃好饭?让娘看看。” 王氏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周雍也走了过来,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终于再次团聚。 周青川被父母拉着进了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但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被褥也是崭新的,比村里那间四处漏风的屋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家里有了钱,日子明显好过了太多。 王氏拉着周青川问个不停,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王家的人对他怎么样。 周青川耐心地一一回答,安抚着母亲的情绪。 等母亲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询问家里的情况:“爹,娘,豆腐坊的生意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周雍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王氏,开口说道:“好,好得很,都按你说的法子办了。” “你这孩子,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那豆腐的生意,可真是让咱们家翻了身了。” 王氏接过话头,脸上带着骄傲。 “不过啊,我和你爹都是地里刨食的,哪里懂得怎么做生意。” “多亏了王家的王忠管家。” 周雍感叹道。 “他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看看账,指点我们。” “镇上有些铺子想找麻烦,也都是王管家出面给摆平了,有王家这块招牌在,镇上没人敢欺负我们。” 周青川点了点头,王忠这个人,确实值得深交。 “村里头的作坊呢?”他又问。 “交给二狗了。” 周雍说道。 “你二狗叔是个实在人,当初老宅那边逼我们的时候,就他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现在作坊让他管着,我们都放心。” 王氏补充道:“咱们作坊出来的第一批豆腐,都是按你说的,低价卖给村里人。” “现在村里不少人,每天都挑着豆腐担子去周围的村子和镇上卖,一天下来也能赚个几十文钱。” “村里人都念着咱们的好呢,说咱们家出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没忘了乡亲们。” 听到这些,周青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父母安稳,乡邻和睦,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最直接的回报。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想要递给父母:“爹,娘,这是我这几个月攒下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氏一把按了回去。 “你这孩子,我们不要!” 王氏的态度很坚决。 “你爹跟我算过了,就靠着镇上这个铺子和村里作坊的分红,一个月下来,能赚个二十多两银子呢!” 二十多两! 这个数字让周雍现在说起来都还有些恍惚。 他搓着手,嘿嘿笑道:“是啊,青川,二十多两银子,咱们庄稼人,哪有那么大的开销。” “这钱多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你留着自己用,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 “对,你留着!” 王氏把银票又塞回周青川的怀里。 “你在大户人家当差,身边不能没钱,省得被人看轻了去,我们在家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担心。” 见父母态度坚决,周青川也只好作罢。 他看着父母身上虽然还是粗布衣服,但气色红润,眉宇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愁苦和卑微,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一家人说了许久的话,周青川才将要去京城的事情说了出来。 “去京城?” 王氏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嗯,王员外家的生意开到了京城,要带我和王辩少爷一起过去看看。” 周青川解释道。 “柳先生也考中了,在京城当了官,我们这次过去,也是去给他道贺的。” 他尽量说得轻松:“不会常住,大概个把月就回来了,就是去见见世面,看看柳先生。” 听到是去道贺,还有王员外跟着,父母的担忧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周雍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儿子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待在村里的孩子了。 他的世界,会越来越大,会去到他们夫妻俩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地方。 “去吧。” 周雍最后开口,声音有些沉闷。 “你现在的身份是王家的书童,老爷让你去,你就得去。这是你的本分。” 王氏在一旁抹着眼泪,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句叮嘱:“到了京城,不比在镇上,那里是天子脚下,贵人多。” “你凡事要多听,多看,少说话,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周青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母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他们也明白,这是儿子的前程,他们不能拖后腿。 于是,他们答应了下来。 第207章 出发,登船 第二百零七章 出发,登船 接下来的两天,王家大宅依旧忙得热火朝天,而周青川则几乎一有空闲,就往西街那条安静的小巷子里跑。 他没有对王员外的安排表示任何不满。 高门大院有高门大院的规矩,柳青高中的消息传来,县衙里的官差、镇上的乡绅,几乎踏破了王家的门槛。 王员外忙于应酬,焦头烂额,确实没有精力再去招待他那两个乡下来的父母。 这样也好,父母待在那个清静的小院子里,远离王家的是非,反而更自在,更安全。 每次过去,王氏都早早地备好了他爱吃的饭菜。 周雍则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从巷子口就开始张望,一看到儿子的身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就会立刻绽开笑容。 “青川,今天学里不忙?”周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嗯,夫子放了假,我过来看看您和娘。” 周青川走进院子,王氏立刻从厨房里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热汤。 “快,快进屋,外头风大。” 王氏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屋里,把汤碗塞到他手里。 “趁热喝,娘刚给你炖的。” 周青川捧着温热的汤碗,看着父母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安宁,他心里也感到一阵踏实。 “爹,娘,我过两天就要走了,你们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周青川喝了口汤,缓缓说道。 “知道,知道。” 王氏坐在他身边,眼圈又有些泛红。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跟你爹呢,铺子里的事有王管家照应着,出不了岔子。” “倒是你,京城不比咱们这小镇子,你年纪小,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周雍在一旁闷着头抽着旱烟,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员外是主家,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耍小聪明。” “在外头,把王辩少爷照顾好,就是你的本分。” 这样的交代,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 “爹,娘,我记下了。”周青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前程和抱负,对父母而言,这些都太遥远。 他们想要的,只是他平安顺遂。 临走前,王氏给他包袱里塞满了亲手做的干粮和两双新纳的布鞋,千叮咛万嘱咐,直到周青川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老两口还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三天后,清河镇码头。 一艘巨大的客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这是码头上最大的一艘船,光是那高高耸立的桅杆,就比周围的渔船高出一大截。 船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几个精壮的船工正在忙碌地将王家的货物搬运上船。 “哇!好大的船!” 王辩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张大嘴巴,绕着这艘大船跑来跑去,脸上满是新奇和兴奋。 “青川,你快看,这船比咱们家最大的院子还要大!” 周青川扶着苏莹莹下了车。 苏莹莹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样子,对周围的喧嚣和王辩的叫喊充耳不闻,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王员外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下人,确认所有礼品和货物都已妥当装船后,才大手一挥:“登船!” 一行人顺着跳板走上甲板。 周青川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坐船,本以为会很颠簸,但脚踩在厚实的木板上,却感觉异常平稳,只是随着水波有轻微的起伏。 船舱内的环境也出乎他的意料。 王家包下了整艘船,舱室宽敞明亮,窗户的设计很好,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清凉,丝毫没有憋闷的感觉。 “青川,咱们接下来好几天都要在船上,多无聊啊。” 王辩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又跑了出来,拉着周青川的袖子。 “走,我们去钓鱼吧!” 周青川被他拽着来到甲板上,看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江水,挠了挠头:“可是,咱们没有鱼竿啊。” 话音刚落,一个爽朗洪亮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哈哈,两位小少爷要是想钓鱼,那可问对人了,鱼竿,船上就有!” 周青川和王辩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正站在他们身后,满脸笑容。 这汉子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双臂的肌肉虬结,像铁块一样。 周青川估摸着,对方的身高恐怕接近一米九了,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你是谁啊?” 王辩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巨人。 “小少爷,我是这艘船的船家,姓李,你们叫我李船头就行。”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李船头,你有鱼竿?” 王辩的眼睛亮了。 “有,当然有!” 李船头拍着胸脯保证。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这种大船虽然大多数时候依靠风帆航行,但在一些水流平缓或是无风的河段,还是需要纤夫在岸上拉行。 看李船头这身板,周青川心想,他恐怕也是个拉纤的好手。 很快,李船头就拿来了两根简易的竹制鱼竿。 王辩立刻兴高采烈地抢过一根,学着样子把鱼线甩进了江里,趴在船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整艘船都被王家包了下来,除了王员外、王辩、周青川和几个贴身的下人,就再没有别的乘客。 甲板上显得格外空旷。 周青川也坐了下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钓着鱼,一边和旁边的李船头闲聊起来。 “李船头,咱们这一路去京城,大概要走几天?”周青川问道。 “回小少爷的话,咱们这是顺水而下,快得很。” 李船头为人很是健谈。 “要是风顺,路上不停,五天就能到京城外的渡口,不过嘛,咱们这趟带的货多,人也多,吃喝用度都得补给,所以中间肯定要停靠两次。” “停靠?” “对。” 李船头指了指远处的水岸。 “大概两天后,会路过一个叫望江镇的地方,那是个大镇子,码头也热闹,咱们会在那儿停半天,补充些新鲜的蔬菜和肉食。” “然后再走两天,在进京城前,还有一个叫通州的码头,也要停一下。” 周青川默默将这两个地名记在心里。 王辩钓了半天,一条鱼也没上钩,早就没了耐心。 他把鱼竿往甲板上一扔,凑了过来,满脸疑惑地问李船头:“李船头,我听我爹说,这江上不安全,是不是真的啊?” 李船头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小少爷多虑了,咱们走的是官道水路,来往的都是商船官船,太平得很。” “再说,咱们这船上几十号船工,个个都是水里的好手,寻常毛贼,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 王辩听了这话,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眨巴着大眼睛,追问道:“那万一遇上不是寻常毛贼的呢?” “我听故事里说,江上有很多水匪,他们占着一座山,拿着大刀,看到船就抢,是不是真的?” 第208章 水鬼传说 第二百零八章 水鬼传说 听到王辩这充满孩童气的追问,那满脸爽朗的李船头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像是被勾起了话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在江面上都能传出老远:“小少爷,你这可真是多虑了!” “如今这江面上,走的都是官道水路,太平得很,哪有什么水匪啊!” 他话锋一转,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不过嘛,你要是问二十年前,那这江上,还真出过一回大事,而且啊,邪乎得很!” “邪乎?” 王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最喜欢听这种稀奇古怪的故事,立刻丢下了手里的鱼竿,凑到了李船头跟前,满脸都是期待。 “怎么个邪乎法?李船头,你快说说,快说说!” 周青川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看着李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船头见两个小少爷都这么感兴趣,更是得意,他干脆一屁股在甲板上坐了下来。 拍了拍结实的大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讲述。 “说起这事,就得从二十年前通州发的那场大洪水说起了。” 李船头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 “那年头,老天爷不睁眼,连着下了一个月的暴雨,通州附近的江堤决了口,大水一下子就淹了上百个村子,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好多老百姓,一辈子的田产家当,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活下来的人没吃没喝,走投无路,怎么办呢?” “有些人就动了歪心思,几十上百号人凑在一起,占了江边的山头,落草为寇,当了水匪。” 王辩听得入了神,小嘴微张:“他们都是江边的人,那水性肯定很好咯?” “可不是嘛!” 李船头一拍大腿。 “小少爷你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这伙人,从小就在江里泡大的,对这江道水文,比咱们这些跑船的都熟!” “官府后来派兵围剿了好几次,大船进不去,小船打不过,每次都被他们仗着熟悉地形给溜了,根本抓不住!” “那他们是不是很坏?”王辩追问道。 “何止是坏!” 李船头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厌恶。 “简直是坏透了,他们不光抢货,还杀人!” “这江道上,有不少商船都遭了他们的毒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好多小商船都不敢走这条道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可怕的场景,继续说道:“最过分的一次,他们截了一艘大户人家的船。” “那艘船是从京城来的,据说是要回乡省亲,船上装满了金银细软。” “这伙水匪红了眼,冲上船去,把船上的人,从主人到下人,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王辩的小脸都白了,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李船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不光杀了人,还把那家的小姐给给凌辱了。” 虽然李船头说得隐晦,但周青川和王辩都听懂了。 “那小姐也是个烈性子,受了这等奇耻大辱,哪里还肯活下去。” “当天夜里,她就穿着一身嫁人时才穿的红衣服,趁着那些水匪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一头就扎进了这黑漆漆的江水里,自尽了。” “啊?”王辩发出一声惊呼。 “邪乎的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李船头的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仿佛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小姐跳江之后,没过几天,那伙连官府都抓不住的水匪,就开始一个个地出事了!” “先是两个守夜的,第二天被人发现淹死在了江边的浅水滩里,那水才到膝盖,怎么可能淹死人?可他们就是死了!” “后来,又有人晚上听见女人的哭声,出去查看,就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他们大半夜的在寨子里喝酒,突然就有人发了疯,指着江面大喊水鬼来了,然后自己跳进江里淹死了!” “就这么着,不到半个月的功夫,那伙几十号人的水匪,死的死,疯的疯,跑的跑,竟然一个都没剩下!” “后来有胆大的人去那寨子里看过,说是捞上来几具尸首,个个都是睁着眼,满脸惊恐,脖子上还有青紫色的掐痕,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活活掐死的一样!” “水鬼,真的是那个小姐变成的水鬼?”王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既害怕又兴奋。 “可不是嘛!” 李船头一脸笃定地说道。 “江上的人都这么说,说那小姐穿着红衣跳江,怨气太重,化成了厉鬼,回来找这些畜生索命了!” “从那以后,这江道就再也没出过那么大的水匪,就算有些小毛贼,一听这红衣水鬼的故事,也吓得不敢作恶了。” 这个故事讲得有鼻子有眼,跌宕起伏,王辩听得是如痴如醉,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水鬼索命。 周青川则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他看来,这个故事的可信度并不高。 这条江是贯通南北的主要商道,是国家的经济命脉,朝廷怎么可能容忍一伙如此猖獗的水匪长期存在? 所谓的官府围剿失败,恐怕只是初期应对不力。 至于后面的水鬼索命,更像是民间为了给一桩惨、案增添些传奇色彩而编造出来的。 真相,很可能是朝廷最后下了狠心,派出了精锐,用雷霆手段将这伙水匪秘密清剿了。 只是这过程太过血腥,不便公之于众,于是便借着水鬼复仇的由头,安抚了民心,也顺便震慑了宵小。 不过,这倒确实是个好故事。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江面上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钓了半天,别说鱼了,连个虾米都没见着。 王辩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他啪的一声把鱼竿扔在甲板上,从地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钓了,一条鱼都没有,真没意思!” 他冲着周青川嚷嚷道。 “青川,我回船舱里去了,闷死了,快开饭的时候记得叫我!” 说完,他就一阵风似的跑进了船楼里。 李船头也笑着站起身,去船头检查航向了。 喧闹的甲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远处传来的水鸟鸣叫。 周青川收起了鱼竿,并没有立刻回船舱,而是独自一人站在船舷边,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思绪万千。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听到一个突兀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江面上传来。 噗通! 一声清晰的落水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第209章 船上鬼影 第二百零九章 船上鬼影 那一声噗通闷响,清晰地钻进了周青川的耳朵里。 它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入水中,更像是有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猛地探出身子,目光如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 然而,江面上一片平静。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被黑暗吞噬,墨色的江水只在远处反射着天边残存的微光,几圈微不可见的涟漪正在缓缓散开,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人,也没有船。 就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小哥,怎么了?” 不远处,两个正在整理缆绳的水手直起身子,看向他,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问道。 周青川收回目光,看向他们。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掉水里了,许是听错了。” “哦,那肯定是听错了。” 另一个水手立刻接话,笑呵呵地说道。 “这江风一吹,芦苇荡里的水鸟扑腾一下,听着也跟落水声似的,咱们都习惯了。” 他们的解释天衣无缝,态度也十分自然。 但周青川却从他们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异样。 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确认后的松懈。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趴在了船舷上,装作继续看风景的样子。 视线,却不自觉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船身与水面接触的地方。 之前他并未在意。 可此刻,借着水面最后一点反光,他却发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地方。 这艘船的吃水,似乎太深了。 周青川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王员外这次来京城,主要是为了考察市场,为王家云锦的京城分店做准备。 船上运送的货物,除了他们一行人的行李之外,最大宗的,便是一些作为样品的云锦布料。 云锦是什么东西? 轻若云霞,薄如蝉翼。 就算是装上几十大匹,又能有多少分量? 可看现在这艘船的吃水线,那沉甸甸的感觉,根本不像是载着一船丝绸,倒像是压了满舱的铁锭和石头。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他想起了李船头那张爽朗的笑脸,想起了那两个水手过于迅速的解释。 每一个看似正常的细节,此刻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青川默默地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孩童看风景的天真模样。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船楼走去。 “青川,快来吃饭了!” 王忠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来了,忠叔。” 周青川应了一声,脚步加快,将甲板上的夜风和江水声,都关在了门后。 晚饭的气氛很热闹。 王员外心情极好,和柳青讨论着京城的风土人情,王辩则还在为白天那个水鬼的故事而兴奋,缠着李船头问东问西。 周青川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只是,他吃饭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几个同桌吃饭的水手。 他们言谈举止豪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和寻常的船工没有任何区别。 可越是这样,周青川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夜深了。 江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催眠的摇篮曲。 但周青川却睡得极不安稳。 他很不习惯这种在水上漂泊的感觉,总觉得脚下不踏实,船身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他从浅浅的睡梦中惊醒。 翻来覆去许久,他还是毫无睡意。 胸口有些发闷。 “出去透透气吧。” 他心里想着,便悄悄地披上外衣,摸黑下了床。 他推开房门,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船舱的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处甲板的入口,透进一抹清冷的月光。 晚上的江面,应该别有一番风景。 周青川放轻了脚步,朝着那片月光走去。 江上的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让他烦闷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走到船舷边,目光却猛地被船头的一个黑影给吸住了。 那是一个人! 那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船头最前端的位置,背对着他,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却看不清衣着和样貌。 他是谁? 是值夜的船工吗? 可为什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周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隐没在船楼的阴影里。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间,那个身影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 那个黑影,就那么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径直朝着下方漆黑的江面坠了下去! 周青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跳江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阴影中冲了出去,几步就奔到了船头。 “喂!”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猛地探头向下望去。 然而,下面什么都没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预想中的落水声并没有响起。 没有噗通声,没有水花,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清冷的月光洒在墨色的江面上,江水平滑如镜,缓缓流淌,仿佛亘古以来就是这个样子,从未被打扰过。 怎么可能? 周青川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从这里跳下去,就算水性再好,也绝不可能没有半点声响。 这完全不合常理! “谁在那里?”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周青川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提着风灯的老船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是晚上值班的船家。 看到是周青川这个半大孩子,老船工脸上的警惕才稍稍褪去。 “原来是周小哥。” 他走了过来,风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这甲板上风大,小心着凉。” 周青川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他指着船头下方的江面,急切地说道:“老伯,刚才我看到有个人从这里跳下去了!” 他本以为老船工会大惊失色,会立刻呼喊同伴,会组织救人。 可是没有。 老船工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连一点意外都没有。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 他沉默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周青川。 “小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 周青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黑影,站在这里,然后就跳下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听到“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几个字,老船工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小哥,你怕是见鬼了。” “见鬼?” 第210章 望江镇 第二百一十章 望江镇 周青川愣住了。 他当然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一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完整科学教育的博士,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他疑惑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探寻。 见周青川一脸不信的样子,老船工又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将风灯放在甲板上,凑近了周青川,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唉,看你是个读书人,不信这些也正常。” “但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白天听李头儿讲那个红衣水鬼的故事了吧?” 周青川点了点头。 “那个故事是真的。” 老船工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种深信不疑的笃定。 “而且,李头儿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们。” “什么事?” 老船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当年,被水匪劫了船,那家小姐投江自尽的那艘大船。” “其实,就是咱们脚下现在坐的这一艘。” 周青川的心里猛地一震,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原来如此。 “所以啊。” 老船工看着他,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这艘船不干净,到了晚上,尤其是这后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总会有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跑出来。” “刚才你看到的那个黑影,八成就是当年跟着那小姐一起冤死的仆人。” “记住我的话,小哥。” 老船工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晚上的事,你就当是做了个噩梦,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起!” “接下来几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千万别出声,更别出房门!” “不然,要是被那些东西缠上了,会很危险,神仙都救不了你!” 一番话说得煞有介事,充满了神秘和恐怖的色彩。 如果周青川真的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恐怕当场就要被吓得哭出来了。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闹鬼? 不。 恐怕是这船上的人,在搞鬼! 吃水极深的船身,轻若无物的云锦,行迹古怪的水手,凭空消失的跳江人,再加上这个专门用来解释一切怪事的恐怖传说。 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海里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唯一的可能。 这艘船,有问题! 这些船家,更有大问题! 他们不是在运送云锦,而是在利用运送云锦做幌子,走私着某些见不得光的,而且分量极重的东西! 所谓的闹鬼,不过是他们为了掩人耳目,防止船上的乘客在夜里发现他们秘密行动的手段罢了。 想通了这一切,周青川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了。 这艘船上,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他们一行人,正懵然不觉地坐在一个火药桶上,顺江而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表现出一个孩子该有的反应。 “鬼,真的有鬼。” 周青川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好害怕。” 他一把抓住老船工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伯,我这就回房,我再也不出来了,什么都没看见!” 老船工见他这副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些。 “对,这就对了。” 他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安慰道。 “快回去睡吧,睡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嗯嗯!” 周青川用力地点着头,然后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回了船楼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周青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如鼓。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周青川的呼吸依旧急促,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早已没了半分孩童该有的惊恐。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仔细地分辨着门外的动静。 夜深人静,江水拍岸。 除了这些规律的自然声响外,甲板上,似乎确实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正常巡夜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很杂,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刻意放轻手脚搬运着什么东西。 间或还夹杂着木头与木头之间轻微摩擦的咯吱声,以及重物被小心翼翼放下的闷响。 这些家伙,果然有问题。 周青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他躺回自己那张小小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漆黑的船舱顶棚。 王员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做事向来稳妥,这次携家带口,又带着价值不菲的云锦样品上京,选择水路,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绝不可能随便在码头上找一艘来路不明的野船。 这艘平江号,在当地一定名声在外,船家李头儿他们,也肯定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否则王员外身边的护院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艘船的底子是干净的。 李头儿他们,平日里做的也是正经的漕运生意。 而这所谓的走私,只是他们利用这艘船的便利,私下里接的外快。 这艘船很大,船舱结构复杂,有好几层。 只要在最底层的货仓里,巧妙地隔出一部分隐秘的空间,就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下许多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 周青川的脑海里闪过了两个字。 盐,铁。 这两样,自古以来便是朝廷专营,利润高得吓人,也最容易引人铤而走险。 也只有盐铁这种分量极重的东西,才能让这艘只载着丝绸的船,吃水变得如此之深。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反而安心了不少。 只要对方求的是财,那就好办。 他们这些乘客,不过是这趟走私生意最好的掩护罢了。 只要自己一行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地待到京城,那便万事大吉。 到时候,就算是这船人被官府抓了,也牵连不到王家头上。 毕竟,谁能想到一艘载着著名布商的客船,底下会藏着天大的秘密呢?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周青川闭上了眼睛,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现在只是一个八岁的书童,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王辩,才是最重要的。 船上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也很慢。 最初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剩下的便是无尽的单调。 王辩的兴奋劲儿只维持了第一天。 到了第二天,他就彻底蔫了。 “青川,好无聊啊。” 小少爷趴在船舷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两岸千篇一律的景色。 “这江上有什么好看的,看来看去都是水,要么就是芦苇荡。” 周青川笑了笑,递给他一块刚从厨房拿来的麦芽糖。 “少爷,读万里路,也是一种修行。” “可这路也太无趣了。” 王辩接过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船走得又慢,两边的镇子小得可怜,连下去逛逛的念头都没有。” 这倒是实话。 因为平江号体型巨大,吃水又深,所以航行的都是主航道。 那些风景秀丽的支流小河,它根本进不去。 江边偶尔能见到一些城镇的轮廓,但也大多是一晃而过,并不会停靠。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中,又过了一天。 去掉出发那天不算,这是他们在江上的第二天。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江面的薄雾时,船速明显慢了下来。 远处,一座极为繁华的镇子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码头上桅杆林立,人声鼎沸,即便离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 “前面就是望江镇了!” 李船头站在船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咱们要在这里停靠半日,补给些淡水吃食,下午再出发!” 船终于要靠岸了。 第211章 探查 第二百一十一章 探查 王辩第一个欢呼起来,前两日的萎靡一扫而空,拉着周青川就要冲下船。 “望江镇,我听过,这里是咱们江南最大的水路码头之一,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周青川被他拉着,目光却落在了那座巨大的码头上。 望江镇,名副其实。 它坐落于两条大江的交汇口,是连接南北的重要水路枢纽。 码头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有挂着官府旗号的漕船,有装饰华丽的客船,更多的则是来来往往的货船。 工人们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橹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生机勃勃的繁华景象。 平江号缓缓地驶向一个预留好的泊位。 王员外也走出了船舱,这两日他似乎有些晕船,精神不太好,脸色也有些苍白。 “李头儿,咱们这是按原定的路线走吗?”王员外问道。 “是啊,王员外。” 李船头笑呵呵地回答。 “咱们得在这儿装些货。” “装货?”王员外有些不解。 “王员外有所不知。” 李船头指了指北边的江面,解释道。 “从望江镇再往北,一直到通州,那段水道水深风大,浪也急,当地人都叫它鬼愁江。” “咱们这船虽然大,但现在载的都是云锦,太轻了,压不住风浪。“ ”所以得在这里多装些压舱的重物,让船吃水深一些,这样走起来才稳当,也安全。”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员外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怀疑。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李头儿了。” 他扶着船舷,看着岸上热闹的景象,说道:“我这两天在船上待得骨头都快酥了,正好下去走走,采买些京城里见不着的土产。” “爹,我也去!”王辩立刻举手,满脸期待。 “好,忠叔,你带几个护院,陪我和辩儿下去转转。”王员外吩咐道。 王忠应了一声,随即看向一旁的周青川。 “青川,你也一起去吧,给小少爷做个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青川身上。 周青川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为难和一点苍白。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小声说道:“员外,忠叔,我好像也有点不舒服,头有些疼,就不下去了。” 他抬头看着王辩,歉意地笑了笑:“少爷,我就在船上等你回来,你给我带好吃的就行。” 王辩见他脸色确实不太好,信以为真,关切地说道:“那你可要好好休息,我给你带望江镇最有名的桂花糕!” 王员外也没多想,只当孩子坐不惯船,便点头道:“也好,那你就留在船上歇着吧。” 很快,王员外一行人在李船头的殷勤相送下,走下了跳板,汇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周青川,和那些开始忙碌起来的船工水手。 周青川没有回房,而是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靠着船楼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本书,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 他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些正在忙碌的船工。 只见他们和码头上的一伙脚夫接上了头。 一箱箱,一麻袋的货物,开始源源不断地被扛上船。 周青川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那些货物。 有的是用厚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箱子,从脚夫们吃力的表情和深陷在肩膀里的麻绳来看,里面的东西极重。 还有的,是用粗麻布缝制的袋子,外形很不规整,像是装着许多石块。 所有的货物,都没有任何标识。 它们被直接运往了船舱的最下层。 周青川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安静地等待着。 搬运的活计很累人,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船工和脚夫们都有些疲了,聚在船头喝水歇气,高声谈笑着。 通往下层货仓的入口,此刻空无一人。 就是现在! 周青川将书本合上,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像是坐久了要活动一下筋骨。 他绕着甲板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看似随意,却在一步步地靠近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没有人注意到他。 在一个船工转身点烟袋的瞬间,周青川的身影如同一只敏捷的狸猫,一闪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通往货仓的楼梯。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木头霉味和江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瞬间暗淡下去。 他没有丝毫停留,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顺着狭窄的木梯,一步步向着船腹最深处的黑暗中潜去。 木梯的最后一阶,在周青川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底层船舱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立刻停下动作,整个人如同壁虎一般贴在梯子上,侧耳倾听。 甲板上传来的喧闹声,在这里已经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万幸,没人发现。 他松了口气,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此举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这很冒险。 一旦被发现,对方随便找个失足落水的由头,就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滚滚江水之中。 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只有搞清楚这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他才能真正安心,才能制定出万全之策,保护自己和王辩。 将风险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比当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要好。 他轻手轻脚地走下最后一阶梯子,双脚踩在了坚实而略带潮气的底舱地板上。 这里的光线比他想象的还要昏暗。 只有几缕微光从头顶甲板的缝隙中艰难地挤进来,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正在飞舞。 空气里那股霉味和鱼腥味更重了,几乎要钻进人的骨头里。 周青川眯着眼睛,花了几息的功夫才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他开始在货仓里转悠起来。 地方很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用油布仔细盖着十几个大箱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是王家的云锦。 他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箱子上的封条完好无损。 看来,对方的目标确实不是王家的财物。 他的心稍稍安定。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那些刚刚被搬运下来的新货物。 这些东西堆放得就随意多了,横七竖八地占了货仓大半的空间。 有封死的木箱,有扎得鼓鼓囊囊的麻袋。 周青川凑近一个破了口的麻袋,捻起一点洒出来的粉末闻了闻。 是井盐。 他又敲了敲旁边一个木箱,听声音,里面装的应该是晒干的菌菇或者药材。 再往前走几步,还能闻到茶叶的清香和某种腌制品的咸香。 一路看过去,都是些寻常的南北货,来自各地的特产。 单从表面上看,这些货物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普通的商品而已。 一切似乎都显得很正常。 可周青s川心里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停下脚步,站在货仓的正中央,缓缓地抬起头。 他目测了一下自己头顶到天花板,也就是上一层甲板底部的距离。 太矮了。 这个时代的江船,为了航行平稳,结构都大同小异。 最上面是甲板和船楼,供人行走居住。 中间这一层,就是他现在所处的货仓。 而货仓之下,贴近江水的地方,是船底。 为了应对风浪,船底的弧形空间里通常会放置大量的石块或者沙袋作为压舱物。 这艘平江号是艘大船,从外面看,水线以上的部分就足有两层楼高。 按理说,这中间的货仓,层高至少应该在一丈开外,也就是三米多。 可现在,他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这里,伸直了手,似乎都能够到头顶的横梁。 这高度,绝对不对劲。 周青川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货仓,被人为地分成了上下两层! 第212章 船舱的秘密 第二百一十二章 船舱的秘密 他现在所站的地板,是一层伪装的假地板。 真正的秘密,藏在这层地板的下面!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蹲下身,将耳朵贴在了冰冷潮湿的木质地板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屏住呼吸,仔细地分辨着从地板深处传来的动静。 “咚咚。” 极其轻微,极其沉闷。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小心挪动的声音。 “轻点。” 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但确确实实是人声! 下面有人! 他们正在活动! 周青川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 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下面到底是什么? 他正思考着,浑身的汗毛却突然倒竖起来。 一道影子,不知何时,已经笼罩在了他的身后。 楼梯口,站着一个身材壮硕的船工,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船工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脸上同样闪过一丝错愕。 “小哥儿?” 船工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警惕。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周青川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他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孩童该有的,带着点胆怯和好奇的表情。 他指了指角落里王家的货物,声音细细弱弱地开了口。 “我下来看看咱们家的货物。” “刚刚看你们搬了好多东西下来,我怕万一碰到了咱们家的箱子。” 他仰头看着船工,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不安。 “那些云锦很贵重的,是我家员外要带去京城做大生意的,要是弄坏了,员外会发火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忠心护主的小书童形象,跃然纸上。 那船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穿着书童的衣服,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威胁。 船工脸上的警惕之色,渐渐消退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好奇心重,又有点过于懂事的小屁孩罢了。 “你这娃儿,心还挺细。” 船工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摆了摆手。 “放心吧,我们搬东西都有数,碰不到你们的宝贝。” 他朝周青川走近了两步,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这里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跑。” “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掉下个什么东西砸到你,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叔叔。” 周青川乖巧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 他没有丝毫留恋,立刻转身,迈着小步子跑向楼梯。 在与那船工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还仰头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船工彻底放下了心,只是随意地叮嘱了一句。 “快上去吧,别让你们家大人担心。” “嗯!” 周青川应着,头也不回地顺着楼梯爬了上去。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时,甲板上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重回人间的踏实感,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反而像是有一片惊涛骇浪正在翻涌。 下面到底是什么? 他回到自己之前坐的角落,重新拿起书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时间就在这种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码头上才重新传来王员外和王辩的说笑声。 他们回来了。 王员外满面红光,看起来心情极好,身后的护院和王忠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王辩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第一个冲上甲板,手里还举着一个油纸包。 “青川!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跑到周青川面前,献宝似的打开纸包。 “望江镇最有名的桂花糕,可香了!” 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周青川却有些食不知味。 “谢谢少爷。”他接过一块,小口地吃着。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王辩满脸期待地问。 “嗯,好吃。” 王员外看着两个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就知道吃,望江镇不愧是水路枢纽,各地的特产应有尽有,我给京里的几位老友都备了些薄礼。” 看得出来,这一趟下船,让他在船上积攒的郁闷一扫而空。 采买的东西很快被安置妥当。 过了中午,船上的厨房简单做了些饭菜,就着王员外他们带回来的熟食,众人匆匆吃完。 “起锚咯!” 李船头站在船头,中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声。 “开船!” 平江号发出一声沉闷的鸣笛,缓缓驶离了喧闹的望江镇码头,继续向北而去。 周青川站在船舷边,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 他没有看身后越来越远的望江镇,而是抬头望向了北方。 那是他们即将前往的方向。 不知何时,北边的天空,已经变得有些低沉。 大块大块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人用浓墨胡乱涂抹过一般,沉甸甸地堆积在地平线上。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湿冷。 一股压抑的感觉,笼罩在江面之上。 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 风,带着江水的潮气,迎面扑来。 周青川看着天边那团越积越厚的浓云,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了正在和王忠交代事情的王员外身边。 “员外。” 他轻声喊了一句。 王员外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青川,怎么了?可是饿了?” “不是。” 周青川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员外您看那天色,怕是要有一场大雨。” “这江上风大雨大,咱们的船,不知是否安稳?” 王员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虽是生意人,不懂航船,但这点观天象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天,确实不对劲。 “你这孩子,心就是细。” 王员外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对周青川的话向来很重视。 这孩子虽小,却绝非池中之物,三尺书先生的弟子,那见识可不是寻常孩童能比的。 “王忠,你去把李船头请来,我问问话。” “是,老爷。” 王忠应了一声,很快就领着那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李船头过来了。 “王员外,您找我?” 李船头很是客气,毕竟王员外是这趟船最大的主顾。 “李船头。” 王员外指了指天。 “你看这天,怕是要变了,咱们这船,顶得住江上的大风大雨吗?” 李船头闻言,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员外,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拍了拍身旁的船舷,声音洪亮。 “要是换了别的小船,看见这天色,那是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可咱们这平江号,不一样!” 李船头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骄傲。 “不怕跟您说句实话,咱们这船,以前可是跑海的!” 第213章 疯女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 疯女人 “海船?” 王员外和王忠都吃了一惊。 “没错!” 李船头得意地一挺胸膛。 “您想啊,海上的风浪,那才叫一个吓人,比这江里的大多了!” “这船,在海上那种能把人掀翻的惊涛骇浪里,都能跟走平地似的!” “如今跑这平江,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这点风雨,算个啥?” 听到他这么说,王员外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海船的坚固,那是人尽皆知的。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王员外笑着点了点头。 “有劳李船头了,航行在外,安全第一。” “您就瞧好吧!” 李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王员外彻底放下心来,回船舱去研究他的生意经了。 周青川看着李船头那信誓旦旦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的那丝阴霾却并未散去。 入夜。 天彻底黑了下来。 雨也如期而至。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如同牛毛细雨,打在船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风吹进窗户,带着凉意。 周青川关好窗,躺在自己那张小小的铺位上。 白日里一番折腾,又是潜入底舱又是担惊受怕,他早已疲惫不堪。 早点睡觉,才是上策。 不知过了多久。 睡得正沉的周青川,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 像是一个女人在说话,又像是在哭泣。 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些古怪的,哗啦哗啦的水声。 就好像,有人正穿着湿透的衣服在走动。 周青川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竖起耳朵仔细听。 没错。 声音是从甲板上传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他顺着缝隙向外望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甲板上。 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竟然真的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鲜红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夜色里,红得刺眼,红得诡异。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雨丝落在她的身上,她也毫无反应。 那样子,竟然和之前船家讲的那个红衣女水鬼的故事,一模一样! 鬼? 周青川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但他立刻就否定了。 他是穿越者,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鬼。 可眼前这个女人,也绝对不是正常人。 她站在那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快,被风雨一吹,根本听不真切。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他必须搞清楚。 他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身体紧贴着船舱的墙壁。 刚一出门,他就看到,在不远处的房檐下面,缩着几个人影。 是晚上值夜的几个老船工。 他们一个个挤在一起,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脸上满是惊恐。 其中一个船工眼尖,看到了周青川,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连忙对周青川拼命地招手,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喊道。 “小哥儿,快回来!” “别出去,闹鬼了,是那个红衣……” 他的话都说不完整了,牙齿不停地打着颤。 “别怕,我去看看。” 周青川的声音很平静。 “你疯了,那是要索命的!” 另一个船工急道。 周青川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在那几个船工见鬼一般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红衣女人走了过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有些冷。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女人的嘀咕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的声音很奇怪,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尖利和惶恐。 说得很快。 周青川仔细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那几个字。 “都要死。” “都要死,都要死!”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一个坏掉的唱片。 周青川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约莫三尺远的地方。 “你要说什么?” 他开口问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重复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她停了下来。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周青川这才看清她的脸。 一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眼睛很大,大得有些吓人,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周青川。 下一秒。 她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整个人都变得疯狂起来。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周青川的肩膀! 周青川大吃一惊。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肩膀上传来。 那女人抓着他,竟然掉头就朝着甲板的边缘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 周青川懵了。 你个精神病要带我干啥? 他想要反抗。 可他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体瘦弱。 而这个女人的力量,却大得吓人! 她的手像是一对铁钳,死死地箍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救……” 他刚想呼救,整个人就已经被她带着冲到了船舷边。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带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的感觉传来。 周青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掉进这黑漆漆的江水里,以自己的水性,恐怕真的要玩完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冰冷的江水将自己吞没的瞬间。 然而。 预想中的刺骨寒意并没有传来。 砰! 一声闷响。 他落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摔得他七荤八素。 不是水里! 周青川顾不得疼痛,立刻睁开眼观察。 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平台上。 这平台,竟然是围绕着船身外侧,向外延伸建造的。 宽度不过两尺,刚好能容一人站立。 此刻,江水的水位比白天稍低,这个平日里完全淹没在水下的平台,正好露了出来。 从上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的玄机。 但是跳下来,却不会直接落入江中。 周青川还在发懵。 那个疯女人却已经松开了他,整个人贴在巨大的船身上,伸出手一阵摸索。 咔哒。 一声轻响。 在周青川惊骇的目光中,那女人竟然在船身上,打开了一扇小小的暗门! 她二话不说,抓起周青川的衣领,直接将他塞了进去。 然后,她自己也手脚麻利地钻了进来,并迅速关上了门。 周青川被丢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大概看了一眼。 这个地方,应该就是他白天发现的,那个被隐藏起来的,船腹下半截的真正货仓! 里面堆满了巨大的箱子,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味。 那疯女人一进来,就变得更加癫狂。 她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一边在货仓里到处跑,用她那瘦弱的身体,去推那些沉重的箱子。 咚! 哐当! 她将一个个巨大的箱子搬来搬去,似乎是想用这些东西,堵住什么。 周青川立刻明白过来。 白天他听到的那些沉闷的响动,就是这个女人发出来的!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那个女人却突然又冲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粗暴的力气。 她一把将周青川紧紧地搂在怀里,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在他的耳边颤抖着说。 “弟弟。” “别怕,弟弟。” “我一定,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周青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弟弟? 什么弟弟? 大姐,你都三四十岁了,我才八岁好吧!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个关于红衣女水鬼的故事。 那个二十年前,被人沉江的大小姐。 故事,半真半假。 恐怕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根本没有死掉的大小姐! 第214章 船头说的真相 第二百一十四章 船头说的真相 周青川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停滞的。 怀抱的温度,女人身上传来的剧烈颤抖,还有耳边那一声声破碎的弟弟,都让他有些发懵。 这感觉,着实有些古怪。 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抱着他的力道虽然大,却没有丝毫的恶意。 那是一种带着绝望和惊惶的,纯粹的保护欲。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周青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刚才的举动。 黑暗中,那些被她用蛮力挪动过的巨大货箱,歪歪扭扭地堆叠在一起,正好堵住了通往这个暗舱更深处的某个通道。 与其说是在堵门,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在拼命地封堵自己的巢穴。 周青川的心里,瞬间冒出了一个词。 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个女人,显然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以至于精神失常了。 她所有的行为,都是一种病态的自我保护。 而现在,她似乎将自己,也纳入了她保护的范围。 “弟弟。” 女人还在他耳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别怕,有姐姐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谁也别想。” 周青川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想要从这里出去,得先安抚好这位姐姐的情绪才行。 与此同时。 平江号的甲板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啊!鬼啊!杀人啦!” “女鬼把人拖下水了,拖下水了!” “快,快去禀报员外!” 值夜的几个船工连滚带爬,声音里充满了足以划破雨夜的惊恐。 他们的尖叫声,很快就惊动了船舱里的人。 吱呀一声。 王员外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脸上带着浓浓的被打扰的怒意。 “吵什么!” “三更半夜的,鬼哭狼嚎,成何体统!” 紧接着,王忠和被惊醒的王辩也从各自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爹,出什么事了?” 王辩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满是疑惑。 王忠则是快步走到了那几个船工面前,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船工,已经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船舷外的滔滔江水,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鬼,那个红衣女鬼。” “她把那个小书童周青川,给拖下水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员外的脑子里炸开。 他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再说一遍!” 那船工被他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喊道。 “员外!是真的啊!” “我们亲眼看见的,那个红衣女鬼突然出现,抓着周小哥儿就跳下去了!” “噗通一声,就没影了啊!” 王员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老爷!” 王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不可能,青川他。” 王辩也彻底清醒了,小脸瞬间没了血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青川!” 他大喊一声,就要往船舷边冲过去。 “少爷!” 王忠连忙又伸手拉住了他。 王员外的脸色,已经从煞白转为了铁青,最后,又变成了恐怖的黑。 旁人只当周青川是个聪明伶俐的小书童。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八岁的孩子,对他王家,对他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那是三尺书先生的亲传弟子! 是他那个混世魔王儿子脱胎换骨的引路人! 是他王家生意能搭上戴家这条线,能将云锦卖到京城去的关键! 甚至可以说,周青川,或者说他背后的三尺书先生,就是他王家未来的保障! 现在,这个保障,当着他的面,被人,或者说被鬼,拖进了江里! 这要是出了事。 王员外只要一想到,等自己回到县里,该如何面对那位对三尺书先生推崇备至的县令张承志,他就感觉一阵窒息。 张承志那个书痴,要是知道先生唯一的弟子,是在自己的船上出的事,怕不是要把他王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李船头!” 王员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变得血红,死死地盯着闻声赶来的李船头。 “李船头在哪儿!给我滚出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子骇人的杀气。 李船头刚从船尾的舱室里跑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王员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王员外,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 王员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壮硕的身体提得一个趔趄。 “我问你,你船上为什么会有鬼!” “为什么我的人会掉进江里!”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立刻!派人下去把他给我捞上来!”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要是他有半点差池,我告诉你,你们这船上所有的人,都别想活!” 这位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富家员外,此刻彻底爆发了。 李船头被他吼得一脸懵,但很快就从旁边船工七嘴八舌的哭喊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脸色,瞬间也变了。 但那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无奈和疲惫。 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仿佛藏着二十年的风霜和苦楚。 “员外,您先松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您放心。” “那个小哥儿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一出,王员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放屁!” 他破口大骂。 “人都被鬼拖下去了!你跟我说他没事?” “你是在糊弄我吗!” “老爷,您先冷静。” 王忠在一旁急忙劝道。 “李船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红衣女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船头看着已经陷入暴怒边缘的王员外,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王辩,脸上满是苦涩。 他知道,这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今晚,是瞒不住了。 “王员外。”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平静。 “您先放开我,我跟您说实话。” “她不是鬼。” “她是人。” 王员外的动作一僵。 “人?” “没错。” 李船头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不是鬼,她是这艘船,最初的主人。” “二十年前,林家的大小姐,林红袖。” 这个名字一出来,王忠的脸色就是一变。 显然,他听过这个二十年前的传闻。 李船头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二十年前,林老爷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满船的丝绸,准备去京城发展。” “结果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水匪。” “那些畜生,杀了林家满门,抢光了财物,最后一把火,想要烧船灭迹。” “所有人都以为,林家绝后了。” “可他们不知道,大小姐命大,被人砍了一刀,踢进江里,却被水流冲到了船底的暗格附近,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爬了进去,躲过了一劫。”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船上的火已经被一场大雨浇灭了,而那些水匪,正在船上分赃喝酒。”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弱女子,面对杀害自己全家的仇人,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李船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敬佩和悲悯的神情。 “大小姐她人是活下来了,可脑子,却被吓坏了。” “她疯了。” “但就算是疯了,她也没忘了报仇。” “那伙水匪,在船上待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大小姐就躲在暗无天日的底舱,靠着偷吃祭品的点心活了下来。” “到了晚上,她就穿着一身被血染红的嫁衣,披头散发地在船上飘荡,学着鬼叫。” “那些水匪,本就是做贼心虚的亡命徒,哪里经得住这个。” “三天之内,十几个穷凶极恶的水匪,不是被她吓得失足掉进江里淹死,就是自相残杀,疯的疯,死的死。” “最后一个,是被她亲手用簪子,扎穿了喉咙。” 第215章 红袖 第二百一十五章 红袖 甲板上,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的真相,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疯掉的大小姐,竟然用装神弄鬼的法子,团灭了一船的水匪! 这哪里是鬼故事,这分明比鬼故事还要离奇,还要惨烈! 王员外也松开了手,脸上满是震惊。 他看着李船头,艰难地开口。 “那你又是。” “我?” 李船头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我叫李忠,以前不叫李船头。” “我是林家的下人,当年闹饥荒,快饿死了,是林老爷给了我一口饭吃,收留了我。” “那天,我正好被派回老家送东西,躲过了一劫。” “等我办完事,紧赶慢赶地来到码头,听到的,就是苏家满门被灭的噩耗。” “我不信,就在江边一直等,一直等。” “等了七天,这艘船,自己顺着水流飘了回来,搁浅在了岸边。” “我上船一看,满船都是尸体,血都干了。” “最后,是在货仓的夹层里,找到了已经不成人形的大小姐。” 李船头的眼眶红了。 “林家的人,都死绝了。” “大小姐也疯了,只认得我一个。” “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下人,报官都没人理。” “我就干脆,自作主张,认了这艘船,当了船主,带着大小姐,在江上跑生意。” “我就是想,一边挣钱养活大小姐,一边顺着这条江,找一找林家其他人的骸骨。” “林老爷,夫人,还有几位少爷,他们都是被抛尸江中的。” “这二十年,我找回来了不少。” “可就一个,一直没找到。” 李船头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就是当年大小姐最疼爱的亲弟弟,林家的三少爷。” “那孩子,当年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 说到这里,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王员外和王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 王辩也愣住了,他喃喃地道。 “青川,今年正好八岁。” 李船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小姐她,平时从不轻易出来,一直都躲在那个只有她知道的暗舱里。” “今天晚上可能是风雨太大,惊着她了。” “她跑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周小哥儿。” “她是把周小哥,当成她那个死去的弟弟了!” 黑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和江水混合的霉味。 周青川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女人,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力气很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弟弟。” 破碎的音节,不断地从她的唇边溢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周青川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 他知道,对于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人来说,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导致更糟糕的后果。 他必须先让她平静下来。 于是,他试探着,用一种孩童特有的,带着几分糯软的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 “姐姐?” 这个词,仿佛是一道咒语。 女人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抱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周青川能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急促而混乱。 他耐心地,又叫了一声。 “姐姐,我在这里。” “别怕。” 这一次,女人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 那股几乎要将他勒断气的力道,渐渐消散。 黑暗中,周青川听到了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泣的角落。 “弟弟。” 她的声音依旧破碎,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癫狂的呓语。 “我的好弟弟。” 周青川感觉到了效果,他再接再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姐姐,你怎么了?” “是谁在欺负你吗?”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却不再有攻击性。 她松开了周青川,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他的肩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借着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周青川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苍白的脸,五官精致,本该是绝色之姿,此刻却被泪水和惊恐所占据。 她的眼睛很大,里面却空洞洞的,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周青川尝试着引导她。 女人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痛苦。 “名字?” 她喃喃自语。 “我是姐姐啊。” “我是红袖姐姐啊,你不记得了吗?”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自责。 “对不起,都是姐姐不好。” “是姐姐当时没有保护好你。”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的情绪,眼看着又要失控。 周青川立刻意识到,不能再这么问下去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姐姐。” 他仰起头,用一种困惑又无助的语气说道。 “我的头好痛。” “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装失忆,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果然,这句话比任何安抚都管用。 女人脸上的癫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和心疼。 “头痛?” “是不是掉进水里的时候磕到了?” “快,让姐姐看看,伤到哪里了?” 她伸出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触摸周青川的额头。 周青川顺势哎哟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姐姐,我记不起来了,我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们家,住在哪里?”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浓重的悲哀所覆盖。 “我们家姓林。”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情。 “就住在望江镇。” “爹爹是镇上有名的大善人,人人都叫他林大善人。” “我们家啊,在镇上,也算是名门望族了。”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带着骄傲的,却又转瞬即逝的笑容。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从这个自称林红袖的女人口中,拼凑出一个家族的轮廓。 一个在当地颇有声望,乐善好施的乡绅家族。 “爹爹什么都好。” 林红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就是有一件事,他一直都耿耿于怀。” “我们林家,几代人经商,积攒了万贯家财,可偏偏,没有一个读书人。” “没有一个有功名的。” 周青川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对于功名的病态崇拜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枷锁,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商人地位再高,家财再多,见到了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甚至只是一个秀才,都得矮上一头。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社会价值观。 林家老爷子有这种想法,再正常不过。 “所以,爹爹就想了一个办法。” 林红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要给我找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当夫君。” “入赘。” “让他入赘到我们林家。” “爹爹说,只要他肯入赘,就将家里一半的生意交给他打理,以后生下的孩子,也都姓林。” 周青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入赘,在这个时代,对一个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来说,这不亚于奇耻大辱。 除非,图谋甚大。 “后来呢?” 他轻声问道。 “后来。” 林红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 “后来,爹爹真的找到了。” “那个人,长得一表人才,又是县里有名的才子,年少成名。” “所有人都说,我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 “我也以为是。” “可我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个畜生!”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第216章 罪魁 第二百一十六章 罪魁 “他看上的,根本就不是我!是我们林家的家产!” “他嫌爹爹给他的不够多,他想要我们林家所有的一切!” “可是爹爹把家产看得很死,他知道那个人心术不正,处处防着他,不肯把家里的印信交出来。” 周青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畜生,他得不到,就想毁掉!” 林红袖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 “那一次,爹爹说,要把家里的生意,也开到京城去。” “就像现在这样,租了一条大船,装上了所有的货物,带着我们一家人,一起上路。” “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 “那艘船上的人,早就被那个畜生,偷偷换成了他买通的水匪!” “他们是魔鬼!” “他们杀了爹爹,杀了娘,杀了大哥二哥!” “杀了我们林家所有的人!”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濒死野兽的悲鸣。 周青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伸出手,抓住了林红袖冰冷的手腕。 “姐姐。”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姐姐,别怕,都过去了。” 林红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没有过去!” 她凄厉地喊道。 “都是姐姐没用!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那个畜生!他竟然把你亲手丢进了江里啊!” 周青川的大脑,嗡的一声。 原来是这样! 这才是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真相! 不是什么水匪劫掠,而是一场由女婿亲手策划的,为了谋夺家产的惊天阴谋! 那个禽兽不如的读书人,不仅杀害了妻子全家,甚至连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一股寒意,从周青川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变得有些冰凉。 他颤抖着嘴唇,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人。” “那个畜生。” “他是不是姓李?”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条船上,最有嫌疑的,就是那个身材壮硕,看起来就不像善类的李船头! 林红袖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脸上,闪过极度复杂的,混杂着恐惧、憎恨和痛苦的神情。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仿佛那个姓氏,是什么禁忌的诅咒。 黑暗中,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青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林红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周青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他!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憨厚又无奈的船家,竟然是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王家这次,是上了一条贼船! 就在这时。 吱呀。 头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木板被挪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光亮,从通道的另一头照了进来。 似乎是有人,举着火把下来了! “大小姐!” “大小姐,您在里面吗?” 一个粗犷而焦急的声音,顺着通道传了过来。 林红袖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才平复下去的惊恐,瞬间又涌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们来了!” “他们又来了!” “弟弟别怕,姐姐保护你,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她尖叫着,又要发狂。 “别怕!” 周青川猛地抓住了她冰冷的手。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那一声穿透黑暗的别怕,带着一种与他八岁年纪完全不符的镇定。 林红袖癫狂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那双血红的眸子里,映着周青川小小的,却无比平静的脸。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周青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的手,依旧紧紧抓着林红袖冰冷的手腕,传递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吱呀。 暗舱的通道口,那扇由木箱伪装的暗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束摇曳的火光,瞬间刺破了这方寸之地的黑暗。 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举着火把,出现在通道口。 正是李船头。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棍棒的船工,脸上满是紧张和戒备。 火光下,李船头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林红袖身上,以及被她死死护在身后的周青川。 周青川的反应极快。 就在李船头看过来的一瞬间,他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吓坏了的孩童模样。 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往林红袖的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带着惊恐和茫然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外面的人。 “大小姐。” 李船头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缓慢而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 “没事了,别怕。” “我们不是坏人。” 林红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抱着周青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般的呜咽声,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她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癫狂的。 她看着李船头,嘴里不断地,破碎地念叨着。 “弟弟。” “别想抢走我的弟弟。” 看到她这副模样,李船头那紧绷的脸上,竟然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丝表情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他没有逃过周青川的眼睛。 “大小姐,我们带你们出去。” 李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伸出手。 “这下面又湿又冷,对身体不好。” 林红袖的反应依旧是剧烈的,她抱着周青川,发疯似的往后挪,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舱壁上。 “滚开!” “你们这些坏人!滚开!” 李船头皱了皱眉,脸上的耐心似乎正在消失。 “小书童,你过来!” 他对着周青川喊道。 周青川瑟缩了一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拼命摇头。 “我害怕……” 这副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被疯女人劫持了的可怜孩子。 李船头见状,叹了口气,对着身后的船工使了个眼色。 “罢了,把他们一起带上去。” “小心点,别伤到大小姐,也别伤到那孩子。” 两个船工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融为一体的两人搀扶了起来。 甲板上,风雨依旧。 江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打在人脸上,生疼。 几盏风灯在剧烈的摇晃中,将甲板照得忽明忽暗。 王员外、王辩、还有大管家王忠,正焦急地等在舱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当看到周青川被两个船工搀扶着,浑身湿透地走出来时,王员外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了地。 “青川!” 王员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周青川从林红袖的怀里拉了出来,上下打量着。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周青川摇了摇头,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红袖被他拉开后,像是失去了支撑,整个人都变得茫然无措,只是伸着手,嘴里依旧喃喃地喊着:“弟弟,弟弟。” “爹!青川他。” 王辩也冲了过来,眼圈通红。 “我没事,少爷。” 周青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发抖。 “就是掉下去的时候,喝了几口水。” 王员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没事就好。 只要人没事就好。 第217章 把她留下 第二百一十七章 把她留下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那个一身红衣,失魂落魄的女人身上。 “李船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员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李船头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和无奈,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对王员外讲了一遍。 众人听着,皆是唏嘘不已。 一个船工大概是看林红袖可怜,又觉得她疯疯癫癫的始终是个威胁,便小声提议道。 “船头,要不还是把她绑起来吧?万一再伤到人。” 这话一出,林红袖像是听懂了似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李船头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动。 “不行!” 一个清脆的童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只见他挣脱了王员外的手,走到了林红袖的身边,拉住了她冰冷的手。 “让她和我在一起吧。” 周青川仰着头,看着王员外,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现在,好像把我当成她的弟弟了。” “她不会伤害我的。”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船头的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闹!” 他想也不想就开口呵斥道。 “你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 “她现在是安静,万一发起疯来,你怎么办?出了事谁负责?”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周青川没有看他,只是固执地看着王员外。 王员外看着周青川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除了拉着周青川的手之外,便对周围一切毫无反应的红衣女子,陷入了沉思。 “李船头。” 王员外忽然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商海沉浮多年养成的威严。 “这件事,就听青川的吧。” 李船头一愣,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王员外!这可不是儿戏啊!万一。” “李船头。” 王员外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可能有所不知。” “青川他,可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三尺书先生?” 这五个字一出口,李船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强硬和不耐烦,瞬间凝固了。 跑船的,走南闯北,见识的不仅仅是风浪,还有人情世故。 他们消息最是灵通。 清河县出了个神人三尺书,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据说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但其才华,却惊天动地。 甚至就连县尊大人这次进京述职,能得个优等的考评,都将三尺书先生的功劳放在自己的前头,在给朝廷的奏报里提了好几次! 这样一个通天的人物,他的弟子。 李船头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童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忌惮。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童,和那个传说中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可这话,是王家云锦的当家,王员外亲口说的。 绝无虚假! 李船头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 先不说王员外是船东,是他的金主。 单单是三尺书弟子这个名头,就不是他一个跑船的能得罪得起的。 更何况,他心里有鬼。 船上的这些船工,说是自己的人,可大多都是临时雇来的,并非心腹。 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想到这里,他脸上僵硬的表情,慢慢地松弛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勉强的笑容。 “原来是三尺书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 “既然小先生都这么说了,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冷笑。 一个疯了二十年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就算她偶尔有片刻的清醒,又能如何? 二十年了,人证物证早就随着江水,烂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什么都晚了! 回到房间,外面的风波似乎终于平息了下来。 周青川让王忠找来干净的衣物和热水。 他看着坐在床边,依旧有些呆呆的林红袖,她的眼神比在暗舱里的时候,似乎多了一丝神采。 “姐姐。” 周青川轻声开口。 “你身上都湿透了,先去洗漱一下吧,换身干净衣服,不然要生病的。” 林红袖的目光,慢慢地聚焦在了他的脸上,似乎在理解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钝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走进内室,周青川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来到了王员外的房间。 果然,王员外,王辩,还有王忠,三个人都在。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青川,你来了。” 王员外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 王员外有一个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的优点,那就是,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在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上。 他很清楚,刚才李船头说的那些话,绝对有所隐瞒。 周青川走了过去,佯装不知,用一种后怕的语气问道。 “王员外,那个女人,那位林家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王员外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又将李船头讲的那个什么林家遭水匪,她受刺激疯癫,李船头作为当年的幸存者和忠仆,一直暗中照顾她的故事,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周青川的反应。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直到王员外说完,他都没有插话。 他知道,王员外这是在试探他。 “王忠。” 周青川忽然开口。 “你去门口守着,别让人靠近。” 王忠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将门轻轻带上,自己则像一尊门神一样守在了外面。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王员外和王辩都看着周青川,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 “王员外,刚才李船头说的那个故事,你们信吗?” 王员外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 周青川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这件事,有很大的猫腻。” 他的目光扫过王员外和王辩,一字一顿地,投下了一颗惊天巨雷。 “那个所谓的忠仆李船头,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他不是幸存者。” “他才是罪魁祸首!” 周青川那句他才是罪魁祸首,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房间里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辩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然而,王员外的脸上,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惊骇。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王员外的鼻腔里逸出。 他那双在商海里浸淫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名为果然如此的精光。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沉稳得不像话。 “我就说,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忠心耿耿的仆人。” 王员外呷了一口茶,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主家都死绝了二十年,他一个船头,还费心费力地养着一个疯了的主子?” “这故事编得,连街口说书的王瞎子听了都得摇头。” 周青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员外这种人,能把生意从一个小小的布庄做到名满江南的王家云锦,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看人,远比王辩要毒辣得多。 “不过,青川。” 王员外放下茶杯,看向周青川,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年,我王家的货,十趟里倒有七八趟是走他的船。” “此人在江上跑船,信誉极好,从未出过差错,为人也算豪爽。” “若他真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辈,为何能安安稳稳地做了二十年的正经生意?”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如何能伪装成一个安分守己的船老大二十年? 第218章 不能去通州!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能去通州! “爹,青川。” 王辩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一脸担忧地开口。 “那位林家大小姐,她岂不是很危险?” “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疯了吗?” 周青川摇了摇头。 “不好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江底暗舱里二十年,吃喝拉撒都在方寸之地,不见天日,不与人言。”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精神都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就好像一把锁,被锁得太久,锈住了,打不开了。” “但锁芯,未必就坏了。” “把她从那个让她恐惧的环境里带出来,给她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吃饱穿暖,或许她会慢慢好起来。” 这话让王员外和王辩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精神,可以被如此摧残。 ”那李船头……” 王辩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既然能杀林家满门,那会不会也对我们下手?”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江风拍打着船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鬼哭。 王员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一个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周青川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家父子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对一个杀人犯来说,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王员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看着周青川,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在问一个八岁的孩童,而是在问一个能够出谋划策的智囊。 “我们不能再跟着他的路线走了。” 周青川说道。 “必须想办法,在抵达京城之前,脱离他的掌控。” “可是,这茫茫大江之上,我们能去哪儿?”王辩急道。 “别急,少爷。” 周青川安抚了他一句,然后转向王员外。 “王员外,我跟您说一件事。” “今天白天,趁着在望江镇补给,船上人少的时候,我偷偷溜到过最底层的货仓。” 王员外眉毛一挑。 “我躲在一堆布料后面,听到了那个暗格里,传来一些不干净的声音。” “不干净的声音?”王辩不解地问。 周青川的小脸微微一红,含糊道。 “就是男女之间苟且的声音。” 王员外瞬间就明白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而且,刚才李船头他们举着火把下来的时候,借着火光,我看得很清楚。” 周青川回忆着当时的画面,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暗格里,除了角落里的一些杂物,还有一套被褥,虽然潮湿,但看得出经常有人使用。” “在被褥旁边,还扔着几件女人的贴身衣物,不是林红袖身上这种款式。” 信息一点一点地被抛出,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你的意思是。” 王员外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红袖的精神状态,根本不可能与人行苟且之事。” 周青川冷静地分析道。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李船头,带着别的女人,故意在那个暗格里,当着林红袖的面,做那些事情!” “畜生!” 王员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李船头的所作所为,简直比豺狼还要歹毒! 如此折磨一个已经疯癫的女人,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这么做,一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二,恐怕也是为了确保林红袖永远也清醒不过来。” 周青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剖析着李船头那扭曲的内心。 “还有一件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周青川话锋一转。 “望江镇,是哪里?” “是林家的本家所在之地!” “他一个船头,霸占了主家的船,还把疯了的主家大小姐囚禁在船上,他难道不应该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吗?” “可他偏不。” “他不仅常年往返于这条航线,每次还必定要在望江镇停靠补给。” 王员外眼神一凝,立刻想通了其中关窍。 “鸠占鹊巢!” “没错。”周青川点头。 “他当年谋夺了林家的家产,望江镇的那些产业,恐怕早就改名换姓,落入了他的口袋。” “他停靠望江镇,根本不是为了补给!” 周青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艘平江号,装满一次淡水和食物,足以支撑到京城,他停下来,是为了处理他在岸上的那些生意!”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王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里,随时可能被绞得粉身碎骨。 “等一下。” 周青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员外。 “我记得,按照原来的航程,这艘船除了望江镇,还要在一个地方做长时间的停留。” “是哪里?” 王员外立刻回答:“通州。” “通州是运河的北端起点,所有南来的船只,都要在那里卸货,换成漕运或是陆运,才能进京。” “所以我们要在那里盘桓数日,联络京城的铺子和车马行。” “对,就是通州!” 周青川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骇人的亮光。 他抛出了一个让王家父子都感到脊背发凉的问题。 “你们想过没有。” “二十年前,林家那么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单凭他李船头一个人,杀得过来吗?” 王员外瞳孔猛地一缩! 王辩更是吓得浑身一抖。 是啊! 林家是望江镇的大户,家里护院家丁必然不少。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屠尽满门,还不走漏半点风声? “他有同伙!” 王员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没错。” 周青川的声音冰冷得像江里的水。 “他一定有同伙,而且不止一两个,很可能是一群心狠手辣的水匪!” “可那些人呢?” 王员外追问。 “事成之后,他为什么不杀人灭口?留着这些人,不怕他们泄密吗?” “他不敢,也做不到。” 周青川摇了摇头。 “杀一两个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要杀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所以,他只能用钱,用林家的钱,来堵住这些人的嘴。” “他把这些人,像养牲口一样,好吃好喝地供养在某个地方,让他们替自己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完整而可怕的逻辑链条,在周青川的叙述下,清晰地呈现在了王家父子的面前。 “望江镇搬上来的那些货。” 王员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惨白。 “恐怕不仅仅是给我们的云锦样品!” 周青川接过了他的话。 “更多的,是金银,是财帛,是给那些人的封口费!” “而通州。”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推断。 “通州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是藏污纳垢的最好地点。” “他停靠在通州,根本不是为了联络车马行!” “他是要去见他的那些同伙!” 王员外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过。 他全明白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李船头这些年信誉极好?因为他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来打理林家的水上生意,为他和他的同伙源源不断地输送钱财! 为什么他要在望江镇和通州停留?因为一个地方是他的钱袋子,另一个地方,是他那些同伙的销金窟! “完了。” 王辩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面无人色。 “爹,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周青川看着他们,神情无比凝重。 “现在,在船上,他不敢轻易动手。” “因为船上的船工,大多都是临时雇佣的,不是他的心腹,人多眼杂。” “他一个人,顶多再加上一两个亲信,还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一旦船到了通州,让他和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汇合了。” “到那个时候,这艘平江号,就成了我们在江上的棺材。” “我们王家上上下下这十几口人,就会像二十年前的林家一样,被他们屠戮殆尽,沉尸江底!” 第219章 你不是他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你不是他 周青川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块万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王家父子的心口。 江上的棺材。 沉尸江底。 这八个字,带着刺骨的阴寒,在房间里盘旋不去。 王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已经攫住了他的喉咙。 “咕咚。” 王员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他那只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呜咽的江风,和船体被水流拍打时发出的“吱呀”声,衬得这片空间愈发压抑。 许久,王员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通州。” 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通州,绝对不能去!”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攒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王辩被父亲的吼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反而从那种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几分。 “对,爹!” “我们不能去通州!” “我们现在就去找李船头对质!叫上我们王家的护院,把他绑了!” 王辩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糊涂!” 王员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咣当一声。 他怒视着自己的儿子。 “你拿什么去对质?” “就凭青川的几句推断吗?” “那些船工,哪个会信我们,不信跟了他们十几年的船头?” “我们王家是带了几个护院,可这船上,李船头的人又有多少?” “你分得清哪个船工是他临时雇的,哪个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心腹?”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盆冷水,把王辩从头浇到脚。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巴张了张,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是啊。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一切都只是推断。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动手,一旦失手,那就不是到通州才死,而是现在就死! “那怎么办?” 王辩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平日里再怎么神通广大,遇到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也终究乱了方寸。 “别慌。”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慌乱的父子俩都安静了下来。 他看向王员外。 “员外,少爷说的虽然鲁莽,但有一点是对的。” “这件事,一旦被说破,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王员外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懂。 江湖规矩,生意场的规矩,都是如此。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说。 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青川继续说道。 “李船头现在,恐怕比我们还紧张。” 王员外一愣。 “他紧张什么?” “他紧张、林红袖。” 周青川解释道。 “二十年来,林红袖这个疯子,一直被他藏在暗无天日的船底。”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破绽。” “可今天,这个破绽被我们撞破了。” “他不知道我们到底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林红袖那个疯子,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所以,他现在一定也在提心吊胆,一边观察我们,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处理林红袖这个麻烦。” 周青川的分析,让王员外的思路清晰了起来。 没错。 在李船头的视角里,他最大的威胁,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的王家人。 他根本不知道王家人知道了真相。 他最大的威胁,是那个可能会泄露真相的林红袖。 “他现在,还不敢对我们动手。” 周青川下了定论。 “我们是他的大主顾,是王家云锦的东家。” “无缘无故地,我们这十几口人在他的船上出了事,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做了二十年的正经生意,为的就是这层皮,他不会轻易撕破它。” 周青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除非他狗急跳墙。” 王员外瞬间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有任何过激的举动,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 “对。”周青川点头。 “我们要像平时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甚至,还要找机会,安抚他几句,就说林红袖的事情我们不会外传,让他放宽心。” “让他觉得,我们只是撞破了他金屋藏娇的丑事,而不是发现了二十年前的灭门血案。” 这个法子,不可谓不毒。 这是在麻痹敌人。 王员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心中翻江倒海。 这份心智,这份城府,哪里像个孩子? 简直比在官场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要可怕。 “好。” 王员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向王辩,语气严厉。 “听到了吗?从现在开始,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表情!” “要是敢露出半点马脚,我就打断你的腿!” 王辩被吓得一个哆嗦,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爹。” “那我们什么时候下船?”王员外又看向周青川。 “不能在通州下,就要在通州之前的那一站下。” “我看看航程图。” 王员外走到桌边,从一个随身的皮囊里,拿出了一卷羊皮纸。 他展开地图,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地查找着。 “通州之前,最近的一个大码头,是河西务。” “河西务。” 周青川默念着这个名字。 “对,就是那里。” 王员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 “到了河西务,我们就说京城的铺子有急事传来,需要我们立刻改走陆路,提前进京。” “这样既能下船,又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好。” 周青川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 计策已定,房间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行了,时辰不早了。” 王员外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 “都回去歇着吧。” “记住,养足精神,别露馅。” “是。” 周青川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辩也跟着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回到自己的房间。 周青川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 灯光下,一道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前。 不再是那一身刺目的红衣,而是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青色布裙,是船上侍女的备用衣物。 一头纠结干枯的长发,也被仔细地清洗过,虽然依旧枯黄,却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的脸,也洗干净了。 没有了污垢的遮掩,那张脸虽然布满了岁月的风霜,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但依旧能看出几分秀丽的轮廓。 尤其是那份气质。 哪怕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都带着一种寻常人家女子没有的端庄。 那是大家闺秀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是林家大小姐,林红袖。 周青川关上门,脚步放得很轻。 他看到,林红袖的肩膀,正在微微地耸动。 灯光下,有晶莹的东西,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在哭。 周青川的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江底,被当成畜生一样囚禁了二十年。 那种痛苦和恐惧,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他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姐姐,怎么还不睡?” 他的声音很轻柔。 林红袖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周青川。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浑浊与疯狂,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带着化不开的悲伤,却有了一丝清明。 她看着周青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一种破碎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地问。 “你。” “你不是阿平,对不对?” 阿平,是她弟弟的小名。 周青川的心,微微一沉。 他刚要开口。 林红袖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我刚才管她们要了一面镜子。” 她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那面铜镜。 “我看见了。” “镜子里的人,好老啊。” “头发白了,脸上都是褶子。”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的阿平,怎么可能还只有这么大呢?”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周青川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第220章 我难受 第二百二十章 我难受 那只手上,满是粗糙的茧子和伤痕。 周青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绝望的海。 他知道,当她看清镜子里自己的那一刻,她就从那个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里,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可醒来之后,面对的,却是比噩梦还要残酷的现实。 他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仿佛抽干了林红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她捂住脸,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恸,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发出那种受伤的小兽一般的呜咽。 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 周青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等着她。 他知道,这些情绪,她必须发泄出来。 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姐姐。” 周青官轻声开口。 “我们会帮你的。” 林红袖慢慢地放下手,一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 她看着周青川,眼神空洞。 “帮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怎么帮?” “又能怎么样呢?” 她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我爹,我娘,我弟弟阿平。” “我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他们都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 她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 “活不过来了!” 周青川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一个家破人亡的人说节哀顺变,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是,他们是活不过来了。” 他换了一种说法。 “可是,害死他们的人,还活着。” “难道,不该给他们报仇吗?” 报仇? 林红袖听到这两个字,愣住了。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摇头。 那神情,仿佛在说,没有用了。 一切都没有用了。 周青川看出来了。 二十年的折磨,磨灭的不仅仅是她的青春和容貌,还有她的心。 她的心,早就跟着林家那些人,一起死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活着的死人。 复仇的火焰,根本无法在她那片死灰般的内心,重新燃起。 周青川不再劝她。 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不打算在通州下船了。” “船到河西务,我们就会离开。” 林红袖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听懂。 “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周青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员外是个心善的人,他会安顿好你。” “说不定,还会带你去什么地方报官。” 报官。 周青川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房间里,只剩下林红袖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桌面上跳动的烛火,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二十年的岁月,像一把钝刀,早已将她心里的那点火星子给磨灭了。 仇恨的种子,根本无法在她这片早已化为焦土的心田里,生根发芽。 周青川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 “姐姐,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床铺。 这一夜,周青川睡得并不安稳。 窗外的雨,时断时续,江风卷着水汽,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暗格,闻到了那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的气息。 第二天。 周青川是被船体轻微震动给弄醒的。 他睁开眼,天光已经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灰蒙蒙的光。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桌子。 那里空空如也。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女人,只是一场幻觉。 林红袖不见了。 周青川坐起身,穿上外衣,心里一片平静。 她去了哪里? 是回到了那个让她疯了二十年的暗格? 还是躲在了船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不知道。 他也没有起身去寻找的打算。 路,已经指给了她。 帮一把,是情分。 可若是对方连站起来的念头都没有,自己总不能跪在地上,求着她去复仇。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周青川推开门,一股湿冷的江风扑面而来。 江面上,依旧飘着蒙蒙的细雨。 两岸的景物,都被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水汽之中,看不真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种天气,最是让人心头发冷,脊背发寒。 王员外和王辩早已等在门外,两个人的眼眶底下,都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青川。” 王员外压低了声音。 “都准备好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 “走吧。” 王员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领着两人,朝着船头的方向走去。 李船头正披着一件蓑衣,站在船头,对着几个船工大声吆喝着什么。 看到王员外一行人走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王员外,这么大早,有事?” 他的声音,带着江上汉子特有的粗犷。 王员外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仿佛昨夜的惊惧与杀意,从未存在过。 “李船头,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哦?” 李船头眯了眯眼,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周青川和王辩脸上一扫而过。 “员外请讲。” “是这样。” 王员外搓了搓手,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们打算,提前下船。”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个船工都听见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朝这边看来。 李船头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下船?” 他眉头紧锁,盯着王员外。 “王员外,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这离通州,也就一两天的水路了,咱们的契约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目的地是通州码头。” “这个时候下船,不合规矩吧?” 王员外依旧陪着笑脸。 “事出有因,事出有因。” “我突然想到有点急事需要我立刻赶回去处理。” “所以想着,在下一个码头就停船,我们改走陆路,能快一些。”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 可李船头,却显然不打算接受。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王员外,你我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水路,可比陆路安稳得多。” “再说了,船费咱们可是早就结清了的,您现在下船,那剩下的船费。” 他这是在用钱,来试探王员外的决心。 王员外立刻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哎,李船头说的哪里话。” “剩下的船费,就当我请兄弟们喝茶了。” “生意上的急事,耽搁不得,还望李船头行个方便。” 王员外把姿态放得很低。 可他越是这样,李船头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王家人下了船,把船底那个女疯子的事情到处乱说。 虽然只是个疯子,但林家当年的案子,毕竟是桩悬案。 一旦被人捅出去,引来官府,总归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必须把这些人,控制在船上! 控制到通州! 到了通州,他才有万全的把握,让他们永远闭嘴! 想到这里,李船头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王员外,不是我不给你这个方便。” 他一摊手,语气强硬。 “规矩就是规矩。” “这船,不到通州,不能停!”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就僵住了。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王辩站在一旁,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头,眼睛里冒着火。 就在这时。 “呕。” 一声剧烈的干呕,打破了这片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周青川的身上。 只见这个八岁的孩童,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船舷边。 他小小的身子弓着,双手死死地扒着船舷的栏杆,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哇。” 他一张嘴,便将腹中的秽物,尽数吐进了翻滚的江水里。 他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 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烈的呕吐而不停地颤抖着,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 “青川!” 王员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青川。 “你怎么了?” 周青川抬起头,嘴唇毫无血色,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员外,我难受。” “头晕想吐。” 第221章 借口下船 第二百二十一章 借口下船 王辩也吓坏了,赶紧跑过来,扶着周青川的另一边胳膊。 “青川,你别吓我啊!” 李船头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小子,怎么突然就病了? 王员外抱着周青川,转过身,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和愤怒。 他对着李船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船头!” “你看到了吗?” “这孩子,昨天晚上被你们船上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吓坏了!” “他本来身体就弱,这么一吓,现在怕是得了重病!” 王员外一边说,一边指着周青川惨白的脸。 “你看看他这个样子!” “船上连个郎中都没有,要是耽搁了救治,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李船头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周青川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这小子,不会真的要死在自己船上了吧? 王员外见他犹豫,立刻又加了一剂猛药。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陡然拔高。 “李船头,你别忘了!” “青川是什么身份!” “他可是三尺书先生的亲传弟子!” “是三尺书先生唯一的传人!” “三尺书先生在咱们县里的名望,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徒弟,在你这艘平江号上出了事!” “你觉得,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到时候,别说你这船了,怕是你这个人,都得在江上除名!”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了李船头的心口上。 三尺书先生!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最近县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据说连县太爷都是他的书迷。 要是他的弟子真的在自己船上出了事。 李船头打了个寒颤。 他做的是江上的生意,最怕的就是惹上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 杀人越货,那是暗地里的勾当。 明面上,他还是个正经的船老大。 这层皮,不能破! 他看着病恹恹的周青川,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王员外,心里开始天人交战。 放他们走,后患无穷。 不放他们走,眼前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李船头!” 王员外步步紧逼。 “救人如救火!下一个码头,必须停船!” “我们必须立刻带青川去找镇上最好的郎中!” “要是耽误了!” 王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王家,倾家荡产,也必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李船头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咬了咬牙,心里权衡再三。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他一脸晦气地说道。 “算我倒霉!” “前面就是河西务的码头,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到了那,你们就下船吧!” 王员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脸上依旧是焦急的神色。 “多谢了!” 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抱着周青川,转身就往船舱走。 一个多时辰后。 平江号缓缓地靠上了河西务的码头。 船刚一停稳,王员外就立刻指挥起来。 “王忠!” “你,带上几个人,马上背着青川去镇上找最好的医馆!快!” “是,老爷!” 管家王忠应了一声,立刻叫上两个护院,小心翼翼地从王员外手里接过周青川,快步朝着岸上跑去。 李船头站在船头,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被护院背在背上的周青川。 那小子,似乎已经晕过去了,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 紧接着,王员外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你们几个!” “把我们王家的箱子,全都搬下船!” “一件都不能少!” “是!” 剩下的几个家丁和护院,立刻行动起来,冲进船舱,开始往外搬运那些装着云锦样品的木箱。 箱子被一个个搬到甲板上,再从跳板上运到码头。 李船头看着这番景象,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家的人,像逃难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搬离自己的船。 这时,两个负责搬运的王家家丁,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走得踉踉跄跄。 其中一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嘿,这箱子怎么回事?” “来的时候,没这么沉啊?” 另一个家丁也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说道。 “谁说不是呢!” “怕不是这几天下雨,布料受了潮,吸了水汽吧。” “也是,这鬼天气。” 第一个家丁嘟囔了一句,没再多想,两人吆喝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那口异常沉重的箱子,抬下了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 船工的吆喝声,货物的搬运声,混杂着江水的腥气,构成了一副再寻常不过的码头景象。 李船头站在船头,目送着王家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镇子的街角。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直到最后一顶轿子也看不见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带着几分憋屈,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走了好,走了就清净了。 至于那个林红袖。 李船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并不担心那个疯女人会跟着王家人一起走。 那个暗格,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壳。 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年,早就离不开了。 更何况,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借着送饭的名义,还亲自下去看过一眼。 那个女人,就穿着那身刺眼的红衣,蜷缩在角落的床铺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对方毫无反应。 疯子就是疯子。 李船头收回思绪,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王家人下了船,就算他们真的去报官,又能怎么样? 一个八岁小屁孩,被船上的疯女人吓病了。 这事说出去,合情合理。 他李某人,顶多就是个管束不严的罪过,赔点银子也就了了。 只要二十年前那桩灭门惨、案,不被翻出来。 只要林家那笔富可敌国的财宝,还安安稳稳地藏着。 那他就什么都不怕! 想到这里,李船头的眼神里,一缕杀气一闪而过。 那个疯女人,不能再留了。 以前留着她,不过是为了偶尔满足一下自己变态的欲望,看看林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如何在自己脚下像狗一样苟延残喘。 那是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现在,这快感,已经变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她威胁到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船头眼中凶光毕露。 他转身,对着甲板上几个还在收拾缆绳的船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 “今天不开船,都给我滚去镇上喝几杯,账算我的!” 船工们一听,顿时喜笑颜开,纷纷道谢。 “谢船头!” “船头大气!” 很快,甲板上便走得一干二净。 李船头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才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货箱,来到了最里面的货舱。 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散发着陈年的灰尘气味。 他搬开一个破旧的木柜,露出了后面一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地板。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钎,插进地板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暗门被打开了。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污浊的气息,从下面扑面而来。 李船头没有丝毫犹豫,顺着狭窄的梯子,爬了下去。 夹层里,一片漆黑。 他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昏黄的光,驱散了些许黑暗,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如同棺材一般的空间。 角落里的那张简陋床铺上,果然有一个人影。 一团刺目的红色。 李船头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冷酷而狰狞。 手中的铁钎,已经高高举起。 只要一下,就能彻底了结这个纠缠了自己二十年的噩梦! 然而当他走近了,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床上那团红影的姿态。 很奇怪,和他早上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蜷缩着,背对着他,仿佛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一个人,怎么可能几个时辰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纹丝不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李船头的心脏。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停下脚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喂!” 没有回应。 夹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船头皱起眉头,压下心里的不安,大步上前。 他伸出手,朝着那团红影的肩膀,用力一抓! 入手的感觉,不对! 没有血肉的温热与弹性。 只有一片冰冷的,柔软的布料。 是空的! 第222章 林红袖出逃 第二百二十二章 林红袖出逃 李船头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一用力,将那团红影整个抓了起来! 哗啦一声,一件红色的长裙,在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床上,空空如也。 林红袖不见了! 火折子的光,在李船头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的手中,剧烈地跳动着。 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下,扭曲得如同恶鬼。 被耍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周青川那张惨白得过分的脸。 王员外那决绝得不留余地的态度。 他们坚持要搬走的所有箱子。 还有那两个家丁抱怨时,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 “嘿,这箱子怎么回事?” “来的时候,没这么沉啊?” 沉!当然沉! 因为那里面,他妈的装了一个人! 他们不是为了给那小子治病! 他们是为了救走这个疯女人! 那个八岁的杂种,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啊!”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李船头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一脚踹翻了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明白了! 林红袖肯定是在那个暗格里,对那个小杂种说了什么! 说了不该说的话! 所以他们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和那个女人都带走! 现在去追? 迟了! 河西务码头这么大,人来人往,他们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李船头感觉自己的肠子都悔青了。 他就不该心软! 他就不该被那个“三尺书先生”的名头给吓住! 他应该当场翻脸,把所有人都扣在船上!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河西务,镇上最大的一家医馆。 后院的一间上房里。 王忠将周青川从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搁在椅子上。 他自己,则累得跟头牛似的,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哎哟,我的老腰。” “青川,你感觉怎么样了?” 王忠一边喘,一边关切地问道。 从码头一路跑到这,他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生怕耽搁了片刻。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周青川,却是一脸的平淡。 他甚至还有闲心,自己伸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的脸色,红润依旧,气息平稳。 哪里有半分刚才在船上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 王忠看着他,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懵了。 “青川?” “你这是好了?” 周青川放下茶杯,对着一脸呆滞的王忠,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从容和狡黠。 “忠叔,我本来就没事。” “什么?” 王忠彻底傻眼了。 “没事?” “那你在船上吐得那么厉害,脸白得跟鬼一样。” 周青川平静地解释道。 “装的。” “不装得像一点,怎么能骗过李船头那只老狐狸?” 王忠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消化掉这个惊人的事实。 敢情自己刚才背着个活蹦乱跳的人,跟火烧屁股一样,在镇子的大街上狂奔? 正当王忠哭笑不得的时候,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王员外和王辩,带着几个家丁,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青川!” “郎中呢?请郎中了吗?” 王员外人还没到跟前,焦急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当他看到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喝茶的周青川时,也是猛地一愣。 随即,他脸上那份深入骨髓的焦急,瞬间就化为了狂喜和后怕。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抓着周青川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好了?真的好了?” 王辩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青川,你没事吧?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周青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两人安抚地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跟着进来的家丁。 他们正合力将一口沉重的大木箱,小心地放在地上。 正是那口引得码头搬运工抱怨的箱子。 周青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快!” “先把箱子打开!” “别把人给闷坏了!” “人?” 王员外和王辩同时一愣。 那几个家丁也是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青川,你说什么呢?” 王辩不解地问道。 “这箱子里装的,不都是云锦样品吗?” 周青川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催促着。 “快打开!” 王忠此刻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激灵。 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指挥那几个还愣着的家丁。 “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到青川的话吗?快开箱!” “是!” 家丁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解箱子上的锁扣。 咔哒。 锁扣被打开了。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一人一边,抓着箱盖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抬。 吱呀。 沉重的木制箱盖,被缓缓地掀开。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口敞开的箱子。 下一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只素白的手,从箱子里伸了出来,轻轻地搭在了箱子的边缘。 那只手,虽然有些污迹,但指节纤长,皮肤白皙。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箱子里,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先是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似乎在习惯房间里的光线。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依旧是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完全不一样了! 昨夜那个在烛光下崩溃痛哭,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疯狂与绝望气息的女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虽然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女人。 她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她的眉眼,清冷如画。 她的眼神,沉静如水,深不见底,再也没有半分癫狂。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箱子里,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寻常人家一辈子都学不来的高贵与端庄。 那是一种,镌刻在骨子里的气质。 饶是穿着最破旧的衣衫,也掩盖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华贵。 王员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王辩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那几个家丁,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船舱暗格里,吓得他们魂飞魄散的红衣疯婆子? 这分明是一位,从画里走出来的,钟鸣鼎食之家才能养出的,大家闺秀! 周青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脸上那份如出一辙的震惊。 他没有立刻解释。 而是先对着箱子里的林红袖,伸出了手。 那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林红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曾经被疯狂与仇恨填满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宛如一潭深秋的湖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周青川那只稚嫩的手掌上。 周青川用力,将她从箱子里拉了出来。 她的身形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虽然穿着粗布衣衫,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王员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青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一个生意人的理解范畴。 王辩也反应了过来,他快步走到周青川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青川,她怎么会在箱子里?” “你是什么时候。” 周青川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容。 “王员外,小少爷,忠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还杵在门口,吓得腿肚子都在打转的家丁。 “具体的事情,等咱们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 王员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青川的话,点醒了他。 没错,这里是医馆,人多眼杂。 “忠叔!” 王员外猛地转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果决。 “去,到镇上最好的酒楼,要一间最顶楼的雅间!” “记住,要清净,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王忠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 “是,老爷!我这就去!”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一炷香后。 迎仙楼,顶楼,观澜阁。 房间里,门窗紧闭。 核心的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 周青川,王员外,王辩,王忠,还有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红袖。 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点心和一壶上好的龙井,但谁都没有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青川的身上。 王员外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周青川,沉声问道。 “青川,现在可以说了吧?” 第223章 装死 第二百二十三章 装死 周青川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自己和林红袖各倒了一杯茶。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林红袖的面前。 “红袖姐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林红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抬眼看着周青川,然后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王员外和王辩看得又是一愣。 举止娴雅,仪态万方。 这绝不是一个疯女人能有的姿态。 周青川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确实还处在半疯半癫的状态。” “但是,她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清明。” “正是这一丝清明,让她在暗无天日的二十年里,没有彻底沦为野兽。” 周青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别人的故事。 “我跟她聊了很久。” “聊起了她的小弟弟,聊起了她被灭门的林家。” “也聊起了,她藏在心底二十年的,那份滔天的恨意。” 听到这里,林红袖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茶水,在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周青川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一直等到了后半夜,她才总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或许是我的开导有了一些作用,又或许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总之,她想明白了。” “她不想再像个鬼一样,活在那个肮脏的夹层里。” 周青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家人报仇。”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王员外和王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报仇?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对手是谁? 是那个心狠手辣,能将一个活人囚禁二十年的李船头! 更何况。 “可是。” 王员外皱起了眉头,说出了心里的疑虑。 “这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案子了,早就成了悬案。” “想要翻案,谈何容易?” “官府那边,讲究的是证据。” “单凭林姑娘一个人的证词,恐怕很难将那李船头定罪。” 周青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员外说得没错。” “所以,光有林红袖这个活着的证人,还远远不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必须,人赃并获。” “而且。”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当年动手的,绝不止李船头一个人。” “林家那么大的家业,他一个人,吞不下。” “当初和他一起动手的那些家伙,也必须一个不落地,全都找出来!” 王辩听得热血沸腾,他一拍桌子。 “青川,你说,要怎么办?” “我全都听你的!” 王员外也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周青川。 “青川,你是不是,已经有法子了?”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法子,自然是有的。” “李船头发现林红袖不见了之后,会做什么?” 他没有直接说出计划,而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王忠想了想,试探着回答。 “他肯定会慌?” “不。” 周青川摇了摇头。 “他会第一时间,赶去一个地方。” “通州。” “没错。” 周青川赞许地看了王忠一眼。 “咱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去通州。这也是李船头要去的地方。” “他要去那里,和他的同伙碰头,商量对策,甚至分赃。” “所以,我们也要去通州。” “但是。” 周青川话锋一转。 “我们不能一起去。” 他看着王员外和王辩。 “李船头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心狠手辣。” “我不能让员外和小少爷,也陷入到危险当中。” “我们得分头行动。” 王辩立刻急了。 “那怎么行!要走一起走!” “青川,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周青川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少爷,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从现在开始,对外,我就已经‘病’了。” “而且,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那种。” “等到了半路上,找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就死了。” 死字一出口,王辩和王员外的脸色,同时剧变。 “青川,你胡说什么!” 周青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 “是装死。” “到时候,你们去镇上,弄一口小一点的棺材。” “里面压上些石头,增加重量,然后直接封棺。” “你们就对外宣称,王家的书童在半路上不幸病故,尸身不便久放,打算先运到通州,再想办法从水路运回老家安葬。” 周青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众人的心上。 “这样一来,在所有人眼里,周青川,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死人,是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 “而我,则和红袖姐姐伪装之后,单独前往通州。”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却又似乎天衣无缝。 王员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你和林姑娘,去了通州之后呢?” “你们两个人,怎么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红袖,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我记得他们。” “当年那些人的脸,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还有一个,是個瘸子。” “还有一个,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金牙。” 她平静地诉说着,仿佛在说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周青川接过了她的话。 “这就够了。” “等到了通州,员外你们就带着我的棺材,先找家客栈住下,稍作等待。” “李船头的同伙,就算知道了你们的身份,也绝对不会为难你们这些苦主。” “你们要做的,就是趁机,偷偷去报官。” “把林家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原原本本地告诉通州的知府。” “记住,动静要小,不能打草惊蛇。” “而我和红袖姐姐,会想办法混进通州的码头,找出那些元凶。” “一旦我们锁定了目标,确定了他们的老巢。” “咱们再汇合,通知官府,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番话说完,周青川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房间里,落针可闻。 王员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将所有人的反应都计算了进去。 甚至连官府,都成了他计划中的一环。 这份心智,这份胆魄。 王员外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一直以为,周青川只是个读书种子,聪明,懂事,还很有孝心。 却没成想,他的胸中,竟然还藏着这般的侠义心肠。 他将最危险,最艰难的部分,全都留给了自己。 把安全,留给了他们。 “不行!” 王辩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倔强。 “青川,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我虽然年纪小,但我可以帮你跑腿,帮你望风!” 周青川看着他,笑了。 他摇了摇头。 “小少爷,不行。” “这一次,不是去游山玩水,是真的会死人的。” “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王辩急切地追问。 “保护好员外。” 周青川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 这句话,正好说到了王辩的心坎里。 他愣住了。 王员外走上前,按住了自己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辩儿,听青川的。” “我们不能去给他添乱。” 有王员外发话,王辩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 一辆雇来的马车,缓缓驶出了河西务镇。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板车。 板车上,赫然放着一副崭新的,小小的柏木棺材。 棺材被一块白布盖着,显得格外扎眼。 王家一行人,神情哀戚,一路往通州而去。 没有人知道,那口沉重的棺材里,装的只是一堆冰冷的石头。 一直等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河西务镇通往通州的官道上,出现了一辆吱吱呀呀的牛车。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 车板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粗布短打,脸上用锅底灰抹得黑一块黄一块的少年。 另一个,则是个同样穿着农妇衣裳,头上包着灰色头巾,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少年,正是周青川。 女子,便是林红袖。 牛车走得很慢。 周青川靠在颠簸的车板上,看着前方被晨雾笼罩的道路,眼神平静而深远。 通州。 那里,将是这场横跨了二十年的恩怨,最终了结的地方。 第224章 乔装改办 第二百二十四章 乔装改办 牛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颠簸。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水汽的凉风拂面而来。 周青川裹了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短打,目光投向远方。 这条路,通往是非之地。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坐着的林红袖。 她用头巾将大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赶车的老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牛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可周青川的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他们金蝉脱壳。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通州城,龙潭虎穴。 他们两个人,一弱一小,就像是闯入狼群的羔羊。 “到了通州之后,我们得尽量少说话。” 周青川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口音,和这边不一样。” “一开口,就容易露馅。” 林红袖的视线,从前方收了回来,落在了周青川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腔调却和赶车老汉哼的小调一样,带着一股地道的通州味。 “小兄弟,侬这说的是哪里话,阿拉听不懂哉。” 周青川微微一怔。 这句吴侬软语,标准得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红袖放下了遮着脸的头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 “你忘了,我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那份从容,却让周青川安心了不少。 “我父亲的生意,南来北往,通州是水路要冲,他经常带我过来。” “那时候,我跟着父亲见了许多人,也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日子。” “这边的口音,早就学会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那就好。” “这样一来,我们行事就方便多了。” 但他心里的另一块石头,依旧悬着。 “口音解决了,可怎么找人?” 周青川看着林红袖。 “通州城这么大,想从人海里找出几个二十年前的凶徒,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二十年过去,人的样貌,总会变的。” 林红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 “样貌会变,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变不了。” “那个左眉有疤的,叫张三癞子。” “那个瘸子,叫李拐。” “那个有金牙的,叫钱大金。”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声音就冷一分。 这些名字,像毒蛇一样,在她心里盘踞了二十年。 “就算他们都变了,我也认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们在通州,也并非毫无根基。” 周青川眉毛一挑。 “哦?” “当年,父亲在通州做生意的时候,曾出手帮过几家濒临破产的商户。” 林红袖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有家姓赵的米铺,还有一家姓孙的绸缎庄。” “当年他们受了我林家的大恩,感激涕零,还送了我一块玉佩。” “若是能找到他们,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这似乎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但周青川,却没有立刻表现出乐观。 他看着林红袖,眼神平静。 “红袖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二十年了。”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 “人心,是会变的。” “当年的恩情,过了二十年,还剩下多少,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若是李船头那些人,早就已经收买了他们呢?” “若是他们早就成了一丘之貉呢?” “我们贸然找上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林红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周青川的担忧,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去想。 那是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 周青川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要打击你。” “只是,我们现在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任何人,我们都不能轻易相信。” 林红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牛车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没有再过多地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 他们只是像真正的农家姐弟一样,白天赶路,晚上就在路边的破庙或者草堆里将就一宿。 吃的是干硬的饼子,喝的是路边溪流里的生水。 周青川这具八岁的身体,很快就有些吃不消了。 但他的精神,却始终高度集中。 他一直在思考。 怎么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揪出来。 第二天傍晚,牛车停在一个小镇外歇脚。 周青川看着镇上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那些沿街叫卖的小贩,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红袖姐姐。” 他拉了拉林红袖的衣袖。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咱们,也去做点小买卖。” 林红袖愣住了。 “做买卖?” “对。” 周青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光芒。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最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什么样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任何地方,观察任何人,而不会被怀疑?” 林红袖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 “小贩!” “没错,就是小贩。” 周青川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装成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或者卖些便宜的零嘴吃食。”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一个完美的身份作掩护。” “无论是码头,还是集市,甚至是那些商铺门口,我们都可以随意走动。” “我们可以听,可以看,可以收集所有我们需要的情报。” 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可行。 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自由行动。 “可是,我们的本钱呢?” 林红袖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周青川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王忠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一些碎银子。 “忠叔早就替我们想到了。” 计策一定,两人便不再耽搁。 他们用碎银子,从镇上的杂货铺里,置办了一套行头。 一个半旧的担子,一些针头线脑、梳子头绳之类的女儿家小玩意。 又花钱,请人做了些廉价的麦芽糖。 第三天清晨,当他们再次坐上牛车时,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周青川挑着货郎担子,脸上抹得更黑了,活脱脱一个跟着姐姐出来讨生活的小学徒。 林红袖则换上了一身更旧的衣服,头上包着洗得发白的头巾,脸上也故意弄得脏兮兮的,低着头,显得有些怯懦。 又是一日的颠簸。 傍晚时分,一座雄伟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通州到了。 进了城,那股独属于大码头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便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空气中,混杂着水汽、鱼腥味和各种食物的香气。 林红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这里,是她的伤心地。 周青川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别怕。”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林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对他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急着进城找地方落脚。 周青川对着赶车的老汉说道。 “老伯,劳驾,送我们去码头那边。” 第225章 码头见闻 第二百二十五章 码头见闻 老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去码头做啥?天都快黑了,那边的活计早就收工了。” 周青川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们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卖给那些船上的客人。”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老汉便没再多问,调转牛头,朝着码头的方向赶去。 林红袖有些不解,低声问道。 “为什么先去码头?” “我们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住下,再从长计议吗?” “我们得先确定一件事。” 周青川的目光,望向码头的方向,眼神深邃。 “确定那条大鱼,还在不在网里。” 牛车在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了下来。 周青川付了车钱,和林红袖一起,混入了前往码头的人流中。 天色渐晚,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 无数的船只,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 搬运货物的力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汗流浃背。 周青川和林红袖,根本不需要刻意寻找。 只一眼。 他们就看到了那艘船。 平江号。 它太大了,鹤立鸡群一般,停靠在码头最好的泊位上。 船身上,王家的旗号,已经被取了下来。 但那熟悉的轮廓,那高耸的桅杆,化成灰周青川都认得。 林红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就是这艘船。 将她像牲口一样,囚禁了二十年。 周青川拉着她,躲到了一个货堆的阴影里。 “他还在。” 周青川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他打算在这里停多久。” 他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几个正在歇脚喝水的力工身上。 他从货郎担子里,拿出两块麦芽糖,递给林红袖一块。 然后,自己拿着一块,走了过去。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对着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力工,躬了躬身子。 “这位大叔,忙了一天,辛苦了。” “我叫石头,跟姐姐来通州讨生活的。” “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力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那个低着头的林红袖。 他接过麦芽糖,倒也没为难这个半大的孩子。 “说吧,啥事?” 周青川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平江号。 “大叔,我们想搭船回江南老家。” “我看那艘船最大,想着应该最稳当。” “不知道那船,什么时候开啊?” 力工咬了一口麦芽糖。 他朝着平江号的方向,不屑地呸了一声。 “就你们这穷酸样,还想坐那艘船?” “别做梦了。” 周青川也不生气,只是挠了挠头,继续憨笑。 那力工见他这副模样,来了谈性。 “告诉你吧,那船,停在这儿已经有一天了。” “听船上的人说,他们船家是来通州访友的。” “看那架势,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 “你们要是真想走,就去那边的小码头看看,那里的船才载你们这种人。” 说完,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周青川赶紧滚蛋。 周青川连声道谢,拉着林红袖,快步离开了。 两人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码头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夜色中,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他还在通州。” 林红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有恨,也有兴奋。 “而且,短时间内,他走不了。” 周青川接口道,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李船头不是来访友的。 他是来销赃,来找同伙,来商量怎么对付他们的。 夜风带着水腥气,吹得码头上的灯笼一阵摇晃。 周青川呼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因为激动而身体微颤的林红袖。 “红袖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你先离开这里,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红袖一愣,眼中的火焰尚未熄灭。 “那你呢?” “我再回去转转。” 周青川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艘巨大的平江号。 “我要去听听,船上的那些老鼠,都在说些什么。” “这太危险了!” 林红袖立刻反对。 “你一个人,万一被认出来。” “不会的。” 周青川打断了她,从担子里翻出一块半旧的头巾。 他将头巾蒙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就说我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别人。” 这个理由,找不出任何破绽。 “你去找个最便宜的鸡毛店,人多眼杂,也最安全。” 周青川将那个装着碎银子的布包塞到她手里。 “安顿下来之后,什么都不要做,等我回来。” 林红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属于八岁孩童的稚嫩。 她用力点了点头。 “你千万小心。” “放心。” 两人分开,林红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青川则深吸一口气,重新挑起了那个半旧的货郎担子,朝着灯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码头上,力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着劣质的茶水,吹着牛。 周青川的目标,不是他们。 而是那些穿着统一短打,聚在另一堆的船工。 平江号的船工。 他放慢了脚步,将担子放在地上,装作整理货物的样子,耳朵却竖了起来。 “真是邪了门了,那娘们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个粗哑的嗓门响起,带着几分后怕。 “是啊,前一天晚上还闹得要死要活,第二天船舱就空了,锁还好好的!”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 “你们说,会不会是真的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别瞎说!” 一个像是小头目的人呵斥道。 “李头说了,就是那娘们自己有古怪,会什么缩骨功跑了!” “可我听说。” 一个年轻的声音犹豫着开口。 “听说王员外他们到了通州之后,那个被疯女人缠上的小书童,就没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得了急病,一口气没上来,当晚就装殓了!”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么说,那疯女人真是来索命的?” “可不是嘛!那小书童的棺材,咱们几个都是亲眼看见的,小小的,可怜见的。” 周青川蹲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很好。 看来他和林红袖的死讯,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整理好担子,挑起来,装作不经意地从那群船工身边走过。 “哎,卖糖的小子,过来!” 一个船工叫住了他。 周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叫你呢!蒙着脸那个!” 周青川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腔调,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位大爷,叫我?” 那船工上下打量着他。 “你这身板,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另一个船工也看了过来,皱了皱眉。 “是有点像王家那个死了的小书童。” 周青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慌乱,反而咳嗽了两声。 “大爷,您说笑了。” “俺是跟俺姐来讨生活的,可不是什么书童。” “俺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这才蒙着脸。” 他一边说,一边从担子里拿出两块麦芽糖,讨好地递了过去。 “大爷尝尝,甜。” 最初说话的那个船工,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接过麦芽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再说,那个倒霉鬼的棺材都封上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 “晦气!” 周青川连连躬身道谢,挑着担子,快步离开了码头。 直到拐过一个街角,他才停下来,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没有再耽搁,按照和林红袖约定的暗号,在城南的一家客栈后巷里,找到了她落脚的鸡毛店。 那是一个大通铺,空气混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苦哈哈。 林红袖正坐在一张铺位上,看到周青川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她快步迎了上来,拉着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怎么样?” “很顺利。” 第226章 找到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找到了! 周青川将刚才听到的消息,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林红袖听完,又是后怕,又是解气。 “他们都以为我死了,这就好办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 “你这边呢?有什么发现?” “有!” 林红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喜色。 “我跟店里的老板娘打听了。” “我没说要找仇人,只说我是来投亲的。” “说是二十年前,家里有亲戚遭了难,一路逃到了通州,就再也没了音信。” “我把那几个人的大概特征说了说,比如瘸子,有疤的之类的。” 周青川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老板娘说,通州这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多。” “二十年前,从江南那边过来避难的,确实不少。” “那些人,初来乍到,没钱没势,大多都挤在城西那边。” “她说,那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让我们没事别过去。” 城西。 周青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大海捞针,现在至少圈定了一片水域。 “那就从城西下手。” 两人商议已定,便在这嘈杂的鸡毛店里,和衣而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青川和林红袖就挑着担子,汇入了通州城苏醒的人流。 他们没有急着去城西。 周青川领着林红袖,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大车马行门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门前拴马桩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白石灰画着的一个小小的云字。 这是他和王忠约好的联络暗号。 确认无误后,他让林红袖在街对面等着,自己则走了进去。 一个伙计立刻迎了上来。 “这位小哥,住店还是打尖?” 周青川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角的《凡人修仙传》。 “我找人。” “我找一位姓王,从江南来的员外。” “你把这本书交给他,他自然会见我。” 伙计有些疑惑,但看他不像捣乱的,还是接过了书,转身进了后院。 不多时,王忠便脚步匆匆地赶了出来。 他看到周青川这副打扮,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将他拉到一间僻静的厢房。 “青川!你们没事!” 王忠的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忠叔,我们没事。” 周青川简单地将计划说了一遍。 王忠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念佛。 “那就好,那就好。” “员外和少爷都担心坏了。” “对了。” 周青川问道。 “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王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们跟李船头那伙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通州。” “但是进了城之后,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哦?” 周青川眉毛一挑。 “我们换了几次客栈,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一直都在。” 王忠压低了声音。 “员外不敢声张,只能待在客栈里,连少爷都不敢让他出门。” 周青川闻言,却笑了。 “忠叔,别担心。” “他们感觉到被跟踪是好事。” “说明李船头他们心里有鬼,也在怀疑。” “他们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怀疑王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王忠急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千万不要。” 周青川立刻制止了他。 “现在敌暗我明,报官只会打草惊蛇。” “你们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那些家伙现在应该还在怀疑,不过咱们也不需要害怕,这个地界他们不敢随便动手。” “通州是漕运重镇,天子脚下,他们不敢闹出大动静。” “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 周青川的分析,让王忠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 “好,我都听你的。” “你们多加小心,有什么需要,就按老法子联系。” 周青川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悄然离开了车马行。 和林红袖汇合后,两人便一路向西。 越往城西走,街道便越发狭窄,房屋也变得低矮破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霉味。 街上的行人,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警惕和麻木。 周青川和林红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卖针线,头绳咯。” “麦芽糖,又香又甜的麦芽糖。” 他们学着真正的货郎,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路人。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 瘸子?没有。 左眉有疤?没有。 镶着金牙?更没有。 一个上午过去,一无所获。 林红袖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焦躁。 “别急。” 周青川低声安慰她。 “这才第一天。” “我们换条街。” 两人转入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连招牌都油腻发黑的小酒铺。 正午时分,里面却人声鼎沸,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 周青川本想绕过去。 可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带着水上人特有口音的粗豪笑声。 是李船头! 周青川拉着林红袖,迅速躲到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后面。 他透过货物的缝隙,朝那家酒铺望了过去。 酒铺没有门,只挂着一张脏兮兮的布帘。 一阵风吹过,布帘被掀开一角。 周青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李船头正敞着怀,满面红光地举着一个大酒碗,和同桌的人高声说着什么。 而在他的对面。 一个男人,正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在昏暗的酒铺里,依旧有些晃眼的金牙。 金牙在酒铺里,晃了一下周青川的眼。 就是那一口金牙。 林红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杀了他们!” 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血腥味。 下一刻,她就要冲出去。 一只手,却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周青川。 “别动!” 周青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命令。 “现在冲出去,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我不管!” 林红袖的眼睛已经红了,里面全是疯狂。 “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今天!” “今天不是时候!” 周青川手上加了力气,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听我的!” 他盯着林红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林红袖愣住了,眼中的疯狂被这句话砸出了一丝清明。 “那你呢?” “我留下,盯着他们。” 周青川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小酒铺。 “他们不会注意到一个累了歇脚的小货郎。” “不行!” 林红袖想也不想就拒绝。 “他们认得你,码头上那些船工就差点认出你!” “他们只是觉得眼熟,他们更相信我已经死了。” 周青川的语气冷静得可怕。 “红袖姐姐,你现在过去,只会暴露我们两个。”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船上逃出来,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不能毁在这里。”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红袖烧得正旺的怒火上。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周青川放缓了语气。 “你去找王员外他们,告诉忠叔,我们找到人了。” “让他立刻去通州府衙,就说遭了水匪,有重要线索禀报。” “记住,一定要快!” “你。” 林红袖还想说什么。 “快去!” 周青川猛地一推她。 林红袖看着他那双不属于孩童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狠狠一咬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有掉下来。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酒铺,像是要把那几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周青川松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货郎担子,又故意在脸上抹了两把灰。 然后,他慢吞吞地挑着担子,从杂货摊后面走了出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酒铺斜对面的一个小亭子边。 第227章 被发现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被发现了! 亭子破败,石凳上满是灰尘。 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捶着自己的腿,一副走累了要歇脚的样子。 这个位置很好。 他既能清楚地看到酒铺里的动静,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他的头低着,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酒铺里的那张桌子。 李船头和那个金牙男,正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吹嘘着什么。 同桌的还有两个汉子,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酒碗碰撞,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周青川耐心地等着。 他在等林红袖搬来救兵。 只要官府的人一到,这些人就是瓮中之鳖。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就在周青川觉得脖子都有些酸了的时候,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巷子口溜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短褂,头缩着,背佝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径直走进了那个小酒铺。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视线,在那人脸上定格。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这个人,他认识! 是他们之前在四海通车马行旁边那家客栈里,给他们送过茶水的店小二!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店小二走到李船头那一桌旁,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他在李船头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周青川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王忠说,他们一直感觉被人盯着。 原来不是错觉! 李船头这伙人,早就派人盯上了王家! 那么自己今天去车马行见王忠,是不是也被他们看到了? 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王家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们? 周青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只见那个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朝着周青川歇脚的这个亭子,不经意地指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个瞬间,但周青川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在指自己! 周青川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货郎,又累又乏,在这里打个盹,再正常不过。 他索性把头埋得更低,甚至歪着身子,靠在了亭子的柱子上,装作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他的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尖。 酒铺里的喧哗声,似乎小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 两道。 三道。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和不怀好意。 周青川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喂!” 一个粗豪的嗓门,猛地从酒铺门口炸响。 是李船头的声音。 “那个卖货的小子,给老子滚过来!”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戏谑。 周青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他必须装作没听见,装作睡熟了。 “耳朵聋了是不是?” 李船头又吼了一声,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不耐烦。 “叫你呢,那个挑担子的!过来,爷要买你的东西!” 周青川依旧一动不动地靠在柱子上。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几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从审视,变成了不善。 带着一股子凶狠的戾气。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周青川甚至能听到,酒铺里,凳子被挪动的声音。 他们要过来了。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怎么办? 跑? 不行,一个八岁的孩子,绝对跑不过这几个成年壮汉。 喊? 更不行,只会让他们立刻下杀手。 就在这时,几道阴影,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周青川缓缓抬起头。 李船头,金牙男,还有另外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李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小子,挺能装啊?” 金牙男则嘿嘿一笑,露出了那口晃眼的金牙。 “李头,我看这小子,身板有点眼熟啊。” “是吗?” 李船头蹲了下来,捏住周青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让老子好好瞧瞧。” 他的目光在周青川脸上肆无忌惮地扫过。 “啧啧,是有点像王家那个短命的小书童。” “不过,那小子的棺材板,可是老子亲手钉上的。” “你说,他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另外两个汉子发出一阵哄笑。 周青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就在那两个汉子伸手要来抓他的时候。 “站住!” 一声暴喝,从巷子口传来。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李船头几人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猛地回头。 只见林红袖带着七八个手持腰刀的差役,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就是他们!” 林红袖指着李船头,声音尖利。 “他们就是杀人越货的水匪!” 那几个差役二话不说,抽刀就冲了上来。 “快走!” 金牙男低吼一声,转身就要跑。 另外两个汉子也毫不犹豫,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窜向了巷子的另一头。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对官府有着本能的畏惧和警惕。 只有李船头没动。 他的眼中没有慌乱,反而闪过了一丝极其凶狠的光。 他看了一眼冲过来的差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周青川。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逃。 而是一把抓住了周青川的衣领,像是拎一个小鸡仔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青川!” 林红袖发出一声惊呼。 李船头根本不理会,手臂一用劲,直接将八岁的周青川,一把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他才迈开大步,跟着金牙男他们逃跑的方向,狂奔而去! 周青川的整个世界都在颠倒。 李船头肩膀上的骨头,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肚子。 每一次狂奔的颠簸,都让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要从喉咙里翻出来。 腥臊的汗臭味,混合着廉价的酒气,直冲他的鼻腔。 “站住!” “别跑!” 身后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被风扯得零碎。 追兵并未放弃。 但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周青川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那些差役握着刀,却不敢靠得太近,脸上全是投鼠忌器的忌惮。 他现在是人质。 是李船头唯一的护身符。 任何一支射偏的箭,任何一记砍歪的刀,都可能先要了他的命。 官府的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船头的脚步很重,喘息声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他身边的金牙男和其他两个同伙,更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巷子里的路,坑坑洼洼。 金牙男一脚踩空,差点摔个狗吃屎。 “头儿,不行了,跑不动了!” 另一个汉子也哭丧着脸喊道。 周青川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看得很清楚。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亡命徒。 他们的体力,甚至比不上常年在码头做工的苦力。 这不正常。 李船头的脚步,也猛地停了下来。 周青川被他从肩膀上粗暴地甩下,摔在地上,撞得后背生疼。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堵墙。 一堵冰冷、斑驳、爬满了青苔的死墙。 他们被堵死在了这里。 巷子的入口处,林红袖和那七八个差役已经堵了上来,明晃晃的腰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一个死胡同。 瓮中捉鳖的,变成了他们自己。 李船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一把拽过周青川,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刀刃直接贴在了周青川的脖子上。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他朝着巷口的差役,发出一声色厉内荏的嘶吼。 “我们犯了什么法?” 领头的差役班头皱着眉,没有开口。 林红袖却一步踏了出来。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二十年的仇恨。 “李大海!” 第228章 意外救援 第二百二十八章 意外救援 她喊出了一个名字。 李船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个杀人放火的强盗,霸占我林家船行,杀我父母兄长!” “你逍遥法外了二十年,你说你该不该死!”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从血里浸泡过一样。 李船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随即发出一阵冷笑。 “疯婆子,你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什么时候杀过人?官府办案,讲的是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 林红袖的声音凄厉。 那差役班头听得云里雾里,但眼下的情况很明确。 他向前一步,厉声喝道。 “李大海!” “我不管你二十年前犯了什么事!” “就凭你现在拒捕,挟持人质,就已经是重罪!” “没有杀过人?” 班头冷哼一声。 “那你为什么要跑?” “你为什么要抓着这个孩子不放?” “如果你当真清白,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对簿公堂,你又怕什么?” 这番话,问得掷地有声。 李船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抓着周青川的手,又紧了几分。 “哼,信不过你们这些官差!” 他恶狠狠地说道。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被这疯婆子收买了,要合起伙来害我!” “我告诉你们,都别过来!” 他手里的匕首,往周青川的脖子上又送进了一分。 一道浅浅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 “你们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先弄死这个小崽子!” “大家一起完蛋!” 林红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 差役们也停下了脚步,不敢再逼近。 周青川能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刺痛和冰凉。 死亡的威胁,如此真切。 他的大脑,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在观察。 李船头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但他身后的那几个人,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金牙男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另外两个汉子,一个脸色煞白,一个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巷口的差役。 周青川瞬间明白了。 这些人,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亡命徒了。 靠着当年那个秘密,他们敲诈勒索李船头,吃了二十年的安生饭。 养尊处优的日子,早就磨平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他们怕死。 比任何人都怕。 一个念头,在周青川的脑海中闪过。 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胡同。 “有种,你就杀了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船头也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小孩,眼中满是错愕。 周青川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恐惧和哭泣。 只有一片让人心悸的平静。 “杀了我,你就必死无疑。” 周青川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人证。” “杀害良民,还是有功之人的弟子,这个罪名,够你死一百遍了。” 李船头握着匕首的手,僵住了。 周青川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嘲讽。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 “既然这么有自信,还怕去什么公堂?”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心虚?” “你不敢去,因为你就是杀人凶手!” “你闭嘴!” 李船头被戳中了痛处,怒吼一声。 他本以为,这个八岁的孩子会哭喊求饶,会成为他最好的谈判筹码。 可他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是块硬骨头。 不但不怕,反而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杀? 他不敢。 就像这小子说的,杀了他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不杀? 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 他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就在他这一恍惚的当口。 巷子口,已经围上了越来越多的人。 通州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爱看热闹的百姓。 “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官府在抓人!” “乖乖,还动刀子了,抓着个孩子呢!” “那不是水匪就是人贩子吧!” 议论声,指指点点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李船头等人的身上。 他们的脸色,愈发难看。 周青川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扫过。 他在寻找机会。 忽然。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人群中的一张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黝黑的,带着几分憨厚的脸。 身材极其高大魁梧,站在人群里,像座小山。 有点眼熟。 周青川皱起了眉。 自己在哪儿见过他? 正当周青川在脑海中飞速搜索这张脸的来历时。 那个人,动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叫。 只是从人群的缝隙中,猛地挤了出来。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吓人! 巷子不过十来丈的距离,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步之遥。 “什么人!” 差役班头只来得及喊出三个字。 李船头也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回头。 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道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他甚至没看李船头,目标是李船头身边那个吓得腿软的汉子。 一拳。 朴实无华的一拳。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一百六七十斤的汉子,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 黑影毫不停留,身形一转,又是一拳! 金牙男只看到一个拳头在眼前越来越大,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那口标志性的金牙,混着血沫,飞了出去。 第三个汉子反应过来,怪叫着想要举起拳头。 黑影手腕一翻,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汉子双腿一软,也瘫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三个壮汉,全部被放倒! 整个巷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干净利落的身手给惊呆了。 好俊俏的功夫! 李船头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用手里的周青川做最后的威胁。 他刚想把匕首往周青川脖子上再按深一点。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上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 李船头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手一松,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 周青川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那人从李船头的控制下,稳稳地抱了过去。 那人将周青川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才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李船头。 又是一拳。 正中面门。 李船头的鼻梁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像一滩烂泥,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那人冲出人群,到四人全部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巷子里,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几个差役,握着刀,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震惊。 周青川也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人。 那人解决了所有麻烦,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青川。 然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这个身高八尺的魁梧汉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对着仅仅八岁的周青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一个标准的,对恩师、对贵人才会行的大礼。 “学生,见过先生!” 周青川彻底不知所措了。 “我们认识吗?” 那汉子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憨厚和发自内心的尊敬。 “先生可能不记得学生了。” “不过,若是没有先生,学生今年秋天的武举,怕是就考不上了!” 武举? 周青川的脑子里,一道闪电划过。 他瞬间想了起来。 “你是吴思良的哥哥?” 清河县,武馆! 今年武科再开,自己顺手帮吴思良写了一些关于武科课题的答案! 第229章 难办 第二百二十九章 难办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打破。 那差役班头握着刀,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快步上前,对着吴思举拱了拱手,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官威,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客气。 “这位壮士,好身手!” “在下通州府衙班头赵武,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吴思举转过身,抱了抱拳,声音洪亮。 “清河县,吴思举。”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今科,武举人。” “武举人!” 赵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围的差役们,也是一片哗然。 围观的百姓们更是炸开了锅。 “我的天,是位举人老爷!” “还是武举,难怪身手这么好!” “活的举人老爷啊,居然出手救人了!” 在这个文风鼎盛的时代,举人二字,分量千钧。 哪怕是地位稍逊的武举,也绝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和普通差役能随意对待的。 赵武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无比。 “原来是吴举人当面,失敬,失敬!” 他连忙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几个无法无天的东西,都给我绑结实了!” 差役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拿出绳索,将昏死过去的李船头四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巷子外,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喊。 “青川!” “青川!你没事吧!” 人群被一股力量推开,王员外和王忠一左一右,护着小少爷王辩冲了进来。 王辩一看到周青川,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青川。 “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那混蛋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周青川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少爷。” 王员外看到周青川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脸色铁青,随即又看到救人的吴思举,立刻上前,深深一揖。 “多谢这位英雄出手相救!” “若非英雄,我王家。” 他一时竟有些说不下去。 吴思举连忙扶住他。 “员外客气了,学生也是恰逢其会。” “再者说,先生于我有恩,救先生,是分内之事。” “先生?” 王员外和王辩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身高八尺的吴思举,又看了看还没吴思举腰高的周青川,满脸都是困惑。 王辩忽然想到了什么,指着吴思举,眼睛瞪得溜圆。 “你姓吴,是清河县的?” “你是吴思良的哥哥?” 吴思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正是,家弟吴思良,常在信中提起王小少爷和先生。” “哇!” 王辩高兴地跳了起来。 “原来是思良的哥哥!我就说嘛!” 他拉着周青川的袖子,兴奋地说道。 “青川!这是我好朋友的哥哥!自己人!” 这层关系一揭开,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王员外一听是清河县的同乡,更是喜上眉梢。 “原来是吴举人!是同乡啊!”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赵武见人都到齐了,便上前说道。 “王员外,吴举人,各位,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还请各位随我到衙门一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做个笔录。” “应当的,应当的。” 王员外连连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李船头等人,往通州府衙走去。 通州府衙,偏厅。 茶水已经换了两道。 通州知府听闻抓到了当街挟持人质的凶犯,还牵扯到一位新科武举人,不敢怠慢。 亲自过来安抚了几句,便让师爷全权处理,自己则升堂审问李船头等人去了。 偏厅里,王员外对着吴思举,是越看越满意。 “吴举人年少有为,真是给我清河县长脸啊!” 他好奇地问道。 “只是不知,吴举人高中之后,为何没有留在京城听封,反而来了这通州?” 吴思举憨厚地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员外有所不知。” “如今朝中,重文轻武,我们这些武举,说实话,并不怎么受待见。”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失落。 “放榜之后,兵部的老爷就说了,眼下军中并无合适的位置。” “让我们先各自回家候着,等什么时候有了空缺,再另行通知。” 王辩听了,有些不忿。 “怎么这样啊!辛辛苦苦考上了,居然不给官做!” 吴思举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无妨。” “我家里本就是开武馆的,清河县周边的几家大镖局,总镖头有一半是我爹的徒弟。” “不缺吃饭的门路。” “能有个举人的功名在身,行走江湖也方便许多,不算是白身,这就够了。” 他说得坦然。 “这次也是碰巧,有几位在京城走镖的师兄弟要回乡,路过通州。” “我便跟他们一起来,在这边盘桓几日,没想到就遇上了先生。” 王员外听了,不住地点头。 “吴举人这份心胸,实在是难得。” 吴思举看向周青川,眼中满是好奇和敬佩。 “说起来,学生还不知道,先生你们究竟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为何会被那等人当街挟持?” 不等周青川开口,王辩已经抢着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从平江号上的偶遇,到发现被囚禁的林红袖,再到两人如何设计逃脱,又如何在通州城里追查凶犯。 他说得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吴思举听得眉头紧锁,拳头也渐渐攥紧了。 “岂有此理!” 他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穷凶极恶之徒!” “杀人夺产,囚禁孤女二十年!” “这等恶贼,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全是赞叹。 “先生以八岁之龄,便有如此胆识和智谋,实在是让思举汗颜。” 周青川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吴思举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如今人证在此,恶贼也已落网,通州府衙定会还林姑娘一个公道!” 他的话音刚落。 偏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红袖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却比在巷子里时还要苍白。 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慰,反而是绝望。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留着山羊胡,穿着师爷服色的中年男人。 那师爷一进来,便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为难。 “让各位久等了。” “在下是本府的刑名师爷,姓钱。” 王员外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 “钱师爷,堂审如何了?” “那恶贼李大海,可曾招认?” 钱师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王员-外,这件事怕是不好办。” 吴思举眉头一皱。 “不好办?” “人证在此,凶犯也抓到了,还有什么不好办的?” 钱师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吴举人有所不知。” “此案,难就难在,它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他看向林红袖,缓缓说道。 “第一,案发之地,乃是望江镇,不归我通州府管辖。” “第二,据林姑娘所说,当年望江镇的县衙早已对此案结案。” “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卷宗,怕是早就找不到了。” 第230章 哪什么证明你是你? 第二百三十章 哪什么证明你是你? 林红袖的身子晃了晃,声音都在发抖。 “可我亲眼所见!我就是人证!” 钱师爷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林姑娘,律法,讲的是证据。” “你说你是林家的女儿,可有凭证?” “你的户籍何在?乡邻何在?可有故人能为你作证,证明你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林家小姐?”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把把尖刀,插在林红袖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二十年了。 她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二十年。 她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钱师爷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无奈。 “没有物证,没有旁的人证,仅凭你一人之言,在公堂之上,是站不住脚的。” “那李大海等人,死不认罪。他们一口咬定,是林姑娘你疯言疯语,血口喷人。” “我们没有办法给他定杀人夺产的罪。” “什么!” 王员外和吴思举,同时失声。 这个结果,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王员外气得浑身发抖。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难道就让这等恶贼,逍遥法外吗!” 钱师爷叹息着,又补充了一句,彻底浇灭了众人的希望。 “至于今日之事。” 他看了一眼周青川。 “李大海挟持这位小公子,确是事实。” “但小公子毫发无伤。” “以挟持胁迫之罪论处,他们又拒不承认,只说是与这孩子起了些口角争执,拉扯了几下。” “最多,也就是定一个寻衅滋事,扰乱治安的罪名。” “打上几十板子,关上个把月,也就放出去了。” 整个偏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费尽周折,赌上性命,好不容易才将凶手送进了衙门。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 林红袖的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二十年的仇恨和期盼。 在冰冷的律法条文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王辩气得小脸通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思举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一身武艺,能轻易制伏凶顽,却对这如铁索般冰冷的律法,无计可施。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所有人。 只有周青川。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瘫坐在地的林红袖,看着满脸为难的钱师爷,看着怒不可遏的吴思举。 然后,他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轻轻抿了一口。 偏厅里,那股冰冷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人溺毙。 王辩看着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林红袖,又看了看身旁气得发抖的父亲和攥紧拳头的吴思举。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青川身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端着一杯凉茶,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这寂静,让王辩心底的焦躁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冲到周青川面前。 “青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周青川身上。 王员外,吴思举,钱师爷,甚至连地上的林红袖,都缓缓抬起了头。 王辩抓着周青川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周青川缓缓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 “钱师爷说的,句句在理。” 他的声音清澈而冷静,与周遭绝望的气氛格格不入。 “单从案子本身入手,想翻案,难如登天。” 吴思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过境迁,人证物证皆无,这本就是一个死局。” 周青川的话,让众人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险些熄灭。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当年的案子,本就是一桩糊涂案,一桩冤案。” “既然是冤案,就一定有破绽。” “只要我们能找到足以推翻当年卷宗的新证据,再有人愿意为此案作保,就不是全无可能。” “作保?” 王员外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上前一步。 “我来作保!” 周青川摇了摇头。 “王员外,您的身份不够。” 一句话,让王员外愣在了当场。 周青川看着他,解释道。 “这不是普通的案子。” “这桩陈年旧案,牵扯到杀人夺产,要在大理寺挂档重审,就等于是在指证二十年前的望江镇县衙,办了错案。” 他的目光转向钱师爷。 “这等于是打朝廷的脸。” “寻常百姓,富商巨贾,都没有这个资格去承担这个责任。” 周青川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偏厅里。 “作保之人,必须身有功名。” “因为他保的,不只是林姑娘一个人的冤屈。” “更是以自己的功名前程,向朝廷律法作保,证明此案有重审的必要。”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吴思举身上。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 吴思举迎着众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咧嘴一笑。 “这有何难?” 他上前一步,站到周青川身侧,声音洪亮如钟。 “我来。” 两个字,掷地有声。 林红袖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青川却看着吴思举,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吴举人,你想清楚。” “一旦你具状作保,你的名字,就会和这桩二十年前的杀人案,死死地绑在一起。” “若是案子迟迟查不清楚,变成了悬案,又或者最后证据不足,依旧无法给李大海定罪。” “那你这个保人,就会被官府问责。” “轻则功名受损,前途黯淡。” “重则,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这番话,让王员外和王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没想到,作保的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吴思举听完,却哈哈大笑起来。 “功名?”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笑声爽朗。 “我本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先生也听到了,朝中重文轻武,我们这些武夫,本就不受待见。” “朝廷不给官做,我回家一样能开武馆,走镖局,饿不死。” 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我辈习武之人,求的便是一个快意恩仇,念头通达!” “今日若是因为怕丢了这顶不值钱的帽子,就对此等冤屈视而不见,那我吴思举这身武艺,不练也罢!” 这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 王员外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 林红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吴思举,深深地拜了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泪水决堤而出。 “多谢吴举人大恩。” 除了这两个字,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吴思举连忙将她扶起。 “姑娘快快请起,这都是思举分内之事。” 周青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吴思举的决心。 “有吴举人作保,重审的门槛,算是迈过去了。” 他话锋再转,目光落在了林红袖身上。 “但这还不算完。” “林姑娘,眼下最要紧的一步,是如何证明,你就是你。” 林红袖怔住了。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谁能证明,你就是二十年前望江镇的林家大小姐,林红袖?” “当年你不过十六七岁,新婚燕尔。如今二十年过去,容貌大改,物是人非。” “你拿什么,来证明你的身份?” 第231章 特许 第二百三十一章 特许 这个问题,比刚才钱师爷说的律法,更加现实,也更加残酷。 林红袖的脸色,又一次变得惨白。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记得当年我爹爹乐善好施,曾资助过镇上不少贫苦人家。” “还有几户佃农,年节时,我还会跟着爹爹去送米粮。” “或许,他们中有人还记得我?” 周青川再次摇头。 “人心难测。” “二十年过去,这些人是感念恩情,还是害怕被李大海报复,惹祸上身,谁也说不准。” “就算他们愿意作证,在公堂之上,他们的证词分量也太轻了,不足以采信。” 他给出了方向。 “想要证明身份,最好,是能找到官方的人证。” “比如,当年负责望江镇户籍的吏员,或是衙门里的主簿、书办。” “他们当年亲手登记过你的户籍,见过你的家人,甚至可能还存有当年的底档。” “他们的证词,才最有分量。” 官方的人证? 二十年前的吏员? 这去哪里找? 众人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钱师爷,此时却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说起这个。” 他沉吟着,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二十年前,望江镇的户籍吏,好像就是我们通州人。”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钱师爷一拍大腿。 “错不了!” “那人姓张,叫张敬德。我年轻时,还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他当年在望江镇任职,后来年岁大了,便辞官回乡了。” “如今算来,应该已经年过花甲,告老还乡,就住在城南!” “若他还在通州,那事情就好办了!” 这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王员外激动得满面红光。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周青川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钱师爷,王员外,吴举人,林姑娘。” “找到这位张老先生,证明林姑娘身份的事情,就拜托各位了。” 王员外立刻应下。 “这是自然!青川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全城去打听这位张老先生的住处!” 王辩拉了拉周青川的衣角,仰着头问道。 “青川,那你呢?” “你做什么去?”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了这个八岁的孩童身上。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峭弧度。 “我,自然是去办剩下的事。” 吴思举有些不解。 “剩下的事?” “证明了林姑娘的身份,不就行了?” 周青川转过身,看着门外昏沉的天色,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 “当然不够。” “找到了张老先生,最多只能证明林姑娘的身份。” “证明了她是林家大小姐,也只能证明她有权从李大海手上,拿回本该属于她的林家家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林红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上。 “可要证明李大海他们杀了人,只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所以,我要去做的,就是让那几个恶贼,自己开口认罪。” 周青川的话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让恶贼自己开口认罪? 这怎么可能? 王员外第一个表示了怀疑。 “青川,这谈何容易?” 他看着周青川,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手上沾着血,心比石头还硬。” “想让他们自己吐口,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吴思举也皱起了眉,显然不明白周青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有王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几步跑到周青川身边,用力点头。 “爹!青川说行,就一定行!” “咱们听他的就是了!”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偏厅里沉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周青川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落在了钱师爷身上。 “钱师爷。” “此事,还需您和府台大人帮忙。” 钱师爷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 “小先生但说无妨。” 周青川拱了拱手。 “我想去大牢里,见见那几个人。” 通州府衙,后堂。 府台崔大人正端着一盏热茶,听着钱师爷的汇报。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两撇八字胡修剪得一丝不苟。 听到钱师爷说,一个八岁的孩童,自称有办法让李大海等人招供二十年前的杀人案,崔大人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钱师爷。” 崔大人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确定不是在与本官说笑?” “一个八岁的娃娃,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钱师爷躬着身子,态度恭敬。 “回大人,卑职不敢。” “此子虽然年幼,但心思缜密,非同常人。” “白日里在死巷之中,便是他用计反制李大海,才等来了吴举人救援。” “而且,他便是清河县的那位三尺书先生的弟子。” “三尺书先生?” 崔大人放下了茶杯,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毕竟当时张承志可是将那位先生的大名传到了京城,不少人都想知道这个奇人到底是谁,而他的功绩,确实是造福万民! 崔大人沉吟了片刻。 这桩二十年前的案子,他刚上任时就有所耳闻。 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有猫腻。 一个泥腿子,如何能在短短几年内,鲸吞掉望江镇林家那么大的家业? 可正如钱师爷所说,卷宗遗失,证据全无。 他即便心有疑虑,身为一方主官,也不能凭空臆断。 如今有人说能让凶犯自白,哪怕只是个孩子,他也愿意给个机会。 “也罢。” 崔大人摆了摆手。 “既然是三尺书先生的弟子,想来也有几分过人之处。” “你便带他去试试。” “不过你要盯紧了,大牢重地,莫要让他乱来。” 钱师爷心头一喜,连忙应下。 “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通州府大牢,阴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秽物混杂的刺鼻气味。 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着,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周青川跟在钱师爷身后,小小的身影在长长的甬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先生,咱们现在怎么办?” 钱师爷压低了声音问道。 周青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间牢房。 “师爷,劳烦您跟牢头说一声。” “把李大海和他那几个同伙,都关到一间牢房里去。” “什么?” 钱师爷愣住了。 跟在旁边的牢头也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先生,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牢头急忙摆手。 “这种重犯,都是要分开单独关押的。” “把他们关在一块儿,那不是明摆着让他们串供吗?” “到时候上了堂,口径一致,就更难审了!” 这是衙门办案最基本的规矩,三岁小孩都懂。 周青川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无妨。” “我就是要让他们串供。” 钱师爷和牢头面面相觑,彻底被搞糊涂了。 钱师爷想了想崔大人的嘱咐,一咬牙。 “罢了!” “就按小先生说的办!” 他对牢头使了个眼色。 “府台大人特许,照办就是!” 第232章 有酒肉没有?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有酒肉没有? 牢头虽然满心疑虑,但上官有令,也不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去安排。 很快,李大海,瘸子,还有另外两个凶徒,都被从各自的牢房里提了出来,然后被一同推进了最里头的一间大牢房里。 牢门哐当一声锁上。 四个凶犯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茫然。 这是唱的哪一出? 官府的人,脑子坏掉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李大海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压低声音,对着另外三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 四人立刻凑到角落,围成一团。 “都听着!” 李大海的声音阴冷而急促。 “这是官府的疏忽,也是咱们的机会!” 那个瘸子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大哥,那咱们该怎么说?” 李大海冷哼一声。 “蠢货!” “就咬死今天在码头,只是跟那娘们起了口角,推搡了几下!” “至于挟持那小子,就说是情急之下,怕官府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抓人!” 他环视一圈,眼神狠厉。 “记住!二十年前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谁要是敢乱说,别怪我李大海心狠手辣,让他全家都活不成!” 另外三人吓得一个哆嗦,连连点头。 “大哥放心,我们晓得!” “对对,打死也不说!” 李大海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我当年也读过几天书,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朝廷律法,最重证据,他们没证据,就办不了咱们杀人的罪!” “最多就是个寻衅滋事,关个十天半月,罚点银子也就出去了。” “等出去了,今天这笔账,我再慢慢跟他们算!” 说到最后,他的脸上已经满是狰狞。 他正准备再交代一些细节,统一说辞,比如当年如何处理尸首,如何伪造地契。 就在此时,他不知道的是,在牢房斜对面一间昏暗的杂物室里,周青川和钱师爷等人,正透过门上的一道缝隙,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王员外和吴思举也跟来了,他们看着牢里那几个凶徒肆无忌惮地串供,急得额头冒汗。 “青川,这。” 王员外刚想开口,就被周青川抬手制止了。 周青川的眼睛一直盯着牢里的动静,神情专注。 看到那几人已经达成了攻守同盟,李大海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周青川的嘴角微微翘起。 时机到了。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钱师爷轻声说道。 “师爷,可以了。” “把那个瘸子,给我提出来。” “就他一个。” 钱师爷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点了点头,立刻对身后的牢头下了命令。 “动手!” “是!” 几个膀大腰圆的牢头应了一声,提着水火棍,立刻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哐啷! 牢门的铁锁被粗暴地打开。 几个牢头冲进牢房,手里的水火棍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 “好啊你们!” 为首的牢头怒目圆睁,大声喝骂。 “竟敢聚在这里嘀嘀咕咕,商量怎么翻供是吧!” “都给老子蹲下!抱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大海四人全都懵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 牢头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上前一脚踹在瘸子腿上。 “就是你小子,刚才话最多!” “来人,给我把他带走!带去审讯室!” 两个牢头上前,如狼似虎地架起瘸子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瘸子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都湿了一片。 “官爷饶命啊!” 他拼命挣扎着,向李大海投去求救的目光。 “大哥!大哥救我!救我啊!” 李大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想开口,却被牢头狠狠一瞪,水火棍直接指到了他的鼻尖上。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老子先把你舌头割了!” 李大海喉头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瘸子,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牢房,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凄厉的惨叫声,还在悠悠地回荡。 剩下的三个人,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一种莫名的恐惧,开始在他们心底蔓延。 为首的牢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对守在门口的手下吩咐道。 “给我看紧了!” “从现在起,但凡他们有任何交头接耳的迹象,不用请示,直接给我打!” “是!” 说完,牢头转身离去。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大海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有一种感觉。 事情,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 另一边,周青川和钱师爷,已经绕到了审讯室。 这里比外面的牢房更加阴森。 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一个沾满暗红色污迹的刑架,和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瘸子手脚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空荡荡的审讯室,只有一盏油灯在跳动,心里七上八下。 但一想到大哥李大海的嘱咐和威胁,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只要咬死了,他们就拿自己没办法! 对,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审讯室里,气氛凝固如冰。 瘸子绑在椅子上,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恐惧和预判的疼痛而绷紧。 他死死盯着墙角那排泛着幽光的刑具,喉咙里干得像是在冒火。 “嘿嘿。” 一个身材壮硕如牛的牢头,掰了掰自己的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走到刑具架子旁,拿起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子,在空中虚甩了一下。 啪! 清脆的破空声,让瘸子的心脏猛地一抽。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差役,则拿起了一排细长的竹签,对着油灯的光亮,仔细端详着尖端。 “钱师爷。” 那壮硕牢头转过头,脸上堆着谄媚又狰狞的笑。 “您看,咱们是从哪儿开始?” “是先给他松松皮,还是直接上点开胃的?” 在这个地方,用刑是家常便饭。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审讯的手段,更是创收的门道。 犯人挨不住,家里人就得送钱。 一顿皮肉苦,换几两白花花的银子,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钱师爷下意识地看向周青川,等着这个孩子的下一步指示。 瘸子也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钱师爷,他知道这些官老爷身边的人,才是真正能做主的。 可没等钱师爷开口,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孩童,却突然出声了。 “等等。”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两个正准备动手的差役,动作一顿,疑惑地看了过来。 周青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小小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镇定。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阴森的审讯室,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有酒有肉没有?” 第233章 谁让你说话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谁让你说话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壮硕牢头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 “啥?”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先生,您是饿了?” “可还没到饭点啊!” 另一个差役也满脸懵懂,心想这哪家来的小少爷,把大牢当成自家后厨了? 周青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银子不大,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将银子递到那壮硕牢头面前。 “劳烦大哥跑一趟。” “去外面馆子里,买一只烧鹅,再打一壶好酒。” “记住,烧鹅要最肥的那只。” 牢头看着手心里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点银子,别说一只烧鹅一壶酒,就是买三只都绰绰有余。 他瞬间就明白了。 剩下的,是给自己的跑腿钱。 脸上的狰狞和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 “得嘞!” “您就瞧好吧!” 牢头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 “小的腿脚快,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对他来说,审问犯人是公事,用刑是生意。 而现在这种动动嘴皮子跑跑腿就能拿赏钱的美事,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谁先招谁后招,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上头的大人满意就行。 “去吧。” 周青川摆了摆手。 牢头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连地上的牛皮鞭子都忘了捡。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钱师爷彻底被周青川这一手操作给弄糊涂了。 他凑到周青川身边,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问号。 “小先生,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又是关押串供,又是酒肉伺候,这完全不符合办案的章法。 周青川只是淡淡一笑。 “师爷稍安勿躁。” “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找了个干净的角落,自顾自地站着,仿佛眼前绑着的不是一个杀人重犯,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完全没有要审问那个瘸子的意思。 这下,最慌的,反倒是那个瘸子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家伙年轻时也曾因为偷鸡摸狗进过几次牢狱,虽说都是小打小闹,可哪次进来,不是先被一顿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甚至连求饶的话,和准备孝敬的银子数目,都在心里盘算好了。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不打不骂,不上刑,反而要去买酒买肉? 难道是断头饭? 不对啊,案子还没审,哪来的断头饭? 他心里七上八下,看着那个气定神闲的孩童,一种比面对刑具更深的恐惧,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他忍不住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开口。 “这位小官人。”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 他想说,能不能给个痛快话,哪怕是打一顿也行啊! 或者,给点钱,能不能免了这皮肉之苦!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打断了。 “谁让你说话了?” 周青川猛地回头,目光如电。 那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童。 瘸子被这一下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周青川冷冷地看了一眼旁边剩下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差役。 “听着。” “从现在起,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 “直接打!” 那差役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钱师爷都没有反对,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是!” 瘸子这下彻底不敢动了。 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搞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却不让自己说话? 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起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想用什么更阴损的招数? 听说南边有一种水刑,不用打,就能把人活活折磨疯。 还有,听说京城大牢里有一种法子,把人关在黑屋子里,不给吃喝,也不让睡觉,几天下来,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 他们是不是也想这么对付我? 那个小孩的眼神好可怕,他肯定不是一般人。 大哥他们还在牢里,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受折磨吗? 瘸子的额头上,冷汗像溪流一样淌了下来。 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各种酷刑的传闻,李大海那张威胁他全家的狰狞面孔,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血腥场面,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脑子里啃噬着。 这种无声的煎熬,这种对未知的恐惧,似乎比直接严刑拷打,更加有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讯室里,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瘸子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个壮硕牢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还晃荡着一个酒壶。 “小先生!钱师爷!” “来了来了!城里最有名的德顺斋的烧鹅,刚出炉的!” 油纸包一打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阴森潮湿的审讯室,将那股霉味和血腥味都压了下去。 那烧鹅烤得焦黄流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周青川点了点头,指了指审讯室中间那张破旧的桌子。 “放那儿吧。” 牢头依言将烧鹅和酒壶放在桌上。 桌子就在瘸子的正前方,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那诱人的香气,不断地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不受控制地吞咽着口水。 从被抓到现在,他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青川走到桌边,亲自打开了酒壶的塞子。 一股醇厚的酒香,也随之飘散开来。 他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那个瘸子。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吐出了一个字。 “吃!” 瘸子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烧鹅,又看了看周青川。 这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下意识地,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问了一句。 “我吃?” 话音刚落。 周青川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的脸上,瞬间笼上了一层寒霜。 “谁让你说话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一直守在旁边的差役,声音陡然拔高。 “打!” 那差役虽然完全不理解这孩子的意图,但命令就是命令。 他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揪着那瘸子的衣领子,扬起巴掌,对着他的脸就是库库一顿大耳巴子! 第234章 不准说!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不准说!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审讯室里炸开。 瘸子整个人被打得脑袋一歪,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颗牙齿混着血沫子飞了出去。 “呜。” 他刚想痛呼,第二个巴掌又到了。 啪啪啪! 差役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七八个大耳光,直打得那瘸子眼冒金星,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更是被撕裂开来,鲜血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整个审讯室里,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和瘸子被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声。 钱师爷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他看着那个下令之后就面无表情的孩童,心里翻江倒海。 这孩子的手段,怎么如此喜怒无常? 前一刻还和风细雨地要买酒买肉,下一刻就因为犯人多说了一句话,而痛下狠手。 这哪里是在审案,这分明就是在折磨人! 不过,这种事在大牢里也算常见,钱师爷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开口阻止。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崔大人都另眼相看的小先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直到那瘸子被打得满嘴是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喘气的份儿,周青川才淡淡地开口。 “停下。” 差役立刻收手,退到一旁,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还带着一丝凶悍的余韵。 审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周青川身上。 他们觉得,这顿杀威棒打完了,接下来,该是真正的审讯了。 然而,周青川的举动,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指了指桌上那只油光锃亮的烧鹅,对着已经神志不清的瘸子,重复了刚才的那个字。 “吃。” 瘸子被打懵了,他抬起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眼神涣散地看着周青川,似乎没听懂。 旁边的差役见状,立刻上前,粗暴地撕下一条肥硕的鹅腿,直接塞进了瘸子的嘴里。 “嘶。” 油腻咸香的烧鹅肉,碰到了满是伤口的嘴唇和口腔,那股钻心的刺痛,让瘸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吐,却被差役死死按住下巴。 “吃!小先生让你吃,是你的福气!” 瘸子被迫咀嚼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 咸涩的肉汁混着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一同化作滚烫的眼泪,从他眼角不断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 不说要挨打,说了也要挨打,打了之后还要逼着自己吃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将一条鹅腿连肉带血地吞下肚,差役又拿起了酒壶,直接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辛辣的烈酒冲刷着口腔里的伤口,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混着血水和油渍,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一整壶酒,半壶下肚,半壶洒身。 搞完这一切,瘸子已经彻底虚脱,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椅子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钱师爷和两个差役都看呆了。 这顿折磨,可比直接上刑还要让人难受。 他们心想,这下总该问话了吧? 人都折磨成这样了,再硬的骨头也该软了。 可周青川只是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出气多入气少的瘸子,然后转过身,对那个壮硕牢头吩咐道。 “带回去。” “啊?” 牢头愣住了。 钱师爷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惊疑不定地问道:“小先生,这就送回去了?一句话都不问吗?” 周青川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不问。” 他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平静地继续下令。 “把那个金牙的带过来。” “记住,从现在起,不许牢里那几个人有任何交谈的机会,谁敢交头接耳,直接给我打!” “是!” 几个牢头齐声应道。 周青川又把那个壮硕牢头叫到身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牢头一开始还满脸疑惑,但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了一丝夹杂着敬畏的钦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的明白了!您就瞧好吧!” 牢头得了吩咐,办事效率极高。 他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拽着瘸子的腿,将他从审讯室里拖了出去,一路拖回了最里面的那间大牢房。 哐当一声。 牢房的铁门被打开,瘸子被重重地丢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牢里的李大海和另外两个同伙,一看到瘸子的惨状,全都吓得从角落里弹了起来。 他们围上前,只看了一眼,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只见瘸子整张脸肿得不成样子,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得是上了多重的大刑啊! 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大海等人的心脏。 可是,不对劲! 李大海的鼻子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 除了血腥味和酒味,还有一股极其霸道的肉香味,正从瘸子的身上散发出来。 他再低头仔细一看,发现瘸子的嘴角和衣襟上,除了血迹,还沾着亮晶晶的油光。 这是吃了东西? 还喝了酒? 李大海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个壮硕牢头已经走进了牢房,一把揪住了那个镶着金牙的凶徒的衣领。 金牙男吓得浑身一软,双腿不住地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到你了!” 牢头狞笑着,声音如同地府的催命判官。 “不想跟他一样吃苦头,就给老子老实点,问什么说什么!” 说完,他又转过头,冲着地上半死不活的瘸子咧嘴一笑,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说道。 “早说不就好了?” “吃了顿饱饭,还非要先挨一顿打才肯开口,真是贱骨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大海和剩下那个同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招了? 老三他招了? 怪不得,怪不得官府又是给他酒喝,又是给他肉吃! 那是他招供之后,官府给的赏赐! 牢头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拖着已经吓得快要尿裤子的金牙男,就往外走。 牢房的铁门,再次哐当一声重重锁上。 李大海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的瘸子。 他眼中原先的那一丝同情和担忧,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冲上前,想要抓住瘸子的衣领问个清楚。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 “不许说话!” 守在门口的两个差役立刻举起水火棍,狠狠地敲在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再敢交头接耳,直接拉出去打!” 李大海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却被严密看管起来的瘸子,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差役,心急如焚,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只能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地上的瘸子。 你这个叛徒! 瘸子也感受到了李大海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目光,他心中大骇,拼命地想要摇头,想要解释。 不是的! 大哥! 我什么都没说啊! 可他嘴巴肿得太高,又被差役的厉喝吓破了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而他的这副样子,落在李大海和另一个同伙的眼里,却成了做贼心虚,不敢承认的铁证!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立刻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二十年的亡命生涯,让他们之间所谓的兄弟情义,在生死和利益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235章 第三个! 第二百三十五章 第三个! 金牙男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架着,一路拖进了审讯室。 他本就心惊胆战,可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审讯室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肉味还未完全散去。 一个杂役正提着木桶,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费力地擦拭着地上的暗红色污迹,那污迹混着水,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更长的痕迹。 金牙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污迹,他毫不怀疑,那就是瘸子被打出来的血!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落在了墙边的刑具架子上。 那些带着倒钩的铁鞭,烧得通红的烙铁,还有一排排闪着幽光的细长银针。 在跳动的火光下,每一件都像是择人而噬的凶兽,散发着冰冷而残酷的光芒。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官爷饶命啊!” 刚被差役按在椅子上,金牙男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凳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李大海,都是李大海逼我们干的,小的冤枉啊!” 他以为先开口就能占得先机,以为把罪责推出去就能换来宽恕。 然而,他这番咋咋呼呼的叫嚷,换来的不是审问。 “聒噪!” 守在一旁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差役,甚至都没等周青川发话,便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显然已经从刚才的流程里摸到了一丝门道,知道这位小先生不喜欢犯人自己开口。 他一把揪住金牙男的衣领,另一只手扬起,抡圆了就是一顿大嘴巴子!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比刚才打瘸子时还要响亮。 “让你说话了吗?啊?” “官爷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就给老子把嘴闭上!” “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把你这口金牙给你掰下来!” 差役一边骂一边打,直打得金牙男满眼都是旋转的星星,嘴里那颗引以为傲的金牙都开始松动,嘴角溢出的鲜血比刚才的瘸子还要多。 一顿毫不留情的掌掴之后,金牙男终于被打老实了。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青川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牙男被打懵了,脑子也渐渐从极致的恐惧中冷静下来了一点。 他不敢再乱动,也不敢再乱喊,只能用一双肿胀的眼睛,惊惧地偷偷打量着那个孩童。 他想不通。 他见过心狠手辣的官差,也见过贪得无厌的酷吏,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不问案情,不讲条件,只是用这种沉默和突如其来的暴力,一点一点地碾碎你的意志。 他受不了了。 这种未知的折磨,比直接上刑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宁愿被严刑拷打,至少那还有一个盼头,熬不住了,招了,也就解脱了。 可现在,他连招供的机会都没有! 金牙男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溃。他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招,我全都招。” 他以为,这次总该行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周青川的眼神就猛地一寒。 “打。” 一个冰冷的字,从那孩童的嘴里吐出。 那尖嘴猴腮的差役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再次冲了上去,扬起巴掌,对着金牙男那张刚刚消肿一点的脸,又是一顿更狠的耳光! “呜,为什么。” 金牙男在巴掌的缝隙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彻底崩溃了。 想招供,也要挨打?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直到金牙男被打得彻底没了声音,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连呜咽都发不出来,周青川才抬了抬手,示意差役停下。 随后,他看都没再看金牙男一眼,转身对钱师爷说道:“师爷,我们出去走走。”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了审讯室。 钱师爷满腹疑云,连忙跟了上去。 另一个壮硕牢头则得了周青川的眼色,带着剩下的差役,守在审讯室里,死死地盯着金牙男,确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走到甬道尽头,一处有天光透进来的气窗下。 钱师爷终于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和不解。 “小先生,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刚才那个金牙的,明显已经扛不住了,他都说要招了,您为何还要让人打他?这不是耽误事吗?” 周青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师爷,您觉得,他刚才若是招了,会说实话吗?” 钱师爷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他那种贪生怕死之辈,吓唬吓唬,总会说点什么吧?” “是会说点什么。”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峭。 “但他说的,一定不是实话。” “他只会说他认为我们已经从瘸子那里知道的东西,然后添油加醋,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李大海身上。” “至于那些我们不知道的细节,比如他们这些年还犯过什么案子,其他同伙藏在哪里,赃款如何分的,他一个字都不会吐。” 钱师爷听得心头一震,他顺着周青川的思路想下去,额头竟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错,这种仓促间的招供,往往避重就轻,根本挖不出真正的内情。 周青川继续说道:“对付这种亡命之徒,光靠吓唬是不够的,他们的心早就被多年的刀口舔血生涯磨硬了。” “一时的恐惧,只能让他们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那就是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实话,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所以,现在不能让他们开口,我要的,不是他们挤牙膏一样的实话,而是他们彻底崩溃之后,为了结束折磨,而倒豆子一般吐出来的全部真相。” 钱师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孩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个八岁的孩子? 这份对人心的洞察,这份布局的深沉,就连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都自愧不如! “这种事情,急不得。” 周青川的声音将钱师爷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就是要这么慢慢地磨,磨掉他们的性子,磨掉他们的侥幸,也磨掉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信任。” “等到他们每个人都疑神疑鬼,都觉得别人已经出卖了自己,都快被这种未知的恐惧逼疯的时候,再给他们一个开口的机会。” “到那时,他们为了活命,为了报复那个可能出卖了自己的人,会争先恐后地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钱师爷听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和好奇,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他拱了拱手,由衷地感叹道:“小先生之才,神鬼莫测,钱某佩服!” 又过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审讯室里的金牙男度秒如年。 他被绑在椅子上,不挨打,不挨骂,也没人审他,但他的精神却在无声的寂静中,被一寸寸地凌迟。 终于,周青川和钱师爷回来了。 周青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已经形如槁木的金牙男,便对牢头吩咐道:“带回去。” “是!” 牢头领命,粗暴地将金牙男从椅子上解下来,拖了出去。 流程还是一样。 回到大牢房,金牙男被重重丢在地上。 李大海和剩下的最后一个同伙立刻围了上来。 当他们看到金牙男的惨状时,心又是一沉。 比瘸子还惨! 整张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但是,他身上没有酒肉味。 李大海的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瘸子招了,所以有酒有肉吃。 这个金牙的,也被拉去审了,却没有酒肉,还被打得更惨。 这是为什么? 难道是他嘴硬,什么都没说?不可能! 看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不像是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他招了! 而且招的比瘸子还多! 所以官府连酒肉都懒得赏了,直接把他打了个半死! 李大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 他死死地盯着金牙男和另一边同样被看管起来的瘸子,心中的杀意,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好啊! 你们两个! 二十年的兄弟,说卖就把老子卖了! 而金牙男和瘸子,感受着李大海那要吃人的目光,也是有口难言,百口莫辩。 他们想解释,可门口的差役虎视眈眈,谁敢开口,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猜忌、怨恨、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三个人的心头。 他们之间所谓的兄弟情义,在周青川这番操作之下,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审讯室那边,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钱师爷说道:“师爷,时间差不多了。” 然后,他转向牢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把第三个,带过来。” 周青川说完,第一次走到了审讯室正中的那张椅子前,缓缓坐下。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前面的铺垫,已经全部完成。 现在,该是真正开始审讯的时候了! 第236章 嚣张的李大海 第二百三十六章 嚣张的李大海 审讯室外,牢头粗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那间关押着李大海等人的大牢房门前。 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牢头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出现在门口,目光在牢房里剩下的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大胡子身上。 “出来!” 他伸手一指,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那个大胡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亲眼看着瘸子被打成猪头丢回来,又看着金牙男被拖出去,回来时更是只剩下半条命。 这种无声的折磨和对未知的恐惧,早已将他心里最后一点亡命之徒的凶悍给磨得一干二净。 此刻听到牢头点自己的名,他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 “不,官爷,不要带我走,不要啊!” 大胡子嗷地一声怪叫,手脚并用地往墙角里缩,试图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可他那点力气,在膀大腰圆的牢头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两个差役冲了进来,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就像拖一只待宰的肥猪,硬生生地把他往外拽。 就在此时,一股骚臭味迅速在牢房里弥漫开来。 大胡子的裤裆,赫然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了一道羞耻的痕迹。 他居然被活活吓尿了! 李大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冰冷又加深了几分。 真是废物! 大胡子被一路拖拽,哭嚎声和求饶声响彻了整个甬道。 等他被丢进审讯室,按在椅子上时,整个人已经像是一滩烂泥,除了剧烈地颤抖和抽泣,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青川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沉默,也没有让差役动手。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精神崩溃的男人,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望江镇林家的灭门案,你参与了,对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大胡子记忆和恐惧的闸门。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惊恐,看着眼前这个孩童,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他再也撑不住了。 “我全都说!” 大胡子用嘶哑的嗓音,急切地喊道,仿佛生怕说慢了一点,就会招来之前那样的毒打。 “官爷,小官人,求您别打了,我都说!”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根本不需要周青川再问第二个问题,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吐了出来。 “都是李大海干的!” “二十年前,是他找到了我们几个,说望江镇有个姓林的大户,家里有钱,还有个漂亮女儿,他说他有办法把林家的家产全都弄到手,只要我们帮他!” 大胡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利,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他想办法入赘,等他成了林家的女婿,里应外合,大事可成,我们当时都穷疯了,就答应了!” “后来,他真的骗取了林家老爷的信任,娶了林家的大小姐。” “那天晚上,就是他下的手,他先在酒里下了药,迷晕了林家老爷和林家少爷,然后亲手,亲手把他们给杀了!” “我,我当时只是个小角色,真的,官爷明察,我当时就在外面放风,我什么都没干啊,杀人的事都是李大海和他那几个心腹干的!” “后来,他们把林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都杀了,尸体都用草席裹着,沉到了江里!” “至于那个林家大小姐,也就是李大海的媳妇,那个女人,被他关在了船上,对外就说她受了刺激,疯了,林家的船行和家产,就这么被他一步步给吞了!” 大胡子一边说,一边涕泪横流,将二十年前那个血腥雨夜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等大胡子说完,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喘气的份儿时,周青川才转过身,对钱师爷点了点头。 钱师爷立刻会意,拿起纸笔,让大胡子画押签字。 做完这一切,周青川挥了挥手。 “带回去。” 大胡子被拖回牢房,整个过程,周青川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紧接着,他看向牢头。 “下一个。” “是!” 牢头领命,转身再次走向那间大牢房。 这一次,牢里只剩下了李大海和最后一个同伙。 牢头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还没等他开口点名,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李大海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个箭步冲到了牢房门口,双手死死地抓着冰冷的铁栏杆。 他那双因为愤怒和猜忌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牢头,声音嘶哑而凶狠。 “别叫他了!” “要问,就先问我!” 牢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笑容。 一切,都在那位小先生的预料之中。 他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冷哼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想审谁就审谁,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说了!” 李大海的嗓音如同困兽的咆哮。 “要问就先问我李大海!” 他很清楚,不能再让官府这么一个一个地审下去了。 瘸子招了,金牙的也招了,刚刚那个没骨气的废物肯定也把老底都给掀了。 最后一个,绝对也靠不住。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他要亲自来跟官府对峙,他要弄清楚官府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他还有机会,他不能坐以待毙! “哼,行啊!” 牢头冷笑一声,打开了牢门。 “既然你这么急着想去见阎王,老子就成全你!” 牢头心里清楚得很,周青川早就交代过,要时刻注意李大海的动静,他越是主动,越是凶狠,就说明他的内心越是恐惧,防线就越容易被攻破。 李大海被两个差役押着,走进了那间他既恐惧又不得不闯的审讯室。 一进门,他便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我告诉你们!” 他瞪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孩童,恶狠狠地叫嚣道。 “你们少来这套,二十年前的事,老子不知道,今天挟持那小子,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你们没证据,就别想给老子定罪!” “我李大海在江上混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官府的这点手段,吓唬不住我!”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在审讯室里不断地咆哮着,发泄着。 然而,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周青川只是坐在椅子上,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钱师爷和几个差役,也都得了周青川的眼色,个个抱胸而立,面无表情,就像在看一场无聊的猴戏。 审讯室里,只有李大海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一个人的独角戏,是唱不久的。 李大海的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叫嚣的词语也开始重复。 当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嘶吼,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时,那股硬撑起来的凶悍之气,就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地泄了下去。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眼神也从凶狠,慢慢变成了心虚和不安。 为什么不说话?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李大海心中七上八下,那股不安的情绪即将攀升到顶点的时候。 审讯室外面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铁链拖地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重而缓慢。 李大海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紧接着,他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瘸子,金牙男,大胡子,还有最后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同伙,四个人,手脚都戴着镣铐,被几个差役押送着,从审讯室的门口缓缓走过。 他们没有看李大海,一个个都低着头,脸上是麻木和解脱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没有任何人跟李大海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但是,他们走的方向,是离开大牢深处,走向外面的方向! 李大海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们这是要去哪? 画押认罪,转送上堂,还是因为招供有功,被释放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对他李大海来说,都意味着一件事。 他被卖了! 被卖得干干净净! 第237章 扭曲的时代 第二百三十七章 扭曲的时代 “不!” 李大海看着那四个从门口走过的身影,看着他们麻木的神情和走向光明的方向,他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那不是走向审讯,不是走向另一间牢房。 那是走向外面! 他们招了! 他们全都招了! 他们用出卖自己,换来了活命的机会! “啊!” 李大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嘶吼,双目瞬间赤红,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住了坐在椅子上,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那个孩童。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凶狠伪装,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败给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败给了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败给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折磨。 既然活不了,那谁也别想好过! “我招!” 李大海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我全都招!” 他像是疯了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周青川面前,不是求饶,而是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二十年前望江镇林家的案子,是我做的,我李大海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是我告诉你们,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门口的方向,脸上满是狰狞的快意。 “那个瘸子,当年就是他用斧子劈开了林家少爷的房门!” “还有那个金牙的,林家老爷就是被他用绳子活活勒死的,当时林老爷子还没断气,他还冲上去补了两刀!” “那个大胡子,他负责放火烧了后院的柴房,伪造意外的假象!” “杀人他们都有份,分钱他们也都有份,你们以为放了他们,他们就是干净的吗?我告诉你们,他们手上的人命,一点不比我少!” 李大海彻底疯了,他趴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哭,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里,每一个人所扮演的丑恶角色,每一个血腥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倾吐而出。 他要用最恶毒的言语,将那些背叛自己的人,跟自己一起下地狱。 “我既然活不了,那大家就一起死!”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将自己如何设计入赘,如何下药,如何杀人夺产,如何将林红袖囚禁在船上十几年的罪行,全都说了出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不仅捅向了自己,也狠狠地捅/进了他那些同伙的后心。 作为罪魁祸首,他亲自说出的这些话,分量自然不一样。 旁边的钱师爷,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毛笔在纸上疾走如飞,手腕都快要写断了。 他唯恐漏掉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细节。 等李大海终于吼得没了力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时,钱师爷也刚好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字字泣血的供词,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周青川,那张平日里精明世故的脸上,此刻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成了!小先生!全成了!” 钱师爷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有了他这份罪首的供状,罪证确凿,这案子,铁板钉钉了!谁也翻不了!” 周青川从椅子上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的李大海一眼。 只是淡淡地对牢头吩咐道:“带下去,和其他人分开关押,严加看管,不许他们再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是!”牢头大声应道,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已经全是敬畏。 李大海被拖走后,钱师爷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凑上前低声问道:“小先生,那几个真的就这么放走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师爷,您觉得,府衙的大牢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钱师爷一愣。 “他们没走。” 周青川平静地解释道。 “我只是让牢头带着他们,从这间审讯室的门口路过,在大牢里头绕了一圈而已。” 钱师爷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都在冒汗。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什么释放,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一场专门演给李大海看的戏! 可就是这么一场简单的戏,却精准地击溃了这个亡命之徒最后的心理防线,让他主动吐出了所有罪证。 钱师爷再看向周青川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叹服。 他拱了拱手,深深一揖:“小先生神机妙算,钱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等到周青川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王员外和吴思举也匆匆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喜色。 “青川,找到了!” 王员外一进偏厅,就激动地说道。 原来,他们按照钱师爷的指点,在城南一处老宅里,果然找到了那位二十年前在望江镇担任户籍吏,如今已告老还乡的张敬德。 老人年事已高,但记性却还很好。 当林红袖站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父母和兄长的名字时,老吏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有了神采。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林红袖的眉眼,连连点头。 “像!太像了!跟当年的林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了这位官府出身的老吏作证,林红袖的身份再无疑问。 至此,人证、物证、身份证明,这桩沉寂了二十年的灭门惨/案,所有翻案的关键要素,终于全部集齐了。 林红袖站在一旁,听完王员外的话,看着一脸平静的周青川,这个受尽了二十年折磨的女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缓缓地跪了下去。 “周公子。”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无声地滑落。 “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地上那个重重的响头。 周青川连忙上前一步,避开了她的大礼,王忠则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事情已经了结,林姑娘不必如此。” 周青川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等此行本是路过,如今事情办完,也在此地耽误了不少时日,是时候该继续赶路进京了。” 吴思举在一旁也抱拳道:“周先生说的是,等此间事了,我也该回清河县了。” 分别在即,林红袖擦干眼泪,眼神中曾经的仇恨和绝望已经被一种洗尽铅华的平静所取代。 “道谢的话,奴家就不多说了。” 她对着周青川深深一福。 “公子的大恩,奴家此生无以为报,只求公子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周青川点了点头。 “道谢就不必了,你以后好好生活就好。” 林红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奴家想好了,等官府将家产判还之后,我就将那些田产铺子全都变卖了,那些东西,那座宅子,对我来说不是家,只是个伤心地。”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我会在江边买一间小/屋,学着寻常妇人那般,织布捕鱼,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 看着她终于放下心结,众人也都为她感到高兴。 周青川轻轻一叹,心中却另有感触。 他看着林红袖,又想起了李大海那张因为秀才功名而得以取信林家的脸。 林家的遭遇固然凄惨,但这悲剧的源头,又何尝不是因为林家自己呢? 林家是富商,却一心想着能与读书人挂上钩,想着让家族能沾染上一些文气,好在乡里更有脸面。 正因如此,当一个看似文质彬彬的秀才李大海出现时,他们才会那般急切。 甚至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有仔细调查清楚,就上赶着招人家当了女婿,最终引狼入室,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重文轻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弊病。 第238章 入京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入京 通州府衙的效率很高,有了确凿的供状和人证,钱师爷当即表示,此案已经无需再审。 只待上报府台大人,便可结案定罪。 李大海一伙人罪大恶极,杀人夺产,手段残忍,按律当斩,家产查抄后,悉数归还林红袖。 笼罩在林红袖心头二十年的阴霾,至此终于烟消云散。 翌日清晨,通州城门外,一行人准备再次启程。 马车缓缓启动,周青川挑开帘子,回头望去,只见林红袖依旧站在原地,对着马车的方向挥着手。 直到她的身影在晨曦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周青川一行人的队伍旁边,却多出了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吴思举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与王员外的马车并驾齐驱,他那身板,即便是坐在马上,也比寻常人高出一大截,看上去威风凛凛。 “周先生,王员外,王小少爷!” 吴思举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你们这是不把我吴某人当朋友啊,要去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王员外有些讶异地问道:“吴举人,你这是?案子不是已经了了吗?你不回清河县?” 吴思举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有几分憨厚。 “回什么清河县啊,家里有我爹娘和我弟弟撑着,武馆的生意好得很,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这次出来,本就是想在外面闯荡一番,长长见识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青川,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和热切。 “再说了,我之前也在京城待过一阵子。” “如今能跟周先生你们同行,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京城,我还能给你们当个向导!” 众人一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王员外喜笑颜开,这可是一位武举人啊!有他同行,这一路上的安全,那可是有了天大的保障。 “那敢情好,吴举人能与我们同行,是我等的荣幸啊!” 王辩更是兴奋得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吴思举嚷嚷:“吴大哥,那你到了京城,可得教我几招功夫,我也要像你一样,一拳打倒一个坏蛋!” “好说好说!”吴思举爽朗地应下,队伍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从通州到京城,不过两日的路程。 或许是好运都用在了通州,接下来的路程异常平顺,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两天后的傍晚,当巍峨的京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马车里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巨龙,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城墙之上,角楼耸立,旌旗飘扬,一股磅礴厚重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即便是心性沉稳如周青川,当他透过车窗,亲眼看到这座古代王朝的心脏时,也不由得被深深震撼。 前世的他,只在历史书和影视剧里见过复原的景象,可那冰冷的文字和虚构的画面,又怎能与此刻亲眼所见的宏伟壮丽相提并论。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这是一段活着的历史,是几百年来无数人智慧与血汗的结晶。 “我的老天爷啊。” 王辩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就是京城?比我们清河县,不,比十个清河县加起来还要大!” 王员外也是一脸的震撼与感慨,他抚着胡须,喃喃自语:“以前只听人说京城繁华,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当真是天子脚下,气象万千啊!” 吴思举因为之前来过,表现得还算镇定,他指着远处那高大的城门,介绍道:“那就是京城的正阳门,咱们从这里进去,就算是进城了。” “不过你们可别以为进了城门就到了,这京城大着呢!” 随着队伍缓缓靠近城门,那种视觉上的冲击感变得更加强烈。 城门洞高大幽深,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 城墙上,每一块青砖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透露出一种古朴而威严的气息。 守城的兵士披坚执锐,目光锐利地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秩序井然。 进了城门,喧嚣热闹的气息便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当铺、布庄,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迎风招展,琳琅满目。 街上的行人也是形形色色,有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家翁,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 王辩彻底看傻了眼,他整个人都快贴在了车窗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爹!爹你快看,那个人的鼻子好高,还有那个耍猴的,还有卖糖人的!” 王员外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晕眩感,他看着这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望不到头的街道,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吴思举那句话的意思。 “青川啊。” 王员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都说京城里的人,城东的不认识城西的了。” “就这地方,别说城东到城西,就是从咱们现在这个位置走到前面那个路口,怕是都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这要是想把整个京城逛一圈,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啊!” 周青川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这座城太大了,大到足以容纳下不同的风俗,不同的习惯,甚至不同的生活节奏。 城南的力夫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城北的官宦府邸区,而城西的富家小姐,也未必知道城东的市井小巷里藏着怎样的故事。 几百年的光阴,让这座城池像一棵不断生长的参天大树,根系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无比。 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在这里扎根、繁衍、生活,最终汇聚成了眼前这般宏伟而复杂的景象。 “柳青先生现在在哪儿呢?” 王辩看了一阵热闹,总算想起了此行的正事。 “爹,咱们快去找柳青先生吧!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王员外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之前柳青来信,说是暂时住在京城戴家的府中,信上说这戴府在城西,可没说具体在哪条街哪条巷啊!” 吴思举在一旁说道:“这要是没个具体地址,还真跟大海捞针似的,不好找。” 王员外叹了口气:“是啊,这戴府恐怕要好一顿找了,不过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天色已晚,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 他收起信,脸上露出笑容,指着前面一条更加繁华的街道。 “咱们先去看看自家的铺子,我早就派人过来打点好了,铺面就租在前面的朱雀大街上。” “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咱们这几日,就先在那里安顿下来!” 第239章 意外之得 第二百三十九章 意外之得 朱雀大街,不愧是京城中有数的热闹地界。 即便是临近黄昏,街面上依旧是人头攒动,车马不绝。 王员外一行人的马车好不容易才从拥挤的人潮中挤到一处铺面门前。 铺子是两层的小楼,门脸开阔,黑漆的牌匾上还没写字,但里里外外都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几个穿着王家家丁服饰的伙计一看到自家老爷的马车,立刻满脸喜色地迎了出来。 “老爷!您可算到了!” 为首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 “小的们都盼着您呢!” 王员外下了马车,看着这已经焕然一新的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都收拾妥当了?” “妥当了!” 那管事连忙回道。 “按照您的吩咐,里外都拾掇好了,后面的小院也收拾出来了,被褥家具全是新的,老爷、小少爷你们直接就能住下。” “好!” 王员外心情大好。 王忠立刻指挥着家丁们,开始从马车上往下搬运行李和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 那些箱子一打开,露出的便是色彩绚烂纹理精美的云锦,在夕阳的余光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辉。 周围本就有不少行人,看到这边有新铺子开张,还搬出这么多漂亮的布料,顿时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这是什么布料?颜色真好看!” “瞧着像是云锦,可这花样,以前怎么没见过?” “掌柜的,你们这是卖什么的?什么时候开张啊?” 一时间,铺子门口叽叽喳喳,围得水泄不通。 王员外一看这架势,连忙拱手作揖,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各位乡亲父老,小店初来乍到,卖的正是从清河县运来的新式云锦,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只是安顿下来,还未正式开张,让大家见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道:“三天之后,本店正式开门迎客,到时候还请各位多多捧场!”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道:“原来是清河王家的云锦,我听说过,这可是贡品!” “掌柜的,既然是王家云锦,那能不能先让我们预订几匹?我家里夫人就喜欢这种料子,怕三天后抢不到啊!” “对对对!我也要预订!” 王员外没想到自家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京城,心中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应允!都应允!” 他转头对王忠说道:“王忠,你来负责招待各位,把要预订的客人都记下来,万万不可怠慢了!” “是,老爷!” 王忠立刻拿出纸笔,开始热情地招呼起那些急切的客人。 铺子门前一片热火朝天,王辩可没心思看这些。 他一双眼睛早就被外面街上的热闹景象给勾走了,街边捏糖人的、耍杂技的、还有各种他从未见过的小吃摊子,看得他心痒难耐。 他扯了扯王员外的袖子,小声央求道:“爹,外面好好玩啊,我想出去逛逛!”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一把拽住了他,压低声音训斥道:“胡闹,你当这里是清河县吗?”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你看看这街上,哪辆马车里坐的可能就是个惹不起的大官,哪个看着不起眼的公子哥,说不定就是王侯之后!” “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万一冲撞了贵人,把咱们整个王家搭进去都不够!” 京城的繁华带来了机遇,也带来了看不见的危险。 这里的规矩,比清河县要大得多,也严得多。 王辩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老高,满脸都是不高兴。 周青川在一旁看着,开口说道:“员外,您不必太过担心,如今是太平盛世,天子脚下,治安应当是最好的,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陪着小少爷一起出去,就在这附近转转,绝不惹是生非,只是让他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长长见识,我们小心谨慎一些,不会有事的。” 王员外看向周青川。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有他跟着,确实能让人放心不少。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 “好吧。” 他叹了口气,叮嘱道。 “青川,你可得看好他,记住,多看少说,千万别跟人起冲突,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是,员外。”周青川点头应下。 王辩一听可以出去了,顿时眉开眼笑,拉着周青川的手就往外跑。 “走走走!青川,我们快去看看那个耍猴的!” 离开了自家铺子,王辩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无穷的好奇。 他一会儿指着路边卖的风车大呼小叫,一会儿又跑到小吃摊前闻着香味直流口水。 周青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目光却在冷静地观察着这座古代王朝的都城。 这里的建筑、行人的衣着、言谈举止,都透露出一种与清河县截然不同的气度。 “青川,我们去那边看看!” 王辩又发现了一个卖新奇玩意儿的摊子,兴奋地就要往前冲。 周青川却拉住了他。 “小少爷,街边摊子有什么好看的,要去,就去那些茶馆酒楼里坐坐,听听那些说书先生都讲些什么。” “那才能真正知道这京城里,最近都在发生些什么事,流行些什么东西。” 王辩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两人正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着看起来不错的茶馆。 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不远处一座挂着红灯笼的三层阁楼上传了出来。 那琴声初起时,如山涧清泉,叮咚作响,清冷而孤高。 紧接着,琴声陡然转急,金戈铁马之声扑面而来,杀伐果断,气势恢宏,仿佛有千军万马在眼前厮杀,听得人热血沸腾,心神激荡。 街上许多行人都被这琴声所吸引,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那座阁楼。 王辩也听得呆住了,喃喃道:“这弹的是什么曲子啊?真好听!比我以前听过的所有曲子都好听!” 周青川的脚步,却在听到琴声的那一刻,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这琴声,这曲调。 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就是广陵散! 第240章 不对劲的使者 第二百四十章 不对劲的使者 别人或许只觉得这曲子慷慨激昂,荡气回肠,可他却知道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来京城之前,已经恢复神智、只是在人前继续装傻的苏莹莹曾郑重地告诉过他,这首《广陵散》的曲谱中,就藏着苏家灭门的惊天秘密。 她还特意交代,自己遗失了一把琴,琴身之上有一个独特的梅花印记,若是遇到了,帮自己毁掉。 周青川本以为要在偌大的京城寻找一把不知在何人手中的古琴,无异于大海捞针。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到京城的第一天,就在这朱雀大街上,听到了这首本该失传的曲子! 这绝不是巧合! “青川,你怎么不走了?” 王辩扯了扯他的袖子,一双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那座三层阁楼。 “这曲子太好听了,咱们过去看看是谁弹的,说不定还能让他再弹一首!” “走。” 周青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平静,拉着王辩便朝着阁楼的方向走去。 那座阁楼通体由名贵的楠木建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精致的红纱灯笼,却没有悬挂任何招牌。 它不像酒楼那般喧闹,也不像茶馆那般迎客,更不像是什么店铺。 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自成一方天地,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清冷和矜贵。 周青川带着王辩绕着阁楼走了一圈,发现除了正门,再无其他入口,四周是高高的院墙,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王辩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也不像住人的,也不像做生意的。”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阁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旁,一扇小小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管家模样的下人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周青川和王辩。 那下人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虽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两位小哥,在此处徘徊,可是有什么事吗?” 周青川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位大叔,我们兄弟俩是刚从外地来京城的。” “本来在街上闲逛,结果听到里面传来的琴声,实在是太好听了,就忍不住被吸引了过来,想瞧瞧是哪位高人在此抚琴。” 听到这话,那下人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稍褪去,转而化为一声叹息。 “唉,原来是这样。”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里是我家小姐平日里静心休闲的别院,并不对外待客。” “我家小姐喜静,不愿被人打扰,还请两位不要在此处逗留太久,免得扰了小姐的清净。” 周青川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本想顺势打听一下这位小姐的来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买下这么大一座宅院,仅仅是用来静心休闲,其家世背景可想而知。 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贸然打探,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警惕。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弹琴的地方嘛,还不让人看了。” 王辩在一旁小声地嘀咕着,满脸不高兴。 周青川拉着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那座阁楼的朱漆大门,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了。 琴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脸上蒙着一层薄薄面纱的年轻女子,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从门里走了出来。 那女子身姿婀娜,气质清冷,即便看不清容貌,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尊贵之气。 街上的行人,包括王辩在内,一时间都看呆了。 周青川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了其中一个丫鬟手上捧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古琴。 琴身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红色,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而在古琴的尾部,一个指甲盖大小,用阴刻手法雕琢出的梅花印记,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就是它! 和苏莹莹当年画给他看的那个印记,一模一样! 周青川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那个蒙面女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街边两个不起眼的小孩,她径直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华丽马车。 丫鬟们也随之跟了上去,马车很快便汇入车流,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从始至终,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但周青川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线索。 “青川,你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 王辩推了他一下。 “那个小姐姐好气派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 “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 周青川收回目光,拉着王辩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王辩,这件事牵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既然已经知道了琴就在那个女人的手里,而且她还会来这个别院,那以后就一定还有机会。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离开阁楼,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一圈。 京城的繁华远超王辩的想象,他很快就把刚才那个蒙面女子抛到了脑后,又被路边一个摊子给吸引了过去。 就在王辩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锣鼓声,人群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快看快看,是番邦使臣,给咱们大周皇帝送贡品来了!” “让开点,让开点,别挡了贵人的路!” 周青川眉头一挑,拉着王辩也挤进了人群。 只见街道中央,一队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 队伍的最前方,是几个高鼻深目、穿着奇特异域服饰的使臣,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目光扫视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队同样打扮的护卫,抬着一个个用红布覆盖着的大箱子。 那些箱子看起来都极为贵重,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按理说,番邦小国前来朝贡,本是彰显国威的好事。 可周青川看着那些使臣的表情,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异样。 他们的姿态,哪里有半分前来朝贡的谦卑与尊重? 那股子傲慢劲,倒更像是来巡视自己领地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护卫抬着的箱子上。 一个护卫在经过一处路坎时,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他肩上抬着的那个大箱子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而,那个护卫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就稳住了箱子,脚步没有丝毫凝滞。 周青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对劲。 那箱子从体积上看,如果装的是金银珠宝或者贵重器物,分量绝对不轻。 可看那护卫的动作,却显得轻飘飘的,毫不费力。 他仔细观察过去,发现不止是那一个箱子,整支队伍里,所有护卫抬着箱子时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轻松。 这些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贵重的贡品。 很有可能,是空的! 或者装的是一些分量极轻,根本不值钱的东西! 这些番邦使臣,打着朝贡的名义,却用空箱子来糊弄皇帝?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241章 屈辱 第二百四十一章 屈辱 就在周青川心中疑云密布之时,异变陡生。 一个临街商铺的小厮,正吃力地抱着一摞刚从库房里取出的青瓷碗,想要穿过拥挤的人群送回店里。 他年纪不大,身子单薄,被人流一挤,脚下一个踉跄,怀里抱着的瓷碗顿时没能拿稳。 哗啦! 一声脆响,那摞青瓷碗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瞬间碎成了一地白花花的瓷片。 小厮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这可是店里刚进的一批货,就这么全毁了。 他顾不上心疼,因为他看到那支番邦使臣的队伍已经走到了近前,自己的这一堆烂摊子正好挡在了路中间。 “对不住,对不住!” 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手被割破的危险,慌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想把那些碎片收拾起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捡起几片,一道黑色的鞭影就带着凌厉的风声,恶狠狠地抽了下来! 啪! 清脆的鞭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小厮的后背上瞬间绽开一道血痕,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抽得向前扑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队伍中,一个满脸横肉、身材如同铁塔般的番邦护卫收回了手里的马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呻吟的小厮,用生硬的大周官话怒声喝骂:“狗东西!胆敢挡住使者大人的路,找死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打人!” “就是不小心摔了东西,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 “还有没有王法了,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番邦的蛮荒之地!” 一个站在前排的读书人模样的青年更是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护卫怒斥道:“番邦蛮夷,何其无礼!” “在我大周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行凶伤人,眼中可还有我大周法度!” 面对群情激奋的百姓,那几个番邦使臣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更加轻蔑的冷笑。 那个行凶的护卫更是毫无畏惧,他晃了晃手里的马鞭,铜铃大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过周围的百姓。 “谁再多嘴?” 他狞笑着,再次扬起了马鞭,作势就要向那个出声的读书人抽去。 “我看谁的骨头硬!” 人群一阵骚动,被他凶悍的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王辩气得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紧紧的,就要冲上去大骂。 周青川一把死死地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让开,都让开!” 一队穿着盔甲的城卫军总算挤开了人群,赶到了现场。 看到官府的人来了,周围的百姓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叫嚷起来。 “官爷!你们可来了!快把这些无法无天的番邦人抓起来!” “他们当街打人,太嚣张了!” 为首的城卫军队率看了一眼地上痛苦呻吟的小厮,又看了看那群气焰嚣张的番邦护卫,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可他脸上的神情,不是愤怒,而是明显的犹豫和为难。 他没有去质问那些番邦人,反而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挥了挥手,语气极不耐烦。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家去!” “官爷,他们。” 那个被打的小厮的掌柜挤上前来,刚想申辩。 那队率眼睛一瞪:“嚷什么嚷,惊扰了贵使,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把人带走!”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快步走到那名领头的番邦使臣马前,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 “使者大人,您别生气,都是些不懂事的刁民,惊扰了您的车驾,小的给您赔罪了,您请继续走。” 那番邦使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抖缰绳,带着队伍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走去,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留下来的城卫军,则开始粗暴地驱赶着围观的人群,将周青川和王辩也推搡着挤到了一边。 看着那支队伍远去的背影,看着城卫军那副卑躬屈膝的嘴脸,再看看周围百姓那敢怒不敢言的屈辱表情。 王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整个人都在发抖。 “走吧。” 周青川拉了拉他,声音低沉。 两人被人群推着,离开了那条喧闹的街道。一路上,王辩都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屈辱。 直到回到了自家铺子附近,周围的人少了,他才终于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青川,你都看见了,那些外族的家伙,他们凭什么!” “他们打了人,咱们大周的官兵,竟然还要给他们点头哈腰地赔不是!” 王辩的眼睛都红了,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这里是京城啊,是我们大周的京城!” “他们怎么敢这么嚣张?难道他们真当咱们大周没人了吗?” “我爹总说,咱们大周是天朝上国,是最厉害的,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从小到大所建立的认知,在今天,被眼前这残酷的一幕击得粉碎。 周青川看着他那张因愤怒和困惑而扭曲的小脸,脸上的神情无比严肃。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之后,才将一根食指竖在唇边。 “小少爷,慎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天看到的事情,听到的事情,出了这条街,就全都忘了,这种话,在外面,一个字都不要再提!” 王辩被他严肃的语气镇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周青川没有再解释,他转过头,望向方才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冰冷。 为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那些轻飘飘的贡品箱子,到使臣那毫不掩饰的傲慢,再到城卫军那屈辱的退让,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 现在的大周,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武将? 重文轻武的国策,已经到了一个扭曲畸形的地步。 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威胁皇权,朝廷甚至废除了武举科考多年。 军人的地位一落千丈,沦为社会底层。 满朝堂上,坐着的都是能引经据典、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的文臣。 他们或许擅长权谋,擅长党争,但又有几人知道如何排兵布阵,如何保家卫国? 这大周朝,就像一棵外表枝繁叶茂,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大树。 表面上维持着天朝上国的繁华与体面,可一旦遇到真正强硬的挑衅,那层脆弱的外壳便会一触即溃。 那些番邦使臣,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无忌惮。 因为他们知道,如今的大周,已经打不过他们了。 除了退让和安抚,朝廷根本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制手段。 这繁华的京城,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困住的,是整个王朝最后的尊严。 第242章 变动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变动 周青川拉着满脸屈辱和愤怒的王辩,回到了自家铺子的街口。 王辩一路上都咬着牙,一言不发,胸膛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憋闷得他几乎要炸开。 两人刚拐过街角,周青川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间已经挂上王氏布庄牌匾的铺子门口。 铺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与王员外站在一处交谈着什么。 那人身形挺拔,一袭青色儒衫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整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 “柳先生!” 王辩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满腔的怒火和憋屈,在看到这个身影的刹那,竟化作了见到亲人般的惊喜和委屈。 他甩开周青川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柳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铺子里的两人闻声转过身来。 正是柳青和王员外。 柳青看到冲过来的王辩,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小少爷,许久不见,又壮实了不少。” 周青川也缓步跟了上去,对着柳青拱了拱手:“柳先生。” “青川。” 柳青笑着对周青川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王员外脸上也洋溢着重逢的喜悦,他拍了拍王辩的脑袋,对柳青说道:“柳先生真是神机妙算,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戴府拜访,您就先找过来了。” 柳青笑着摆了摆手:“员外客气了,我之前就来这铺子看过,跟这里的伙计交代了一声。” “若是看到您和老爷来了,就立刻去戴府通知我一声。我也是刚得了消息,就赶忙过来了。” 几人寒暄着进了铺子后面的院子,下人奉上了热茶。 王员外迫不及待地询问起了柳青在京城的近况。 “柳先生,此次恩科,结果如何?可还顺利?” 柳青端起茶杯,神情温和:“托员外的福,一切顺利,侥幸博了个功名。”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周青川知道,这侥幸二字的背后,是何等的才学与不易。 王员外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道贺。 王辩却在一旁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街上发生的那一幕。 柳青何等心思缜密,立刻就察觉到了王辩的异样。 他放下茶杯,关切地问道:“小少爷,怎么了?来到这京城,见了这般繁华景象,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在他看来,以王辩的性子,虽然对功名之事不上心,但对京城里的新鲜事,定然是好奇心爆棚才对,不该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被柳青这么一问,王辩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方才压抑的怒火和委屈再次涌了上来。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将刚才在街上看到番邦使臣当街行凶。 而城卫军却卑躬屈膝、驱赶百姓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柳先生,你是没看见,那些番邦人有多嚣张,他们打了人,咱们的官兵,竟然还要给他们赔笑脸,那队率的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这里可是京城啊,天子脚下,他们凭什么!” 王辩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屈辱的泪光。 “我爹总说咱们大周是天朝上国,可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王辩因激动而急促的喘息声。 王员外听得是心惊肉跳,连忙拉住儿子:“辩儿,住口!此事不可胡言!” 柳青看着王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小脸,却没有出言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末了,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里,充满了过来人的疲惫与洞悉。 “小少爷,你说的这些,我在这京城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闻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悠远:“现在的大周,确实是积病已久了。” “重文轻武,国策如此,如今这朝堂之上,一个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其地位,甚至还不如一个在京中动动嘴皮子的三品文官来得尊贵。” “武人没有地位,军队没有血性,发生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柳青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辩的头上,却让周青川的心沉了下去。这与他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 “那我不管!” 王辩梗着脖子,指着柳青,一脸认真地说道:“柳先生,你以后要是做了官,可绝对不能做那种没骨气的官,不然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先生!” 看着王辩那副较真的模样,柳青失笑出声,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绝不做那样的官。” 安抚好了王辩,柳青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周青川。 周青川迎上他的视线,压低了声音,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柳先生,朝廷那边,已经给了位置吗?” 此话一出,王员外也立刻竖起了耳朵。 柳青自然明白周青川问的是什么。 当初戴家老爷子将他送入京城,参加这次名为恩科,实为选拔心腹的考试。 其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皇位交接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去对抗朝中那股庞大的势力! 柳青看了一眼外面,确认院门已经关好,才将声音压得更低。 “已经有眉目了,但正式的批文还没有下来。”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朝中各方势力正在角力,戴大人那边说,上面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听戴大人的意思,我这第一个差事,恐怕就是要去查一查镇南王!” 镇南王! 王员外倒吸一口凉气。 镇南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镇守南疆,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是人尽皆知的实权亲王! 查他?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周青川的心头也是一跳。 柳青看着周青川波澜不惊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知道,这个孩子的聪慧和沉稳,远超常人。 有些话,对王员外说或许会引起恐慌,但对周青川,却可以直言不讳。 他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而且,戴家那位在朝中做二品大员的大人,前几日悄悄给我递过一句话。” 柳青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一字一句地说道:“据说,关于皇位传承,恐怕要发生天大的变故了。” “下一任皇帝,可能不是现在这位皇帝的儿子!”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青川和王员外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皇帝的儿子? 那会是谁? 周青川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那个正值壮年、手握重兵的镇南王?以兄终弟及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登上大宝? 还是跳过太子,直接传位给皇孙?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背后却透露出无比血腥的宫廷斗争和诡谲的政治风云。 难怪戴家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安排柳青入局,难怪柳青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镇南王。 第243章 熟人到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熟人到了! 王员外的脸上满是震惊和骇然,柳青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他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 皇位传承有变! 下一任皇帝,可能不是当今圣上的儿子! 这种话,若是被外人听了去,整个王家都要被抄家灭族! “柳先生,这。” 王员外结结巴巴,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柳青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下来,随后目光转向周青川,想看看这个孩子听到如此惊天秘闻后的反应。 周青川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是眉头紧锁,似乎在飞快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镇南王,确实是最大的可能。” “兄终弟及,虽不合祖制,但在大周朝并非没有先例,更何况,镇南王手握重兵,有可能到时候会演变成鹿死谁手的把戏。” 柳青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孩子的冷静和敏锐,总是超乎他的想象。 “不错,戴家的那位大人,也是这么分析的。” “所以,我这次去查镇南王,目的就是为了能够让他对皇位失去威胁。” 柳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然。 王员外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 他看着一脸平静的周青川和神情坚毅的柳青,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跟眼前的朝堂风云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好了好了!” 王员外猛地站起身,用力搓了搓自己冰凉的手。 “不说这些了,天大的事情,有朝廷的大人们操心,我们今天好不容易重逢,是天大的喜事!” 他对着院外候着的下人高声喊道:“去,去福满楼,订一个最好的雅间,把我存的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也取来,今天我要和柳先生,不醉不归!” 下人连忙应声去了。 王辩的情绪也缓和了过来,一听到有好吃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拉着柳青的袖子开始询问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院子里的气氛,总算从刚才的凝重压抑中,重新变得轻松热络起来。 趁着王员外和王辩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赴宴的功夫,柳青悄悄拉住了正要进屋的周青川。 “青川,你等一下。” 周青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柳青,见他神情严肃,便知道他还有事情要说。 “柳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柳青把他拉到院子的角落,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郑重地说道:“确实还有一件事,而且是跟你有关的。” “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出门,铺子和院子的事情,就交给王员外和下人们去打理。” 周青川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他并不认为自己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偌大的京城里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柳青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因为,你那个三尺书先生的名号,已经被上面的人知道了。” “什么?”周青川愣住了。 柳青继续说道:“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名号,现在对上面那些人来说,你就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周青川只觉得有些荒谬,他哭笑不得地说道:“柳先生,你莫不是在说笑?” “三尺书这个名字,就算有点小小的名气,那也只是在咱们清河县那种小地方。” “这里可是京城,卧虎藏龙,文人墨客多如牛毛,一个不知来历的乡野隐士,又算得了什么?”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柳青摇了摇头,神情愈发严肃。 “你说的没错,如果下一任皇帝,是按部就班地由皇子继位,那确实无所谓。” “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你慢慢成长,等你的名气传遍天下,再来拉拢你也不迟。” 柳青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如果不是皇子继位,而是皇孙呢?” “你想想,现在有资格竞争储位的几个皇孙,年纪最大的也不到二十岁,最小的才刚刚开蒙。” “他们根基尚浅,正是需要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班底的时候。” “他们现在争的,不光是皇上的宠爱,更是未来的底蕴!” “所以,全天下的青年才俊,还有那些声名鹊起的神童,早就被他们的人给盯上了!” 柳-青看着周青川,加重了语气:“他们现在就在为将来做准备,大有一副要做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架势!” “而你,三尺书的弟子,虽然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你那些故事里展现出的智谋和见识,早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潜力无穷的未来谋士!” 周青川彻底懵了。 他知道那些皇家的子孙后代,为了争权夺利,都会私下里组建自己的小团体,招揽人才,这很正常。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争斗竟然已经提前到了这种地步,而且目标直接锁定在了全天下的神童身上,这就显得有些夸张了。 自己不过是写了几个故事,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香饽饽,未来的谋士了? 他定了定神,立刻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我进京的事情,是谁放出去的?” 知道他就是三尺书的人,屈指可数。他在京城,可以说是毫无根基,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泄露出去。 柳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甚至还带着几分头疼的神色。 “大概是戴家吧。” “戴家?”周青川一愣。 “嗯。”柳青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戴家的人,这两天也到京城了。”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该不会是。” 柳青无奈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正是戴老爷子,还有他的宝贝孙女,戴沐儿。” 周青川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们怎么会来京城?还是在这个时候?” “我也不清楚。” 柳青也是一头雾水。 “就在你们出发之前没多久,他们在清河县待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收拾了东西,快马加鞭地赶来了京城,比你们还早到了好几天!”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马鞭声和下人们的呵斥声,动静闹得不小。 “怎么回事?”王员外从屋里走了出来,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几人一同走到院门口,朝外面望去。 只见街道上,一辆装饰得极为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王氏布庄的门口,马车前后簇拥着七八个家丁护院,个个都显得气势汹汹。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叉着腰,对着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呵斥着什么。 这排场,比刚才见到的番邦使臣还要大上几分。 就在周青川疑惑这是哪家权贵的时候,那辆马车的帘子哗啦一下被从里面掀开了。 一张粉雕玉琢,却带着几分刁蛮和得意的小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那女孩看到站在门口的周青川,眼睛瞬间就亮了,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正是戴沐儿! 她提着裙摆,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周青川面前。 双手叉腰,仰着小脑袋,一脸你没想到吧的表情,脆生生地说道:“怎么样?周青川,没想到吧,我也到京城了!” 这个和周青川同龄,性格却比王辩还要恶劣几分的小丫头。 当初在清河县就对他讲的故事痴迷不已,三番五次地想要把他霸占过去,专门给自己一个人讲故事。 没想到,这才几天不见,她竟然追到京城来了! 第244章 大员登门?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员登门?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双丫髻,一脸得意的小丫头,只觉得一阵头疼。 柳青刚刚才警告过他,让他这几天务必低调行事,千万不要出门。 结果一转眼,最大的麻烦源头,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平静地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戴沐儿把小下巴抬得更高了,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怎么不能来?” “我爹爹和我叔叔们都在京城当官,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回自己家,难道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这话说得周青川哑口无言。 确实,清河县对于戴家来说,只是祖籍,这京城才是他们真正的大本营。 旁边的王员外和王辩都看傻了。 王辩是认得戴沐儿的,当初在清河县,这丫头就仗着自己家里的势力,好几次想从他手里把周青川抢走,专门给她一个人讲故事。 此刻见她又追到了京城,王辩顿时不乐意了。 一步上前挡在周青川面前,瞪着眼睛说道:“你来就来,跑到我们家铺子门口干什么?还带这么多人,想打架吗?” 戴沐儿对着王辩做了个鬼脸,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我才懒得理你,我就是来找周青川的!” 她说着,就想伸手去拉周青川的胳膊。 周青川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了她的手,眉头微皱:“你找我做什么?我刚到京城,没什么事吧?” “当然有事!” 戴沐儿叉着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街道上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马蹄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稳稳地停在了铺子门口。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穿一身藏青色的官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得惊人。 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散发出来。 他身后的家丁护院们,看到他之后,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嚣张气焰,一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王员外一看这架势,腿肚子又开始发软了。 这京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随便来个人,排场都这么大?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今天就没好好跳过。 柳青的脸色却是在看到那中年男人的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快步上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着马上的男人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 “学生柳青,见过戴大人。”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戴大人? 姓戴,又是和戴沐儿一起来的。 戴沐儿蹦蹦跳跳地跑到那男人马前,抱着马腿撒娇道:“三叔,你看,他就是周青川!” 她抢着介绍道,脸上满是炫耀。 柳青直起身子,退到周青川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这位大人,是吏部员外郎,戴和风,正四品。” 吏部! 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调补的要害部门! 还是一个正四品的京官! 周青川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至于吗? 自己一个七岁的孩子,刚进京城的第一天,连晚饭都还没吃上,就惊动了一位吏部的四品大员亲自上门? 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点。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戴沐儿的三叔是四品官,那柳青之前提到的,戴家在京城有三个京官,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戴沐儿的父亲,应该就是戴家的老大,官职恐怕是二品大员。 而她的二叔,估计也至少是四品起步。 一个家族,盘踞在京城,拥有如此强大的势力。 这戴家,果然是深不可测。 马背上的戴和风并没有理会自己侄女的吵闹,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他没有摆出任何官架子,反而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走到周青川面前,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开口道:“你就是周青川吧?” “在下戴和风,此前在清河县,就时常听闻小神童的名气。” “我这个侄女,回到京城后,更是天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把你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他的声音很温润,听着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所以,今日听闻你到了京城,便忍不住好奇,特意过来看一看。” 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周青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什么侄女推崇,什么好奇来看一看,都是场面话。 真正想见自己的,恐怕根本不是他戴和风,而是那位据说已经赋闲在家,不问世事,但实际上依旧是整个戴家定海神针的戴老爷子吧! 柳青说得没错,自己这个三尺书弟子的名号,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奇货。 戴家这是抢先一步,上门来验货了。 想明白这一点,周青川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带着几分拘谨和礼貌的笑容。 他学着柳青的样子,拱手行了一礼:“小子周青川,见过戴大人。” 随后,他直起腰,不卑不亢地说道:“戴大人谬赞了,小子不过是乡野村童,会讲几个杜撰的故事而已,当不得神童二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柳青,继续说道:“今天怕是不能陪大人说话了。” “我与柳大哥许久未见,这次来京城,主要就是为了与他团聚,我们刚见面,还有许多话要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对柳青的重视,又用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委婉地拒绝了对方的拜访。 戴和风听到这话,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这孩子,面对自己这个四品京官,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和谄媚,反而思路清晰,言辞恳切。 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份心性,这份沉稳,哪里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哈哈一笑,显得极为大度:“当然可以,故友重逢,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岂能打扰。” 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戴某今日便不多做叨扰,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一旁的王员外听到这话,魂都快吓飞了。 还要再来? 让一个四品大员三番五次地跑到自己这小小的布庄来,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王家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被吏部的大人给盯上了! 周青川也是心里一惊。 可不能再让他来了! 他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戴大人,可千万别!” 戴和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为何?” 周青川赶紧摆手,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说道:“您是朝廷的四品大员,小子只是一个白身。” “您能来看小子一眼,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怎么敢再劳烦您大驾光临?” “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要折煞小子吗?” 他看了一眼柳青,飞快地说道:“要不这样,等过两天,铺子里的事情安顿好了,我跟柳大哥一起,登门去拜访您!” “我们做晚辈的,去拜见您才是正理!” 这话一出,戴和风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 好一个聪明的孩子! 自己说要再来拜访,是施恩拉拢,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 而他主动提出要上门拜见,则完全扭转了局面。 这一下,既全了自己这个四品官员的面子,又表现出了他自己的谦逊和懂礼。 更重要的是,他把事情的主动权,重新抓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什么时候去,怎么去,都由他自己说了算。 戴和风心中对周青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好,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头看向柳青,笑道:“柳贤侄,你这个小兄弟,可不简单啊。” 柳青苦笑着拱了拱手:“戴大人见笑了。” 他心里清楚,周青川这番应对,已经彻底入了戴和风的眼。 戴和风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对着戴沐儿道:“沐儿,走了,不要再胡闹了。” 戴沐儿却不甘心,撅着嘴对周青川说道:“周青川,你可要说话算话,过两天一定要来我家找我!” “你要是不来,我就天天到铺子门口堵着你!” 说完,她才不情不愿地被丫鬟扶上了马车。 戴和风对着周青川和柳青善意地点了点头,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那华丽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王员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都湿透了。 第245章 老底被透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老底被透了 戴和风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官威也随之消散,可王氏布庄门口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王员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辩则是气鼓鼓地站在周青川身边,小脸涨得通红,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跟人干架的模样。 周青川的脸色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绪。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柳青。 “柳大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你来京城这段时日,一直都住在戴家,今天这事,绝不是偶然。” 周青川的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问道:“戴家怎么会突然对我这么上心?甚至不惜让一位四品大员亲自登门,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没告诉我?” 柳青被他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周青川对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脸上满是愧疚和懊恼。 “青川,这事都怪我。” 柳青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神情窘迫至极。 王员外和王辩都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青苦着脸,低声解释起来:“我当初拿着戴老爷子的信物来到京城,戴家的几位大人对我确实很客气,也妥善安排了我的住处。” “但说实话,他们对我这个从清河县来的穷书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至于你,他们虽然也听过三尺书先生的名号,但一开始也只是觉得你是个会讲故事的聪明孩子,仅此而已。” “那后来呢?”周青川追问道,他知道关键不在这里。 柳青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可有一次戴大人他们设宴款待,席间谈论起了科举应试的文章。” “我那天多喝了几杯,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 他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周青川,见他面无表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也是想在他们面前显露几分才学,就把你当初在清河县时,指点我如何破题、如何立论的那些法子,给说了出来。” “我只说是我自己琢磨的,可戴家的几位大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手,何等精明。” “他们当场就问我,这些思路奇诡、眼光毒辣的见解,是不是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学子能想出来的。” “我被他们逼问得紧,加上酒意上头,就把你给卖了。” 柳青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我把你如何指点我读书,如何分析时局的事情,都说了个大概。” 周青川听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扶住了额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自己千防万防,就是怕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里太过显眼。 结果还没等自己开始布局,就被自己最信任的伙伴,用一种最离谱的方式给卖了个底朝天! 而且还是醉酒后卖的! 这让他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柳青看着周青川的样子,心里更是愧疚难当,连忙补充道:“从那之后,一切就都变味了。” “戴家几位大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对你的态度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不再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一个藏在乡野间的绝世奇才,我今天让你低调,就是怕他们找上门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柳青还想再说些什么。 周青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再追究柳青的责任已经毫无意义。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戴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缓缓说道:“不,柳大哥,这不全怪你。” “就算没有你醉酒那回事,他们迟早也会找上门来,你只不过是把这个时间提前了而已。” 柳青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青川的目光变得悠远,他想起了当初在清河县,戴老爷子为了官位被大肆买卖的事情愁眉不展。 “你走之后,我去拜访戴老爷子的时候,曾经给他出过几个主意。”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下来。 “是关于如何整顿吏治,遏制官位买卖的法子。” 柳青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 周青川继续说道:“那些招数,如果往小了说,是解决问题的计策,可如果往大了说,那就是可以推行天下的治国之策!” “我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卖了戴老爷子一个人情,顺便帮王家解决一个麻烦。”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在戴老爷子那种人物眼里,我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拿出那样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恐怕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把我牢牢抓在手里了。” “戴家等的就是我进京的这个时机,戴和风今天过来,根本就是来验货的!” “验完了货,下一步,怕不是就要想办法,把我强留在京城了!” “强留?” 王员外刚刚缓过来一点的心脏,又被这两个字吓得差点停跳。 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他们敢?青川还是个孩子啊,他们想把青川怎么样?” 王辩更是直接炸了毛,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护在身后,对着柳青吼道:“他们凭什么!” “周青川是我们的家人,不是他们的东西,他们要是敢乱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周青川心中一暖,拍了拍王辩的手。 柳青的脸色凝重,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忧虑:“王员外,王辩,你们不懂,到了京城,就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了!” “戴家三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他们要想留下一个人,有的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办法。” “更何况。” 柳青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更让人心惊胆寒的推测。 “戴家如此急切,恐怕不光是为了他们自己,我之前不是说了吗,皇位传承将有大变故,镇南王异军突起。” “这个时候,正是那些皇孙们争相招揽人才的关键时期。” “青川你这样的奇才,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谁都想抢到手里。” “所以,接下来戴家会怎么做,已经不完全由他们自己决定了。” 柳青的目光扫过众人忧心忡忡的脸,最后沉重地说道:“这就要看戴家,还有戴家背后扶持的那位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王员外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一个本本分分的商人,只想在京城开个铺子,让儿子见见世面。 怎么就一头撞进了皇权争斗这种神仙打架的漩涡里? 这京城,哪里是什么繁华盛地,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窝! 一时间,铺子门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还是王员外先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地提议道:“先别站着了,柳青好不容易回来,我们先去酒楼,给他接风洗尘,吃顿团圆饭吧。” 他的提议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众人默默地收拾了一下,锁好了铺子,朝着预定好的酒楼走去。 京城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街道上人声鼎沸,可这一行人的心情,却与这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 酒楼的雅间里,伙计很快就上齐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可无论是谁,都没有半点食欲。 王辩气得吃不下,王员外愁得咽不下,柳青愧疚得没脸吃,而周青川,则是在脑中飞速盘算着眼前的死局。 这一顿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团圆饭,最终却在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气氛中进行。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吃在每个人的嘴里,都觉得寡淡无味,如同嚼蜡。 窗外的繁华和喧嚣,反衬得雅间内的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那宏伟壮丽的京城,在他们眼中,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巨大牢笼。 第246章 谈你的婚事 第二百四十六章 谈你的婚事 那顿食不下咽的接风宴后,王氏布庄的气氛压抑了两天。 王员外整日愁眉不展,连新铺开张的热情都消磨殆尽,时不时就长吁短叹,念叨着这京城不是人待的地方。 王辩也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没了往日的活泛劲儿,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周青川,生怕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第三日一早,柳青依约前来,准备带周青川去戴家赴约。 王辩一听,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抓起墙角的木棍:“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戴家想干什么!” 周青川按住了他躁动的手,平静地看着他:“小少爷,你不能去。” “为什么,你怕我打不过他们吗?我还有吴大哥呢!” 王辩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这不是打架的事。” 周青川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 “我们这次去,不是去做客,是去探探对方的底。” “戴家是官,我们是民,你又是王员外的独子,万一在他们府上起了冲突,吃亏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人家随便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员外在京城的生意血本无归。” “你去了,非但帮不了我,反而会成为他们拿捏我们的把柄,你明白吗?” 王辩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木棍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虽然顽劣,但也知道周青川说的都是事实。 他气得一跺脚,把木棍狠狠摔在地上:“憋屈,真是太憋屈了!”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放心,我跟柳大哥去,不会有事的,你留在铺子里,帮我看着员外,别让他太担心。” 安抚好了王辩,周青川跟着柳青,走出了王氏布庄。 京城戴家的府邸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青瓦灰墙,门脸并不算阔气,远不如清河县那座占地广阔的庄园来得豪华。 可门口那两只镇宅的石狮子,雕工精湛,神态威严,无声地昭示着此地主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能拥有这样一座独立的宅院,本身就是权势的象征。 柳青上前递上拜帖,门房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得十分恭敬,连忙将二人请了进去。 “柳公子,周小公子,老爷和几位大人已经在后堂等着了。” 穿过几重庭院,周青川发现这宅子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都透着一股低调的精致。 府里的下人见到柳青和周青川,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显然是得了主家的吩咐。 周青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架势,比他预想的还要郑重。 戴老爷子恐怕是已经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交代。 等被领到后堂,门帘一掀开,饶是周青川心有准备,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心头一跳。 柳青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 只见宽敞的后堂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人。 首位之上,坐着一个精神矍铄的灰袍老者,正是戴老爷子。 他的下手两侧,分坐着三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再往下,是几个年龄在十几到二十岁之间的年轻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 在堂下的另一边,还坐着几个更小的孩子,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正被丫鬟婆子们看管着。 戴沐儿也在其中,她显然比那些小不点要长上一辈,正得意地冲着周青川挤眉弄眼。 四世同堂,济济一堂。 这哪里是接待一个晚辈的样子? 这分明是家族内部最隆重的议事阵仗! 周青川脑子嗡的一声。 太重视了! 未免也太重视了! 自己一个八岁的白身孩童,何德何能,值得戴家摆出如此阵仗? 戴老爷子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来了?青川,柳青,快进来坐。” 他指了指身边的三个中年人,笑着介绍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儿子戴和安,这是老二戴何宁,老三和风,你们已经见过了。” 周青川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三人。 老三戴和风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正对他点头微笑。 老二戴何宁面容刚毅,不苟言笑,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那个老大戴和安,身形微胖,面色白净,看着像个富态的员外。 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善。 那眼神冰冷,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看待一个不该出现的麻烦。 周青川心中一凛。 第一次见面,自己绝对没有招惹过他。 这股敌意从何而来? 不等他细想,戴沐儿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想往自己身边拽:“周青川,你来啦,快来坐我这边!” 周青川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先是对着戴老爷子和三位大人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朗声道:“晚辈周青川,见过戴老爷子,见过三位大人。” 而后,他又对柳青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戴老爷子的吩咐,他不敢落座。 这一套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的动作,让堂上几个原本带着好奇和轻视的年轻人都收敛了神色。 戴和安眼中的不善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 戴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戴和风下首的一个空位:“坐吧。” “谢老爷子。” 周青川这才和柳青一起,依言坐下。 柳青从进门开始就紧张得手心冒汗,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青川,却见他腰背挺直,面色平静,仿佛根本没被这阵仗吓到,心中不由得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戴老爷子没有说任何客套话,目光在周青川和柳青身上转了一圈。 缓缓开口道:“柳青,你这次科考,文章做得不错,我已经和老三说过了,那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你既有才学,又有血性,莫要辜负了朝廷的期望。” 柳青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激动地再次深鞠一躬:“学生多谢老爷子栽培,多谢戴大人提携,学生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戴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整个后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周青川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戴老爷子看着他,眼神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周青川的心脏狠狠一抽。 “青川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老夫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老人家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柳大哥的事情,是戴家欠你的一个人情。” “今天把你请过来,一是为了还这个人情,二来,也是最主要的一件事。” 戴老爷子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要将周青川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周青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只听戴老爷子用一种宣布最终决定般的平淡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句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周青川的头顶,把他整个人都劈得外焦里嫩,脑中一片空白。 戴老爷子缓缓说道:“这次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你的婚事!” 第247章 会说你就多说点 第二百四十七章 会说你就多说点 婚事? 周青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一个身体年龄才八岁的孩子,心理年龄倒是足够了,可这戴老爷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这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婚事? 这是不是跳得太远了? 自己今天过来,是抱着赴鸿门宴的心态,准备跟戴家斗智斗勇,想办法脱身的。 怎么一上来,对方直接不按套路出牌,把话题扯到给自己说媒上头了? 这跟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对不上! 周青川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身板,小胳膊小腿,就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孩童。 这怎么就谈婚论嫁了? 他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猜到了戴家会拉拢,会施压,会用各种手段把他绑在戴家的战车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用的竟然是这种最直接粗暴,也最难以挣脱的法子! 联姻! 这在大家族里,是捆绑利益最牢固的手段。 他瞬间想通了刚才那个老大戴和安看自己不善的眼神。 如果戴老爷子是想用戴家的女儿来和自己联姻,那作为戴家如今权势最盛的一支,戴和安的女儿自然是首选。 他看自己不顺眼,也就理所当然了。 “爷爷,你要给周青川说亲呀?” 还不等周青川想出应对的说辞,一道清脆又好奇的声音打破了堂中的寂静。 戴沐儿眨巴着大眼睛,从自己的小凳子上站了起来。 一脸兴奋地看着戴老爷子,又看看周青川,小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新奇。 “是哪家的小姐姐呀?我认识吗?漂不漂亮?”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堂上几个正在看热闹的年轻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柳青的脸色却已经变得惨白,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比谁都清楚,戴老爷子这句话的分量。 戴老爷子没有理会戴沐儿的吵闹,只是含笑看着周青川,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小孩子都不反对。 周青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种事情在官宦世家并不罕见。 除非是那种真正传承数百年的顶尖世家,能让戴家反过来主动攀附,才会直接订下娃娃亲。 对于其他大部分有潜力的孩子,家族都会进行观察。 一旦在十岁之前表现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天赋,立刻就会被当成重点投资和拉拢的对象,用联姻的方式将其彻底绑定。 说白了,就是一场政治投资。 戴家如今看似权势滔天,可其中的隐忧,恐怕只有戴老爷子自己最清楚。 老大戴和安,不到五十岁的二品大员,权柄赫赫,几乎是文官能走到的权力巅峰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一品大官大多只是荣誉性的虚职,并无多少实权。 可戴家的第三代呢? 周青川的目光扫过堂上那几个正襟危坐的年轻人,从他们的穿着和神态上看,应该都是戴家的嫡系子孙。 可他们身上,没有一个带着官气,反而更像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戴家,恐怕是后继无人了! 所以,戴老爷子才会如此迫切地想要抓住自己这个天降奇才,不惜用自家最尊贵的嫡系孙女来做筹码,为戴家未来的几十年再上一道保险! 想通了这一切,周青川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个符合他年龄的带着几分羞涩和不知所措的笑容。 对着戴老爷子说道:“老爷子,小子今年才八岁,还没想过这个。”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况且,这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小子不敢擅自做主,此事恐怕不能如此草率。”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明了自己年纪小,又把父母搬出来当挡箭牌,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谁知,戴老爷子听完,却是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草率,一点都不草率!” 老人家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夫给你做主,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且安心在京城住下,不日,老夫便会亲自派人,快马加鞭去清河县,将你的父母一并接来京城,让他们也享享福!” 周青川的心脏猛地一沉。 完了。 戴老爷子这手太绝了。 他根本不跟你讲道理,直接用绝对的权势来解决问题。 把你父母接来,名为享福,实为人质。 到时候,在戴家的屋檐下,在一位二品大员和一位四品京官面前,他那老实巴交的父母,除了点头答应,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这条路,被堵死了。 “爷爷,你还没说呢,到底是把谁许给周青川呀?” 戴沐儿见半天没得到答案,不依不饶地跑过来,抱着戴老爷子的胳膊撒娇。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戴沐儿的身上。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能配得上周青川这个奇才的,在戴家第三代里,除了身份最尊贵的二品大员戴和安的嫡女戴沐儿,还能有谁? 戴和安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他猛地站了起来! 砰的一声,他身下的椅子因为他起身的动作过猛,向后一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后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戴和安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这事,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洪亮而愤怒,在安静的后堂里回荡不休,震得人耳膜生疼。 戴老爷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缓缓眯起眼睛,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沉稳的大儿子,声音冷了下来:“和安,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 戴和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伸手指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厉声喝道:“父亲,您是老糊涂了吗!” “沐儿是我戴和安的女儿,是您的亲孙女!” “她的身份何等金贵,怎么能嫁给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乡野书童!”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乡下来的泥腿子!” “不过是会讲几个故事,懂一点投机取巧的歪理,您就把他当成宝了?” “让他给我戴家的子弟当个陪读,当个清客,已是天大的恩赐!” “您竟然还想把沐儿许配给他?这要是传出去,我戴和安的脸往哪搁?我们整个戴家的脸往哪搁!” “我告诉您,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除非我死了!” 戴和安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刻薄。 柳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就想反驳。 可一只小手,却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柳青一愣,低头看去,只见周青川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仿佛戴和安骂的根本不是他。 而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周青川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大哥! 亲大哥啊! 会说你就多说点! 千万别停! 骂得越狠越好! 把这门亲事搅黄了,我给你磕一个都行! 自己正愁找不到脱身的办法,这位戴家的大老爷就主动跳出来当了这个恶人。 这简直是天降救星! 周青川心里感激涕零,他可没有半点要跟一个骄纵蛮横的小屁孩纠缠一生的打算! 第248章 真实目的 第二百四十八章 真实目的 戴和安的怒吼声在后堂里回荡,余音未绝,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周青川心里那叫一个舒坦,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恨不得给这位戴家大老爷鼓掌叫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本该最没心没肺的人,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反应。 戴沐儿那张原本写满八卦和好奇的小脸,此刻竟然腾地一下红了。 那红色从耳根迅速蔓延到脸颊,她不再吵闹,反而有些扭捏地低下头。 两只小手绞着自己的衣角,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再去看周青川。 周青川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到了最高级。 不是吧? 这小丫头听明白了? 女孩子是比同龄的男孩子要成熟一些,可这也成熟得太早了吧! 他才八岁,她也大不了多少,这就懂得害羞了? 戴老爷子面对大儿子的咆哮,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和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老人家的目光转向依旧安坐的周青川,慢悠悠地说道:“你看,人家娃娃都还没有说什么呢,你这个做长辈的,倒先替他急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再说了,这件事情,老夫也只是提一下。” “而且啊。” 戴老爷子的眼神扫过戴和安那张依旧充满不忿的脸。 “恐怕你还不清楚青川的才能,看不上他,也是正常。” “才能?”戴和安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反驳。 戴老爷子却不给他机会,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堂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前些时日,吏治混乱,官位买卖成风,圣上为此龙颜大怒,却苦无良策。” “我给圣上递过一个折子,上面有几条整顿吏治的法子,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戴家三兄弟闻言,神色都是一肃。 老大戴和安更是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几分自得。 那几条计策,条条切中要害,环环相扣,既能打击卖官鬻爵之风,又能稳住朝局,不至于引起大的动荡。 圣上看了之后龙颜大悦,不仅当朝褒奖了戴家,还立刻下旨推行。 他们戴家因此在朝中的声望,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正是他父亲,戴家定海神针手腕的体现。 “父亲的经天纬地之才,儿子们自然是知道的。” 戴和安恭敬地说道,但话锋一转,又落回了周青川身上。 “可这与他一个黄口小儿有何关系?” 戴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后堂都陷入死寂的话。 “那几条计策,不是我想的。” “是青川这孩子,在清河县的时候,说与我听的。” 轰! 戴家三兄弟的脑子里,如同同时炸开了一个响雷! 戴和安脸上的自得和鄙夷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仿佛要从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妖魔鬼怪来。 老二戴何宁那张一向刚毅冷峻的脸,也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表情,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三戴和风更是手一抖,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他顾不得擦拭,只是震惊地看着周青川,又看看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全是询问。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前些日子递上去,被圣上誉为可安天下的那几条国策,竟然是出自这个八岁孩童之口! 那样的计策,那样的眼光,那样的手段!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谋士名扬天下。 而将那几条计策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这简直是足以青史留名的功绩! 一瞬间,戴和安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刚才说了什么? 乡野书童?泥腿子?投机取巧的歪理? 跟这样的才能比起来,他这个二品大员的身份,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又算得了什么? 戴和安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再也没有了轻视和不屑,只剩下浓浓的惊骇和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这才能,太恐怖了! 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戴沐儿反而有些急了。 她跺了跺脚,冲着戴老爷子嚷嚷起来:“爷爷,这种事情,您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她虽然年幼,但心思比她那几个只知道读书习武的哥哥要灵透得多。 她很清楚,自己的婚事,从来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这是为家族攫取利益的工具。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工具,今天会用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而且还是用得如此突然。 这个时代没有女官,否则以戴沐儿的聪慧,她绝对会是戴家这一代最核心的培养对象。 戴老爷子看着自家孙女真急了,立刻换上一副慈祥的面孔。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哄道:“好好好,是爷爷不对,没提前跟我们沐儿商量。” 他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说道:“既然我们乖孙女不喜欢,那这事就算了吧。” “谁说我不喜欢了!” 戴沐儿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小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忙又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青川彻底懵了。 不是,哥们儿,别搞我啊! 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他看着戴沐儿那副娇羞的模样,再看看堂上众人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柳青在旁边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现在才明白。 为什么在清河县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戴家小小姐,唯独在周青川面前服服帖帖的。 能让这小家伙又气又急又害羞的,恐怕这天底下,也就周青川一个了。 周青川心中无奈至极,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可直接拒绝? 他看着首位上那个笑呵呵的老狐狸,知道直接拒绝的后果是什么。 这种事情,根本拒绝不了。 就算他今天把天说出个窟窿来,把这门亲事给推了。 回头戴家直接派人快马加鞭去清河县,找到自己的父母。 以王员外的财力,他父母或许不会被金钱打动。 可面对戴家这种庞然大物的权势,面对一个二品大员亲自派人说媒,他那老实巴交的爹娘,除了诚惶诚恐地答应下来,还能有什么选择? 在这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过天。 他根本违背不了。 就在周青川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候,戴老爷子最终还是没有再继续紧逼。 他笑呵呵地站起身,打破了堂中诡异的气氛。 “好了好了,都是孩子家,脸皮薄。” 老人家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周青川身上,那眼神里的欣赏和满意,再也毫不掩饰。 “今天说这个事情,也只是想探探你们这些小家伙的底细而已。” “反正你们都还小,不着急,不着急。”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做什么无关紧要的决定。 “不过。” 戴老爷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笑容。 “既然来了,青川这段时间,就留在京城好好玩玩吧!” 周青川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什么联姻,什么说亲,都只是幌子! 今天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施压又是拉拢,又是揭露自己的才能,又是用婚事来试探。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这句轻飘飘的话做铺垫! 把自己强留在京城,放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才是戴老爷子真正的目的! 第249章 贵客临门 第二百四十九章 贵客临门 周青川的心,在戴老爷子那句轻飘飘的话落下的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什么联姻,什么说亲,不过是投石问路。 什么赏识,什么才能,不过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又是施压又是拉拢,又是揭露他那惊世骇俗的治国之策,又是用一桩荒唐的婚事来试探人心。 所有的一切,从戴家三子齐聚,到戴和安的勃然大怒,再到戴沐儿那突如其来的女儿家情态,恐怕都在这位老人的算计之中。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句看似随和,实则不容置喙的结论。 将他周青川,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强行扣留在京城,放在他们戴家的眼皮子底下! 这已经不是招揽,而是软禁。 周青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时代权势的可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那点超前的智慧,就像是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倾覆。 拒绝?他拿什么拒绝? 他能想到的所有理由,父母之命、年幼无知,在这位已经下定决心的老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甚至可以预见,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明日便会有戴家的快马奔赴清河县,用他父母的安危来逼他就范。 后堂之内,气氛在戴老爷子一锤定音后,变得有些古怪。 戴家三兄弟各怀心思,戴和安的脸上还残留着被打脸后的火辣,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既有惊骇,又有几分不甘和忌惮。 戴和风则是一脸若有所思,目光在周青川和自己父亲之间来回打量,似乎在揣摩更深层次的用意。 柳青站在一旁,心急如焚。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自己的一番好意,竟然将周青川推入了一个华丽的牢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插话。 就在周青川脑中念头急转,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不撕破脸皮的情况下,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之时,异变陡生。 “老爷!”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堂,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都带着颤音。 “有贵客临门!” 戴家的家教极严,下人向来沉稳有度,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戴和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 戴老爷子却摆了摆手,他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问道:“慌什么?是哪家的贵客?” 那下人喘着粗气,几乎是哭着喊道:“是宫里来的,大皇孙殿下,已经到府门口了!”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后堂的气氛瞬间凝固。 方才还稳坐泰山,一副智珠在握模样的戴老爷子,脸色骤然一变。 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戴家三兄弟,更是齐刷刷地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肃穆。 大皇孙?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可皇孙一辈,向来低调,极少公开与朝臣私下往来。 尤其是这位大皇孙,其母妃出身不高,在几位皇孙中向来是最不起眼,势力最弱的一个,怎么会突然造访他们戴府? “快随我出去迎接!” 戴老爷子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只一瞬间的失神,便立刻反应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当先迈步向外走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戴家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戴沐儿也收起了那副小女儿情态,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紧张,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周青川和柳青对视一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懵。 但眼下这情形,他们也只能随着人流一同往外走。 周青川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皇孙他怎么会来? 可看戴老爷子那副震惊的模样,显然也对此事全不知情。 一行人匆匆来到府门前,只见一辆并无太多华丽装饰,却透着一股皇家威仪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口。 车旁站着几名气息沉稳的护卫,目光如电。 戴老爷子领着全家老小,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戴里道,携全家恭迎大皇孙殿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挑开,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青年,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 虽未着朝服,但举手投足间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却远非寻常王孙公子可比。 这便是大皇孙,赵朔。 “戴老大人不必多礼。” 赵朔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在前来迎接的戴家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仿佛这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后方,那个身形最矮小,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周青川心中一凛,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这位身份尊贵的大皇孙,竟无视了前来行礼的戴家一众人。 径直迈开脚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戴家所有人都懵了。 戴和安张大了嘴,戴和风一脸惊疑,戴沐儿更是瞪圆了眼睛,看看这位俊朗不凡的皇孙,又看看那个一脸平静的周青川。 赵朔在周青川面前站定,他身形高大,周青川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就是周青川?” 赵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审视。 周青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出虎穴,又入龙潭。 他今天,究竟是走了什么运? 他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草民周青川,见过殿下。” 赵朔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已经完全僵住的戴老爷子,语气平淡地问道:“戴老大人,本王听说,你府上今日来了位奇才,所以特来一见。” “只是不知,老大人这是准备将这位奇才,留在府中做什么?”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他早已知晓周青川的名号,甚至连戴家想强留他的事情,似乎都了如指掌! 戴老爷子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他连忙躬身道:“殿下误会了,青川这孩子与孙女乃是好友,今日只是来府上做客。” “做客?” 赵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做客需要戴家三位大人齐聚后堂,连令孙女的婚事都拿出来谈吗?” 轰! 这句话,不亚于又一个惊雷在戴家人头顶炸响。 戴老爷子脸色煞白。 他终于明白,大皇孙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对刚才后堂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戴家府上,有他的眼线! 周青川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已然成了两股势力交锋的中心。 赵朔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戴家人,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周青川,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周青川,本王听闻你之才,可安邦,可定国。”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王府中,尚缺一位客卿,你可愿来?”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当着戴家所有人的面,公然挖墙脚! 戴老爷子眼神深沉如海,戴和安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屈辱。 他们费尽心机才要留住的人,转眼间,就要被皇孙摘了桃子! 周青川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 一边是权势滔天,手段阴狠的戴家。 一边是身份尊贵,城府极深的大皇孙。 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此刻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无论怎么选,都是一条万分凶险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赵朔深深一揖。 “多谢殿下厚爱。”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内容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只是草民今年不过八岁,蒙学未完,学识浅薄,实在担不起客卿二字,殿下的招揽,草民愧不敢受。” 他竟然拒绝了! 戴沐儿的小嘴张成了圆形,看着周青川的眼神里,除了原有的那点娇羞,又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崇拜和好奇。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赵朔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他看着周青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有趣。” 他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周青川会是这个反应。 “不骄不躁,不急不贪,很好。” 局面,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僵持之中。 赵朔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离开,他负手而立,显然,招揽客卿,并非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周青川的心,却越发沉了下去。 这位大皇孙,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第250章 一笔交易 第二百五十章 一笔交易 戴府门前,落针可闻。 夕阳的余晖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大皇孙赵朔的目光在周青川稚嫩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戴老爷子。 那温润的笑容又重新挂在了脸上,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戴老大人,看来是本王唐突了。” 赵朔的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刚才的招揽只是一句玩笑。 “既然青川先生不愿,本王自然不会强求。” 他这一声青川先生,叫得周青川眼皮一跳,也让戴家众人心中一凛。 这称呼,分明是已经将周青川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地位上。 戴老爷子连忙躬身:“殿下言重了,是这孩子年幼,不懂事。” “不,他很懂事。” 赵朔摆了摆手,打断了戴老爷子的话。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和无奈,与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判若两人。 “实不相瞒,本王今日冒昧前来,除了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三尺书先生弟子,其实还有一事,想求助于戴老大人。” 此话一出,戴老爷子和戴家三兄弟都是一愣。 求助?堂堂大皇孙,有什么事需要求助他们戴家? 周青川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来了,正题终于来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位大皇孙方才那番表演,一半是试探,一半就是为了此刻的铺垫。 先是以雷霆之势登场,展现自己的力量和情报能力,震慑戴家。 再是对自己公然招揽,表明爱才之心。 最后被自己婉拒后,顺势示弱,提出请求。 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让戴家无法拒绝他接下来的要求。 这位看似落魄的皇孙,心机手段,绝不在戴老爷子这只老狐狸之下。 果然,戴老爷子立刻换上一副惶恐而忠诚的表情:“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臣万死不辞!” 赵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悠悠开口:“想必各位也听说了,前几日,北边匈奴的使臣队伍,已经进了京。” 众人纷纷点头,此事京城人尽皆知。 “他们名为献宝朝贡,实则狼子野心。” 赵朔的声音冷了下来。 “昨日在朝堂之上,那匈奴使臣仗着我大周以仁德治天下,不与蛮夷一般见识,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了文斗的请求!” “文斗?” 戴和安皱眉道。 “蛮夷之邦,能有什么文采?不过是跳梁小丑,哗众取宠罢了。” “若只是哗众取宠便好了。” 赵朔苦笑一声。 “他们出的题目,极其刁钻古怪,涉及到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甚至还有些闻所未闻的奇门之术。” “翰林院几位学士与他们辩了几句,竟都落了下风。” “圣上龙颜不悦,限三日之内,朝中必须有人能挫其锐气,扬我国威!” 听到这里,周青川大概明白了。这是典型的文化挑衅,意在羞辱大周朝廷无人。 赵朔顿了顿,眼神中的落寞更深了。 “诸位也知道,本王虽忝为皇孙,但母妃出身寒微,在宫中人微言轻。” “是以,我那府中门可罗雀,平日里除了几个护卫,连个能说话的幕僚都没有。” 他这番自白,说得极为坦诚,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如今,几位皇弟都已在积极招揽名士,准备在此次文斗中大放异彩,以博圣心。” “唯有本王,麾下无人可用,眼看就要在圣上面前,丢尽颜面。” 他看向戴老爷子,眼中带着恳切。 “戴老大人一生清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清流文臣中素有贤名。” “本王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前来,求老大人为我大周,为我赵氏皇族,举荐一位能人。”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周青川听在耳里,心里却已经亮堂如镜。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一脸凝重,似乎在为大皇孙处境担忧的柳青。 又看了一眼那满脸为国分忧表情的戴老爷子,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戴家这只老狐狸,恐怕早就看出了皇位传承的变数,提前在这位看似最弱势,最没有希望的大皇孙身上,下了重注! 今日这场戏,根本就是他们俩联手演给自己看的! 念及此,周青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戴老爷子听完赵朔的话,立刻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殿下说得哪里话,为国分忧,乃我等臣子本分!” “只是臣那几个犬子,实在是难堪大用啊!” 他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连旁边的戴和安三兄弟都信了,脸上纷纷露出惭愧之色。 就在赵朔露出失望之色时,戴老爷子话锋一转,目光猛地投向了柳青和周青川。 “不过!” 他眼睛一亮,仿佛才想起来。 “殿下,臣这里,倒真有两个人选!” 他一指柳青:“这位是柳青,今科的新科进士,才华横溢,文采斐然,此次文斗,他或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柳青一愣,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就要推辞。 戴老爷子却不给他机会,又将手指向了周青川,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至于另一位。” 他拖长了声音。 “便是这位周青川,殿下或许不知,柳青能有今日之成就,其中大半的功劳,都要归功于这位小先生的指点。” “若论奇谋巧思,经世之才,当今天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好一招一石二鸟,祸水东引! 周青川心中暗骂。 戴老爷子这手玩得太漂亮了。 他把柳青和自己推到台前,既是卖了天大的人情给大皇孙,又巧妙地将文斗这个烫手山芋,连带着选择的难题,一同抛给了周青川。 若是赢了,功劳是大皇孙的,也是他戴家举荐有功。 若是输了,丢脸的是柳青和周青川,与他戴家何干? 而且,周青川若是不想卷入这趟浑水,就只能选择留在戴家,接受他的庇护。 怎么算,他都稳赚不赔。 赵朔的目光锐利如刀,他自然看穿了戴老爷子的算盘。 他也看出了周青川此刻在戴家的尴尬处境。 他没有再去看戴老爷子,而是直视着周青川,原本温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青川,明人不说暗话。” “你若能助我赢下这场文斗,本王以皇孙之名向你保证,从今往后,你在京城来去自由,无人再敢强留于你。” “这,是一笔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 这是赵朔递来的橄榄枝,也是一个让周青川能摆脱戴家掌控,获得人身自由的唯一机会。 但代价是,他将彻底被绑上大皇孙的战车,从此卷入波诡云谲,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的皇权争斗之中。 柳青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他嘴唇翕动,想要劝说周青川不要冲动,可在这两位大人物面前,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周青川沉默了。 他抬起头,迎着赵朔那深邃的目光。 他看到的是野心,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是一丝隐藏极深的期盼。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戴老爷子,看到的是老谋深算,是志在必得,是将他视作棋子的冷酷。 相比于被戴家这只老狐狸当作奇货软禁起来,不见天日,最终沦为他们家族攫取利益的工具。 投向大皇孙,似乎是当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虽然前路更加凶险,但至少,他能将命运的主动权,重新握回自己手里。 良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青川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交易,达成。 第251章 惊天棋局 第二百五十一章 惊天棋局 周青川那个好字一出口,场间的气氛豁然开朗。 大皇孙赵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如春风化雨,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阴郁和疏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明亮了许多。 “好!好一个周青川!” 他忍不住抚掌赞叹。 “有先生相助,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他这一声先生,叫得越发自然,也越发郑重。 戴老爷子的脸上也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的背后藏着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想要软禁周青川的打算。 反而像个真心为国举才的忠臣,连连点头:“殿下慧眼识珠,此乃我大周之幸事。” 赵朔不再多言,他知道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当即便道:“文斗就在两日之后,时间紧迫。” “明日一早,本王会派人来接先生入府,商议对策。” 他看了一眼周青川,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戴老爷子,补充道:“先生今夜,想必是想与故友多叙叙旧吧?” 这句话,是在明确地告诉戴老爷子,周青川今晚的自由,他保了。 戴老爷子何等人物,立刻会意,满脸堆笑地应承下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快去安排最好的厢房,让青川和柳青好好休息。” 事情议定,赵朔也不再逗留,在一众人的恭送下,登上了马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那马车的影子再也看不见,戴老爷子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没有看周青川,只是淡淡地对左右说道:“都散了吧。” 戴家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戴和安临走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 戴沐儿则是三步一回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不解,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连大皇孙都对这个小不点如此看重。 很快,偌大的前院,便只剩下了戴老爷子,以及周青川和柳青三人。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戴老爷子终于转过身,看着周青川,开口问道。 周青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老大人,您和大皇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大胆。 柳青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已经是在质问一位大员参与党争的隐秘了! 戴老爷子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认为,老夫与大皇孙早有联系?” “直觉。” 周青川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从殿下进门开始,您二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演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若非如此,殿下又怎会对我区区一个孩童的底细,知道得如此清楚?” “哈哈哈!” 戴老爷子闻言,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好一个直觉,好一个周青川,老夫活了七十载,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八岁的娃娃,看得如此通透!” 他笑罢,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深邃地望着夜空。 “你猜得没错,老夫与大皇孙,确实早有往来只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可知,为何那区区匈奴,敢在我大周京城,如此嚣张跋扈?” 不等周青川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根源,就在于我大周立国近百年,一直奉行的重文轻武之国策。” “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防武将拥兵自重,重蹈前朝覆辙,便大力提倡文教,以文制武。” “百年下来,文官集团日益庞大,武将地位却一落千丈。” “朝堂之上,三品文官可当众呵斥一品将军,战场之外,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敢对浴血奋战的兵士指手画脚。” “久而久之,军中血性消磨殆尽,兵备废弛,武将人人自危,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如今我大周的军队,看似百万之众,实则早已是一头没了牙齿的老虎,虚有其表罢了。” 戴老爷子的话,让柳青听得心潮澎湃,也让他明白了为何当日在街上,京城卫戍的兵士会对番邦使臣那般卑躬屈膝。 周青川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敏锐地将这件事,与柳青之前透露的皇位传承将有大变故联系了起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圣上迟迟不立储君,或许,也与此有关?”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戴老爷子的心上。 戴老爷子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推演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重文轻武,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 “若立一位仁善守成的储君,必然会被庞大的文官集团所裹挟,最终无所作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周江山,被外敌蚕食。” “所以,圣上需要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 “他需要的,是一个有足够魄力,足够铁血,甚至足够心狠手辣的继承人!” “一个敢于冲破祖制,敢于向整个文官集团开刀的强权君主!” “可是,这样的继承人,是选不出来的,只能在血与火的斗争中,杀出来!”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脸色煞白的戴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所以,圣上看似对皇子们的明争暗斗不闻不问,实则是在养蛊!” “他要借一场血腥的夺嫡之争,逼迫他的皇孙们互相倾轧,互相斗争,最终筛选出那个最强悍,最冷酷,也最能担起这副沉重江山的帝王!” 轰! 戴老爷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八岁孩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他那猛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青川的猜想,完全正确! 柳青在一旁听得是手脚冰凉,心惊肉跳。 他这才明白,京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杀机四伏! 什么科举,什么功名,在这场决定国运的惊天棋局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周青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终于全部贯通。 他彻底了悟了。 大皇孙赵朔所要参与的这场文斗,根本就不是什么学术交流,也不是单纯为了博取圣心。 这是皇位争夺战的第一枪! 也是圣上对所有皇孙,布下的第一道考题! 他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几个匈奴使臣的刁难,更是背后其他几位皇孙势力的暗中狙击和破坏。 赢了,才能真正在圣上那里挂上号,才有资格,踏上那条通往至高权力的血腥之路。 输了,便会立刻被淘汰出局,从此沦为庸碌,再无翻身之日。 周青川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夜色深沉,那巍峨的宫殿群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游戏的中心。 两天后的文斗,将是他在京城这个巨大的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棋子。 这一步,只能赢不能输。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第252章 猎场 第二百五十二章 猎场 戴府前院,夜风萧瑟,吹散了方才的热闹,只余下一片死寂。 柳青看着周青川单薄的背影,方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推论还在他脑中回响,让他手脚冰凉。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周青川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问道:“青川,这事太大了。” “戴家,还有大皇孙,我们要不要告知王员外一声,让他也好有个准备,或者帮我们想想办法?” 周青川闻言,立刻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否决道:“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柳大哥,你糊涂了,王家是什么体量?戴家又是什么体量?” “如今更是牵扯到了大皇孙和这滔天的皇权之争!” “这不是商贾之家能沾染的事情!” 见柳青还想说什么,周青川继续道:“你告诉王员外,除了让他和小少爷日夜惊惧,食不下咽,对他有半分好处吗?” “他能有什么办法?一旦消息走漏分毫,被有心人知道王家与我们关系匪浅。” “你信不信,顷刻之间,王氏布庄就会从京城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我们不能把他们拖进这趟浑水里!” 柳青被他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想着找人分担压力,却忘了这压力本身,就足以压垮王家这样毫无根基的商户。 周青川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柳大哥,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柳青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心安,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回了心底。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极其朴素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戴府的侧门前。 这马车没有任何徽记,样式普通至极,若非车夫身上那股沉稳干练的气质,几乎与寻常百姓家的马车无异。 一名管家将周青川和柳青引到门前,一个身穿短打的汉子上前一步,对着二人一拱手,言简意赅:“奉大皇孙殿下之命,接周先生与柳先生上车。” 他口称周先生,显然是得了赵朔的吩咐。 柳青心中忐忑,与周青川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内陈设简单,仅有两排软垫,连个茶几都没有。 马车启动,车轮滚滚,在清晨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柳青坐立不安,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对周青川说道:“青川,这不是去皇宫的路啊,这方向是往城外去的!” 周青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到柳青的话,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也伸手掀开了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宽阔的官道,越来越稀疏的建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郊轮廓。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重新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柳青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没底,但周青川的镇定,又让他不好再多问,只能将满腹的疑虑和不安压在心里,如坐针毡。 马车一路疾驰,约莫半个时辰后,驶离了官道,转入一处林间小路。 最终,在一片僻静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低声道:“先生,到了。” 周青川和柳青先后下车,只见空地之上,另有一队人马早已在此等候。 为首之人,正是换上了一身劲装的大皇孙赵朔。 他身边站着十数名气息彪悍的护卫,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先生来了。” 赵朔看到周青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柳青连忙上前行礼,同时不解地问道:“殿下,我们这是为何来此?” 赵朔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居高临下地对二人说道:“匈奴使臣昨日突然提议,说久闻我大周男儿骑射功夫了得,想在文斗之前,先领略一番。” “父皇便允了,将今日文斗的地点,改在了这皇家猎场。” “什么?改在猎场?” 柳青失声叫道,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措手不及。 “文斗乃是雅事,怎能在那等地方进行?” 赵朔对此却表现得毫不在意,他只是淡淡一笑:“入乡随俗罢了,既然是客人的要求,我们身为主人,自当满足,上马吧,时辰不早了。” 立刻有护卫牵过两匹温顺的马匹过来。 柳青还在为这不合规矩的安排而心神不宁,周青川却已经面无表情地踩着马镫,在护卫的帮助下,略显笨拙地爬上了马背。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马鞍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周青川心中雪亮。 地点从文雅庄重的宫殿,变为充满肃杀之气的猎场,这本身就是一道题目! 圣上要看的,从来就不是谁能引经据典,舌灿莲花。 他要看的,是在这片象征着武力和征伐的土地上,谁能站得更稳,谁能不受环境影响,谁能亮出更锋利的爪牙! 这场所谓的文斗,绝非简单的学术辩论,而是皇帝默许之下,一场对所有皇孙综合实力的公开展示。 文斗,恐怕只是开胃菜,后续的武力威慑,才是真正的正餐! 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骑在马上的赵朔,这位大皇孙看似随和,对这变故毫不在意。 周青川内心立刻断定,这要么是他早已胸有成竹,有了万全之策。 要么,就是他故意示弱于人,背后另有更深的图谋。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位殿下,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人畜无害。 一行人不再耽搁,策马向猎场深处行去。 随着马蹄翻飞,前方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象,让第一次见到这等阵仗的柳青,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只见前方的巨大谷地入口处,旌旗林立,如一片钢铁森林! 数不清的营帐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数支服色各异的队伍,泾渭分明地分区域驻扎着,刀枪如林,甲胄鲜明,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俨然就是一处临时的军营! 空中飘扬着不同字号的旗帜,显然代表着不同的势力。 周青川看到这一幕,眼神一凝,彻底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什么文斗?这分明就是一场阅兵! 一个让所有皇子皇孙,将自己隐藏的实力和獠牙,第一次公开摆在台面上的巨大舞台! 他今天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大皇孙赵朔。 他们要面对的,也绝不仅仅是几个匈奴使臣,而是其他几位皇孙早已准备好的精锐力量,和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就在此时,远方的猎场深处,传来一阵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 呜。 号角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惊起飞鸟无数。 第253章 困龙之局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困龙之局 号角声在山谷间激荡,将那片钢铁森林般的军营彻底唤醒。 柳青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他望着眼前这片泾渭分明,杀气腾腾的营地,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文斗,这分明就是一场战争的预演! 周青川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飞快地扫过那些飘扬着不同字号的旗帜,将各方势力的规模与气势尽收眼底。 他没有理会身旁几乎要从马上掉下去的柳青,而是扭头看向同样神色平静的大皇孙赵朔。 直接开口发问,声音清脆而冷静:“殿下,此番文斗,您准备了哪些饱学之士作为后手?” 这一问,直接而尖锐,根本不像一个八岁孩童能问出的话。 赵朔勒住马,与周青川对视,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他摊开双手,动作潇洒。 给出的答案却让柳青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从马背上栽下去。 “后手?” 赵朔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没有后手,全靠二位先生了。” “什么?” 柳青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朔。 “殿下,您在开玩笑吧?如此阵仗,对手绝非善类,怎可毫无准备?” 赵朔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坦诚的无奈:“柳先生有所不知,本王门下,皆是些只懂得冲锋陷阵的武夫。” “让他们上阵杀敌尚可,可要论起经史子集,他们连字都认不全,这恰恰是本王最大的短板。”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柳青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和周青川就像两只被扔进狼群的羔羊,孤立无援。 大皇孙这哪里是请他们来帮忙,这分明是拉着他们一起跳火坑! 然而,周青川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他懂了。 这才是圣上真正的考题! 在绝对的劣势与绝境之中,如何破局? 大皇孙不是真的无人可用,他是不愿用,或者说,是故意不用! 他就是要将自己摆在最弱、最不起眼、最没有希望的位置上,将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自己这个奇才身上。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来赌自己这个八岁孩童,能否创造奇迹! 这既是对自己能力的终极考验,也是演给那位高坐龙椅的圣上看的,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好戏! 好大的魄力!好深的心机! “走吧,让他们等久了,可不好。” 赵朔仿佛没看到柳青那张死了爹娘般的脸,一夹马腹,领着二人向自己那片小小的营地走去。 赵朔的营地在整个猎场中显得格外寒酸,只有寥寥十几个营帐,与不远处那些连营十里,旌旗招展的皇子营地相比,简直就像是富贵人家旁边的茅草棚。 营地中站着十数名将领,一个个身材魁梧,气息彪悍,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只是此刻,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站在这文斗的场合,却都显得局促不安。 抓耳挠腮,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先生请看。” 赵朔扬鞭,沿途为周青川介绍着场中的势力。 他指向远处几个规模最为庞大,守卫最为森严的营地:“那边,是二皇叔、三皇叔和五皇叔的营地。” “他们背后有朝中大族支持,门下谋士如云,高手如雨,是这次夺嫡的大热门。” 周青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几处营地前,人头攒动。 往来皆是锦衣华服之辈,气度非凡,显然都是各方招揽的能人异士。 赵朔的马鞭又转向另外几处规模稍小的营地:“那些,是我的几位皇弟,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可背后的母族势力同样不可小觑。” 周青川的目光,被其中一个营地吸引了。 在那营地前方,赫然坐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更小的孩童,大概十岁左右。 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号的锦袍,小脸紧绷,正襟危坐,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与狠厉。 在他的身后,站着数名神情冷峻,如同雕塑般的中年幕僚。 皇权养蛊! 这四个字血淋淋地浮现在周青川的脑海里。 如此幼童,便已被卷入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中,不是成龙,便是成泥! 其残酷性,让他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人,都感到一阵心寒。 整个猎场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数千人的场地,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嘈杂之声。 各方势力都在互相审视,互相提防,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较量与戒备,仿佛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齐刷刷地吸引了过去。 周青川看到,就连那几个最为强势,一直稳坐营中帐内的皇子,都猛地站了起来。 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快步走到营帐门口,向入口处望去。 是什么人,能有如此大的排场? 只见一支人数不过百余的队伍,正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走进猎场。 他们没有骑马,只是步行。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沉重有力。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血腥与杀气,随着他们的进入,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这不是京城卫戍部队那种虚有其表的仪仗兵,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之师! 他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铁血煞气,让场内所有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和文人谋士,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为首之人,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披甲,脸上有着几道狰狞的伤疤,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刺穿人心。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扫过全场,却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周青川在看到此人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体内的那个成熟灵魂,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报! 极致的威胁! 这个人,比戴老爷子那只老狐狸,比赵朔这头笑面虎,甚至比在场所有皇子皇孙加起来,都要危险无数倍! 就在这时,大皇孙赵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地响起。 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润与从容,而是带着一丝连他都无法完全掩饰的凝重与忌惮。 “他就是镇南王,赵德。” “我父皇,唯一的亲弟弟,手握大周最强兵权之人。” 第254章 皇帝驾临 第二百五十四章 皇帝驾临 镇南王赵德,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血与火的男人,看都未看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皇子皇孙。 他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无视了所有预设的规矩和等级。 领着他那支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队伍,径直走向了猎场最中心,那片为圣上预留的最尊贵的位置。 他身后,跟着数十人。 左列是文臣,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虽穿着文官袍服。 却毫无京城文官的温吞儒雅,反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杀伐决断。 右列是武将,个个身形彪悍,甲胄在身,腰挎战刀,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凶光和傲慢。 文臣武将,班底齐整,俨然一个独立的朝廷。 周青川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明白了,这已经不是藩王,这是国中之国! 镇南王将他的整个权力核心,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这是一种极致的示威,也是一种露骨的挑衅。 偌大的猎场,近十位皇子皇孙,连同他们背后代表的庞大世家势力。 此刻竟像一群被猛虎闯入领地的羊群,噤若寒蝉。 他们眼睁睁看着赵德的队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牛油一般,轻易地占据了那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位置。 没有人敢开口,甚至没有人敢露出不满的神色。 那股从镇南王队伍中散发出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煞气,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他封地边境的三十万大军,在他入京那一日,就已经进入临战状态。” 赵朔的声音在周青川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苦涩与凝重。 “他带来的这三千亲兵,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挑出来的,以一当十,绝非虚言。” 周青川的心沉了下去。 三十万大军枕戈待旦,三千精锐随行入京。 这不是述职,这是挟势逼宫!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愤怒声音,如同一块石头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赵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亲王蟒袍的中年男人越众而出。 满脸涨红,手指着已经安然坐下的镇南王,正是大皇子,赵朔的父亲。 周青川看到他,心中便是一咯噔。 “一场文斗,你带如此多的兵士入场,是何居心?” 大皇子声色俱厉地质问,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锐。 “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我大周的法度!”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充满了长兄对幼弟的呵斥意味。 听在柳青这种不明就里的人耳中,只觉得大快人心。 可是在周青川和赵朔听来,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果然,那稳坐于主位之上的镇南王,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脸上那几道狰狞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扭曲着,勾勒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意。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匈奴蛮夷在京城撒野,我带些能打仗的人来为我大周镇镇场子,难道也不行吗?” 这话看似在解释,实则充满了讥讽。 讥讽朝廷无人,讥讽在场的皇子皇孙都是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大皇子哪里受过这等羞辱,他本就因为自身无能而常年被父皇冷落,心中积怨已久。 此刻被赵德当众顶撞,瞬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吼出了那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话。 “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造反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噌! 整齐划一,金铁交鸣! 镇南王身后那三千亲兵,仿佛一个整体,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三千只脚同时落地的声音,让整个大地都为之震颤! 他们所有人的右手,都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冰冷的杀气如同一道道实质的刀锋,直冲云霄,瞬间锁定了口出狂言的大皇子! 场中所有人都被这股冲天的杀意吓得面无人色,几个养尊处优的皇孙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一场流血冲突,已然一触即发! 周青川看着那个被吓得脸色煞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兀自嘴硬的愚蠢男人。 扭头看向身旁的赵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那是你父亲?” 赵朔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张一直保持着温润笑容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无奈。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仅仅一个字,却包含了无尽的绝望。 周青川瞬间明白了赵朔所有的处境,也明白了安庆帝为何迟迟不立储君。 有这样一个冲动、无能、愚蠢的嫡长子,如何能继承这偌大的江山? 周青川心知肚明,此刻,只要镇南王赵德愿意,他一声令下,这三千虎狼之师就能在眨眼间将大皇子剁成肉泥。 他甚至可以当场斩杀几个碍眼的皇子皇孙,然后带着人马从容退回封地,竖起反旗。 京城那点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驻军,根本无力阻拦! 大周的江山,此刻就悬于镇南王的一念之间! 赵德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他缓缓站起身,抬起脚,似乎准备向他那位好大侄走去。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这即将爆发的滔天血案,无能为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皇室血脉将溅洒当场之际! 一个尖利、悠长,仿佛能穿透金石的声音,从猎场入口的方向,撕裂了这片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皇上驾到!”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无上的魔力。 刚刚抬起脚,准备踏出那决定性一步的镇南王,身形骤然僵住,那只穿着战靴的脚,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他身后那三千名杀气腾腾,随时准备拔刀的亲兵,动作瞬间凝固,仿佛变成了三千座雕塑。 场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定格。 无论是惊恐的,还是幸灾乐祸的,无论是绝望的,还是蠢蠢欲动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齐刷刷地,机械般地,将头转向了猎场的入口方向。 那至高无上的棋手。 安庆帝。 亲自入局了。 第255章 天子入局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天子入局 随着那一声尖利悠长的唱喏,仿佛一道无形的圣旨,瞬间撕裂了猎场上空凝固的杀气。 那股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煞气,在皇上驾到四个字响起的一刹那,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无影无踪。 镇南王赵德那只停在半空,即将踏出决定性一步的战靴,就那么僵硬地收了回去,缓缓落回原地。 他脸上那残忍至极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外人难以看懂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转身,朝着猎场入口的方向,深深躬下了他那从未对任何人弯曲过的腰背。 他身后的三千亲兵,仿佛是他的影子,随着他躬身的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们后退一步,重新列队,动作干脆利落,悄无声息。 那股冲天的杀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兵变,只是一场短暂而恐怖的幻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顶由十六名内侍抬着的巨大龙辇,被簇拥着缓缓驶入。 龙辇之上,安庆帝身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穿戴繁复的龙袍。 他看起来有些苍老,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丝毫不见浑浊。 反而如鹰隼一般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威严,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皇子、皇孙,还是那些世家子弟,无不垂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刚才还气焰滔天,叫嚣着要造反的大皇子,此刻早已面如死灰。 双腿抖得如同筛糠,若不是身后的侍从扶着,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安庆帝的目光掠过他,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反而先落在了躬身行礼的镇南王赵德身上。 “皇弟许久未归,京城这些小辈们不懂规矩,倒是让你看笑话了。” 安庆帝开口了,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拉家常,像是一个兄长在对外来的弟弟解释家里的顽童不懂事。 可这话里话外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他称赵德为皇弟,是承认亲情,安抚其心。 又说皇子皇孙是小辈,是抬高了赵德的辈分,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最后一句让你看笑话了,更是轻描淡写地将刚才那场几乎要血溅当场的冲突,定性为了一场不懂规矩的闹剧。 既没有斥责赵德带兵入场的僭越之举,也没有追究大皇子口出狂言的滔天大罪。 实在是高! 周青川心中暗赞一声,这位端坐于龙辇之上的老人,才是这盘棋局中,最高明的棋手。 镇南王赵德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垂着头,声音恭敬,却不卑微:“臣弟不敢。” “只是见匈奴使臣在此,恐其轻慢我大周天威,特带些上过战场的兵卒,来为陛下壮壮声威。” 好一个为陛下壮壮声威! 这话看似是在表忠心,实则依旧是将了在场所有皇子一军。 言下之意,你们这群养在京城的废物,镇不住场子,还得靠我这个边关的武夫来给父皇撑场面。 安庆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赵德平身。 这一番简短的对话,看似风平浪静,却已然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政治交锋。 安庆帝一句话化解了兵变危机,默认了镇南王逾矩的行为,安抚了这位手握重兵的皇弟。 而镇南王也顺势下坡,表明了自己并无反意。 但这一幕落在其他皇子皇孙的眼中,却让他们的心头齐齐一沉。 圣意难测! 父皇对这位皇叔的容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镇南王在储君之争中的分量,比他们预估的还要重得多! 化解了内部最大的矛盾后,安庆帝的目光,才缓缓转向了另一侧随行而来的匈奴使团。 那为首的匈奴使臣,刚刚还在欣赏着大周皇室的内讧,一脸看好戏的傲慢。 此刻被安庆帝那双看似平静,实则锐利如刀的眼睛盯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的傲慢瞬间荡然无存,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地躬下了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这就是天子之威! 无需一言一语,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四方蛮夷俯首! 龙辇停在了猎场最中心的主位,安庆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落座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提刚才的冲突,仿佛那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他只是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朗声说道: “今日是文斗,也是家宴。” “诸位皇子皇孙,都带着你们招揽的门客上前来,让朕,也让匈奴的使臣们瞧一瞧,我大周的后辈,是何等的英才济济!”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再次一变!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正式开始! 皇帝此举,是要将所有暗流都摆在明面上! 这不只是要考校皇子们的才学,更是要当众检阅他们各自招揽人才的眼光、手段和底蕴! 你手下有什么人,有多少本事,今天,就在这猎场之上。 当着文武百官、各方势力,乃至匈奴使臣的面,亮出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周青川心中一凛。 他知道,安庆帝这一手,是彻底掀了桌子,不玩那些虚的了。 他要把所有皇子的底牌,都逼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而自己这枚刚刚被大皇孙赵朔推到台前的棋子,已经避无可避,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或嫉妒,已经落在了自己这个年仅八岁的孩童身上。 身旁的赵朔,脸上依旧挂着那温润和煦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周青川却能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那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赵朔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周青川一眼。那眼神中没有话语,却传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 一切,按计划行事! 周青川心中微定,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而站在他另一侧的柳青,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发白。 从镇南王、兵临城下,到大皇子口出狂言,再到天子驾临,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他感觉自己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紧紧地跟在周青川的身后。 似乎只有这个八岁孩子的镇定,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随着安庆帝一声令下,立刻有太监上前,高声唱喏,引导各方势力上前。 那些早就有所准备,门下谋士如云的皇子,立刻整理衣冠。 带着自己最得意的门客,昂首挺胸地走向前去。 而那些势单力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才的皇孙,则是一脸的惶恐与不安,磨磨蹭蹭,不愿上前。 第256章 又打赌? 第二百五十六章 又打赌? 匈奴使臣在安庆帝的示意下,向前踏出一步。 他脸上那刚刚被天子之威压下去的傲慢,此刻又悄然浮现。 他环视了一圈大周的皇子皇孙,用一种生硬别扭,却又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汉话,傲然公布了文斗的题目: “我朝在北地偶得上联,百思不得其解,听闻大周文风鼎盛,人才辈出,特来向皇帝陛下请教。这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此联一出,在场不少自诩才高八斗的文人谋士,顿时眼前一亮,嘴角露出不屑的微笑。 区区一个上联,能有多难? 可当他们将这五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细细品味之后,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凝固,纷纷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 “烟锁池塘柳……” “嘶!此联不简单!” 一位皇子身后的老夫子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你们看这五个字的偏旁,烟是火,锁是金,池是水,塘是土,柳是木!” “这竟是暗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一个对联,不仅意境优美,描绘出一幅暮色四合,烟雾笼罩着池塘边垂柳的静谧画卷。 其偏旁部首,更是巧妙地嵌入了五行! 这等构思,这等才情,简直是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一时间,刚刚还自信满满的众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要对出下联,不仅要意境相符,格律工整,更要同样在偏旁中包含五行,其难度何止倍增!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刁难!是羞辱! 看着众人或惊叹、或凝重的表情,匈奴使臣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龙椅之上,安庆帝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窘迫,他笑呵呵地看着台下。 端起御案上的茶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不急,此联确实精妙,众卿与朕的皇子皇孙们,大可畅所欲言。” “也让朕看看你们的急智,看看我大周的后起之秀,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 他话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刚落,二皇子身后一位颇负盛名的名士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自负才学,岂能容忍蛮夷在御前嚣张。 他朗声出列,对着龙椅躬身一礼,高声道:“启禀陛下,臣有一下联!” “哦?说来听听。” 安庆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名士清了清嗓子,气势十足地对道:“上联:烟锁池塘柳。下联:炮镇海城楼!” “好!” 此联一出,立刻引来一阵喝彩。 炮是火字旁,镇是金字旁,海是水字旁,城是土字旁,楼是木字旁。 同样包含了五行,且气势雄浑,与上联的静谧婉约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暗含了大周镇守海疆的威武气概。 二皇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龙椅上的安庆帝,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置可否地端起了茶杯。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众人立刻明白,皇帝要的,不仅仅是工整! 他要的是一种能够彻底压倒对方,让匈奴人哑口无言的惊艳之作! 这个下联,虽好,却还远远不够!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紧接着,不甘示弱的三皇子、五皇子身边的谋士也纷纷站了出来,献上自己的下联。 “臣对:茶烹凿壁泉!” “臣对:灯深村寺钟!” 一个个下联被报了出来,虽都算得上工整,也同样暗含五行。 但珠玉在前,总觉得少了些灵气,缺了点惊才绝艳的味道。 安庆帝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既不夸赞,也不批评。 只是偶尔抿一口茶,那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如芒在背。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的僵局。 那些先前还跃跃欲试的文人,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轻易开口。 匈奴使臣见状,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那毫不掩饰的嘲讽神色,像一根根针,刺在在场所有大周臣民的心上。 周青川站在赵朔身后,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有了数个更绝的下联。 但他牢牢记着与赵朔的约定,藏锋不露,后发制人。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像一个与此事无关的看客。 身旁的赵朔更是将戏演到了极致。 当其他皇子都焦急地与门客低声商议,急得满头大汗时,他却一言不发。 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仿佛对这场文斗的胜负毫不在意。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实力不济,只能在旁边看热闹的落魄皇孙角色。 安庆帝的目光在几个急得抓耳挠腮的儿子和孙子之间来回流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最终,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大皇孙赵朔身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一个洪亮如钟,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稳坐的镇南王赵德,突然站了起来。 他环视全场,目光中带着对那些文人墨客毫不掩饰的鄙夷。 “光是这么对对子,未免太过文雅,也太过无趣了!” 赵德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不如加点彩头,也让这些匈奴蛮夷,见识见识我大周的血性!” 安庆帝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哦?皇弟有何高见?” 镇南王赵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目光直视匈奴使臣,一字一句地说道:“很简单!” “若我大周赢了这场文斗,你匈奴从此需对我大周俯首称臣,年年纳贡,若是我大周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杀气腾腾地吼道:“这京城,便任由你们观赏三日,如何?”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将一场文斗,瞬间拔高到了国体之争,国运之赌! 赢了,匈奴称臣,这是天大的功绩! 可若是输了,让匈奴兵士在京城随意行走三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将大周的脸面和尊严,放在地上任人践踏! 所有压力,如同山崩海啸一般,瞬间汇集到了那些尚未给出答案的皇子们身上! 大皇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知道,这是赵德在逼宫! 这是在逼着他们这些皇子当众出丑,逼着父皇看清他们是何等的无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庆帝会斥责镇南王胡闹之际,龙椅上的天子,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 “好好好!” 安庆帝抚掌而起,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德,眼中满是欣赏。 “皇弟此言,甚合朕意!” 他竟是毫不犹豫,直接同意了镇南王这个疯狂的赌约! 一言既出,再无退路! 第257章 被曝光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被曝光了 安庆帝那一句甚合朕意,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镇南王赵德与安庆帝这一唱一和,不只是将一场文斗变成了一场国运的豪赌。 更是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在场所有皇子皇孙的脸上! 赢,则匈奴称臣,这是泼天的功劳! 输,则京城受辱,这是万劫不复的罪责! 猎场上的气氛,瞬间从凝重变成了死寂,仿佛空气都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山岳般的压力,死死地钉在那些皇子和他们身后的门客身上。 大皇子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溪流,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父皇和皇叔已经把戏台搭好,他若再不唱,第一个被扔下、台的就是他! 他猛地一咬牙,几乎是粗暴地推了身边另一个门客一把,声音嘶哑地吼道:“你,再去对一个!” 那门客本就吓得魂不附体,被这么一推,踉跄着出列,哆哆嗦嗦地开口:“臣对,桃燃锦江堤。” 这下联倒也算对仗,桃是木,燃是火,锦是金,江是水,堤是土,五行俱全。 可意境与气势,比之先前那个炮镇海城楼都差了十万八千里,显得小家子气,软弱无力。 话音未落,镇南王赵德那边的阵营里,便传来一声毫不掩饰、充满了鄙夷的嗤笑。 “呵!” 这一声笑,仿佛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大皇子的脸上,也抽在了所有大周文人的脸上。 大皇子那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龙椅之上,安庆帝眼中的失望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那几个或焦躁、或惶恐、或羞惭的儿子。 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早已认命的大皇孙赵朔身上。 “朔儿。” 安庆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猎场。 “你的门客呢?为何迟迟不见你的人出来一试?” 唰! 顷刻之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了赵朔的身上! 那些本就与赵朔不合的皇子,眼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们谁不知道,大皇孙赵朔母族出身寒微,门庭冷落。 门下除了几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文人墨客。 父皇这是要当众撕开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在无数道审视、嘲弄、怜悯的目光中,赵朔深吸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深深一躬,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与无奈,声音里透着一股落寞。 “回皇爷爷,孙儿愚钝,门下并无能人异士。”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就连刚刚丢尽了脸面的大皇子,都觉得脸上无光。 认为赵朔此举更是让他这一脉蒙羞,狠狠地瞪了赵朔一眼。 这不成器的东西,连演一演的样子都懒得做了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朔即将彻底认输,沦为笑柄之时,他那带着苦涩的话语,却猛地一转! “只有一个。” 赵朔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仿佛抽走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窃笑声戛然而止。 幸灾乐祸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赵朔猛然转身! 他伸出手指,手臂绷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那根手指,没有指向他身后那个身形挺拔、颇有儒生风范的柳青。 而是越过柳青,精准无比地指向了站在最后,被人群几乎完全遮挡,身形最为矮小,毫不起眼的那个八岁孩童,周青川! 图穷匕见! 赵朔的脸上,那落寞的苦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锋芒!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声音响彻整个皇家猎场! “孙儿只寻得此子,前些时日,戴家呈上那份震惊朝野的治国之策,其实真正的献策者,便是他!”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猎场,瞬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紧接着,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什么?” “治国之策是他写的?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赵朔疯了吧!” 戴家众人所在之处,戴和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 若不是身后的兄弟扶住,他已经惊得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戴家欺君罔上之罪,被大皇孙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文武百官、匈奴使臣的面,彻底揭穿了! 一直稳坐如山的镇南王赵德,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 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被指出的孩童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鄙夷,不再是轻蔑,而是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忌惮! 周青川心中猛地一沉! 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躯纹丝不动,但内心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好一个赵朔! 好狠的手段! 这哪里是举荐!这分明是把他整个人都当成了赌注,架在烈火之上。 用他的生死,来赌赵朔自己的锦绣前程! 这一手,比戴老爷子的算计,狠辣百倍! 站在他身旁的柳青,当场石化! 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赵朔会用如此直接的方式,出卖了周青川!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商议的计划! 然而,全场反应最剧烈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就在赵朔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安庆帝那原本慵懒地靠在龙椅上的身子,猛地坐得笔直!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亮得骇人! 治国之策! 戴家! 一个八岁的孩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如同闪电般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汇集、贯通! 那个困扰了他许久,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安庆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人群之中,那个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镇定得可怕的八岁孩童身上。 他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最后,这一切的情绪,都化作了狂喜! “你……” 安庆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向前探出身子,朝着周青川的方向,伸出了那只掌握着天下人生死的手。 “过来!”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到朕的面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第258章 纯纯耍流氓 第二百五十八章 纯纯耍流氓 “过来!” “到朕的面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安庆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周青川牢牢锁定。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便再无退路。 他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与他八岁孩童的身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份沉稳,那份从容,让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惊疑。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刀似剑,恨不得将他剖开来看个究竟。 二皇子眼中满是轻蔑,嘴角勾着一抹冷笑,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出丑的小丑。 三皇子、五皇子等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大皇子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若这孩子当众出丑,他这一脉便彻底完了。 赵朔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赌上了一切,若周青川失手,他便万劫不复。 镇南王赵德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在周青川身上。 眼神中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而安庆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期待,是狂喜,更是志在必得! 周青川能感受到这一切,他的心跳如擂鼓,但他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在疯狂地盘算,疯狂地思考破局之法。 赵朔这一手,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进退维谷。 若他对不出惊艳四座的下联,便是欺君罔上,死路一条。 可若他真的对出来了,那他这个八岁孩童的身份,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成为所有皇子皇孙想要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该如何破局? 周青川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终于,他走到了龙辇之前,距离那位九五之尊,不过三步之遥。 安庆帝收敛了脸上的威严,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慈祥,仿佛一个疼爱孙辈的长辈。 “小家伙,莫怕。” 安庆帝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 “对于此联,你可有何高见?” 周青川还未开口,二皇子的阵营中,便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响了起来: “陛下,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何见解?莫要被大皇孙的噱头骗了!” “就是,八岁孩童懂什么对联?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几个!” “依臣看,这分明是大皇孙黔驴技穷,故意拿个孩子出来博同情!” 一时间,冷嘲热讽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皇子身后的门客,仿佛找到了发泄口,纷纷出言讥讽。 匈奴使臣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三日后在京城耀武扬威的场景。 大皇子面露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然而,周青川对这些嘲讽,却仿佛充耳不闻。 他先是对着安庆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惶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坦然。 他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异常平静: “回陛下,学生才疏学浅,确实对不出能超越前人的下联。” 轰!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哗然! “哈哈哈,我就说嘛,一个八岁小儿能懂什么!” “大皇孙这是自取其辱!” “陛下,此子既然无能,便该重罚欺君之罪!” 嘲笑声此起彼伏,如同一把把刀子,狠狠刺向赵朔。 赵朔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完了! 匈奴使臣更是仰天大笑,眼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大皇子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周青川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他猛地转身,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变得如刀似剑,锋芒毕露! 他直视那名傲慢的匈奴使臣,朗声发问,声音虽稚嫩,却字字如雷: “学生敢问使臣大人,贵国既然寻得上联,想必是为了求得下联,不知你们自己可有佳对?” 这一问,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匈奴使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下联?他们哪里有什么下联! 这本就是他们从某个古籍中翻出来的死题,专门用来刁难大周的! “这……” 匈奴使臣支支吾吾,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周青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得理不饶人,冷笑一声,继续逼问: “怎么?使臣大人答不上来?” “一个连出题人都无解的题目,又如何能称之为对联?分明是一个死局!” “我们无论对出什么,你们只需说不对,我们岂非百口莫辩?” “这到底是来请教,还是来戏耍我大周无人?”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匈奴使臣的心口!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流氓言论震得目瞪口呆! 那些文人墨客张大了嘴,想要斥责他胡搅蛮缠,不讲规矩。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他说得竟无懈可击! 对啊! 你出题人自己都没有答案,凭什么要求我们对出来? 这不是刁难,这是耍无赖! 赵朔站在后方,看着周青川那小小的身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周青川会对出一个惊艳四座的下联,技压群雄。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青川竟然用这种方式破局!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匈奴使臣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一个八岁孩童逼得哑口无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案,怒吼道: “你这黄口小儿,胡搅蛮缠,对不出来就是对不出来,休要狡辩!”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洪亮至极,充满了畅快与欣赏的笑声,便从龙椅的方向传来!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直指人心!” 安庆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抚掌而起,指着周青川,对着满场文武百官,朗声道: “此子看的不是对联,是人心,是国势!” “尔等看到的是文斗,他看到的却是陷阱!” “这才是朕的麒麟儿!” 安庆帝的这番话,如同一道圣旨,瞬间定下了乾坤! 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帝竟然认可了周青川这番“流氓”言论! 安庆帝随即脸色一沉,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刀似剑,直刺匈奴使臣! “既然尔等自己都无解,此番文斗,便是尔等无理在先!” “是我大周胜了!” 这一锤定音,让匈奴使臣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因为周青川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没有下联! 镇南王赵德看着周青川,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赏,更闪过一丝贪婪。 这样的人才,若能为他所用。 而安庆帝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彻底变为了志在必得的狂喜!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瑰宝! 一件能够改变天下格局的瑰宝! 第259章 武斗开始! 第二百五十九章 武斗开始! 文斗以一种谁都没有料到的方式收场。 匈奴使臣灰头土脸地退回原位,再不敢多言半句。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皇子门客,此刻都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周青川转身,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走回了赵朔身边。 柳青站在原地,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他看着周青川,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人。 这还是那个跟着他一路从清河镇走来的八岁孩童吗? 刚才那番话,那份气势,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简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青川兄弟,你。” 柳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青川只是冲他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赵朔看着周青川归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故作好奇地问道:“青川,你刚才那番言论,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当真让我捏了一把汗。” 周青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淡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弱者才费尽心机去思考如何取悦强者。” “当他们出题让我们答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输了半筹,我要做的,就是把桌子掀了,让他们没得玩。”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落在赵朔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赵朔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他看着周青川,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个八岁的孩子,看问题的角度竟然如此刁钻,如此狠辣! 他不是在对对联,他是在掀桌子! 这份魄力,这份眼界,简直。 赵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笑着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青川果然是青川,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龙椅之上,安庆帝此刻心情大好。 他朗声一笑,摆了摆手:“文斗不过是开胃小菜,让诸位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真正的立国之本,从来不是这些文绉绉的对联。” 安庆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要检阅的,是尔等招揽的武备实力,这才是我大周的根基,是保家卫国的铁血脊梁!” 此言一出,那些在文斗中丢尽了脸面的皇子们,顿时来了精神! 二皇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出列,对着安庆帝躬身道:“父皇,儿臣门下有一位从西域归来的剑客,武艺超群,愿为父皇献技!”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异域服饰,腰间挂着一柄弯刀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故作潇洒地一抱拳,随即抽出弯刀,在空中舞了个刀花。 三皇子也不甘示弱,立刻遣出自己重金招揽的江湖高手。 那是一个手持双钩,身形矮小精悍的汉子,上场后摆出一个怪异的架势,口中还大喝一声,颇有几分威势。 五皇子、七皇子等人也纷纷不甘落后,将自己门下的高手一一遣出。 这些人个个奇装异服,有的手持判官笔,有的舞动流星锤,有的甚至拿着一根铁鞭。 他们上场后架势十足,各自摆出自己最拿手的招式,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唬人。 安庆帝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开始比试。 然而,当比试真正开始的那一刻,场面却变得滑稽无比。 那名西域剑客挥舞着弯刀,招式看起来华丽至极,刀光闪烁,寒芒四射。 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这些招式中看不中用,破绽百出。 他的对手是那名手持双钩的矮小汉子,两人打斗起来,竟然如同戏台上的武生在演戏! 招式华而不实,动作夸张做作,与其说是搏杀,不如说是杂耍! 镇南王赵德坐在一旁,看着场中的比武,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身后的三千亲兵,更是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 这些真正从战场上滚过来的铁血军士,哪里看得上这些花架子? 匈奴使臣团中,更是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那轻蔑的笑声,如同一把把刀子,狠狠刺痛了在场所有大周臣民的自尊心! “哈哈哈,这就是大周的武将?简直是笑话!” “我们匈奴随便拉出一个牧民,都比他们能打!” “看来大周真的是没人了,难怪要靠文绉绉的对联来撑场面!” 一句句嘲讽,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安庆帝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众皇子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门客,在真正的战场行家眼里,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 二皇子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皇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场中的比试还在继续,可那些高手们越打越心虚,招式也越来越乱。 最后竟然有人一个不慎,被对方的兵刃挂住了衣袍,狼狈地摔倒在地,引来更大的哄笑声。 安庆帝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怒喝一声:“够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怒喝震得一颤,场中的比试立刻停了下来。 安庆帝的目光,如刀似剑,扫过一众垂头丧气的子孙。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父皇对视。 最后,安庆帝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大皇孙赵朔身上。 他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雪:“朔儿,你的武将呢?”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赵朔身上。 那些皇子的眼中,都带着幸灾乐祸。 他们不相信,这个一向低调、毫无根基的大皇孙,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人才来。 文斗侥幸赢了一场,武斗你还能翻天不成? 赵朔深吸一口气,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躬身一礼。 这一次,他没有卖关子,也没有任何铺垫。 他只是对着身后,轻轻一招手。 “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名身着制式白袍亮银甲、手持一杆丈八亮银枪、身形挺拔如松的少年将军,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越众而出!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有力,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身上没有丝毫江湖气,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有的,只是铁与血的纪律感! 有的,只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肃杀感! 全场为之一静! 这名少年将军的气场,与先前那些高手们有着云泥之别!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压迫感,仿佛一头猛虎,缓缓走入了羊群! 镇南王赵德的眸子骤然一缩,他死死盯着那名少年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气势,这架势,绝非寻常!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猜测这名少年将军的来历。 安庆帝在看到此人的瞬间,眼中精光暴涨!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那名少年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沉声问道:“你可是今科武举的解元,常山赵子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武举解元? 要知道,大周的武科已经多少年没有开过了! 今年突然重开武科,据说是为了选拔真正能上战场杀敌的将才! 而能在武科中夺得解元之位的,那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那名少年将军闻言,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整个猎场! “臣,新科武状元赵子云,参见陛下!” “现为大皇孙门下亲卫统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武状元! 不是解元,是状元! 是武科的第一名! 而这样的人才,竟然被一向低调、被众人视为毫无根基的大皇孙,悄无声息地收入囊中!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皇子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其他皇子看向赵朔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忌惮与骇然! 这个他们一直以来都不放在眼里的大皇孙,竟然藏得这么深! 赵朔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那温润如玉的笑容。 可此刻,那笑容在所有人眼中,却变得深不可测,让人不寒而栗! 第260章 强强对决 第二百六十章 强强对决 新科武状元归属大皇孙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 二皇子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嫉妒。 冷笑一声,率先开口:“武状元?呵,不过是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门下这些将门之后,哪个不是自幼习武,家传武学?” “哪个不是人脉广阔,一呼百应?” “一个孤家寡人的武状元,能有何用?” 三皇子立刻附和:“二哥说得对,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的武力,靠的是调兵遣将,靠的是门生故旧。” “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就算武艺再高,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五皇子也冷笑道:“大皇孙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抓到一根稻草就当成救命的浮木,可惜啊,这根稻草太细,撑不起什么大局面。” 其他几位皇子也纷纷出言,或明或暗地贬低赵子云的出身,抬高自己门下那些将门之后的价值。 一时间,整个猎场都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息。 龙椅之上,安庆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对这些言论不置可否。 他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他放下茶杯,淡淡地摆了摆手:“继续。”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接下来上场的几对高手,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打得愈发卖力,愈发花哨。 一个手持双剑的江湖客,在场中如蝴蝶穿花般舞动,剑光闪烁,寒芒四射。 他甚至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斗,落地时还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造型。 另一个使流星锤的壮汉,将那两个铁球舞得呼呼生风,在身前身后绕来绕去,看起来威风凛凛。 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这些招式破绽百出,毫无实战价值。 镇南王赵德身后的三千亲兵,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嗤笑声。 匈奴使臣团那边,笑声更是肆无忌惮。 “哈哈哈,这就是大周的武将?我们匈奴的孩童都比他们能打!” “看那个翻跟斗的,是来演戏的吗?” “大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难怪要靠文绉绉的对联来撑场面!” 一句句嘲讽,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大周臣民的脸上。 那些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可他们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门下这些所谓的高手,确实只是一群花架子。 场中的比试还在继续,那两个高手越打越起劲,招式越来越夸张。 就在这时,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 “够了!” 镇南王赵德猛然起身,脸色铁青,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指着场中那两个还在卖弄身法的高手,声音如同万钧雷霆:“一群卖艺的杂耍货色,也配在我大周天子面前舞刀弄枪?丢人现眼!” 全场为之一静! 镇南王的威势,瞬间压过了所有人。 他话音未落,对身后一名身形魁梧、浑身煞气的亲兵队长一摆手:“王虎,上去,给我把这两个废物扔下来!” “是!” 那名叫王虎的亲兵队长,应声而出。 他没有那些江湖客的花哨装束,身上只有一身简单的军服。可他身上那股凝练的杀气,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王虎一个虎扑冲入场中,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摆架势的机会。 他的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一记扫堂腿,精准无比地扫向那个还在空中翻跟斗的双剑客的落脚点。 砰! 双剑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一腿扫得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紧接着,王虎一个箭步上前,一记铁山靠,肩膀狠狠撞在那个使流星锤的壮汉胸口。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那壮汉连人带锤被撞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再也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三息时间! 两个在众皇子眼中还算拿得出手的高手,就这么被一个普通的亲兵队长,用最简单直接的格斗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全场死寂! 王虎站在场中,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来的杀气,与之前那些高手的表演气息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味道! 这才是真正能杀人的武艺! 匈奴使臣们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们是草原上的狼,对危险有着本能的嗅觉。 眼前这个叫王虎的汉子,是真正见过血的。 那些原本还在冷嘲热讽的皇子门客,此刻都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们这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武艺,什么叫战场上的搏杀。 安庆帝看着场中威风凛凛的王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那锐利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站在赵朔身后,一直未动的武状元赵子云。 镇南王赵德也同时看向赵子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他对着场中的王虎下令:“别下来,就在那等着。” 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要用自己百战余生的老兵,来称一称这位新科武状元的分量! 全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一边是镇南王麾下浴血奋战的百战老兵,一边是大皇孙新收的帝国武状元。 这不只是一场武艺的比拼,更是两大势力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赵朔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赵子云。 赵子云面色平静,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场中那个杀气腾腾的王虎,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他单膝跪地,对着赵朔抱拳:“殿下,末将请战。” 赵朔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去吧,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状元。” 赵子云起身,提起手中的丈八亮银枪,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向场中。 第261章 状元之威 第二百六十一章 状元之威 赵子云手持丈八亮银枪,一步一步,走入场中。 他每一步的间距都仿佛用尺子量过,沉稳而有力。 那身崭新的白袍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英气逼人。 他身上没有王虎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煞之气,反而带着一种初升骄阳般的锐气与光芒,干净,纯粹,却又锋芒毕露。 王虎站在场中,看着这个走向自己的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像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的猛虎,浑身散发着血腥味,而赵子云,在他看来,就是一只闯入领地的华丽猎豹。虽然看着漂亮,但终究嫩了点。 镇南王赵德重新坐下,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 他端起酒杯,对着身边的亲信道:“看着吧,不出十招,王虎就能把这个所谓的武状元撕成碎片。” “温室里长出来的花朵,怎么能跟老子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百战精兵比?”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这是对大皇孙赵朔无声的羞辱,也是对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无情碾压。 “比试开始!”随着内侍一声高喝。 “喝!” 王虎动了! 他没有丝毫试探,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跨越数丈距离。 手中那柄厚重的军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当头劈下! 这一刀,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战阵搏杀中,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招式! 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扑面而来,让看台上的许多文官都忍不住脸色发白,呼吸一滞!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赵子云却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手腕一抖,手中亮银枪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出洞的银龙,枪尖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王虎劈下的刀身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王虎只觉得一股巧妙至极的螺旋力道从刀身传来,让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重重地劈在了空处! 不等他变招,赵子云长枪一收一送,枪出如龙,瞬间幻化出三点寒星,分刺王虎的咽喉、心口、小腹! 枪法精妙绝伦,狠辣刁钻! 王虎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反应如此之快,枪法如此精妙。 他怒吼一声,身形猛地一矮,手中军刀横扫,堪堪挡开这致命的三枪。 一时间,场中刀光枪影,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王虎的刀法,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直逼要害,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而赵子云的枪法,却如行云流水,精妙绝伦,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大江奔流,将王虎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数化解于无形。 他守得滴水不漏,甚至游刃有余! 龙椅之上,安庆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异彩! 他看得出来,这个赵子云的枪法,已经脱离了单纯的招式,隐隐有了一代宗师的影子! 镇南王赵德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场中的两人,眉头紧锁。 “吼!” 久攻不下,王虎彻底被激怒了! 他狂吼一声,身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头真正的洪荒猛兽! 他的刀法变得更加凶狠,更加不计后果,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在这股疯狂的攻势下,赵子云终于被逼得连退三步! “好!”二皇子的阵营里,有人忍不住喝彩出声。 “我就说嘛,花架子终究是花架子,在真正的百战老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武状元?我看马上就要变成死状元了!” 那些皇子们脸上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子云被王虎一刀劈翻在地的场景。 大皇孙赵朔的脸,也将被这一刀彻底踩进泥里! 然而,就在赵子云退后第三步的瞬间,他后脚跟在地上猛然一踏! 轰! 整个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他借助这股强悍无匹的反弹之力,身形不退反进,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强弓,骤然绷直! “破!” 一声清喝,他手中那杆亮银枪,瞬间化作漫天枪影,如同暴雨梨花,铺天盖地般朝着王虎笼罩而去! 反守为攻! 凌厉的枪风割得人脸颊生疼,那漫天枪影之中,根本分不清哪一枪是虚,哪一枪是实! 王虎瞳孔骤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军刀,试图格挡,却被那密不透风的枪影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局势,瞬间逆转! “上马!”镇南王赵德猛然喝道。 王虎闻言,虚晃一刀,借力后跃,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赵子云也毫不示弱,身形飘逸地落在另一匹战马之上。 战斗,瞬间升级! 两人在马上捉对厮杀,兵器碰撞之声愈发激烈,火星四溅! 那已经不是比武,而是真正的战场冲杀! 每一次交锋,都蕴含着无穷的凶险,看得所有人眼皮狂跳,心惊肉跳! 这比之前所有人的比试加起来,都要真实,都要震撼! 镇南王赵德脸上的凝重,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惊讶!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毫无背景纸面上的武状元,竟然能把他麾下最悍勇的小将,逼到如此地步! 铛! 又一次石破天惊的对撞!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两人的兵器同时脱手而出,高高飞起,插在了远处的草地上! 所有人都以为比试会就此暂停。 可谁也没想到,失去了兵器的两人,眼中凶光更盛! 他们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去捡兵器,咆哮着,驱使战马再次撞向对方! 在两马、交错的瞬间,他们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拳脚肉搏! 拳拳到肉! 凶险万分! “砰!” 赵子云一记刚猛的冲拳,狠狠砸在王虎的左边肩胛骨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哼!” 王虎剧痛之下,不退反进,用仅剩的右臂,一记凶狠的铁肘,重重砸在赵子云的后背! 噗!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但他们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那股宁可同归于尽也绝不认输的凶悍之气,震慑了全场! 匈奴使臣们脸上的轻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惮! 就在两人准备不顾伤势,以命换命,分出最终胜负的刹那!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严。 是安庆帝! 两人那已经挥出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对方的脸颊,不过寸许! 安庆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看着场中那两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战意冲霄的战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此战,平手!” “王虎,骁勇善战,赏黄金百两,入羽林卫,任都尉!” “赵子云,状元之才,名不虚传,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赐飞云甲,踏雪马!” 轰! 赏赐王虎,众人还能理解。 可赏赐赵子云的,却是御用的宝甲神驹! 这份恩宠,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武状元应得的范畴! 安庆帝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大皇孙赵朔的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赞许、欣赏,以及一丝无人能懂的深意! 这一刻,胜负已分! 匈奴使臣的脸色铁青如锅底! 他们从赵子云的身上,看到了未来大周将星的璀璨影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们心中涌动,此子,绝不可留! 而二皇子、三皇子等人,则嫉妒得快要发狂! 他们费尽心机,散尽千金找来的所谓高手,全都成了衬托别人的笑话! 反倒是那个他们一直瞧不起,视为废物的赵朔,不声不响,先有麒麟之才文惊四座,再有武状元威震全场! 文武双全,风头无两! 赵朔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可那笑容在此刻,却显得那般深不可测,让人不寒而栗! 人群的最后方,周青川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赵朔,看着龙颜大悦的安庆帝,看着那些眼中淬毒的皇子和匈奴使臣。 他心中一片清明。 赵朔赢了,赢得了皇帝的青睐,赢得了满场的喝彩。 但他也将自己,彻底从暗处推到了明处,变成了一块所有人都想啃一口的肥肉,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第262章 扮猪吃虎 第二百六十二章 扮猪吃虎 皇家猎场的喧嚣与血腥,连同那漫天的喝彩与嫉恨,都被隔绝在了厚重的车帘之外。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京的官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噔”声。 车厢内的气氛,却远不如外面那般平静。 大皇孙赵朔一扫在猎场时的沉稳与内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竟泛着少年人特有的红光,双眼亮得惊人,像个在夫子面前考了好成绩,急于得到夸奖的孩子。 他挪了挪身子,凑近周青川,语气中满是邀功的雀跃:“青川先生,我今日表现如何?” 一旁的柳青,此刻对这位大皇孙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发自内心地拱手赞道:“殿下何止是表现好!简直是神来之笔!” “无论是文斗时青川兄弟的奇谋,还是武斗时赵状元的威风,都彰显了殿下您知人善任,深藏不露!” “今日之后,满朝文武,谁还敢小觑殿下!” 柳青的话,说得赵朔更是眉飞色舞,他得意地扬了扬眉,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周青川身上,等待着这位先生的最终评判。 然而,周青川却始终神色平静,那双清澈的眸子古井无波,仿佛猎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不过是窗外一闪而过的寻常风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直到赵朔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时,才淡淡地开口。 “殿下今日锋芒太露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的咯噔声。 赵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青也愣在了那里,不明白周青川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周青川放下茶杯,杯底与小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赵朔:“虽得圣心,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镇南王赵德,心高气傲,视兵权为禁脔,今日赵子云挫其锐气,已让他将殿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诸位皇子,本就视殿下为无物,今日您文武双全,风头无两,将他们衬托得如同跳梁小丑。” “他们心中对您的,已不是嫉妒,而是恨,恨之入骨。” “还有匈奴使臣,赵子云展现出的潜力,让他们看到了未来大周将星的影子。” “为了匈奴的将来,他们必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赵子云,甚至除掉殿下您。”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朔和柳青的心上。 柳青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他这才意识到,那看似风光无限的胜利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可怕的杀机。 赵朔脸上的血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份少年得意的神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后怕。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先生说的是,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他猛地抓住周青川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只想着不能让陛下失望,不能让大周蒙羞,却将自己逼入了这等绝境!” “先生,那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办?” 他一副六神无主、惶恐不安的样子,急切地望着周青川,眼中满是依赖与祈求。 柳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同情又是担忧,也跟着紧张地看向周青川,盼着他能拿出解决之道。 可周青川,在看到赵朔这天真又无助的表情时,心中却猛地敲响了警钟!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日前在猎场营地中的那一幕。 当时,赵朔也是用这样一副示弱、无辜的姿态,将自己推出来,设下了一个引君入瓮的骗局。 一个能不动声色地布下那种局,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一个能在皇帝、镇南王和诸位皇子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完成自己计划的人,会想不到今日锋芒毕露的后果? 不可能! 周青川看着他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慌乱与后怕的眼睛,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这位大皇孙,绝非他表现出的那般纯良无害! 他的天真,他的愚钝,他的后知后觉,恐怕根本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他最厉害、最隐蔽的武器! 扮猪吃虎!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周青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叹,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皇孙。 他的心机城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心中再无波澜。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殿下之间,已经开始了另一场无声的较量。 他面上不动声色,任由赵朔抓着自己的衣袖,顺着他的话,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认真思索对策。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殿下不必过分忧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之计,唯有藏拙自保。” 赵朔立刻追问:“如何藏拙?” “殿下可对外宣称,今日之事,皆乃侥幸。” “文斗是学生我胡搅蛮缠,武斗是赵状元初生牛犊。” “殿下您本人,依旧是那个不善权谋、只知仁孝的皇孙。” 周青川平静地说道。 “平日里,多去向几位皇子请安,姿态放低一些,让他们觉得您依旧不足为惧。” “至于镇南王那边,暂时避其锋芒,切不可再有任何冲突。” 这几条计策,听起来简单至极,甚至有些平庸。 可赵朔听完,却如闻纶音,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他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先生一言,令我茅塞顿开!对,就该如此!” “让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扶不起的赵朔!先生大才,朔感激不尽!” 他松开周青川的衣袖,恭恭敬敬地对着周青川行了一个大礼。 周青川坦然受之,心中却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马车一路行驶,很快便抵达了王氏布庄所在的街道。 车帘掀开,赵朔坚持要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 他跳下马车,言行举止间,再无半分皇孙的威仪,反而像一个家教极好的富家公子,脸上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 布庄门口,王员外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王辩则时不时地伸长脖子朝街口张望。 当他们看到周青川和柳青从那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王员外那悬了三日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激动得眼眶泛红,几步冲上前来:“青川,柳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可急死我了!” 王辩更是像一头小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周青川的胳膊,上上下下地将他检查了一遍。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打?” 确认周青川毫发无伤后,他才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抱怨道:“戴家真不是东西,请人去做客,哪有扣着不让回来的道理!真是岂有此理!” 周青川心中一暖,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道:“我没事,小少爷,这几日与柳大哥在戴家探讨学问,戴老爷子太过热情,非要强留我们多住几日,这才耽搁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惊心动魄的三日一笔带过,目光转向一旁的赵朔,介绍道:“王伯伯,王辩,这位是在京城新结交的朋友,赵公子。” 王员外和王辩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赵朔,见他气度不凡,又对自己二人彬彬有礼,连忙还礼。 虽然他们心中对这几日的经历和这位赵公子的身份充满了疑惑,但见周青川不愿多说的样子,便十分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王员外看着平安归来的周青川和柳青,心中的大石彻底放下,豪气顿生。 他大手一挥,朗声笑道:“回来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走!今天我做东,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给你们接风洗尘,压惊去晦!” 第263章 故地琴声 第二百六十三章 故地琴声 王员外的大手一挥,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而去。 压抑了三日的担忧一扫而空,王员外此刻只觉得浑身舒畅,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他与柳青并肩而行,大声谈论着布庄的生意和京城的风土人情,爽朗的笑声传出老远。 王辩则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紧紧跟在周青川身边,小嘴说个不停。 “青川,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爹都快把布庄的门槛给踏破了!” “我还去了夫子庙,那里的糖人做得可好看了,我给你留了一个,就在房里!” “还有还有,东街的杂耍班子,有个猴子会打算盘,可厉害了!” 他兴奋地讲述着这几日的见闻,将自己看到的一切新奇事物都急于分享给自己的好友。 那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亲近,让周青川紧绷了数日的心弦,也悄然放松了几分。 他微笑着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应和,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与安宁。 赵朔跟在他们身后,依旧是那副谦和有礼的赵公子模样。 他与王员外和王辩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又不至于过分亲近。 完美地融入了这支队伍,仿佛他真的只是周青川在京城结交的一位普通朋友。 气氛热烈而温馨,冲淡了此前在马车内的凝重。 队伍穿过喧闹的街市,再次踏上了那条宽阔而肃静的朱雀大街。 就在此时,一阵琴声,悠悠然从街边那座熟悉的阁楼中飘了出来。 叮……咚…… 琴声清越,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凉与孤寂。 正是那首《广陵散》! 周青川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似乎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座被高墙围起的神秘阁楼。 琴声依旧,说明弹琴之人还在! 那个苏莹莹临终前托付的,唯一可能藏有苏家灭门惨、案线索的神秘女子,就在这墙后! 她是谁?她和苏家到底是什么关系?那把带有印记的古琴,是否就在她的手中? 无数个念头在周青川的脑海中疯狂翻涌,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必须想办法进去,必须探知阁楼内部的秘密! 他强行压下这股冲动,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他知道,现在绝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同行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想看看除了自己,还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琴声。 王员外和柳青正聊得兴起,对这琴声充耳不闻。 王辩则被街边一个卖风车的小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压根没往这边看。 一切如常。 然而,当周青川的目光落在最后方的赵朔身上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一副令他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画面。 那位赵公子,大周的皇长孙赵朔,正怔怔地望着那座阁楼。 他脸上所有扮猪吃虎的伪装,所有温润如玉的假面,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痛楚,一种刻骨铭心的眷恋。 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墙壁,看到了里面抚琴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悲恸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周青川甚至看到,他的眼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紧接着,赵朔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地传入了身边周青川的耳中。 “她还在弹这首曲子……” 轰! 周青川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掀起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着赵朔,心脏狂跳不止! 赵朔认识里面的人? 而且听这语气,这神情,关系匪浅! 甚至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牵绊! 一个弹奏着藏有苏家灭门惨、案线索的《广陵散》的神秘女子,一个让大周皇孙流露出如此真切情感的人!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周青川瞬间意识到,苏莹莹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这件事,绝不仅仅是一桩被尘封了的陈年旧案那么简单! 它很可能与当今朝堂最核心的秘密,与这波诡云谲的夺嫡之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盘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就在周青川心神剧震之际,异变再生! 吱呀。 那座神秘阁楼紧闭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穿青衣、丫鬟打扮的女子从门里匆匆走出,她神色慌张,眼神急切。 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像是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危险。 几乎是在那丫鬟出现的同一瞬间,沉浸在悲伤中的赵朔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然惊醒! 他看到那丫鬟,脸色骤然剧变,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慌、恐惧和一丝不舍的复杂神情。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伪装,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将周青川的骨头都捏得生疼。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到了极点,几乎是在命令: “快走!不能让她看见我!” 赵朔这异常激烈的反应,这毫不掩饰的惊慌,彻底证实了周青川心中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想!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多问。他被动地被赵朔几乎是拖拽着,脚步踉跄地加快了步伐,迅速跟上前面王员外等人的队伍,混入人群之中。 周青川被动地往前走着,胳膊被赵朔死死攥住,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后。 他能感觉到赵朔的紧张,那抓着他胳膊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周青川的心中,此刻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接下了一桩为友复仇的委托,目标是寻找一把琴,查清一桩旧案。 可现在,这条线索,却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直接指向了这场夺嫡风暴的最中心! 这盘惊天棋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264章 皇孙之妹 第二百六十四章 皇孙之妹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内,气氛热烈非凡。 王员外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整个人豪气干云,大手一挥,将店里所有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仿佛要将这三日的担忧与惊吓,都用这满桌的佳肴美酒给冲刷干净。 “来来来,都别客气!今天我做东,不醉不归!”他红光满面,高声张罗着。 王辩则彻底化作了周青川的小尾巴,兴奋地缠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清脆的声音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亲近与依赖,让周青川紧绷了数日的心弦也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然而,周青川的心底深处,却依旧波澜翻涌。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的每一个人。 柳青正与王员外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王辩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唯有赵朔,那个赵公子,虽然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礼貌地应酬着王员外的敬酒。 但他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座阁楼所在的方向。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悲伤与落寞,与这包厢内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周青川心中一动,端起茶杯,对王辩笑道:“小少爷,光听你说多没意思,不如去窗边看看,你指给我看到底是哪家的糖画那么厉害?” “好啊好啊!”王辩立刻来了精神,拉着周青川就往窗边跑。 周青川站起身,顺势对赵朔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温和地说道:“赵公子,此处有些吵闹,不如一同去回廊上透透气,看看这京城的街景?” 赵朔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跟在了二人身后。 醉仙居的包厢外,是一条僻静雅致的回廊,可以俯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青川你看!就是那家!那个老爷爷!”王辩兴奋地指着街角的一个小摊。 赵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去吧,再买一个,就当是我请你的。” “好嘞!”王辩欢天喜地地接过钱,像只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 回廊上,瞬间只剩下周青川和赵朔二人。 热闹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开来,气氛陡然一变。 周青川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孩童,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直刺赵朔的内心最深处。 “殿下,那座阁楼,那首《广陵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瞬间击碎了赵朔所有的伪装!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那份温润如玉的假面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猎场上截然不同的、几乎令人心碎的脆弱与痛苦。 他知道,在这个八岁的先生面前,任何隐瞒都已是徒劳。 赵朔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靠在了身后的廊柱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道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阁楼里抚琴的女子是我的妹妹,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赵灵儿。” 周青川闻言,心中剧震! 皇嗣公主! 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何会像个囚徒一样,被幽禁在那样一座死气沉沉的别院之中? 赵朔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继续解释道:“我妹妹的生母,正是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苏家之人。” 轰! 周青川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苏家!苏莹莹! 他终于明白了! “当年苏家案发,我父王也就是当今大皇子。” 赵朔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痛楚。 “灵儿的母亲当时已经入了他的府邸,并且怀有身孕,也正因此,她才在苏家那场灭顶之灾中,被皇爷爷保下了一条性命。” “但,也仅仅是保下了性命,她被终、身禁足于宫中冷院,形同废人,至死都未能再踏出宫门一步。” “而灵儿。” 赵朔的声音哽咽了。 “她因为这层身份,从出生起,就成了皇室的耻辱。” “她虽有皇嗣之名,却无皇嗣之实。” “从小就被养在那座宫外的别院里,不被皇室承认,不被记入玉牒。” “她是皇室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污点。” 周青川的心神剧烈震颤! 他终于彻底明白,苏莹莹临终前那绝望的眼神,那首悲凉的《广陵散》,背后牵扯的,根本不是什么陈年旧案,而是直指皇室核心。 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必要。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出真情实感的皇孙,沉声说道:“殿下,或许我来京城,并非偶然。” 他不再隐瞒,将自己在清河县如何遇到那个叫苏莹莹的女子,如何看到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如何受其所托,前来京城寻找一把带有印记的古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赵朔听着周青川的讲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早已被认定满门死绝的苏家,竟然还有血脉流落在外! 他更想不到,眼前这位被他视为定鼎乾坤的麒麟之才,来到京城的最初目的。 竟然与自己那个身世凄苦、最让他心疼的妹妹,以这样一种悲怆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这一刻,两个各怀惊天秘密的人,因一个共同的悲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交集。 猎场上的试探,马车里的较量,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秘密和共同目标的信任,开始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赵朔死死地盯着周青川,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悲痛,有恍然,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你我之间,或许真是天意。” 第265章 王道之辩 第二百六十五章 王道之辩 赵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感慨。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机,从无数人中挑选出的麒麟之才,竟是带着苏家的遗命而来。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与他最想守护的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激动地抓住周青川的肩膀,眼中满是血丝,既有感激,又有深深的警惕:“先生,你带来了莹莹表妹的消息,这份恩情,朔没齿难忘!但那把琴。” 他的声音陡然一紧:“那把琴现在何处?你打算如何处置?” 周青川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心中了然。他平静地迎着赵朔的目光,缓缓说道:“苏姑娘的意思,是让我找到那把琴,然后毁掉它。” “不行!” 赵朔几乎是咆哮出声,他情绪激动,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他死死地攥着周青川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绝对不行!”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那把琴是灵儿唯一的精神寄托!” “是她与她母亲唯一的联系,她每日抚琴,就像是在与她从未谋面的母亲对话!” “毁了那把琴,就等于毁了她的整个世界,你是在要她的命!” 这番话,发自肺腑,充满了压抑了多年的痛苦与绝望。 然而,周青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双清澈的眸子依旧锐利如初。 他任由赵朔抓着自己,语气冰冷地反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狠狠扎向赵朔的心脏。 “那殿下呢?” “若琴中藏着的秘密,能助殿下登上大宝,能影响这大周天下的归属,能让殿下拥有保护她的绝对权力,殿下也要为了这份所谓的儿女私情,而放弃吗?”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 这是对赵朔帝王心术的终极考验! 是选择牺牲一人以谋天下,还是为了守护一人而放弃天下? 霸道,还是王道? 车厢内的扮猪吃虎,猎场上的锋芒毕露,在这一刻,都成了虚妄。 这才是周青川对这位皇孙,最根本、最核心的拷问!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朔脸上的激动与愤怒,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看着周青川,看着这个外表只有七八岁,眼神却比朝堂上那些三朝元老还要深邃的孩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那是野心与亲情的天人交战。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那丝挣扎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取代。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周青川的手,后退一步,挺直了那因为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直视着周青川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决绝,再无半分伪装与软弱。 他一字一句,字字铿锵,仿佛在对周青川宣誓,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若天下,需要靠牺牲至亲、践踏其心爱之物才能换来,那这天下,我宁可不要!” 周青川瞳孔猛地一缩! 赵朔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坦荡与决然:“先生之问,问的是天下与一人之取舍,但在孤看来,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真正的王道,是靠自身的强大与仁德去获取,是让天下归心,而非靠阴谋诡计,靠牺牲无辜!” “孤若连自己唯一的妹妹都保护不了,连她小小的念想都要亲手摧毁,孤有何颜面去谈保护天下万民?一个连至亲都可舍弃的君王,他又岂会真正爱惜他的子民?” “那样的天下,即便得到了,也不过是另一个冷冰冰的囚笼!孤不屑为之!” 这番发自肺腑的王道之辩,如同一道惊雷,在周青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赵朔,看着他卸下所有伪装后,那份真实存在的作为储君的格局,担当与仁心。 周青川一直以为,赵朔最厉害的武器是扮猪吃虎的伪装,是那份深不可测的城府。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这位大皇孙最强大的武器,是他那份看似天真,却坚如磐石的本心!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度! 周青川的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苦苦寻觅的,苏莹莹遗言中那个值得托付的良主,或许从一开始,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在他心中升起。 赵朔,或许真的就是那个能终结大周皇子相争,武备废弛的乱象,开创一个崭新时代的真龙天子!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心中再无半分试探。 他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赏,更带着一丝找到同道之人的欣喜。 他改变了策略,将苏莹莹的另一半遗言,缓缓道出。 “殿下说得对。” 他轻声道。 “苏姑娘说过,毁掉琴,是最后的选择。但她还有另一句话。” “她说,若能遇到良主,这把琴,自然是可以留下的。” 周青川看着赵朔,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苏姑娘她执着于此事,其中或许还有什么是我没有推测到的。” “殿下也许可以借此机会,去与灵儿公主接触一番,探知究竟。” 这句话,让赵朔整个人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对啊! 苏莹莹既然留下遗言,又怎会想不到这把琴最终可能会落入皇室之手? 她留下毁琴和遇良主可留两个看似矛盾的遗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考验得到这把琴的人,究竟是会为了秘密而不择手段的霸主,还是会心存仁念的明君! 毁掉了琴,或许反而会永远得不到其中的秘密! 想通了这一层,赵朔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烟消云散。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看着周青川,坦然道:“先生说得对,为了灵儿,为了让她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不再被视为皇室的污点。” “为了终结这无休无止的皇子相争,为了重整这日渐废弛的武备,为了让苏家的悲剧不再重演!” “那个位置,我势在必得!” 周青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一拜,却重于泰山。 两人之间所有的试探、算计、较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真正的君臣之盟。 他们达成了共识: 暂不动那把琴,那既是赵灵儿的寄托,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 当务之急,是助赵朔积蓄力量,步步为营,待到时机成熟,权柄在握,再让赵灵儿公主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心甘情愿地献出那个秘密。 那,才是真正的王道! “好嘞!我回来啦!” 就在这时,王辩举着两串糖画,欢天喜地地跑了回来。 他打破了回廊上那肃穆而深刻的气氛,将两人从那场关乎天下归属的密谈中,拉回了现实。 赵朔脸上的决绝与锋芒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谦逊的赵公子。 他笑着接过王辩递来的一串糖画,揉了揉他的脑袋。 周青川也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包厢,仿佛只是出去透了口气,什么都未曾发生。 王员外和柳青依旧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只是,当赵朔再次端起酒杯时,他的目光越过席间的喧嚣,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那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份托付生死的信任。 而周青川,则微微颔首,平静回望。 君臣之盟,于无声处,已然铸就。 第266章 风暴前夕 第二百六十六章 风暴前夕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大皇孙赵朔,果然如周青川所言,彻底贯彻了藏拙二字。 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调,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他时常备上薄礼,亲自登门去向二皇子、三皇子等几位皇叔请安,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恭敬与讨好。 如此行径,自然引来了朝野上下的无数嘲笑。 “到底还是扶不起的阿斗,猎场上那点锋芒,怕是昙花一现。” “我还以为他转了性子,原来还是那个只知仁孝,不懂权谋的废物皇孙。” “被父辈压了这么多年,骨头都软了,可怜,可悲!” 诸位皇子更是得意非凡,他们看着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赵朔,心中的那点嫉恨与警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轻蔑与鄙夷。 他们愈发觉得,这个侄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根本不足为惧。 然而,无人知晓,那个在人前卑躬屈膝的皇孙,几乎每隔一两日,便会换上便服,以请教学问为名,悄然来到王氏布庄。 布庄后院的密室之内,与外界的喧嚣和朝堂的诡谲彻底隔绝。 赵朔褪去所有伪装,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来自周青川的知识。 周青川将后世那超越了这个时代千百年的见解,用赵朔能够理解的方式,巧妙地融入到治国方略、民生吏治、边防军略的每一个细节之中。 每一句话,都为赵朔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而高效的帝国蓝图。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对眼前这个七岁孩童的敬畏,也日益加深。 一次密谈的最后,赵朔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压低了声音,对周青川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情报。 “先生,宫里传来消息,皇爷爷的身体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 周青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明白了。 安庆帝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赏赐与敲打,都是在为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铺路。 夺嫡之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果然,七日之后,一道惊雷般的圣旨,自皇宫深处传出,瞬间打破了京城虚假的平静! 安庆帝下令,成立巡查司! 此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由新晋的科举官员与羽林卫中的精锐共同组成,由皇帝直接管辖。 其职权只有一个,彻查各皇子、王爷封地内的吏治、军备、税收! 圣旨一出,满朝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帝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磨出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要用这把刀,亲自斩断那些伸向皇位的、不干净的手! 矛头直指所有潜在的皇位竞争者! 而当那份巡查司的官员名单公布于众时,王氏布庄内,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柳青的名字,赫然在列!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他被分派前往的巡查之地,正是所有封地中势力最强、关系最复杂、也是最危险的目标。 镇南王,赵德的封地! “这不是把柳先生往火坑里推吗!” 王员外看着邸报,双手都在发抖,脸色煞白如纸。 镇南王赵德是何等人物? 手握重兵,心高气傲,在自己的封地内如同土皇帝一般,连皇子们的面子都不给。 皇家猎场上,赵子云刚刚挫了他的锐气,让他颜面尽失,早已将大皇孙一脉视为眼中钉。 此刻派柳青这个与大皇孙关系匪??的人去查他,无异于将一只羊羔送入虎口,九死一生! 王辩也急得满脸通红,抓住柳青的衣袖:“柳先生,你不能去,那个镇南王一听就不是好东西,你去了肯定会被害的!”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唯有柳青本人,异常平静。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决定踏入京城,参加科举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清楚了自己的未来。 “富贵险中求,大丈夫在世,若不能为国为民,澄清吏治,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何用?” 他看着众人,语气平淡,眼神却无比坚定。 出发的前一夜,月凉如水。 周青川在房中单独找到了柳青。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将两个早已备好的锦囊,放到了柳青的手中。 “柳大哥,”周青川的声音,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郑重,“这里有两个锦囊。” “第一个,在你身陷绝境,生死一线之时,方可打开,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第二个,在你脱离险境,想要扭转乾坤,反败为胜之时,再行打开。” 他看着柳青,一字一句地叮嘱道:“切记,时机未到,万万不可提前窥探,否则非但无用,反有大害!” 柳青握着手中那两个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锦囊,心中巨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孩童,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感动与敬佩。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郑重地后退一步,对着周青川,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拜的不是一个八岁的孩童,而是一位算无遗策、可托生死的智者与挚友。 他知道,这小小的锦囊,或许就是他此行唯一的生机。 深夜,赵朔也秘密前来,为柳青送行。 三人于月下对饮,虽无言语,但那份同舟共济的决心,却已深入骨髓。 临别前,赵朔对周青川说道:“先生,我已履行承诺,戴家那边已经彻底解决,绝不敢再来骚扰,先生在京城,行动已完全自由。” 柳青走了。 他离京的那一日,整个京城的天空都显得灰蒙蒙的,风声鹤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王员外看着柳青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深切地感觉到,这座繁华的京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是非之地,随时可能将他们这些普通商贾搅得粉身碎骨。 恰逢王氏布庄在京城的分号已经彻底走上了正轨,新提拔的掌柜也是个可靠之人。 王员外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们回清河县!” 他在饭桌上,对众人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京城这摊浑水,不是我们能掺和的,辩儿,青川,我们收拾东西,明日就启程回家,暂避风头!” 离开这座华丽而危险的牢笼,回到熟悉的故乡,这个决定让王辩和布庄的下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众人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然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周青川的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隐隐有种预感。 自己这颗棋子,既然已经被卷入了这盘惊天棋局的中心,见证了最核心的秘密,又岂是想退,就能轻易退出的? 这条回乡之路,恐怕,不会平静。 第267章 风雨欲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风雨欲来 决定做出之后,整个王家布庄的后院立刻陷入了一种压抑而又忙碌的氛围之中。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装,脸上却都带着一丝逃离般的庆幸与对未知的惶恐。 京城的繁华固然令人向往,但那风声鹤唳的压抑气息,却更让人窒息。 王辩是所有人中最不情愿的一个。 他舍不得夫子庙的糖画,舍不得东街的杂耍,更舍不得这京城里的一切新奇玩意儿。 他撅着嘴,闷闷不乐地将自己心爱的弹弓和几本小人书塞进包袱里. 嘴里小声嘟囔着:“刚来没多久就要走,爹也真是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混账东西!你再说一遍!” 王员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打。 王辩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王员外看着儿子,那高高扬起的手掌却终究是没能落下,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语气中充满了疲惫与后怕:“辩儿,你记住,京城不是家,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我们能平平安安地来,就得知足,现在能平平安安地走,更是天大的福分!” 周青川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几卷书册。 表面上平静如水,配合着众人的行动,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员外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戴家虽然被赵朔压了下去,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自己这颗棋子,已经搅动了二皇子、镇南王,甚至是匈奴人的棋盘,他们岂会善罢甘休,眼睁睁看着自己这颗知晓了太多秘密的棋子,从容退场? 夜深人静,趁着所有人都已歇下,周青川悄然找到了还在核对账目的王忠。 “忠叔。” “青川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睡?”王忠放下账本,有些意外。 周青川没有寒暄,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到了王忠面前的桌上。 “忠叔,我信得过你。” 王忠看着桌上的东西,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里面,是一封信和一百两银子。” 周青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冷静。 “我们明日启程,你留在京城,照看布庄,若我们一路平安抵达清河县,我会给你去信报平安,到那时,这封信你便亲手烧掉。” 他的话音一顿,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但如果我们一行人,在路上出了事,或者十日之内,你没有收到我任何消息。” “你就立刻拿着这笔钱,不惜一切代价,去大皇孙府上,将这封信,亲手交到赵朔殿下的手中。” “记住,是亲手交到他手上,任何人都不能假手!”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王忠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他明白了,周青川这根本不是在做准备,而是在交代后事! 这是为王家,留下最后一条退路! “青川少爷,你。” 王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忠叔,拜托了。”周青川对着王忠,深深一揖。 王忠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小,却仿佛已经将一切都扛在肩上的孩童,眼眶一热。 他猛地站起身,郑重地将信和钱袋贴身收好,一字一句地说道:“少爷放心!王忠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办到!”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蒙蒙的细雨飘洒下来,给这座即将风起云涌的帝都,更添了几分萧瑟。 王家的车队在微雨中悄然启程。 没有盛大的告别,甚至连赵朔都没有前来相送,一切都显得异常低调。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支普通的返乡商队,要从这座巨大的漩涡中心悄悄溜走。 车队离开京城三十里,一路上平安无事,连个盘查的兵丁都没有遇到。 紧绷了一路的王员外,神经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乡野景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开始与同样憋闷了一路的王辩谈笑起来。 “辩儿你看,等回了家,爹让你张大叔再给你做个更大的风筝!” “我不要风筝,我要去后山打鸟!” 父子俩的笑谈声,让压抑的车厢内多了一丝活气。 然而,在后面一辆马车里,周青川却始终闭目凝神,他那超越常人的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安静了。 这条官道平日里虽不算热闹,但总该有些鸟雀虫鸣,可现在,除了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淅淅沥沥的雨声,四野一片死寂。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肃杀之气。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孩童的天真,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他一把掀开车帘,对外面赶车的车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王伯伯年纪大了,让他那辆马车走慢些,我们这辆,稍微快一点,拉开半里路。” 车夫愣了一下,满脸不解:“啊?青川少爷,这不合规矩啊,哪有让主家马车落后的道理?” “听我的,快!”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车夫被他眼神中的冷冽所慑,不敢再多问,下意识地一抖缰绳,马车的速度悄然加快。 两辆本是并行的马车,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 当车队缓缓驶入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山道时,路边的石碑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断魂坡。 就在这一刻,周青川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唏律律!” 一声凄厉的骏马悲鸣,猛然从前方传来! 只见前方王员外乘坐的那辆马车,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拽了一把,四只马蹄瞬间被数根从两侧林中绷紧射出的绊马索死死缠住! 高速奔跑的骏马轰然倒地,巨大的惯性带着整个车厢翻滚着砸向路边,木屑与惊叫声四散飞溅! 变故发生得太快,还不等后方的人反应过来,异变再生! 咻咻咻! 数十名身穿黑衣、面蒙黑巾的杀手,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的山林中悄无声息地杀出! 他们手中握着的,根本不是寻常山匪的朴刀长剑,而是一张张寒光闪闪的制式军弩! 他们的目标明确到了极点,根本不看已经翻倒在地的第一辆马车。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淬毒的弩箭,都死死地对准了后方周青川所在的这辆马车! 这些杀手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甫一出现便结成战阵,交叉射击,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这根本不是什么拦路抢劫的山匪,而是一群训练有素、只为杀人而来的死士! “有刺客,保护少爷!” 王家的几名护卫嘶吼着抽出兵刃,试图组成防线,然而,在铺天盖地的箭雨面前,他们的血肉之躯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噗噗噗! 沉闷的弩箭入肉声接连响起,仅仅是一个照面,那几名忠心耿耿的护卫便身中数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颓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土地。 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彻底击溃了王辩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那些浑身插满箭矢、死不瞑目的护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下一刻,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这片死亡的寂静。 第268章 螳螂捕蝉 第二百六十八章 螳螂捕蝉 他眼睁睁地看着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会偷偷塞糖人给自己的护卫,在短短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插满箭矢的血人。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天空。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雨丝混杂着血腥气,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那数十名黑衣杀手,在清除了外围的护卫后,并未有丝毫停顿。 他们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将周青川所在的马车死死围困在中央。 冰冷的弩箭再次上弦,黑洞洞的箭头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幽绿的毒光,全部对准了车厢。 为首的一名杀手缓缓上前一步,他的身形比旁人要高大几分,手中握着一柄与众不同的环首刀。 他隔着黑色的面巾,发出沙哑刺耳、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奉二皇子之命,诛杀妖童周青川,其余人等,一概不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 他竟然直接点明了身份! 这代表着绝对的自信,代表着他们不认为这里会有一个活口能将这个消息带出去! 王员外在第一辆翻倒的马车里被撞得七荤八素,此刻刚刚挣扎着爬出来。 听到这句话,顿时如遭雷击,一张脸血色尽失。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自己一家只是小小的商贾,怎么会惹上皇子,惹来这灭门之祸! “妖童。”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王辩的耳朵里。 他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又回头看了看车厢里神色冰冷、却将他护在身后的周青川。 那个会给他讲故事,会教他道理,会带他见识京城繁华的周青川,怎么可能是妖童!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竟压过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王辩猛地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张开双臂,用自己那瘦小的身躯,死死挡在了马车前面。 他通红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那群杀手嘶声怒斥:“你们胡说,你们才是坏人,青川才不是妖童,不许你们伤害他!” 稚嫩的童音,在这片肃杀的断魂坡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勇气。 杀手头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仿佛在嘲笑一只螳臂当车的蝼蚁。 他眼中再无半点波澜,仅存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准备下达最后的格杀令。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呔!鼠辈敢尔!” 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如同平地炸起一个响雷,从车队后方的山林中猛然传来!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如猛虎下山,从林中一跃而出! 来人手持一杆乌金长枪,枪出如龙,只一瞬间,便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扎进了一名黑衣杀手的胸膛! 噗嗤! 那名杀手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巨大的力道带着倒飞出去,将身后的两名同伴都撞翻在地! 来人正是武举人,吴思举! 在他身后,又是十数名劲装武者猛然杀出,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刀法凌厉,显然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这支援军的出现,如同一把尖刀,瞬间撕裂了黑衣杀手们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包围圈! “是吴大哥!”王辩惊喜地叫出声来。 两方人马瞬间激战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泥泞的官道,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场。 吴思举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大开大合,无人能近其身。 他带来的那些好手也确实精锐,与二皇子的死士斗在一处,竟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二皇子派出的这些死士,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个个悍不畏死。 即便身上中刀,也要在临死前扑上来抱住对手的大腿,为同伴创造机会。 一时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嚎声交织在一起,战况惨烈到了极点。 车厢内,周青川冷静地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整个战局。 他看到吴思举虽然勇猛无匹,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数名死士头领缠住,身上已经添了两道血口。 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开始出现了伤亡。 周青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攻势。 吴思举的出现,绝非偶然,他背后的人,显然也在盯着自己。 这只突然杀出的螳螂,虽然暂时挡住了二皇子的杀招,但真正的危险,还未降临。 “青川,我怕。” 王辩不知何时又爬回了车上,他浑身颤抖,牙齿都在打颤,却还是死死地抓着周青川的衣角。 周青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平静而有力:“别怕!” 简单的两个字,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让王辩剧烈颤抖的身体,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此时,那名黑衣杀手的头领眼见久攻不下,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援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焦躁。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啾! 一声凄厉尖锐、完全不似凡间鸟类的哨声,刺破雨幕,远远地传了出去! 哨声未落,两侧的山林之中,突然响起了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杂乱而又充满了野性的节奏,伴随着一阵阵如同野兽般的呼喝! 第三方势力,出现了! 只见数十个穿着简陋皮甲,手持雪亮弯刀,髡头辫发,相貌凶悍异常的武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般,从林中疯狂地窜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并非周青川,而是直扑正在激战的吴思举等人! 这群匈奴武士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局势! 他们刀法狠辣,配合默契,招招都往人要害处招呼,其凶悍程度,竟比二皇子的死士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在奋力搏杀的吴思举,在看到这群匈奴武士出现的瞬间,脸色骤然剧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与不敢置信的骇然! 黄雀,终于现身了! 吴思举一方本就渐渐不支,此刻再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匈奴武士从侧翼猛攻,阵型瞬间崩溃,陷入了三方夹击的绝对绝境! 噗! 一名吴思举带来的好手,被一名匈奴武士一刀劈中后心,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却又被一名黑衣死士的长剑贯穿了咽喉。 吴思举目眦欲裂,他一枪横扫,逼退眼前的敌人,看着这颠覆他认知的一幕,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 “二皇子!你竟敢勾结外敌!” 第269章 黄雀在后 第二百六十九章 黄雀在后 吴思举那一声悲愤的怒吼,淹没在匈奴武士更加疯狂的砍杀声中。 这些从林中窜出的狼群,根本不讲任何江湖道义,他们的弯刀刁钻狠辣。 配合着二皇子死士的正面绞杀,瞬间就将吴思举带来的十数名好手彻底撕碎。 战局急转直下! 吴思举一方的武者们本就苦苦支撑,此刻被这群生力军从侧翼猛攻,阵型瞬间崩溃。 一个武者刚刚挡开死士刺向心口的长剑,后心便被一把雪亮的弯刀捅了个对穿。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官道上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吴思举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手中一杆乌金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每一次抖动,都带走一名敌人的性命。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孤零零的马车,知道周青川和王辩就在里面。 他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枪横扫,将身前三名死士逼退,转身就向马车方向冲去,想要以一己之力,为他们杀出一条生路。 然而,他这一转身,便将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一个匈奴武士的面前。 那匈奴武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狞笑,手中的弯刀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狠狠劈下! 噗嗤!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 吴思举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后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 剧痛让他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长枪,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碎了钢牙,硬是凭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意志,没有倒下,只是踉跄着,依旧死死地护在了马车之前。 这一幕,让所有希望都彻底破灭了。 二皇子的杀手头领与那名身材更为魁梧的匈奴头领,狞笑着并肩走了上来。 他们踩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如同两尊从地狱里爬出的魔神,一步步逼近那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大皇孙的走狗,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杀手头领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快意,他看着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吴思举,嘲讽道:“武举人?真是可惜了,下辈子投胎,记得选对主子!” 匈奴头领则舔了舔弯刀上的血迹,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 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车里的娃娃,细皮嫩肉,正好拿来祭我的刀!” 他们已经认定,结局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剩下的,不过是享受虐杀猎物的快感罢了。 车厢内,王辩看着外面那如同战神般护着他们的吴思举,后背上那道狰狞的血口,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他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了。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周青川的眼神,却愈发冰冷,愈发平静。 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掌控了一切的绝对冷静。 他轻轻推开了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王辩,目光越过那两个狞笑的头领,越过惨烈的战场。 望向了他们来时方向那片空无一人的山林。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近处每一个人都听见的语调缓缓开口:“赵将军,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活动筋骨了。” 声音平静,仿佛不是在生死一线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招呼一个晚到的朋友。 杀手头领和匈奴头领脸上的狞笑瞬间一僵,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这小崽子是吓疯了吗?在跟鬼说话?” “赵将军?这里哪来的赵将军?难道是地府里的鬼将军吗?哈哈哈哈!”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充满了对一个临死前说胡话的孩童的鄙夷与怜悯。 然而,他们的笑声,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远方的山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起初还很遥远,仿佛是天边的闷雷,但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便由远及近,化作了奔腾咆哮的惊涛骇浪! 地面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官道两旁的树木,簌簌地落下雨水与叶片,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恐怖事物而战栗。 一股冰冷、厚重、纯粹由铁与血凝聚而成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浪扑面而来。 让战场上所有正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羊群面对虎狼时的本能恐惧! 所有人都骇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山道的尽头,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了灰蒙蒙的雨幕! 一骑白马,快如流星! 马上端坐着一名银盔银甲,手持亮银枪的少年将军,他面如冠玉,眼神却冷如万载寒冰! 在他的身后,是三十名身披玄色重甲,手持制式马刀的骑兵! 他们沉默如山,行动却快如闪电,三十骑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泥浆,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冲入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 来者,正是新科武状元,赵子云! 他,才是赵朔布下的,那只真正的黄雀! 赵子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正举起弯刀,狞笑着要对吴思举砍下最后一刀的匈奴头领。 人还未至,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杆亮银枪已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银色流光,脱手飞出! 咻! 长枪撕裂雨幕,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那名匈奴头领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瞳孔中便倒映出一抹越来越大的银光。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咽喉处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 噗! 亮银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巨大的动能带着他魁梧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后方的一棵大树之上! 他双目圆睁,至死都不明白,这道银光究竟从何而来。 赵子云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响彻整个山谷。 “犯我大周者,死!”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至近前,一把拔出钉在树上的长枪,看都未看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一眼。 他身后的三十名玄甲骑兵,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利刃,狠狠地切入了那群早已被吓破了胆的二皇子死士和匈奴武士之中! 砍瓜切菜! 这才是真正的屠杀! 这些玄甲骑兵,乃是羽林卫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是大周最锋利的矛头。 他们手中的马刀每一次挥下,都必然带起一颗惊恐的头颅,或是一条断裂的臂膀。 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杀手和武士,在这支从天而降的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局势,在短短十数息之间,发生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惊天逆转!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这一次,发出惨叫的,变成了那些不可一世的猎手。 杀手头领看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扔掉手中的刀,转身就想往山林里逃窜。 然而,赵子云冰冷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 白马如风,瞬间追至其身后,赵子云甚至没有用枪,只是探出手。 如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马车内,王辩呆呆地看着场中那尊宛如天神下凡的白色身影。 看着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坏人被砍得哭爹喊娘,脑子一片空白。 周青川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第270章 诛心之审 第二百七十章 诛心之审 泥泞的官道上,屠杀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方才还凶悍绝伦的二皇子死士与匈奴武士,在三十名玄甲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不是战斗,而是收割。 玄甲骑兵们甚至不需要复杂的骑术,只是平举着马刀,策马冲锋,锋利的刀刃便能轻易地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无谓的呐喊,只有马蹄踏碎骨骼的闷响和利刃切开血肉的嘶声。 这支来自羽林卫的精锐,用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方式,诠释了何为大周帝国的战争机器。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厮杀声便已平息。 除了被赵子云特意留下活口的杀手头领,其余的敌人,无论是二皇子死士还是匈奴武士,尽数伏诛,无一幸免。 赵子云将手中的亮银枪插回马鞍旁的枪鞘中,翻身下马,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大步流星,无视了周围那些尸骸、血泊,也无视了王员外和王辩那呆滞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周青川所在的马车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这位新科武状元,皇家猎场上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竟对着车帘,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先生,子云救驾来迟,请先生恕罪!”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愧疚。 这一跪,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王员外、王辩和吴思举的心头。 王员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看看那威风凛凛、宛如天神的武状元,又看看自家马车里那个瘦小的八岁孩童,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先生?武状元称呼一个孩子为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辩更是小嘴张成了O形,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个一枪飞出,钉死匈奴坏蛋的白马将军,那个比说书先生口中的大将军还要威风的大英雄,竟然给青川下跪? 重伤的吴思举靠在车轮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剧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可当他看到这一幕时,精神猛地一振,眼中满是震撼。 他身为武人,最清楚赵子云这一跪的分量。 那不是客套,而是下级对上官,学生对师长的至高敬意。 车帘被一只小手掀开,周青川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坦然地受了赵子云这一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受宠若惊。 “你该早些来的。” 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吴大哥是大皇孙的人,我猜到了。但你们差点害死他。” 赵子云头垂得更低:“殿下有令,未见确凿之敌,不可擅动,以免打草惊蛇。是子云无能,险些酿成大错。” 周青川摇了摇头,不再追究。 他的目光越过赵子云,落在了那个被两名玄甲骑兵死死按在泥地里的杀手头领身上。 “审他。” 赵子云立刻起身,走到那杀手头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说,谁派你来的?为何勾结匈奴人?” 那杀手头领虽然被擒,却是个硬骨头。 他抬起头,满是泥污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 “找死!”赵子云眼中寒芒一闪,便要拔刀用刑。 “等等。”周青川出声制止了他。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周青川缓缓踱步,走到了那杀手头领的面前。 他没有低头看地上的俘虏,反而像是闲聊一般,对一旁的赵子云开了口。 “赵将军,我听说二皇子此人,心胸狭隘,手段毒辣,用人之时甜言蜜语,许以重诺;事败之后,弃如敝履,毫不留情。” 他的声音不大,在这雨后寂静的山谷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那个跪在地上的杀手头领。 那头领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周青川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他派你来杀我,如此大的阵仗,又怎会没想过杀你灭口?” “你仔细想想,从京城出来这一路,沿途可曾见到任何他安排的接应之人?” 杀手头领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奉命行事,只管杀人,确实从未考虑过退路,因为在他看来,这本就是个十死无生的任务。 周青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锐利。 “勾结匈奴,在断魂坡设伏,刺杀朝廷命官的亲眷。” “此事一旦败露,便是通敌叛国,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你觉得,以二皇子的为人,他会留下你这么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让你有机会把他供出来吗?” 这番话,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刺进了杀手头领的心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那份悍不畏死的决绝,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周青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抛出了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我猜,就在你带人出城的那一刻,你家人的周围,就已经布满了二皇子府上的新护卫了吧?” “你若死了,差事办妥,他们是保护你家人的功臣,你若失手被擒……” 周青川顿了顿,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杀手头领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他们便会立刻动手,帮你料理后事,以绝后患。” “你现在死了,是为愚忠,全家老小为你陪葬,黄泉路上倒也不孤单。” “你若肯说,大皇孙殿下宽仁,念你也是受人蒙蔽,或可法外开恩,保你家人一条活路。你自己选吧。” 诛心之言,字字如刀。 这番话如同一柄柄重锤,将杀手头领心中最后一道名为忠诚的堤坝,砸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硬气,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彻底的动摇。 家人!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儿老小因为自己的忠心而惨遭毒手! 二皇子的狠辣,他比谁都清楚。 周青川所描述的场景,他甚至不用去想,就知道那必然是事实! “啊!”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杀手头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瘫软在泥水里,涕泪横流,再无半点死士的模样。 “我说!我全都说!” 他颤抖着,将二皇子赵子泰如何秘密召见他,如何许诺高官厚禄。 又如何通过心腹太监与那伙匈奴人搭上线,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出手,务必做到万无一失的全部阴谋,竹筒倒豆子一般,详详细细地招了出来。 一旁的王辩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周青川,又看看那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杀手头领,小小的脑袋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杀人,还可以不用刀。 第271章 将计就计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将计就计 那杀手头领一旦开了口,便再无半分保留。 他如同倒豆子一般,将二皇子赵子泰的全部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二皇子早已对周青川这颗不受控制的棋子动了杀心。 他算准了王家会离京避祸,便设下这断魂坡的杀局。 一方面,他秘密联络了潜伏在京郊的匈奴散兵,许以重利,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出手,确保万无一失。 另一方面,他计划在事成之后,将现场伪装成镇南王的人马所为,来一招一石二鸟。 既除掉了周青川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将勾结外敌的脏水,狠狠泼到镇南王身上,让大皇孙和镇南王彻底反目。 听完这番歹毒至极的阴谋,赵子云勃然大怒,一张俊脸气得铁青。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那杀手头领的咽喉,厉声喝道:“好个二皇子!竟敢勾结外敌,谋害忠良!” “我这就押着你这人证,返回京城,面呈圣上,看他如何抵赖!” “不可!” 一声清脆的童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让赵子云高举的佩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周青川走到他身前,仰头看着这位怒发冲冠的武状元,摇了摇头。 “现在回去,时机不对。” 赵子云眉头紧锁,压着火气问道:“先生,此乃通敌叛国之大罪,铁证如山,为何不能回去?” 周青川的目光扫过泥泞的战场,声音冷静得可怕:“其一,圣上龙体抱恙,此事一旦捅出去,便是皇子勾结外敌、残害手足的惊天丑闻。” “你让圣上如何自处?若是急怒攻心,龙驭上宾,这天下顷刻间便会大乱,届时最高兴的,只会是远在南疆,手握重兵的镇南王。” 赵子云心头一凛,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想着为大皇孙出气,却忘了皇帝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根本经不起这等刺激。 周青川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其二,二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 “仅凭这一个死士的口供,你觉得能扳倒他吗?他大可以矢口否认,说此人是受人栽赃陷害。” “到时候,他只需推出一两个心腹当替死鬼,此事便会不了了之,而我们却彻底打草惊蛇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在京城里上蹿下跳的二皇子,而是那个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挥师北上的镇南王。” “现在动二皇子,只会让他们两败俱伤,让镇南王坐收渔翁之利。” 三条理由,层层递进,如三盆冰水,将赵子云心头那股冲动的怒火彻底浇灭。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孩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自己一个新科武状元都未曾想得周全,他一个八岁的孩子,却分析得如此透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赵子云收刀入鞘,对着周青川再次抱拳,这一次,语气里再无半分武人的傲气,只剩下全然的信服与请教:“是子云鲁莽了,还请先生示下,我等该当如何?”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冷冽弧度。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瘫在泥水里,以为招供就能活命的杀手头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将计就计,引火烧身。” 他缓缓说出了八个字。 赵子云一愣,没能立刻明白其中深意。 周青川开始下达指令,那份从容与果决,仿佛他才是这支玄甲骑兵的真正统、帅。 “立刻清理战场,将所有尸体,包括王家护卫的,都处理成被山匪乱刀砍杀的模样,记住,不要留下军弩射击的痕迹。” “然后……” 周青川看向赵子云。 “赵将军,你应该缴获了不少私兵的兵器吧?” “挑几支制式特殊的箭矢,或者一枚不起眼的腰牌,不经意地,遗落在现场最显眼的地方。” 赵子云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瞬间明白了周青川的意图! 这是要将二皇子的毒计,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可接下来周青川的话,却让他再次陷入了震惊。 “做完这一切,就把他放了。” 周青川指了指那个杀手头领。 “让他回去,向二皇子复命。” “什么?”赵子云失声惊呼,“先生,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放虎归山?”周青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不,是放一条狗,回去咬他的另一个主人。” 他踱到那杀手头领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就说你们在断魂坡成功截杀了王家车队,但就在你们准备收尾的时候,却被另一伙人马黑吃黑了。” “那伙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自称是镇南王麾下,专程来取‘妖童’项上人头,为王爷清除后患。” 杀手头领呆呆地听着,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脸,声音轻柔,却带着魔鬼般的诱惑:“你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二皇子非但不会杀你,还会重赏你。” “因为你带回了一个比我死了更重要的消息,镇南王,也想杀我,而且还抢了他的功劳。” “二皇子生性多疑,暴虐无常,他精心策划的杀局,却被镇南王摘了桃子,你觉得他会作何感想?” 赵子云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整个计划的全貌。 这个计划,阴险、毒辣,却又精妙绝伦! 它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二皇子得知镇南王黑吃黑,必然暴怒。 他会认定镇南王不仅想杀周青川,更是在向他示威。 而镇南王那边,莫名其妙背上一个勾结匈奴、截杀朝臣亲眷的黑锅,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青川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放出这条狗,点燃这根导火索,就能让京城里最强大的两位皇子,陷入一场不死不休的狗咬狗! 而他们,则可以从容抽身,躲在暗处,静观其变。 赵子云看着周青川那张稚嫩的脸,心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无尽的敬畏。 这哪里是个孩童,这分明是个算尽苍生、以天地为棋盘的妖孽! “子云,遵命!”赵子云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再无半分迟疑。 很快,玄甲骑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 尸体被重新布置,军弩的箭伤被刀剑的劈砍所掩盖,一枚刻着镇南王府苍鹰图腾的腰牌,被遗落在了一具匈奴武士的尸体旁。 做完这一切,赵子云亲自解开了那杀手头领的绳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杀手头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周青川,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疯了一般,踉踉跄跄地朝着京城的方向逃去。 看着他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王辩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扯了扯周青川的衣角,小声地问:“青川,就这么放他走了?” 周青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一场原本必死的杀局,就这样被他风轻云淡地化解,并反手布置成了一个搅动京城风云的离间大计。 断魂坡的风,似乎更冷了。 第272章 新的旅途 第二百七十二章 新的旅途 山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芬芳,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那名杀手头领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断魂坡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雨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照在遍地的尸骸与暗红的血泊上,宛如一幅人间炼狱图。 “我的辩儿!”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这片死寂。 王员外连滚带爬地从翻倒的马车里挣扎出来,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泥污和额头上的血口,踉踉跄跄地扑到王辩面前,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爹的乖儿子,你没事吧?吓死爹了。” 王员外语无伦次,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与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王辩被父亲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 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挣扎吵闹,只是任由父亲抱着,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哭了好一阵,王员外才稍稍平复下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声音沙哑地对众人道:“快,快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回清河县,京城这地方,再也不能待了,一刻也不能!”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逃回自己熟悉的老家,躲进那个安稳的宅院里,再也不出来。 然而,周青川却走了过来,平静地开口:“王伯伯,我们不能回清河县了。” 王员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与不解:“为什么?青川,这里太危险了,只有回家才是最安全的!” “回家?”周青川摇了摇头,稚嫩的脸上,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二皇子很快就会从那个逃回去的杀手口中,得知我们还活着的消息,您觉得,他会就此罢手吗?” 王员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周青川继续道:“他只会展开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报复。” “清河县的目标太明显了,我们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到时候,连累的将是整个王家,甚至整个清河县。”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员外心上,让他从劫后余生的慌乱中惊醒过来。 是啊,对方是皇子,是天潢贵胄,自己一个小小的商贾,怎么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回清河县,不过是把屠刀引向自己的家门。 “那怎么办?”王员外彻底没了主意,六神无主地看着周青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辩忽然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他站到周青川身边,挺起小胸膛,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玩闹之心。 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说:“爹,青川说得对,我们听他的!” 王员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个顽劣不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在经历了这场血与火的洗礼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骄横,而是多了一份沉稳与信赖。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孩童,再看看不远处拄着长枪、浑身浴血的吴思举。 以及那位单膝跪地、正为吴思举包扎伤口的银甲将军赵子云和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玄甲骑兵。 王员外终于痛苦地意识到,从他们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周青川住进他家的那一刻起。 他们一家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无法逃离的巨大漩涡。 他颓然地垂下肩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周青川:“那青川,你说,我们该去哪儿?” 周青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对赵子云道:“赵将军,有地图吗?” 赵子云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行军堪舆图,双手奉上。 周青川将地图在尚算干净的马车车板上摊开,小小的手指在复杂的山川河流图上缓缓移动,最后,重重地停留在一个点上。 “去这儿。” 众人凑上前去,当看清地图上那两个字时,连重伤的吴思举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王员外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结结巴巴地念道:“南阳?” 南阳,镇南王的封地! 此言一出,赵子云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先生,万万不可!” 他急切地劝阻道:“南阳是镇南王的老巢,我们刚刚才把截杀的黑锅甩到他头上,此刻前往,岂不是自投罗网?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不。”周青川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二皇子也好,镇南王也罢,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截杀之后,想方设法地逃离,藏匿起来。” “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直奔龙潭虎穴。这叫灯下黑。”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说出了第二个理由:“柳青大哥当初离京,正是奉了大皇孙之命,前往南阳调查镇南王私自铸造兵器一事。” “算算时日,他此刻恐怕已身陷险境,我们必须去接应他。” 听到柳青的名字,王员外和王辩的心都揪了起来。 那个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是王辩的老师,也是王员外极为看重的人才。 赵子云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依然觉得此举太过冒险。 周青川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他凑到赵子云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赵将军,京城里的池子太小,养不下两条真龙。” “我要亲手把二皇子和镇南王这两头最凶猛的恶虎,关进同一个笼子里,让他们去斗个你死我活!” “而南阳,就是我为他们选的,最好的斗兽场!”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子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周青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可偏偏,这又是最狠毒,最有效的一招! 将计就计,引火烧身,再亲赴险地,火上浇油! 他不是要去避难,他是要去观火,甚至是要去拱火! 他要把南阳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然后亲手点燃引线,让二皇子和镇南王在这场滔天大火中,烧个干干净净! 赵子云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和傲气,被这股疯狂的魄力冲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大皇孙为何会对这个孩童如此倚重。 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一个以天下为棋盘,以皇子亲王为棋子的绝世妖孽! “子云明白了。” 赵子云深吸一口气,对着周青川郑重地抱拳躬身,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谦卑,都要恭敬。 “一切,谨遵先生号令!” 计划就此敲定。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 赵子云分出两名骑兵,护送重伤的吴思举,绕小路返回京城向大皇孙复命。 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二十八名玄甲骑兵,脱下显眼的甲胄,换上寻常的劲装,伪装成一支护卫商队南下的镖师。 王家的马车虽然翻了一辆,但另一辆尚算完好。 他们将必要的行李和物资整合到一处,又从死去的护卫身上找了些干净的衣服换上。 王员外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他彻底认命了,走到周青川面前,深深一揖:“青川,从今往后,王家上下,包括我这条老命,就都交给你了。” 他知道,这个家,乃至他这一族的命运,已经和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周青川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扶起他,认真地说道:“王伯伯放心,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一切准备就绪,这支奇怪的队伍没有片刻停留,调转马头,朝着南方的道路,缓缓驶去。 车厢里,王辩好奇地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周青川,小声问道:“青川,我们真的要去南阳吗?我听爹说,镇南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坏蛋。” 周青川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怕了?” “谁怕了!” 王辩梗着脖子,嘴硬道。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过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 周青川重新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因为,很快就会有一份大礼,从京城送到南阳,到时候,镇南王自顾不暇,哪还有空理会我们这几只小虾米。” 第273章 锦囊之秘 第二百七十三章 锦囊之秘 车队一路向南,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那场血腥的厮杀,像一块烙铁,在每个人的心上都留下了滚烫的印记。 变化最大的,是王辩。 那个曾经在车厢里上蹿下跳,一刻也闲不住的小霸王,如今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吵着要吃京城的糖葫芦,也不再抱怨路途颠簸。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掀开车帘一角,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里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他终于见识了故事书里没有写过的东西。 原来,坏人真的会杀人,鲜血是温热的,生命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蹭到了一名正在策马护卫的玄甲骑兵身边。 那名骑兵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看起来最是凶悍。 “喂,大个子。”王辩仰着头,鼓足了勇气。 那骑兵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我想学武功。” 王辩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学你们那种,一刀就能砍掉脑袋的功夫。” 骑兵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粗犷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小屁孩,学这个干什么?回家好好念书才是正经。” “念书有什么用?” 王辩梗着脖子反驳。 “柳青先生念的书比谁都多,还不是被人追杀?我要学武功,保护我爹,保护青川,保护我自己!”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恐惧过后的执拗。 骑兵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深深地看了这个孩子一眼,没有再嘲笑他。 他想起了断魂坡上,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王家护卫。 “学武很苦的。”他沉声道。 “我不怕苦!” 从那天起,王辩真的开始了他的习武生涯。 他不再坐马车,而是跟着那名刀疤脸的骑兵,学着扎马步,学着挥动一根沉重的木棍。 每日累得满头大汗,摔得鼻青脸肿,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员外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只能不住地叹气。 而在另一辆马车里,周青川与赵子云正对着一张地图,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交锋。 “镇南王赵德,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封地南阳,拥兵二十万。” 赵子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圈。 “此人骁勇善战,早年在边境屡立战功,性格却极为霸道,刚愎自用。在南阳,他就是天。”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南阳二字上,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看穿。 “南阳官场,从上到下,几乎全是他的人,朝廷派去的官员,要么被排挤孤立,要么干脆水土不服,不出三月便告病还乡。” 赵子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凝重。 “可以说,南阳就是国中之国,大皇孙殿下一直想在里面安插人手,都以失败告终。” “柳青大哥是个例外。”周青川轻声道。 赵子云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钦佩:“柳先生确实是个人才。” “他以巡查地方学政的名义进入南阳,不与官场接触,反而深入乡野,从最底层的教谕、学子入手,竟真的让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但也因此,他成了镇南王的眼中钉。” 两人之间的交谈,让赵子云越发心惊。 周青川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要害上。 从南阳的税收到兵员构成,从赵德的性格喜好到他几个儿子的派系争斗,周青川问得细致入微,仿佛他不是要去避难,而是要去接管那片土地。 赵子云知无不言,他已经彻底放下了新科武状元的骄傲,在这个八岁的孩童面前,他感觉自己才像个刚入门的蒙童。 数日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探马从后方追上了车队,带来了京城的消息。 “将军,先生!” 探马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成了!那个头领回去后,二皇子果然雷霆震怒,当场就摔了最心爱的玉如意!” “他认定是镇南王的人马黑吃黑,抢了他的功劳,还故意栽赃。” “第二天早朝,二皇子一党便开始疯狂弹劾镇南王在京的党羽,说他们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现在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 赵子云闻言大喜,一拳砸在掌心:“先生妙计!” 周青川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只是第一步,点燃了引线而已。真正的大戏,还在南阳。 随着车队越来越接近南阳地界,空气中的气氛也愈发紧张。 路上的行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巡逻的兵士。 他们的盔甲样式与京城禁军截然不同,眼神里带着一股边军特有的悍勇与桀骜。 看到赵子云这支商队人强马壮,他们也只是盘问几句,便不再理会。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踏入了虎口。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呼吸着镇南王赵德的气息。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车队在一处名为望南驿的驿站停下休整。 这里是进入南阳前的最后一站,驿站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就在众人准备住店吃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催命的鼓点。 一匹通体被汗水湿透的快马悲鸣一声,冲到驿站门口,轰然倒地,口鼻中喷出白沫,四蹄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马上翻滚下来一个身影,那人满身泥浆,嘴唇干裂,像一具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干尸。 他踉跄着冲进驿站,浑浊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赵子云身上。 “赵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赵子云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 这是大皇孙安插在柳青身边的护卫之一。 “柳先生呢?”赵子云急声问道。 那信使大口地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颤抖着递了过去:“将军,快看信,南阳是地狱!” 赵子云一把撕开油纸,展开信纸。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铁青,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 车厢里,周青川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子云将信看完,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里满是惊怒与忧虑。 “先生……”他拿着信,走到马车前,声音艰涩。 “柳先生他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信是柳青的亲笔。 信中,柳青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笔触,描述了南阳的现状。 他本以为自己查到的是冰山一角,可当他试图顺着线索深挖时,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整座坚不可摧的冰山。 吏治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官员上下一心,对外来者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军队更是只知有镇南王,不知有皇帝。 他带来的几名助手,一个在查探铁矿时失足坠崖,一个在酒后斗殴被人失手打死。 所有线索都在关键时刻中断,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越收越紧。 信的末尾写道:“青已入死局,前无生路,后无退路,随时可能为网所吞,望殿下早做决断,勿复使人来此白白送死。” 字字泣血。 周青川的脸色依旧平静,他没有去看那封信,而是问那个几乎虚脱的信使:“柳先生,可还有其他话让你带给我?” 信使闻言,精神一振,仿佛想起了最重要的使命。 他挣扎着,又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锦囊,明黄色的绸缎,已经被人打开,此刻空空如也。 正是周青川当初交给柳青锦囊中的第一个。 信使举着那个空锦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柳先生让小的告诉周先生,他已按锦囊妙计行事。但是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周青川伸出小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空锦囊。 就在手指触碰到锦囊的一瞬间,他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瞳孔骤然收缩,宛如被针刺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柳青遇到的麻烦,绝不仅仅是官场的倾轧和势力的围剿。 那锦囊里的计策,本是破局之法,如今却成了催命之符。 第274章 请君入瓮 第二百七十四章 请君入瓮 驿站大堂里,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青川和他手中那个空空如也的明黄色锦囊上。 那信使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若不是赵子云及时扶住,就要瘫倒在地。 周青川捏着那片柔软的绸缎,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上细密的纹理和一丝尚未干透的冷汗。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寒潭。 “锦囊里的计策,出了什么问题?”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柳先生遇到的,是什么比预想中糟糕百倍的情况?” 那信使被赵子云扶到一张长凳上,灌了几口烈酒,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声音依旧嘶哑得厉害:“柳先生他按计行事,故意在南阳城的文人雅集中,无意间泄露了一个消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就说他查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南阳境内有人私造龙袍,图谋不轨,而他正准备将证据秘密送回京城,呈报圣上!” 赵子云听到这里,眉头一紧。这确实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招妙计。 私造龙袍,这可是谋逆的滔天大罪。 一旦消息传出,镇南王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柳青将证据送出南阳前,杀人灭口。 只要他一动手,就等于坐实了罪名,柳青便能抓住他的把柄。 “然后呢?镇南王派了多少人追杀?”赵子云急切地追问。 “不!”信使猛地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荒谬而惊恐的神情。 “没有追杀,一个杀手都没有!” “镇南王赵德在得知消息的第二天,非但没有遮掩,反而亲自登门拜访柳先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信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他当着南阳城所有官员的面,对柳先生说,感谢柳先生明察秋毫,为他揪出了隐藏在南阳的奸佞之徒。” “他还说,他赵德对大周忠心耿耿,绝不容许有人在他的封地里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更不容许有人以此来栽赃陷害他这位皇亲国戚!” “然后呢?”周青川追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空锦囊。 “然后,镇南王就以保护钦差、协助办案为名,派了王府三百亲卫,将柳先生下榻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美其名曰保护,实则就是软禁!” “他对外宣称,要与柳先生一同彻查此案,还南阳一个清白,还他自己一个公道。” “柳先生一下子从查案的人,变成了被他保护起来的人质!” 信使说到这里,几乎要哭出来:“王府高手如云,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柳先生被困在里面,彻底失去了自由,连传递消息都难如登天。我是拼了命,才找到一个机会逃出来的!” “什么?”赵子云脸色大变,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不好!柳先生这是羊入虎口,镇南王这一手反客为主太毒了,我们必须立刻去救他!” 王员外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他本以为到了南阳地界边缘,危险就小了,谁知道这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他哆哆嗦嗦地扯着周青川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青川,听伯伯一句劝,我们快走吧,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啊!” 一直沉默的王辩,小脸也吓得煞白。他紧紧攥着拳头,看着周青川,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驿站大堂,赵子云的焦急,王员外的哀求,信使的绝望,交织成一片混乱。 唯有周青川,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张摊开的堪舆图上,落在了南阳那两个字上。 “不。” 一个清脆的童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青川摇了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光芒。 “这不是羊入虎口。”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是镇南王在请君入瓮。” 赵子云猛地一怔,没能立刻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周青川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断魂坡的截杀,他们将黑锅甩给了镇南王。 二皇子在京城大肆攻击镇南王的党羽。 这一连串的事件,镇南王不可能不知道。 他早就清楚,柳青是大皇孙的人。 他早就清楚,京城里有人在针对他。 所以,当柳青抛出私造龙袍这个诱饵时,镇南王非但没有上钩,反而将计就计,顺着这个诱饵,布下了一个更大的局。 “他软禁柳先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龙袍。” 周青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柳先生是饵,一个用来钓鱼的活饵。” “他知道柳先生身陷险境,大皇孙殿下一定会派人来救,他摆出这副阵仗,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周青川的目光缓缓扫过赵子云,扫过他身后那二十八名换上了劲装,却依旧难掩精锐之气的玄甲骑兵。 “他想把我们这些前来送死的人,一网打尽。”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子云脑中的迷雾。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原来如此!镇南王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柳青,而是他们! 他用柳青的命做赌注,赌他们会来救人。 南阳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大陷阱。 “那我们……” 赵子云的声音有些干涩,一时间竟也乱了方寸。 “走!快走啊!” 王员外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几乎是跪在了地上,抱着周青川的腿哀求。 “青川,算我求你了!王家就辩儿这一个独苗,我不能让他死啊!我们斗不过的,真的斗不过的!” 周青川没有理会王员外的哀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上的南阳城。 那座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方框的城池,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头蛰伏的巨兽,浑身散发着森然的杀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恐惧,会选择退却。 然而,在他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熊熊的火焰。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意。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动人心魄。 他转头看向赵子云,这位新科武状元此刻正满脸惊疑不定,失了主张。 “赵将军。” “先生。” “镇南王费了这么大的心思,为我们摆下了这么一桌丰盛的鸿门宴。”周青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们,岂有不赴宴之理?” 第275章 深入虎穴 第二百七十五章 深入虎穴 驿站大堂里,周青川那句岂有不赴宴之理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王员外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老泪纵横:“青川,你这是要去送死啊!伯伯求你了,我们不斗了,我们回家……” 赵子云也从那股被算计的寒意中回过神,他看着周青川,喉结滚动。 第一次对这个孩子的决定产生了动摇:“先生,南阳已是龙潭虎穴,我们这二十几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谁说要二十几人一起去了?”周青川反问。 他走到王员外身前,蹲下身,扶住他冰凉的手:“王伯伯,南阳,你们不能去,回京城,或者回清河县,也同样是死路一条。” 王员外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周青川的目光转向赵子云:“赵将军,王伯伯一家的安危,要拜托你了。” “你手下皆是精锐,寻一处地方,让他们暂时安顿下来,想必不难吧?” 赵子云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周青川的打算。 他这是要剥离所有累赘,单刀赴会! “先生放心,子云定会寻一处万全之地,护得王员外一家周全。”赵子云郑重应下。 王员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一家已经成了周青川的软肋,而这个孩子,正在亲手斩断这根软肋。 他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自己那个站在一旁,小脸煞白却紧咬嘴唇的儿子,终于认命了。 “青川,你自己千万小心。” 王辩忽然冲了过来,抓着周青川的胳膊,眼睛通红:“我不走,我要跟你去,我学了武功,可以保护你!” 他挥了挥那根被他当宝贝的木棍,动作笨拙,眼神却异常执拗。 周青川看着他,难得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护好你爹。等我回来,要检查你马步扎得怎么样。” 安顿好一切,赵子云领着王家父子和大部分玄甲骑兵,趁着夜色,消失在通往南阳相反方向的山林里。 驿站门口,只剩下周青川、赵子云,以及另一名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玄甲骑兵。 此人名叫陈七,是赵子云麾下最擅长追踪与潜行的斥候。 “先生,我们现在就去南阳城?”赵子云压低声音问。 “不,还差一步。” 周青川从怀里摸出一卷早就备好的通关文牒和几张大额的银票。 “赵将军,从现在起,你是我家的护卫头领,陈七是伙计,而我,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姓周,去南阳探亲访友。” 赵子云看着那身价不菲的行头,再看看周青川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换上了寻常的劲装。 第二天清晨,一辆普通的马车,载着一位小少爷和两名护卫,大摇大摆地向着南阳城门驶去。 南阳城墙高大巍峨,远比京城外的县城要雄壮。 城门口,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兵士正在严厉地盘查着过往行人,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让空气都显得有几分凝重。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守城军官拦住了马车,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车上的三人。 赵子云正要开口,周青川却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军爷,我们是江南来的,去南阳城里投奔亲戚,一点小意思,给各位军爷喝茶。”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实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到了那军官手里。 军官掂了掂荷包的份量,脸上的冰霜立刻融化了三分。 他打开车帘往里扫了一眼,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爷,车里也都是些寻常的行李,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过去吧,过去吧!” 马车顺利驶入南阳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景象。 可周青川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繁华之下,涌动着一股压抑的暗流。 街上巡逻的兵士数量,远超寻常城池,几乎每隔一条街就能看到一队。 而且这些兵士个个眼神彪悍,腰间的佩刀刀柄都磨得发亮,那不是仪仗,是真正见过血的兵器。 他们没有急着去打探镇南王府的消息,而是在城中最气派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要了一间最好的天字号房。 一进房间,赵子云就忍不住问道:“先生,我们为何要住在这里?这不是太显眼了吗?” “就是要显眼。” 周青川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我们若是偷偷摸摸地进城,找个小客栈住下,不出半个时辰,镇南王的眼线就会找上门来。” “反倒是这样大摇大摆地住进最好的客栈,摆出江南富商的派头,他们反而会摸不清我们的底细。”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直接去王府,那是自投罗网,柳先生现在是镇南王手里的香饽饽,守卫必然固若金汤。我们得先找到一个突破口。” 赵子云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周青川的谋划愈发钦佩。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周青川对陈七吩咐道:“陈七,今晚,你去探一探镇南王府。” “记住,不要硬闯,你的任务不是救人,是摸清楚王府的防卫布局,尤其是柳先生可能被关押的位置。一有不对,立刻撤退,保命为上。” “属下遵命!”陈七的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周青川和赵子云。 赵子云在房中来回踱步,他虽相信周青川的安排,但一想到柳青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心中便如火烧一般焦躁。 反观周青川,却像没事人一样,拿出纸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这一夜,格外漫长。 直到天色将明,一道黑影才从窗口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陈七。 他脸色苍白,左臂上缠着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 “怎么样?”赵子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陈七喘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将军,先生镇南王府,比皇宫的守卫还要森严!” 他低声道:“整个王府外松内紧,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几乎没有死角。” “府内高手如云,我只是刚靠近内院,就差点被发现,险些回不来。” “至于柳先生被关在何处,根本无从查起。” 这个消息,让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浇灭。 赵子云一拳砸在桌上,满脸颓然:“连你都无法靠近,这可如何是好?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强攻无异于送死,潜入又无从下手,他们似乎真的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赵子云一筹莫展之际,一阵轻笑声忽然响起。 他猛地回头,却见周青川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带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谁说线索断了?” 周青川看着一脸错愕的赵子云,慢条斯理地说道:“柳大哥这颗棋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把镇南王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现在,该我们落子了。” 他拿起桌上刚刚写好的一张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只要我们能把这个消息,在南阳城里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周青川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柳大哥,自然就能动用我给他的第二个锦囊了。” 第276章 南阳说书惊风雨 第二百七十六章 南阳说书惊风雨 赵子云和陈七两个人傻愣愣地看着周青川。 动用?怎么动用? 柳先生现在被三百王府亲卫围在宅子里,别说动用锦囊了,怕是连上茅房都有八双眼睛盯着。 他们连柳先生被关在哪儿都摸不清楚,怎么把消息递进去?靠心电感应吗? “先生……” 赵子云的表情十分精彩,混杂着焦急、困惑,还有一丝您是不是在逗我玩的荒诞感 “我们现在连柳先生的面都见不着,如何让他知晓下一步的计划?那第二个锦囊,又该如何送到他手上?” 陈七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先生,王府的防卫,属下可以性命担保,绝无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东西送进去,那不是王府,那是一座军营!” “谁说要送东西进去了?”周青川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仿佛在看两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他施施然地走到桌边,将那张刚刚写好的纸拿了起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锦囊,早就给他了。” 周青川顿了顿,看着两人愈发迷茫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至于那个锦囊,根本不需要我们去送,它生效的钥匙,不在王府里,也不在我们手上。” 他用手指点了点窗外,指向那片笼罩在夜色中的繁华南阳城。 “钥匙,在城里,在每一个南阳人的耳朵里,嘴巴里。” 赵子云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学的是冲锋陷阵,排兵布阵,玩的是阳谋,是实力碾压。 可眼前这个七岁孩童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玄之又玄,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耳朵里?嘴巴里?这叫什么话?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快要宕机的样子,终于不卖关子了,将手中的纸递了过去。 “赵将军,你看看这个。” 赵子云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纸,陈七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纸上,用一手清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几个大字,《南阳王梦龙袍》。 赵子云眼皮一跳,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他心惊肉跳。 再往下看,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哪里是什么计划书,这分明是一出戏,一个话本! 开篇便是南阳王赵德夜梦金龙缠身,身披龙袍,接受文武百官朝拜,醒来后心神不宁。 遂命心腹秘密仿制龙袍,藏于密室,夜夜观赏,以慰野心。 故事写得绘声绘色,细节详实得仿佛作者就躲在镇南王的床底下。 从镇南王做梦时说了什么梦话,到他找来的裁缝是左撇子,再到那件龙袍上的金线是用的哪家商号的,都写得一清二楚。 赵子云看得是头皮发麻,冷汗直流。这要是传出去,镇南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可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话本中写道,京城大皇孙察觉南阳异动,派心腹大臣柳青前来查探。 二皇子恐镇南王谋逆之事败露,牵连自己,竟派出杀手在断魂坡截杀柳青一行,欲杀人灭口,嫁祸给大皇孙。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镇南王的人马早已埋伏在侧,待二皇子的人和柳青护卫两败俱伤之际,突然杀出,将二皇子派来的杀手头领故意放走。 造成黑吃黑的假象,以此来离间大皇孙与二皇子的关系,坐收渔翁之利。 “嘶。” 赵子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周青川。 这个话本,简直是把他们这一路上的所有经历,全都给串起来了! 而且还添油加醋,把一盆脏水,不,是把一整缸的脏水,不偏不倚地全都扣在了镇南王和二皇子的头上! 断魂坡截杀之事,二皇子以为是镇南王黑吃黑。 镇南王以为是二皇子栽赃陷害。 现在这个故事一流传出去,在南阳百姓听来,就变成了:哦!原来二皇子和镇南王早就是一伙的! 他们一个想杀人灭口,一个想坐收渔利,都不是好东西! 这一招,太毒了! “先生,你这是要……” 赵子云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疯狂?不,这比疯狂还要疯狂! 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想用一支笔,一个故事,去搅动拥兵二十万的藩王? 去撼动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强攻,是送死,潜入,是妄想。” 周青川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镇南王把他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王府,防着我们去救人,那好我们就偏不往他那铁桶里撞。” “他不是在南阳城一手遮天,被尊为天吗?那我们就把他的天,捅个窟窿出来。” 周青川吹了吹杯口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狡黠。 “赵将军,你说,当全城百姓,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都在议论《南阳王梦龙袍》这出戏的时候。” “当所有人都知道他镇南王私造龙袍,还和二皇子勾结,玩黑吃黑的把戏时,他这位镇南王,会是什么反应?” 赵子云的脑子飞速转动,顺着周青川的思路想下去,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镇南王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暴跳如雷! 他会疯狂地派人去抓捕造谣者,去封禁说书的茶馆! 可是,悠悠众口,如何能堵?你越是禁止,百姓就越是好奇,传得就越快,越邪乎! 到时候,他镇南王在南阳经营多年的忠君爱国、战功赫赫的光辉形象,将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笑话,一个阴谋家的丑恶嘴脸! 这比直接派兵打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这是在刨他的根! “我明白了!” 赵子云猛地一拍大腿,双眼放光,之前所有的困惑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和崇拜。 他激动地说道:“镇南王将柳先生软禁起来,对外宣称是保护,是为了协同查案。” “可一旦这个故事传开,所有人都知道龙袍之事就是镇南王自己干的,那他保护柳先生的行为,就从协同查案,变成了做贼心虚,杀人灭口前的囚禁!” “到那时,柳先生这个人质,就从一个烫手山芋,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镇南王不敢轻易杀他,因为他一旦死了,就坐实了所有罪名,可留着他,又等于是在自己身边放了一把尖刀!” “这种压力之下,镇南王的防卫必然会出现混乱和破绽!” “而柳先生,就可以趁机启动您留给他的第二个锦囊,在王府内部制造混乱,寻找脱身的机会!” 赵子云一口气说完,只觉得酣畅淋漓,整个人都通透了。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看似走投无路的死局,竟然被他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硬生生盘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捧着茶杯,小口喝茶的孩童,心中那点武状元的骄傲,早已被碾得粉碎。 这哪里是什么孩童,这分明是一个算尽人心,以天地为棋盘的绝世妖孽! 他之前还想着要保护这个孩子,现在看来,自己不拖后腿,能跟上他的思路,就已经烧高香了。 “还不算太笨。” 周青川放下茶杯,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赵子云脸一红,却一点脾气都没有,反而像个得到老师夸奖的学生一样,嘿嘿傻笑起来。 “陈七。”周青川的目光转向那名精悍的斥候。 “属下在!”陈七立刻躬身,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敬。 “这个话本,你亲自去办。”周青川将那几页纸递给他。 第277章 以身为饵 第二百七十七章 以身为饵 “南阳城里,哪家茶馆的说书先生最有名,听客最多,你就把这个送到他手上。” “记住,要匿名,要不留任何痕迹,最好是让他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世好本,是哪个隐世高人看不惯镇南王的所作所为,特意为他写的。” 周青川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一并塞了过去。 “钱也一并给他,让他有胆子说,有底气说,告诉他,只要他敢把这出《南阳王梦龙袍》连说三天,后面还有重赏。” 陈七接过那薄薄几页纸和沉甸甸的银票,只觉得手中拿的不是纸,而是足以将南阳城搅个天翻地覆的惊雷。 “先生放心!” 他将东西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郑重抱拳。 “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话音未落,陈七的身影一晃,便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消失,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南阳城里最大的茶馆,名叫听风楼。 能在这楼里说书的,都是角儿。而角儿里的角儿,是一个叫张庆山的说书先生。 这张庆山年过半百,山羊胡,三角眼,貌不惊人,可他那张嘴,却是南阳一绝。 死的能说成活的,白水能说出酒味儿。 此刻,张庆山正捏着几页薄纸,在后台急得团团转,额头上的汗跟黄豆似的往下掉。 “我的祖宗欸,这玩意儿是能说的吗?” 他对着手里的稿子,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芋。 “《南阳王梦龙袍》?这他娘的是嫌命长了啊!” 昨晚半夜,他从相好那里回来,就发现窗台上多了个包裹。 打开一看,一沓厚厚的银票,差点闪瞎他的老眼。 银票下面,就压着这几页纸。 那字迹,清秀中透着一股子杀气。 那故事,精彩得让他拍案叫绝。 可那内容,也毒得让他肝胆俱裂。 说还是不说? 说了,这百两银子入袋,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可万一镇南王怪罪下来,自己这颗脑袋怕是就要搬家。 不说?他把那故事又看了一遍,只觉得爪心挠肝似的难受。 身为一个说书人,遇到这种集权谋、悬疑、宫斗于一体的绝世好本,要是不说出来,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干了!”张庆山一咬牙,一跺脚,把银票往怀里一揣。 “富贵险中求,再说了,这本子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不定就是真的呢,我这是为民发声,揭露奸佞,我这是为民除害!” 给自己找了个伟光正的理由后,张庆山顿觉腰杆都硬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拿着醒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了台。 啪! 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今儿啊,咱们不说江湖,咱们来说说庙堂!” 张庆山呷了口茶,眯着三角眼,神秘兮兮地扫视全场。 “咱们要说的这段书,有个名儿,叫《南阳王梦龙袍》!” 轰! 一句话,整个听风楼当场就炸了锅。 茶客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个胆小的,当场就想起身结账走人。 “哎,各位客官别急啊。” 张庆山不慌不忙,嘴角一撇。 “这故事嘛,三分真七分假,听个乐子。” “再说了,咱们南阳王爷英明神武,忠君爱国,岂会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故事里说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咱们听听,就是为了帮王爷揪出这幕后黑手嘛!”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免死金牌。 原本要走的客官,又悄悄坐了回去。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话说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咱们的镇南王爷,做了一个梦……” 张庆山的说书功力确实是炉火纯青,他将周青川那本就精彩的话本,演绎得更是出神入化。 时而压低声音,模仿镇南王梦呓时的贪婪;时而拔高声调,渲染断魂坡截杀时的惨烈。 当他说到镇南王的人马黄雀在后,故意放走二皇子的杀手头领,以此嫁祸大皇孙,离间皇子关系时,整个茶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原来断魂坡那事儿,还有这内幕?”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一个商队,怎么会惹上杀身之祸,原来是神仙打架!” “这也太毒了吧?镇南王和二皇子,竟然是一伙的?”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一伙的,这叫计谋,计谋懂不懂!” 百姓们议论纷纷,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在张庆山那张嘴和故事里详实得过分的细节面前,逐渐变成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不到半天功夫,《南阳王梦龙袍》的故事,就插上翅膀一样飞遍了南阳城的大街小巷。 卖炊饼的在议论那龙袍上的金线是哪家商号的,扛大包的在争论断魂坡上到底死了多少人,就连青楼里的姑娘,都在跟恩客讨论镇南王是不是真的有野心。 流言,成了南阳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商品。 镇南王府,一处僻静的别院内。 柳青正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他已经被软禁在这里三天了。 这三天,他吃穿用度皆是上等,王府的下人对他毕恭毕敬,可他却连院门都出不去。 门口,那三百王府亲卫跟门神一样杵着,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废棋,一枚被镇南王捏在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废棋。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个负责给他送饭的小厮,在收拾碗筷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柳先生,您听说了吗?外面现在都传疯了!” “哦?传什么?”柳青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小厮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把听来的《南阳王梦龙袍》说了一遍,尤其是断魂坡那段,说得是口沫横飞,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趴着看一样。 柳青一开始还只是静静地听着,可当他听到二皇子截杀、镇南王黄雀在后这些关键词时,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是他! 一定是青川! 这天马行空的布局,这釜底抽薪的毒计,除了那个小小的身体里藏着一个老妖怪的周青川,天下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明白了! 青川这是在城里点火,要逼着镇南王自乱阵脚! 那小厮还在喋喋不休,柳青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挥手让小厮退下,激动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青川已经落子了,现在,该我了! 他猛地冲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锦囊。 这是周青川交给他的第二个锦囊。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小巧的绸缎袋子,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十六个字。 “以身为饵,以忠为钩,死中求活,劝虎屠狼。” 第278章 投诚 第二百七十八章 投诚 柳青看着这十六个字,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 他瞬间就懂了。 以身为饵,自己就是那个诱饵。 以忠为钩,自己要用忠诚作为钓钩。 死中求活,在这必死的局面里,寻找一线生机。 劝虎屠狼!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虎,自然是拥兵自重的镇南王赵德。 而狼,则是京城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们!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算计! 柳青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之前所有的颓然和绝望,一扫而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换上了一副悲愤交加、义愤填膺的表情,猛地拉开房门,对着门口的亲卫头领大吼一声: “我要见王爷!立刻!马上!” 那头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柳先生,王爷他……” “王爷再不出来,他的清白就要被那些奸佞小人给毁了!” 柳青声色俱厉,眼中甚至逼出了几滴泪水。 “我柳青虽是一介书生,却也知忠义二字,如今王爷蒙此不白之冤,我若再坐视不理,与禽兽何异?快带我去见王爷!” 亲卫头领看着他这副忠臣泣血的模样,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报。 很快,柳青便被带到了镇南王赵德的书房。 镇南王赵德,年近五十,身材魁梧,一身常服也难掩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他正铁青着脸,手里捏着一张密报,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知道了外面的流言。 “柳先生,找本王何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噗通! 柳青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王爷,青为王爷不值啊!” 赵德眉头一挑,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死了爹娘的孩子一样的柳青,眼中的杀气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惊疑。 “王爷对大周忠心耿耿,镇守南疆,劳苦功高!” “如今,竟有那等阴险小人,编造出如此恶毒的谣言来中伤王爷!”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青虽与王爷政见或有不同,但绝不容许宵小之辈如此玷污我大周的亲王!” 柳青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泪,那演技,看得一旁的侍卫都快信了。 赵德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柳青哭诉了一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忠诚的光芒:“王爷,堵不如疏,如今谣言已起,再派人去抓捕封禁,只会让百姓觉得我们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赵德终于开口了。 “将计就计!”柳青斩钉截铁地说道。 “王爷,这谣言虽然恶毒,却也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我们不仅不辟谣,还要顺着这个谣言,对外宣布,王爷您要彻查这私造龙袍的惊天大案!” 柳青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如此一来,那些真正潜伏在南阳,想要对王爷您不利的探子细作,必然会以为我们乱了阵脚,想要浑水摸鱼,探查所谓的证据!” “届时,王爷只需张开大网,以青为饵,将这些来自京城的硕鼠、豺狼,一网打尽!” “待到人赃并获,王爷再将他们押送京城,当着满朝文武和圣上的面,对质公堂!” “到那时,谁是忠,谁是奸,谁在背后搞鬼,岂不是一目了然?” “如此,不仅能洗刷王爷您的冤屈,更能让圣上看到,究竟是谁在祸乱朝纲,意图不轨!” 柳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镇南王,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王爷,此乃一石二鸟,死中求活之良机,请王爷定夺!” 镇南王赵德的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通报的亲卫头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头即将暴怒的南境雄狮。 赵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柳青。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为他仗义执言的忠臣,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淬了剧毒的兵器,评估着它的锋利程度,以及握住它会不会割伤自己的手。 柳青跪得笔直,任由那如山岳般的压力笼罩全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忠臣蒙冤,我比你还气的悲愤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知道,周青川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 火已经点起来了,现在就看他这个煽风的,能不能把火引到该去的地方。 这镇南王赵德,绝非庸主。 他能镇守南疆二十年,让朝廷又敬又怕,岂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自己刚才那番表演,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 最大的破绽就是,他柳青,是大皇孙的人! 一个敌对阵营的核心幕僚,突然跑过来对你掏心掏肺,赌咒发誓要为你洗刷冤屈,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诡异。 赵德要是信了,那他这镇南王也就当到头了。 果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赵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寒意。 “柳先生,真是好口才,好演技。”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柳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很好奇,你一个大皇孙的门下走狗,为何要替本王这个乱臣贼子出谋划策?”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柳青的心口。 “还是说,这是你们主仆俩演的又一出戏?想把本王引到沟里去?” 来了! 柳青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赵德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一片赤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王爷,原来在您眼中,青只是大皇孙的一条狗!” 他惨然一笑,声音里充满了被误解的悲凉。 “也是,人微言轻,王爷不信,理所应当。”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昂之气! “但王爷可知,青为何要读书?为何要入仕?为的不是某一个皇孙,也不是某一个亲王!” “为的是这大周的万里江山,为的是天下苍生!” “如今京城里,皇子们为了那把椅子,结党营私,互相攻讦,无所不用其极!” “断魂坡截杀,是二皇子所为,这满城谣言,是大皇孙手笔!” “他们可曾想过,王爷您镇守南疆,劳苦功高?他们可曾想过,没了您这根定海神针,南疆会是何等光景?” “他们只想着自己的权位!” 柳青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是声泪俱下。 指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青原以为,大皇孙殿下心怀天下,是拨乱反正之主,可如今看来,是我瞎了眼!” “他们都是一路货色,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动摇国本!” “王爷!” 柳青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青今日所为,不为大皇孙,不为您镇南王,只为我心中那一点读书人的良知!” “这谣言之计,歹毒至极,它要毁的,不只是王爷您一人的清誉,更是我大周的南境安稳!” “若王爷觉得青心怀叵测,大可现在就将青斩杀于此,青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王爷,莫要因噎废食,中了小人的奸计,让这大周江山,毁于一旦啊!” 第279章 暗流涌动 第二百七十九章 暗流涌动 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忠肝义胆。 那演技,那情绪层层递进,入木三分。 别说一旁的亲卫头领听得目瞪口呆,就连镇南王赵德,那张铁青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 柳青的话,确实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信柳青吗?不,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柳青提出的这个将计就计的法子,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谣言如洪水猛兽,堵是堵不住的。 派兵全城抓人?只会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发个声明辟谣?在百姓听来,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什么都不做,任由谣言发酵?那更是愚蠢至极,等于默认了自己有不臣之心。 唯有柳青说的这个法子,顺着谣言,把事情闹得更大! 把私造龙袍变成一桩公开彻查的惊天大案! 如此一来,他镇南王就从一个被动挨打的嫌疑人,摇身一变,成了主持公道、追查真凶的审判者! 这一下,攻守之势异也! 他可以借着查案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在南阳城内大肆搜捕,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探子、细作一网打尽。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往京城里一送,往皇帝面前一摆。他倒要看看,他那几个好侄儿,还怎么跟他斗! 这个计策,太诱人了。 至于柳青这个人,赵德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不管他是真心投诚,还是另有所图,都无所谓。 只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让他参与到这个大案中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若真心,便是一把好用的刀。 他若有异心,正好顺藤摸瓜,看看他背后那只小狐狸,到底还藏着什么后手。 想到这里,赵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换上了一副欣赏与感动的神情。他快步走下、台阶,亲手将柳青扶了起来。 “先生快快请起,是本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赵德握着柳青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满是愧疚。 “先生心怀家国,忠义无双,本王佩服!” 这变脸的速度,看得柳青心里直犯嘀咕,不愧是老戏骨。 “王爷言重了,青愧不敢当。”柳青顺势起身,脸上还带着“雨后初晴”的激动。 “先生不必过谦!” 赵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说道:“先生刚才那番将计就计之策,如醍醐灌顶,让本王茅塞顿开!好!就依先生所言!” 他转身对着门外大喝一声:“来人!” “在!” “传本王将令!即刻成立龙袍案专案司,由本王亲领,彻查南阳城内私造龙袍、意图谋逆、栽赃陷害本王、之一切奸佞宵小!” “再传令,擢升钦差幕僚柳青先生,为专案司副使,协同本王,全权查办此案!” “凡专案司所到之处,如本王亲临,南阳上下,莫敢不从!” 此令一出,柳青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推辞:“王爷,万万不可!青乃待罪之身,何德何能。” “先生不必多言!” 赵德大手一挥,态度坚决。 “国难思良将,板荡识忠臣,先生之才,正该用在此时!此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半个时辰前还是阶下囚的柳青,摇身一变,成了镇南王府里炙手可热的专案司副使,柳大人。 他被安排进了一处比之前更加气派的院落,身边伺候的下人多了,门口的守卫也换成了王府的精锐侍卫。 美其名曰保护,实则依旧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监视。 柳青对此毫不在意,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柳青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以专案司副使的身份,频繁出入镇南王的核心圈子。 白天,他与镇南王手下的几位核心幕僚和高级将领一同议案。 那些个幕僚将领,一个个都是人精,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一个京城来的小白脸,还是大皇孙的人,凭什么跟他们平起平坐? 柳青也不恼,他将周青川话本里的那些细节,添油加醋,分析得头头是道。 “各位请看,谣言中说,打造龙袍的裁缝是左撇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散播谣言的人,对王府的工匠了如指掌!此人,必是内鬼!” “还有,谣言中提及的金线商号,据我所知,三年前就倒闭了。” “对方为何要用一个不存在的商号?这是在故意留下破绽,引我们去查,而他们真正的线索,早已被掩盖!” 一番分析下来,逻辑缜密,滴水不漏。 那些原本还带着轻视的幕僚将领,渐渐收起了傲慢,看向柳青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到了晚上,柳青则会单独被赵德召进书房,密谈至深夜。 这,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王爷,今日与几位将军议事,青发现一个问题。”柳青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哦?说来听听。”赵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青以为,京城那几位殿下,对王爷您的忌惮,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柳青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紧张的氛围。 “这次的谣言,看似拙劣,实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次试探!” “他们在试探王爷您的反应,也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若此次不能将他们彻底打痛打怕,那么下一次,来的就不是谣言,而是真正的刀兵了!” “不先发制人,必为人所制!” 柳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煽动性。 “王爷,您手握南疆雄兵,忠心耿耿,可换来的却是皇子们的猜忌和陷害,您的忠诚,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大的罪过!” 赵德的瞳孔微微一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柳青知道,鱼儿开始咬钩了。 他趁热打铁,抛出了更致命的诱饵。 “而且,王爷有句话,青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故作迟疑。 “但说无妨。” 柳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爷,您想过没有,如此详尽的谣言,为何能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全城?” “这背后若没有内应接应,绝无可能!” “青今日观几位将军,皆是忠勇之辈,可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在京城泼天的富贵面前,所有人都还能保持初心?”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句话,就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赵德的心里。 是啊,内鬼! 他早就怀疑有内鬼,只是没有证据。 现在被柳青这么一点,他心中的猜疑,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向柳青的眼神,愈发复杂。 有欣赏,有利用,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警惕。 这个柳青,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担忧和野心。 赵德缓缓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本王会仔细考虑的。” 柳青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与虎谋皮,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夜色如墨,南阳城内,听风楼的灯火早已熄灭,但由它点燃的那把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客栈的房间里,周青川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身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旁边的小泥炉上,还温着一壶热茶。 那悠闲自得的模样,仿佛南阳城里那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出与他无关的戏码。 第280章 策反 第二百八十章 策反 赵子云在一旁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感觉自己比被软禁的柳青还要焦虑。 “先生,您就一点不急吗?” 赵子云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看着周青川那张过分淡定的小脸。 “柳先生现在可是天天在跟那头老狐狸演戏,万一哪天演砸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周青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急什么?鱼还没入网,现在收杆,岂不是前功尽弃?” “可……” 赵子云还想说什么,窗户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鸣,他立刻闭上了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地,正是去而复返的陈七。 “先生。” 陈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兴奋。 “都查清楚了。” 周青川终于放下了书卷,捏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问道:“说吧,镇南王府里,有几条鱼想跳出池子了?” 陈七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布帛,恭敬地递了上去:“回先生,镇南王麾下有三员大将,号称南疆三虎,乃是其心腹。” “但这三虎之下,有八名统领,分管南阳城防与王府外围宿卫,被称为八骠骑,这八人,并非都是赵德的死忠。” “哦?”周青川的眼睛亮了亮。 “这八人中,有五人是南疆本地将门出身,与赵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铁杆。” “但剩下三人,是近些年从京营调任或是在战场上提拔起来的,根基尚浅,与赵德的关系,更像是上下级,而非主仆。” 陈七顿了顿,继续说道:“属下这几日,日夜监视,发现这三人中的一个,名叫李怀忠的城门都尉,行为最为可疑。” “自从《南阳王梦龙袍》的故事传开后,此人便终日愁眉不展,几次三番召集另外两名非嫡系将领私下饮酒,每次都是屏退左右,唉声叹气。” “最关键的是。” 陈七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柳先生被王爷任命为专案司副使后,这个李怀忠,当晚回家就把自己书房里的一箱书信给烧了。” “属下虽然没看清内容,但那火光,映得他脸上一片死灰。” “烧书信?”周青川笑了,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这是心里有鬼,怕被柳大哥这把刀给清算啊。” 他将那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转向了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赵子云。 “赵将军。” “啊?在!”赵子云一个激灵,赶紧应道。 “你这个新科武状元,当得有点憋屈吧?”周青川笑眯眯地问道。 赵子云老脸一红,挠了挠头:“先生说笑了,能跟在先生身边,是子云的福气。”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何止是憋屈!我堂堂武状元,本该是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结果天天跟着你个小屁孩玩心眼子,脑子都快打结了! “福气在后头呢。” 周青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铁牌,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赵子云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腰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只麒麟踏云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禁字。 “这是京城禁军的身份令牌?” 赵子云大吃一惊,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禁军中校尉级别以上将领才有的信物,而且每一块都有独特的暗记。 “不错。” 周青川点了点头。 “这几日,我让陈七不仅在查镇南王的底细,也在查这南阳城里,有没有我们自己人。” 他指了指陈七刚刚提到的那个李怀忠:“这个李怀忠,十年前,曾在京城禁军当过差,是麒麟营的人。” “你这块武状元的腰牌,虽然是新制的,但上面的麒麟暗记,和禁军一脉相承。军中的老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子云瞬间明白了什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去……” “没错。”周青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柳大哥在里面唱红脸,当那把逼人反水的刀,你就去外面唱白脸,当那根拉人上岸的绳。” 他站起身,走到赵子云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壮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今晚子时,你去南阳城西的废弃窑厂,用麒麟营的三长两短叩门法,会一会这位李都尉。” “见到他,你就告诉他三件事。”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镇南王私造龙袍,意图谋逆,已是铁证如山。” “此事一旦捅到京城,他赵德必死无疑,所有跟随他的将领,一律按谋逆罪论处,株连九族!”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柳先生在王府成立专案司,名为查案,实为清洗。” “像他这种根基不稳,又不是镇南王心腹的人,就是第一批要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他烧信,就是心虚,他心虚,镇南王就更会怀疑他。” 最后,周青川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第三,告诉他,大皇孙仁德,不愿南疆生灵涂炭。” “只要他肯弃暗投明,戴罪立功,事成之后,大皇孙可保他和他手下兄弟的项上人头和身家富贵。” “不光如此,他现在这个都尉的位子,还能往上挪一挪。” 赵子云听得是心潮澎湃,又有些紧张:“先生,这不就是策反吗?我没干过这个啊!” “你不用干别的。”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 “你只需要把这三句话,用你武状元的身份,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你是军人,他也是军人,军人跟军人说话,比我们这些文人管用。” “记住,晓以利害,给他一条活路,也给他一点甜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赵子云深吸一口气,将那块麒麟腰牌紧紧攥在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子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赵子云那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真是个纯粹的武人,让他冲锋陷阵,他眼都不眨,让他去搞点地下工作,比杀了他还难受。 子时,南阳城西,废弃窑厂。 冷风呼啸,吹得破败的窗户纸哗哗作响,像鬼哭一样。 赵子云一身黑衣,如猎豹般潜行至一座最大的窑洞前。 他按照周青川的吩咐,用手指在斑驳的土墙上,敲击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窑洞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赵子云心中一紧,难道是情报有误?或者对方不敢来? 就在他准备再次敲击时,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从窑洞深处传来:“麒麟踏云,所为何来?” 这是麒麟营的旧时切口! 赵子云心中一喜,压低声音,沉声应道:“为正乾坤,为清君侧!”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一只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 赵子云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块武状元的麒麟腰牌递了过去。 门后的那人接过腰牌,借着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月光仔细查看了片刻,手微微一抖。 这腰牌做工精良,上面的暗记分毫不差,确实是禁军真品,而且还是武状元才有的规制! 门被彻底拉开,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憔悴的中年将领走了出来,正是城门都尉李怀忠。 他将腰牌还给赵子云,眼神复杂地拱了拱手:“不知是状元公当面,失敬了,请进吧。” 窑洞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 李怀忠请赵子云坐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却站着,满脸戒备:“状元公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赵子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开门见山:“李都尉,明人不说暗话,我为何而来,你心里应该清楚。” 第281章 大清洗将至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清洗将至 李怀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强作镇定:“状元公说笑了,下官不明白。” “不明白?”赵子云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 “那我就让你明白明白!”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一股沙场之上磨砺出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压得李怀忠几乎喘不过气。 “第一!” 赵子云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窑洞中回荡。 “镇南王私造龙袍,图谋不轨,你敢说你不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他赵德是死罪,你们这些跟着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陪着他上断头台,九族之内,鸡犬不留!” 李怀忠的身体晃了晃,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第二!” 赵子云步步紧逼。 “柳青柳先生,如今在王府里查案,查的是什么案?查的就是内鬼!” “你李都尉不是王爷的嫡系,又曾有京营背景,你说,王爷第一个会怀疑谁?第一个会拿谁开刀,去给京城一个交代?” “你前几日烧掉的那些信,烧得掉纸,烧得掉你心里的鬼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怀忠的心口。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最大的秘密,竟然被对方一语道破! 赵子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缓和了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他。 “李都尉,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但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 他将声音压到最低,充满了诱惑:“大皇孙殿下有令,他敬重南疆的每一位将士,不愿看到忠良枉死。” “只要你肯弃暗投明,将功折罪,殿下可以亲自为你担保,不仅保你和你手下兄弟的性命无忧,家眷富贵,你这个都尉的位子,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李怀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和一丝不敢置信:“此话当真?” “我赵子云,新科武状元,以我项上人头和赵家满门的荣耀担保!” 赵子云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跟着一个注定要覆灭的藩王,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还是选择拥护正统,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你自己选!” 死寂。 窑洞里只剩下李怀忠粗重的喘息声。 他本就是个惶恐不安的投机者,在镇南王这艘大船上,他只是个随时可以被丢下海的乘客。 如今,柳青的清洗像一把刀悬在他的头顶,而赵子云的出现,则递给了他另一艘看起来更稳固的船的船票。 他没有理由拒绝。 良久,李怀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赵子云,郑重地单膝跪地。 “罪将李怀忠,愿为大皇孙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状元公,不瞒您说,与我同样心思的,还有两位同僚。” “我们早就对赵德的狼子野心感到不安,只是苦于没有出路,如今有状元公和殿下做主,我们愿为内应,只等您一声令下!” 赵子云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他扶起:“好!李将军深明大义,我必将你的功劳,如实上报殿下!” 他知道,周青川的计策,又成功了一环。 这南阳城,看似固若金汤的铁桶,已经被他们从内部,悄悄地凿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镇南王府,书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灯火摇曳,将墙壁上那张巨大的南疆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赵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书房里不止他一人。 柳青站在左手边,面色凝重。 他的对面,是镇南王麾下最核心的几位幕僚与将领,一个个煞气腾腾,眼神里像是藏着刀。 在他们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长长的宣纸,上面用朱砂笔写下了一个个名字。 这是一份死亡名单。 “王爷,青以为,当务之急,是肃清城内那些摇唇鼓舌之辈!” 柳青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谣言起于文人之口,散于市井之间,城中那些心向京城的腐儒旧官,他们才是这股歪风的源头!” “我们当以雷霆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昭告全城,但凡敢非议王爷者,便是此等下场,如此方能正本清源,杀鸡儆猴!”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核心思想就一个:先杀文官,别动武将。 武将之中,肯定会有周青川的后手! 一旦他们被清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所以,他必须把赵德的屠刀,引向别处。 “柳先生此言差矣!” 一个独眼的老将军当即反驳,他叫曹莽,是跟着赵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说话向来直接。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能掀起多大风浪?杀了他们,不过是让咱们背上一个残害文人的骂名!” 他上前一步,粗大的手指直接指向了名单的末尾,那里被柳青巧妙地留了白。 “王爷,依末将看,真正该杀的,是军中的蛀虫!” 曹莽的声音如同闷雷。 “李怀忠、张承、孙浩,这三个人,都是京营调来的,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这几年一直阳奉阴违,如今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三个反而是最安静的,这正常吗?这叫心里有鬼!” “王爷,曹将军说得对!” 另一个幕僚也附和道。 “这谣言能传得这么快,城防上要是没有内鬼接应,绝无可能!” “李怀忠掌管西城门,那里是通往外界的要道,嫌疑最大,不除了他们,我们寝食难安!” 柳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些跟着镇南王一路打杀出来的骄兵悍将,对外人有着天然的排斥和警惕。 他的那点小伎俩,在这些老狐狸面前,还是显得太嫩了。 他急忙争辩:“各位将军,军中将士乃王爷的臂膀,岂可因无端猜测而自断手足?若因此事寒了将士们的心,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哼,是不是无端猜测,抓来审一审便知!” 曹莽冷哼一声,眼神如刀子般刮过柳青的脸。 “柳先生,你一个大皇孙的幕僚,如今倒对我们王府的将领如此维护,不知是何居心?” 一句话,直接把柳青顶到了墙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柳青身上,怀疑、审视、冰冷。 柳青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他知道,自己再多说一句,下一个被写上名单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镇南王赵德,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压得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走到那张名单前,拿起朱砂笔,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他笔走龙蛇,先是在柳青提议的那群文官名字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然后,他毫不停顿,笔锋一转,在名单的末尾,写下了三个名字。 李怀忠。 张承。 孙浩。 柳青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赵德扔下笔,脸上是冰冷的杀意:“柳先生说的对,源头要掐断,曹将军说的也对,内鬼更要清除!” “文官,是散播瘟疫的嘴,武将,是引狼入室的手,本王这南阳城,既不要长舌妇,也不要白眼狼!” 第282章 晚了,就是输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晚了,就是输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亲卫头领的身上,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传令下去,名单上所有人,一个不留!” “子时动手,天亮之前,本王要听到消息!” “遵命!”亲卫头领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空气中都带起了一股血腥味。 赵德看着脸色煞白的柳青,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不必紧张,本王知道你是忠心的。” “待清理了这些宵小,本王还要依仗先生,去京城那帮好侄儿面前,好好说道说道呢!” 柳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失败了,他没能保住那三颗最重要的棋子。 他甚至不敢想象,当周青川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何等失望。 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可他刚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发现门口的守卫比之前多了一倍,一个个眼神锐利,将他盯得死死的。 赵德,这个老狐狸,在利用他的同时,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柳青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子时将至,杀机四伏。 一队队身着黑衣的王府死士,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那份名单上的人,从南阳城彻底抹去。 镇南王赵德换上了一身劲装,亲自坐镇指挥。他要亲眼看着这些威胁他霸业的钉子,被一颗颗拔除。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死灰色的惊恐。 “王爷不好了!” “慌什么!”赵德眉头一皱,一股煞气喷薄而出。 “小王爷……小王爷他……” 那管家跪在地上,哭喊道。 “小王爷他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太医说是急惊风,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轰! 赵德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最疼爱的,年仅六岁的小儿子! “备马!”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两个字,那股刚刚还准备屠戮全城的杀气,瞬间变成了滔天的焦急和恐惧。 “王爷,不可!” 曹莽一步拦在他面前,急声道。 “行动在即,箭在弦上,岂能因私废公?您是南疆的主心骨,此刻万万不能离开!” “滚开!” 赵德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 “我儿子要没了!什么狗屁计划,都给本王往后推!” “王爷,只一个晚上,耽误不了的!” “本王说滚!” 赵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雄图霸业,什么清洗计划,脑子里只剩下儿子那张可爱的小脸。 他冲出书房,翻身上马,带着一大群亲卫,疯了一般地冲向小儿子的别院。 只留下曹莽等一众将领幕僚,面面相觑,看着那些已经准备就绪的死士,不知所措。 南阳城固若金汤,推迟一天,又能如何?这是赵德冲出书房前,扔下的最后一句话。 客栈里,灯火通明。 赵子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周青川却依旧稳如泰山,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颗一颗慢悠悠地啃着。 “先生!这都快子时了,李怀忠那边还没消息,不会出事了吧?”赵子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周青川刚想说话,窗户被轻轻叩响,陈七闪身而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不好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王府有变,我安插在王府外围的线人刚刚传来消息,赵德拟定了一份清洗名单,李怀忠、张承、孙浩三人,赫然在列!行动时间,就是今夜子时!” “什么?”赵子云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是我害了他们!” 他一把抓住陈七的衣领:“那现在呢?动手了吗?” 陈七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至极的表情:“没有,就在行动开始前一刻,赵德的小儿子突发急病,性命垂危。” “赵德扔下所有人,跑去看儿子了,行动推迟了一天。” “呼……” 赵子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还好,推迟了一天。”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一天?” 一个清脆而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响起。 赵子云和陈七同时抬头,只见周青川已经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他将竹签随手扔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赵将军,你说错了。”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镇南王府的方向,夜色深沉,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不是推迟了一天。”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赵子云,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是他输了。” 赵子云彻底愣住了:“先生,这是何意?不过是晚了一天,明天他们还是要动手啊!” “明天?” 周青川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对我们来说,这一天,是起死回生的良机,对李怀忠他们来说,是悬崖勒马的最后通牒,而对他赵德来说。” 周青川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仿佛看透了时空,直指人心的最深处。 “这一天,是他暴露自己致命弱点的开始。” “一个真正的枭雄,一个志在九五的霸主,在江山社稷和儿子性命之间,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他会明白,一晚的耽搁,足以让二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可他没有。” “他儿女情长,优柔寡断,他有狮虎之力,却怀妇人之仁,他能做一方权臣,能当一世枭雄,但他永远也成不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周青川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在窗户的薄雾上,轻轻画了一个叉。 “一个在关键时刻,会被情感绊住手脚的敌人,已经不足为惧了。” “他亲手,错过了挥下屠刀的唯一机会。” 客栈里,天刚蒙蒙亮。 赵子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一夜没睡。 他一会儿看看窗外,生怕王府的死士摸过来。 一会儿又看看周青川,发现这小祖宗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口水都快流到枕头上了。 这心也太大了! “先生,先生!” 赵子云终于忍不住,把周青川给摇醒了。 周青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一脸的不满:“赵将军,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了!” 赵子云急得直搓手。 “您昨天说,赵德那老狐狸输了,可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 他越说越觉得没底,心里疯狂吐槽:我堂堂武状元,怎么就沦落到天天琢磨这些阴谋诡计了? 这比在沙场上跟人拼一百个回合还累! 脑仁疼! 周青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神态自若地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又回来了。 “赵将军,下棋的时候,什么最可怕?” “呃……”赵子云被问住了,挠了挠头,“对手棋艺高超?” “不。”周青川摇了摇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小狐狸般的笑容。 “最可怕的,是当你以为你还在跟对手一步一步对弈时,他却已经掀了棋盘,直接告诉你,你输了。” 第283章 神兵天降 第二百八十三章 神兵天降 “昨天晚上,赵德为了他儿子,放弃了挥刀的最好时机。” “这就等于,他在一盘生死棋局里,主动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把自己的帅给亮了出来。” 周青川慢悠悠地解释道。 “一个会被亲情绊住手脚的枭雄,就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枭雄,他有了软肋,就有了死穴。” 赵子云听得云里雾里,还是不解:“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有软肋,咱们也够不着啊!” “谁说够不着?”周青川神秘一笑,伸了个懒腰。 “我早就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算算时辰,也该送到了,咱们等着看戏就行。” 就在此时,南阳城外,天际线上扬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土。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镇南王府。 赵德守了儿子一夜,眼见小儿子的烧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疲惫与后怕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他觉得自己昨晚简直是昏了头,竟然为了一个孩子,耽误了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曹莽!”他走出别院,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杀机。 “王爷!”独眼将军曹莽立刻上前,他也是一夜未眠,眼中的血丝比赵德还多。 “传令下去,昨晚的计划,今夜继续!” 赵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要让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有那些嚼舌根的酸儒,全都后悔生到这个世上!” “遵命!”曹莽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嗜血的兴奋。 赵德冷哼一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推迟一天,又能如何?这南阳城,还是本王的南阳城,本王要谁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 他话音刚落,一名王府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的惊恐比昨晚报信的管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爷!不好了!” “又慌什么!” 赵德眉头一拧,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那亲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城外来了大军!” “大军?”赵德和曹莽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南疆之地,除了他镇南王的兵马,哪来的什么大军? “是京城的旗号!” 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打头的是大皇孙殿下的麒麟旗!把我们南阳城,四面八方,全都围死了!” 轰! 赵德只觉得一道天雷在头顶炸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京城?大皇孙? 这怎么可能! 从南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个月,就算他有不臣之心的消息传了回去,朝廷调兵遣将,也不可能这么快!这简直是神兵天降! 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随即猛地推开身前的所有人,疯了一般地冲向王府的瞭望高塔。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塔顶,扶着栏杆朝城外望去时,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城府,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只见南阳城外,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无数的士兵组成一个个森然的方阵,沉默地矗立着,那股肃杀之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军队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麒麟旗迎风招展,旗下的赵朔身披金甲,在晨曦中宛如天神下凡。 那不是几千人,也不是一两万人。 那是足以踏平整个南阳城的,京城禁军主力! “怎么会这样。” 赵德喃喃自语,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想不通,他完全想不通! 这盘棋,他明明还没输,怎么突然之间,对方的帅就直接飞过来,将死了他? 客栈里。 赵子云和陈七正趴在城楼附近的高楼窗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外那壮观到令人窒息的景象。 “我的娘诶……” 赵子云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先生,这就是您说的大礼?”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前一刻,他们还在为能不能多活一天而发愁,下一刻,京城的大军就兵临城下了?这到底是什么神仙操作! 周青川没有看窗外,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小勺搅动着一碗刚送来的甜粥,仿佛外面那千军万马,还不如他碗里的几颗莲子有吸引力。 “不错。” 他吹了吹勺子里的粥,轻轻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味道刚刚好。” “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 赵子云急得快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青川这才放下勺子,好笑地看着他:“我不是早就说了吗?《南阳王梦龙袍》这个故事,从来就不是只讲给南阳城的百姓听的。” “前段时间,谣言开始传播的时候,我就已经让陈七借外出的时候将消息传递过去了。” 周青川继续说道:“安庆帝多疑,本就忌惮镇南王功高震主,如今有了由头,哪怕只是默许,也足够大皇孙调动京畿一带的兵马了。” “至于速度为何这么快。”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谁说大军是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的?大皇孙殿下早就在我们南下的同时,以秋操演武为名,将一部分禁军和收编的卫所兵力,悄悄集结在了距离南阳不过两百里的地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我。” 周青川指了指自己。 “就是那个负责在南阳城里,放起这股东风的人。” 赵子云彻底傻了。 他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周青川布下的就是一个天大的局。 策反李怀忠,只是为了在铁桶般的南阳城内撕开一道口子,以备不时之需。 散播谣言,是为了制造一个出兵的借口,占据大义的名分。 而柳青入府,与虎谋皮,步步惊心,则是为了拖住赵德,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城内,无暇他顾。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这哪里是什么见招拆招,这分明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天罗地网,就等着赵德这头猛虎自己一头撞进来! 赵子云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还在为一碗甜粥而满足的孩子,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一个何等可怕的灵魂! 城墙之上,冷风萧瑟。 “王爷!跟他们拼了!” 曹莽双目赤红,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我们还有十万南疆雄兵,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大不了鱼死网破!” “拼?”赵德惨然一笑,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他比曹莽看得更远。 大军兵临城下,罪名已定,他现在敢动一兵一卒,就是坐实了谋逆。 到时候,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他赵德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不拼,难道束手就擒吗? 赵德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看着城外那片沉默而森严的军阵,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麒麟大旗,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冷漠地审判着他。 他知道,曹莽说的是热血,是忠诚,但不是现实。 现实是,城外是代表着朝廷正统的大军,他一旦下令抵抗,谋逆的罪名便再也洗刷不掉。 届时,不光是眼前的敌人,整个天下的舆论和兵马,都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二十年苦心经营的南疆人心,会瞬间分崩离析。 可不拼,难道就跪地投降,任人宰割? 他赵德,南疆的王,岂能如此窝囊! 一股枭雄末路的狠厉,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他不能输,至少不能这么快输! 第284章 破城! 第二百八十四章 破城! 只要守住南阳城,哪怕只守几天,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可以派人去京城,去跟那些皇子们谈,去跟皇帝哭诉,说这一切都是大皇孙的构陷! 只要有时间,就有机会! “传本王令!” 赵德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属于镇南王的气势再次凝聚起来,声音传遍了整个城头。 “全军戒备,弓箭手就位,城门司,立刻关闭所有城门,落下千斤闸,没有本王的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他的声音,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城墙上原本惶恐不安的南疆士兵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是跟着赵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兵,对这位王爷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遵命!” “王爷有令!戒备!” “弓箭手上弦!” 城墙之上,瞬间一片甲胄铿锵,刀枪林立,原本涣散的士气,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了起来。 赵德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定。 没错,这才是他的兵,这才是他能割据一方的底气! 只要城不破,他就还没输!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一步下达守城指令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突兀地从北面传来。 这声音巨大而沉重,不是城门关闭的声音,恰恰相反,那分明是沉重的城门,正在被缓缓拉开! 城墙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赵德、曹莽,以及所有的士兵,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扭头,望向南阳城最坚固的北城门方向。 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扇由精铁浇筑,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巨大城门,正从内部,一寸一寸地,向着城外的敌人,敞开它毫无防备的胸膛。 “怎么回事!” 赵德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是谁敢开城门!” 北城门的门楼内,城门都尉李怀忠正和另外两名将领站在一起,他们的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就在刚刚,王爷的命令传达到了这里,要他们关闭城门死守。 死守? 李怀忠的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子云那三句话。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第一批要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跟着赵德,是十死无生。 而今天一早,当城外那面麒麟大旗出现的时候,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化作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皇孙的军队到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动手!”李怀忠低吼一声,拔出了腰刀。 他身边的两名同僚也同时暴起,三人身后的几十名心腹亲兵,如猛虎下山般扑向了那些忠于镇南王的守门士卒。 “李怀忠,你敢造反!” 一名忠心耿耿的校尉怒吼着冲来。 “良禽择木而栖!” 李怀忠眼神狠厉,一刀劈下,鲜血飞溅。 “赵德倒行、逆施,自取灭亡,我等是为大义,拨乱反正!” 门楼内的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在李怀忠等人的蓄意突袭下,忠于王府的守军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被砍倒在地。 李怀忠一脚踹开挡路的尸体,冲到巨大的绞盘前,对着手下嘶吼:“开城门,迎接殿下入城!” 沉重的城门,在几十名士兵合力推动下,缓缓打开。 门外,晨曦的阳光如同金色的潮水,瞬间涌了进来。 阳光中,身披金甲的大皇孙赵朔,和他身后那如钢铁森林般的京城禁军,身影清晰得令人窒息。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大皇孙赵朔长剑前指,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如开闸的洪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洞开的城门,奔涌而来! 城墙之上,赵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扇洞开的城门,看着那潮水般涌入的敌军,看着城墙下,自己的士兵在看到麒麟旗入城的那一刻,脸上露出的茫然、恐惧,和彻底的绝望。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不。” 赵德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城垛。 “稳住!都给本将稳住!” 曹莽还在徒劳地嘶吼着,他挥刀砍翻了两个扔下武器准备逃跑的士兵,状若疯魔。 “谁敢退!杀无赦!为王爷尽忠的时候到了!” 可是,没人听他的了。 大势已去。 当敌人已经从内部攻破了你最坚固的堡垒,当自己人把刀捅向了自己,当代表着正统的王师已经入城,这场仗,还怎么打? 越来越多的南阳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地投降。 更多的人则是一哄而散,哭喊着向城内逃去,只求能离那片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远一些。 整个南阳城的防线,在短短一瞬间,土崩瓦解。 赵德看着脚下混乱的景象,看着那面麒麟旗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自嘲和悔恨。 二十年的经营,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雄图霸业。 就因为自己昨晚的一念之仁,就因为自己为了儿子,耽误了一个晚上。 全完了。 他亲手,把挥下屠刀的唯一机会,变成了敌人递给自己催命符。 他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自己那一点点可笑又可悲的,不该属于一个帝王的儿女情长。 “哈哈哈……” 赵德仰天狂笑,笑声凄厉,状如鬼魅。 他身上的王袍在风中狂舞,像是在为他这南柯一梦,做着最后的送葬。 客栈的高楼上。 赵子云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肉包,他整个人都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从镇南王下令死守,到城门诡异洞开,再到京城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整个过程,快得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前一刻还固若金汤,号称永不陷落的南阳城,下一刻就这么没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堂堂新科武状元,在沙场上自问也是一员猛将,可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就是谋略? 这就是先生说的掀棋盘? 赵子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周青川。 只见这位小祖宗,不知何时已经心满意足地放下了那碗甜粥的空碗,正拿着一方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嘴角。 那悠闲自得的模样,仿佛窗外那场决定了南疆归属、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战争,真的还不如他碗里最后那颗莲子重要。 “先生……” 赵子云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这就完了?” “嗯,完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将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城中那已经彻底崩溃的乱局,和那面势如破竹的麒麟大旗。 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或激动,只有一种仿佛早就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赵将军,你现在明白了吗?”周青川轻声说道。 “一个真正的枭雄,在霸业和软肋之间,是不能有任何犹豫的。” “赵德昨天晚上,选择了他儿子。” 周青川伸出一根小手指,点了点窗外那座已经失去了主人的王府方向。 “所以今天,他就失去了他的江山。” 第285章 困兽之斗 第二百八十五章 困兽之斗 从大军围城,到城门洞开,再到全线崩溃,整个过程加起来,够不够一炷香的时间? 赵子云严重怀疑,自己早上点的洗脸水,现在都他娘的还没凉透呢! 他想过一百种攻破南阳城的办法,比如挖地道,比如用投石机砸个十天半个月,再比如他自己身先士卒,带着敢死队爬上城墙跟人血拼。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南阳城,是自己从里面把门打开的! 这叫什么? 这就叫掀棋盘! 赵子云僵硬地扭过头,用一种看神仙,不,看妖怪的眼神看着周青川。 这位小祖宗,正慢条斯理地用袖中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一脸淡定地对陈七说道:“陈七叔,收拾一下,咱们该去跟殿下汇合了。” 汇合? 赵子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大哥!外面千军万马正在打仗啊!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先生这。” 赵子云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周青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在想什么蠢问题。 “赵将军,仗已经打完了。” 周青川平静地说道。 “剩下的,不过是打扫战场,抓几条漏网之鱼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赵德还没死,他应该会退守王府,做最后的困兽之斗,走吧,去送他最后一程。” 说完,他便迈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步子,率先走出了房间。 赵子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直冲后脑勺。 打完了? 送最后一程? 这话说得,怎么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轻松随意!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一把抓起自己的长枪,跟了上去。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跟着先生走,肯定没错! 脑仁疼! 城墙之上,赵德喷出的那口鲜血,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朵妖异的梅花。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已经冲到城中心,离王府越来越近的麒麟大旗,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下城头。 “王爷!” 独眼将军曹莽一把扶住他,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 “王爷,我们还没输,我们回王府,王府里有我们最精锐的亲兵三千人,跟他们死磕到底!” “对!回王府!” 这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点燃了赵德眼中最后的光。 他不能就这么输了! 他还有最后的底牌,他还有他最忠诚的血卫! “退!退回王府!” 赵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带着绝望的疯狂。 “传令下去,所有还能动的兵,都给本王退守王府,本王要在那里,看着他们是怎么撞得头破血流的!” 说完,他一把推开曹莽,踉踉跄跄地冲下城墙,翻身上马,带着身边仅剩的百十名亲卫,朝着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曹莽紧随其后,他挥舞着战刀,沿路砍翻了几个挡路的溃兵,一边跑一边嘶吼着收拢残兵。 然而,大势已去,军心已溃。 面对着如狼似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京城禁军,那些南疆士兵早已吓破了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哪里还听得到什么命令。 最终,跟着赵德退守到王府的,只有他最核心的幕僚将领,以及那三千名被他用重金和恩义喂养了多年的王府亲兵。 当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时,也彻底隔绝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镇南王府,这座象征着南疆最高权力的建筑,此刻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大皇孙赵朔的帅旗,已经立在了王府前的广场上。 黑压压的禁军,将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弓上弦,刀出鞘,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赵子云和周青川赶到时,赵朔正站在旗下,面色冷峻地看着那座负隅顽抗的府邸。 “先生,子云,你们来了。” 赵朔看到两人,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意。 他看向周青川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激赏。 “殿下。”周青川微微躬身行礼。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朔,佩服之至!” 赵朔由衷地说道。 赵子云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谋略这两个字,一听就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抱拳请命:“殿下,末将请为先锋,定要亲手砸开这龟壳,活捉赵德那反贼!” 他受够了在后面看戏了! 他堂堂武状元,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神仙打架的! 再不动动筋骨,他感觉自己就要发霉了! 赵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青川。 周青川微微一笑:“赵将军武勇,正是用武之地。” “好!” 赵朔长剑一指王府大门。 “赵子云听令,命你为先锋,破开府门,诛杀反贼,本宫在此,为你擂鼓助威!” “末将遵命!” 赵子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爽! 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他大吼一声,提着长枪,一马当先,朝着王府的大门冲了过去。 身后,数百名精锐的禁军紧随其后,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轰! 巨大的撞木在数十名士兵的推动下,狠狠地撞在了王府大门上。 然而,就在此时,府门内侧的小门突然打开,一道魁梧的身影如猛虎出闸般冲了出来,手中一口九环大刀,在阳光下闪着骇人的寒光。 正是那独眼将军,曹莽! “赵家的小崽子们,想抓王爷,先从你曹爷爷的尸体上踏过去!” 曹莽须发皆张,声如奔雷,那只独眼之中,满是疯狂的杀意。 他身后,王府的亲兵也如潮水般涌出,与冲上来的禁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瞬间,王府门前,便化作了一片血肉磨坊! “来得好!”赵子云战意高昂,他认得这个独眼龙,正是赵德麾下的第一悍将! 擒贼先擒王,杀将先屠龙! “反贼休得猖狂,新科武状元赵子云在此,拿命来!” 赵子云长枪一抖,枪尖在空中挽出数朵银花,如毒龙出洞,直刺曹莽心口。 “武状元?” 曹莽狞笑一声,不闪不避,手中九环大刀大开大合,带着劈山断岳之势,狠狠地迎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赵子云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胯下战马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好大的力气! 赵子云心中一凛,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这曹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一身武艺全是沙场杀伐之术,狠辣无比。 而曹莽心中更是惊骇,他这一刀,足以将寻常战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没想到竟被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状元公给稳稳接住了! “再来!” 两人都是杀出了真火,不再言语,刀来枪往,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如匹练,枪影如游龙。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和耀眼的火花。 周围的士兵根本无法靠近,两人交战的圈子,成了一片死亡禁区。 府内的喊杀声震天动地,血水顺着门槛,汩汩地向外流淌,将广场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赵德站在王府正殿的台阶上,看着门前那场惨烈的厮杀,看着自己最忠诚的亲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心,也在一滴滴地流血。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噗嗤! 激战中,赵子云抓住曹莽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破绽,长枪如电,瞬间洞穿了他的肩胛骨。 “呃啊!” 曹莽惨叫一声,独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他竟不顾伤势,弃刀前扑,想要抱住赵子云同归于尽。 第286章 一切落幕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切落幕 “找死!” 赵子云眼神一冷,手腕猛地一转一绞。 长枪带着一股巨力,直接将曹莽的半边身子都撕裂开来。 “王爷。” 曹莽最后看了一眼王府的方向,那只独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曹将军!” 主将阵亡,王府亲兵的士气瞬间崩溃。 赵子云一枪挑飞曹莽的头颅,高声喝道:“反贼已死!降者不杀!” 禁军士气大振,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垮了王府亲兵最后的防线。 赵德看着曹莽的尸体,惨然一笑。 “罢了,罢了……” 他喃喃自语,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本王乃大周亲王,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岂能受尔等折辱!” 他竟是提着剑,亲自冲入了战团,想要战死于此。 然而,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心气已泄,没过几招,便被数名禁军用长枪锁住了四肢,手中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一代南疆之王,力竭被擒。 当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赵德被押到赵朔面前时,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赵德,你可知罪?”赵朔居高临下,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赵德惨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赵朔身后缓缓走出,对着赵德,微微躬身一礼。 “王爷,别来无恙。” 那声音温润如玉,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赵德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头,当他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柳青! 竟然是柳青! 他不是应该被自己软禁在院子里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衣衫整洁,毫发无伤,气定神闲地站在大皇孙的身后! 赵德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地转动起来。 他想起了柳青入府后的种种。 想起了柳青力主先杀文官,将屠刀引向那些无关紧要的腐儒。 想起了柳青在会议上据理力争,拼命为李怀忠等人辩护,反而更深地引起了曹莽等人的怀疑。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演戏! 他所谓的清洗内鬼,不过是自己把刀递给了敌人,让敌人告诉他该杀谁,不该杀谁! 他所谓的利用,从头到尾,都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们。” 赵德指着柳青,又指着赵朔,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角落里,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的孩子,周青川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愤怒、悔恨、不甘,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噗。” 赵德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溅了身前一地。 他双眼一翻,在无尽的黑暗吞噬他之前,他仿佛听到了那个孩子如释重负般的轻声叹息。 随即,他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了过去。 镇南王府内,血腥气尚未散尽。 士兵们正在清理着战场,将一具具尸体抬走,用清水冲刷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青石板。 赵子云扛着他的长枪,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王府里乱转。 他一会儿用枪杆戳戳地上已经僵硬的尸体,一会儿又抬头看看那气派的亭台楼阁,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他的脑子,从昨天到现在,就一直是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全是浆糊。 这就完了? 盘踞南疆二十年,拥兵十万,能让皇帝老儿晚上睡不着觉的镇南王赵德,就这么完了? 从大军围城到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前后加起来,够自己打一套拳的功夫吗? 赵子云越想越觉得邪门,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以前觉得,打仗嘛,就是你一刀我一枪,谁的拳头硬,谁的兵多,谁就牛逼。 可现在他才明白,跟先生玩的这些比起来,他那套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大皇孙赵朔并肩而立的周青川。 那小小的身影,站在一群身披甲胄、杀气腾腾的将军中间,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整个画面的中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平静得就像刚刚吃完了一碗甜粥,而不是策划了一场颠覆南疆的惊天大案。 这心也太大了! 不,这根本就不是心,这是个无底洞! “先生!” 大皇孙赵朔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佩和激动,他对着周青川深深一揖。 “此次南阳平叛,先生居功至伟,若无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朔绝无可能如此轻易拿下赵德,请受朔一拜!” 赵子云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我的乖乖,这可是大皇孙啊! 未来的储君! 竟然对一个小屁孩行这么大的礼!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大周朝的下巴都得掉地上。 周青川却只是侧身避开了半步,微微躬身还礼:“殿下言重了,青川不过是顺水推舟,真正定鼎乾坤的,是殿下的天威,是朝廷的大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给足了面子。 赵朔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他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周青川的手腕:“先生不必过谦!此间事了,先生随我一同回京吧!” “我已上奏父皇,为你请功,以先生之才,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封侯拜相! 这四个字像一道炸雷,在赵子云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浑身的血都往上涌。 成了! 这下真的要光宗耀祖了! 先生这么牛逼,回了京城,那还不是横着走? 自己作为先生的头号打手兼保镖,那地位还不是跟着水涨船高? 以后回京城,看谁还敢瞧不起他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状元! 他正美滋滋地幻想着未来,却听到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声音响起。 “多谢殿下厚爱。” 周青川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恭敬却坚定。 “只是,青川年幼,不堪大任,况且,家中尚有长辈亲人,在外漂泊已久,心中甚是挂念。” “此次南下,本就是为护送家人,如今事了,还请殿下恩准,容青川先护送家人返回清河县安顿。” “什么?” 赵子云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不去? 封侯拜相的机会,就这么推了? 这小祖宗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回那个小小的清河县,比在京城当人上人还香吗? 那可是京城啊! 天子脚下,权力的中心!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钻进去的地方! 赵子云急得直想蹦起来替他答应,可看到周青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他又把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知道,先生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朔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周青川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从那双不似孩童的深邃眼眸中,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伪装和客套,只有纯粹的认真。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释然一笑:“是朔唐突了,先生至纯至孝,心系家人,实乃君子之风。” “既然如此,朔也不强留,南阳后续事宜繁杂,子云,你便暂留军中,协助本宫处理,待此间事了,再自行返回京城。” “啊?我?”赵子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逼。 “先生一人护送家人,路上恐有不妥,陈七,你跟着先生,务必护得周全。” 赵朔又对一旁的陈七吩咐道。 “遵命!”陈七单膝跪地,毫不犹豫。 周青川对着赵朔再次躬身一礼:“多谢殿下体恤。” 说完,他便再无留恋,带着陈七,转身走出了这座刚刚见证了一场王图霸业覆灭的府邸。 赵子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王府的大门外,心里五味杂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子,兴冲冲地跟着神仙上天转了一圈,结果神仙拍拍屁股回家吃饭去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了南天门,上不去也下不来,脑仁疼! 南阳城外,一处僻静的林间。 几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王员外在车边焦急地来回踱步,每隔一会儿就伸长了脖子朝城门方向望去,一张儒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爹,你别转了,我头都快被你转晕了!” 王辩坐在马车上,晃荡着两条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同样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 “臭小子,你懂什么,青川一人在城中,那可是龙潭虎穴!”王员外没好气地骂道。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正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 “青川!” 王辩眼尖,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扔掉嘴里的草茎,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出溜下来,朝着那两个身影飞奔而去。 王员外也是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快步迎了上去。 “青川!你总算回来了!” 王辩一口气跑到周青川面前,叉着腰,喘着粗气,努力想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我还以为你被那个什么镇南王给抓去剁碎了呢!” 话虽这么说,可他那发红的眼圈,却怎么也藏不住。 周青川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傲娇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若被剁了,以后谁给你讲故事?” “青川,您没事吧?城里……” 王员外赶了上来,上下打量着周青川,见他衣衫整洁,毫发无伤,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王员外,都结束了。”周青川轻声说道。 “我们回家吧。” “回家,对,回家!” 王员外连连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在车轮的吱呀声中,踏上了返回清河县的路。 车厢里,王辩叽叽喳喳地问着城里发生的事情,周青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 当南阳城那巍峨的轮廓,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时,周青川的目光,却越过了那座城池,望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个风云汇聚,龙蛇并起的京城。 赵德不过是这盘大棋上,一颗挡路碍事,不得不提前清掉的废子罢了。 他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在南阳。 第287章 清河风起 第二百八十七章 清河风起 车队回到清河县时,已是近一月之后。 南阳城的血雨腥风,仿佛被车轮碾碎在了漫长的归途上,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清河县依旧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百姓们谈论的还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日子平静得像一碗忘了放盐的白粥。 可周青川知道,这只是表象。 最近,县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些真假难辨的京城秘闻。 “听说了吗?南疆那个镇南王,反了,结果大皇孙殿下天兵天将一到,一天不到,城就破了!” “何止啊!我听我京城来的远房亲戚说,大皇孙身边有个神秘的谋士,神机妙算,就动了动嘴皮子,那固若金汤的南阳城自己就把门给打开了!” “真的假的?这么神?那谋士是谁啊?” “谁知道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哪是我们能知道的……” 每当听到这些议论,周青川都只是低头喝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比这更离谱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流言,而且主角指名道姓。 “你们还记不记得王员外家那个小书童,叫周青川的?就是那个清河神童!” “记得啊,怎么了?” “我的天,你们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他不是跟着王家去京城了吗?” “听说在皇家猎场,匈奴使臣耀武扬威,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就这七岁的娃娃,站出去把那匈奴使臣说得哑口无言,当场跪地求饶!” “为咱们大周挣回了天大的面子!” 这个故事被传得神乎其神,版本众多,有的说他舌灿莲花,引来天雷劈了匈奴人的旗杆。 有的说他出口成章,惊得圣上当场要封他为相。 总之,清河神童这个名号,彻底从一个县城内的趣闻,变成了带着传奇色彩的金字招牌,引来了无数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终于,在这些暗流涌动到顶点的时候,真正的惊雷,浩浩荡荡地来了。 这一日,清河县万人空巷。 一队盔甲鲜明,气势威严的京城禁卫,护送着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一路鸣锣开道,直抵县衙。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县城的宁静。 县令张承志带着一众衙役,诚惶诚恐地跪在衙门口接旨。周围的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河县童生周青川,聪慧敏睿,心怀家国。” “于皇家秋操之际,舌战匈奴,扬我大周国威,朕心甚慰,特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御笔亲书少年英才牌匾一块,以彰其功。” “望尔好生读书,砥砺品行,来日为国之栋梁。钦此——” 轰! 圣旨念完的那一刻,整个清河县都炸了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的是他!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 那个只有七岁的孩子,真的立下了泼天大功,得到了皇帝陛下的亲口嘉奖! 县令张承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站起身时,看向人群中那个被王员外护在身后的瘦小身影,眼神里迸发出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 “青川!不!周先生!” 张承志几步冲到周青川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本官就说,本官就知道,清河县这是要出真龙了啊!” 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感慨万千地说道:“我张承志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三尺书先生,我本以为先生之才,已是天下无双,今日方知,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青川你之才,已然能与三尺书先生比肩,不,甚至犹有过之啊!” 周围的百姓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荣耀和吹捧,周青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张承志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对着张承志和传旨太监,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公公远来辛苦,县尊大人谬赞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青川年幼,所言所行,不过是拾人牙慧,能有今日之幸,皆是皇恩浩荡,天威所至,亦是县尊大人平日教导有方,清河县文风昌盛所致,青川不敢居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又捧了地方官,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传旨太监和张承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番应对,哪里像个孩子,分明是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 “好!好一个不骄不躁!” 张承志抚掌大笑。 “为庆贺我清河县出此麒麟儿,本官决定,今晚在县衙大摆庆功宴,全县同庆!” “多谢县尊厚爱。” 周青川再次躬身。 “只是,青川如今仍是王家书童,职责所在,是陪同王辩少爷读书。” “少爷功课要紧,不敢耽误,还请县尊恕罪。” 他竟然拒绝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可是县令亲自举办的庆功宴,是天大的荣耀,他竟然用陪读这种理由给推了? 周青川说完,便对王员外和王辩使了个眼色,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过人群,回到了王家在县城里为王辩上学方便而购置的小院。 院门一关,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荣耀。 周青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书房,拿起墨条,开始为下午的功课研墨。 “我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王辩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 “那可是县太爷给你办的庆功宴啊,多大的面子,你就这么给推了?就为了陪我这个学渣写作业?” 周青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字,确实该练了。” “我……” 王辩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鼓鼓地趴在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真是个怪胎。” 门外,王员外看着书房里这一幕,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深深的担忧。 他快步走进来,遣走了王辩,压低了声音对周青川道:“青川,你这又是何苦?如今圣上嘉奖,正是你扬名立万的好时机啊!” 周青川放下墨条,看着这位真心为自己着想的儒商,轻声说道:“员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南阳城外,我站在大皇孙身边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绑在了他的战车上,再也下不来了。” 王员外脸色一白。 “此刻的荣耀,看似风光,实则如同烈火烹油,会将我架在火上烤。” 周青川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越是高调,就越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有藏身于您和王辩少爷身后,继续扮演一个不起眼的书童,才能让他们暂时找不到下手的目标。” 王员外听得心惊肉跳,他这才明白,那封嘉奖圣旨,不仅是荣耀,更是一道催命符! 他握紧了拳头,郑重地说道:“青川,你放心,只要我王家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王家愿倾尽所有,护你周全!” “多谢员外。” 周青川点了点头,安抚了这位善良的商人,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了深沉的夜空。 他冷眼旁观着因自己而起的滔天波澜,心中一片清明。 夜深人静,周青川独自坐在灯下,在脑海中复盘着整盘棋局。 第288章 小霸王 第二百八十八章 小霸王 王员外处理完城中小院的琐事,便先一步回了镇上的大宅。 用他的话说,是得回去盯着点生意,免得被那帮掌柜的给糊弄了。 但周青川知道,这位精明的商人,更多的是想给他们两个小辈留出一些空间。 于是,这处为了王辩上学方便而购置的小院,便只剩下了周青川、王辩,以及几个负责洒扫采买的下人。 日子一下子清净了下来。 然后,周青川就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 王辩,这个曾经视读书写字为十大酷刑之首的清河小霸王,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让他坐在书桌前超过一炷香,那简直比让他一天不吃肉还难受,浑身上下都像长了虱子,不是抓耳挠腮,就是拿脚去够桌子腿。 可现在,他竟然会主动抱着书卷,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虽然眉头还是皱得能夹死苍蝇,但那股劲头,却是实打实的。 更邪门的是,他不再是县学里那个专门给教谕添堵的混世魔王了。 据几个下人回来八卦,王辩少爷如今在学堂里,非但不捣乱,有时还会跟同窗争论几句书上的道理。 虽然争到最后多半会因为嘴笨而脸红脖子粗,但那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已经让好几个教谕惊得差点以为他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王辩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无法无天的顽劣孩童了。 他变得沉稳了许多,话也少了。 很多时候,周青川在院子里看书,或者是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回头,总能看到王辩站在不远处。 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背影,陷入长久的沉思。 那眼神里,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好奇和崇拜,而是多了一些周青川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东西。 仿佛经历过断魂坡的生死一线,和南阳城的权谋诡谲之后,这个小霸王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又在废墟之上,悄然长出了新的枝芽。 周青川对此乐见其成,却也有些始料未及。 在他的计划里,要把这块顽石雕琢成玉,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水磨工夫。 没想到,一场南下之行,竟成了最锋利的一把刻刀。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 书房里灯火通明,周青川照例在给王辩复习白天的功课。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周青川的声音清朗平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品行高尚的人,在吃穿用度上不追求……”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王辩却突然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在了桌上。 周青川讲解的声音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只见王辩一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眼神灼灼,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怎么了?”周青川问道,“是这句太难,听不懂?” 王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终于开口,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青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说我这么努力地读书,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官?” 周青川正准备蘸墨的笔,就那么悬在了半空中,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颇为惊讶地看着王辩。 当官? 从这个曾经把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我爹的银子好使挂在嘴边的清河小霸王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听到他说自己明天就要剃度出家。 在他的计划里,王辩的转变还需要更长时间的引导和渗透,没想到,这颗种子这么快就自己破土发芽了。 周青川缓缓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反问道:“怎么突然想当官了?” “你以前不是总说,那些当官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酸丁,见了你爹都得点头哈腰的吗?” 王辩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却躲也不躲,语气异常坚定地说道:“那是我以前不懂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句解释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道:“柳青大哥现在跟着大皇孙,以后肯定是要做朝廷大官的!还有你……” 王辩的目光落在周青川身上,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了。 “你以后也肯定不会只当一个书童的,我不想被你们落下太远!”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 周青川心中的那点笑意,瞬间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涨红、眼神倔强的少年,心中微微一动。 他原以为王辩的改变只是出于对力量和权谋的懵懂向往,却没想到,其根源竟是害怕被抛下的危机感。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好上太多。 “人各有志,何须强求。” 周青川收敛了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认真地说道。 “不!” 王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去京城之前,我确实觉得当官没意思,整天坐在衙门里,哪有在街上听书看戏来得快活!但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但是经历了断魂坡,看到了南阳城……我才明白,很多事情,跟我以前想的,根本不一样!”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将王辩的价值观,彻底扭转到自己所期望方向上的关键时刻。 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用一种引导性的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这个问题,仿佛一下子问住了王辩。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断魂坡上,面对明晃晃的刀子时,周青川那冷静得可怕的眼神。 南阳城下,那潮水般涌入的铁甲洪流。 还有最后,周青川拒绝封侯拜相,云淡风轻转身离去的背影……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地闪现、交织、碰撞。 那些曾经他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的词汇。 忠诚、背叛、权谋、大义、生死、荣辱。 在那个月,以一种最真实最残酷最震撼人心的方式,活生生地展现在了他面前。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张脸憋得通红,似乎在用他那还不太够用的小脑袋,拼命地组织着语言。 最后,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明白了,其实做官和做我故事里听来的那些大侠,是一样的!” 第289章 官与侠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官与侠 周青川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设想过王辩在经历了这一系列冲击后,可能会产生的无数种变化。 他可能会变得更加畏惧权势,从此缩起头来当个安分的富家翁。 也可能会变得更加叛逆,认为世道不公,不如及时行乐。 甚至可能会对所谓的权谋之术产生浓厚的兴趣,想要学个一招半式,用来在清河县继续作威作福。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辩的小脑袋瓜里,竟然会把当官和当大侠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给联系到了一起。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周青川看着王辩那张憋得通红,却又无比认真的脸,将心头的惊讶和那一丝想笑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看似荒诞不经的联想,对于此刻的王辩而言,是他绞尽脑汁、拼尽全力才思考出来的结果。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 王辩的答案,将决定他未来要走的路,是通向真正的成长,还是拐回那个顽劣孩童的老路。 这比背诵任何一本圣贤书,都来得重要。 周青川的面色严肃起来,他将那支悬在半空的毛笔轻轻放回笔架上,身体坐得笔直,目光如炬,直视着王辩的双眼。 “官与侠,有何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已经不是在考校功课,而是在拷问一个人的本心。 王辩似乎被周青川这严肃的态度感染了,他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仿佛自己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朝堂之上,对着君王陈述自己的政见。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都能帮助别人,清官能为民做主,惩恶扬善!” “大侠能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都是做好事!”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这是一个孩子所能想到的,最朴素、最善良的答案。 周青川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立刻抛出了一个尖锐的反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接刺向王辩那热血沸腾的理论。 “那若是贪官污吏呢?他们非但不能为民做主,反而鱼肉百姓,敲骨吸髓,岂不是在害人?”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得王辩一愣。 但他这次没有退缩,南阳城里那些被赵德随手屠戮的文官,那些在权力斗争中沦为炮灰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几乎是毫不示弱地立刻反驳了回去:“那也有所谓的大侠,有的人打着行侠仗义的旗号,干的却是烧杀抢掠的勾当,为祸一方!” “就像我们在断魂坡遇到的那些黑衣人,他们武功高强,不也一样是坏人,还有二皇子养的那些死士,他们听从命令杀人,难道也算侠义吗?” 说到最后,他甚至带上了一丝愤怒。 那些冰冷的刀锋,和同伴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 “说得好。” 周青川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很高兴,王辩没有停留在好人坏人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上。 他学会了用自己亲身经历的痛苦和见闻,去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这块顽石,已经开始自己琢磨着该如何成器了。 “既然官有清浊,侠有真伪,都有好有坏。” 周青川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 “那你再想想,官与侠,撇开这些好与坏,他们真正的相似之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彻底超出了王辩目前的认知范畴。 “真正的相似之处?” 王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急得抓耳挠腮,在不算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相似之处……除了都能打人……不对,是惩罚坏人……还能干什么……” 他一会儿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他以前看一眼就头疼的经史子集。 一会儿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想从那片黑暗中找出答案。 周青川没有催促,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他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个陷入苦思冥想的少年。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道理,必须自己悟。 别人给的答案,永远长不成自己的筋骨。 王辩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焦躁而又专注的状态。 突然! 他猛地停下脚步,右手握拳,狠狠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我懂了!” 王辩的双眼在烛火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豁然开朗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狂喜! 他激动地转身,指着周青川,又指了指自己,兴奋地比划着。 “是位置!他们都站在比普通人更高的位置上!” 这个词一出口,王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所有的思绪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他的思路被彻底打开,话语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流畅:“对!就是位置!” “无论是清官惩治奸邪,还是大侠铲除恶霸,他们能做成这些事,不是因为他们嘴皮子利索,也不是因为他们心肠好,而是因为他们有能力、有权力!” “清官有朝廷给的官印和权力,他一句话,就能调动衙役,就能把坏人抓进大牢!” “大侠有那一身高强的武艺,他一出手,就能打跑一群地痞流氓!” “他们都是因为站在了人之上,才能去管人下事!” 王辩越说越激动,他想起了在断魂坡,当那些杀手亮出兵刃时,自己那个在清河镇受人敬仰一向无所不能的父亲,脸上露出的那种无助惶恐与绝望。 在真正的刀锋面前,再多的银子也换不来半点安全。 他又想到了在南阳城,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南王赵德,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是一个念头,一句话。 就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死,能让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血流成河。 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一种能掌控自己和他人命运的力量! 王辩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周青川,那双曾经只懂得顽劣和傲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名为渴望的火焰。 “以前,我觉得我爹是清河镇最了不起的人,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是在断魂坡,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我发抖!” “我不想再像他那样无力!”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当大侠的路太虚无缥缈了,我没你那么聪明,也没柳青大哥那么好的身手,说书先生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可科举为官的路,就在我面前,县学里的先生天天都在教!这条路,是实实在在的!” “青川,我想走这条路!” 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明确规划的少年,周青川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向上扬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昔日那个只知斗鸡走狗、无法无天的清河小霸王,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道。 这颗他无心插下的种子,在经历了南疆的风雨之后,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他最期望的模样。 周青川缓缓站起身,走到王辩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却满眼都是信赖与期望的少年。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好,这条路,我陪你走。” 第290章 初雪之时 第二百九十章 初雪之时 时序轮转,光阴过得比翻书还快,转眼已至年末。 清河县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空洒落,起初还羞羞答答,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过半日光景,就给整个县城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屋檐上,街道上,光秃秃的树杈上,尽是一片素白。 平日里喧闹的街巷,此刻也安静了许多,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这方天地显得愈发宁静安详。 小院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周青川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搬了张椅子,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纯粹的白。 雪花无声地飘落,撞在窗棂上,悄然融化。 这般景致,本该让人心生安宁,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 他的心,根本不在清河县,而在千里之外,那个风雪也无法掩盖其权欲与血腥的京城。 就在昨天,王忠从京城铺子带回来了最新的消息,以及一些通过商路辗转流传的京城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关于当今圣上,安庆帝的。 消息称,安庆帝龙体康健,前几日还在宫中大宴群臣,席间谈笑风生,精神矍铄,完全不像外界传言那般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周青川的手指在微凉的窗户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想起了在京城时,从戴家,从各路探子口中,费尽心机探听到的那些绝密消息,无一不指向皇帝病危,大限将至。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瞬间贯穿了所有看似矛盾的线索。 周青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什么病危,这分明是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老皇帝,亲手设下的一个局。 他故意示弱,装出一副随时都会驾崩的模样,就是为了将自己当成一块最鲜美、最诱人的腐肉。 引诱那些早就按捺不住,在暗中觊觎皇位的豺狼虎豹,自己从藏身的洞穴里跳出来。 而镇南王赵德,那个盘踞南疆二十年,自以为是棋手的枭雄,说到底,不过是第一个被这病危诱饵给钓上钩。 然后被毫不留情一竿子打死,拖上岸来杀鸡儆猴的蠢货罢了。 周青川甚至能想象得到,此刻赵德的坟头草,怕是已经能在这风雪里迎风招展,跳上一曲欢快的舞蹈了。 想通了这一层关窍,他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掣肘。 身处清河县,这看似宁静的世外桃源,此刻却成了一个信息闭塞的牢笼。 那些在京城时,他动动手指,就能通过各种渠道唾手可得的情报,如今却要靠着最原始的邸报和商队口耳相传。 辗转多日,才能带着巨大的延迟和失真,传到他的手中。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顶尖的棋手,却被人蒙住了双眼,只能通过别人含糊不清的描述来判断棋局的走向。 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渊。 他被隔绝在了真正的风暴眼之外,这种无力感,让他心中烦躁不已。 就在他沉思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又克制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周青川的眼神一凝,立刻起身。 他知道,这不是下人或者王辩的敲门方式。 他快步穿过庭院,亲自打开了院门。 门外,一个穿着普通短打,作脚夫打扮的汉子正低着头,浑身落满了雪花,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白霜,正呼呼地喘着白气。 看到周青川开门,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地说道:“赵将军亲信,奉殿下之命,密信呈于先生!” 是赵子云的人。 周青川心中了然,接过那个尚带着体温的油布包,侧身让开:“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不敢耽搁,小的还要立刻返回,复命!” 汉子抱拳一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高一脚低一脚地踏着积雪,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青川关上院门,回到温暖的书房,拆开了层层油布。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样,火漆印却是赵朔独有的皇孙印信。 这是他离开南阳后,与京城风云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一条联系。 他展开信纸,赵朔那略带锋芒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极度亢奋与极度焦虑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赵朔在信中详述了镇南王倒台之后,朝堂之上发生的剧变。 二皇子一党因为与赵德牵连甚深,被安庆帝借机大肆清洗,一时间人人自危,势力大损。 而镇南王倒下后留出的巨大权力真空,则成了其余几位皇子眼中的肥肉。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疯狂撕咬争夺,斗争已经彻底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赵朔的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他说因为平定南阳的大功,安庆帝对他愈发倚重,多次在朝堂之上当众夸奖,甚至将一部分禁军的调度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但紧接着,他的笔锋一转,字里行间便充满了如履薄冰的惶恐。 他写道,皇帝的恩宠如同烈火,既能带来荣耀,也能将人焚烧成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大皇子,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警惕和复杂。 而他的那几位皇叔,更是将他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将他除之而后快。 “朔如今只觉行于刀山火海之上,每一步都胆战心惊,父皇之恩,重如泰山,亦如利剑悬顶。” “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诸王叔虎视眈眈,朔虽有先生之策,平定南阳,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方能稳固优势,不至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恳请先生赐教,朔翘首以盼,如大旱之望云霓!” 信的末尾,那种对周青川的依赖和急切,几乎要透出纸背。 周青川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分析局势,也没有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奇谋妙计,只是在纸上,写下了九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写完,他看着这九个字,心中轻轻一叹。 赵朔还是太年轻了。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恩宠和优势,却没看到这背后隐藏的杀机。 高筑墙,不是让他去修城墙,而是要他抓紧时间,建立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牢不可破的政治班底和势力范围。 广积粮,不是让他去囤积粮食,而是要他利用现在的优势,疯狂地积蓄力量,无论是钱财,还是人才,多多益善。 而最关键的,是最后三个字,缓称王。 赵朔的父亲,大皇子尚在,他这个皇孙,无论功劳多大,恩宠多重,都绝不可有半分逾越的举动,更不能表现出对那个位置的丝毫野心。 否则,都不用他的那些皇叔动手,第一个要他命的,就是他那位感觉受到威胁的亲生父亲,和那个最擅长玩弄权术的老皇帝。 眼下对他而言,唯一的活路,就是夹起尾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忠心耿耿辅佐父亲的孝子贤孙。 一边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一边静静地等待真正的时机到来。 写完信,周青川将纸吹干,仔细叠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无奈。 他本来的计划,是在清河县这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地待上几年,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觉,搞点小发明,写点畅销书,把家业振兴起来。 让家里过上好日子,顺便把王辩这块顽石雕琢成器,也算还了王员外的人情。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朔竟然真的把他当成了首席谋主,不是客套,不是利用,而是实实在在地将整个夺嫡之战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周青川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一个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活了两辈子的灵魂,现在却要绞尽脑汁,为一个未来的君王规划天下。 这事儿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这条贼船,自打他在南阳城外,选择站到赵朔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死死地绑了上去。 想下船?晚了。 他将封好的信交给一直在门外等候的下人,让他转交给城中客栈里,那个约好的信使。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回到窗边,目送着那个下人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第291章 你来真的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你来真的啊! 县学终于放了年假。 这个消息对王辩来说,不亚于圣旨大赦天下。 他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漫天飞雪中撒着欢儿,硬是拉着周青川,连夜赶回了镇上的王家大宅。 “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王辩坐在温暖的马车里,整个人都快瘫在了厚厚的软垫上,嘴里发出满足的呻吟。 “青川,你是不知道,钱老夫子那个老古板,放假前一天还要我们背《礼记》!” “简直是丧心病狂!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盼望过过年!”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德行,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在吐槽,你这哪里是盼望过年,你就是盼着不用写作业。 回到熟悉的王家大宅,周青川婉拒了王员外一同吃接风宴的邀请,先是告了个假,独自一人踏着积雪,回到了父母在镇上购置的新家。 这处宅院是王员外帮忙寻的,离王家不远,比乡下那三间破败的老屋宽敞明亮了不知多少倍。 青砖黛瓦,一个小小的院落,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周青川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个崭新的周府牌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门。 “爹,娘,我回来了。” 院子里,周雍正拿着扫帚清扫着积雪,王氏则在廊下晾晒着准备过年用的腊、肉。 听到这声呼唤,两人猛地一回头,动作都僵住了。 下一刻,王氏手里的腊、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周青川揽进怀里。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王氏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她没有哭,只是笑得合不拢嘴,一双粗糙的手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摩挲。 “让娘看看,哎哟,好像是长高了点,就是这小脸,怎么又清减了些?在王家是不是没吃好?” “娘,王家顿顿大鱼大肉,我再吃下去,就真成王辩那样的小胖子了。” 周青川笑着任由母亲揉捏,心里暖洋洋的。 周雍也扔了扫帚,大步走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周青川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咧着嘴,露出两排朴实的牙齿。 高兴地说道:“回来就好!青川,你留下的那个豆腐坊的方子,可真是神了!” “现在咱们家的豆腐,在镇上是独一份,二狗那小子也机灵,把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家里的日子,嘿,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一家人围在一起,说着家长里短,温馨的气氛在小小的院落里发酵,连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甜意。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与温馨,很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响彻底打破。 砰砰! 急促而又响亮的敲门声,仿佛不是在敲门,而是在用巨石砸门。 那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连屋檐上的积雪都簌簌地往下掉。整个院子里的温馨气氛瞬间被这粗暴的声音撕得粉碎。 周青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 周二狗有事会从后门进来,王家的人更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敲门。 这不像是找人,倒像是来寻仇的。 他安抚地拍了拍被吓了一跳的父母的手,沉声道:“爹,娘,别怕,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院门打开的瞬间,周青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一张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脸蛋。 那张脸此刻正气鼓鼓地瞪着他,粉嫩的脸颊因为寒冷和气愤而涨得通红,不是京城戴家那个刁蛮任性的戴沐儿,又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里? 周青川的视线猛地越过戴沐儿小小的身影,看向她的身后。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戴沐儿身后,是一支规模庞大、气度不凡的队伍。 数十名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身上穿着统一的锦缎棉袍,腰间佩着长刀。 即便站在风雪里,也如一排排标枪般挺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披名贵狐裘,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笑容温和儒雅,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正是戴家的三爷,戴和风! 他不好好在京城当他的官,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清河镇来做什么? 还带着这么大的阵仗! 周青川的心中,警铃大作! 一股强烈到极点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板涌上了天灵盖。 戴家!他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周雍和王氏也察觉到不对,跟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门外那堪比官家仪仗的恐怖阵仗时,两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他们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那股子从京城带来的贵气和煞气,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这是……” 周雍哆哆嗦嗦地,下意识地就以为是儿子在京城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人家这是兴师问罪,找上门来了! 就在二老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求饶的时候,那个为首的贵人戴和风,却满面春风地走上前。 对着他们二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礼。 “两位老人家,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和力。 紧接着,在周雍和王氏惶恐不安的注视下,在周青川愈发冰冷的目光中,戴和风直起身子,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院子,也传到了周围那些被惊动而探头探脑的邻居耳朵里。 “在下戴和风,自京城而来,今日特为我侄女沐儿,向府上周青川公子,提亲!” 轰! “提亲?” 周雍和王氏彻底懵了,两个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傻愣愣地看着戴和风,又看看自家那个才八岁的儿子。 而周青川,更是如遭雷击,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戴和风那张笑眯眯的、写满了阴谋诡计四个大字的脸,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咆哮: 这帮疯子,竟然来真的! 第292章 老娘动心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老娘动心了? 戴和风一句提亲,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周家小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雍和王氏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开了个集、会。 提亲?给谁提亲?给自家那个八岁儿子? 还是被京城里来的,这种一看就不是凡人的贵人提亲? 这事儿离谱的程度,比听说村东头的母猪会上树还要邪乎。 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们,更是下巴掉了一地。 周家这是走了什么通天的大运? 前脚刚在镇上买了新宅子,后脚就有京城的贵人上门提亲,这阵仗,比县太爷出门还威风! 还是王氏先从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虽然被吓得心肝儿乱颤,但骨子里那点淳朴的待客之道还在。 看着门外风雪里站着的一大群人,她下意识地搓了搓围裙,结结巴巴地说道:“贵客快请进,屋里坐,屋里坐。” “外面雪大,仔细冻着了……” 戴和风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更深了,他赞许地看了王氏一眼,仿佛在说还是夫人懂礼数。 随即侧身,让戴沐儿先进,自己则跟在后面,那群煞气腾腾的护卫则如雕塑般立在门外,并未跟进。 趁着众人进院,从门口走到堂屋这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周青川急得脑门都快冒烟了。 他一把拉住父母的衣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叮嘱道:“爹,娘,他们是京城里的人,身份极高,千万小心说话,不要轻易答应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要答应!”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生怕自己这对老实巴交的父母,被人家三言两语就给忽悠瘸了。 走在前面的戴和风,背对着他们,耳朵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嘴角微微上扬,在踏入堂屋门槛的那一刻,状似无意地回过头,给了周青川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充满了长辈看晚辈小动作时的那种宽容与戏谑,仿佛在说:“你的小动作,我一清二楚。不过,没用的。” 周青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个老狐狸! 众人落座,王氏手忙脚乱地要去沏茶,却被戴和风笑着拦下了。 “老夫人不必忙碌,我们坐坐就走。” 他表现得极为谦和,目光在简陋却干净的堂屋里扫了一圈,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官职,只说自己姓戴,是沐儿的三叔。 “不瞒二位说,戴家老爷子,也就是沐儿的祖父,在京城时对青川这孩子,是打心眼儿里欣赏啊!” 戴和风的声音温润醇厚,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老爷子常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经天纬地之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麒麟之才!” 周雍和王氏听得一愣一愣的,麒麟之才? 他们只知道自家儿子聪明,会读书,可怎么也跟这种听起来就吓人的词联系不到一起。 随即,戴和风话锋一转,笑呵呵地看向一旁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戴沐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再者,沐儿这孩子和青川那可真是情谊深厚,两小无猜。” “这丫头回家之后,茶不思饭不想的,嘴里念叨的都是青川的名字。” 戴沐儿听到这话,小脸一红,拿眼睛偷偷去瞟周青川,却又梗着脖子,装出一副我才没有的傲娇模样。 戴和风将一切看在眼里,继续笑道:“所以啊,老爷子就动了结为亲家的念头,想亲上加亲。” “一来是实在喜爱青川这孩子,二来,也算是全了这两个孩子的一片心意。”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捧了周青川,又把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归结于孩子间的真挚情谊和长辈的爱才之心,听起来简直是感人肺腑,充满了人情味。 可周雍和王氏哪里经过这个。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几个重点:京城、老爷子欣赏、麒麟之才。 每一个词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身份差距,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惶恐与不安,而不是惊喜。 周雍连连摆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使不得!贵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只是庄户人家,青川他就是个普通孩子,讲究个门当户对,实在是不敢高攀……” 周青川见父母尚有理智,心中稍安。 他最怕的就是二老被这一步登天的巨大诱惑冲昏了头脑,当场就感恩戴德地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戴沐儿却不乐意了。她听着周雍推三阻四,小眉毛一竖,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三两步跑到周青川面前,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质问:“喂!周青川!本姑娘大老远从京城跑来找你,你爹娘怎么还推三阻四的?难道你不想娶我吗?” 这番孩童气的直白话语,像一道清泉,瞬间冲淡了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周雍和王氏都看傻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活泼娇俏的小姑娘,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我很生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们心中的戒备和恐惧,顿时在这小姑娘理直气壮的质问下,消散了大半。 原来不是来逼迫的啊? 他们原以为,这种上赶着结亲的豪门贵女,背后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是有什么痴傻的毛病,就是身体有什么残疾,所以才要找个家世低的冲喜或者接盘。 可眼前的戴沐儿,活蹦乱跳,伶牙俐齿,健康得不能再健康,可爱得像年画里的金童玉女。 再加上她那一副非君不嫁的痴情模样,二老的心思,顿时就活络了起来。 王氏看着戴沐儿,是越看越喜欢。她悄悄拉了拉身旁周雍的衣角,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意动。 儿子这么出众,连京城里的大官都夸是麒麟之才,能得这样一位身份高贵又娇俏可人的小姑娘倾心。 这或许不是什么祸事,而是祖坟冒青烟,天大的福分? 周青川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父母的反应,当他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眼神里那丝从惶恐到惊喜的变化时,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完了!老娘动心了! 他深知戴家此举绝非善意,这门亲事就是一个包裹着蜜糖的政治枷锁! 一旦戴上,他就等于被打上了戴家的标签,彻底沦为戴家在未来那场残酷的夺嫡棋局中,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眼看着父母就要被对方这套夸孩子加卖闺女的糖衣炮弹彻底攻陷,周青川急得心头火起,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指着戴和风的鼻子揭穿他的阴谋。 可他不能,他现在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任何过激的反应都会显得不合常理,甚至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只能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自己那已经被未来儿媳妇迷了眼的亲爹亲娘咆哮: “爹!娘!别被骗了啊!这老狐狸和这小丫头片子是在演双簧啊!” “这根本不是什么福分,这是要把你儿子往火坑里推啊!这门亲事,万万不能答应!” 第293章 一句话,卖儿还是嫁女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一句话,卖儿还是嫁女 眼看着母亲王氏那双原本写满惊恐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名为天上掉馅饼的梦幻光彩,周青川的心脏猛地一沉。 警报声在他脑子里拉得比谁家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 再不出手,自己这辈子就得打上戴家赘婿的标签,以后生了娃都得跟着姓戴,自家老周家的香火传到他这就得熄火保护了! 他不能再等了! 就在戴和风准备继续用他那温润如玉的声音,给周家父母灌下一碗更浓的迷魂汤时,周青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满屋子的大人面前突然起立,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小小的身躯上。 只见周青川仰起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眨巴着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 用一种脆生生、充满了孩童天真与好奇的嗓音,响亮地问道:“叔叔,我问个事儿,你们京城里的姑娘,嫁人是不是都不要嫁妆,还要男方跟着去京城住啊?” 此言一出,如同一瓢冰水,在温暖如春的堂屋里当头浇下。 满屋皆惊! 戴和风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僵在了嘴角。 周雍和王氏更是面色大变,儿子这话问得太直白了,简直是把人家的脸皮往地上踩,他们吓得差点也跟着站起来。 可周青川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 继续歪着脑袋,用更加天真无邪的语气追问道:“我听村里的二狗叔说,只有家里穷得叮当响,养不起姑娘了,才会急着把她嫁出去,有时候还要倒贴粮食呢。戴家是不是……没钱了呀?” “你胡说!” 这句话就像一根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旁边那个火药桶。 一直装淑女的戴沐儿当场炸毛,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 小手叉着腰,杏眼圆睁,指着周青川的鼻子就骂开了:“你才没钱,你全家都没钱,我们戴家富可敌国,金山银山都堆不下,怎么可能会没钱!” 小姑娘气得胸脯一起一伏,那娇蛮的样子,反而坐实了她话里的真实性。 “哦。” 周青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故作委屈地缩了缩脖子,转身看向自己的父母,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无辜又困惑。 “爹,娘,那她家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上赶着,从那么远的京城跑到咱们家来提亲啊?还说得那么好听,好像咱们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 他吸了吸鼻子,小脸上写满了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然后抛出了致命一击。 “书上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们是不是想把我骗去京城,让我改姓戴,给他们家当上门女婿啊?” 上门女婿!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晴天霹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劈在了周雍和王氏的天灵盖上! 刚刚还萦绕在王氏心头的所有美好幻想。 什么京城贵人、娇俏儿媳、一步登天、光耀门楣。 在这一瞬间,被这四个字砸得粉身碎骨,连一丝灰尘都没剩下! 上门女婿? 那是什么?那是家里穷得娶不上媳妇,或者自己没本事,才去做的事情! 是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让她把被夸为麒麟之才,承载了整个家庭希望,未来要光宗耀祖的宝贝儿子,送去给别人家当上门女婿? 这比拿刀子剜她的心头肉还要难受一万倍! 噗通! 一声,周雍涨红着脸,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椅子都带翻了。 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他对着戴和风深深一躬,声音却不再是之前的唯唯诺诺,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贵人!这门亲事,我们周家万万不敢高攀!”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青川是我们周家的独苗,是我们老周家唯一的根!绝无可能入赘他人之家!” 戴和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一片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说服那两个老实的庄稼人身上,却彻底忽略了这个八岁的孩子。 这哪里是什么童言无忌? 从第一句问嫁妆,到第二句激怒戴沐儿,再到最后抛出上门女婿这个杀手锏,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了他父母的要害上! 这分明是字字诛心! 他正要开口,用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强行解释,将局势扭转回来。 可周青川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周青川抢先一步,跑到父母身边,一把拉住他们的衣袖。 那双刚刚还只是蒙着水汽的眼睛里,此刻已经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颤抖,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与委屈。 “爹!娘!” “你们忘了吗?当初在老宅,爷爷他们也是说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要把我送给王员外家当一辈子书童,换那几两银子!” “现在,戴家的人来了,他们说的话更好听,给的东西听起来更多……” 周青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父母,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句足以击溃他们所有心理防线的话。 “你们是不是又要像当初一样,把我卖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周雍和王氏最柔软、最痛苦的记忆上。 周家老宅里的屈辱,分家时的无助,为了保住儿子而与亲人决裂的悲愤。 一幕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啊,当初他们差点就为了几两银子,把儿子的前程给卖了! 现在,难道又要为了这看似泼天的富贵,再把儿子卖一次吗? “不!” 王氏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周青川死死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夺眶而出,她几乎是崩溃地对着戴和风等人哭喊了起来。 “不卖,我们不卖儿子,我们不卖!” “你们走,都走,我们家穷,我们是庄户人家,攀不上你们京城的富贵人家!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凄厉的哭喊声,彻底撕碎了堂屋里最后一丝体面。 戴和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瞬间反转的闹剧,再看看那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一脸无辜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看着自己的周青川。 这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他宦海沉浮半生,见过的妖孽天才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孩童。 这哪里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分明是一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魔! 戴和风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彻底底地输了。 这门亲事,今天是不可能成了。 第294章 刁蛮小姐失踪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刁蛮小姐失踪了 王氏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把这小院最后一丝和睦的空气都给抽干了。 周雍护在妻儿身前,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牛,双眼赤红,浑身紧绷,死死地瞪着戴和风,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拼命。 堂屋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周青川埋在母亲怀里,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虽然成功打消了父母的念头,却也彻底撕破了脸皮。 戴和风这只老狐狸,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啪,啪,啪。” 戴和风竟然缓缓地鼓起了掌。他非但没有半分怒意,脸上反而绽开了一个充满了赞许与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不卖儿子!说得好!” 他站起身来,对着周雍和王氏,竟又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语气诚恳至极:“周先生,周夫人,戴某今日,受教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们养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啊!” 这番操作,直接把周雍和王氏给干懵了。 啥情况?刚刚不是还要死要活的吗?怎么突然就夸起人来了?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来了! 这老狐狸的变脸速度,比川剧里的绝活还快! 只见戴和风直起身,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重新挂起,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他施施然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包括院外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邻居耳中。 “实不相瞒,今日戴某前来提亲,本就是一场试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我家老爷子常说,少年之才,最忌被富贵迷了心窍。” “青川这孩子,才华横溢,心性更是关键。” “若他今日,或是二位今日,被戴家的些许薄名浮财冲昏了头脑,一口应下这门亲事,那反倒是我们看走了眼。” “如今见青川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风骨,不为权贵所动,坚守本心。” “而二位更是宁守清贫,也不愿拿儿子的前程换富贵,此等家风,此等志气,戴某佩服之至!” “这门亲,提得值,败得,也心服口服!” 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荡气回肠。 瞬间就把一场上门逼婚的失败,扭转成了一次爱才惜才考验晚辈品性的高人雅行。 不仅把自己从被拒绝的尴尬境地里摘了出来,还反过来站在道德高地上,给周家发了张家风淳朴,志存高远的好人卡。 周雍和王氏彻底傻眼了,脑子里的那点浆糊完全不够用了。 他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只看到了四个字:不明觉厉。 周青川在心里已经把这老狐狸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妈的,高端,实在是高端! 死的都能让他说成活的,黑的都能让他描成白的。 这要是放到后世,绝对是传销界的祖师爷,洗脑课程的金牌讲师! 戴和风仿佛完全没看到周青川那藏在母亲怀里,几乎要翻上天的白眼。 他满意地看着周家二老那副被唬住的模样,继续乘胜追击。 “既然青川志不在此,而是心向科举,欲走正途,那我戴家,更要成人之美!” 说着,他朝门外候着的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护卫立刻从马车上捧下来一个用锦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木匣,恭敬地递了进来。 戴和风亲自接过木匣,将其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静静躺在里面的,是一套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 书页泛黄,边角却保存完好,封皮上,四个古朴的篆字映入眼帘,《四书集注》。 “这是当世大儒亲手批注的雕版孤本,天下间,不超过五部。” 戴和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他没有提这套书值多少钱,因为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而在这套书的上面,还静静地放着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这封信,是我家老爷子的至交,当朝大儒,文渊阁大学士王阁老亲笔所书。” 戴和风的手指轻轻拂过信封,语气温和地说道:“凭此信,青川可免去一切繁琐考核,直接拜入京城第一书院,白鹿书院,成为王阁老的记名弟子。” 轰! 如果说刚才的提亲是一块巨石,那这份厚礼,就是一座大山! 直接砸在了周青川的心头! 白鹿书院! 王阁老的记名弟子! 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馈赠,这是直接送出了一条通往权力中枢的青云之路! 周雍和王氏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套书,那封信,只觉得上面散发着万丈金光,刺得他们眼睛都睁不开。 周青川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他妈的,这老狐狸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礼物,这是一副用圣贤书和青云梯打造的,更加精致、更加致命的政治枷锁! 收下,就等于领了戴家天大的人情。 你周青川日后就算考上状元,入了翰林,也永远是戴家提携起来的人。 你身上就永远烙着戴家的印记,想撇清关系?做梦! 你吃的用的都是人家的,现在想单飞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可不收?那就是给脸不要脸。 当朝重臣,纡尊降贵,又是送绝版孤本,又是送通天前程,你一个泥腿子家的穷小子,竟然敢当众拂逆? 这是何等的狂妄无知! 传出去,你周青川就别想在科举路上走了,整个士林都会视你为异类。 这他妈就是个阳谋!一个让你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笑脸盈盈喝下去的阳谋! 周青川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应对方案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被上位者用权势和规则死死压制住的无力感。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破局之时。 一直被众人忽略的戴沐儿,终于爆发了。 她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满心欢喜地跟着三叔来找这个魂牵梦萦的家伙,结果呢? 先是被他爹娘推三阻四,然后又被他当众暗讽家里穷,要卖女儿,最后这门亲事竟然真的被搅黄了! 巨大的羞辱感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小小的自尊心。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整个周家小院。 戴沐儿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通红着一双眼睛,狠狠地瞪了周青川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你给我等着的愤怒和你竟然真的不要我的伤心。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像一头受惊的小鹿,哭着冲出了院门,一头扎进了外面茫茫的风雪之中。 “小姐!” 门外的护卫们大惊失色,立刻就要拔腿去追。 “站住。” 戴和风却只是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护卫的脚步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他没有去看消失在风雪里的侄女,反而将那从容不迫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堂屋里,只剩下王氏手足无措的劝慰声,和周雍惶恐不安的喘息声。 戴和风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却又冰冷的压力。 “青川。”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沐儿这孩子,自小被我们捧在手心里,娇惯坏了,心思也单纯,今日是你言语无状,伤了她的心。” 他顿了顿,悠悠地吐出六个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戴和风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名贵裘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在京城,是千金之躯,连磕着碰着,都有无数人跟着心惊胆战。若是在清河镇有任何闪失……”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说你这小小的周家,怕是这清河县的父母官张承志,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第295章 龙凤之约 第二百九十五章 龙凤之约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周雍和王氏的身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们是老实,但不是傻子。 他们听得出来,戴和风这不是在开玩笑,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一个京城来的贵族小姐,在他们家门口负气跑丢,要是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这罪过,足以让他们周家满门抄斩,万劫不复! 戴和风看着周青川那瞬间变得凝重的脸,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老狐狸般的,得意的微笑。 “一个时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后,我希望你能把沐儿,完好无损地带回到我的面前。” “否则……” 他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推荐信。 “今日之事,就不是提亲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竟施施然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悠然自得地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做着最后的挣扎。 周青川站在原地,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妈的! 他心中疯狂咆哮。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竟然用戴沐儿那个小祖宗的安危来胁迫自己!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戴沐儿必须找回来,而且必须由他亲自去找回来。这既是戴和风的命令,也是他给自己挖的坑。 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不去解决,谁去? 这条贼船,他今天就算不想上,也被这老狐狸一脚给踹了上来! “川儿,这……这可怎么办啊?” 王氏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死死抓着周青川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个京城来的千金小姐,要是在这儿出了事,她不敢想那后果。 周雍更是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爹,娘,你们别慌。” 周青川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头,迎上戴和风那冰冷中带着一丝得意的目光,沉声道:“叔叔放心,沐儿妹妹的脾气我了解,一个时辰内,我一定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戴和风那张老狐狸的脸,转身披上一件蓑衣,戴上斗笠,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之中。 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王氏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戴和风则端着那杯凉茶,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小狐狸,跟我这只老狐狸斗,你还嫩了点。 周青川踏着积雪,走在清河镇冷清的街道上。 他心里一点都不慌。 换做别人,在这大雪天里找一个负气出走的小姑娘,确实如同大海捞针。可他找的不是别人,是戴沐儿。 那个在京城里被宠得无法无天,脾气比天大,但心思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刁蛮小姐。 她会去哪儿? 一个又生气又委屈,还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姑娘,能去哪儿? 答案只有一个。 周青川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而是目标明确,径直朝着镇子东头唯一一个还在风雪中营业的小摊子走去。 那是一家卖糖画的摊子。 果然,还没走近,周青川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戴沐儿正孤零零地站在摊子前,身上那件名贵的火狐裘沾满了雪花,让她看起来像个雪地里迷路的小精灵。 她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还在抹眼泪,一双通红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糖画师傅手里那根画勺,嘴巴撅得能挂上一个油瓶。 糖画师傅正在画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那凤凰造型华美,栩栩如生。 周青川心中暗笑,这丫头,连生气都这么有仪式感。 他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在戴沐儿即将察觉到他,准备发作的前一刻,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给了糖画师傅。 “师傅。” 他用清脆的声音说道,仿佛刚才在家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麻烦再画一条龙。” 戴沐儿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刚想发飙,却看到周青川一脸平静地站在她身边。 她酝酿了一肚子骂人的话,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堵了回去,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糖画师傅手艺娴熟,很快,一条张牙舞爪、气势磅礴的神龙便在石板上成型。 周青川先是从师傅手里拿起那支画好的凤凰糖画,又小心翼翼地接过刚凝固的龙糖画。 他没有急着哄她,也没有道歉,只是将两条糖画并排举起,举到戴沐儿的面前。 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你看,书上说,凤凰要配上神龙,才能一起飞上九天,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存在。”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戴沐儿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落寞:“可我现在,只是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麻雀,连清河镇这片天都飞不出去。” “我又怎么配得上你这只来自京城,注定要光芒万丈的金凤凰呢?” 这番新奇又带着点自嘲的说法,像一股清泉,瞬间冲刷了戴沐儿心头的怒火与委屈。 她不哭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两条惟妙惟肖的糖画,又看看周青川认真的侧脸。 撅着嘴,闷声闷气地问:“那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周青川将那支凤凰糖画塞进她手里,自己拿着那条龙。 “我现在不答应,不是因为讨厌你,更不是想让你没面子,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太看重你了,所以才怕辱没了你。” “你给我十年时间。” 周青川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先回京城,当你的金凤凰,我留在这里,努力读书,十年之后,等我金榜题名,考上状元,成为人中之龙。” “到那时,我亲自去京城,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这只最漂亮的凤凰迎娶过门。” 他举了举手里的龙糖画,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叫龙凤之约,你想想,是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被长辈们凑合在一起好,还是十年后,我成了人中龙,你成了凤中凰,我们再名正言顺、羡煞旁人地在一起好?” 戴沐儿彻底被他这套说辞给绕进去了,小脑瓜里努力消化着龙凤之约这个听起来就特别厉害的词。 周青川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将她拉到一旁避风的屋檐下,继续问道:“沐儿,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爱?” 戴沐儿茫然地摇了摇头,舔了舔糖画,含糊不清地问。 “这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周青川叹了口气,决定跟这个早慧的小姑娘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你三叔,还有你爷爷,他们想让我们现在就定亲,其实不是因为我们俩关系有多好,而是为了政治。” 第296章 将计就计 第二百九十六章 将计就计 “政治?” 这个词对戴沐儿来说显然有些超纲了。 “对,就像我给你讲的斗罗大陆里,武魂殿想拉拢唐三一样。” “戴家现在看重我的才能,想提前把我绑在戴家的战车上,而你,就是那根最漂亮的绳子。” 周青川说得很直白。 他看着戴沐儿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道:“我们是好朋友,我很喜欢跟你玩。” “但是,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应该像今天这样,你被你三叔半推半就地带过来,迷迷瞪瞪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要把一辈子定下来。” “你想没想过,这不是儿戏。” 戴沐儿虽然刁蛮,但冰雪聪明。 再加上周青川之前为了哄她,给她讲了许多斗罗大陆里的故事,她对那种纯粹真挚的感情,其实是有着朦胧的向往的。 听周青川这么一说,她渐渐明白了。 原来,他拒绝,不是看不上自己,而是不想让自己和他,都成为大人手里的工具。 “我拒绝,不是因为你不好。” 周青川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只是,我不想你我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我们都还小,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长大,去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感情。所以,这些事,不要急。” 戴沐儿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感动和一丝明悟。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周青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吸了吸鼻子,还是不忘扬起小下巴,用她那标志性的傲娇语气警告道:“好!那我就等你十年!” “我也会回去好好体悟你说的那个感情,不过你给我记住了,这十年里,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鬼混,我一定跑到你面前,把你揍成猪头!” …… 周青川挠了挠头,好吧,看来还是没懂太多,不过效果达到了就行。 两世为人,他对戴沐儿这个小姑娘,更多的是一种对聪慧晚辈的喜爱。 她很聪明,很勇敢,也很可爱。 但要说男女之情,那真是半点都没有。 开玩笑,对着一个八岁小丫头动心思,那不成炼铜的变态了吗? 哄好了这位小祖宗,两人便坐在屋檐下,一人拿着一条糖画,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气氛总算恢复了和谐。 可周青川的心,却一点也没放下来。 他一边吃着甜得发腻的糖画,脑子里却在疯狂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戴家这一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据他所知,戴家三位爷,分别依附于不同的皇子,这是京城里人尽皆知的狡兔三窟之计。 可戴家的定海神针,那位戴老爷子,实际上却似乎与大皇孙赵朔关系匪浅。 甚至,连柳青能去给赵朔当幕僚,都是戴老爷子在背后牵的线。 大皇孙赵朔,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孙子,也是未来储君的最热门人选。 戴家既然已经把宝押在了大皇孙身上,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费这么大的劲把自己也拽上船? 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逼迫的方式。 难道,京城的局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或者说,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戴家,或者说是大皇孙赵朔,所必须得到的? 周青川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青川带着戴沐儿返回周家小院时,距离一个时辰的期限,尚有大半。 戴和风端坐在堂屋,神态自若,仿佛算准了时间。 当他看到周青川牵着戴沐儿的手,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支龙凤糖画,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时。 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尤其是戴沐儿,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愤怒和委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崇拜、羞涩和一丝小得意的复杂神采。 “川儿!” 王氏一个箭步冲上去,拉着周青川上上下下地检查,见他没事,又看到一旁安然无恙的戴沐儿,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了回去。 周雍也是长舒一口气,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欣慰,变成了深深的佩服与自豪。 戴和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惊讶瞬间便化为了一抹更加深邃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三叔!” 戴沐儿一看到戴和风,便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凤凰糖画,又指了指周青川手里的龙糖画。 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和周青川说好了,我们定了龙凤之约,等他十年,十年后他考上状元,就来京城八抬大轿娶我!” “哦?十年之约?” 戴和风眉毛一挑,随即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温厚而爽朗,充满了长辈对晚辈奇思妙想的欣赏与纵容。 “好,好一个龙凤之约,青川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小小年纪便有此等胸襟与担当!” 周青川心里却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靠! 这小丫头片子嘴巴怎么这么快! 这下好了,刚跳出一个坑,这老狐狸马上就要就着这个新坑往下挖了! 果不其然,戴和风顺水推舟,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再次走到了八仙桌前。 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抚过那套《四书集注》和那封推荐信。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既然孩子们自己定下了十年之约,那我这个做长辈的,就更不能小气了。” 他将那木匣和信,再一次推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青川,之前是三叔唐突了,只想着结亲,却忘了你们孩子间的心意。” 戴和风的语气诚恳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如今既然有了十年之约,那这些,便不是什么提亲之礼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我戴家,提前给我这未来侄女婿的定礼!也是对我家沐儿这十年等待的一份心意!” “你若是再推辞,那便是瞧不起我戴家,更是要让你这沐儿妹妹,白等十年吗?” 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周青川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这老狐狸,太他妈狠了! 他把这礼物和十年之约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你周青川不是要十年后来娶我侄女吗? 好啊,我支持你! 我给你最好的资源,给你铺好通天的路! 这是长辈的爱护,这是对你们约定的见证! 你要是敢不收,那你就是当众毁约,是你自己说的十年之约不算数,是你辜负了我家沐儿的一片痴心! 你把戴家的脸往地上踩! 收,就背上了这天大的人情债,被打上了戴家的烙印。 不收,你现在就得罪死了戴家,还落得个言而无信、玩弄感情的渣男名声。 周雍和王氏已经被这峰回路转的剧情彻底搞蒙了。 他们看看戴和风,又看看儿子,只觉得这定礼听起来合情合理,再拒绝似乎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言语上的推脱已经无用,再玩什么童言无忌的把戏,只会显得自己虚伪。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 只见他不再推辞,反而上前一步,对着戴和风深深一躬,动作标准,态度恭敬。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戴和风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匣与信件。 戴和风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小狐狸,到底还是嫩了点。 可周青川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再一次僵住了。 第297章 大皇孙的窘境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大皇孙的窘境 周青川没有转身对戴和风说半句感谢的话,而是捧着礼物,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自己父母的面前! “爹!娘!” 他这一跪,声音洪亮,清澈的童音响彻整个堂屋,甚至传到了院外那些还在偷听的邻居耳朵里。 “儿子不孝!” 周雍和王氏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扶他。 周青川却稳稳跪着,举起手中的木匣,朗声道:“戴三爷高风亮节,他不是送给我周青川一个人的礼物!” “他是看我们清河县文风鼎盛,人才辈出,特意将这天下不超过五部的《四书集注》大儒孤本,赠予咱们清河县所有的学子们共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戴和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周青川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举起那封信,声音更加慷慨激昂:“至于这封王阁老的推荐信,更是戴三爷对我辈读书人的鞭策与期许!” “儿子在此立誓,三年之内,必将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考京城的白鹿书院!” “若考不上,儿子绝不拿出此信,甘愿回家种地,也绝不能堕了王阁老的一世英名,更不能丢了我们清河县读书人的脸!”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瞬间,戴家这份意图捆绑他个人的私恩,被他硬生生拔高到了造福整个清河县学子的公义! 他接了礼,但不是为自己接的,是为全县的读书人接的! 他领了情,但不是他一个人领情,是整个清河县领了戴家的情! 戴家这份天大的人情债,被他这么一操作,瞬间分摊到了无数人头上,落到他自己身上的,已经微乎其微。 他不仅化解了被政治绑架的危机,还顺手给自己立了一个心怀乡里、志存高远的光辉人设! “好!说得好!” 院子外面,不知是谁带头,竟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声! 戴和风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恼怒,有错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仿佛在看同类的审视。 他心里已经把小狐狸这三个字骂了不下百遍。这小子,简直是天生的政客胚子! 他知道,在言语和场面上,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就在周青川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以为今天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戏终于要落幕时。 戴和风却忽然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从自己最贴身的怀中,取出了另一封信。 这封信同样用火漆封死,但封漆的颜色是代表着军国大事的赤黑色。 他将信,直接塞到了周青川的手里。 “拿着。” 周青川接过信,入手竟是一片滚烫! 仿佛里面包裹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块烙铁! 这一切,都是为了将这封信,万无一失、合情合理地送到自己手上! 戴和风俯下身,凑到周青川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冰冷而急促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这是大皇孙殿下给你的亲笔信,他有万分紧急之事,需要你的决断。” 周青川的心脏,猛地一停! 戴和风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京城,要变天了。” “周青川,你的选择,不仅关系到你自己,更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 “这盘棋,你已经入局了。” 说完,戴和风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再也没有任何废话。 转身带着心满意足、还在回味龙凤之约的戴沐儿,以及一众护卫,迅速离去。 马蹄声远,风雪依旧。 周家小院里,周雍和王氏还沉浸在儿子刚才那番惊天言论所带来的巨大喜悦和自豪之中。 “我儿有出息了,真的有出息了!”王氏抱着周雍,喜极而泣。 而周青川,却独自站在堂屋中央,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封滚烫的密信,只觉得上面压着千斤重担。 他妈的。 京城的这个巨大漩涡,终究还是来了。 夜色如墨,寒风在窗外呜咽,卷起残雪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堂屋里,周雍和王氏的脸上还挂着没褪尽的激动与自豪,仿佛还在回味着下午儿子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套《四书集注》用干净的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供奉一般放在了柜子的最高处。 而此刻的周青川,早已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坐在冰冷的床沿上。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手中那封赤黑色火漆封口的信上。 那股子从戴和风手中接过来时的滚烫触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仿佛信里藏着的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阵紧缩。 这才是戴和风今天真正的杀招。 周青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坚硬的赤黑色火漆。 信纸展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信上的内容,却如同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信,是赵朔的亲笔。 信上的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句句泣血。 “青川先生亲启:见字如面,孤今已至绝境,万望先生救我。” 开头第一句,就让周青川的瞳孔猛然收缩。 信中,赵朔以一种近、乎悲鸣的口吻,道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安庆帝的病,是真的,而且远比外界传言的更加沉重,太医已经私下断言,恐怕就在这一两个月之间。 国之将丧,君心必乱。 而更让赵朔绝望的,不是他皇爷爷的时日无多,而是来自至亲的背叛。 他的亲生父亲,当朝大皇子,因为嫉妒他多年来圣眷优渥,竟然早已暗中与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勾结在一起! 他们达成了协议,待安庆帝驾崩,便会立刻联手发动宫变,先将他这个最热门的皇太孙废黜,囚禁至死! 然后再由他们叔侄二人,去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赵朔在信中痛苦地写道:“孤自幼伴于皇祖膝下,未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然父视我为眼中钉,叔视我为肉中刺。” “京城禁军,十之七八已入他们彀中,孤虽有皇祖私授之兵符,然根基浅薄,势单力薄,已成砧板鱼肉,瓮中之鳖……” 信的末尾,是那句足以让任何一个孝子贤孙都心胆俱裂的血色之问。 “敢问先生:父要子死,子当如何?” 轰! 周青川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瞬间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戴家此行的真正目的! 戴家这只狡猾的老狐狸,那位定海神针般的戴老爷子,根本不是什么狡兔三窟。 他早就把最重的宝,死死地押在了大皇孙赵朔的身上! 戴和风今天演的这一出大戏,送他这套孤本,许他白鹿书院的名额,根本不是什么爱才惜才! 白鹿书院! 王阁老! 那他妈是当朝大皇子最坚定的老师和支持者! 戴家这是要让他周青川,顶着戴家未来女婿和赵朔看重之人的双重身份,一头扎进大皇子势力的核心地带! 这哪是送他去读书?这是让他去做一枚深入敌人心脏的棋子! 一枚间谍! 九死一生! 周青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戴家这手棋下得太毒了! 他们既是在用他,也是在把他往最危险的火坑里推! 第298章 君臣父子之道 第二百九十八章 君臣父子之道 这是一个阳谋中的阳谋!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不,是一个必死的绝境。 帮赵朔?那就等于他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要直接与权倾朝野的大皇子、二皇子正面对抗。 那两位的能量,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和整个周家灰飞湮灭一万次。 不帮?戴和风今天这番大张旗鼓的拜访,已经把他和赵朔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在京城那些大人物眼里,他周青川已经是大皇孙的人了。 一旦赵朔倒台,大皇子和二皇子清算余党的时候,能放过他? 做梦! 他今天就算把这信烧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妈的……” 周青川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盘棋,从戴和风踏入他家门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在局中,再无退路! 正当周青川为了京城这摊烂事头疼欲裂,绞尽脑汁思考破局之法时。 他还没意识到,另一场风暴,已经在小小的清河镇上悄然酝酿。 戴和风是谁?当朝重臣,京城戴家的三爷! 他屈尊降贵,带着侄女亲自登门为一个八岁农家子提亲,这消息本身就足够震撼。 更别提后面那什么龙凤之约,那价值连城的《四书集注》孤本,还有那封直通京城第一书院的王阁老推荐信! 这些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一两天内,就传遍了清河镇的大街小巷,引起了滔天巨浪。 人们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信的,但无一例外,周青川这个名字,彻底成了清河镇的风云人物。 而这其中,最不是滋味的,便是镇上另一户富户,钱家。 钱家世代经商,家资颇丰,也学着王员外,想让自家儿子走科举之路光宗耀祖。 他家的儿子钱文才,今年十三岁,也在县学念书,文章写得不错,颇受几位先生的夸赞。 素来心高气傲,自诩为清河镇年轻一辈的翘楚。 钱家为了把钱文才送进白鹿书院,托了无数关系,花了不知多少银子,结果连书院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 现在,这个名额竟然被一个八岁的泥腿子,用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轻松拿到了? 这让钱家父子如何能忍? 嫉妒的火焰,几乎要从他们的胸膛里喷出来。 于是,一股针对周青川的谣言,开始在镇上的茶馆酒肆里悄然流传。 “什么狗屁神童,我听说了,那周家小子就是靠着一张小白脸,哄住了京城来的刁蛮小姐!” “可不是嘛,八岁就懂得以色侍人,还定下什么十年之约,这不就是卖身投靠吗?读书人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还舌战匈奴,我看是舌战枕席吧,小小年纪不学好,靠出卖自己换前程,简直无耻之尤!” 谣言越传越难听,把周青川塑造成了一个工于心计,靠出卖色相上位的无耻小人。 将他之前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神童名声,贬得一文不值。 几天后,这场由嫉妒引发的风波,终于演变成了正面的冲突。 这日午后,天气稍晴,周家小院的门,被人砰砰砰地粗暴擂响。 周雍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伙人,为首的是镇上的钱员外,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锦缎、昂首挺胸的少年,正是他儿子钱文才。 再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气势汹汹的家丁。 这阵仗,哪是拜访,分明是来者不善!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一看这架势,立刻就围了上来,准备看热闹。 “哟,这不是周老弟嘛!” 钱员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声音却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听说你家出了个了不得的神童,被京城贵人看中,一步登天了,我们特地前来拜访拜访,沾沾喜气啊!” 他身后的钱文才则更是直接,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穿着粗布衣裳的周雍,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周伯父,晚辈钱文才,有礼了。” 他嘴上说着有礼,腰却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 “真是佩服您教子有方啊,能把儿子教导得如此出众,年纪轻轻就能给自己卖出个锦绣前程!” “这份本事,我们清河镇的商贾都得向您学习学习啊!” 卖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恶毒的暗示。 轰! 这句话,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周雍和王氏的心里。 这是他们最敏感、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痛处! 儿子凭本事化解危机,到了这帮人嘴里,怎么就成了卖?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雍的脸则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双拳死死攥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若不是还存着一丝理智,他几乎要当场扑上去跟这小畜生拼命! 钱文才看着他们这副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得意非凡,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往前一步,目光越过周雍夫妇,直接锁定了从屋里走出来的周青川。 “你就是周青川?” 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发起了最终的挑战。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哄骗了贵人,但读书人的事,终究要靠真才实学说话!” 他环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在公堂之上宣判一般,掷地有声地叫嚣道: “我钱文才,今日在此,正式向你发起学问辩论,我们去县衙,请县尊张大人亲自出题!你敢不敢应战?” 不等周青川回答,他又抛出了那个恶毒的赌注: “如果你输了,就说明你浪得虚名,是个靠歪门邪道上位的骗子!” “你就要当着全镇百姓的面,承认自己不配读书,然后,亲手把那封王阁老的推荐信,给我撕了!” 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招太狠了,简直是釜底抽薪,要把周青川的前程彻底断送!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逼迫! 周雍和王氏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几乎要崩溃。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以为周青川会被吓哭或者暴怒的时候。 周青川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和愤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脆而沉稳。 “好啊。” “我答应你。” 他看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自以为得计的钱文才,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妈的,正愁怎么把白鹿书院这个毒苹果合情合理地扔掉,这不就来了个送上门帮忙的蠢货吗? 戴家套在他身上的这副政治枷锁,今天,正好借你的手,给我亲手打碎! 钱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儿子,要和周家那个妖孽神童在县衙门口辩经,还要赌上那封能通天的王阁老推荐信! 这消息,比长了八条腿的蛤、蟆还跑得快。 仅仅一个上午,就从街头传到了巷尾,从茶馆传到了赌坊,最后像一颗惊雷,直接炸响在了县衙后堂张承志的耳朵里。 张承志听完胡师爷的禀报,非但没生气,反而一拍大腿,乐了。 他正愁没机会近距离再考察考察周青川这个小怪物呢! 这下可好,有人把台子都搭好了,连观众都请齐了,他这个县太爷再不亲自去当个裁判,简直都对不起这送上门的好戏! 于是,一场本该是街头斗气的私人约架,被县令大人一纸令下,硬生生拔高到了官方认证全县瞩目的学术盛典。 地点,就定在了县学那能容纳数百人的大讲堂内。 这一天,整个清河县都轰动了。 大讲堂里里外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百姓就爬墙头上大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前排坐着的是县里的乡绅名流,后面是乌泱泱的县学学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好奇。 周雍和王氏被安排在了最前排的位置,两人紧张得手心脚心全是汗,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大阵仗,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讲堂正中,县令张承志高坐太师椅,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期待。 左手边,是钱员外和他那身穿华贵丝绸、满脸志在必得的儿子钱文才。 钱文才十三岁,人高马大,站在那里,下巴微扬,用眼角的余光睥睨着对面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八岁孩童。 眼神里充满了成年人对孩童的轻蔑和读书人对投机者的鄙夷。 而右手边,周青川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肃静!” 胡师爷一敲惊堂木,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张承志清了清嗓子,洪声道:“今日钱家学子钱文才,与周家学子周青川,相约辩经,以文会友,实乃我清河文坛盛事!” “本官亲为此会主判,望二位学子点到即止,切磋学问,勿伤和气!” 钱文才上前一步,对着张承志和满堂看客深深一揖,姿态做足,朗声道:“学生钱文才,不才,今日愿与周青川,共同探讨君臣父子之道!” 第299章 惊艳全场 第二百九十九章 惊艳全场 题目一出,满场皆是点头之声。 这是儒学经典,最考验基本功,也最难出新意。 钱文才选这个题目,显然是准备万全,要用堂堂正正的学问碾压对手。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那洋洋洒洒的表演:“《孝经》有云: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君为天,父为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此乃天理人伦,纲常所在,不可有半分逾越!” 他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讲到本朝太、祖,把忠与孝的绝对服从性,用华丽的辞藻包装得无懈可击,听得在场许多老学究都连连点头。 一番慷慨陈词下来,赢得满堂喝彩。 “说得好!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见地!” “钱家这小子,果然名不虚传,根基扎实啊!” “完了完了,那周家小子才八岁,听都听不懂吧,这下悬了!” 钱员外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钱文才更是得意地瞥了周青川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痛哭流涕,亲手撕掉推荐信的场景。 张承志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看向周青川:“周青川,该你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周青川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上前一步,清脆的童音响彻整个讲堂:“在回答钱学长的问题之前,学生想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众人一愣。 钱文才更是嗤笑一声:“辩经之堂,岂是村头听说书的地方?简直荒谬!” 周青川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从前有个村子,建在大河边,村里有个大孝子,他爹是村里唯一懂水文的老人。” “一天,他爹观测天象,告诉他,三日后会有洪水,到时候听我命令,再去泄洪,孝子连连答应。” “可第二天,孝子巡查河堤,发现河里出现了一种特殊的红色水草,这是上游山洪暴发,一个时辰内洪水必到的征兆。” “他跑回家,想告诉父亲,却发现父亲因为操劳过度,已经昏睡不醒,怎么也叫不醒。” “此时,他若遵守父命,等到第三天,全村人必将被洪水吞没。” “他若违背父命,立刻去敲钟示警,组织村民泄洪,虽能救下全村,却是不孝!” 故事讲到这里,周青川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抛出了一个问题:“请问各位,这位孝子,是该为了孝,眼看全村人死绝,还是该为了全村人的性命,背上不孝的罪名?” 整个讲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尖锐的问题给问住了,刚才还点头称是的老学究们,此刻也都陷入了沉思。 钱文才的脸憋得通红,这个问题,他根本答不上来。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就在这时,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锋陡然一转,变得犀利无比! “钱学长刚才引经据典,大谈君臣父子,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只知其术,不知其道!” “术,是遵守命令,是盲目服从,而道,是这一切纲常伦理背后的根本!这个道是什么?” 他小小的身躯猛然挺直,一字一顿地喝道:“是公义!是民生!” “我们为何要忠君?因为君王能庇护天下苍生,带来太平盛世!” “我们为何要孝亲?因为父母有养育之恩,维系家族和睦!” “忠与孝的本质,是为了更大的公义,是为了更多人的民生!” “如果一个君王昏聩无道,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那忠于他,便是助纣为虐!” “如果一个父亲的命令会害死全村人,那孝顺他,就是最大的不义!” “钱学长读的是死书,所以把术当成了道,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将圣人教我们经世济民的大学问,读成了毫无变通、罔顾人命的迂腐教条!此等学问,不要也罢!”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黄钟大吕,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我读了半辈子书,今天才被一个孩子点醒!” “这哪里是神童,这简直是圣贤转世啊!” 钱文才面如死灰,摇摇欲坠,他引以为傲的学问,在周青川这番直指核心的论述面前,被驳得体无完肤,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就在全场的气氛达到顶峰时,周青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那封金灿灿的王阁老推荐信,高高举起。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用这胜利的果实,来狠狠羞辱钱文才。 然而,周青川却转身,面向县令张承志,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周青川,年仅八岁,才疏学浅,今日侥幸辩赢一场,更深感自己德行浅薄,腹中空空!” 他朗声道,声音里充满了诚恳。 “王阁老乃当世大儒,国之栋梁,此信重于泰山!” “学生不敢以寸功而窃虚名,更不敢用这侥幸得来的胜利,去玷污王阁老一世清誉!” “此信,学生愧不敢受!” 说完,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他双手捧着那封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信,再次转向张承志,眼神清澈而坚定。 “县尊大人!” 他恳切地说道。 “比起去遥远的京城书院,学那不知何时才能用上的屠龙之术。” “学生更愿意留在我们清河县,追随在县尊大人身边,学习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经世济民之学问!” “学生愿用十年时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将来若能学有所成,必先为家乡父老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才是学生真正的志向!” 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放弃一步登天的机会? 拒绝京城第一书院的橄榄枝? 只为了留在小小的清河县,学习什么狗屁的实务? 这是一种何等高尚的情怀!这是一种何等远大的志向!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全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聪明的孩子,而是像在仰望一座高山! “好!好一个先为家乡父老尽一份绵薄之力!” 张承志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得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扶住周青川的肩膀,虎目之中,竟隐有泪光。 知己!这他妈才是老子寻觅半生的知己啊! “本官张承志,今日在此,当着全县父老的面宣布!” 他高举起周青川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收你为我之记名弟子,从今日起,县衙大门为你敞开,所有政务,你皆可旁听、参议!” 钱员外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 钱文才更是羞愤欲绝,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他们父子俩,精心策划了一场必胜的羞辱局,结果不仅输掉了辩论,更在人品、格局、志向上,被对方衬托得卑劣如尘埃,彻底沦为了全清河县最大的笑柄。 周青川这一战,不仅技惊四座,一战立威,更是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 光明正大地拒绝了戴家那封滚烫的推荐信,彻底摆脱了那个致命的阳谋! 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和开明务实的县令张承志,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为自己,在这波诡云谲的乱世棋局中,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庇护、时间和安全的成长空间。 当晚,周家。 喧嚣散尽,兴奋的父母也已沉沉睡去。 周青川坐在自己的小、屋里,豆大的油灯下,他稚嫩的脸上,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光环与从容,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白天的胜利,只是开胃小菜。 他缓缓展开了那封来自京城的,用血色之问结尾的密信。 现在,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思考如何回复那位远在京城,已经陷入绝境的皇太孙了。 第300章 龙出浅滩 第三百章 龙出浅滩 夜深人静,周家小院里万籁俱寂。 白日里那场惊动全县的辩经盛会所带来的喧嚣,早已被浓重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风吞噬。 周雍和王氏夫妇激动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儿子带给他们的无上荣光,最后才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而此刻,这场盛会的主角,周青川,正独自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里。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摊开了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信纸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凝聚了京城所有的阴谋与血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信纸末尾那两个用血写成的字上。 “何解?”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钩子,死死地勾着他的心脏。 透过这两个字,他仿佛能看到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太孙赵朔,正被囚禁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在父与叔的双重绞杀下,发出的绝望悲鸣。 帮他? 怎么帮?自己一个八岁的屁大孩子,拿什么去跟两位手握京城兵权的成年皇子斗?拿头去斗吗? 周青川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京城那错综复杂的势力图。 安庆帝病重,大皇子、二皇子磨刀霍霍,其他皇子也绝非善类,整个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蛊盆。 所有皇子都是里面的毒虫,被名为皇权的诱饵驱使着,疯狂地撕咬吞噬,直到决出最后一个胜利者,或者同归于尽。 赵朔,这位看似最受圣眷的皇太孙,其实就是那只被放在最明面上的,最肥美的蛊虫。 “妈的,一窝子卷王,卷到最后一起死,有意思吗?” 周青川忍不住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知道,赵朔问的何解,是在问他,如何在这座名为京城的囚笼里,在父要子死叔要侄亡的绝境中,杀出一条活路来。 但周青川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跟他们不一样。 为什么要待在囚笼里跟一群疯子死磕?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底下摸出笔墨纸砚。 磨墨,润笔,动作一气呵成。 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他那张稚嫩却异常凝重的脸。 他提笔,墨汁饱满的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赵朔那个父要子死,子当如何的伦理难题,因为那根本不是问题的核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颠覆性的念头在他脑中彻底成型。 他落笔了。 字迹不像赵朔那般龙飞凤舞,却一笔一划,沉稳如山。 他没有直接回答何解,而是先写下了一个问题。 “敢问殿下:天子,因京城而在,或因其为天子,故所在即京城?”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直接砸向了赵朔乃至历代皇权争夺者思维的根基! 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京城是棋盘,是唯一的战场,可你们忘了,棋盘是可以换的! 周青川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他彻底颠覆了赵朔的思路,毫不客气地指出,京城如今就是个水浅王八多龙蛇混杂的死局! 禁军被渗透,朝臣各有站队,所有的资源和规则都被你的敌人牢牢把控。 你在他们的规则里跟他们玩,怎么玩都是个死! 真正的破局之法,不是在棋盘里垂死挣扎,而是要学本朝太、祖皇帝。 直接掀了桌子,跳出这个该死的棋盘,到外面广阔的天地,去另开一局! 写到酣畅处,周青川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他蘸饱浓墨,在信纸的中央,用铿锵有力的字体,写下了十六个大字! “龙困浅滩,当效高祖;虎落平阳,退守南疆!” 短短十六个字,字字千钧! 他在这十六字战略之下,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为赵朔剖析了天下大势。 他明确指出,帝国的命脉,不在于京城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朝臣,而在于两样东西。 南方之粮,北方之马! 与其在京城这个血肉磨盘里,被你爹和你叔联手耗尽最后一滴血,不如想尽一切办法,以退为进,主动请求外放! 去哪?去南方! 去那个富庶的,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且远离权力风暴中心的鱼米之乡! 只要你手里握住了南方的钱粮,再设法通过戴家这样的势力,暗中联络北方的边军将领,得到兵权。 到那时,钱粮在手,兵权在握,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京城? 你皇爷爷要是撑过去了,你这是为国镇守一方,功在社稷。 你皇爷爷要是没撑过去,你爹和你叔在京城狗咬狗,等你坐拥南方钱粮与北方精兵挥师北上靖难之时,谁是正统,谁是逆贼,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这封信,与其说是回信,不如说是一份详尽的出京裂土,另立中央的战略计划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青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叠好,重新装入信封。 他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学了三声杜鹃鸟叫。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墙上,随即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面前,正是戴和风留下的那位密探。 周青川将信递了过去。 次日,天光大亮。 周青川仿佛忘了昨夜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洗漱完毕,吃过王氏准备的热腾腾的早饭,便换上那身半旧却干净的粗布衣裳,径直往县衙走去。 他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去拜见自己的记名老师,张承志。 这个消息,早就通过昨天在场的百姓传遍了全县。 当人们看到周青川的身影出现在街上时,纷纷从自家店铺、屋子里走出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但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全是敬佩与赞叹。 “快看,是周家的神童!” “真是言而有信啊,昨天刚说完,今天就真的去县衙拜师了!” “放着京城第一书院不去,偏要留在咱们清河县,这孩子,品行太高洁了!” 周青川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县衙门口,对着站岗的衙役恭恭敬敬地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那是他昨晚连夜用木板刻的。 很快,胡师爷便亲自迎了出来,一改往日的傲慢,脸上堆满了笑:“哎哟,是青川来了,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快请进,快请进!” 在后堂,张承志早已泡好了茶,见周青川进来,他哈哈大笑,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爱之情。 “好小子,没让本官失望!坐!”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完全没有官老爷的架子。 简单的寒暄过后,张承志便露出了他那务实派的本色。 他不想跟周青川谈什么虚头巴脑的圣人文章,而是直接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了一本发了黄的案卷,直接丢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你不是说要跟本官学经世济民之学吗?行!本官就先考考你的实务能力!” 他指着那本案卷说道:“这是城东王乡绅和城西李乡绅的一宗土地纠纷案,为了一块紧挨着两家的五十亩水田,已经闹了三个月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都拿出了地契,可两份地契都语焉不详,界限模糊。” “这案子搁置了数月,成了县衙的一块牛皮癣,你给本官看看,怎么断?” 周青川没有像寻常书生那样,立刻埋头于故纸堆中,去研究那些繁琐的文字。 他只是将案卷大致翻了一遍,了解了基本情况,然后便合上卷宗,对着张承志恭敬地一躬身。 “老师,学生以为,土地纠纷,根子不在纸上,而在地上。”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学生想去看看那块地,也想见见两家现在正在那块地上耕种的佃户,问问他们,这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01章 用脚断案 第三百零一章 用脚断案 张承志闻言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好!好小子!说得好!” 他满眼赞赏地看着周青川,仿佛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断案若只看卷宗,那还要人做什么,这才是做学问!这才是断案!” 这种用脚断案的务实之风,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准了!” 张承志立刻批准。 “本官再派个衙役跟着你,一来保护你的安全,二来给你跑跑腿。”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派去的衙役是他最心腹的亲信,名为保护,实为观察。 他想看看,这个妖孽般的弟子,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解决这桩无头公案。 与此同时,一场辩经,让周青川名声大噪,却也让钱家父子,彻底沦为了全清河县最大的笑柄。 钱家在镇上的生意一落千丈,以前巴结他们的商户,现在都绕着他们走。 钱文才更是羞愤难当,连县学都不敢去了,整日躲在家里,性情变得愈发阴郁。 钱员外看着一蹶不振的儿子和日渐萧条的生意,对周青川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 在他看来,周青川根本不是什么神童,而是一个巧言令色心机深沉的伪君子! 是周青川毁了他儿子,毁了他钱家的名声!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钱员外咬了咬牙,暗中联络了县里几个有名的地痞流氓,许下重金,让他们找机会,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而这一切,周青川尚不知晓。 他此刻刚刚走出县衙大门,正准备动身前往城东。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就在他迈下、台阶的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让他猛地一激灵。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视线。 这道视线,和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张承志派来脚步声略显笨拙的衙役完全不同。 那是一道若有若无,却如影随形的视线,它潜藏在街角的人流中,不带丝毫感情,专业、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 周青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但后背的汗毛已经根根倒竖。 他妈的。 他知道,辩倒钱文才,光明正大地拒绝白鹿书院那封推荐信,并没有让他真正脱离险境。 这不过是让他从戴家那个阳谋的火坑里跳了出来,却也因此,让他被京城里某个更深更黑暗的势力,给直接盯上了! 周青川刚迈出县衙大门,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冬日里难得的暖阳,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旁边蹿了出来。 “周青川!你给我站住!” 周青川眼皮都没抬,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除了王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王辩,整个清河县也没人敢在县衙门口这么大呼小叫。 果然,王辩带着两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张俊俏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我听说了!你要去查那个什么王乡绅李乡绅的破案子?带我一个!” 跟在周青川身后的衙役脸一板,正要呵斥,周青川却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去干嘛?看热闹?” “那当然!” 王辩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膛。 “本少爷给你当护卫,你看你这瘦胳膊瘦腿的,万一被那俩老东西给打了怎么办?我这两个家丁,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周青川斜眼看了看他,心里直翻白眼。 护卫?我看你是好奇心爆棚,自告奋勇当个移动的麻烦精吧。 但他转念一想,也懒得跟这熊孩子掰扯,多个人多双眼睛,说不定这小少爷的某些奇葩思路还能起点歪作用。 “行,跟着吧,别捣乱。” “好嘞!” 王辩立刻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那神气活现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郊游的。 一行人来到城东那块纠纷之地的田埂上,远远就看到两拨人马正在对峙,唾沫星子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为首的正是城东的王乡绅和城西的李乡绅,两个养尊处优的胖子,此刻撸、着袖子,骂得脸红脖子粗,跟斗鸡似的。 “那是我家的地,祖上传下来的!” “放屁,你家祖坟都在河对岸,这地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一看到周青川这个八岁孩童在衙役的陪同下走过来,两边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了轻视的神色。 “张大人就派了这么个奶娃娃来?开什么玩笑!”李乡绅嗤之以鼻。 王乡绅也哼了一声:“小娃娃,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家喝奶去吧!” 周青川压根没理会这两个叫嚣的活宝,他甚至连地契都懒得再看一眼。 他直接越过众人,走到了田边几个正在缩着脖子看热闹的老农面前。 这些佃户穿着满是补丁的破棉袄,脸上刻满了风霜,是这片土地上最不起眼的存在。 他脸上挂着一副孩童特有的无害笑容,恭恭敬敬地对其中一位最年长的老农作了个揖:“老爷爷,我能问您几个事儿吗?” 老农被他这礼数周全的样子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大人可不敢当,小哥儿你问,你问。” “我不是大人。” 周青川笑道。 “我就是好奇,老爷爷,我听人说,以前这条河不是从这儿流的?” 他没有问地是谁的,反而问起了河道。 这个问题仿佛打开了老农的话匣子,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追忆:“可不是嘛!二十年前,这河道还在那边的老柳树东边哩!” “那时候这块地啊,都是沙土地,种啥啥不成,也就是这十来年,河道西移,泥沙冲过来,才成了现在这肥得流油的水田。” “哦?” 周青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远处看到一排孤零零的老柳树。 他又问旁边另一位佃户:“大叔,那以前你们两家的地,是怎么分的啊?” 那佃户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哪有啥分头啊,就拿那排老柳树当界,柳树东边是李家的沙土地,柳树西边是王家的旱田。” “后来河道改了,李家那边的沙土地被水淹了一半,王家这边的旱田倒是离水近了,成了好地。” 周青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一块半埋在土里,看起来崭新无比的界碑,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跟老农们聊了些今年的收成,哪种鱼好钓之类的闲话,才转身对衙役和王辩道:“走吧,回县衙。” 王辩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抓耳挠腮:“这就完了?你到底看明白没啊?谁在撒谎?” 周青川只是神秘一笑。 真相,从来不在那些写满了谎言的纸上,而是刻在这些泥腿子的记忆里,藏在这土地和河水的变迁之中。 李乡绅,就是看河道变迁,自家地变少了,而王乡绅的地变肥了。 心生贪念,偷偷挪了界碑,伪造文书,想把这块新生的肥田据为己有。 回到县衙后堂,张承志早已等得心急,见他回来,立刻问道:“如何?可有头绪?” 周青川没有直接呈上判决,而是将一张刚刚在路上画好的草图铺在了桌上。 “老师请看。” 他指着草图,将从老农口中问出的河道变迁史娓娓道来。 最后指着那块纠纷地说道:“此案,若判给王乡绅,李乡绅怀恨在心,两家世代结仇,若含糊了事,则县衙威信尽失。强断此案,不过是扬汤止沸。” “那依你之见?”张承志的眼睛亮了。 “学生以为,解此案不应用堵,而应用疏。”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根源在于,河道变了,利益不均了,既然如此,为何不让利益更均一些?” 他指着草图上自己新添的一条线,朗声道:“学生有一策,可共赢,由县衙出面,请来懂水利的工匠,从上游引水,在此处,合力修建一条新的水渠!” 第302章 除夕惊魂 第三百零二章 除夕惊魂 “水渠修成,不仅能让王乡绅这五十亩水田灌溉无忧,更能将李乡绅那边剩下的沙土地,也变成上好的水浇田!” “至于修渠的钱,就由两家按照自家土地最终受益的亩数比例来出。” “王乡绅得了五十亩,就出五成的钱,李乡绅将来能多出三十亩水浇田,就出三成的钱,剩下两成,由沿途其他能受益的农户均摊。” “如此一来,李乡绅虽丢了妄念,却得了实惠,自然无话可说。” “王乡绅保住了土地,亦是赢家。” “县衙不仅化解了纠纷,更是为地方兴修水利,造福一方百姓,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张承志听罢,先是愣住,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指着周青川,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好!好一个共赢之策,好一个经世济民!” 他用律法都断不明的牛皮癣案子,竟然被这小子用一个利字,就给轻松化解得明明白白,还顺带给全县办了件大好事! 张承志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越想越激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八岁孩童,仿佛看到了一位未来的经世能臣正在冉冉升起。 他那寻觅半生的知己,原来在这里! 随着这桩土地纠纷案以一种皆大欢喜的方式解决,周青川的神童之名,彻底从虚无缥缈的文名落到了实处。 人们谈论起他,不再是羡慕他一步登天的运气,而是实打实地佩服他为民办事的本事。 年关将至,清河镇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新对联,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年味。 周家的小院里,更是传出了久违的欢笑声。 周雍的身体已经大好,能下地干些轻省活计了,王氏的脸上也再不见愁苦,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与幸福。 这是他们家有史以来,过得最舒心、最扬眉吐气的一个新年。 “川儿,来,尝尝娘包的饺子,看馅儿咸不咸。” 王氏将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吹凉了,递到周青川嘴边,满眼都是宠溺。 周雍则在一旁,笨手笨脚地挂着灯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老菊花。 看着儿子,他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镇上的钱家,此刻却是愁云惨淡,冷锅冷灶。 钱员外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的生意一落千丈,往日巴结他的商户如今都绕着他走。 儿子钱文才更是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吃不喝,跟个活死人一样。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周青川! 羞辱与仇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钱员外的心。 他看着桌上那杯冰冷的苦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伪君子,你不是神童吗?你不是爱民如子吗?老子就让你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他将酒一饮而尽,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既然文的玩不过你,那就来武的!他早就通过关系,联络上了县里一个地痞头子,人称黑三。 这黑三早年因为聚众斗殴,被张承志亲手打了三十大板,一直怀恨在心。 两人一拍即合。 “黑三哥,事情就这么定了。” 钱员外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推了过去。 “今晚年三十,镇中心广场有花灯会,最热闹的就是彩灯牌楼底下。” “那周家小子孝顺,肯定会扶着他那该死的老爹去看灯。” “你们就趁人多混乱,把牌楼的柱子弄松,给我制造一场意外!” 黑三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钱员外放心,就是一场意外,谁也查不出来,保证让那个姓周的老东西,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们的密谋,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不知在他们头顶的房梁暗影里,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道黑影,如同一片融于黑夜的羽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钱家。 他是赵朔派来暗中保护周青川的麒麟卫之一。 他的任务本只是观察和记录,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干涉。 但此刻,钱员外和黑三那毫不掩饰的杀机,已经触碰了底线。 警告,必须发出。 年三十当晚,周家小院里,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着热气腾腾的团圆饭,气氛其乐融融。 王氏一个劲地给丈夫和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来年的好光景。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轻响,一道黑影从高高的院墙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周青川的脚边。 周雍和王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 周青川却已经闪电般地弯腰,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小石头,外面用一块粗布包裹着。 他不动声色地解开布包,摊开在手心。布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炭火潦草画出的图案。 一个大大的凶字。 周青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窗外,满城绚烂的烟火正在升腾,百姓的欢笑声、爆竹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然而这一切落在他耳中,却仿佛变成了催命的鼓点。 他知道,这是警告。 团圆饭吃得热气腾腾,王氏一个劲儿地给丈夫和儿子夹菜,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光彩。 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明年咱们家的日子肯定更好!” 周雍喝了二两小酒,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红扑扑的,咧着嘴傻笑。 看着自己那聪明得不像话的儿子,感觉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就在这时,邻居老王头端着酒碗,满面红光地在院门口喊道:“周雍兄弟,吃完了没?镇中心社火舞龙都开始了,热闹得很,一起去看灯啊!” “哎,就来!” 周雍放下碗筷,正要起身。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也想去人多的地方显摆显摆。 可他刚站起来,身边的周青川突然哇的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小猫,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哭喊声撕心裂肺:“爹!我不让你去!” 周雍和王氏都愣住了,邻居老王头也看得一头雾水。 “你这孩子,瞎胡闹什么!” 王氏又气又笑,想去拉开儿子,嘴里嗔怪道。 “大过年的,多不吉利!你爹去看个花灯怎么了?” “我梦见了,我刚才打了个盹,梦见爹爹一出门,天上的灯就掉下来了!” “爹爹就再也回不来了!” 周青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那惊恐万状的眼神,不似作伪,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这下,连王氏都笑不出来了。 周雍更是心头一紧,低头看着儿子那双写满了惊恐与哀求的眼睛,所有的兴致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面子,什么热闹,在儿子这泫然欲泣的模样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长叹一口气,弯腰把周青川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无奈又宠溺地对邻居苦笑道:“王大哥,你自个儿去吧,这小子今儿不知怎么了,黏人得很,我还是在家陪陪他。” 邻居虽觉得扫兴,但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面,也只能笑着摇摇头走了。 王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还在小声埋怨儿子不懂事。周雍则抱着周青川,轻声哼着跑调的小曲,心里那点父爱早已泛滥成灾。 罢了罢了,不就是一场花灯么,哪有陪儿子重要。 然而,还没过一炷香的功夫,镇中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那声音仿佛地龙翻身,连周家小院的窗户纸都跟着嗡嗡作响。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和嘈杂的脚步声。 “不好了!出大事了!彩灯牌楼塌了!” “砸伤了好几个人!血流了一地啊!” “快!快去帮忙救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乌鸦,瞬间飞遍了整个清河县。 周雍和王氏听着外面的呼喊,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彩灯牌楼底下,那不正是刚才邻居喊他去看灯的地方吗? 周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抱着儿子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王氏更是捂着嘴,瘫软在椅子上,后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怀里的周青川。 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静静地靠在父亲的胸口,小脸上一片平静。 可正是这份与年龄不符的平静,让夫妻俩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惊惧。 这不是胡闹,更不是噩梦。 是他们的川儿,用一场看似荒唐的哭闹,硬生生把他爹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他们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再也不是单纯的骄傲与宠溺,而是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街道上,人群乱成了一锅粥。 衙役们忙着救人,百姓们惊慌地四散奔逃。 在一片混乱中,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正想趁乱从一条阴暗的小巷溜走。 他就是地痞头子黑三,牌楼的柱子就是他带人弄松的。 他妈的,钱员外的钱真不好挣,动静闹得太大了。 可他刚拐进巷子,脚步就猛地一顿。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黑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 “谁?给老子滚开!” 第303章 一窝子卷王 第三百零三章 一窝子卷王 黑三常年在刀口上舔血,凶性十足,骂着就想冲过去。 那黑影没有回答。 就在黑三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黑影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迅猛得像一头扑食的猎豹。 黑三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右臂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剧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左臂、左腿、右腿…… 又是三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前后不过三招,一句话没说。 黑三就像一滩烂泥,瘫在了地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黑影蹲下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会发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手指,轻轻点在了黑三那已经被卸掉的膝盖骨上。 “啊!我说!是钱员外!是钱家的钱员外让我干的!” 在超越人体承受极限的痛苦面前,任何江湖义气都是狗屁。 黑三鼻涕眼泪一大把,将钱员外的毒计和盘托出。 黑影听完,面无表情,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提着半死不活的黑三,如幽灵般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色里,直奔县衙。 此刻,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张承志在事故现场看着那满地的鲜血和哀嚎的伤者,气得须发皆张。 正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咆哮:“查,给本官查,就算是意外,也要查出个子丑寅卯,这他妈是豆腐渣工程还是有人故意破坏!”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堂中,将一滩烂泥似的黑三扔在了地上。 “大人,人犯在此。”王影的声音冰冷如铁。 张承志看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黑三,又听完王影转述的口供,他那张本来就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好!好啊! 竟有人敢在他张承志的地盘上,在他眼皮子底下,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谋害他刚刚收入门下视若珍宝的亲传弟子! 而且还是谋害人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这是在打他张承志的脸!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张承志的怒火彻底被点燃,这位铁面县令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虎目圆瞪,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 什么官场常态,什么除夕休沐,都他妈见鬼去吧! “来人!点齐所有衙役!备马!” 张承志的吼声响彻整个县衙。 “跟本官去钱府拿人!” 除夕之夜,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刻。 钱府之内,更是张灯结彩,大宴宾客。 钱员外正端着酒杯,春风得意地接受着一众亲朋故旧的恭维,仿佛已经看到周家哭天抢地的悲惨模样。 就在这时,钱府大门被轰的一声巨响踹开! 张承志一身官服,面沉似水,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锁链腰刀,直接冲了进来。 “钱耀祖、钱文才!涉嫌当街谋害人命,罪大恶极!给本官拿下!” 满堂宾客全都吓傻了,看着张承-志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 钱员外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抖如筛糠:“张大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张承志冷笑一声,亲自上前,一把将冰冷的铁锁拷在了钱员外的脖子上。 “你的误会,留着去大堂跟本官的惊堂木说吧!” 在所有宾客惊恐的注视下,不可一世的钱家父子,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灯火辉煌的府邸。 这一夜,整个清河县为之震动! 风波平息,夜已深沉。 县衙书房里,张承志脸上的怒气未消,但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过分的孩子,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许多。 “青川,你放心,主谋钱家父子已经下了大狱,为师一定为你和你的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他以为周青川会感激涕零,或者至少会松一口气。 然而,周青川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那双清澈得不像孩童的眼睛,平静地问出了一个让张承志如遭雷击的问题。 “老师,学生感谢您的雷霆手段,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道:“那块扔进我家院里,示警的石头,是谁扔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张承志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是啊!周青川能避开杀局,是因为提前收到了警告! 钱员外和黑三这种蠢货,绝不可能多此一举! 那么,这个提前洞悉了阴谋,又出手示警的人,是谁? 此案背后,螳螂捕蝉,竟还有黄雀! 张承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盯着周青川,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就在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正中。 张承志骇然回头,正要呵斥。 却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道如幽灵般的黑影,麒麟卫王影,竟对着年仅八岁的周青川,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 低下了他那颗在京城权贵面前也未曾低下的高傲头颅。 他声音沉稳,带着绝对的敬畏与服从。 “麒麟卫王影,参见周先生!殿下有令,先生安危,重于一切!” 张承志彻底石化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大脑一片空白。 麒麟卫,那是皇太孙赵朔最精锐的亲卫! 而现在,这支部队的成员,正对着自己的八岁记名弟子,行此大礼,口称先生?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影仿佛没有看到张承志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青川,传达了来自千里之外京城的最新口信。 那是在收到周青川那封石破天惊的出京之策后,皇太孙的回复。 “殿下已明先生之意。” 王影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重量。 “然,出京之路,险阻重重,需有惊天之功为阶,需有无双之胆为引。” “殿下问先生。” “谁可为孤之先锋,暗渡陈仓?” 张承志觉得自己这些年算是白活了。 他瞪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书房中央那个单膝跪地的黑影。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平静得仿佛在看别人家演戏的八岁孩童,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百挂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了一片浆糊。 麒麟卫? 对着自己刚收的记名弟子,行此大礼,口称先生? 还他娘的殿下有令,先生安危,重于一切? 张承志觉得自己一定是今天在牌楼底下被吓破了胆,现在正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剧痛传来,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更加骇然。 这不是梦! 他张承-志,一个偏远小县的七品县令,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京当个六部主事,死前混个侍郎。 可现在,他的书房里,正上演着一出足以震动整个帝国朝堂的惊天大戏! 而戏里的主角之一,还是他刚刚拍着大腿收下的徒弟!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麒麟卫说,殿下问先生,谁可为孤之先锋,暗渡陈仓?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一个八岁的孩子,给当朝皇太孙当军师?滑天下之大稽! 可看着王影那张冰山脸上绝对的敬畏,张承志又觉得,这滑稽的事情,就是他妈的现实。 周青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只剩下一连串的国骂。 妈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以为自己写封信,给个大方向,让赵朔那个倒霉蛋自己去折腾就行了。 自己则在清河县这个新手村里安安稳稳地发育,顺便把便宜老师张承志培养成自己的地方助力,等将来时机成熟,再出去搅动风云。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赵朔的魄力,或者说,是低估了那家伙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直接把最精锐的麒麟卫派来当联络官,还他妈搞这么大阵仗,这等于是在用行动告诉周青川: 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跳了,你也跑不了! “妈的,一窝子卷王。” 周青川在心里又咒骂了一句,脸上却波澜不惊,对着还在石化中的张承志拱了拱手。 “老师,可否借一间绝对安全的房间一用?此事,干系重大。” 第304章 可有鸿鹄之志? 第三百零四章 可有鸿鹄之志? 他这一开口,总算把张承志的神给拉了回来。 张承志猛地一哆嗦,看着周青川那双不像孩童的深邃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地道:“有!县衙的卷宗库,除了本官和胡师爷,谁也进不去!跟我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带路,连书房里那张被他踹翻的椅子都忘了扶。 卷宗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塞满了发黄的案卷。 张承志亲自点上灯,然后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唯一的铁门外面,耳朵贴在门上,紧张得汗都下来了。 周青川没理会外面那位已经世界观崩塌的老师。他示意王影起身,随后直接切入了主题。 “殿下……已经开始动手了?” 王影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枪,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那份敬畏没有丝毫减弱。 “回先生,殿下在收到先生密信的第二日,便在上朝时主动向圣上请罪,称自己德不配位,无法监国,并主动交出了京畿卫戍的部分兵符,以及户部、吏部的监察权。” 周青川眼皮一跳。 好家伙,赵朔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狠! 这是直接壮士断腕,自削羽翼啊! “想必,大皇子和二皇子很高兴吧?”周青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大殿下与二殿下在朝堂上极力挽留,称颂殿下仁德,但转头便将殿下交出的权力瓜分殆尽。” 王影的回答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将朝堂上那副丑陋的嘴脸描绘得淋漓尽致。 “那他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周青川皱起了眉。 “殿下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王影沉声道。 “殿下已用此举,彻底麻痹了所有敌人,让他们以为殿下已经彻底认输,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出京之路,仍需一个万无一失的借口,和一个无人能及的惊天之功。” “所以,他问我,去哪儿?” 周青川叹了口气,果然,最核心的问题还是抛给了自己。 “是。殿下说,先生的十六字真言,已是金玉良言,但天下之大,何处可为龙兴之地?还请先生示下。” 周青川踱了两步,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与狠绝。 “你们之前,是不是想过去蜀中,或者两广?” 王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如实回答:“殿下的幕僚们,确有此议,蜀道难,易守难攻;两广偏远,天高皇帝远。” “蠢货!” 周青川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那是逃跑,是流放,不是潜龙在渊,去了那些地方,就等于彻底放弃了争夺天下的资格,只能当个富家翁,等着京城里的胜利者来收拾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影:“既要富庶,能支撑起一支大军;又要位置关键,能对天下大势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更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殿下去了之后,能迅速掌控局面,获得与那些京城皇子对等的筹码,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 王影呼吸一滞,下意识地问道:“何处?” 周青川一字一顿,吐出了两个字。 “南阳!” 南阳!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影的脑海中炸响! 南阳,那不是前镇南王的封地吗?! 镇南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最终被谁平定的? 正是皇太孙赵朔亲自挂帅,率军平定! 可以说,镇南王就是倒在赵朔手中的! 让殿下去一个刚刚被他亲手剿灭的藩王封地? 那里对朝廷,对殿下本人,岂不是恨之入骨?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王影脸上露出了极度的困惑和不解。 周青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你以为南阳上下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朝廷派一个强硬的新总督去清算他们!”“ 你以为那些跟着镇南王喝汤的地方士族、将领,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是全家被拉到菜市口砍头!” “恐惧,才是最好的掌控力!” “殿下以平叛主帅之身,主动请求外放南阳,这是什么?” “这是告诉所有人,他要去安抚地方,稳定人心!” “这是大度,是仁德!谁能反对?谁敢反对?” “到了南阳之后,那些参与过叛乱,手上不干净的地方势力,在殿下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殿下只需一手持刀,一手捧蜜,恩威并施!” “想活命的,就得乖乖交出兵权、财权,死心塌地给殿下当狗!” “不想活命的,正好用他们的脑袋,来祭旗立威,杀鸡儆猴!” “用雷霆手段,收编镇南王留下的那支百战雄兵,用霹雳政策,整合南阳富庶的钱粮!” “不出半年,一个全新的,只听命于殿下一人的南方军事重镇,就将彻底成型,这才是真正的退守!” 王影听得目瞪口呆,浑身的热血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只看到了南阳的危险,而这位周先生,却看到了危险背后那天大的机遇! 以仇恨为刀,以恐惧为索,将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变成最坚固的堡垒! 这是何等的手笔!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 王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再次对着周青川深深一揖。 “属下明白了!这些话,绝不可落于纸面,属下会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亲口禀报殿下!” “嗯。”周青川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刚才说,殿下有令,我安危重于一切,是什么意思?” 王影脸上露出一丝郑重:“殿下已派麒麟卫入驻清河,暗中守护先生周全,今夜之事,若非先生以奇谋避祸,我等亦会出手,保证钱家活不过今晚。” “很多人?”周青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恐怕,不止是殿下的人吧?” 这个小小的清河县,因为自己这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变成了京城各大势力角力的前哨站了。 大皇子、二皇子,甚至那个戴家,恐怕都派了探子来吧。 自己现在,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王影闻言,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行了,你走吧。告诉殿下,南阳之事,宜早不宜迟,让他自己想办法,在朝堂上导演一出非他去不可的大戏。” 周青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属下告退!” 王影再次行礼,身影一闪,便如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卷宗库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青川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外,张承志像个望夫石一样,见到他出来,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急切、好奇、震惊、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青川,刚才那位他……”张承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快要被好奇心憋死的模样,叹了口气:“老师,您不必如此。我还是您的学生,周青川。” “可……” “没什么可是的。” 周青川打断了他。 “老师只需知道,学生现在,确实是和当朝太孙殿下,在一条随时可能倾覆的船上。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他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无奈。 张承志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却写满沧桑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心和激赏。 这是一个怎样的妖孽啊! 身处如此凶险的漩涡中心,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个四十多岁的长辈。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消化了这惊人的事实,郑重地说道:“青川,你放心!只要我张承志在清河县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从今往后,这县衙,就是你的家!” 这是他,一个七品县令,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周青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暖意。他知道,这位便宜老师,是真心在为自己着想。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张承志,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 “老师,学生感谢您的庇护之恩。”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一个让张承志浑身巨震的问题。 “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师。” “不知道县令大人您。”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承志的心上。 “是否有鸿鹄之志?” 第305章 老师,可愿为天下先? 第三百零五章 老师,可愿为天下先? 鸿鹄之志? 这四个字,像四座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承志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木雕,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他腰部的孩童。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 他张承志,十年寒窗,本以为是天之骄子,前程似锦。 结果呢?在京城部院里熬了几年资历,就被外放到了清河这种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一晃又是数年。 他不是没想过往上爬,可官场的水太深,没背景,没靠山,没银子开路,他连送礼的门都摸不着。 可就在今天,就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卷宗库里,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一套他想都不敢想的南阳之谋。 将他那颗早已蒙尘的心给剖了出来,然后冷冰冰地问他:你,还有没有志气? 他看着周青川,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有吗? 他问自己。 那份年少轻狂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豪情,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公务和迎来送往的虚伪应酬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他如今最大的志向,不过是任期内别出大乱子,安安稳稳地再升一级,调去个富庶点的州县。 这算鸿鹄之志吗? 这他妈连只麻雀都算不上! 一股强烈的羞耻和不甘,如同烧开的沸水,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冲红了他的眼眶。 他想起了刚才那鬼神莫测的南阳策,想起了那份将天下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狠辣与决绝。 再看看自己,每天处理的都是些张三偷了李四家一只鸡,王五占了赵六家一分地的破事。 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 周青川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平静地看着张承志脸上青红皂白的变幻。 他知道,鱼钩已经抛下,鱼儿正在水下疯狂挣扎,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良久,周青川才像是自言自语般,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声道:“殿下如今,已是潜龙在渊。” 张承志猛地一震,将目光从自己的内心拉回到了现实。 “潜龙也需风雷相助,方能兴云布雨,一飞冲天。” 周青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师,您觉得,当今这大周朝,像不像一场暴风雨将至前的沉闷天气?” 他没有等张承志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卷宗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字字诛心。 “大皇子二皇子相争日烈,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有识之士,或作壁上观,或随波逐流。” “国库呢?怕是比老师您的脸还干净。” “民生呢?更是有凋敝不堪,流民四起的迹象了。这天下,早就病了,病入膏肓!”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末世之兆,是倾颓之象,可学生却觉得,这恰恰是百废待兴,英雄用武之时!”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承志,话锋一转,变得犀利无比:“与其在清河县做一个碌碌无为,等着被京城的风暴波及淹死的七品县令,老师您就没想过,将此地,当成一方试验田吗?” “试验田?” 张承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太过新颖,他一时间竟没能完全理解。 周青川没有直接解释,他知道,对张承志这种务实的官僚来说,讲大道理不如摆事实。 他缓缓踱了两步,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了库房外面的世界,一连抛出了几个问题。 “学生敢问老师,为何我清河县百姓辛苦一年,却依旧只能算是勉强果腹?” “而县里那几家粮商米铺,却能囤积居奇,操控米价,赚得盆满钵满?” 第一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承志心上。 他当然知道,可他能怎么办?强行干预?那是与整个士绅商贾阶层为敌! 周青川没有停顿,继续问道:“学生再问老师,为何县城几条主街,一到雨天便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为何每年夏秋之交,城中总有疫病悄然流传,百姓只能听天由命?” 第二个问题,像一根尖针,刺得张承志脸皮发烫。 他想过修缮沟渠,可县衙账上那点钱,连给衙役们发足俸禄都紧巴巴的,拿什么去修? “学生三问老师。” 周青川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为何县学里的子弟,日日摇头晃脑,只知背诵《论语》《孟子》,却连一块田地是优是劣都分不清,更不知如何丈量土地,兴修水利?” “这样的读书人,除了会考科举,于国于民,究竟何用?” 这第三个问题,彻底击溃了张承志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经典,在治理一方水土时,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他看到的,是自己治理下的种种不足,是自己一直想做却无力去做的困境。 而现在,这个孩子,将这一切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逼着他去正视。 这些,都是他可以大展拳脚的方向啊! 周青川看着张承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收起了所有锋芒,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张承志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姿态重新变回了一个谦卑的学生。 “老师,学生人微言轻,不过一介白身,说的都是些痴人说梦的胡话,但老师您不一样,您是朝廷命官,是这清河县的父母官。” “若老师能以雷霆之手段,整顿吏治,均平粮价;以霹雳之决心,兴修水利,清洁街道;以经世之学问,改革县学,教导实务。” “不出三年,若老师能将这贫瘠的清河县,打造成大周朝人人称颂的第一善地,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往来不绝。” 周青川慢慢直起身,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让张承志都为之颤栗的亮光。 “如此功绩,上达天听,入得殿下之眼,老师,您何愁青云无路?” 何愁青云无路! 轰! 张承志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不再将眼前的周青川看作一个八岁的孩童,甚至不再是一个妖孽。 在他眼中,这是一个手持火炬,为他照亮了一条通天大道的引路人! 一个指路的道标! 是啊! 他为什么要去京城削尖了脑袋钻营? 为什么要去跟那些世家子弟争宠? 他可以自己干! 在这清河县,他就是天! 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里打造成自己的功绩,自己的资本! 有了这份实打实的政绩,有了太孙殿下的暗中赏识,他张承志的未来,绝不止一个七品县令! 一股压抑了多年的野心,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张承志的双目瞬间变得赤红,不是愤怒,而是极度的兴奋与渴望!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没有回答周青川那个是否有鸿鹄之志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反问出了一个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问题: “若我去做,你可会帮我?” 周青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一丝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再次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学生,自当为老师鞍前马后,拟稿捉刀。” 第306章 新政从茅厕开始 第三百零六章 新政从茅厕开始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焚香结拜的仪式。 一场足以在未来改变清河县,甚至搅动整个大周风云的秘密盟约。 就在这间堆满了陈年案卷,充满了发霉气味的卷宗库中,悄然达成了。 当张承志颤抖着手,拉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重新走入县衙后堂时,外面的风雪似乎都小了许多。 他脸上的震惊、惶恐与茫然已经一扫而空。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脚步沉稳而有力,那双原本只剩下官场疲态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野心,是欲望,是找到了毕生奋斗方向后,一个男人最骇人的光! 张承志觉得自己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比二十岁刚中进士那会儿还要精神! 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周青川那句是否有鸿鹄之志,以及那石破天惊的南阳策。 他那颗早已被官场油滑和俗务消磨得长满老茧的心,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灌进去的是滚烫的岩浆! 天刚蒙蒙亮,县衙的卯时点卯鼓还没敲响,张承志已经一身崭新的官服,精神抖擞地坐在了公堂之上。 他破天荒地召集了县衙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从胡师爷到六房书吏,再到衙役班头,一个不落。 众人睡眼惺忪地站在堂下,看着上首那位容光焕发、眼神亮得吓人的县太爷,心里都直犯嘀咕。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喝着茶水,能批阅半天公文,遇事总说再议的老爷吗?今天怎么跟吃了仙丹似的? “诸位!” 张承志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本官昨日深思,痛感我清河县百弊丛生,民生艰难,身为一县之主,若不能为百姓谋福祉,与那庙里的泥塑木偶何异?” 堂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大人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张承志站起身,背着手在堂上踱步,意气风发地宣布道:“故而,本官决定,自今日起,于我清河县推行清河新政!” “誓要三年之内,令我清河换一副新颜!” “新政?”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胡师爷往前凑了一步,眯着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高瞻远瞩,实乃我清河百姓之福,不知这新政,要从何处着手?是减免赋税,还是鼓励农桑?” 在他看来,新官上任三把火,无非就是这些老套路,喊喊口号,做做样子,最后不了了之。 张承志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新政的第一把火,便从整顿市容,修建公厕开始!” “公厕?” 胡师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公厕?那不就是茅厕吗? 满堂的衙役书吏也都傻眼了,一个个张大了嘴,表情精彩纷呈。 他们想过县太爷要抓赌、要清丈田亩、要严打盗匪,就是没想过他老人家这新政的第一炮,居然是要带着大家去修茅房? “咳!” 胡师爷最先反应过来,他觉得县太爷一定是昨晚被钱家的事气糊涂了,赶紧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大人,万万不可啊!此举有辱斯文啊!”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等皆是朝廷命官,读书之人,怎能将精力耗费在这等污秽之事上?” “传出去,岂不让同僚耻笑?” “再者说,这修建公厕,需得砖瓦木料,人工匠役,哪一样不要钱?” “咱们县衙的库房里,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实在是没有余钱行此旁门左道啊!” 胡师爷的话音一落,堂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大人,此事不妥!” “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把秋税收齐吧!” “修茅厕,这叫什么新政啊。” 张承志看着底下这群鼠目寸光的家伙,心头火起,但想起周青川的叮嘱,要稳住,要讲策略。 他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此事本官心意已决,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回了后堂。 县令要修茅厕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那些平日里自诩为上流人的乡绅富商们,更是把这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听说了吗?咱们这位张青天,要领着衙役去掏大粪啦!” “哈哈哈,真是闻所未闻,放着正经事不干,去关心那起子下九流的腌蟥事,我看他是官当到头了!” “依我看,就是个不知所谓的怪人,咱们静观其变就是,看他拿什么钱来修!” 外界的嘲讽和衙门内部的阻力,让张承志的一腔热血,很快就凉了半截。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胡师爷递上来的开支预算,上面用朱笔圈出的一个个赤字,让他头疼欲裂。 难道自己这鸿鹄之志,还没起飞,就要折在第一泡屎尿上? 烦闷之下,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行,得去请教一下青川! 他换了身便服,备了些孩童喜欢的糕点,便径直往周家小院去了。 此时的周家小院里,周青川正督促着王辩练字。 说是练字,其实王辩那小子正拿着根毛笔,在纸上画乌龟,画得不亦乐乎。 “先生,你看我这乌龟画得像不像胡师爷?” 王辩举着自己的大作,一脸求表扬。 周青川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给这熊孩子讲讲什么叫君子六艺,眼角余光就瞥见张承志一脸愁容地站在院门口。 计划通。 周青川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着王辩说道:“字画得再好,也只是小道。我今天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好啊好啊!”王辩立刻来了精神。 周青川看了一眼院门口竖起耳朵的张承志,慢悠悠地开口了:“话说前朝有一座繁华大城,城中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啊,城里的人都不讲卫生,随地大小便,污水到处流。” “一开始,大家觉得没什么,就是臭了点。” “可到了夏天,城里突然开始死人,今天东街死了三个,明天西市死了五个,一个个上吐下泻,发着高烧,没几天就没命了。” 王辩听得入了神,紧张地问:“他们生了什么病?” “后来,城里来了一个神医。” 周青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 “神医说,这不是病,是天降的惩罚,叫瘟疫。” “他说,城里的粪尿太多,污染了水源,滋生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毒,这些毒通过苍蝇、蚊子,还有人喝的水,进入人的身体,人就没救了。” “城主不信,还把神医给赶走了,结果不到一个月,那座繁华的大城,就变成了一座死城,十室九空,遍地都是无人收敛的尸体,到处都是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 周青川的故事还没讲完,就听院门口的张承志啊的一声惊呼,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张承志只觉得一道闪电劈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瘟疫! 防疫病! 保民安! 是啊! 他妈的,我跟那帮蠢货谈什么市容,谈什么斯文?我应该跟他们谈生死! 第307章 麻烦接踵而至 第三百零七章 麻烦接踵而至 修建公厕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防止清河县变成故事里的那座鬼城! 这哪里是旁门左道,这分明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德政啊! 张承志恍然大悟,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爽! 他看周青川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学生,而是在看一个指点迷津的活菩萨! 他激动得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对着周青川一拱手:“多谢指点!” 然后转身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王辩看得一头雾水:“青川,他谢你干嘛?” 周青川叹了口气,摸了摸王辩的头:“因为他终于知道,你画的乌龟不仅像胡师爷,还能救很多人的命。” 回到县衙,张承志立刻再升公堂! 这一次,他脸上再无半点商量的余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和凝重。 “胡师爷!” 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本官问你,是斯文重要,还是满城百姓的性命重要?” 胡师爷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道:“自然是性命重要。” “好!” 张承志将周青川那个故事添油加醋地一说,最后声色俱厉地质问道:“若是清河县因污秽遍地而爆发瘟疫,到时百业凋敝,十室九空,你我,都将是这清河县的千古罪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一番话说得堂下所有人脸色煞白,尤其是胡师爷,他脑子里全是那遍地尸首,绿蝇乱飞的可怕画面。 吓得两腿发软,一个劲地擦着额头的冷汗,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解决了思想问题,就剩下钱的问题了。 当晚,一份匿名的信件,通过王忠的手,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张承志的书桌上。 张承志狐疑地打开,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怪茅厕结构,下面分了三个池子,用管道连着,旁边还有一行行小字注解。 “三格分化,厌氧发酵,杀灭虫卵……” 张承-志看得云里雾里,但最后一段附言,却让他眼睛猛地瞪圆了! “粪尿发酵后,可为上等农家肥,肥力远胜寻常草木灰,可由县衙统一收集售卖给城外农户,所得钱款,足以反哺公厕日常维护之用,若经营得当,尚有盈余,可充盈县库!” 张承志如获至宝! 他拿着那张图纸,激动得浑身发抖! 妙啊! 此举非但不用百姓掏一个铜板,甚至都不用县衙一直贴钱,还能反过来为县库创收! 这是什么?这就是经世济民的大才啊! 他立刻宣布,修建公厕,官府一力承担,不向百姓摊派一文钱! 并且,这还是个能生钱的好买卖! 百姓们一听不花钱,还有可能沾光,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也不再有人明着反对了。 张承志力排众议,直接动用了县衙里最后一点储备金,撸起、袖子亲自下场监工。 一时间,整个清河县热火朝天地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 就在张承志为了他的新政忙得脚不沾地时。 深夜,县衙书房。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在张承志的桌案上,轻轻放下了一份卷宗,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张承志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这才注意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 他疑惑地拿起来,展开一看,里面记录的,赫然是胡师爷与城中几家最大的建材商人秘密会面。 商议如何抬高砖瓦木料的价格,好在这次公厕新政中大捞一笔的详细证据,连时间和地点都一清二楚。 张承志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燃烧着改革火焰的眼睛里,一点点凝结起冰冷的寒霜。 好啊,真是好的很啊! 本官在前面为民请命,你们却在背后想方设法地挖墙脚,中饱私囊! 那张薄薄的卷宗,此刻在张承志的手中,却重逾千斤。 上面寥寥数笔,记录的不仅仅是几个商人的贪婪,更是对他张承志,对他赌上了一切的清河新政,最赤裸裸的挑衅和蔑视! 怒火如同被泼了油的干柴,轰的一声在他胸膛里烧了起来,烧得他双眼发红。 恨不得立刻点齐衙役,将胡师爷和那几个黑心烂肠的建材商全都锁拿归案,打入大牢! 可是,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咔咔作响。 不行! 不能这么干! 胡师爷在县衙根深蒂固,那些商人更是地方上的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 仅凭这一份匿名的密告,根本无法将他们一击致命。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到时候他们反咬一口,说自己罗织罪名,打击报复,事情闹到上官那里,自己这新政还没烧起来,就得先把自己给烧成灰! 官场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浑。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虽然有了一腔热血和鸿鹄之志,但在这些阴谋诡计,这些官场倾轧的手段上,自己简直就是个还没出新手村的菜鸟。 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蓦地,那个小小的,总是波澜不惊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对! 去问青川!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了半天大招,却不知道该怎么放出去的蹩脚武夫,而周青川,就是那个能指点他打通任督二脉的世外高人。 事不宜迟! 张承志立刻换下官服,穿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连夜备了匹快马,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个人悄悄地驰出了县城。 从县城到周青川所在的镇子,快马加鞭也需要些功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仅仅是去请教一个问题,这是去求取能让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的利剑! 当他气喘吁吁,带着一身寒气推开周家小院的院门时,周青川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份与周遭喧嚣隔绝的宁静,让张承志狂跳的心,都莫名地安稳了下来。 这小子,他妈的好像算到自己会来一样! “老师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公厕之事遇到了阻碍?” 周青川放下书卷,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张承志的到来,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张承志也顾不上客套了,几步冲上前,将怀里那份卷宗拍在桌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青川你看!我本想为民办事,可总有这些硕鼠蠹虫,在背后挖我的墙角!” “你说,我该如何严惩这些无法无天的奸商恶吏!” 周青川拿起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完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飘飘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老师,我想请教一下。” “咱们县衙的采买营造,向来是先给钱,后办事?还是先记账,等工毕验收之后,再凭账目支款?” 第308章 欲使其亡,先令其狂 第三百零八章 欲使其亡,先令其狂 “嗯?” 张承志被问得一愣,虽然不明白周青川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自然是后者!” “官府工程,向来都是先赊账,由承办商人先行垫付,待工程结束,由本官与六房一同验收合格,再由户房根据账目支取款项。这是规矩。” “那就好办了。” 周青川将那份卷宗轻轻放回桌上,眼中闪烁着一种与他八岁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妖异的森冷寒光。 “既然如此,何不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 张承志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青川小小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承志的耳畔:“让他们贪!让他们把砖瓦木料的价格抬到天上去!” “让他们在工匠人数上做手脚,在工时上虚报!让他们可劲儿地在账目上注水!” “老师您,不仅不能阻止,还要装作毫不知情,甚至要故意表现得昏聩可欺。” “对胡师爷言听计从,让他们觉得您就是个好大喜功,只图虚名,对实务一窍不通的草包县令!” “什么?” 张承志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他妈算什么计策? 这不是纵容他们为非作歹,把县衙当猪宰吗? 周青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老师稍安勿躁。” “您可知《大周律》营造篇中明确记载:凡承办官府营造,若有商人以次充好,虚报工料,偷工减料者,一经查实,其所造之物,悉数充公,所有工款,分文不取!其主事之人,更要下狱问罪,按其贪墨数额,从重处罚!” 轰! 张承志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读过《大周律》,可他只把这当成是判案的条文,从未想过,这冰冷的律法,还能这么用! “所以。” 周青川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老师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抓人,而是去抓证据!” “必须暗中派一个绝对可靠,而且不被胡师爷他们放在眼里的人,从今天开始,给我死死地盯着工地!” “他们进了多少块砖,用了多少斤石灰,换了哪一批次的木料,每天实际上工的工匠有几人,这些统统都要记录在案!” “要人证物证俱全,形成谁也无法抵赖的铁证!” 周青川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为张承志总结道:“此计一旦功成,可收一箭三雕之效!” “其一,公厕建成,而县衙府库分文未损,我们白嫖了全城的公厕,钱从哪儿来的问题,迎刃而解!” “其二,将胡师爷与城中这帮勾结一体的硕鼠奸商,一网打尽,老师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整顿吏治,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关键位置,为日后的新政扫清最大的障碍!”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杀鸡儆猴!” “您要用这些人让整个清河县的官、绅、商都看看,什么叫雷霆手段,让他们明白,您的新政,不是喊喊口号,而是要动真格的,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张承志听得目瞪口呆,浑身的热血都因为这番话而彻底沸腾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以前读的那一车圣贤书,学的那满腹经纶,在这等鬼神莫测,将人心、律法、利益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阳谋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这他妈哪里是断案?这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艺术!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八岁孩童,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妖孽! 自己拜的不是一个徒弟,是拜了一个能指点自己平步青云的帝、师啊! “那这暗中查访之人,该选谁?” 张承志定了定神,脑中迅速将衙门里那一张张面孔过了一遍。 六房书吏?不行,大都跟胡师爷穿一条裤子。 衙役班头?多是些粗人,干不了这细活。 突然,一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一道疤的硬朗面孔,从他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巡检,赵铁! 此人武艺高强,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因此在衙门里一直被打压,没什么存在感。 但张承志知道,赵铁心细如发,最重要的是,他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得罪了贪官,被诬陷入狱,最终惨死狱中。 赵铁对贪官污吏,有着深入骨髓的恨! 让他去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想通了这一切,张承志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爽! 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 “青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 这一拜,是发自肺腑,心悦诚服! 正月初四,开市。 清河县的鞭炮声稀稀拉拉,远不如往年热闹,透着一股经济不景气的萧条。然而,县衙后堂,却是暖意融融,酒香四溢。 张承志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破天荒地摆下了一桌酒席,宴请的,正是城中几家最大的砖瓦木料商人,外加一个胡师爷作陪。 为首的商人名叫李万金,人如其名,长得脑满肠肥,一身绸缎几乎要被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撑破。 他和其他几个商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他们看来,这张青天终于撑不住了。 新政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要修什么劳什子的公厕,结果呢?还不是没钱! 今天这顿饭,哪是什么宴请,分明就是一场求爷爷告奶奶的求援会! “哎呀呀,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胡师爷端着酒杯,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大过年的,还把几位老板请来,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转头对着李万金等人,满脸苦涩地叹了口气:“几位老板也是知道的,咱们县衙的家底……唉,说出来都怕各位笑话。” “大人雄心壮志,想要为我清河百姓做点实事,可这手里头要是没有米,再巧的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这番话,明着是在诉苦,暗里却是在给商人们递梯子,把他们抬到了一个救世主的高度。 第309章 趁火打劫般的高价 第三百零九章 趁火打劫般的高价 李万金果然飘飘然了,他端起酒杯,对着张承志一拱手,大着舌头道:“胡师爷言重了!” “张大人心系百姓,我等商贾,深受大人庇护,自当为大人分忧解难!” “不就是修几个茅厕嘛,多大点事儿!钱不够,我们几家垫上就是!” 他话说得敞亮,旁边一个姓钱的木材商立刻接茬,哭丧着脸道:“话是这么说,可李老板啊,咱们这小本生意也不好做啊。”“ 去年冬天雪大,山路难行,木料运不进来,存货可都金贵着呢!” “这砖瓦也是,天寒地冻的,窑工们都不愿开工,烧一窑的成本比夏天高出三成不止啊!”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承志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诚恳表情,问道:“那依诸位老板的意思,这批砖瓦木料,大概是个什么价钱?” 李万金竖起三根肥硕的手指头,在张承志面前晃了晃:“大人,咱们都是实在人,也不跟您绕弯子,这批货,我们给您个实诚价,比市价就高三倍!” “什么?” 张承志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乱响。 他指着李万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三倍?你怎么不去抢,本官知道如今物料腾贵,可也没你们这么个贵法,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是发国难财!” 他这副样子,演得是入木三分,活脱脱一个爱惜钱财却又不知世事的糊涂官。 李万金等人被他这一下吓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镇定了下来。 他们吃准了张承志是求他们办事,这发火,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胡师爷赶紧起身打圆场,一边给张承志顺气,一边对着商人们使眼色。 “价钱嘛,好商量,大家都是为了清河县好,别伤了和气。” 于是,一场堪称演技大赏的砍价拉开了帷幕。 张承志一会儿吹胡子瞪眼,一会儿捶胸顿足,把一个想省钱又没本事的县令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商人们则一会儿哭穷,一会儿诉苦,嘴上说着再让一成就是割肉了,实际上报出的价格依旧高得离谱。 张承志心里简直快笑出了声。 演! 接着演!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奥斯卡级别的演技! 青川那小子说的没错,对付这帮贪得无厌的蠢货,就得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最终,在胡师爷的苦心调解下,双方达成了一个共识。 价格依旧比市价高出整整两倍。 张承志一脸肉痛,像是被人活活剜了一块心头肉。 他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提出了自己唯一的强硬要求:“价钱,本官认了,但是,有一个条件,开春之前,本官要看到清河县所有规划的公厕,全部完工!一天都不能拖!” “没问题!”李万金拍着胸脯,一口答应下来。 这要求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工期紧?正好! 工期越紧,他们就越好在工匠人数和工时上做手脚,虚报冒领! 这位张青天,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好!” 张承志咬着牙,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来人,笔墨伺候!本官今日便与诸位立下契约!” 很快,几份供货契约摆在了桌上。 白纸黑字,将那高出市价两倍的天价,以及堪称苛刻的工期,写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万金等人拿着那份盖着县衙大印的契约,手都有些颤抖。 这哪里是契约,这分明就是一张张已经兑现了的银票!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正雪崩一般向自己涌来! 宴席结束,商人们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一走出县衙大门,李万金就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地对同伴嘲笑道:“我还以为这老爷是什么狠角色,原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为了个虚名,被人当猪宰都不知道!” “哈哈哈,一个书呆子罢了,懂个屁的营造采买!” “等着吧,开春之后,咱们哥几个又能换个新宅子了!” 一群人得意忘形地笑着,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们走后,县衙后堂里,张承志脸上的肉痛和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端起一杯冷茶,一饮而尽,那双原本只剩下疲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即将收网的兴奋。 他走到书房,对着阴影处沉声道:“出来吧。” 一道沉默的身影从角落里走出,正是巡检赵铁。 张承志将周青川那请君入瓮的计策,一字不差地和盘托出。 从如何纵容,到如何取证,再到最后如何收网,讲得清清楚楚。 赵铁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表情从平静,到震惊,再到极度的亢奋!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燃烧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含冤而死的父亲,想起了这些年所受的打压和排挤。 一个能将这帮蛀虫一网打尽,还世道一个公道清明的机会,就这么摆在了他的面前! “大人!” 赵铁听完整个计划,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赵铁,在此立下军令状!”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与信念的火焰。 “若是漏掉一砖一瓦的证据,让任何一个奸商恶吏逃脱法网,赵铁甘愿提头来见!” 这一声誓言,铿锵有力,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久久回荡。 就在清河县轰轰烈烈地展开这场史无前例的****时,几百里加急的快马,正日夜兼程,将一份份密报送往南阳城。 镇南王府内,书房中。 烛火通明,年轻的皇太孙赵朔,正蹙眉看着手中刚刚送达的麒麟卫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张承志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尤其是那四个刺眼的大字,厕所新政。 赵朔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脸上写满了困惑不解。 他至今还记得周青川在南阳策中展现出的那种搅动天下风云的宏大格局与狠辣手腕。 以仇恨为刀,以恐惧为索,算计人心,谋划江山,那是何等的气魄!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布下了南阳那等惊天大局之后,却要在清河县那个小小的弹丸之地,亲自指点一个七品县令。 从修建茅厕这种污秽不堪,上不得台面的琐事着手? 这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深意? 是自己想的太浅,还是周先生的布局,已经深远到自己完全无法窥探的地步了? 赵朔看着密报,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第310章 君已入瓮 第三百一十章 君已入瓮 赵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猫,一只等待着扑杀肥鼠的猫。 白天,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打,混在工地上扛木料、搬砖石,汗水浸透衣衫,脸上沾满泥灰,任谁也看不出他就是县衙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巡检。 晚上,他则化作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的狗窝。 就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用一根炭笔,在一卷粗糙的草纸上,画下那些只有他自己和周青川才懂的天书。 一个圈,代表一车青砖。 一个叉,代表一车空心砖。 一条长线,代表一根上好的梁木。 一条断线,则代表一根已经有些腐朽的次品。 周青川教他的法子简单又好用。 不需要会写字,只要记性好,眼神尖,就能把工地上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李万金和胡师爷那伙人,一开始还只是在价格上做文章。 后来见张承志这位县太爷,每天除了背着手在工地外围转一圈,问一句何时完工,便再无半句多话,胆子便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用劣质的材料替换官府采买的料子,把换下来的好料子偷偷运出去卖掉,一来一回,就是双倍的利钱。 工匠的人数也从一开始的三十人,慢慢减到了二十人,可报到县衙账上的,永远都是三十五人。 多出来的五个人,是胡师爷的亲信,专门负责在工地上喝茶聊天,监视有没有人多嘴多舌。 赵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画在纸上。 每当夜深人静,他看着那卷越来越长的天书,心中的恨意与快意就交织在一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含冤而死的父亲,正在天上看着他。 “爹,您等着,就快了……” 他不止一次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光。 而此时的县衙后堂,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胡师爷,这开销也太大了吧?”张 承志愁眉苦脸地看着胡师爷递上来的账本,那上面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开支,让他心疼得直哆嗦。 “这才几天功夫,咱们县衙那点老底,就快被掏空一半了!” 胡师爷眯着小眼睛,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心里却在暗骂这个草包县令。 “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他唉声叹气地解释道。 “这冬天施工,成本本就高昂。” “工匠们的手都冻僵了,得多给些酒钱暖身子不是?” “那和水泥用的水,都得先烧热了才行,这柴火钱又是一笔开销。” “咱们这又是赶工期,讲究的就是个一鼓作气,这钱啊,万万省不得!” “可这也太。” 张承志一脸肉痛,指着账本上的一项。 “这木料,怎么比前几日又贵了两成?” “哎哟,我的大人呐!” 胡师爷一拍大腿,满脸的委屈。 “您是不知道,李老板他们为了这批木料,派人跑了多少山头,死了多少牛马!” “这大雪封山的,能把木头运进来,就已经是邀天之幸了,这价格,真是半点水分都没有啊!” 张承志听得连连摇头,一副我不懂,但我好心疼的模样,最后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办事,我放心。” “只是这账目,你可一定要给本官盯紧了,万万不能出什么纰漏!” “大人放心!” 胡师爷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有小人盯着,保准一文钱都错不了,您就擎好吧,等着开春剪彩,接受全县百姓的交口称赞吧!” 胡师爷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一出门,嘴角的笑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真是个蠢货! 他心里得意地想着,这新政推得越快,他捞得就越多。 等这公厕修完,自己起码能在这草包身上,刮下三代人都吃不完的油水! 他走后,张承志脸上的愁苦和肉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演戏,真他妈的累。 他从书案的夹层里,抽出另一本册子。这是周青川让他准备的,一本空白的账本。 每天深夜,赵铁都会将他记录的天书,悄悄送到张承志的房里。 而张承志,则会在周青川的远程指导下,将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翻译成一笔笔清晰的账目。 一笔,是胡师爷报上来的假账。 一笔,是赵铁记下来的真账。 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张承志每记下一笔,手都会抖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可像胡师爷和李万金这般,把他当傻子一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鲸吞公款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青川说得对,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 张承志看着那两本厚度差异越来越大的账本,喃喃自语。 他现在对周青川,已经不是佩服,而是近、乎盲目的崇拜了。 那个八岁的孩子,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内心。 他不仅算到了胡师爷他们会贪,还算到了他们会怎么贪,甚至算到了他们贪婪到极致后,会变得多么愚蠢和狂妄。 这哪里是断案,这是在织网。 一张以律法为丝,以人心为饵的天罗地网。 而胡师爷和李万金那些人,就是一群自投罗网,还沾沾自喜的蠢猪。 他现在每天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在公堂之上,听着胡师爷和那帮商人们的诉苦。 然后装出一副昏聩无能的样子,看着他们一步步地,把自己送上绝路。 这种感觉,比他当年金榜题名时还要痛快! 又过了几日,李万金等人的胆子更大了。 他们见张承志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只关心进度,便开始在最关键的承重结构上动起了手脚。 一批原本应该用来做房梁的坚实硬木,被他们偷偷换成了空心的速生杨木,外面刷上一层漆,看起来毫无差别。 而那批换下来的好木头,当晚就被人用高价买走,送去了府城。 赵铁将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弄到了一小块空心杨木的样本。 当张承志在深夜看到这块木头样本时,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这帮畜生!” 他低声怒吼,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这是在要人的命,公厕人来人往,这要是塌了,得死多少人!” 他第一次对周青川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是不是该收网了?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万一真的出了人命,自己就是千古罪人! 他坐立不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终还是决定,连夜再去一趟周家小院。 这一次,他连糕点都没带,一路快马加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满脸焦急地冲进周家小院时,周青川正和王辩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群蚂蚁搬家。 “老师,何事如此惊慌?” 周青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问道。 张承志喘着粗气,将那块空心木头拍在周青川面前的石桌上,压着嗓子吼道:“青川,不能再等了,他们开始用这种东西了,这会死人的!” 周青川拿起那块木头,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嗯,是杨木,泡过桐油,外面刷了漆,做得倒还像模像样。” 他随口评价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满脸急躁的张承志,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我问您,如果现在收网,您能保证,将他们所有人,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掉吗?” 张承志一愣。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为何不能?” “证据?” 周青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老师,您手里的这点证据,顶多能治他们一个以次充好,贪墨公款的罪。” “罚些银子,关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了,他们出来,依旧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您呢?得罪了整个清河县的士绅商贾阶层,日后还想推行新政?怕是寸步难行!”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这东西盖房子吧!”张承志急了。 周青川将那块木头扔回桌上,淡淡地说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们罪加一等,百口莫辩,一个能让老师您,名正言顺地用最严酷的律法,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契机。” 他看着张承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需要让房子,塌了。” 第311章 高楼将倾 第三百一十一章 高楼将倾 “什么?让房子塌了?” 张承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小子疯了? 他刚才还在担心房子塌了会死人,结果这小子倒好,直接说要让房子塌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承志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下面都是干活的工匠,是活生生的人,塌了,会出人命的!” 他感觉自己那颗刚刚被点燃的雄心壮志,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可以为了政绩,为了前途,用些手段,耍些阴谋,但他做不到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去当赌注! 这是他作为读书人,作为一县父母官的底线!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既震惊又愤怒的模样,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 还好,这张承志还没被权力冲昏头脑,心里还装着百姓,还有底线。 这样的人,才值得扶持。 “老师,您误会了。” 周青川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伸出小小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画着。 “我说的塌,不是在白天,众目睽睽之下塌。” “那是什么时候?”张承志追问道。 “夜里。” 周青川缓缓吐出两个字。 “在一个夜深人静,工地上空无一人的时候,让一面用空心砖和劣质木料砌成的墙,自己不小心地塌掉。” 张承志愣住了,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似乎有点明白周青川的意思了。 周青川继续说道:“墙塌了,但没有伤到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事情闹大了,全县的百姓都会知道,官府花大钱修的公厕,竟然是豆腐渣工程。” “如此一来,舆论汹汹,群情激愤。” “老师您身为县令,必然要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 “到了那个时候,您再拿出证据,说这帮奸商不仅贪墨公款,还草菅人命,意图谋害百姓,您觉得,到那时候,还有谁会为他们说话?” “这……”张承志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周青川这是要借力打力! 借百姓的怒火,化作最锋利的刀,将李万金和胡师爷这帮人,连皮带骨,剐得干干净净! 贪墨公款,罪不至死。 可要是再加上一个草菅人命,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到时候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府城的知府大人来了,也不敢轻易为这帮人开脱! 高!实在是高! 这张承志刚刚升起的那点不忍和愤怒,瞬间被这鬼神莫测的计策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小子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把人心算计到这种地步? “那这墙,怎么才能让它在晚上,自己不小心地塌掉呢?” 张承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周青川微微一笑,看向院子角落里那道一直沉默不语的黑影。 “这件事,就要辛苦一下阁下了。”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清河县东城门附近,一处正在修建的公厕工地。 一阵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一堵刚刚砌好,足有两人多高的院墙,毫无征兆地垮塌了下来。 砖石瓦砾混着泥浆,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激起漫天烟尘。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第二天一早,公厕墙塌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东城门那边的公厕,墙塌了!” “我的天!还没修好就塌了?这要是修好了,人进去方便,岂不是要被活埋了?” “我就说这张大人不靠谱!放着正经事不干,非要去修什么茅房,现在好了,修出人命关天的大事了!” “什么豆腐渣工程!这分明就是想害我们老百姓的命!官府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一时间,舆论汹汹,群情激愤。 前些日子,百姓们还因为官府不摊派一文钱修公厕,对张承志赞誉有加。 可现在,这堵塌了的墙,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赞誉,瞬间变成了质疑和愤怒。 李万金和胡师爷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怎么会这样?” 李万金哆哆嗦嗦地说道,腿肚子都在打颤。 胡师爷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一脚踹开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工头,怒骂道:“饭桶!一群饭桶!老子让你们赶工,没让你们把墙砌倒了!” 他心里又惊又怕。 惊的是这墙塌得太突然,怕的是万一张承志那个草包追查下来,查到他们偷工减料的事情,那可就全完了! 就在他们心急如焚的时候,张承志带着大批衙役,勃然大怒地赶到了。 “混账!简直是混账!” 张承志一到现场,就指着那片废墟,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冲到李万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李万金!这就是你跟本官保证的工程?” “本官把全县百姓的希望都交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官的?” 李万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大人饶命!这这不关小人的事啊是,是他们,是这帮工匠偷懒,没有按规矩来!” “对对对!” 胡师爷也赶紧上前,指着那个被他踹倒的工头,大声道。 “大人!罪魁祸首是他!就是这个姓王的工头,他为了省事,昨天晚上和水泥的时候,没有按比例来,这才导致墙体不牢,夜里被风一吹就倒了!” 那个姓王的工头一听,顿时吓傻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啊!小人都是按照吩咐干的,是他们送来的砖和木料有问题啊!” “你还敢狡辩!” 胡师爷眼看他要说漏嘴,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心口上。 “来人!给我把这个满口胡言,意图推卸责任的刁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那工头死死按住。 张承志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怒气更盛,他指着胡师爷,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他那副又气又怕,想管又不敢管的窝囊样子,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一甩袖子,对着李万金等人,恨恨地说道:“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必须把这墙给本官重新修好!要是再出半点差错,本官唯你们是问!” 说完,他便气冲冲地转身离去,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 看着张承志远去的背影,李万金和胡师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不屑。 “我还以为他要动真格的,原来还是个软蛋。” 李万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啐了一口。 胡师爷冷笑一声:“一个书呆子罢了,懂个屁的营造。他只想着自己的政绩,哪里敢得罪我们?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走到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工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他脸上。 “拿着钱,滚出清河县,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老子让你全家都活不成!” 那工头颤抖着手,拿起银子,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最终还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一场足以掀起滔天大浪的工程事故,就这么被他们用一个无辜的工头和一锭银子,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 李万金和胡师爷彻底放下了心。 在他们看来,张承志这个县令,已经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他就是一个好大喜功,爱惜羽毛,却又胆小怕事的草包。 有了这次试探,他们最后一丝顾忌也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将偷工减料,虚报账目玩到了极致。 他们不知道,在县衙的书房里,张承志正对着一卷卷新的天书,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青川,你小子真是个妖孽。”他看着那上面记录的新的罪证,由衷地感叹道。 鱼儿,不仅上了钩,还自己把鱼钩,吞进了肚子里。 现在,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收网了。 第312章 雷霆收网 第三百一十二章 雷霆收网 开春之后,清河县所有的公厕,在李万金和胡师爷等人的努力下,终于顺利完工了。 这一日,县衙大门外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 李万金领着城中那几家建材商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衫,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得意洋洋地走进了县衙公堂。 在他们看来,今天就是来领赏的,是来瓜分这场盛宴的。 那本账册上,每一个数字后面,都代表着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甚至已经商量好了,拿到钱之后,要去府城最好的酒楼,痛饮三天三夜。 胡师爷更是满面春风,他站在张承志的身旁,摇着扇子,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说道:“大人,您看,如今公厕已成。” “我清河县从此告别污秽,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大人您高瞻远瞩,领导有方的功劳啊!” “此等功绩,上报朝廷,那也是一桩天大的政绩!”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李万金递了个眼色。 李万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将那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起,朗声道:“张大人,这是此次公厕营造的所有开销账目,总计三万两千八百六十五两。” “我等已经仔细核算过,分毫不差,还请大人过目,早日将款项拨下,也好让我等给手底下的工匠们发工钱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自己真的是在为民办事,垫付了巨款一样。 堂下围观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多两! 天哪,修几个茅房,竟然要花这么多钱! 一时间,百姓们议论纷纷,看向张承志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觉得这张大人魄力十足,为了民生不惜血本。 也有人觉得他太过铺张,简直是拿官府的钱不当钱。 张承志坐在公堂之上,面无表情,既没有去看那本账册,也没有理会胡师爷的吹捧。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整个公堂,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万金举着账册的手,举得都有些酸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僵硬。 这草包县令,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胡师爷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凑到张承志耳边,低声道:“大人,李老板他们还等着呢,您看这账……” “不急。” 张承志终于开口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起眼皮,那双往日里总是显得有些昏聩无神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冷冷地扫过李万金和胡师爷的脸。 “在看账本之前,本官想先请一个人上堂。” 说完,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传巡检赵铁,带人证物证上堂!” 赵铁! 听到这个名字,胡师爷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万金等人也是一愣,不明白这张青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赵铁一身笔挺的公服,腰挎长刀,龙行虎步地从堂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木讷和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属下赵铁,参见大人!” 赵铁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起来吧。” 张承志淡淡地说道。 “把你这几个月查到的东西,都给本官,也给清河县的父老乡亲们,亮出来吧。” “是!” 赵铁起身,走到那木箱前,猛地一脚踹开箱盖! 哗啦一声! 木箱里的东西,全都倾倒了出来。 有半截空心的杨木,有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的空心砖,还有一卷卷写满了鬼画符的草纸。 “这是什么?” 李万金看着地上的东西,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胡师爷的脸色,已经变得和白纸一样了。 张承志没有理会他们,他走下公堂,亲自从地上捡起那卷最长的天书,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展开。 “李老板,胡师爷,你们不是要对账吗?” 张承志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好!本官今天,就跟你们好好对一对!” 他指着赵铁记录的天书,朗声念道:“正月初八,李万金建材行入场青砖五车,计两千块。” “然,其中三车为空心劣质砖,计一千二百块,而呈报到本官这里的账目上,却是五车上等青砖,价值白银三百两!” “正月十一,钱氏木行入场房梁用料二十根,其中十根为腐朽杨木,而账目上,却是二十根金丝楠木,价值白银八百两!” “正月十五,工地上工二十人,胡师爷却在工时录上,赫然写着三十五人!” “凭空多出的十五人,每日工钱共计七两五钱银子,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 张承志每念一条,李万金和胡师爷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念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上。 堂下的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后来的哗然,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畜生!简直是畜生啊!” “拿我们的活命钱,去中饱私囊!还用这种东西盖房子,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打死他们!打死这帮黑心烂肠的狗官奸商!” 群情激愤,要不是有衙役拦着,愤怒的百姓恐怕已经冲上公堂,将李万金等人活活撕碎了。 李万金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张承志,语无伦次地叫道:“你诈我,你一直在演戏!” 胡师爷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张承志冷笑一声,他没有再去看那群瘫软如泥的奸商,而是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崭新的《大周律》,翻到了营造篇。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和肃穆,一字一句地念道: “《大周律》营造篇第二百一十三条:凡承办官府营造,若有商人以次充好,虚报工料,偷工减料者……” 他每念一句,李万金等人的身体就抖一下。 当张承志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 “一经查实,其所造之物,悉数充公!所有工款,分文不取!其主事之人,更要下狱问罪,按其贪墨数额,从重处罚!” 念完,他猛地合上律法,狠狠地摔在地上! “来人!”他厉声喝道。 “将胡师爷、李万金等一干奸商恶吏,给本官拿下!摘去顶戴花翎,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所有涉案商铺,即刻查封!所有不法家产,全部充公!” “至于这三万多两的工款。” 张承志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一字不取!”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那群早已吓傻了的奸商恶吏一个个捆绑起来。 胡师爷被拖下去的时候,终于从无尽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他死死地盯着张承志。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张承志,你不得好死,你得罪了我们,就是得罪了全清河的士绅!你等着,你等着!” 张承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被拖出公堂,他才缓缓转身,面对堂下那一张张激动、崇敬、狂热的面孔,深深一揖。 “本官无能,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愧对父老乡亲!” “今日起,本官张承志在此立誓,凡在清河一日,必将与所有贪官污吏,斗争到底!还我清河,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刚落,堂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张青天!” “青天大老爷!” 百姓们自发地跪倒一片,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震得整个县衙都在嗡嗡作响。 张承志站在堂上,听着这发自肺腑的呼喊,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涌上心头,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真正地,成为了这清河县的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远在镇上,年仅八岁的孩童。 第313章 新政三策 第三百一十三章 新政三策 雷霆收网,清河县的天,真的变了。 胡师爷和李万金等一干城中最大的硕鼠被一网打尽,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被连根拔起。 查抄出来的家产,金银财宝,田契地契,堆满了县衙的库房,数目之巨,让张承志都咂舌不已。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清河县不是穷,只是财富都集中在了这帮蛀虫手里。 百姓们奔走相告,连续放了三天的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张承志张青天的名号,也彻底在清河县叫响了,威望一时无两。 张承志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当天晚上,他就将自己关在书房,将所有查抄的资产清点造册,然后激动地写下了一个标题,清河发展基金。 他知道,这笔钱,才是他推行新政,实现自己鸿鹄之志的真正本钱。 做完这一切,他又提拔了在这次行动中立下大功的赵铁为县衙总捕头,并将几个关键的六房主事位置,换上了自己精挑细选的寒门出身、踏实肯干的年轻人。 整个清河县的官僚体系,在经历了一场大换血后,终于牢牢地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自然就是周青川。 第二天一早,张承志便备上厚礼,亲自赶往周家小院。 这一次,他不是去请教,而是去求一份蓝图,一份能将清河县打造成大周第一善地的宏伟蓝图。 周青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在院子里等他。 “老师,恭喜。”周青川笑着递上一杯茶。 张承志接过茶,一饮而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青川,别叫我老师了,我受不起!若不是你,我张承志现在还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官!”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现在,硕鼠已除,钱粮也有了,接下来,该怎么走,还请你示下!” 他这副样子,哪像个县令,分明就是个等着老师布置作业的小学生。 周青川笑了笑,他知道,张承志这块璞玉,已经被他彻底雕琢出来了。 “老师言重了。” 他重新给张承志倒上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除掉硕鼠,只是新政的第一步,叫清源,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第二步,固本。” “固本?”张承志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没错。”周青川伸出三根手指,“固本,要从三件事做起。” “其一,成立环卫司。” 周青川道。 “如今公厕已成,但日常的维护和粪尿的清理,需要专人负责。” “我们可以招募城中贫苦百姓,成立环卫司,由官府发放薪俸。” “而那些清理出来的粪尿,经过三格化粪池的发酵,就是上好的农家肥。” “环卫司可以将其统一收集,明码标价,售卖给城外农户。”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城市卫生,又为百姓创造了营生,还能为县库持续创收,一举三得。” 张承志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其二,建立官办粮仓。” 周青川继续说道。 “此次查抄的资产中,有大量的粮食和铺面。” “老师可以利用这些,在城中设立官办的平价粮铺。” “我们不求盈利,只求在青黄不接,或有奸商囤积居奇时,能够开仓放粮,稳定粮价。” “民以食为天,粮价稳,则民心稳,民心稳,则清河稳。” 张承志重重地一拍大腿:“妙!此举乃是真正的安民之策!我怎么就没想到!” “其三,”周青川看着张承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改革县学。” “改革县学?” 张承志一愣,这件事,他之前也听周青川提过,但一直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教育乃是国之大本,岂是能轻易改动的。 周青川看出了他的疑虑,淡淡地说道:“老师,我问您,县学里的学子,十年寒窗,所学为何?” “自然是圣贤文章,科举之道。”张承志下意识地回答。 “那考上科举之后呢?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经世济民?” 周青川反问道。 “就像之前的胡师爷,他读的圣贤书,难道比老师您少吗?为何依旧成了贪赃枉法的蛀虫?” 张承志哑口无言。 周青川继续道:“读书,不应只是为了做官,更应该为了明事理,知兴替,懂实务。” “我建议,在县学现有的课程之外,增设三门实学:农学、算学、以及营造学。” “让学子们不仅要会背《论语》《孟子》,还要知道如何辨别土壤,如何增产粮食。” “不仅要会做文章,还要会算账目,会丈量土地,不仅要会引经据典,还要懂得如何修桥铺路,兴修水利。” “如此培养出来的人才,哪怕将来考不上功名,回到乡里,也是一个能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的能人,这才是真正的为国育才,为民储能!” 轰! 周青川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张承志脑中那层最顽固的枷锁! 他自己就是科举出身,比谁都清楚,科举考的那些东西,在治理地方时,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而周青川提出的这实学之论,简直就是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看着周青川,激动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妖孽! 这已经不是妖孽了,这是圣人! 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啊!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周青川,第三次,深深地躬身一拜。 “青川,受教了,今日听你一席话,我才知何为真正的为官之道!” “我张承志,愿为你的这三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拜,张承志拜得心甘情愿,拜得五体投地。 他心中再无半点将周青川当做孩童的心思,而是真正地,将其视作了自己一生都要追随的导师。 就在清河县轰轰烈烈地推行新政三策,整个县城都焕发出勃勃生机之时。 几百里外的南阳,镇南王府旧址。 这里如今已经成了皇太孙赵朔的临时行辕。 书房内,烛火通明。 年轻的皇太孙赵朔,正蹙眉看着手中一份刚刚由麒麟卫加急送达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清河县发生的一切。 从请君入瓮计除硕鼠,到石破天惊的新政三策。 尤其是那份关于清河厕所新政,不花分文反赚百万的详细报告,更是让他看得目瞪口呆。 赵朔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震撼。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至今还记得,周青川在南阳城外,是如何谈笑间,布下天罗地网,将拥兵二十年的镇南王赵德玩弄于股掌之上,最终使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那是何等搅动天下风云的宏大格局! 那是何等算尽人心的狠辣手腕!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个能谋划天下的人,回到清河县之后,却仿佛销声匿迹,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指点一个七品县令。 去修茅厕,卖大粪,开粮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上? 这背后,究竟藏着何等深意? “民心……实学……根基……” 赵朔反复咀嚼着密报上的这几个词,只觉得云山雾罩,似懂非懂。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而周青川,却已经站在了万丈高山之巅,俯瞰着整个棋局。 他能看到的,只是周青川落下的一颗颗看似平平无奇的棋子,却完全无法窥探出这些棋子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真正意图。 “先生啊先生,你究竟,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赵朔看着密报,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隐隐感觉到,清河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或许将成为他未来与京城那些父兄叔伯们博弈的,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第314章 粮价之战 第三百一十四章 粮价之战 清河新政,如同一辆加满了油的马车,在张承志这位干劲十足的车夫的驾驭下,轰隆隆地向前飞驰。 环卫司成立,城里变得干净整洁,百姓们交口称赞。 那些被统一收集起来的粪肥,成了城外农户们争抢的宝贝,县衙的库房里,第一次有了稳定的进项。 县学改革,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张承志宣布,要在经义课之外,增设农学、算学等杂学,并且亲自担任讲师时,整个清河县的读书人都炸了锅。 有那思想保守的老秀才,捶胸顿足,大骂张承志离经叛道,有辱斯文。 但更多的,是那些苦读多年却科举无望的寒门学子,他们在新学中看到了另一条出路,一个个热情高涨,县学里一时间人满为患。 而官办粮仓的开设,更是让张承志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当第一家挂着清河官仓平价粮铺牌子的店铺开张时,百姓们还半信半疑。 可当他们发现,这里的米价,真的比市面上所有米铺都便宜一成,而且米质上乘,童叟无欺时,整个粮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百姓们用手里的铜板,投出了最真实的一票。 一时间,城里其他的私营米铺,全都门可罗雀,生意一落千丈。 张承志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富庶、文明、人人安居乐业的新清河,正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变成现实。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这小小的清河县,早已因为动了别人的蛋糕,而被一头真正的饿狼给盯上了。 这日,张承志正在县衙后堂,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周青川画的另一张图纸。 关于如何改进农具,制造一种叫曲辕犁的新式犁地工具。 就在这时,赵铁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人,府城来人了。”赵铁的声音有些凝重。 “府城?” 张承志抬起头。 “哪个衙门的?所为何事?” “不是衙门的人。” 赵铁摇了摇头。 “是府城最大的粮商,人称曹四爷的曹嵩。” “他带了十几辆大车,说是仰慕大人您的政绩,特来拜访,如今人已经住进了县里最好的悦来客栈。” “曹嵩?” 张承志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 据说此人在整个府城的粮食生意中,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背后关系通天,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他来清河干什么? 张承志心里升起一丝警惕:“他只是来拜访?” “恐怕是来者不善。” 赵铁沉声道。 “他一来,就包下了悦来客栈整个后院,车队戒备森严,不许任何人靠近。” “而且,属下派人打探到,府城里好几家跟我们清河有生意往来的粮商,最近都断了给我们的供货。” 断了供货? 张承志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清河县本身产粮不多,官办粮仓的粮食,除了查抄来的那一部分,很大程度上依赖从府城和其他州县购入。 如果上游的供货渠道被掐断,他的平价粮仓,就成了无源之水,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曹四爷,名为拜访,实为宣战! “好一个下马威!” 张承志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图纸放下。 “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当天下午,曹嵩便派人送来了拜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说是久闻张青天大名,特备薄酒,想请大人赏光一叙。 张承志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会会这个所谓的强龙。 宴席设在悦来客栈的雅间里。 张承志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曹四爷。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的暗色锦袍,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但那双小眼睛里,却时不时地闪过一丝精明和狠厉。 “哎呀呀,张大人肯赏光,真是让小人这小小的客栈蓬荜生辉啊!” 曹嵩一见张承志,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姿态,比见了亲爹还亲。 “曹老板客气了。” 张承志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 “不知曹老板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清河县,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指教谈不上。” 曹嵩亲自为张承志斟满一杯酒,笑道。 “小人是来向大人学习的!大人在清河县推行新政,开设官仓,平抑粮价,此等为国为民的壮举,早已传遍了整个府城,我等商贾,无不钦佩万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吹捧了张承志,又点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张承志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曹老板过誉了,本官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倒是曹老板,生意做得这么大,才是真正的能人。” 两人你来我往,嘴上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火药味。 酒过三巡,曹嵩终于图穷匕见。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说道:“张大人,您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小人佩服。” “只是您这官办粮仓一开,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可就活不下去了啊。” “哦?”张承志眉毛一挑,“此话怎讲?” “大人您想啊。” 曹嵩苦着脸道。 “您这官仓的米,价钱比我们的进价还低。” “您有官府撑腰,不计成本,可我们不行啊!” “我们手底下还养着几百号人,都指着这点生意吃饭呢。” “您这一搞,我们清河县的分号,这个月已经亏得底掉了。” 张承志心中冷哼,你们亏?你们以前把米价抬高三成卖的时候,怎么不说亏? 但他嘴上却说道:“官府此举,只为稳定民生,并无与民争利之意,只要曹老板和各位粮商,能将米价维持在合理的范围,本官的官仓,自然不会过多干预。” “合理?什么叫合理?” 曹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张大人,您是官,不懂我们生意人的苦。” “这粮食买卖,讲究的就是个供求,如今青黄不接,粮价上涨,本就是天经地义,您强行压价,这是违背市场规律,是逆天而行啊!” “本官只知,不能让百姓饿肚子。”张承志的声音冷了下来。 “百姓饿不饿肚子,不是大人您说了算的,是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看我们这些粮商的脸色!” 曹嵩终于撕下了伪装,声音也变得强硬起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承志,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大人,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交个底。” “要么,您把官仓的米价提上来,大家一起发财。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就让整个清河县,买不到一粒米!” 张承志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我的胆子,一向很大。” 曹嵩冷笑道。 “张大人,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他便一甩袖子,径直离去了,留下张承志一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雅间里。 第315章 愿者上钩 第三百一十五章 愿者上钩 第二天,曹嵩的报复,便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雷霆万钧地展开了。 他并没有让清河县买不到米,恰恰相反,他让清河县的米,多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 他从府城调来了整整一百车,超过十万斤的粮食,在清河县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同时开设了十几家临时粮铺。 而他卖的米价,更是让所有人跌破了眼镜! 比官仓的平价米,还要再低三成! “曹氏粮行大酬宾!上等白米,亏本大甩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让清河百姓,过个肥年!人人有米吃,顿顿有肉香!” 巨大的横幅,和震天的叫卖声,响彻了整个清河县。 百姓们疯了。 他们看着那比官仓还便宜三成的米价,看着那一袋袋堆积如山的雪白大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张青天? 趋之若鹜! 前几天还门庭若市的官办粮仓,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而曹嵩的粮铺前,却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龙,那场面,比过年抢头香还要夸张。 张承志站在县衙的望楼上,看着远处那一条条攒动的人龙,看着自己呕心沥血才建立起来的民心,在短短一天之内,就面临着崩盘的危机。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从望楼上栽下去。 “欺人太甚!” 他知道,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用钱,活生生地砸他的脸,砸他赌上了一切的清河新政! 夜深了。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像一块铁。 张承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那双刚刚燃烧起雄心壮志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 短短三天,曹嵩的低价粮食,就像一场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官办粮仓门可罗雀,衙役们守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无所事事。 而百姓们,则像是忘了张青天是谁一样,整日整夜地在曹氏粮行的门口排队,嘴里念叨的,全是曹四爷的好。 民心,这个他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更让他恐惧的是,县衙发展基金里的银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为了维持官仓的运转,为了给手底下的人发薪俸,他每天都在烧钱。 而曹嵩,那个笑面虎,却像一座永远也挖不空金山,用海量的银子,轻而易举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却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随时都有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溺死其中。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小小的,总是波澜不惊的身影。 对!去问青川!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披上一件外套,便行色匆匆地冲出了县衙,直奔周家小院。 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推开院门时,看到的一幕,却让他差点气得吐血。 周青川正悠闲地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而他的对面,王辩那小子正抓耳挠腮,对着一盘棋局苦思冥想。 “青川,你看我这步棋走得对不对?是不是能吃掉你一大片?” 王辩举着一枚白子,兴奋地叫道。 周青川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你只看到了眼前的一点利益,却没看到,你的大龙,马上就要被我屠了。” “啊?”王辩大惊失色,赶紧低头看棋盘。 张承志看着这悠闲得近、乎刺眼的一幕,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周青川!”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下棋!” 周青川闻声,缓缓抬起头,看到是满脸焦急的张承志,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示意王辩自己先玩,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给张承志倒了一杯热茶。 “老师,何事如此焦急?是曹四爷的米,卖得太好了?” 周青川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何止是太好!” 张承志一把抢过茶杯,也顾不上烫,猛地灌了一口,结果烫得龇牙咧嘴。 “他这是要我的命,要我们清河新政的命啊!” 他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从曹嵩如何倾销粮食,到百姓如何疯狂抢购,再到官仓如何门可罗雀,自己如何束手无策。 他说得口干舌燥,情绪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绝望。 “青川,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向那个奸商低头,把好不容易降下来的米价,再提回去吗?那我张承志,成什么了?我这新政,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一脸期盼地看着周青川,希望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少年,能再给他指一条明路。 然而,周青川听完他的叙述,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焦急,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张承志的问题,而是伸手指了指石桌上的棋盘。 “老师,您看这盘棋。” 张承志一愣,都什么时候了,还看棋?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低头看去。 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白棋看似占据了上风,吃掉了黑棋不少子,但黑棋的一条大龙,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做活,并且隐隐对白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王辩贪图眼前的小利,被我用几颗弃子迷了眼,却不知,他的根本之地,马上就要被我连根拔起了。”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张承志不是傻子,他看着棋盘,又联想到眼前的局势,心里猛地一动。 “青川,你的意思是……” 周青川终于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张承志都为之心悸的精光。 “老师,您觉得,曹四爷是个傻子吗?” “当然不是!他精明得像只狐狸!” “那他为何要做这亏本的买卖?” 周青川又问。 “他卖的米价,比府城的进价还低,他卖得越多,亏得就越多。他图什么?” “他图的是打垮我们,垄断清河的粮食市场,然后再把价格抬到天上去,把亏的钱,十倍百倍地赚回来!”张承志咬着牙说道。 “说得对。” 周青川点了点头。 “他用的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用钱砸死我们。” “可我们没他有钱啊!”张承志绝望地说道。 “我们是没他有钱。” 周青川笑了,那笑容,看得张承志心里直发毛。 “但是,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敌人的粮草,亦可为我所用?” 他拿起桌上那枚黑色的棋子,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轻轻落下。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王辩的那条白棋大龙,瞬间被截断,死得透透的。 “他想用低价买走民心。” 周青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我们,就用他的钱,来充实我们的粮仓!” 张承志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用他的钱,充实我们的粮仓? 这是什么意思?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终于不再卖关子,说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清河县都为之疯狂的计划。 “动用我们清河发展基金里所有的钱!” 周青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明天开始,让赵铁带着我们所有信得过的人,全部换上便装,混进排队的百姓里。” “他卖多少,我们就买多少,他不是想倾销吗?我们就帮他销!” “把他带来的所有粮食,一粒不剩地,全都给我买回来!” 第316章 瞒天过海 第三百一十六章 瞒天过海 “什么?” 张承志惊得直接从石凳上跳了起来,他指着周青川,像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我们哪有那么多钱,那可是我们清河县全部的家底!” “要是曹嵩的粮食源源不断,我们岂不是要把自己买到破产?” 这是一个豪赌! 赌上整个清河县未来的豪赌!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他不会源源不断的。” 周青川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老师,您别忘了,他只是个商人,十万斤粮食,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这背后,必然有巨大的运输和资金成本。他现在,比我们更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战争。” 周青川的嘴角,弯起一个残酷的弧度。 “那我们就遂了他的愿,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他想钓鱼,我们就把饵料全吃光,然后,再把他的鱼竿也给拖下水!” 张承志呆呆地站着,周青川那番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疯狂! 太疯狂了! 可在这疯狂的背后,他却嗅到了一丝胜利的甜美气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和犹豫,竟然在一点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和豪情。 赌了! 他张承志的官声、前途,这清河县的未来,就全赌在这一把上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一场无声的战争,在清河县的米面市场上,悄然打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曹氏粮行的门口,就已经排起了比前几日更夸张的长龙。 队伍里,男女老少,各色人等,一个个都挎着篮子,扛着麻袋,脸上洋溢着贪小便宜的兴奋。 曹嵩站在客栈的二楼,凭栏而望,看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 “一群蠢货。” 他端起一杯上好的龙井,轻轻抿了一口,满脸不屑。 “给点小恩小惠,就忘了谁是爹谁是娘了。张承志啊张承志,你拿什么跟我斗?”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他带来的十万斤粮食,已经卖出去了大半。 最多再有两天,就是他抬高价格,收割整个清河县的时候了。 到时候,他要让米价翻上十倍! 他要让清河县的每一个百姓,都把他今天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把张承志彻底踩在脚下之后,该如何炮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楼下那长长的队伍里,混杂了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赵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脸上抹着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 他扛着一个空麻袋,沉默地排在队伍里,眼神却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粮铺里进出的每一个人。 在他的身后,几十个同样打扮的精壮汉子,都是他从县衙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可靠的弟兄。 更远处,王辩正带着王家的十几个护院,扮作走街串串巷的小商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中来回穿梭。 “青川说了,咱们的任务,就是把所有从曹氏粮行买到米的人,手里的米,再用比他们买价高一文钱的价格,收回来!” 王辩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护院头子吩咐道。 他现在对周青川,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想不明白,周青川那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稀奇古怪,却又偏偏好用得不得了的计策。 “少爷,您放心!”护院头子拍着胸脯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一副奇异的景象,在清河县上演了。 前脚,一个大婶喜气洋洋地从曹氏粮行里,用五文钱一斤的价格,买了一大袋米。 后脚,她还没走出几步,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就凑了上来。 “大婶,看您买了这么多米,也扛不动,这样,我用六文钱一斤的价格,把您这米收了,您白赚一文钱的差价,还省了力气,怎么样?” 大婶一听,眼睛都亮了。 还有这种好事?不用自己扛,还能白赚钱? “换!当然换!”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米袋子,交给了小贩,然后拿着凭空多出来的几十文钱,乐呵呵地又跑回队伍后面,重新排队去了。 像这样的交易,在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曹嵩的粮食,像流水一样,从他的粮铺里倾泻而出。 而这些粮食,在经过百姓们的手,转了一圈之后,又像一条条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全都汇入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官办粮仓。 张承志站在粮仓的后门,看着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被运进来,他那颗悬着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一方面,他看着自家粮仓被低价粮食迅速填满,兴奋得直搓手。 这可都是钱啊! 是曹嵩那个蠢货,白送给他们清河县的钱! 另一方面,他又看着发展基金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心疼得直滴血。 “青川啊青川,你可千万要算准了啊,这要是赌输了,我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他紧张地在心里默念着。 王辩这几天,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做生意是这么一件刺激又好玩的事情。 他带着手下的人,每天在街上跑来跑去,跟那些大爷大妈们讨价还价,看着一袋袋大米被收上来。 再看着一车车大米被运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在指挥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这种成就感,比他以前当清河小霸王,欺负几个同窗,要强上一万倍! 他看周青川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以前,他觉得周青川虽然聪明,但终究是个给他讲故事的书童。 现在,他觉得周青川简直就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仙。 “青川,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收手啊?” 晚上,王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院,兴奋地问道。 周青川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等鱼儿把所有的饵都吃完,自己精疲力尽的时候。” 王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什么是鱼,什么是饵,他只知道,跟着周青川干,准没错! 这场蚂蚁搬象的秘密行动,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进行得天衣无缝。 曹嵩依旧坐在他的客栈二楼,喝着他的茶,做着他一统清河市场的美梦。 他看着自己带来的粮食飞速售罄,心里得意极了。 他觉得清河县的百姓,简直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蝗虫,有多少吃的,就能吃下多少。 他甚至开始给府城写信,准备再调一批粮食过来,他要让这场价格战,打得更猛烈一些。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张由他自己亲手编织,用他自己的钱做成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在他的头顶,缓缓收紧。 他更没有注意到,楼下那些排队的百姓中,有不少人的脸上,除了贪婪,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傻子一样的嘲弄。 第317章 图穷匕见 第三百一十七章 图穷匕见 第三日,午后。 曹氏粮行最后一家临时铺子,挂出了粮食售罄,明日请早的牌子。 曹嵩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意犹未尽,不愿散去的人群,脸上露出了胜利者才有的,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十万斤粮食,三天之内,销售一空。 他估算了一下,这场价格战,他大概亏损了近三千两白银。 但这笔钱,他马上就能十倍,甚至百倍地赚回来! “张承志,你的死期到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县衙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他立刻传下命令,让手下的人连夜赶制新的价牌和横幅。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他就要把米价,从原来的五文一斤,直接提到五十文一斤! 整整十倍! 他要让整个清河县的百姓,为他们这三天的贪婪,付出血的代价!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清河县粮食市场真正的主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百姓们看到新价格时,那副从天堂跌入地狱的绝望表情。 他也能想象到,张承志那个草包县令,在得知自己弹尽粮绝,而米价却暴涨十倍后,那副跪地求饶的丑态。 “哈哈哈。” 想到得意处,曹嵩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即将大获全胜的狂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纵情大笑的时候,整个清河县,都在等待着另一场好戏的开场。 县衙后堂。 张承志看着赵铁递上来的最后一份报告,激动得手都在抖。 “都买回来了?” “回大人,一粒不剩!” 赵铁的声音铿锵有力,脸上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曹嵩带来的十万斤粮食,加上我们之前从各处查抄和购入的,如今我们官仓的存粮,已经超过了十五万斤,足够全县百姓,吃上整整三个月!” “好!好!好!” 张承志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了三天大招的武林高手,现在,终于到了技惊四座,一招制敌的时刻! “传我命令!”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四射。 “让所有官办粮仓,今晚连夜换上新的牌匾,明天一早,卯时一到,准时开仓!” “开仓?” 赵铁一愣。 “大人,我们明天卖什么价?” 张承志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就卖六文钱一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清河县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来到了曹氏粮行的门口,准备抢购今天的便宜米。 然而,当他们来到这里时,却发现粮行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价牌。 当看清价牌上的字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上等白米,每斤,伍拾文?” 一个识字的老秀才,颤抖着声音,念出了价牌上的字。 伍拾文?五十文?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五十文?他怎么不去抢!” “昨天还五文,今天就五十文?涨了十倍啊!这曹四爷是疯了吗?” “我就说没那么好的事!他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啊!先把我们骗过来,现在要割我们的肉了!” “奸商!黑心烂肠的奸商!” 百姓们的脸上,写满了被欺骗后的愤怒和绝望。 五十文一斤的米,他们根本吃不起! 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吃糠咽菜,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了。 就在人群一片混乱,咒骂声震天的时候。 当当当。 一阵清脆的锣声,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 一个衙役站在一张高凳上,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父老乡亲们,静一静!” “奉县尊张大人之命,为平抑粮价,打击奸商!城中所有官办粮仓,今日起,同时开仓!” “上等白米,不限量,不要票!每斤只卖六文钱!!” 六文钱?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激烈十倍的喧哗! “什么?六文?我没听错吧?” “官仓开仓了?只卖六文钱一斤?” “走走走!快去官仓看看!要是真的,那张青天,可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人群像潮水一样,瞬间改变了方向,从曹氏粮行的门口,疯了一般地涌向最近的官办粮仓。 当他们看到,那原本门可罗雀的官仓,此刻大门敞开,里面堆满了小山一样高的米袋子。 门口的价牌上,用朱红大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斤六文时,所有人都疯狂了! “是真的!真的是六文钱!” “张青天万岁!!” “打倒奸商曹四爷!” 百姓们欢呼着,雀跃着,那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张大人的计策! 是张大人,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们,惩治那个黑心的奸商! 民心,在这一刻,以一种比之前猛烈百倍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张承志的身上,并且变得前所未有的牢固。 而此时,悦来客栈。 曹嵩正悠闲地品着早茶,等待着手下前来汇报百姓们看到新米价后,那种哭天抢地的好消息。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个连滚爬乱,面无人色的伙计。 “四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曹嵩不满地皱了皱眉。 “是不是那些穷鬼在闹事?派人打出去就是了。” “不是啊四爷!” 那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是官仓,官仓开仓了,他们卖六文钱一斤!所有人都跑去买官仓的米了!” “咱们的铺子门口,现在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都在骂我们是奸商,还有人扔臭鸡蛋呢!” 什么? 曹嵩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伙计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官仓?他们哪来的米?!” 他不相信! 他绝不相信! 张承志那个草包,明明已经被他逼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怎么可能还有粮食,而且还敢卖六文钱一斤? 他疯了一样地冲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那几家官办粮仓的门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而自己的粮铺门口,却被一群愤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各种烂菜叶子、臭鸡蛋,雨点般地砸在门板上。 第318章 穷途末路 第三百一十八章 穷途末路 “噗!” 曹嵩看着眼前这幅戏剧性的,颠倒过来的景象,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满了整个窗台。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百姓抢购,什么粮食售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一个张承志为他量身定做的,请君入瓮的局!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一头撞进陷阱里,被耍得团团转的蠢猪! 他这三天卖出去的十万斤粮食,根本没有被百姓消耗掉,而是全都被张承志,用他自己的钱,给买回去了! 他亲手,用自己的银子,把对手的粮仓给填满了! 天下还有比这更讽刺,更愚蠢的事情吗? “张承志。” 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看了清河县,小看了这群人! “啊!” 无尽的悔恨和羞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曹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血本无归,颜面尽失。 曹嵩在客栈的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一醒过来,他那双原本精明的小眼睛里,就只剩下了疯狂的血红。 他输了,输掉了带来的所有本钱,输掉了在南阳府积攒多年的名声。 他几乎可以想象,等消息传回府城,他将如何成为所有同行口中的笑柄。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该如何向自己背后那位真正的主人交代。 这次行动,他动用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钱,还有那位主人拨下的巨款。 如今钱粮两空,他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就这么算了!绝不能!” 曹嵩从床上一跃而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他想到了张承志,想到了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县令。 他更想到了官仓里那堆积如山的,本该属于他的粮食! 一个恶毒无比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既然文斗输了,那就来武的! 他曹嵩能在府城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从来不只是钱,还有手底下养着的那一群敢打敢杀的亡命之徒! 当夜,月黑风高。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悦来客栈的后院溜出,手里提着引火之物和锋利的兵刃,兵分两路,一路扑向城中的官办粮仓,另一路,则直奔县衙后宅。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烧掉粮仓,刺杀县令! 只要粮仓没了,张承志死了,清河县就会再次陷入混乱。 到那时,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曹嵩站在客栈的望楼上,冷冷地看着那十几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张承志,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然而,他并没有得意多久。 就在那伙企图纵火的死士,刚刚摸到官仓的墙角下时。 嗖嗖嗖! 几支冰冷的弩箭,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穿了其中几人的咽喉。 那几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 剩下的死士大惊失色,刚想反击,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便同时冒出了数十个手持制式军刀的黑衣人,如同狼群扑入羊圈一般,瞬间将他们淹没。 战斗,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死士便被尽数砍翻在地。 而另一边,那几个摸到县衙后宅的刺客,下场更为凄惨。 他们刚刚翻上墙头,还没来得及看清院内的景象,一道快到极致的刀光,便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为首的刺客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他便看到了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王影甩了甩刀上的血迹,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就像一个最高效的屠夫,在处理几只待宰的猪羊。 “先生料事如神。” 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 几乎在同一时间,悦来客栈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曹嵩大惊失色,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冰冷的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曹四爷,我们先生有请。” …… 县衙,密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陈年卷宗的库房,如今被简单地清理了出来。 曹嵩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身影,不是张承志,而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少年,周青川。 张承志和赵铁,则像两个护卫一样,分立在周青川的身后,脸上写满了敬畏和紧张。 “曹四爷,我们见面了。” 周青川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曹嵩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纵火行刺,已经是死罪难逃,多说无益。 “杀你?” 周青川笑了。 “曹四爷,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杀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那你待如何?”曹嵩冷哼一声。 周青川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道:“曹四爷,我很好奇,你能在短短几天之内,从府城调集十万斤粮食,还能在亏损数千两的情况下,面不改色。这手笔,可不像一个普通的粮商啊。” 曹嵩心里一惊,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我曹某人做了半辈子生意,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是吗?” 周青川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的粮食,是如何运到清河县的呢?据我所知,从府城到清河,山路难行,寻常商队,运送十万斤粮食,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到不了。而你的粮食,三天就到了。” “我加派了人手,日夜兼程,不行吗?”曹嵩嘴硬道。 “当然行。” 周青川点了点头。 “可是,我的人在路上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你的运粮车队,在经过沿途的官驿时,非但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反而享受了官驿提供的换马和补给服务。” “曹四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普通的商人,是如何能动用朝廷的官驿,来为自己运送私人物品的?” 第319章 一县为棋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一县为棋 轰! 周青川这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曹嵩的头顶!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惊恐地看着周青川,就像在看一个魔鬼。 动用官驿运粮,这是死罪! 是谋逆的大罪!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是谁?”曹嵩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青川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能让南阳府沿途官驿,为你大开方便之门的,绝非一般人。” “放眼整个大周,有这个能力,又有动机在南阳府对付我这个皇太孙派系的人,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了。” 他看着曹嵩,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京城,二皇子。” 当这三个字从周青川口中说出时,曹嵩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自己最大的秘密,也是唯一的护身符,就这么被这个年仅八岁的少年,轻而易举地,剥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周青川,眼中再无半点怨毒,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人,他是个能看穿人心的妖魔! 站在周青川身后的张承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但对于京城那几位皇子之间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尤其是二皇子赵泰,更是以心狠手辣,睚眦必报而闻名。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清河新政,一场看似普通的商业竞争,背后竟然牵扯到了京城最顶层的夺嫡之争! 怪不得那曹嵩如此嚣张,怪不得他有那么大的能量! 张承志的腿肚子开始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怕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得罪的不是一个粮商,而是一位权势滔天的皇子! 那可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大周都抖三抖的人物! 自己这点所谓的政绩,所谓的民心,在那种存在的面前,简直就像蝼蚁一样,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青川,却发现,这个本该最紧张的少年,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恐惧,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反而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棋手发现了对手致命破绽后,抑制不住的兴奋! 周青川确实很兴奋。 他原本以为,这场粮价之战,只是南阳府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士绅商贾们,联合起来的一次反扑。 却没想到,竟然钓出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二皇子赵泰! 自从南阳之败后,这位二皇子就销声匿迹,龟缩在京城,没想到他竟然贼心不死,把手伸到了清河县来! 他想干什么? 周青川的脑子飞速转动。 清河县的成功,虽然只是在一个小地方,但它证明了一种全新的,不依赖于传统士绅地主阶层的治理模式是可行的。 这种模式一旦推广开来,将从根基上动摇整个大周的统治结构。 而这种模式的背后,站着的是谁?是他周青川,是皇太孙赵朔! 二皇子这是想在萌芽阶段,就将赵朔的这块试验田彻底摧毁! 好狠的手段! 只可惜,他派来了一个蠢货。 周青川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曹嵩,心中非但没有半点危机感,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原本,他还觉得远在清河,离京城太远,很多事情鞭长莫及,只能被动地等待时局变化。 可现在,二皇子竟然主动把一个致命的把柄,送到了他的手上! 曹嵩,这条线,就是一把刀!一把足以插进二皇子心窝里的刀! “老师,您在怕什么?” 周青川转过头,看着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张承志,笑着问道。 “我……” 张承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皇子啊! 他一个七品县令,拿什么跟人家斗? “老师,您觉得,皇子可怕,还是饿肚子的百姓可怕?”周青川又问。 张承志一愣。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二皇子远在京城,他就算想对付我们,也只能用曹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而我们脚下,站着的是整个清河县数十万百姓的民心!” “他有权,我们有民!” “他想用阴谋诡计,我们就用阳谋,用实打实的政绩,用百姓的口碑,堂堂正正地碾过去!” “他这次派来一个曹嵩,我们打断了他的爪牙,他下次再派人来,我们就再打断一次!”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承志的心上。 张承志那颗因为恐惧而冰冷的心,竟然在周青川这番话语的感染下,重新变得滚烫起来。 是啊! 我怕什么? 我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清河县的百姓! 我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行的端,坐得正,何惧他一个远在京城的皇子? 大不了,就是这条命不要了! 能跟着青川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就算死,也值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从张承志的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 他看着周青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烧起了名为野心的火焰。 “青川,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咬着牙,嘶哑着嗓子问道。 周青川笑了。 他知道,张承志这块最后的短板,也被补上了。 一个不再畏惧皇权,心中只有事业和民心的官员,才是最可怕的。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上的曹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曹嵩这条线,不能断。” 他缓缓说道:“二皇子在南阳吃了大亏,现在又在清河折了兵,他现在一定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急于找回场子。” “而曹嵩,就是我们送给他的一份大礼。” 周青川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在信纸上写下了八个字。 随后,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递给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影。 “王影卫,将此信,八百里加急,亲手送到殿下的手中。” 王影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密室中。 张承志好奇地凑了过去,想看看周青川到底写了什么扭转乾坤的妙计。 只见那信纸上,只留下了八个锋芒毕露,杀气腾腾的大字: “引蛇出洞,敲山震虎。” 第320章 赵朔的刀 第三百二十章 赵朔的刀 南阳城,原镇南王府,如今已是大皇孙赵朔的临时行辕。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赵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只有八个字,笔锋锐利,墨迹未干,仿佛能透出纸背,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引蛇出洞,敲山震虎……” 赵朔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恍然,最后,竟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赞叹。 他明白了。 周青川的意思,根本不是让他拿曹嵩这个人去京城告御状。 二皇子党羽遍布朝野,一个区区商贾,就算有人证物证,到了京城那潭深水里,恐怕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就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周青川的真正目的,是要他利用曹嵩这条线,不是去告,而是去钓! 钓出二皇子赵泰藏在南阳府,乃至整个南方的,那条真正的大鱼! “好一个引蛇出洞,好一个敲山震虎!”赵朔忍不住击节赞叹。 他原本还在苦恼,自己虽平定了南阳,但根基尚浅,对于南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就像面对一团乱麻,不知从何下手。 二皇子在南方经营多年,势力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想将其连根拔起,难如登天。 可现在,周青川却轻而易举地,递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刀。 “来人!”赵朔沉声喝道。 一名麒麟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单膝跪地。 “将那个叫曹嵩的粮商,带到地牢,本王要亲自审问。” “遵命!”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霉味混合的恶臭。 曹嵩像一滩烂泥,被两名麒麟卫拖了进来,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当他抬起头,看到坐在审讯椅上,一身锦衣,面容冷峻的赵朔时,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虽然只是个商人,但身为二皇子的心腹,如何能不认识这位刚刚平定南阳,风头正劲的皇太孙殿下? “草民曹嵩,叩见殿下……” 曹嵩挣扎着想要磕头,却浑身无力,只能徒劳地在地上蠕动。 赵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曹嵩,本王问你,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 曹嵩哪里还敢有半点狡辩。 “草民利欲熏心,扰乱清河县粮价,还……还派人纵火行刺,罪该万死!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撞得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 赵朔却冷笑一声:“饶你?曹嵩,你以为本王抓你,只是因为你扰乱了一个小小的县城粮价?” 曹嵩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本王再问你。” 赵朔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一个小小粮商,是如何做到在三日之内,从府城调集十万斤粮食,又是如何能动用沿途官驿,为你运送私粮的?” 轰! 赵朔的话,像一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曹嵩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官驿的事? 这可是二皇子动用了最核心的关系,才为他打通的关节,是绝对的机密! 看着曹嵩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赵朔知道,自己问到点子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曹嵩面前,蹲下身子,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 一字一句地说道:“曹嵩,本王没有耐心跟你绕圈子,你背后的人,是二皇子赵泰,对不对?” 当赵泰两个字从赵朔口中吐出时,曹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赵朔,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了。” 赵朔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静。 “曹嵩,本王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什么都不说,本王会将你私通官驿,意图谋逆的罪名坐实,然后将你凌迟处死,你的家人,无论老幼,全部发配边疆,男为奴,女为娼,永世不得翻身。” 赵朔的声音很轻,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最恶毒的诅咒,让曹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第二条路。” 赵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二皇子在南阳府所有的安排,所有的人脉,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本王。” “只要你说的有用,本王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甚至,可以保你家人平安。你自己选吧。” 曹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背叛二皇子,他可能会死。 但若是不说,他现在就会死,而且会死得无比凄惨,还要连累全家。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我说……殿下,我什么都说!” 曹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喊道。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曹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吐了出来。 他交代了自己是如何通过贿赂,搭上了南阳府漕运司主簿,陈显这条线。 这个陈显,表面上只是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实际上,却是二皇子安插在南方漕运系统里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二皇子在南方敛聚的无数钱财,收买官员的赃款,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物资。 全都是通过陈显,利用漕运的便利,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京城,或者藏匿于各处。 可以说,陈显掌握着二皇子在南方几乎所有的黑色产业链,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有一本秘密账册! 那本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每一笔黑钱的来路和去向,牵扯到了从南阳府到京城的,数十位大小官员! “账册就在陈显府中的密室里!” 曹嵩颤抖着说道。 “那本账我见过一次,上面有二皇子殿下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赵朔的瞳孔猛地一缩! 亲笔签名和私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罪证了,这是足以一击致命的铁证! 只要拿到这本账册,就等于扼住了二皇子的咽喉! “好,好一个陈显!”赵朔心中狂喜。 他终于明白了周青川引蛇出洞的真正含义。 曹嵩这条小鱼,引出的,是陈显这条真正的大鱼! 而陈显,就是那条藏在洞里的毒蛇! 现在,蛇的踪迹已经暴露,接下来,就是如何把它引出洞,然后一棍子打死! 赵朔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大胆而狠辣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不能直接派人去抓陈显,那样只会打草惊蛇,陈显一旦销毁账册,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必须,要让陈显自己,主动把账册送出来! 要怎么做? 赵朔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曹嵩身上。 有了! 他对着身后的麒麟卫吩咐道:“去,准备笔墨纸砚,让曹嵩,给陈显写一封求救信!” “就说他因为粮价之事,得罪了本王,被关入大牢,即将问斩。请陈显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无论如何,也要救他一命!” “信写好后,立刻派人,送到南阳府漕运司!” 赵朔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这张由周青川起头,由他来收尾的天罗地网,已经缓缓张开。 接下来,就看陈显这条鱼,会不会咬钩了。 而他相信,只要陈显还想保住自己和二皇子的秘密,他就一定会咬这个钩! 因为曹嵩知道的,太多了。 第321章 张县令的烦恼课堂 第三百二十一章 张县令的烦恼课堂 清河县,王家小院。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与外界的宁静不同,院子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王辩愁眉苦脸地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管毛笔,对着面前的宣纸,抓耳挠腮,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 他的对面,周青川正悠闲地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一口,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王辩的窘境。 “青川,这个……这个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王辩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求助。 柳青先生给他布置了功课,让他写一篇关于这句话的策论,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百姓会比江山社稷,甚至比皇帝还重要。 这在他固有的观念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周青川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字面意思。” “啊?就字面意思?” 王辩愣住了。 “那皇帝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吗?怎么能是轻的呢?” 周青川终于放下了书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觉得,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嗯?” 王辩被问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回答。 “当然是先有鸡,才能下蛋啊。” “那鸡又是从哪里来的?” “鸡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啊。” “那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周青川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王辩彻底被绕晕了,他瞪着眼睛,看着周青川,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知道。” 周青川笑了笑,重新拿起书,说道:“想不明白就继续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动笔。你爹花钱请先生教你读书,不是让你来问我的。” 王辩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继续对着那张白纸发呆。 他觉得周青川变了。 以前的周青川,虽然也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但至少还会给他讲故事,还会陪他玩。 可自从南阳回来之后,周青川就好像彻底变成了一个书呆子,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偶尔跟他下下棋,还把他杀得片甲不留,一点面子都不给。 王辩心里有些委屈,但他又不敢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周青川懂得东西,比柳先生还多。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县令张承志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愁眉苦脸的王辩和气定神闲的周青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王辩公子又在为功课烦恼啊?”张承志笑着打趣道。 王辩一看到张承志,就像看到了救星,连忙站起来行礼:“张伯伯好。” “诶,好,好。” 张承志应了一声,然后径直走到周青川面前,恭恭敬敬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那态度,不像是县令看望下属家的孩子,倒像是学生拜见老师。 “青川,这是我让内人做的几样精致小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周青川放下书,站起身,对着张承志微微一揖:“老师太客气了。” 这一声老师,叫得张承志心花怒放,脸上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自从那次辩经之后,周青川拜他为记名弟子,他就一直以周青川的老师自居。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老师,当得名不副实。 应该是周青川当他的老师才对。 尤其是在经历了公厕改革和粮价之战后,他对周青川的敬佩,已经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如今的张承志,几乎是三天两头就往周青川这里跑,美其名曰考校弟子功课,实际上,就是来讨教治理县城的方略。 “哪里客气,哪里客气。” 张承志连忙摆手,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青川啊,为师今日前来,确实是又遇到了一些难题,想听听你的高见。” 周青川示意王辩自己回屋读书,然后给张承志倒了杯茶,平静地说道:“老师请讲。” 张承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说道:“如今清河县吏治清明,粮价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你的功劳。但是,最近县里却出了几件不大不小,却很烦人的事情。” “哦?”周青川眉毛一挑。 “就是盗窃案。” 张承志叹了口气。 “开春之后,天气暖和了,不少百姓晚上睡觉就不关门窗了,结果,城里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入室盗窃的案子。” “虽然被偷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几只鸡,几斗米,但搞得人心惶惶的。” “我让赵铁带着衙役们加强了夜间巡逻,可清河县这么大,他们几十号人,根本管不过来。” 张承志的脸上写满了苦恼。 他现在是清河县的张青天,百姓们对他期望很高,出了这种事,他觉得很没面子。 周青川听完,沉吟了片刻,问道:“被偷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都是些普通百姓,家境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张承志答道。 “那就是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小偷小摸,成不了大气候。”周青川做出了判断。 “话是这么说,可抓不到人,百姓们心里就不踏实啊。”张承志说道。 周青川笑了笑,说道:“抓贼,不能光靠衙役,清河县有数十万百姓,衙役才几十个,就算他们不眠不休,也看不住每一家每一户。” “那依你之见?”张承志连忙追问。 “要发动百姓,让百姓自己看住自己的家门。”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发动百姓?”张承志一愣,“如何发动?” “很简单。” 周青川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画了几个圈。 “老师可以颁布一道政令,将全县按照街道,划分为一个个小的区域,每个区域,大概十户到二十户人家,成立一个联防小组。” “联防小组?”张承志眼睛一亮。 “对。由这个小组里,推选出一位德高望重,或者身强力壮的男子,担任组长。” “每天晚上,由小组内的成年男子轮流值夜,两人一组,负责在自己负责的这片区域内巡逻。” “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或者听到什么动静,就立刻敲锣示警,这样一来,一处有难,八方支援,贼人还敢猖獗吗?” 周青川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张承志的耳朵里,却不亚于惊雷。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让百姓们自己组织起来,保卫自己的家园! 这法子,简直是绝了! 既不用增加县衙的开支,又能将整个清河县,变成一张天罗地网,让那些蟊贼无处遁形! “妙!实在是妙啊!”张承志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我这就回县衙,草拟政令!” “老师别急。”周青川却拉住了他,“这只是其一。” “还有其二?” 张承志像个嗷嗷待哺的学生,一脸期待地看着周青川。 “盗窃之事,防不胜防,除了盗窃,还有一件事,比盗窃更可怕,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周青川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什么事?” “火灾。”周青川吐出两个字。 张承志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城南就有一户人家,因为取暖不慎,引发了火灾,虽然被及时扑灭,但也烧毁了半间屋子。 这个时代的建筑,大多是木质结构,一家着火,很容易就殃及四邻,酿成大祸。 “青川,你有什么好法子?”张承志虚心求教。 “法子和防盗差不多,也是要发动群众。” 周青川说道。 “老师可以下令,在每个联防小组内,都设置一个防火点,备上几口大水缸,常年储满水,再准备一些沙土、麻袋、长钩之类的简易灭火工具。” “同时,由县衙出面,组织几个经验丰富的老衙役,或者以前当过兵的,组成一个防火宣讲队。” “定期到各个小组,给百姓们讲解一些基本的防火和灭火知识。” “比如,油锅起火不能用水浇,要用锅盖盖住。” “发现火情要先喊人,不能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去救火等等。” “最重要的一点。” 周青川加重了语气。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救火,不仅仅是救邻居,更是在救自己,今日你不帮邻居,明日你家着火,又有谁来帮你?” 张承志听得连连点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周青川的这些想法,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琐碎,但细细想来,却都直指问题的核心。 他治理县城,想的是如何去管百姓。 而周青川想的,却是如何去用百姓,如何将这数十万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这境界,高下立判! “受教了,为师真是受教了!”张承志对着周青川,长长一揖,脸上写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感觉,自己这个县令,在周青川的指点下,才算是真正走上了正轨。 清河县,在他的治理下,正在一天天变得更好。 而他自己,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讨教中,不断地成长。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官,恐怕不是这七品县令。 只要紧紧跟着周青川的脚步,他的未来,不可限量! 第322章 清河县变了天 第三百二十二章 清河县变了天 张承志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从周青川那里讨来了联防小组和防火宣讲的妙计之后,他回到县衙,连夜就召集了手下的书吏,将这两条新政,以官方告示的形式,张贴了出去。 告示一出,整个清河县都议论纷纷。 “联防小组?这是什么官?” “说是让咱们自己人晚上巡逻,防贼呢!” “那官府的衙役干嘛去?拿了咱们的税钱,不干活了?” “还有那个防火,让咱们家家户户门口放大水缸,多占地方啊!” 起初,百姓们大多是抱着怀疑和不解的态度。 毕竟,自古以来,都是官府管百姓,哪有让百姓自己管自己的道理? 不少人觉得,这是张大人又在异想天开,搞什么花架子。 然而,张承志这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 他没有强行推行政令,而是先让赵铁,带着一帮能说会道的衙役,挨家挨户地去宣传,去解释。 “大娘,您想啊,衙役就那么几个人,贼要是真盯上您家了,等衙役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可要是咱们邻里之间守望相助,贼前脚刚翻墙,咱们后脚锣一敲,十几号壮小伙子围上来,他插翅也难飞啊!” “这位大哥,您说水缸占地方,可万一要是走了水,这点地方,跟您一家老小的性命比,哪个更重要?” “这水缸里的水,平时还能浇浇菜,洗洗衣裳,也不浪费不是?” 在衙役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再加上张承志如今在百姓心中张青天的威望,终于,有一些胆子大,有威望的里长、族长,开始带头响应。 城东的李木匠,第一个在自己家门口,成立了李家巷联防小组。 城西的王屠夫,也在肉铺门口,组织起了杀猪巷巡逻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有了带头人,观望的百姓们也渐渐放下了疑虑,纷纷效仿。 一时间,清河县的大街小巷,都冒出了各种各样的联防小组。 到了晚上,原本寂静的街道,也多了一队队举着火把,提着锣鼓的巡逻队伍。 你别说,这法子还真管用。 没过几天,赵铁就抓住了两个企图趁夜偷鸡的毛贼。 那两个贼刚翻进一家院子,还没摸到鸡笼,就被巡逻的百姓发现,锣声一响,整个巷子的人都冲了出来,把两个贼堵在墙角,打了个半死,然后扭送到了县衙。 经过张承志升堂一审,将两个贼各打了二十大板,游街示众。 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 城里的那些地痞流氓,小偷小摸之辈,一下子就老实了。 谁也不想在偷东西的时候,被十几号甚至几十号愤怒的百姓围殴。 盗窃案,就这么神奇地,销声匿迹了。 而另一边,防火新政的效果,也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以前,清河县的百姓,对于环境卫生,根本没什么概念。 家里的垃圾,随手就倒在门口。 剩菜剩饭,泔水馊水,也都泼在街上。 城中心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更是成了天然的垃圾场和排污沟。 一到夏天,整条河都散发着恶臭,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蚊蝇滋生,住在河边的百姓,苦不堪言。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夏天,城里总会爆发几次不大不小的疫病,拉肚子,发高烧,每年都有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因为这些病而丧命。 自从周青川提出****,并且成立了环卫司之后,这种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 环卫司的工人们,每天都会定时清理公厕和街道上的垃圾。 但是,乱扔垃圾的陋习,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 张承志为此头疼不已,也曾下令禁止乱扔垃圾,违者罚款,但效果甚微。 衙役们总不能一天到晚盯着谁家乱倒水吧? 这一次,周青川又给他出了个主意。 “老师,堵不如疏。” “您可以在每条主干道的路口,和一些小巷子的出口,都放置几个大号的木桶,或者陶缸,就叫垃圾桶。” “您再出一道告示,告诉百姓们,家里的垃圾,都必须扔到这些桶里。环卫司每天会派人,定时来清理这些垃圾桶。” “这样一来,百姓们丢垃圾方便了,自然也就不会再随地乱扔了。” “至于那条小河,就更简单了,严令禁止向河里倾倒任何垃圾和污水,违者重罚。” “同时,组织人手,将河道里的淤泥和垃圾,彻底清理一遍,河岸两边,多种些柳树,既能美化环境,又能固堤。” 张承志听完,如获至宝,立刻照办。 一开始,百姓们还是觉得不方便,扔个垃圾还要走那么远。 但当他们发现,街道变得干净整洁,空气中不再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酸臭味时,抱怨声渐渐就小了。 尤其是住在河边的那些人家,感受最为真切。 河水变清了,臭味没了,夏天的蚊子也少了。 孩子们在河边玩耍,也不用再担心掉进什么脏东西里。 整个清河县,仿佛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 人们走在街上,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更神奇的是,往年总会流行起来的腹泻、伤寒等疫病,竟然没怎么发生。 县里医馆的郎中们,都清闲了不少。 大家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干净的环境,真的能让人少生病! 一时间,对张承志的赞美之声,达到了顶峰。 “张大人真是神了!以前只知道他会断案,没想到,连怎么过日子,他都懂!” “可不是嘛!现在咱们这清河县,比那府城都干净!” “跟着张大人,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拥护和爱戴,是任何政绩都换不来的。 张承志走在清河县的街道上,听着耳边传来的赞誉,看着百姓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坐在小院里,捧着书卷,神情淡然的八岁少年。 清河县的天,真的变了。 而他张承志,有幸成为这场变革的执行者,此生无憾!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远在京城的二皇子。 那可是一座压在头顶的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下雷霆之怒。 他不知道,周青川写给皇太孙的那封信,到底能不能起到作用。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场来之不易的清河新政,能够安安稳稳地,继续走下去。 第323章 一场车祸,新的难题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场车祸,新的难题 转眼间,就到了二月。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清河县的各项新政,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着。 这天,周青川正在院子里,指导王辩写字。 王辩这小子,自从立志要考科举之后,虽然还是有些坐不住,但学习的态度,确实比以前端正了许多。 柳青先生教给他的东西,他都能认真去学,遇到不懂的,也会主动请教。 虽然他请教的对象,大多数时候,还是周青川。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黑衣的麒麟卫,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墙上。 他对着周青川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先生,殿下密信。” 周青川点了点头,示意他将信放下。 麒麟卫将信放在石桌上,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王辩早就对这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见怪不怪了,他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信封,就继续埋头跟自己的毛笔作斗争。 周青川拆开信封,拿出信纸,仔细地起来。 信是赵朔的亲笔。 信上的内容,让周青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赵朔在信中说,他已经按照周青川的计策,成功地让曹嵩写了求救信,并送到了漕运司主簿陈显的手中。 陈显果然上当,他深知曹嵩知道太多秘密,一旦曹嵩被严刑逼供,自己和二皇子都将万劫不复。 于是,他狗急跳墙,竟然想派人劫狱,将曹嵩救出来。 结果,自然是自投罗网。 赵朔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陈显派去的死士,被一网打尽。 赵朔顺藤摸瓜,直接带兵包围了漕运司衙门和陈显的府邸,以勾结乱党,意图劫狱谋反的罪名,将陈显当场拿下。 并在其府中的密室里,成功搜出了那本至关重要的秘密账册! 人证物证俱全! 赵朔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账册和陈显本人,八百里加急,秘密押送回了京城,直接呈到了安庆帝的面前。 龙颜大怒! 安庆帝看着那本记录着二皇子累累罪行的账册,气得当场就摔了最心爱的砚台。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看起来温文尔雅,谦恭孝顺的儿子,背地里,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甚至将手伸向了朝廷的漕运命脉! 当即,安庆帝便下旨,将二皇子终、身圈禁于皇子府,不得踏出半步! 二皇子一党,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凡是账册上有名之人,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抄家下狱! 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始作俑者,皇太孙赵朔,则因为揭发有功,再次得到了安庆帝的大力褒奖,声望一时无两。 信的最后,赵朔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写道:“青川之谋,胜过十万雄兵,京城之局已定,二皇子再不足为虑。清河县那边,你可高枕无忧矣!” “总算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周青川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二皇子这颗毒瘤被拔掉,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找清河新政的麻烦了。 他和张承志,可以安安心心地,将这块试验田继续耕耘下去。 “青川,你在笑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玩的事?” 王辩抬起头,看到周青川脸上的笑意,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篇好文章。” 周青川随口敷衍道。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在院子里闷了一上午了,走,陪我出去逛逛。” “好啊好啊!” 王辩一听可以出去玩,立刻扔下毛笔,兴奋地跳了起来。 两人走出王家大宅,信步走在清河县的街道上。 如今的清河县,街道宽阔而整洁,再也看不到以前那种垃圾遍地,污水横流的景象。 百姓们脸上大多带着笑意,精神面貌,与几个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周青川看着这一切,心中也颇有成就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用自己的智慧,去改变一个时代,去影响无数人的生活。 这种感觉,比在前世赚再多的钱,都要来得满足。 两人走到城中最繁华的东大街,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声。 “哎哟!我的菜!” “你这人怎么赶车的!没长眼睛啊!” 周青川和王辩挤上前去,只见一个卖菜的小贩,摊子被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给撞翻了。 青翠的蔬菜,滚圆的萝卜,洒了一地,被来往的行人踩得乱七八糟。 那小贩是个中年妇人,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就这么毁了,急得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而那赶车的车夫,也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非但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勒住马,从车上跳下来,指着妇人破口大骂: “哭什么哭!瞎了你的狗眼!你的摊子都摆到路中间来了,我不撞你撞谁?活该!” 妇人一听,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骂:“你血口喷人!我明明是摆在路边的,是你赶车太快,拐弯不看路,才撞到我的!你得赔我!” “赔你?我呸!老子没让你赔我的马受惊的钱,就算便宜你了!” 车夫叉着腰,一脸的蛮不讲理。 周围的百姓,也议论纷纷。 “这车夫也太霸道了。” “可那大婶的摊子,确实是摆得有点靠外了。” “这东大街路就这么宽,人又多,车又多,是容易出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两边谁也不肯让步,眼看着就要从口角,升级成全武行。 王辩看得直皱眉头,他扯了扯周青川的袖子,小声说道:“青川,这车夫太坏了,咱们要不要去帮帮那个大婶?” 周青川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他看到的,不是一场简单的交通事故,也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他看到了清河县繁荣背后,隐藏的一个新的难题。 随着新政的推行,百姓的生活好了,商业也繁荣了。 街上的行人多了,马车、牛车也多了。 但清河县的道路,还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格局。 狭窄的街道,人车混行,没有任何规矩可言。 今天,撞翻的是一个菜摊子。 那明天,会不会撞到的,就是一个人呢? 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随着清河县越来越繁华,类似的事故,只会越来越多。 “走,我们去县衙。”周青川拉起王辩的手,转身就走。 他知道,是时候给清河县,引入一个新的概念了。 一个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闻所未闻的概念。 那就是,交通规则。 第324章 县衙里的新谈资 第三百二十四章 县衙里的新谈资 县衙后堂。 张承志正端着一杯热茶,满脸红光,心情好得不得了。 就在今天早上,他刚刚接到了来自南阳知府衙门的嘉奖令。 嘉奖令上,知府大人用极尽华丽的辞藻,将他狠狠地夸了一通。 说他治理有方,推行的清河新政,尤其是官办平价粮仓的举措,乃是利国利民,安定社稷的大好事,值得南阳府各县效仿学习。 最后,还赏了他纹银百两,绸缎十匹。 虽然赏赐不多,但这份来自上峰的肯定,却让张承志飘飘然,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他现在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百姓的赞誉,看到同僚们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这一切,都是青川的功劳啊。”张承志喝了口茶,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如果没有周青川,他现在可能还是那个在县衙里混吃等死,毫无作为的七品县令。 是周青川,点燃了他心中的那团火,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正美滋滋地回味着自己的光辉事迹,就听到门外有衙役来报。 “大人,周公子和王辩公子求见。” “哦?快请!”张承志连忙站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当他看到周青川和王辩走进后堂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青川,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呢!” 张承志热情地拉着周青川的手,将他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跟你说,知府大人的嘉奖令下来了!” “夸咱们的官办粮仓呢!说要全府推广!” 张承志献宝似的,将那份嘉奖令递给周青川看。 周青川接过来看了看,只是淡淡一笑,说道:“这是老师领导有方,学生不敢居功。” 张承志听了,心里更是舒坦。 看看,看看人家这觉悟! 年纪轻轻,功高而不自傲,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他越看周青川,越觉得顺眼,越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麒麟儿。 “对了,青川,你今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张承志问道。 周青川点了点头,将刚才在东大街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承志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种事,确实时有发生。” 他叹了口气。 “前几天,县衙也接过类似的案子,两个小贩为了抢个好摊位,大打出手,都打得头破血流。”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街坊邻里,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最是难断。” 周青川看着张承志,心中暗暗摇头。 看来,自己的这位老师,虽然执行力很强,但眼光,还是局限在了断案和赚钱这些事情上。 他看到了官仓带来的政绩和银子,却没看到,公厕改革和环境治理,对整个清河县的长远影响,要重要得多。 一个地方的文明程度,看的不是府库里有多少钱,而是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过得是否舒心,是否有尊严。 “老师,学生认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车夫和小贩谁对谁错,而在于,我们清河县,缺少一套规矩。” 周青川平静地说道。 “规矩?”张承志一愣。 “是的,一套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关于如何在道路上行走的规矩。” 周青川的话,让张承志陷入了沉思。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外面有人击鼓鸣冤!” 张承志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他刚想说何事慌张,但一想到自己张青天的人设,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所为何事?” “回大人,是……是两个人打官司,一个赶车的车夫,和一个卖菜的小贩,在公堂上吵起来了!” 衙役气喘吁吁地说道。 张承志和周青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这么巧? “走,去看看。” 张承志当机立断,整理了一下官服,大步流星地向公堂走去。 周青川作为他的记名弟子,自然也有旁听的资格,便带着一脸好奇的王辩,跟在了后面。 来到公堂,只见堂下正跪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的车夫。 另一个,则是那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卖菜大婶。 两人此刻都鼻青脸肿,看样子,在来县衙之前,已经结结实实地干了一架。 “威——武——” 随着惊堂木一拍,两班衙役齐声呐喊,公堂之上,顿时一片肃穆。 张承志坐在高高的公案后面,沉声喝道:“堂下何人,为何击鼓鸣冤?” 那卖菜大婶一看到青天大老爷,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哭天抢地地喊道:“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这个天杀的,他赶车撞翻了我的菜摊子,还动手打人!” “您看看,我这脸,都被他打肿了!我的菜啊,我辛辛苦苦种了几个月的菜,全完了!求大人重重责罚这个恶人,让他赔我的损失啊!” 妇人一边说,一边指着那车夫,声泪俱下。 那车夫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喊道:“大人明鉴!不是小人要撞她,是她的摊子,都快摆到路中间了!小的赶着马车,根本躲不开!” “小的让她把摊子挪一挪,她不听,还张口就骂,小的气不过,才跟她理论了几句!” “是她先动的手,抓花了小的的脸!”车夫指着自己脸上的几道血痕,一脸的委屈。 周青川坐在旁边的偏席上,静静地听着。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从各自的角度来看,两个人,好像都有道理。 但从整个事件来看,两个人,都有错。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公案后的张承志,想看看,自己这位刚刚被知府大人夸奖过的能吏,会如何处理这桩看似简单,实则棘手的案子。 这也是对张承志的一次考验。 如果他能从这件小事中,看到背后隐藏的大问题,那他,才算是真正有了为政者的觉悟。 第325章 糊涂官难断糊涂案 第三百二十五章 糊涂官难断糊涂案 公堂之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张承志坐在公案后面,眉头紧锁,感觉有些头疼。 这案子,说大不大,就是一起普通的街头纠纷。 可说小也不小,毕竟已经闹到了公堂之上,满堂的衙役和外面围观的百姓都看着,如果断得不好,有损他张青天的威名。 他先是看向那卖菜的妇人,问道:“你且说,你的菜摊,平日里,都是摆在何处?” 妇人抽泣着回答:“回大人,民妇……民妇一直都是摆在东大街的老槐树下,那里人多,生意好做。” “那老槐树,离主路有多远?”张承志又问。 妇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就……就在路边上。” “是路边,还是已经占了路面?”张承志加重了语气。 妇人不敢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张承志心中已经有了数,他又转向那车夫,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今日赶车,所为何事?” 车夫连忙答道:“回大人,小人名叫牛二,家住城西,是给城东福满楼酒家送货的。” “今日小的赶着车,从福满楼出来,正要回家,走到那老槐树下拐弯,谁知道她的菜摊子就杵在那里,小的勒马不及,这才……这才撞上了。” “你既然是送货的,为何车速如此之快?”张承志质问道。 牛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的急着回家吃饭,所以……所以赶得快了些。” 张承志听完,心中叹了口气。 果然是一笔糊涂账。 一个占道经营,一个超速行驶。 两个人都有错,可这错,又该如何量化呢? 《大周律》里,可没写明,菜摊子该摆在离路边几尺远的地方,也没规定,马车在城里,该跑多快。 他沉吟了半晌,觉得这样吵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采取最传统,也是最无奈的办法,和稀泥。 “好了,本案案情,本官已经清楚。”张承志一拍惊堂木,沉声说道。 “卖菜妇人,占道经营,阻碍交通,实属不该。” “车夫牛二,闹市驰车,危及路人,亦有大错。” “双方争执,互有损伤,念在都是初犯,本官今日,便从轻发落。” “判:车夫牛二,赔偿妇人菜蔬损失三百文,妇人被打伤,医药费,由牛二一并承担。” “妇人抓伤牛二,亦有过错,三百文赔偿,便算抵了。” “双方日后,不得再因此事,寻衅滋事,否则,本官定将严惩不贷!” “你们二人,可服判?” 牛二一听要赔钱,顿时一脸不乐意,但看了看张承志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又不敢反驳,只能不情不愿地说道:“小……小人服判。” 那妇人虽然觉得三百文少了点,但好歹是拿到了赔偿,也算是有了个结果,便也磕头道:“民妇服判,谢青天大老爷做主。” “退堂!” 张承志挥了挥手,感觉有些疲惫。 一场官司断下来,他非但没有半点成就感,反而觉得心里堵得慌。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判决,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和稀泥。 他并没有真正地解决问题,只是暂时地平息了矛盾。 今天走了个牛二,明天可能还会有马三、李四。 只要清河县的街道还是这么混乱,类似的案子,就永远也断不完。 回到后堂,张承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青川,让你见笑了。” 他看着一旁若有所思的周青川,苦笑着说道。 “为师这个县令,当得……当得有些力不从心啊。” 周青川摇了摇头,说道:“老师不必自责。此案之难,不在于案情本身,而在于,无法可依,无据可凭。” “是啊!” 张承志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说道。 “无法可依!说得太对了!要是律法上写明了,这摊子该怎么摆,车该怎么赶,我今天也不至于这么为难!” 说到这里,张承志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地抓住周青川的肩膀。 “青川!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你刚才说的规矩是什么意思了!” 他现在才真正领悟到,周青川的眼光,看得有多远。 周青川不是在跟他讨论一个案子,而是在给他指出一条全新的,治理县城的道路! 那就是,立法! 制定一套清晰、明确,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 有了规则,百姓们就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有了规则,他这个县令断案,也就有了依据,再也不用像今天这样,凭感觉和稀泥了。 “对!就是规矩!” 张承志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我们必须给清河县,立下一套规矩!一套关于交通的规矩!”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炽热的求知欲。 “青川,你快跟我说说,这个规矩,具体该怎么立?” 周青川看着张承志那一脸开窍了的表情,心中也是暗自好笑。 看来,今天这场官司,没白听。 它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张承志心中那层最后的迷雾,让他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一个官员,不怕能力平庸,就怕思想僵化。 张承志虽然有时会犯糊涂,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劝,而且善于反思。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最宝贵的品质。 “老师,您别急。” 周青川不紧不慢地说道,。 “立规矩,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情。这需要我们仔细地研究,反复地推敲。”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笔,对张承志说道:“我们今天,就来当一回立法者,为我们清河县的未来,画一张蓝图。” 张承志闻言,精神大振,连忙凑了过去。 他看着周青川那小小的,却无比沉稳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知道,从今天起,清河县,乃至整个大周,都将因为他们今天的这次谈话,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张承志,将有幸,成为这场伟大变革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第326章 史上最早的交规 第三百二十六章 史上最早的交规 县衙后堂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清河县城区地图,铺满了整张书案。 周青川和张承志,一个站着,一个弯着腰,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激烈地讨论着。 “老师,您看,这是东大街,是咱们清河县最繁华,也是最宽阔的一条主干道。” 周青川用毛笔蘸了点朱砂,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粗粗的红线。 “但是,即便是最宽的东大街,宽度也不过三丈左右。” “平日里,行人、马车、牛车、独轮车,全都挤在一条路上,不出事才怪。” 张承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错。尤其是早晚两个时辰,人最多的时候,简直是寸步难行。” “所以,学生以为,我们的交通规则,第一条,就是要做到人车分流。” 周青川说道。 “人车分流?”张承志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感觉很新鲜。 “是的。” 周青川在红线的两侧,又画了两条细线。 “我们可以下令,将所有的主干道,都用石灰,划分为三部分。” “中间最宽的部分,大约两丈,专门用来走马车、牛车等大型车辆,我们可以称之为车行道。” “而道路两边的部分,各留出半丈宽,专门给行人走路,我们可以称之为人行道。” “并且,要规定,所有车辆和行人,都必须靠右侧行驶和行走,不许逆行,不许随意穿行。” 张承志听得眼睛都直了。 用石灰在地上画线,把路分开? 靠右走? 这些想法,他以前听都没听过,但仔细一想,却觉得有道理极了!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路上的秩序,岂不是一下子就清晰明了了? “妙啊!青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张承志忍不住赞叹道。 周青川笑了笑,继续说道:“这只是第一步,解决了人车分流,我们还要解决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占道经营。” 他指着地图上的各个街道说道:“像今天那个卖菜的妇人,还有城里无数的小商小贩,他们为了招揽生意,总是把摊子摆得越靠外越好,甚至直接摆到了路中间。这不仅阻碍交通,也容易引发纠纷。” “这个问题,确实让人头疼。” 张承志深有体会。 “赶他们走吧,他们也要养家糊口,不忍心,不赶吧,又确实影响市容和交通。” “所以,还是那句话,堵不如疏。” 周青川说道。 “我们不能一刀切地禁止他们摆摊,而是要给他们划定一个专门的区域。” “学生的想法是,将城里一些比较偏,但又不至于没人去的街道,比如城南的柳树巷,城北的米粮街,开辟为集市。” “所有的小商小贩,都必须到这些指定的集市里去摆摊经营。” “官府可以象征性地收一点管理费用,用来维护集市的卫生和秩序。” “而在主干道上,则严禁任何人占道经营,违者,没收货物,并处以罚款。” “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小贩们的生计问题,又保证了主干道的通畅,一举两得!” 张承志听得连连点头,他感觉周青川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些问题,他以前也想过,但总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可到了周青川这里,三言两语,就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好!就这么办!” 张承志一拍桌子。 “人车分流,靠右行驶,开辟集市,严禁占道!这几条,今天就给我写进咱们清河县的交通律法里去!”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比如车辆的限速、违规的处罚等等,反复商议了许久。 整整两天,张承志几乎是吃住都在县衙,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部清河县交通律法的制定中。 两天后,一部虽然粗糙,但却堪称划时代的法典,正式出炉。 张承志立刻下令,将这份交通律法,以告示的形式,张贴在城门口、县衙门口,以及各大街道的显眼位置。 然而,告示贴出去之后,百姓们的反应,却让张承志有些始料未及。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的茫然。 “这上面写的啥?地上画线?靠右走?这是啥意思?” “不知道啊,说是官府的新规矩,连走路都要管了。” “我的天,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不成?” “这规矩也太麻烦了,我走了几十年的路,都是随便走的,现在还要分左右,谁记得住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多是抱着看热闹和不理解的态度。 真正把这套规矩放在心上的人,寥寥无几。 张承志派衙役们在街上用石灰画了线,可没过两天,那线就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踩得模糊不清了。 他让衙役们上街维持秩序,劝导百姓靠右走,结果,衙役们说得口干舌燥,百姓们却是我行我素,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唉!” 张承志坐在后堂,唉声叹气。 “青川,看来,是为师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规矩是好规矩,可百姓们不理解,不遵守,也是枉然啊!”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周青川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他一点也不着急,反而笑着说道:“老师,您想啊,一个从来没见过筷子的人,你突然给他一双筷子,让他用这个吃饭,他能习惯吗?” “这……”张承志被问住了。 “百姓们也是一样。” 周青川继续说道。 “他们习惯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生活方式,您想让他们在几天之内就改变,是不可能的。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张承志不甘心地说道。 “当然不能。”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告示百姓们不爱看,衙役们说的话他们不爱听。那我们就换一种,他们爱看,也爱听的方式,来告诉他们。” “什么方式?”张承志好奇地问道。 “老师,您说,咱们清河县的百姓,平日里最喜欢做什么消遣?” 张承志想了想,说道:“那无非就是去茶馆听听书,或者去庙会看看戏,再或者,就是围观一下街头卖艺的。” “这就对了!”周青川一拍手。 “我们可以把县里所有说书的先生、唱戏的班子、街头卖艺的艺人,全都请到县衙来。” “我们非但不用他们交钱,反而还给他们钱!” “就一个要求,让他们在说书、唱戏、表演的时候,把咱们这套交通规则,编成朗朗上口的段子、唱词,或者有趣的桥段,说给百姓们听。” “比如,可以说个莽张飞闹市逆行,险撞怀孕妇人的故事。” “可以唱一出糊涂小贩占道经营,终酿大祸悔不当初的戏。” “还可以让那些耍猴的,训练猴子在画好的线上走,做出各种遵守规矩的滑稽动作。” “用这种寓教于乐的方式,天天在百姓耳边念叨,您说,他们还能记不住吗?” 周青川说完,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张承志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周青川,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让说书的、唱戏的,来给官府宣传政令? 这个年仅八岁的少年,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却又好用得不得了的奇思妙想? “妖孽!真是个妖孽啊!” 张承志在心里,发出了由衷的,也是最无力的感叹。 第327章 城市规划的威力 第三百二十七章 城市规划的威力 张承志再一次被周青川的奇思妙想给折服了。 他当即拍板,立刻让赵铁去办这件事。 赵铁的办事效率一向惊人,领了县令大人的命令,他二话不说,揣着一袋银子就出了衙门。 没用两天功夫,就把清河县里有名有号的说书先生、戏班班主、杂耍艺人,一个不落地全都“请”到了县衙后堂。 这些人平日里走南闯北,见官就躲,何曾有过被县令大人亲自接见的待遇。 一个个都提心吊胆,双腿发软,以为是自己平日里吹牛说书,编排了哪家权贵,东窗事发要被抓去砍头了。 可当他们听完张承志亲自说明的来意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官府不但不找他们麻烦,不收他们孝敬,反而要给他们发钱? 就为了让他们在说书唱戏的时候,加几句宣传什么交通规则的词儿? 一个老戏班主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赵铁手里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银子。 还偷偷咬了一口,发现是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觉跟做梦一样,晕乎乎地接了银子,领了任务,对着张承志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了县衙大门,吹着冷风,他们才彻底清醒过来。 “老刘,你说……这张青天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一个说书先生悄声问旁边的杂耍艺人。 “管他摔没摔坏!这银子可是真的!” 那艺人把银子往怀里一揣,乐得合不拢嘴。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就是加几句词儿吗?简单!” 这些江湖艺人,最是懂这个道理。 很快,一副奇特的景象,就在清河县的大街小巷上演了。 城东最大的悦来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正讲到《三国》的精彩处。 “话说那黑脸的张飞,猛张飞!” “胯下乌骓马,手持丈八蛇矛,在长坂坡前,一声大喝,吓退曹操百万兵!诸位,威风不威风?” “威风!”堂下茶客们齐声喝彩,气氛热烈。 先生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话锋却突然一转。 “可就是这么个威风凛凛的万人敌,进了城,却不懂得咱们清河县靠右行的新规矩,骑着马在街上横冲直撞,结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结果啊,在拐角处差点撞倒了一位即将临盆的孕妇!好家伙,那叫一个险啊!” “幸亏咱们的赵子龙将军及时赶到,一招‘白马亮银枪’,眼疾手快勒住了惊马,这才没酿成一尸两命的大祸!” “事后,诸葛军师还把张飞叫去,罚他抄写咱们清河县的交通律法一百遍呢!” “所以说啊,各位客官,这交通规则,英雄好汉也得守!不然,威风就变成闯祸啦!” 一番话说得既惊险又有趣,还合情合理,引得满堂哄笑。 大家在笑声中,就把靠右行这三个字,给牢牢记住了。 城西的戏台上,锣鼓喧天,一个青衣花旦,正唱着凄凄惨惨的《窦娥冤》,听得台下不少妇人都在抹眼泪。 可唱到一半,曲调陡然一变,青衣甩了甩水袖,竟敲起了清脆的快板。 “说天说地咱说交通,交通规则要记心中。” “人行道,车行道,各行其道别乱跑。” “行人靠右走得稳,车辆不超速才安生!占道经营要罚款,安全出行乐融融!” 虽然词儿有点生硬,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台下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叫好声。这新鲜的曲调,比听一百遍官府告示都有趣。 最绝的,还要数街头那个耍猴的老汉。 那老汉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竟让那只毛茸茸的泼猴学会了走人行道。 地上白线一划,老汉铜锣一敲,那猴子便人模人样地挺着胸脯,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沿着白线内侧走起了齐步。 有那调皮的孩童故意扔了颗花生在线外,猴子眼馋,刚伸出爪子,老汉的小皮鞭就啪地一下,凌空甩了个脆响。 “嘿!出界违规!要罚!” 老汉眼一瞪,中气十足地喊道:“罚你今晚没香蕉吃!” 那猴子吱地一声,麻溜地缩回爪子,还煞有介事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一副悔不当初的可怜相,顿时把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们逗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这猴儿都比我家那浑小子懂规矩!” “老王头,你听见没,以后再敢逆行抄近道,也罚你没酒喝!” 笑声和议论声中,什么叫规矩,什么叫违规,比衙役念一百遍告示都管用。 一时间,“靠右行”、“人车分流”、“不占道”这些新鲜词汇,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遍了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效果,出奇地好。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觉得好玩,把这些当成段子来听。 可听得多了,看得多了,潜移默化之下,这些规矩,就真的刻进了脑子里。 人们走在街上,会下意识地往右边靠。 赶车的车夫,看到路边有行人,也会下意识地放慢速度。 那些小商小贩,也不用衙役们天天拿着棍子驱赶了,都自觉地,把摊子收进了官府划定的那两条集市街。 虽然一开始,大家还是有些不习惯,觉得束手束脚。 但很快,人们就惊喜地发现,遵守规矩之后,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街道,真的变通畅了! 以前从城东走到城西,人多的时候要磨蹭半个时辰,现在,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人挤人,车堵车的场面,再也看不到了。 因为占道经营而引发的争吵和斗殴,也基本绝迹了。 而那两条新开辟的集市街,柳树巷和米粮街,因为商贩集中,种类齐全,反而比以前更热闹,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成了百姓们最爱逛的地方。 “李掌柜,你这气色可越来越好了啊!” “那可不!” 一个绸缎庄的老板满面红光地对隔壁的米铺老板说道。 “以前我的货从码头到店里,路上堵得要死,天热的时候,都怕把布料给晒褪色了,现在你看看,路多顺,客人也愿意来了!” 整个清河县的商业,非但没有因为严管而萧条,反而因为秩序的建立,变得更加繁荣了。 周青川站在王家小院的二楼,凭栏而望,看着楼下那条虽然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城市规划的巨大威力。 一个好的制度,一套好的规则,真的可以改变一个城市,改变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而他,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让这个时代,提前几百年,触摸到了现代文明的边缘。 这种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时代进步的感觉,让他沉醉。 他知道,清河县这块试验田,已经越来越成熟了。 这里积累的每一条经验,未来,都将成为赵朔登基之后,推行全国新政的宝贵财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在这里,深耕细作,等待时机。 等待那场决定大周未来命运的,最后的风暴。 他相信,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他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京城的方向。 那座汇聚了整个大周权力和欲望的巨大漩涡,此刻,又在酝酿着怎样的风云呢? 第328章 京城风云,储君之位 第三百二十八章 京城风云,储君之位 就在周青川在清河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的城市建设时。 遥远的京城,一场决定大周国运的巨大风暴,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宫,养心殿。 安庆帝躺在龙床之上,面色枯槁,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这位曾经雄才大略,掌控着亿万人生死的帝王,如今,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床边,站着几位大周朝最核心的人物。 为首的,是当朝首辅,王阁老。 他的身后,是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以及几位手握重兵的皇室宗亲。 当然,还有一个人,站在离龙床最近的位置。 他,就是如今声望如日中天,被所有人都视为未来储君不二人选的皇太孙,赵朔。 “陛下……” 王阁老看着气息奄奄的安庆帝,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安庆帝缓缓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赵朔。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陛下放心。” 王阁老擦了擦眼泪,躬身说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已经拟好了立储的诏书,只待陛下……盖上玉玺。” 说着,一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和一方沉甸甸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 安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王阁老见状,便要接过玉玺,在圣旨上盖下那决定国运的一印。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殿外响起。 “慢着!”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大皇子,也就是赵朔的父亲,赵恒,在一群禁军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疯狂。 “父皇!” 赵恒扑到龙床前,哭喊道。 “您不能立他!您不能立赵朔为储君啊!” “他是您的孙子,可我也是您的儿子啊!自古以来,都是父死子继,哪有隔代传位的道理?您这么做,是置儿臣于何地,是置祖宗家法于何地啊!” 赵恒声泪俱下,说得情真意切。 然而,在场的,都是人精。 谁看不出他眼中的野心和贪婪? 王阁老眉头一皱,冷声喝道:“大皇子!陛下病重,岂容你在此喧哗!立储乃是国之大事,岂是你能左右的!” “我不能左右?” 赵恒猛地站起身,指着王阁老,面目狰狞地吼道。 “王阁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老东西,早就和赵朔串通一气,想要架空我,扶持这个黄口小儿上位!”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赵恒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得逞!” “来人!” 赵恒大手一挥。 “给我把他们,全都拿下!” 他身后的那群禁军,闻声而动,拔出腰间的佩刀,瞬间将王阁老等人,团团围住。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几位手无寸铁的文官,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那几位皇室宗亲,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没想到,大皇子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敢在皇帝驾崩之际,公然兵变! “赵恒!你疯了!你想造反吗?” 一名皇叔壮着胆子,指着赵恒怒斥道。 “造反?” 赵恒狂笑起来。 “皇叔此言差矣,我不是造反,我只是在清君侧,是他们,是他们这群奸臣,蒙蔽了父皇,意图霍乱朝纲!” “我身为皇子,理当为父皇分忧,为大周江山,清除这些国之蛀虫!” 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清君侧! 王阁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恒,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自始至终,赵朔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状若疯魔的父亲,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仿佛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与他毫无关系。 “父亲。” 赵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住口!” 赵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厉声喝道。 “你这个逆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皇太孙,你是我赵恒的阶下囚!” “是吗?”赵朔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玄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之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威风凛凛的麒麟。 正是调动京城禁军三大营之一,麒麟卫的最高信物,麒麟令牌! 当大皇子赵恒看清那块令牌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的那群禁军将领,在看到令牌的瞬间,脸色也是剧变! “麒麟令在此!” 赵朔高举令牌,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皇子赵恒,勾结禁军,意图谋反!麒麟卫何在?!” 话音刚落。 “在!” 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从养心殿外传来,震得整个宫殿,都仿佛在颤抖! 紧接着,无数身穿黑色甲胄,手持制式军刀的麒麟卫,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赵恒和他带来的那点人马,反包围了起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甲胄碰撞的声音,汇成了一曲冰冷的,死亡的交响乐。 赵恒和他手下的那些将领,全都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本该效忠于皇帝的麒麟卫,会听从赵朔的号令? 赵恒带来的,只是禁军中的一小部分人马,而赵朔调动的,却是整个麒麟卫! 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不……不可能……” 赵恒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麒麟令,为什么会在你手上?父皇……父皇他……” 他猛地回头,看向龙床上的安庆帝。 只见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安庆帝,此刻,竟然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那双眼睛,却变得无比锐利,充满了帝王的威严和无尽的失望。 “逆子。” 安庆帝看着赵恒,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赵恒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 一个父皇为他,为所有心怀不轨之人,设下的一个局! 父皇根本没有病危!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引蛇出洞! 而他,就是那条最愚蠢的,自己一头撞进陷阱里的蛇! 第329章 王辩的考前焦虑 第三百二十九章 王辩的考前焦虑 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迅速落下了帷幕。 大皇子赵恒,因为谋逆大罪,被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他那些党羽,也都被一网打尽。 经此一役,朝中再无人敢与皇太孙赵朔争锋。 安庆帝在彻底清除了所有不稳定因素后,终于放下心来,颁布了立储诏书,正式册立赵朔为皇太子,并宣布将于三个月后,禅位。 大周的天下,就这么平稳地,交接到了赵朔的手中。 当这些消息,通过麒麟卫的秘密渠道,传到清河县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周青川看着手中的密信,心中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当初安庆帝假装病危,引镇南王谋反开始,他就已经猜到,这位帝王,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孙子铺平最后一段路。 他要将所有潜在的威胁,无论是外部的藩王,还是内部的儿子,全都一并扫除,还赵朔一个干干净净,朗朗乾坤的江山。 而赵朔,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无论是平定南阳,还是智取二皇子,亦或是最后,配合安庆帝,演了那场引蛇出洞的大戏,都表现出了一个合格帝王应有的,心智和手腕。 “这盘棋,总算是下完了。” 周青川将信烧掉,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赵朔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 他这个幕后的谋士,也终于可以功成身退,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至少,在赵朔彻底掌控朝局之前,他是不打算再过多地参与京城的事情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王辩的考试。 再过几个月,就是大周朝三年一次的院试。 王辩今年十二岁,柳青先生和王员外商量过后,都觉得,可以让他去试一试。 如果能考中秀才,那对于王家来说,将是光宗耀耀祖的大喜事。 而对于王辩自己,也是他踏上为官之路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为此,整个王家,都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 王员外专门请了府城最好的大夫,给王辩调理身体,每天各种名贵的补品,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他嘴里塞。 王夫人则是天天去庙里烧香拜佛,求遍了满天神佛,保佑自家儿子能够金榜题名。 而作为当事人的王辩,压力更是大到了极点。 曾经那个无法无天,顽劣不堪的清河小霸王,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小老头。 这天晚上,周青川正在灯下看书,王辩却像个幽魂一样,在他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哎……”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十八次叹气了。 周青川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放下书,抬起头,问道:“你又怎么了?跟个驴拉磨似的,转得我头都晕了。” 王辩停下脚步,一脸苦相地看着周青川:“青川,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数羊。” “我数了,数到一千多只了,还是睡不着。” 王辩可怜巴巴地说道。 “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四书》《五经》,之乎者也,晃得我脑仁疼。”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好笑,也有些理解。 这就是典型的考前焦虑症。 别说王辩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就是那些考了一辈子科举的老童生,临到考前,也大多是这副德行。 “青川,你说……” 王辩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害怕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害怕听到母亲伤心的哭泣,更害怕,辜负了柳青先生和周青川对他的期望。 他现在,背负了太多人的希望,这希望,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多大点事。”周青川的回答,轻描淡写。 “啊?”王辩愣住了,他没想到周青川会这么说。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明年考不上,就后年再考。” 周青川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道。 “你才十二岁,有的是时间。县里的那个范老头,五十多岁才中个举人,不也照样高兴得发了疯?” 王辩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还是不踏实。 “可是……可是我爹说,这次要是考不上,他就要打断我的腿。” “你爹那是吓唬你的。” 周青川白了他一眼。 “他要是真舍得打断你的腿,你早就在床上躺着了,还能在这里转圈?” “再说了。” 周青川放下茶杯,看着王辩,认真地说道。 “王辩,我问你,你读书,考科举,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当官啊。”王辩下意识地回答。 “当官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像你一样,能做很多事,能帮很多人,能不被人欺负。” 王辩想起了自己当初立下的志向。 “这就对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 “你的目标,是成为一个能做事,能帮人的好官,而不是考上一个秀才。” “考秀才,只是你实现这个目标的,一个过程,一个台阶而已。” “这个台阶,你今年能迈上去,固然很好。” “可就算今年迈不上去,摔了一跤,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明年继续迈就是了。” “只要你心里的那个目标还在,只要你还在往那个方向努力,那你就没有失败。” 周青川的话,像一股清泉,缓缓地流进了王辩那颗焦虑不安的心里。 他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是啊。 我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我的目标,是当大侠,哦不,是当大官。 考秀才,只是第一步而已。 就算我这次考不上,也不代表我以后就当不了官了。 我才十二岁,我还有的是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王辩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一下子就搬开了一大半。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青川,谢谢你。”他由衷地说道。 他觉得,周青川虽然比他还小,但有时候,却比他爹,比柳先生,更懂他。 “行了,别谢了。赶紧回去睡觉。” 周青川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明天要是敢在先生的课上打瞌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嘿嘿,知道了。” 王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跑出了房间。 看着王辩那重新变得轻快的背影,周青川笑了笑,重新拿起了书。 其实,他刚才还有一句话没说。 就算王辩这辈子都考不上秀才,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他周青川在,只要他想,别说一个秀才,就是将来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那样的官,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还是希望,王辩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那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因为,只有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的未来,才最踏实,也最长久。 第330章 考场外的烟火人间 第三百三十章 考场外的烟火人间 清河县的院试考场外,人头攒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混合的味道,像是一锅熬了太久,各种滋味都混在一起的浓汤。 父母们伸长了脖子,朝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望眼欲穿,脸上的表情,比考场里奋笔疾书的自家孩子还要凝重。 周青川没有和那些焦急的家长们挤在一起。 他找了个不远处的茶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安静地坐着。 茶水苦涩,入口便是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但他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卖些针头线脑。 几个妇人围着一个菜贩子,为了一文钱的菜价争得面红耳赤。 不远处,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就是人间烟火。 周青川心里想着。 京城里的风云变幻,皇权更迭,那些足以让大周朝堂震动三天三夜的大事,传到这里,在这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耳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几句谈资。 他们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收成好不好,明天的米价会不会涨,家里的孩子是不是又淘气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他不喜欢京城,那座巨大的牢笼里,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三层意思,连呼吸都充满了算计。 在那里,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像一只走在钢丝上的猫,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还是清河县好。 在这里,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付出的努力,是如何一点点改变这座城市的。 街道变得干净整洁,百姓脸上的笑容多了,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一些。 这种亲手创造和改变的感觉,远比在京城里搅弄风云,要让他有成就感得多。 当然,对他而言,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人群。 那些曾经如同影子一般,或明或暗跟随着他的视线,已经消失不见了。 自从上次王影带着赵朔的密信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的监视感。 赵朔现在应该很忙吧。 周青川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苦茶喝尽。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 虽然安庆帝已经为他扫清了绝大部分障碍,但要真正坐稳那个位子,将整个大周的权力都牢牢抓在手里,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 安抚旧臣,提拔心腹,平衡各方势力,推行自己的政令。 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新君焦头烂额。 短时间内,这位新太子,恐怕是没空再来骚扰他这个远在清河的小小书童了。 这正是周青川想要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来完成自己的布局。 清河县这块试验田,已经初见成效,但还远远不够。 他要在这里,为赵朔,也为自己,打造一个最坚实的后方。 考场内,悠长的钟声响起。 结束了。 守在门口的家长们像是听到了发令枪响,瞬间骚动起来,一个个都拼命往前挤,仿佛谁第一个看到自家孩子,谁家的孩子就能中状元一样。 周青川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付了钱,也朝着大门走去。 他不需要挤,他知道王辩会来找他。 片刻之后,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群垂头丧气的考生们鱼贯而出。 他们大多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有的甚至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这种压力,足以压垮大多数人。 周青川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王辩几乎是蹦跳着从考场里冲出来的。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两眼放光,小脸通红。 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人群外的周青川,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青川!青川!我在这儿!” 他一路冲过来,撞倒了好几个失魂落魄的考生,引来一阵咒骂,但他毫不在意。 “怎么样?考得如何?”周青川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着问道。 “简单!太简单了!” 王辩一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那神情,仿佛他不是刚参加完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去游乐场玩了一圈。 “先生之前押的题,还有你让我背的那些时政策论,全都考到了,我跟你说,我写的时候,感觉自己笔下生风,文思泉涌,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 他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自己在考场里的神勇表现,唾沫星子横飞。 “我敢说,这次的案首,非我莫属!秀才?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看着他这副样子,周青川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考前焦虑得要死要活,现在考完了,又开始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过,看他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想来应该是考得不错。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吹嘘。 “还没放榜呢,别高兴得太早,万一到时候名落孙山,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可能!” 王辩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我跟你打赌,我要是考不上,我就把书房里那套你最喜欢的书给吃了!” 周青川懒得理他这疯话。 放榜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他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王辩,转身汇入了人流。 “走吧,回家了。你爹娘还在家等着消息呢。” “哎,别急着回家啊!” 王辩却拉住了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闪着兴奋的光芒。 “好不容易考完了,先生也说了,给我们放一个月的假!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糖人铺子,捏的猴子可好看了,还有城西的李记烧鸡,那味道,绝了!” 看着他那副馋样,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骨子里还是那个贪玩好吃的清河小霸王。 也罢,这段时间为了考试,确实把他给憋坏了。 “好吧,就依你一次。” “好耶!” 王辩欢呼一声,拉着周青川的手,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兴高采烈地朝着最热闹的东大街冲去。 阳光正好,洒在少年们朝气蓬勃的脸上。 考场外的喧嚣与沉重,似乎都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331章 管家王忠的来访 第三百三十一章 管家王忠的来访 清河县的街道,比几个月前又繁华了不止一倍。 这都要归功于张承志雷厉风行推行的“清河新政”。 人车分流的交通规则,让曾经拥堵不堪的街道变得井然有序。 专门开辟出的集市,将小商小贩们集中起来,既方便了管理,又促进了商业。 而环卫司的建立,更是让整个县城的环境卫生焕然一新。 可以说,现在的清河镇倒不像是什么封建王朝的小县城,看起来反而像是一个现代开发的没有科技机械的古城古镇。 如今的清河县,街道干净,河水清澈,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王辩就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这段时间为了备考,他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背书,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现在一朝解放,简直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青川,快看!那个糖画!画的是一条龙!好威风!” “哇!冰糖葫芦!又大又红!老板,给我来两串!” “这个风车也好漂亮,我们买一个回去给小翠吧?” 他拉着周青川,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这个,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嘴就没停过。 看到什么好吃的都想尝一尝,看到什么好玩的都想买下来。 周青川被他拽得东倒西歪,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他看着王辩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心里也感到一阵轻松。 这样的王辩,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充满了活力和朝气,远比那个整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小老头要可爱得多。 两人沿着新修的河边石板路慢慢走着。 清澈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岸上种满了垂柳,柳枝随风轻摆,绿意盎然。 几个孩童在河边嬉戏,不时有小贩挑着担子,售卖着各种天南地北的小玩意儿。 “青川,你看,现在的清河县,真好啊。” 王辩啃着手里的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虽然顽劣,但也分得清好歹。 他记得以前的清河县,街道又脏又乱,河水里漂着各种垃圾,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哪像现在,干净得像是画里一样。 “是啊,真好。”周青川轻声应道。 他看着眼前这片繁华安宁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他能够亲手掌控,并且变得越来越好的地方。 “你说,要是我以后当了官,能不能也把一个地方,变得这么好?” 王辩突然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周青川。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向往的光芒。 周青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当然能。只要你用心,就一定能。” 得到肯定的答复,王辩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两人在街上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王辩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玩具,肚子也吃得圆滚滚的,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回家。 “走吧走吧,再不回去,你爹该派人出来找我们了。”周青川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王辩打了个饱嗝,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热闹的街道。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回到了他们在县里租住的小院。 这院子不大,但很清静,是王员外专门为王辩读书准备的。 可当他们推开院门时,却都愣住了。 院子里,竟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青布长衫,身形有些消瘦,但腰背挺得笔直,正是王家的老管家,王忠。 “忠叔?您怎么来了?”王辩惊讶地叫出声。 王忠平日里都在镇上的老宅,负责打理王家的大小事务,很少会来县城。 “小少爷,周小相公。” 王忠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躬身行了一礼。 “忠叔,您快别多礼了。” 周青川连忙上前扶住他。 “您怎么突然来县城了?是镇上出了什么事吗?” 他心里微微一沉。王忠亲自跑一趟,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周小相公别担心,不是坏事,是好事。” 王忠看出了他的忧虑,笑着解释道。 “好事?”王辩好奇地凑了上来。 “什么好事啊?” 王忠看着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笑呵呵地说道:“是老爷让老奴来接小少爷和周小相公回镇上的。” “老爷有件大喜事,要当面跟你们说。” “大喜事?我爹能有什么喜事?” 王辩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在他印象里,他爹王员外整天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是为他读书发愁,就是为家里的生意操心。 周青川的心里却在快速地思索着。 王员外的喜事?难道是生意上又有了什么大的突破? 还是……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但又觉得不太像。 “忠叔,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王辩急得抓耳挠腮。 王忠呵呵一笑,这才说道:“老爷说了,这事关重大,必须等你们回去了,他要亲自宣布。老奴要是提前说了,回去可是要挨板子的。” 他越是这么说,王辩就越是好奇。 “那我们现在就走!马上就回镇上!” 王辩拉着周青川的袖子,急不可耐地说道。 周青川看着王忠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中那点疑虑也渐渐散去。看样子,确实是好事。 “也好。” 他点了点头。 “忠叔您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我们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便出发回镇上。” “不急不急。” 王忠摆了摆手。 “老奴在来的路上已经歇过了。倒是小少爷,今天刚考完试,想必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的目光落在王辩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周青川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王忠名为管家,实则更像是王家的亲人。 他看着王员外长大,又看着王辩长大,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主仆。 看来,王员外要宣布的,真的是一件能让全家都高兴的大事。 会是什么呢? 周青川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第332章 王员外的蜀锦之谋 第三百三十二章 王员外的蜀锦之谋 王忠的突然到访,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让原本悠闲的气氛,多了一丝期待和猜测。 王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一整个晚上都缠着王忠问东问西,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话来。 “忠叔,你就透露一点点嘛,我爹到底有什么喜事啊?是不是家里的生意又赚大钱了?他要给我买一匹西域来的小红马?” “忠叔,是不是我娘又给我添了个弟弟或者妹妹?” “难道是我爹终于想通了,不逼我读书了?” 王忠被他缠得哭笑不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小少爷,您就别为难老奴了,老爷下了死命令,我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啊。” 周青川则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心里也在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王家的生意,自从上次京城之行后,确实是越做越大了。 王员外将王家云锦的招牌,打到了南阳府,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这算喜事,但似乎还不足以让王忠亲自跑一趟,搞得这么神秘。 至于添丁进口,更是不太可能。王员外和王夫人年纪都不小了。 那么,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催促着众人赶紧上路。 一行人坐上马车,朝着清河镇的方向驶去。 回到镇上的王家大宅,王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直冲冲地闯进了王员外的书房。 “爹!忠叔说您有大喜事要宣布!到底是什么事啊?快说快说!” 王员外正在书房里练字,被他这么一咋呼,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了宣纸上,毁了一幅好字。 他放下笔,没好气地瞪了王辩一眼:“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刚考完试,就把先生教的规矩都还回去了?” 嘴上虽然在训斥,但王员外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容光焕发,确实是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爹,您就别卖关子了。”王辩凑上前,嬉皮笑脸地给他捶着肩膀。 “你啊……” 王员外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跟在后面走进来的周青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青川也来了,快坐。” 等周青川和王辩都坐下后,王员外清了清嗓子,这才郑重其事地宣布道:“为父决定,趁着你考完试放假,咱们全家,出去游玩一番!” “游玩?” 王辩的眼睛瞬间亮了。 “去哪儿玩?去府城吗?还是去南阳?” “不。” 王员外摇了摇头,眼中闪着一丝向往的光芒。 “我们去一个更远,也更有趣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入川!去蜀地看看!” “去蜀地?” 王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哇!太好了!我听柳青先生说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那里的山又高又险,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爹,您真是太好了!” 他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在书房里又叫又跳。 周青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去川蜀之地?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决定。 他看向王员外,问道:“员外,怎么会突然想去蜀地游玩?” 王员外笑着解释道:“这事啊,说来话长。” “一方面,是想带你们出去散散心,去年那趟京城之行,把大家都吓得不轻。” “我寻思着,总得找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把那段不愉快的经历给忘了。” “这蜀地,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又远离京城的是非之地,正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听到这里,周青川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另一方面嘛……” 王员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也是为了咱们王家的生意。” 他叹了口气,说道:“青川,不瞒你说,咱们家的王家云锦,虽然现在名声在外,生意红火。” “但是,这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最近,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些仿造我们云锦的布料,虽然手艺粗糙,但价格便宜,也抢走了我们不少生意。” “我担心,长此以往,咱们的优势,迟早会被人超越。”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推陈出新,做出别人仿造不来的好东西。” “而这天下最好的锦缎,莫过于蜀锦。”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蜀地,看看能不能学到一些蜀锦的织造技术,或者,哪怕只是引进一些新的花样和染料,也能让我们的云锦,更上一层楼。” 原来如此。 周青川恍然大悟。 这才是王员外此行的真正目的。游玩是假,考察学习是真。 他不由得对王员外高看了一眼。 这位看似儒雅懦弱的富家翁,在生意上,却有着如此长远的眼光和魄力。 他没有因为眼前的成功而故步自封,反而充满了危机感,懂得不断学习和创新。 难怪王家的生意能在他手里越做越大。 “员外深谋远虑,青川佩服。”周青川由衷地说道。 “哎,什么佩服不佩服的。” 王员外摆了摆手,苦笑道。 “我这也是没办法。我王家就辩儿这么一根独苗,我总得在他长大成人之前,为他多攒下一些家业。” 说着,他又瞪了一眼还在旁边傻乐的王辩:“指望这个臭小子,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王辩吐了吐舌头,不敢还嘴。 “既然是去蜀地,路途遥远,山路难行,我们得好好准备一番。”周青川提醒道。 “这是自然。” 王员外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王忠去准备了。这次入川,路不好走,我们不能带太多人。” “你作为辩儿的书童,自然是要跟着的。” “另外,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位常年在川蜀和咱们这边做生意的孙老板,由他带路,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周青川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去蜀地,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京城那盘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只要他还在大周的土地上,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置身事外。 去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暂时脱离那个巨大的漩涡,对他来说,是一种保护。 只是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大周的疆域图。 蜀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里,似乎是三皇子赵祁的封地。 一个已经被安庆帝彻底边缘化,看似毫无威胁的皇子。 真的会像王员外想的那样,远离是非吗?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趟蜀地之行,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平静啊。 第333章 蜀道难,人心更难 第三百三十三章 蜀道难,人心更难 从县城回到清河镇,整个王家大宅都因为即将到来的远行,陷入了一种兴奋又忙乱的氛围。 下人们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庭院和回廊之间,搬运着一个个樟木大箱。 库房里,管事们正拿着单子,大声核对着需要准备的药材和干粮。 空气中混杂着新裁衣料的清新气味和草药的淡淡苦香,连平日里打盹的老猫,都好奇地睁开眼,看着这番热闹景象。 王员外站在庭院里,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却又不好拂了夫人的好意,只能任由她将各种他认为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塞进行囊。 这份喧嚣之中,周青川和王辩却被王忠请进了安静的书房。 王忠小心翼翼地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地图,那羊皮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 颜色泛黄,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图上,细密的墨线标注着山川河流,一条刺眼的红线从清河县一路蜿蜒,直指遥远的西南。 “小少爷,周小相公,你们看。” 王忠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开始详细讲解。 “此次入川,路途遥远,我们此行,大概要走二十多天。” 他的手指顺着红线缓缓移动。 “第一段,我们从清河县的码头坐船,沿水路入长江,一路向西。若是顺风顺水,十天左右,便可抵达巴州城。” “从巴州城开始,水路就不通了。” 王忠的手指划过一段被标记为深黑色的扭曲细线。 “我们要换乘马车,走山路,翻越几座大山,才能进入川蜀腹地。” “这段路最是难走,大概需要七八天的时间。” “孙老板说,那段路外号‘鬼见愁’,意思是连鬼看了都发愁。” “等到了宜城,我们便可以再次登船,顺流而下,三四天就能抵达蜀地的首府,蜀城。” 王辩听得是两眼放光,他指着地图上那段最是蜿蜒曲折的山路,兴奋地问道:“忠叔,是不是就是这里?” “柳青先生说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鬼见愁,这名字听着就过瘾!” “正是。” 王忠笑着点头。 “这段路,古称金牛道,山高谷深,猿猴愁渡,所以老爷才说,我们不能带太多人,否则会严重拖延行程。” “那我们都带谁去啊?”王辩好奇地问。 “除了老爷、小少爷、周小相公和我,还有一位孙老板和他的一家三口。” 王忠解释道。 “孙老板常年往返于蜀地和咱们这边,对路线非常熟悉,有他带路,我们能省去不少麻烦。” 周青川一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早已落在了地图上“蜀城”那两个字上。 蜀城,三皇子赵祁的封地。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平淡:“忠叔,我听闻蜀地偏远,民风彪悍,还有许多不服王化的蛮族,我们这一路,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王忠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周小相公多虑了,那都是老黄历了。” “自从三皇子殿下就藩蜀地之后,大力推行教化,安抚蛮夷,如今的蜀地,早已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片太平景象。” 他提起三皇子,语气里满是敬佩。 “我听那位孙老板说,三皇子殿下在蜀地,声望极高,百姓们都称他为‘贤王’。孙老板每次提起殿下,都要朝着蜀城的方向作揖呢!” “他不像京城里那些皇子,整日里争权夺利,而是真心实意地为百姓做事。修水利,办学堂,减赋税,蜀地的百姓,日子过得比我们这边还好呢!” “是吗?”周青川的眼神闪了一下。 贤王? 一个远离权力中心,却能在封地建立如此高声望的皇子。 这可不是一个“贤”字就能简单概括的。 周青川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位功高盖世,手握重兵,最终却落得个身死族灭下场的镇南王赵德。 先帝安庆帝生性多疑,最忌惮的就是藩王坐大。 而自己的学生,新君赵朔,更是完美继承了安庆帝的帝王心术,对这些叔伯兄弟,只会更加提防。 这位三皇子,能在新旧两位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将自己的封地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还能博得一个“贤王”的美名传到千里之外。 这手腕,可比他那个只知道在京城里上蹿下跳的二哥,要高明太多了。 一个对路线了如指掌的孙老板,一个在蜀地声望极高的贤王三皇子……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在他脑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他总觉得,这趟看似为了散心和做生意的蜀地之行,没有那么简单。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晴朗,阳光明媚。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可比蜀道更难测的,是人心。 他有一种预感,这趟入川之旅,他们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崇山峻岭的险恶。 “青川,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王辩用手肘捅了捅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周青川回过神,脸上恢复了平静,笑了笑,“我在想,蜀地的火锅,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得那么好吃。” “火锅?”王辩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睛瞪得溜圆,“那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据说,是一种把各种菜放在一口大锅里煮着吃的东西,又麻又辣,吃起来满头大汗,特别过瘾。” “哇!又麻又辣!” 王辩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比咱们清河的辣子鸡还过瘾?不行不行,这次去,一定要尝尝!必须尝尝!”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重感,倒是散去了一些。 也好。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这真的只是一趟普普通通的旅行。 但无论如何,小心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张地图。 那条从清河蜿蜒至蜀城的漫长红线,在他的眼中,不再是一条游山玩水的路。 而是一条已经点燃的引线。 引线的尽头,是蜀城,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能感受到其手段的对手。 第334章 楼船上的不速之客 第三百三十四章 楼船上的不速之客 一切准备就绪,王员外一行人正式踏上了前往蜀地的旅程。 王夫人终究还是被留在了家里。 出发那日,她拉着王辩和周青川的手,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把整个王家都塞进行李里。 “辩儿,这件狐皮袄子是娘特意找人硝制的,你可得贴身带着,听说蜀地山里阴冷潮湿,千万别着凉了。” “青川啊,你身子骨看着单薄,这是我托人求来的补气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你可千万别忘了吃。” 王辩被他娘这生离死别的架势搞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往周青川身后躲。 王员外看着堆积如山的行李,哭笑不得:“夫人,我们是去游玩考察,不是搬家,这些东西如何带得上路?” 最后,在王员外的再三保证下,王夫人才抹着眼泪放了行。 最终的出行人员一共八人。 王员外、王辩、周青川、管家王忠,以及那位孙老板和他的一家三口。 孙老板名叫孙德才,四十岁上下,面相精明,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的笑容,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他的妻子温婉贤淑,极少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丈夫身后。 还有一个与王辩年岁相仿的儿子,名叫孙浩,性格却与王辩截然相反。 有些内向,一路上总是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前往清河县码头的马车上,王员外对这位孙老板显得格外热情。 “德才兄,这次入川,可就要多多仰仗你了。” 孙德才连忙摆手,笑容可掬:“王员外太客气了。你我一见如故,说这些就见外了。” “再说了,您可是我们蜀地商人的大主顾,能为您带路,是孙某的荣幸。” 周青川坐在角落,安静地打量着这个孙德才。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这个人的身上,总感觉少了几分商人的市侩与精算,反而多了一丝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气度。 尤其是他的坐姿,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看似放松,实则筋骨紧绷,这绝不是一个常年为了生计奔波的商人会有的习惯。 王员外这人,看人还是太浅了些。 周青川在心里默默想着。 不过,他并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在这辆马车的周围,始终有几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自从上次在清河县遭遇刺杀后,赵朔派来的麒麟卫,就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们如同鬼魅,藏匿于光影之中,若非周青川的感知远超常人,也根本无法捕捉到他们一闪而过的身影。 有这些大内高手在,寻常的毛贼草寇,根本别想近身。 这也是赵朔的意思。 周青川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对于那位刚刚坐上东宫之位的新太孙而言,是一枚太过重要的棋子。 在天下大定之前,赵朔绝不会允许他出现任何意外。 这种被人暗中盯着的感觉虽然不自在,但也确实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一行人抵达清河县码头时,连见多识广的王员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艘巨大无比的楼船,正静静地停靠在岸边。 这船足有三层楼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船头高高翘起,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船身两侧,一排排舷窗整齐排列,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与它相比,码头上那些忙碌穿梭的普通商船,简直就像是玩具一般。 “我的老天爷,这是……这是咱们要坐的船?”王辩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清河县只是内陆小码头,何曾见过这等规模的巨舰。 “呵呵,王员外,小少爷,请吧。” 孙德才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这船虽比不上京城运河里的官船,但在长江水道上,也还算过得去。” 王员外咂了咂嘴,满脸惊叹:“德才兄,你这生意做得可真是不小啊!光是这艘船,怕是就价值连城了吧?” “哪里哪里,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孙德才谦虚地摆手。 周青川跟在后面,看着这艘楼船,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这船的形制,分明带着官造的影子,尤其是船身所用的木料和龙骨结构,绝非民间商船可比。 在大周,私造这等规模的楼船,可是等同于谋逆的重罪。 这个孙德才,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将疑问说出口,既来之,则安之。 他倒要看看,这位孙老板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上了船,里面的景象更是让王辩和王员外开了眼界。 船舱内空间宽敞,装饰得富丽堂皇,脚下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熏香。 他们每个人的房间,都堪比京城里最好的客栈上房,不仅床铺舒适,被褥崭新,还有独立的桌椅和净房。 “这哪里是坐船,这简直就是住在一座会移动的豪宅里啊!” 王辩兴奋地在自己的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黄花梨木的桌子,一会儿又看看窗外的江景。 王员外也是感慨万千,越发觉得这次结交孙老板,真是自己生意场上的一大幸事。 楼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清河汇入宽阔的长江。 江风拂面,两岸的风景开始向后飞速倒退。 周青川独自一人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脚下奔腾不息的江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次入川,全程二十多天。水路安稳,但山路难行。 那个孙德才,表现得越是热情周到,就越是可疑。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三皇子赵祁的人吗? 如果是,他们大费周章地将自己一行人请去蜀地,又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自己在南阳之乱和清河新政中展露的才华,引起了那位贤王的注意,想要招揽自己? 还是,另有所图? 周青川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趟蜀地之行,绝不会是一场平静的旅行。 他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江面,眼神变得幽深。 所谓的游玩散心,恐怕只是一个华丽的幌子。 这趟入川之旅,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局。 第335章 凤凰城的马吊声 第三百三十五章 凤凰城的马吊声 楼船顺江而下,速度平稳。 最初两日的新鲜感过去,日复一日的水上航行,便开始变得枯燥乏味。 江上的风景虽说壮阔,可看多了,也不过是千篇一律的青山绿水。 王辩的好动性子,第一个按捺不住。 他先是缠着船上的水手,学着怎么撒网捕鱼。 结果在甲板上折腾了半天,架势摆得有模有样,呼喝声震天响。 渔网撒出去却跟天女散花似的,别说鱼了,连根水草都没捞上来,还险些把自己给带进江里。 王员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王忠把他拎了回来,严令禁止他再靠近船舷半步。 被禁了足,王辩又把主意打到了孙老板的儿子孙浩身上。 他勾着孙浩的肩膀,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己在清河县斗鸡走狗的“光辉事迹”,试图把这个新朋友带上道。 可那孙浩性格实在太过内向,被他搂着,浑身僵硬,从头到脚都写着抗拒。 王辩说了半天,他都只是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王辩自讨了个没趣,只好悻悻地放过了他。 “哎,好无聊啊!” 王辩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的躺椅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有气无力地哀嚎着:“青川,咱们找点事做好不好?再这么下去,我人都要发霉了。” 周青川正靠在船舷边,看着一本从王员外书房里顺出来的游记。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可以去温习一下功课,先生布置的课业,你都做完了吗?” “别提了!” 王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好不容易放假,你还让我读书,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周青川无奈地合上书。 他看着王辩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想了想,转身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了一个精致的乌木盒子。 “这是什么?”王辩好奇地凑了过来。 周青川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多张用象牙雕刻而成的小牌,牌面光滑温润,上面用朱砂和墨黑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和文字,入手微凉,手感极佳。 “这叫马吊。”周青川说道。 这东西,是他闲来无事时,根据前世的麻将,自己琢磨出来的。 牌面和规则都做了一些简化,更适合这个时代的人消遣。 “马吊?怎么玩?”王辩的兴趣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 周青川简单地讲解了一下规则。 无非就是凑对子、凑顺子,谁先凑齐了规定的牌型,谁就赢了。 这玩法虽然简单,但其中的变化和博弈,却乐趣无穷。 王辩一学就会,当即摩拳擦掌,立刻拉着周青川,又去把正在房间里对账的王员外和打盹的王忠也给叫了过来,四个人正好凑一桌。 于是,在接下来几天的航行中,楼船的船舱里,便时常响起清脆的象牙牌碰撞声,夹杂着几人的一惊一乍。 “碰!哈哈,二筒是我的了!” “吃!三四五万,顺子!” “哎呀,老爷,您这张牌打得不对,您要是打那张三万,小少爷就胡不了了。”王忠在一旁当着事后诸葛亮,一脸惋惜。 王员外懊恼地拍着大腿:“我哪知道这臭小子在做清一色啊!” “哈哈!我胡了!清一色!快给钱快给钱!” 王辩兴奋地将自己的牌推倒,一排整齐的万字,在桌上耀武扬威,他一脸得意地伸出手。 周青川则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偶尔指点一下王员外的牌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不动声色地赢钱。 这马吊,看似是运气游戏,实则充满了算计。 记牌、算牌、揣测对手的心理…… 这些对于周青川来说,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没过两天,王辩和王员外输得脸都绿了,只有打法稳健的王忠,才勉强保本。 “不玩了不玩了!” 王辩把牌一推,气鼓鼓地说道。 “青川你耍赖!你肯定偷看我牌了!不然怎么每次都知道我要什么牌!” “是你自己打得太臭了,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周青川慢悠悠地将赢来的铜板收进自己的钱袋,那钱袋已经沉甸甸的了。 虽然只是几文钱的输赢,但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惬意。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孙德才,偶尔路过,也会驻足看上一会儿,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就这样,在清脆的马吊声中,时间过得飞快。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孙德才找到了正在甲板上吹风的王员外。 “王员外,前面不远处,就是凤凰城了。” 他指着远处江岸上已经隐约可见的璀璨灯火说道。 “凤凰城?” 王员外有些讶异。 “我们不是要直达巴州吗?怎么在这里停靠?” 孙德才笑着解释道:“王员外有所不知,我们船上的淡水和吃食,需要补充一下。而且,这楼船虽然走得快,但也耗费人力,水手们也需要上岸休整一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凤凰城,是这长江中游数一数二的大码头,繁华无比。” “我们今晚就在此靠岸,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正好,也可以带员外和小少爷,见识一下这凤凰城的夜景。” 王员外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依德才兄的安排。” 坐了三天船,他也确实有些腻了,能上岸走走,自然是好事。 “凤凰城,这名字倒是好听。” 周青川在一旁,看似无意地问道。 “不知有什么来历?” 孙德才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周小相公好问,说起这凤凰城,来历可不小。” “据说,咱们大周的开国皇后,孝慈仁德皇后,她的故乡,便是此地。” “当年,这里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子。后来太、祖皇帝登基,为了感念皇后,便下旨将此地扩建为城,并御赐凤凰之名,寓意有凤来仪。”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如今的凤凰城,早已是商贾云集,寸土寸金的大城了。” 开国皇后的故乡? 周青川心里微微一动。 这倒是有些意思。 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璀璨的灯火,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预感,再次浮现。 这个孙德才,特意选择在这里停靠,真的是为了补给和休整这么简单吗? 还是说,这座以凤凰为名的城市里,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在等待着他们? 船只缓缓地,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港口,驶了过去。 第336章 水城里的引路人 第三百三十六章 水城里的引路人 楼船在凤凰城的码头稳稳靠岸。 船板刚刚搭上岸,一股夹杂着水汽的喧闹热浪便扑面而来。 码头上,无数灯笼与火把连成一片,将夜空都映照得泛起橘黄,亮如白昼。 成百上千的船只密密麻麻地挤在港湾里,桅杆如林。 船工和脚夫们赤着膀子,扛着大小不一的货物,在拥挤的人流中高声吆喝着穿行。 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船只离港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独属于商业大港的繁华乐章。 “哇!这里好热闹啊!” 王辩的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转个不停,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清河县的码头经过周青川的一番改造,也算是车水马龙,可跟眼前这座真正的巨型港口城市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王员外也是看得心潮澎湃,他看到的却不只是热闹,更是那川流不息的货物背后,代表着的白花花的银子。 凤凰城,果然名不虚传。 这座城,是依水而建,因水而兴。 宽阔的长江在此地分出无数条细密的支流,如蛛网般遍布全城。 一条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和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拱桥,将整座城市巧妙地连接成一个整体。 民居大多临水而立,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韵味。 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一盏小巧的红灯笼,灯光倒映在乌黑的水面,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如梦似幻。 “这里简直就跟书里描绘的江南水乡一模一样!” 王员外忍不住赞叹。 “王员外喜欢就好。” 孙德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今晚,我带大家好好逛逛,这凤凰城最好玩的地方,可不在码头这片嘈杂地界。” 孙德才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他并没有领着众人走向灯火最璀璨、人声最鼎沸的主街,反而一转身,领着他们钻进了一条条僻静幽深的小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三人并肩而行。 两旁的房屋挨得很近,高高的墙壁将月光都遮挡了大半,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窗棂。 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显得有些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汽与青苔混合的味道。 不时有乌篷船摇摇晃晃地从旁边的水道划过,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嘴里哼着婉转动听的吴侬软语小调。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王辩起初还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可走了没一会儿,新鲜劲儿过去,就有些不耐烦了。 “孙叔叔,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越走越偏了?” 他拉了拉周青川的袖子,小声抱怨。 “说好的好玩的地方呢?这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小少爷别急,好风景,往往都藏在深处。” 孙德才回过头,神秘一笑,却不多做解释。 周青川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心里却已然亮起了警灯。 这个孙德才,果然有问题。 他看似在引路,实则分明是在有意无意地,将众人引导向某个特定的目的地。 他们一路走来,完美地绕过了所有繁华的商业街区,也错过了那些人声鼎沸的酒楼茶馆。 每当王辩或者王员外指着远处某个热闹所在提出想去看看时,孙德才总能找到各种理由。 “哎,那家酒楼人太多,又吵又闹,菜品也华而不实,我知道一个地方,清净雅致,风景更好。” “那边的茶馆多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咱们还是不去为好。” 他的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周青川默默地记着路,他们穿街过巷,七拐八绕,至少走过了十几座形态各异的小桥,差不多有半个时辰。 最终,孙德才在一处遍植垂柳的河边停下了脚步。 这里,已经完全远离了码头的喧嚣,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夜风吹拂柳叶的沙沙声,和身旁潺潺的水流声。 河对岸,是一片连绵的院落。 这些院子,无一例外都是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白墙黛瓦,亭台楼阁,在清冷的月光下若隐若现,显得格外清幽雅致。 “孙老板,这里是?”王员外看着眼前这片幽静的园林,有些疑惑。 “王员外,这里是凤凰城的名园坊。” 孙德才笑着介绍道。 “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都喜欢在这里修建园林别院,平日里用来避暑或是招待贵客。” “原来如此,果然是清雅的好地方。” 王员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不过……” 孙德才话锋一转,刻意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有些神秘。 “这些园林,寻常可是不对外开放的。而且,其中有一座园子,几年前还发生过一件不得了的怪事。” 他这话,立刻成功地勾起了王辩和王员外的好奇心。 “怪事?什么怪事?” 王辩连忙追问,连走路的疲惫都忘了。 孙德才的目光,越过河面,投向了其中一座在月光下看起来尤为精致典雅的园林,却没有立刻回答王辩,反而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周青川。 “周小相公博闻强记,才思敏捷,想必对一些奇闻异事,也颇有兴趣吧?” 他竟然直接把话头抛给了周青川。 周青川心中冷笑。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装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好奇模样,微微躬身,配合地问道:“孙老板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孙德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缓缓说道:“就在几年前,那座杨家园林里,发生了一桩灭门惨、案。” “主人家当晚大宴宾客,热闹非凡,结果第二天,园子里却寂静无声。” “邻居觉得奇怪报了官,官差撞开门一看,包括主人、所有宾客、以及满园的下人,全都死了。” “死状极惨,一个个都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谈笑,却全都七窍流血,面带惊恐,像是中了什么剧毒。” “啊!”王辩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往王员外身后躲了躲,抓紧了父亲的衣袖。 王员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被这恐怖的场景描述给惊到了。 孙德才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顿了顿,让恐怖的气氛发酵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官府查了很久,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验尸官说是一种奇毒,可园子里的酒菜、茶水,甚至井水,全都查验过,一概无毒。” “最奇怪的是,凶手似乎一点也不怕被人发现,反倒在现场,留下了许多线索,像是在故意挑衅官府一样。可就是没人能解开这个谜。” “这桩案子,后来就成了凤凰城的一桩悬案,无人能破,那座园子,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再也无人敢踏足。” 他讲完,目光灼灼地盯着周青川,那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商人,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听说,周小相公在清河县有神童之名,断案如神。不知对这桩离奇的案子,可有什么看法?” 来了。 周青川心头一片雪亮。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引路,又是讲故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这是想干什么? 考校自己的能力?还是想通过这桩所谓的悬案,向自己传递某种信息? 周青川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孙德才,绝不只是一个商人那么简单。 他费尽心机地将自己引到这里,讲一个所谓的悬案,其目的绝不是让自己当个说书先生,分析案情。 第337章 另类的剧本杀 第三百三十七章 另类的剧本杀 周青川心里门儿清,这个孙德才葫芦里卖的药绝对不简单。 但他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露出一副小孩子被勾起好奇心的模样。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孙老板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会断什么案子。不过这案子听起来,确实挺古怪的。” 他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让孙德才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呵呵,周小相公谦虚了。” 孙德才摆了摆手,随即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提议。 “其实,这桩案子虽然离奇,但那座杨家园林,如今却成了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哦?此话怎讲?”王员外也忍不住问道,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是这样的。” 孙德才解释道。 “那园子后来被一位眼光独到的富商盘了下来。” “那位富商脑子活络,寻常的生意看不上眼,他没觉得这是凶宅,反而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噱头,是座金山。” “他对外宣称,谁要是能住进那座园子,并且在天亮之前,推演出当年灭门之谜的真相,就能获得一百两纹银的彩头!” “久而久之,这反倒成了一种风雅又新奇的消遣。” “不少自诩聪明的文人雅士,还有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都喜欢来这里挑战一番,三五好友,饮酒作乐,顺便体验一下探案的乐趣。当然,住一晚的价格,也是不菲。” 周青川听完,心里差点笑出声来。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吗? 真亏他想得出来,还编得有鼻子有眼。 没想到这个时代,就已经有这么新潮的商业模式了。 看来为了把自己诓进去,对方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功。 “那……那园子里,不会真的有鬼吧?” 王辩躲在王员外身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他既害怕,又掩饰不住那份好奇和向往。 “小少爷放心。” 孙德才哈哈一笑。 “那园子虽然发生过命案,但早就请了得道高僧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干净得很。” “而且,为了保证客人的安全,园子里现在到处都有护院巡逻,比住在客栈里还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转向周青川,笑道:“怎么样,周小相公,有没有兴趣,今晚,我们就住在那座园子里,一起探究探究这桩悬案?” 王辩一听,眼睛都亮了,他一把扯住王员外的袖子,压抑着兴奋央求道:“爹,我们去看看吧!听起来好好玩啊!一百两银子呢!” “这……不太好吧?” 王员外还是满脸的犹豫。住进一个发生过灭门惨、案的凶宅,怎么想都觉得瘆得慌。 “爹,孙叔叔都说了,安全得很,就是玩一下嘛!就当是长长见识了!” 王辩不依不饶,使劲晃着他的胳膊。 孙德才也在一旁劝道:“是啊,王员外,难得来凤凰城一趟,体验一下这里的特色,也是一桩美谈嘛,再说了,有我陪着,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青川知道,自己不表态是不行了。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剧本杀,这分明就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鸿门宴。 孙德才费了这么大劲,又是引路又是讲故事,就是要把他们骗进那个特定的园子里。 如果他此刻拒绝,以对方准备的周密程度来看,恐怕还有别的后手在等着。 与其被动地等着对方出招,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自己身边有麒麟卫暗中保护,倒也不怕对方用什么粗暴手段。 想到这里,周青川抬起头,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员外,我觉得听起来很有趣。” “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能亲身经历这样一件奇案,探查究竟,对我增长学问,开阔思路,也是一种难得的历练呢。”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直接搬出了读书的大道理,王员外一下子就没话说了。 在他心里,只要是对周青川和王辩的学业有益的事情,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青川都这么说了……” 王员外终于松了口。 “那好吧,不过,要是觉得不对劲,我们马上就走。” “好耶!”王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孙德才的脸上,也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 他领着众人,轻车熟路地来到那座杨家园林的门口。 园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短打,精神抖擞的家丁,看到孙德才,立刻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态度恭敬至极:“孙管事,您回来了。” 孙管事? 周青川的目光微微一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不是孙老板,而是孙管事。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看来,这座园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富商的产业,而是孙德才背后主家的。 他口中那些噱头,全都是骗王员外的鬼话。 孙德才似乎没有注意到周青川的表情变化,他从怀里掏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递给其中一个家丁,熟稔地吩咐道:“去,按老规矩,准备最好的酒菜歌舞,今晚,我要在这里招待贵客。” “是!”家丁接过银子,飞快地跑了进去。 孙德才这才转过身,对王员外笑道:“王员外,请吧。” 一行人走进园子。 这园子确实精致,虽然不大,但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看得出来,平时是有人精心维护的,一点也不像荒废多年的凶宅。 下人们的动作极快,很快就在院子中央的凉亭里,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山珍海味,水陆俱陈,远非寻常酒楼可比。 不一会儿,一群穿着艳丽,身段婀娜的歌姬舞女也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丝竹声响起,开始在亭外的空地上翩翩起舞。 王员外和王忠,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杯美酒下肚,又看着眼前这歌舞升平的奢华景象,渐渐地也就放下了戒备,只当是孙老板热情好客,场面铺得大。 王辩则是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跑去假山后面探险,一会儿又凑到乐师旁边,对着人家的琵琶指指点点,玩得不亦乐乎。 只有周青川,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多看那些舞女一眼,只是端着一杯下人新上的清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着这场精心布置的剧本杀,正式拉开帷幕。 他知道,好戏,很快就要上演了。 第338章 宴会上的精致牢笼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宴会上的精致牢笼 夜色渐深,园林里的气氛却在酒意与丝竹的催化下,愈发热烈起来。 凉亭四周挂满了样式精巧的羊皮灯笼,柔和的光晕洒落下来,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连假山石的嶙峋纹理都清晰可见。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那曲调婉转悠扬,带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般的缠绵。 舞女们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随着乐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身段婀娜,眼波流转,皆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上等的花雕酒香混合着庭院中晚香玉的芬芳,在微湿的空气中弥漫,让人不饮自醉,不知不觉间便有些醺醺然。 王员外显然是有些喝高了,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和孙德才称兄道弟,早就把这里是凶宅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德才兄,你这个朋友,我王某人,交定了!” “就凭你这份豪气!来,干了这一杯!” “王员外海量!” 孙德才也是满脸热情的笑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姿态豪爽。 但周青川注意到,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丝不属于酒桌的清明。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回应王员外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可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管家王忠的酒量似乎不太好,被王员外灌了几杯之后,就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憨厚的笑。 王辩在外面疯跑了一阵,追着萤火虫,捅着假山洞,也累了。 早就被一个眉眼清秀的丫鬟领着,去旁边的小厢房里吃、精致的点心去了。 整个喧闹的宴席上,似乎只有周青川一个人,是完全清醒的。 他小口地抿着杯中的清茶,茶水早已凉透,正好能让他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实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个细节都捕捉在内。 这座园林,确实很精致。 但这种精致,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 方才进来时他便留意到,院墙修得比寻常人家要高出近一倍。 墙头上,在月光下能看到一些细碎的反光,那不是为了防盗的碎瓦,而是磨得更锋利的碎瓷片。 庭院四角那几处看似是用来登高观景的角楼,位置也起得有些奇怪,不为赏月,不为观景,其高度和角度,正好可以将整个园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不留一丝死角。 就连那些端茶送水、布菜添酒的下人,步履之间都透着一股沉稳,眼神偶尔扫过,也是精光内敛,绝非普通家仆。 这哪里是什么私家园林,分明就是一座设计精巧、守卫森严的牢笼。 周青川心里冷笑。 看来,对方为了请他入瓮,还真是下了血本,连群演都找得如此专业。 他不动声色,继续扮演着一个因为年纪小,而被大人们忽略的孩童角色,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被眼前的歌舞所吸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德才看火候差不多了,抬手轻轻拍了拍。 几乎是瞬间,那原本缠绵不绝的歌舞声戛然而止。 舞女和乐师们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齐齐躬身行了一礼,便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前一刻还热闹非凡的庭院,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这般令行禁止的场面,让王员外都愣了一下,酒意也醒了三分。 “王员外,酒喝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办点正事了。” 孙德才笑着说道,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 “正事?什么正事?” 王员外醉眼惺忪地问道。 “自然是,破解这桩悬案啊。” 孙德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当年官府的卷宗拓本,上面记载了案发时的一些线索,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手的。” 王员外晕乎乎地接过那几张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嘴里嘟囔着:“这字……怎么都在晃啊……” 周青川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王员外身边,声音清朗地说道:“员外,您喝多了,还是我来看吧。” 他自然地接过卷宗,借着灯光,仔细地看了起来。 卷宗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记载得很是详细。 死者一共十三人,包括杨家主人杨文渊夫妇,三位客人,以及八名下人。 所有人的死因,都指向一种名为牵机的剧毒。 此毒无色无味,发作极快,中毒者死状极惨,四肢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弯曲,身体蜷缩成诡异的形状,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木偶一般,故而得名。 毒药,是下在宴席的酒里的。 但奇怪的是,根据现场勘验,只有杨家主人和那三位客人喝了毒酒。 可为什么,那些没有喝酒的下人,甚至是远在厨房里做饭的厨子,也全都死了呢?这显然不合常理。 而且,现场还发现了一些故弄玄虚般的线索。 比如,在主人杨文渊的书房里,发现了一首写了一半的诗,诗句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仿佛是疯癫之语。 在一位客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枚质地上乘的龙纹玉佩,但无论是杨家人还是其他客人的随身物品中,都对不上号。 在后花园的荷花池塘里,还捞上来一只绣着鸳鸯的女子绣花鞋,做工精美,显然不是下人能穿的。 这些线索,看似都指向了情杀、仇杀或是谋财害命等不同的方向,但仔细一想,却又互相矛盾,根本串联不起来,反而像是一团乱麻,越解越乱。 “怎么样,周小相公,可有什么头绪?” 孙德才在一旁,笑眯眯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周青川放下卷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线索太少了,而且很零散。光凭这些,很难判断出什么。” “呵呵,我就知道,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孙德才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站起身,说道:“卷宗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有趣的,是亲自去现场看一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 “我们今晚,就住在这园子里。” “这园子里的每一个房间,都还保持着当年案发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说不定,周小相公天资聪颖,能发现一些官府当年都忽略了的细节呢。” 他指了指凉亭不远处的几间厢房:“王员外和王管家喝多了,我已经让人安排他们去客房休息了。” 说着,便有两个健壮的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已然不省人事的王员外和王忠,朝厢房走去。 那动作,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架走。 孙德才的目光,最终落回到周青川身上,笑容可掬地发出邀请:“周小相公,我带你去主人的书房看看,如何?那里,可是当年发现第一条线索的地方。” 图穷匕见了。 周青川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探案,不过是个幌子。 对方真正的目的,就是想把他和王员外他们分开,单独与他接触。 他看了一眼被架走的王员外和王忠,心里暗自冷笑。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不过,这样也好。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少年人应有的好奇与期待:“好,那就有劳孙管事带路了。” 他故意将那声客气的孙老板,换成了意味深长的孙管事。 话音落下,孙德才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刹那间的变化,没有逃过周青川的眼睛。 “周小相公客气了,请。” 孙德才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领着周青川,朝着那座依然亮着灯的书房,走了过去。 第339章 柳树下的惊魂一刻 第三百三十九章 柳树下的惊魂一刻 夜深了。 庭院里喧闹的歌舞和酒宴早已散去,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王员外和王忠被人扶去客房休息,整个院子显得格外寂静,静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风拂过柳树枝条的沙沙声响。 突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破了夜的静谧! 声音是从庭院中央传来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原本在厢房里已经躺下的王员外一个激灵,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身上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大半。 “老爷!好像是……是孙老板的声音!” 隔壁房间的王忠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两人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只胡乱披在身上,便慌慌张张地冲出了房间。 周青川和王辩也从各自的房间里跑了出来,王辩睡眼惺忪,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赶到庭院中央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得呆住了。 只见孙德才,那个前一刻还满脸笑容、谈笑风生的孙老板,此刻,正仰面朝天地倒在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柳树下。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布满血丝,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想象的恐怖事物。 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流淌出黑色的血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七窍流血! 他的死状,竟然和那卷宗里记载的,当年杨家灭门惨、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死……死人了!” 王员外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哇!” 王辩终于反应过来,直接吓哭了,哭声尖锐刺耳。 他死死地抱住周青川的胳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快!快去报官!” 王忠还算镇定一些,他是见过些场面的,但此刻也是面无人色。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大门的方向,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家丁嘶声力竭地喊道。 那几个家丁也是一脸惊恐,如梦初醒般,连滚带爬地朝着大门跑去。 庭院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王辩的哭声和王员外粗重的喘息声。 可没过一会儿,那几个家丁又一脸绝望地跑了回来,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 “不好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大铁锁给锁死了!我们出不去啊!” “什么?”王员外大惊失色,挣扎着想爬起来。 他又指挥另外几个家丁:“后门!去后门!还有旁边的角门!快去看看!” 然而,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整个园子的所有出口,都被人从外面牢牢封死! 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发生过灭门惨、案的凶宅里! 而且,就在刚才,又死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们一起进来的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员外彻底慌了神,他六神无主地看着场中唯一还站着的周青川,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青川,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遇到鬼了?那东西……那东西找上门来了!”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绝望的时候,周青川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静。 他没有去看孙德才那具恐怖的尸体,也没有去理会王员外的哀嚎。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过那几个惊慌失措、来回奔走的家丁。 他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细节。 这些家丁,虽然脸上都做出了极度恐惧的表情,嘴里也喊着不好了、出事了。 但是,他们的眼神深处,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们的动作,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很有章法。 有的人去推门,有的人去检查窗户,有的人围在王员外身边做出保护的姿态,整个场面虽然混乱,但却乱中有序。 就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演的? 周青川的心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这些家伙的恐惧,好像是演出来的。 他再联想到孙德才那恰到好处的死亡,这突如其来的密室困境,以及之前那场刻意安排的剧本杀晚宴。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形成。 从头到尾,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灵异事件,也不是什么凶杀案。 这就是一场戏! 一场专门演给他看的,无比逼真、也无比拙劣的大戏! 孙德才,根本就没死! 他只是用某种类似龟息或者药物的方法,假死脱身了。 而这些所谓的家丁、护院,全都是演员!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营造出一种极度恐惧和危险的氛围,让自己和王员外他们陷入彻底的慌乱,从而,暴露出什么破绽,或者,是逼迫自己去做某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的心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升起了一股更深的寒意。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费这么大的劲,布下这么一个局,不惜用假死这种手段,就为了吓唬一个小孩子? 不,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 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顺着对方的剧本演下去,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拉了拉还在瑟瑟发抖的王辩,将他护在身后,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哭腔,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 对瘫坐在地上的王员外说道:“员外,您别怕,孙老板他可能,只是生了什么急病,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眼泪也跟着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这副又害怕又想逞强安慰大人的小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也真实极了。 “急病?什么急病能死成这样!” 王员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是索命!是索命啊!” 周青川的表演显然起到了作用。 那几个正在慌乱的家丁,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放松和满意。 周青川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王辩的肩膀上,做出害怕得不敢再看的样子,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好啊。 既然你们喜欢演戏。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地演下去。 第340章 鬼打墙还是请君瓮 第三百四十章 鬼打墙还是请君瓮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然后又被王辩那一声刺破耳膜的尖锐哭嚎搅得粉碎。 恐惧,是一种能够传染的情绪,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封闭、诡异,且刚刚死过人的环境里。 王员外瘫坐在地上,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圆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哆嗦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管家王忠的表现稍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 他强撑着站立,双腿却在打颤,目光惊恐地在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和被锁死的大门之间来回扫视。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报应,是报应啊……” 几个家丁更是乱作一团,有的去徒劳地撞击着厚重的门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有的则围在王员外身边,嘴里喊着员外您别怕,可他们自己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整个场面,混乱、绝望,充满了末日降临般的恐慌。 周青川紧紧地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王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望向那具尸体的视线。 他的手轻轻拍着王辩的后背,用一种带着颤抖的、同样充满恐惧的声音安抚道:“别怕,王辩,别怕……有我呢……”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面对如此恐怖的场景时,还能强撑着安慰自己的同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说服力的勇敢。 他的眼泪,因为刚才掐大腿的剧痛而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无助。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妈的,这帮人还真能演。 周青川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 他仔细观察着那几个惊慌失措的家丁。 他们的表演确实很卖力,脸上的恐惧,身体的颤抖,都惟妙惟肖。 但他们的眼神骗不了人。那是一种职业演员才有的眼神,专注于自己的角色,却缺少了普通人面对死亡和绝境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真正的崩溃与茫然。 他们的混乱,是精心编排过的混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有人负责制造恐慌气氛,有人负责确认密室的形成,还有人负责保护王员外这个重要的观众。 一切都乱中有序,像是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舞台剧。 孙德才的死,更是这出大戏的开幕式。 时间、地点、死状,都恰到好处,完美复刻了卷宗里的描述,将恐怖气氛瞬间推向了高、潮。 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周青川的大脑飞速运转。 单纯为了吓唬自己?不可能。 费这么大的力气,又是包船又是设宴,还搞出这么一栋凶宅,最后用假死来收尾,如果只是为了看一个小孩子被吓哭的样子,那这幕后主使的脑子得有多大一个坑。 那么,他们的目的,就是通过这场戏,来逼迫自己做些什么。 做什么呢? 在这样一个被完全孤立,充满了未知危险的环境里,一个普通人,尤其是像王员外这样养尊处优的商人,会怎么做? 求生。 当发现所有出路都被堵死,而鬼魂的索命又近在眼前时,人会本能地去寻找任何一丝能够活下去的希望。 而自己,恰好就是那个被孙德才刻意塑造出来的,断案如神的希望。 所以,这出戏的剧本,是想逼着自己,主动站出来,去调查这起所谓的灵异命案,去破解这个凶宅的诅咒,从而带领大家逃出生天。 只要自己顺着他们的剧本走下去,他们真正的目的,就一定会暴露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的心反而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能慌,更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九岁孩子,一个比王员外他们稍微镇定一点,但本质上同样弱小无助的孩子。 “员外……员外您怎么样?”周青川带着哭腔,扶着王辩,一步步挪到王员外身边。 他的声音很小,充满了不确定性,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鬼……有鬼啊青川……” 王员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周青川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都要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员外,您别自己吓自己。” 周青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一边抽噎,一边强作镇定地分析道。 “这世上哪有鬼,孙老板他一定是中了毒!和卷宗里写的一样!”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中毒”,而不是“鬼怪”。 这是符合一个读过书、稍微有点见识的孩子的逻辑的。 “中毒?对!是中毒!” 王忠也反应了过来,他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大声道:“和当年杨家的人死得一模一样!是同一种毒!” “那毒是哪来的?” 王员外颤声问道。 “我们吃的酒菜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只有孙老板出事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这也是这出戏里,留给侦探的第一个谜题。 周青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装作被问住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不知道……我害怕……” 他的示弱,让那几个家丁的眼神中,再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很好,他们上钩了。 就在庭院中的气氛压抑到极点,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不知所措的时候。 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丁,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那棵挂着孙德才尸体的大柳树,声音尖利地喊道:“柳树!是那棵柳树!” “我听老人说过,柳树至阴,最容易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杨家当年出事,就是因为院子里种了这棵柳树!”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柳树不能种在院子当中的!”另一个家丁附和道。 “砍了它!快把这棵树砍了!”王员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那棵柳树,歇斯底里地吼道。 “对!砍树!砍了这棵不祥之树!” 几个家丁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跑去找斧头、柴刀。 周青川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不止。 来了,第二个剧本。 先是用死亡制造恐慌,然后抛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灵异解释,再引导众人去破坏现场。 如果真的让他们把这棵树给砍了,那孙德才尸体周围的很多痕迹,比如脚印、遗落物等等,就都会被破坏殆尽。 这帮人,是在逼自己开口。 他们算准了,一个聪明的孩子,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线索被破坏的。 果然,王员外已经彻底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他抓着周青川,急切地问道:“青川,你说呢?是不是砍了这树,我们就安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青川的身上。 那些家丁的眼神里,带着期盼和催促。 周青川知道,自己不能再害怕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抬起头,露出一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不能砍!”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音,但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不能砍?”王员外不解地问。 “因为孙老板不是鬼害死的!” 周青川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庭院中炸响。 所有人都被他这石破天惊的言论给镇住了。 王员外张大了嘴,王忠瞪圆了眼,就连那几个正要去拿斧头的家丁,也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第341章 拙劣的线索和高明的戏 第三百四十一章 拙劣的线索和高明的戏 “凶手在我们中间?” 王员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周青川的话,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忠心耿耿的王忠,还是那些看起来同样吓破了胆的家丁,此刻在他眼中,都仿佛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青川,你别胡说啊!这怎么可能!” 王忠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下意识地将王员外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些家丁。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在周青川一句话的挑拨下,瞬间土崩瓦解。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没有胡说!” 周青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指着地上孙德才的尸体,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你们想,如果真的是鬼怪作祟,为什么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我们所有人都安顿下来之后才动手?而且,为什么只害了孙老板一个人?” 他顿了顿,让众人有时间消化他的话,然后继续抛出他的逻辑炸弹:“还有这扇门!” “如果是鬼,来去无踪,它需要用这么一把大铁锁,把我们所有人都锁在里面吗?这根本说不通!” “这分明是人做的!凶手把我们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或者,是为了掩盖他杀人的真相!”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完全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但在此刻这种极度恐慌的氛围下,没有人去深究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懂这么多。 他们只觉得,周青川的话,像是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头顶的迷信与恐惧的阴云,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比鬼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可能。 “那凶手是谁?”王员外颤声问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个家丁身上。 毕竟,他们是这个园子里的人,嫌疑最大。 那几个家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纷纷开口辩解。 “员外,不是我们啊!我们一直都在外面守着,什么都没看见啊!” “是啊是啊,孙管事,哦不,孙老板出事的时候,我们比你们还后赶到呢!” “我们也是受害者啊,也被锁在这里了!” 周青川冷眼看着他们继续表演,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知道,光是指出凶手在众人之中,还远远不够。 这帮演员的心理素质极好,只要没有切实的证据,他们是不会露出任何马脚的。 自己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由他们亲手布置的,用来引导剧情的突破口。 “现在互相猜忌没有用。” 周青川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他仿佛在这一刻瞬间成长,变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证据,只要找到证据,就能证明孙老板是被人所害,也能找出真正的凶手!” “证据?去哪里找证据?”王忠急切地问道。 周青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具恐怖的尸体上。 “证据,就在孙老板的身上,就在这案发现场。” 他说着,不顾王辩死死拉着他衣袖的阻拦,竟然一步一步,朝着那棵大柳树走了过去。 “青川!别过去!危险!”王员外失声喊道。 周青川却仿佛没有听见。他走到离尸体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 月光下,孙德才的死状确实恐怖。 双目圆睁,面容扭曲,七窍中流出的黑血已经凝固,在脸上画出几道狰狞的痕迹。 周青川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他的目光没有在孙德才的脸上过多停留,而是快速地扫过他的全身和周围的地面。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知道,对方既然设下了这个局,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这些线索,就是对方希望他找到的东西,也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很快,他就在孙德才紧握的右手中,发现了一点异常。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但指缝间,却露出了一小片布料的角。 那布料是深蓝色的,质地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下人衣服上的料子。 “这是什么?”周青川指着那片布角,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王忠壮着胆子,也凑了过来。他找来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想要从孙德才那僵硬的手指中,把那片布料给挑出来。 这个过程,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漫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王忠的动作。 终于,那片布料被完整地挑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撕下来的衣角,上面还带着几道新鲜的划痕。 “是凶手留下的!”王忠激动地喊道。 “快!大家看看,谁的衣服上少了这么一块!”王员外也来了精神,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声命令道。 那几个家丁闻言,立刻互相检查起对方的衣服来。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所有人的衣服都是完好无损的。 “怎么会……难道凶手已经换了衣服?”王员外失望地说道。 “不一定。” 周青川摇了摇头,他捡起那块布料,拿到灯笼下仔细看了看,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几个家丁中的一个。 那是一个身材瘦高,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家丁,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跟着众人慌乱。 “你,过来。”周青川指着他。 那个家丁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小相公,您叫我?” “对,就是你。”周青川拿着那块布料,走到他面前,说道:“把你腰间的布带解下来我看看。” 那个家丁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小相公,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怀疑我?” “我只是看看。”周青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在家丁犹豫的时候,王忠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不等他反应,就一把扯下了他腰间的布带。 那是一根同样是深蓝色的布带。 周青川接过布带,将那块撕下来的衣角,与布带上的一处磨损痕迹,对在了一起。 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这是怎么回事?”王员外和王辩都看傻了。 “这布料,就是从你的布带上撕下来的!” 周青川指着那个家丁,厉声喝道。 “孙老板临死前,抓住了你!你就是凶手!” 那个家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拼命地磕头,语无伦次地辩解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员外明鉴!” “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布带怎么会少了一块!我是冤枉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看起来冤枉到了极点。 周青川看着他精湛的演技,心里冷笑。 演,接着演。 他知道,光凭一块布料,还不足以定罪。 对方的剧本里,肯定还有后续。 “光有物证还不够。”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真正的小神探,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孙老板之前说,要带我去书房看当年的卷宗和线索。” 他沉声说道。 “我想,那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我们去看看!” 这正是孙德才死前,邀请他去做的事情。 现在,由他主动提出来,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对!去书房看看!”王忠立刻响应。 于是,众人簇拥着周青川,押着那个哭天抢地的嫌疑人,浩浩荡荡地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周青川推门而入。 书房里的陈设,和他之前在卷宗里看到的描述一模一样。 书案上,笔墨纸砚都还摆放着,一张宣纸上,写着那首颠三倒四的半成品诗。 周青川没有去看那首诗,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书案旁的一个小香炉上。 香炉里,还有半截没有燃尽的熏香,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一股奇异的、带着一丝甜腻的香味,弥漫在整个书房里。 “这是什么味道?” 王辩抽了抽鼻子,好奇地问道。 周青川没有回答,他走上前,凑到香炉边,仔细地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押着的瘦高家丁,一字一句地问道:“今天晚上,你是不是给孙老板,送过一杯茶?” 第342章 一夜破案的神童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一夜破案的神童 周青川的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向了那名瘦高家丁的心理防线。 那家丁原本还在哭天抢地地喊冤,听到这句话,哭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极度的震惊与恐慌。 “我没有,我什么时候给孙管事送过茶?”他的声音干涩,眼神躲闪,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底气。 “你还敢撒谎!” 周青川厉声喝道,他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的气势,竟让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都为之一震。 他指着书案上的那个香炉,声音清朗而有力:“这香炉里点的,是一种名叫醉仙涎的西域奇香,这种香,单独闻起来,只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对人体无害。” 他又指了指那个家丁,目光如炬:“但是,如果闻了这种香之后,在半个时辰之内,再喝下一种用断肠草的叶子泡的茶水。” “两种东西在体内起了反应,就会立刻生成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 “毒性与卷宗里记载的牵机一模一样,中毒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七窍流血,神仙难救!” 满室皆惊! 王员外和王忠张大了嘴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周青川。 这些关于西域奇香和草药毒性的知识,别说是他们,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郎中,也未必知晓。 可周青川,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你……你胡说!我不知道什么断肠草!”那家丁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是吗?” 周青川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给孙老板泡茶,用的是你自己的茶杯,你以为把茶水倒了,杯子洗了就没事了?” “断肠草的叶子,在热水冲泡后,会在杯底留下一层极难察觉的淡绿色痕迹!王管家!” 他猛地转向王忠。 王忠一个激灵,立刻会意:“在!” “去他的房间里搜!把他所有的茶杯都拿过来!” “是!”王忠领命,立刻带着另外两个家丁,押着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瘦高家丁,朝着下人房走去。 书房里,只剩下周青川、王员外和吓得不敢说话的王辩。 “青川,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王员外终于忍不住,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问道。 他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受到的冲击,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先是住进凶宅,然后是亲眼目睹活人惨死,接着被困密室,现在,又看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如同神明附体一般,抽丝剥茧,将一桩离奇的命案分析得清清楚楚。 “书上看来的。”周青川淡淡地回答。 他知道,对方既然设计了这么一出双毒合成的戏码,就一定会把醉仙涎和断肠草这两样东西,作为关键线索摆在明面上。 那个香炉,就是线索一。 而那杯茶,就是线索二。 他之所以能一口咬定是那个瘦高家丁送的茶,也是基于观察。 在晚宴上,所有布菜添酒的下人中,只有那个瘦高家丁,曾经在孙德才的示意下,单独进入过书房,片刻后又空着手出来。 当时周青川就觉得奇怪,现在想来,他定然是进去换了熏香,并且为孙德才准备了那杯毒茶。 而孙德才手中紧握的那块布料,则是指向凶手的、最直接的证据。 所有线索环环相扣,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不得不说,这出戏的剧本,写得相当不错。 既有悬念,又有逻辑,足以让一个真正的、聪明的少年神童,在一番苦思冥想之后,得出正确的答案,从而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只可惜,他们找错了演员。 周青川从一开始,就不是戏里的角色,而是台下的观众。 很快,王忠就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四个粗瓷茶杯。 他将托盘放在书案上,拿起其中一个杯子,递到灯下,对王员外说道:“老爷,您看!”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杯子的杯底,果然有一层淡淡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绿色痕迹! 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忠将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指着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家丁喝道。 那家丁看着杯底的绿色痕迹,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辩解,只是趴在地上,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孙老板?” 王员外痛心疾首地问道。 “他待你们不薄啊!” 那家丁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为什么?因为他该死,他睡了我老婆!” “还把我老婆肚子搞大了!这种人,难道不该死吗!” 他突然爆出的这个真相,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情杀? 周青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可以啊,连杀人动机都编得这么狗血淋漓,这剧本,真是越来越完善了。 那家丁惨笑一声。 “你们去问问厨房的张大娘,她什么都知道,我老婆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月事了,前几天还吐得厉害,不是有了身孕是什么!”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满满,让人不得不信。 王员外和王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了然。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就算孙老板他对不住你,你也不能杀人啊!杀人是犯法的!” 王员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 “犯法?哈哈哈哈!” 那家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死!” 他的情绪激动,状若疯魔。 王忠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立刻指挥另外两个家丁,用麻绳将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又用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一次,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惧和迷茫,已经烟消云散。 真相大白了。 虽然这个真相有些丑陋和残酷,但终究,是人为的,而不是什么鬼怪作祟。 “青川,这次……这次多亏了你啊!” 王员外走到周青川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感激、欣赏,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是啊,小相公,您真是神了!” 王忠也是一脸的钦佩。 “这么离奇的案子,一个晚上就给破了!” “神童!真是神童啊!” 众人的吹捧,让周青川有些不自在。 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需要的是符合年龄的害怕和后怕。 于是,他身体一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了王员外的身上,声音虚弱地说道:“员外,我……我好累,也好怕……” 他这副样子,才让王员外他们回过神来。 是啊,他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孩子。经历这么一夜惊魂,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快!快扶青川去休息!”王员外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庭院的枝叶,洒落下来,驱散了笼罩了一整夜的黑暗。 天,快亮了。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呵呵呵……精彩,真是精彩啊!” 那声音带着笑意,充满了赞许,还有一丝戏谑。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本该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的孙德才,此刻,竟然慢悠悠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笑呵呵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死前的痛苦和狰狞。 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嘴里啧啧称赞道:“不愧是能让皇太孙殿下都另眼相看的神童,这一夜破案的本事,孙某,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啊!”王员外和王忠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王辩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诈尸了! 第343章 孙管事的真正目的 第三百四十三章 孙管事的真正目的 “鬼……鬼啊!” 王员外和王忠的魂都快吓飞了,两人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往后蹭,恨不得离那个笑呵呵站起来的“尸体”越远越好。他们的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无法伪装的、见了鬼一般的恐惧。 这一幕,可比之前任何的表演都来得真实。 就连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的“凶手”家丁,此刻也瞪圆了眼睛,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死而复生”的管事,仿佛在说:剧本上没这段啊? 周青川扶着晕倒的王辩,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震惊和茫然。但他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正主儿,终于肯从台下走到台上了。 孙德才,或者说孙管事,笑眯眯地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走到那个被捆着的家丁面前,亲自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又拿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不错,演得很好,回头去账房,多领三个月的月钱。” 那家丁如蒙大赦,揉着被勒得发红的手腕,对着孙德才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和其他几个家丁一起,迅速而又有序地退到了一旁。 站得笔直,神情肃穆,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慌乱和恐惧。 这一下,王员外和王忠就算再傻,也看明白了。 “你……你们……” 王员外指着孙德才,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们合起伙来……耍我们?”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骗局! 一场把他们当猴耍的、恶劣至极的骗局! 被欺骗的愤怒,瞬间压倒了对于诈尸的恐惧。 王员外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孙德才的鼻子就想破口大骂。 然而,孙德才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冰冷,锐利,充满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威压,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王员外所有的怒火。 王员外刚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笑呵呵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称兄道弟的商人孙德才。 而是一个他完全惹不起的、深不可测的大人物。 “王员外,稍安勿躁。” 孙德才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热情,只剩下疏离和客套。 “这一夜,让员外和两位小少爷受惊了,孙某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他嘴上说着赔不是,却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 这副倨傲的态度,让王员外更是气结,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孙德才不再理会他,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周小相公。” 他这次的称呼,变得郑重了许多。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周青川将怀里昏迷的王辩交给王忠,自己站直了身体,迎向孙德才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孙管事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又是凶宅,又是假死,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就为了看一场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破案游戏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气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和嘲讽。 他故意点出孙管事这个称呼,就是在告诉对方,他早就看穿了对方的身份。 孙德才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呵呵,周小相公果然非同凡响。” 他抚掌笑道。 “寻常孩童,此刻怕是早已吓得尿了裤子,而你,不仅能在一夜之间,将我精心布置的谜局尽数破解,还能在真相大白之后,依旧保持如此镇定。这份心性,这份胆识,当真世所罕见。”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周青川不想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现在只想搞清楚,这帮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的背后,究竟是谁? 是那个远在蜀地的三皇子赵祁吗?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 “目的嘛,自然是有的。” 孙德才神秘一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周小相公和王员外移步,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朝着书房旁边的一条回廊走去。 王员外站在原地,一脸的犹豫和警惕。他现在对这个孙德才,是一百个不信任。谁知道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鬼。 “员外,我们跟过去看看。”周青川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 “可是青川,这家伙……” “事已至此,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周青川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现在就在他的地盘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在这里僵持,不如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放心,他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不是为了要我们的命。” 周青川的话,让王员外冷静了下来。他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是圆是扁,全凭对方一句话。 “好吧。” 王员外叹了口气,一脸的颓然。他让王忠抱好王辩,自己则跟在周青川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孙德才领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假山前。 他走到假山旁,在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只听嘎吱一声轻响,那座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假山,竟然从中裂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未知的黑暗。 密室! 王员外看得眼都直了。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可这种只在话本里才有的机关密室,他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请吧。” 孙德才率先走了进去,洞壁两侧的烛火,随着他的进入,一盏接一盏地自动亮起,将向下的通道照得一片通明。 周青川没有犹豫,跟了进去。 王员外和王忠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石阶不长,走了大概几十级,便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地下石室。 石室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各种各样的记号。 孙德才走到主位上坐下,示意周青川他们也坐。 “现在,可以说了吧。”周青川坐下后,再次问道。 “呵呵,周小相公真是个急性子。”孙德才笑了笑,他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为周青川和王员外各倒了一杯茶。 王员外看着那杯茶,眼皮直跳,说什么也不敢喝。 天知道这茶里又下了什么药。 孙德才也不勉强,他自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没错,正如周小相公所料,从你们踏上那艘楼船开始,这一切,就是一个局。” “而昨晚发生的一切,也只是对周小相公你的一个小小的考验。” “考验?”周青川眉头微皱。 “对,考验。” 孙德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拥有经天纬地之才,以及,临危不乱之心。” “现在你确认了,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引荐你,去见一位真正想见你的人。”孙德才缓缓说道。 “谁?” 孙德才看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家主上,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三皇子,赵祁殿下。”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孙德才亲口说出这个名字时,周青川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果然是他。 那个在京城夺嫡之争中,一直置身事外,远在封地,却被朝野上下誉为贤王的三皇子赵祁。 他找自己,想干什么? 周青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那上面,不仅有大周的疆域,甚至连周边的西域、北莽、南疆的地形地貌,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东西。 “我与三皇子素未谋面,他为何要见我?”周青川不动声色地问道。 “因为你的才华。” 孙德才说道。 “你在清河县推行新政,短短数月,便让一个贫瘠小县脱胎换骨,政绩斐然。” “这份经世济民的本事,早已通过密报,传到了我家主上的案头。主上对你,欣赏备至。” “所以,他就派你来,用这种方式请我过去?”周青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孙德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若是我以三皇子的名义,直接下帖相邀,以周小相公你的谨慎,怕是根本不会前来吧?更何况,你身边,可一直跟着陛下的眼睛呢。” 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孙德才笑得更加高深莫测:“周小相公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你们离开清河县的那一刻起,你那位殿下派来保护你的麒麟卫,就一直跟在百丈之外。” “昨夜,他们也已经将这座园子,团团包围了。若是我有任何异动,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他竟然,连麒麟卫的存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344章 麒麟卫和贤王殿下 第三百四十四章 麒麟卫和贤王殿下 孙德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青川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麒麟卫! 他竟然知道麒麟卫的存在! 这是赵朔身边最精锐最隐秘的力量直属于君王本人。 自己身边有麒麟卫暗中保护这件事,除了自己和赵朔,以及麒麟卫的指挥使之外,按理说,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可现在,这个远在江南的三皇子幕僚,竟然一语道破。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赵朔告诉他的?不可能。 赵朔刚刚确定身份,根基未稳,绝不会将自己最大的底牌轻易示人,尤其还是向一个怀有异心的兄弟。 是麒麟卫内部出了叛徒?可能性更小。 麒麟卫的忠诚度毋庸置疑,他们是经过最严苛的筛选和训练的死士,背叛的代价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三皇子赵祁,在麒麟卫中,安插有自己的眼线! 或者说,他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深度! 这个发现,让周青川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一直以为,那个在夺嫡之争中韬光养晦、远遁封地的三皇子,只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守成之辈。 可现在看来,自己完全低估了他。 这是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巨龙,他虽然没有参与京城的龙争虎斗,但他那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棋盘。 大周朝堂的风吹草动,甚至连皇帝的贴身护卫,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周小相公,不必如此惊讶。” 孙德才似乎很满意周青川的反应,他悠然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家主上,对皇位,并无半分觊觎之心,这一点,想必当今圣上,也是心知肚明的,否则,又岂会放任主上在蜀地经营多年?” “若非如此,昨夜,我也不会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来考验你,毕竟,若是真想对你不利,直接动手,岂不更简单?” 他这番话,半是安抚,半是威胁。 他在告诉周青川,我知道你的底牌,但我选择不动你,这本身,就是一种善意的表现。 周青川的脸色阴晴不定,大脑在飞速地权衡利弊。 他相信孙德才说的是实话。 如果三皇子真想对自己动手,根本不需要搞得这么复杂。 以对方能洞悉麒麟卫行踪的能力,想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干掉自己,方法太多了。 可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对皇位没有野心,却又拥有如此恐怖情报网的藩王,他大费周章地把自己请到蜀地,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欣赏自己的才华,想见个面,聊聊天? 这说不通。 政治人物的每一次行动,都必然带有其明确的目的性。这种纯粹的欣赏,在权力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 “既然三皇子殿下知道我身边有麒麟卫,就该明白,我是新皇的人。” 周青川盯着孙德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现在把我引到蜀地,就不怕引起陛下的猜忌吗?藩王私会朝臣,这可是大忌。” “呵呵,周小相公多虑了。” 孙德才笑道。 “首先,你现在还不是朝臣,只是一介白身,其次,我家主上要见你,并非私会,而是奉了一道密旨。” “密旨?”周青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的密旨?安庆帝的?不可能,老皇帝已经准备禅位,不会再插手政事。 难道是赵朔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周青川自己给否定了。 如果赵朔想见自己,或者有什么事要交代,直接派王影来传话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借三皇子的手,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完全不符合赵朔的行事风格。 “是谁的密旨,等周小相公见到了我家主上,自然就会知晓。” 孙德才卖了个关子,显然不打算现在就揭晓谜底。 他站起身,说道:“考验已经结束,周小相公的才智,也得到了证明。” “从现在起,孙某,以及这船上下的所有人,都将听从周小相公的调遣,确保您和王员外一行,安然抵达蜀城。” “至于昨夜之事,纯属一场误会,还望周小相公和王员外,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是,旅途之中,看了一场助兴的戏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昨夜的惊魂一刻,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王员外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只听懂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姓孙的,是三皇子的人,而且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而自己这一趟所谓的入川之旅,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周青川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他一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卷进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里? 又是皇太孙,又是麒麟卫,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三皇子。 他现在只想回家。 “那,孙管事。” 王员外小心翼翼地开口,连称呼都变了。 “我们能不能不去蜀地了?这生意,我们不做了,我们现在就想回清河镇……” “王员外说笑了。” 孙德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蜀地的风光,可是很不错的。” “更何况,令郎此番院试,想必是志在必得。” “等见了三皇子殿下,若能得殿下青眼,随意点评几句,传扬出去,对他日后的仕途,也是大有裨益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赤裸裸的利诱。 王员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去了。 周青川看出了王员外的恐惧和无奈,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了。 去,还是不去? 去,前路未知,吉凶难料。 那个三皇子赵祁,就像一团迷雾,根本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 不去,恐怕也由不得自己。 从孙德才的态度来看,他们是势在必行。 若是强行反抗,撕破了脸,对方未必会下杀手,但王员外和王辩的安全,就很难保证了。 更何况,周青川自己的心里,也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他很想亲眼见一见,这位被誉为贤王的三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也很想搞清楚,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富贵险中求。 想要在这盘大棋上,成为一个真正的棋手,而不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就不能畏惧任何的风险。 想到这里,周青川抬起头,迎向孙德才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周小相公请讲。” “王员外和王辩,必须保证他们的绝对安全。” “他们只是普通的生意人和学子,不应该被卷入这些事情里。” 周青川沉声说道。 “到了蜀城之后,我要你安排他们住进最安全的客栈,派人保护,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游山玩水,考察生意,与你们的任何事情,都毫无关系。” 孙德才闻言,哈哈一笑:“这是自然。周小相公重情重义,孙某佩服,我保证,只要你们还在蜀地一天,王员外和小少爷,就绝不会少一根头发。” “好,一言为定。” 至此,这趟凶险的鸿门宴,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当他们从密室里出来,重新回到庭院时,天已经大亮。 一夜未睡,所有人都显得有些疲惫。 孙德才立刻吩咐下人,准备了丰盛的早饭和热水,让众人梳洗休息。 王员外和王忠,经历了大悲大喜大恐之后,精神已经完全垮了,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回房补觉去了。 周青川也带着王辩回了房间。王辩在密室里就已经醒了,只是被吓得不轻,一直缩在王忠怀里不敢说话。 回到房间后,他才一把拉住周青川的袖子,小声地问道:“青川,昨晚你真的一个人把案子破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有那个孙老板,他到底是人是鬼啊?”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揉了揉王辩的脑袋,轻声说道:“睡吧,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有我在。” 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王辩那颗惶恐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他点了点头,乖乖地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安顿好王辩,周青川自己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个恢复了平静的园林,心中思绪万千。 蜀地之行,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第345章 船上尴尬的旅程 第三百四十五章 船上尴尬的旅程 在杨家园林休息了一整天后,第二天清晨,一行人重新登上了那艘气派的楼船。 然而,船上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维持着一种雇主与向导之间,客气而融洽的商业合作关系。 那么现在,这种关系已经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沉默。 王员外和王忠,彻底蔫了。 两人再也不敢跟孙德才称兄道弟,甚至连正眼看他都不敢。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缩在自己的船舱里,要么相对无言地叹气,要么就低声讨论着回到清河镇后,该如何烧香拜佛,驱邪避祸。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昨晚的经历,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虽然周青川后来简单地解释了那是一场骗局,但死而复生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他们宁愿相信自己是撞了邪,也不愿相信人心能叵测到如此地步。 王辩这小子,恢复得倒挺快。 少年人的心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惊吓过后,剩下的,便是对周青川那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崇拜。 他现在看周青川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神仙。 “青川,你再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看出那个熏香有问题的?” “还有还有,那杯茶!你怎么就知道是那个瘦高个儿送的?你的眼睛是千里眼吗?” “那个孙老板,哦不,孙管事,他到底是怎么假死的?他不会真的会什么法术吧?” 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整天跟在周青川屁股后面,问东问西。 他不再提什么斗鸡走狗的光辉事迹,也不再抱怨旅途无聊,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缠着周青川,让他复盘那晚的神探过程。 周青川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捡一些能说的,半真半假地敷衍他。 而孙德才,则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热情周到、笑容可掬的商人孙老板,而是变回了那个心思深沉、气度俨然的孙管事。 他不再主动与王员外他们搭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一个人待在船头的甲板上,迎风而立,眺望远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船上的那些水手和仆人,也都不再掩饰。 他们行动间令行禁止,眼神精悍,站岗巡视的姿态,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整艘楼船,与其说是一艘商船,不如说是一座漂浮在江面上的、戒备森严的移动堡垒。 这种泾渭分明的割裂感,让船上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王员外他们所在的船舱,和孙德才他们所在的区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双方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安全的距离。 周青川乐得清静。 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三皇子赵祁。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青川反复思索着孙德才在密室里说的每一句话。 “对皇位,并无半分觊觎之心。” “奉了一道密旨。” 这两句话,是关键。 如果孙德才说的是真话,那么,三皇子此举,就不是为了与赵朔为敌。 相反,他甚至有可能,是在替赵朔办事。 替赵朔办事? 这个猜测,让周青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赵朔刚刚登基,正是要清除异己、巩固皇权的时候。 他对自己的那几个兄弟,尤其是像三皇子这样在封地经营多年、深得民心的藩王。 只会是猜忌和提防,怎么可能会委以重任,甚至还让他来接触自己这个未来的心腹谋臣? 这不合逻辑。 可如果孙德才说的是假话,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单纯为了把自己骗到蜀地,然后加以控制,以此来要挟赵朔? 这风险太大了。麒麟卫可不是吃素的。 一旦自己真的在蜀地出了事,赵朔绝对会雷霆震怒。 到时候,都不需要什么谋反的罪名,光是一个谋害朝廷重才的帽子扣下来,就足够三皇子喝一壶的了。 以三皇子表现出的那种深沉心机来看,他不像会做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蠢事。 想来想去,似乎都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他不喜欢被动,更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 周青川索性将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反正已经上了船,离蜀地也越来越近,是龙潭还是虎穴,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他从行李里,又翻出了那盒象牙马吊。 “王辩,打马吊吗?” “来来来!”王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于是,周青川又拉上了百无聊赖的王员外和王忠,四个人重新在船舱里,支起了牌桌。 清脆的象牙牌碰撞声,再次在船舱里响起。 “碰!哈哈,三条是我的!” “吃!二三四万,我听牌了!” “糊了!清一色带对对胡!给钱给钱!” 王辩的咋咋呼呼,王员外的捶胸顿足,王忠的事后诸葛亮,加上周青川那气定神闲的收租姿态,让这小小的船舱,重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欢声笑语,与甲板上那肃杀沉静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孙德才偶尔路过,听到里面的动静,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他隔着窗户,看着那个正笑眯眯地将铜板收进钱袋的九岁孩童,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一脸天真、与同伴嬉戏打闹的孩子,与那个在凶案现场,冷静分析、言辞犀利、光芒四射的神探联系在一起。 也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竟然能硬生生为当时的皇太孙,在死局之中,劈开了一条生路。 妖孽。 孙德才只能在心里,给出这样一个评价。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知道,自己昨晚的考验,其实是失败的。 他本想通过营造一个极度危险和恐慌的环境,来逼出周青川的极限,看看他在绝境之下的真实反应。 可结果,对方从头到尾,都冷静得不像个人。 他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将计就计,顺着自己布置的剧本,反过来将自己给演了进去。 自己所以为的考验,在对方眼里,恐怕真的只是一场拙劣的、过家家般的助兴表演。 这份心智,已经完全超出了神童的范畴。 孙德才甚至有一种感觉,这次主上要见他,到底是谁在考验谁,还真不好说。 就这样,在一种奇特而又微妙的氛围中,楼船顺江而下,又航行了七八天。 这一日,船速渐渐慢了下来。 孙德才找到了正在船舱里打马吊的周青川。 “周小相公。” 他躬了躬身,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前面,就是巴州城了。” “按照计划,我们将在巴州弃船登岸,换乘马车,穿过金牛道,前往宜城。” 他顿了顿,看着周青川,补充道:“后面的路,会比水路,难走得多。” 周青川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牌。 他知道,真正的旅程,或者说,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金牛道,鬼见愁。 第346章 蜀道难与食铁兽 第三百四十六章 蜀道难与食铁兽 巴州城,是入蜀的门户。 楼船在此靠岸,一行人弃船登岸,换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 马车一共有四辆,拉车的马匹,无一不是膘肥体壮、神骏非凡的北地良驹,一看就价值不菲。 车厢也打造得异常宽敞舒适,里面铺着厚厚的毛毡,还备有茶水点心。 孙德才的准备,可谓是无微不至。 然而,当车队缓缓驶出巴州城,真正踏上那条通往蜀地腹地的金牛道时,王员外他们才终于明白,孙德才那句后面的路会难走得多,到底是什么意思。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这话本里的描述,此刻,正以一种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展现在他们眼前。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从悬崖峭壁上,硬生生开凿出来的一条石槽。 路面崎岖不平,最窄的地方,仅仅能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一边,是高耸入云、仿佛随时都会倾倒下来的万仞绝壁。 另一边,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马车行驶在上面,每一次车轮的颠簸,每一次马蹄的打滑,都让王员外和王忠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抓着车厢里的扶手,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辩起初还觉得新奇刺激,趴在车窗上,对着外面的深谷大呼小叫。 可没过多久,那单调而又惊险的景色,就让他感到了头晕目眩,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缩在车厢里,不敢再乱动。 相比于他们的紧张,周青川则显得异常平静。 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车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默默地观察着外面的地势。 这里的山,实在是太高,太险了。 层峦叠嶂,壁立千仞。 无数条湍急的河流,在深谷中奔腾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栈道凌空,飞梁架绝。很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只能在悬崖上搭建木制的栈道,车马行驶在上面,脚下便是万丈虚空,惊心动魄。 周青川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古人的智慧与毅力,实在是超乎想象。 能在这种地方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同时,他也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蜀地自古以来,就易守难攻,常常成为割据政权的龙兴之地。 这样的天险,只要在几个关键的关隘隘口,驻扎少量兵马,便可做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外面的人想打进来,难如登天。 三皇子赵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作为封地,真的是巧合吗? 周青川不信。 车队在艰险的山路上,颠簸了七八日。 这七八天里,他们风餐露宿,晓行夜宿。白天赶路,晚上就在沿途的驿站或者山间客栈歇脚。 孙德才一行人,展现出了极强的野外生存能力。 他们不仅对路线了如指掌,还能轻易地在山林中找到可食用的野菜野果,甚至偶尔还能猎到一些野兔山鸡,给众人改善伙食。 那些看起来像是仆人的家丁,实际上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护卫。他们警惕性极高,无论是白天行路,还是夜晚宿营,都会在四周安排岗哨,确保万无一失。 在他们的护卫下,这一路虽然艰险,却并未遇到任何真正的危险,比如山贼或者猛兽。 第八日的傍晚,车队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大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连绵不绝的险峻山脉,渐渐被平缓的丘陵和广阔的平原所取代。 一条大江,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一条金色的缎带,蜿蜒流淌。 “前面,就是宜城了。” 孙德才骑在马上,指着远处平原上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对车厢里的周青川说道。 “到了宜城,我们就可以重新上船,顺流而下,再有三四天的水路,便可抵达蜀城了。” 听到终于可以摆脱这颠簸的马车,王员外和王忠几乎要喜极而泣。 宜城码头,同样有一艘楼船,在静静地等候着他们。 再次踏上平稳的甲板,感受着江风的吹拂,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接下来的水路,果然轻松了许多。 船只顺流而下,速度飞快。 两岸的风景,也从之前的雄奇险峻,变得秀美宜人。 田野阡陌,翠竹成林,白墙黑瓦的村落,点缀其间,一派富饶安宁的景象。 江面上,来往的船只也渐渐多了起来。运送着丝绸、茶叶、井盐的商船,络绎不绝。 看得出来,蜀地的经济,相当繁荣。 第四日的午后,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便是蜀地的心脏,天府之国的中心,蜀城。 “哇!好大的城啊!” 王辩趴在船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城墙,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蜀城的规模,远非清河县,甚至巴州城可比。那高大厚重的城墙,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城内,楼阁林立,屋舍俨,一片繁华景象。 楼船在蜀城的码头靠岸。 孙德才领着众人下船,早已有人备好了马车。 “周小相公,王员外,按照约定,我先送你们去客栈休息。” 孙德才说道。 “我已经包下了城中最好的福来客栈,保证清净安全。” “有劳了。”周青川点了点头。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朝着福来客栈驶去。 周青川掀开车帘,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蜀城的繁华,超出了他的想象。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当铺、绸缎庄,应有尽有。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脸上大多带着安逸富足的神情。 最让周青川感到惊讶的,是这里的秩序。 尽管人流如织,车马如龙,但整条街道,却丝毫不显混乱。 行人和车辆,都自觉地遵守着靠右行走的规则,人车分流,井然有序。 这不正是自己在清河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推行开来的交通规则吗? 可在这里,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深入人心的习惯。 看来,那位三皇子殿下,不仅有贤名,更有贤政,或者,偷政。 在福来客栈安顿下来后,孙德才便告辞离去,只留下了几个护卫,守在客栈内外,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王员外和王忠,一进客栈,就迫不及待地烧水沐浴,换洗衣物,要洗去这一路的风尘和晦气。 王辩则是拉着周青川,非要出去逛逛。 “青川,我们出去玩吧!这里看起来好好玩的样子!” 周青川想了想,也正想亲身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细节,便同意了。 两人跟王员外说了一声,在两名护卫不远不近的跟随下,走上了蜀城的街头。 他们先是逛了逛热闹的集市,品尝了当地的特色小吃,什么三大炮、担担面,辣得王辩直吐舌头,却又大呼过瘾。 随后,他们又被一阵喧闹声,吸引到了一处宅院门口。 那是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大宅,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快看!食铁兽出来了!” “好可爱啊!又在啃竹子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呼和赞叹。 食铁兽? 周青川心中一动,拉着王辩,挤到了人群前面。 只见那大宅的院子里,赫然有两只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动物,正抱着一根粗大的竹子,啃得不亦乐乎。 那圆滚滚的身体,标志性的黑眼圈,不是后世被誉为国宝的大熊猫,又是什么? “哇!这是什么熊?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王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眼睛都看直了。 “这叫食铁兽。” 旁边一个好心的本地大叔,笑着解释道。 “是我们蜀地特有的奇兽,性情温顺,最喜食竹子,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喜欢养两只在家里,既能看家护院,又显得有排面。” 周青川看着那两只啃竹子啃得正香的熊猫,有些哭笑不得。 食铁兽?看家护院? 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种萌物的认知,还存在着巨大的误解。 就在周青川看得入神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只见孙德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周小相公,玩得可还尽兴?”孙德才笑着问道。 “还好。” “我家主上,想见你了。” 孙德才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就在前面不远的望江楼,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来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带路吧。” 第347章 望江楼里的熟面孔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望江楼里的熟面孔 望江楼,是蜀城最有名的茶楼。 其地处锦江之畔,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登楼而望,可将蜀城的繁华街景与锦江的秀丽风光,尽收眼底。 孙德才领着周青川和王辩,径直上了三楼。 与楼下的人声鼎沸不同,整个三楼,空无一人,显得异常安静。 只有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悠然地品着茶。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二子,正厮杀得难解难分。 看样子,是他自己在与自己对弈。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缓缓抬起头。 当周青川看清他的面容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这张脸,他认识! 虽然时隔一年多,对方的样貌,也比记忆中,多了一丝岁月的沉淀,显得更加沉稳儒雅。 但周青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此人,正是三皇子,赵祁!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重逢,周青川的心里,却只有无尽的凝重。 “学生周青川,见过三皇子殿下。” 周青川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他身后的王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周青川行礼,也学着他的样子,稀里糊涂地躬了躬身子。 “呵呵,周小相公,不必多礼。” 赵祁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皇室威严,反而像是一位邻家的、博学的长、者。 他站起身,亲自走过来,虚扶了周青川一下,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欣赏。 “早就听闻清河县出了位少年神童,八岁之龄,便有经世之才。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 他的声音,温润醇厚,极富磁性,让人听着很舒服。 “殿下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周青川谦逊地说道,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着眼前这个人。 眼前的赵祁,与他印象中那个在京城时,锋芒内敛、沉默寡言的皇子,似乎有些不同。 那时候的赵祁,更像是一块璞玉,虽然质地绝佳,但光华都被掩盖在石皮之下。 而现在的他,则像是一块已经被精心打磨过的美玉,温润,通透,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却又不会觉得刺眼的光芒。 这种气质,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贤王所能拥有的。 “坐吧。” 赵祁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对一旁的孙德才吩咐道。 “德才,给两位小先生,上最好的‘雀舌’。” “是,殿下。”孙德才躬身退下。 周青川依言坐下,王辩则有些局促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这位,想必就是王员外的公子,王辩小相公吧?” 赵祁的目光,转向了王辩,脸上依旧是和煦的笑容。 “令尊的云锦生意,做得很大,为我大周的织造业,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王辩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很厉害的大人物竟然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还知道自己父亲是做云锦生意的,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殿下……您……您过奖了。” “呵呵,不必紧张。”赵祁摆了摆手,仿佛看穿了王辩的窘迫,他将话题,又重新转回到了周青川身上。 “青川,我让人请你来,没有吓到你吧?” 他这声青川,叫得异常自然,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 “学生不敢。”周青川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哈哈,你啊,就是太谨慎了。” 赵祁笑着摇了摇头。 “德才都跟我说了,在凤凰城,他可是被你耍得团团转,他自诩聪明,却没想到,在你面前,连三招都没走过。” 周青川没有接话。 他知道,现在说的越多,错的就越多。在没有摸清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赵祁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自顾自地说道:“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大费周章地把你请到蜀地来。” 周青川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学生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因为,有人想见你。”赵祁说道。 “不是殿下您吗?” “是我,但也不全是。” 赵祁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有一个比我更想见你的人,只不过,他现在身在京城,不方便过来,所以,只能委托我,代他来见你。”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 身在京城,地位比三皇子还高,又想见自己的人。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是……殿下?”周青川试探着问道。 赵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周青川,赞叹道。 “你这孩子,脑子转得就是快!也对,除了他,这天下,还有谁能指使得动我赵祁呢?” 他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承认了他和赵朔之间的关系! 这个结果,虽然在周青川的预料之中,但当他亲耳听到赵祁承认时,还是感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赵祁,这个在封地经营多年,手握重兵,民望极高,被所有人都视为新皇最大潜在威胁的藩王,竟然,是赵朔的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勾结……不,是什么时候联手的? 是赵朔登基之后,用皇权逼迫他臣服的? 不对。 看赵祁和孙德才的样子,他们之间的合作,显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孙德才甚至能知道麒麟卫的动向,这说明,他们的关系,远比君臣要来得复杂和深入。 难道,在当初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中,当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置身事外的时候,他其实,一直都是赵朔隐藏在暗处的一张王牌? 这个想法,让周青川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如果真是这样,那赵朔的心机,也太深沉了。 他不仅算计了自己的父亲和二叔,甚至连远在千里之外的三叔,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很惊讶,是吗?” 赵祁仿佛看穿了周青川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与大侄子年纪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便最好。” “父皇在世时,那些兄弟,为了一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丑态百出。” “我厌恶至极,便自请封地,远遁蜀中,名为避祸,实为守好这大周的西南门户。”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诚恳:“这些年,我在蜀地,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劝课农桑。” “外面的人,都说我是贤王,以为我想积攒资本,图谋不轨,呵呵,他们哪里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打造一个稳固的后方。” “一个当天下有变时,可以让他,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 周青川沉默了。 赵祁的这番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他几乎是以一种坦白的方式,将他们二人之间,最核心的秘密,全盘托出。 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这是在交底? “殿下,您跟我说这些,是……” “是因为信你。” 赵祁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说,周青川,虽年仅九岁,但其智谋,天下少有。” “这是皇兄对你的评价。” “所以,我今日,才会将这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因为,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道中人了。” 第348章 蜀城,大周的后仓 第三百四十八章 蜀城,大周的后仓 同道中人。 这四个字,从三皇子赵祁的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得让周青川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看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眼神中却透着绝对真诚的皇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从未想过,自己与赵朔之间的关系,会被第二个人,以这种直白的方式点破。 更没想到,点破这一切的,会是赵朔最大的潜在对手。 这盘棋,下得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殿下如此信我?”周青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他这话,既是在问赵祁,也是在问自己。 “我信的,不是你。” 赵祁摇了摇头,他的回答,出人意料。 “我信的,是他的眼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皇孙此人,看似温和仁厚,实则心有乾坤,杀伐果决。” “他看人,从未走眼,他既然敢将你这枚最重要的棋子,放到我的面前,就说明,他对你,有着百分之百的信任。我,自然也信。” 周青川苦笑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 自己这次入川,根本就不是什么鸿门宴,也不是什么考验。 这分明就是一场交接。 一场由赵朔亲自导演,将自己这个幕后谋士,正式介绍给他在外最重要的方面大员的内部会议。 凤凰城那场拙劣的剧本杀,也不是什么考验,而是一种姿态。 是三皇子赵祁,在向自己,或者说,在向自己背后的赵朔,展示他所掌控的力量和资源。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赵朔: 你看,你最看重的人,我能轻易地将他请来,并且,我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 这是一种肌肉的展示,也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姿态。 他在告诉赵朔,我赵祁,不是你的下属,而是你的盟友。 想通了这一层,周青川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那很多话,也就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殿下。” 周青川的称呼没变,但语气,却比之前,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平等。 “既然陛下如此信任,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将我引来蜀地?若有要事,一封密信,岂不更直接?” “直接?” 赵祁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青川啊,你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我这个贤王,很好当吗?” 他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的锦江,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些年,我虽身在蜀地,但京城里,盯着我的眼睛,可从未少过,先帝在时,是父皇的眼睛。” “现在新皇即将登基了,便是朝中那些自诩为忠臣的御史言官的眼睛。” “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然后变成一本本奏折,飞到案头。” “今天见了什么人,明天批了什么文,甚至连晚饭多吃了一碗,都可能成为他们弹劾我心怀不轨的罪证。” “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如何给你写密信?又如何,派人去清河县,与你这个新皇宠臣接头?”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赵祁的目光,重新回到周青川身上。 “以商队出游为名,将你,从清河县,请到我的地盘上来,在这里,在蜀城,才是唯一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这里,我们说的话,才不会被第三只耳朵听了去。” 周青川默然。 他明白了。 这就是身在权力漩涡中心的无奈。 即便是盟友,也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们之间,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绝对安全的沟通渠道。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前来搭建这个渠道的人。 “学生明白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 “不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既然是公事,那就谈公事。 赵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他很欣赏周青川这种迅速进入角色的能力。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给了周青川。 “这是给你的亲笔信,你先看看。” 周青川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样,但那火漆上,印着的,却是一枚小小的麒麟印记。 这是麒麟卫最高等级的密信。 他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赵朔那遒劲有力的笔迹。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一种宏大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格局。 赵朔在信里,向周青川,完整地阐述了他对于大周未来的一项战略构想。 这项构想的核心,就是两个字,固本。 赵朔认为,大周朝虽然看似平稳交接,内忧外患却并未根除。 北方,有虎视眈眈的北莽。 沿海,有日益猖獗的倭寇。 而朝堂之内,虽然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党羽被清除,但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以及积弊已久的官僚体系,依然是国家发展的巨大阻力。 他这个新皇,坐的其实是一个千疮百孔的龙椅。 想要真正地开创一个盛世,就必须先稳固自己的根基。 而这个根基,不能放在派系林立、处处掣肘的京城。 必须放在一个天高皇帝远,自己人能够完全掌控,并且拥有巨大发展潜力的地方。 这个地方,就是蜀地。 赵朔在信中,将蜀地,定位为整个大周王朝未来的兵粮后仓。 他要将这里,打造成一个集粮食生产、军械制造、兵员储备、财富积聚于一体的、超级战略后方。 平日里,蜀地的钱粮兵甲,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长江水路,输送到全国各地,支持国家的各项建设和军事行动。 而一旦京城有变,或者天下大乱,他这个皇帝,便可以效仿前朝,退守蜀中。 依托蜀地的天险和雄厚的资源,进可席卷天下,退可划江而治,立于不败之地。 这个构想,不可谓不宏大,不可谓不深远。 周青川看得心神激荡。他没想到,赵朔的眼光,已经看到了这么远。 他这是在为自己,为大周,准备一条最后的退路。 “大侄的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疯狂。” 赵祁在一旁,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感慨。 “要将整个蜀地,打造成一个如此庞大的战略基地,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虽然在蜀地经营多年,有些根基,但论及这种从无到有,快速发展一个区域的本事,我,不如你。”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周青川。 “你在清河县做的事情,我都看了,修公厕,建官仓,改县学,立交规。” “这些事情,看似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但其背后,蕴含的,却是一套完整的、先进的、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城市治理理念。” “你是唯一一个,能将他这个宏伟蓝图,变成现实的人。” “所以,他让我把你请来。” 赵祁站起身,对着周青川,郑重地,长揖及地。 “周青川,我大周三皇子赵祁,在此代这蜀地千万百姓,请你出任蜀地新政总司之职,统筹规划,蜀地发展之一切事宜!” “你,可愿意?” 第349章 蜀地新政总司 第三百四十九章 蜀地新政总司 赵祁的长揖,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周青川的面前。 蜀地新政总司。 这个名头,听起来,似乎只是一个负责搞建设的差事。 但周青川心里清楚,这个职位背后所代表的权力,大得吓人。 统筹规划,蜀地发展之一切事宜。 这意味着,在整个蜀地,除了三皇子赵祁本人,他将是拥有最高话语权的人。 人事、财政、民生、建设。 所有的一切,都将由他来擘画蓝图,再由赵祁这位贤王,利用他的权力和影响力,去推动执行。 赵朔和赵祁,这是要将整个蜀地,当成一块巨大的试验田,交到自己这个九岁的孩子手上。 这份信任,或者说,这场豪赌,实在是太疯狂了。 “殿下,您这是折煞学生了。” 周青川连忙站起身,避开了赵祁的大礼,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惶恐。 “学生年幼,德薄才疏,如何能担此重任?陛下和殿下,实在是太高看我了。” 他不是在谦虚,而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些超出了他的掌控。 在清河县,他可以躲在县令张承志的背后,当一个出谋划策的师爷。 他所有的政令,都是通过张承志这位正印官的手,来颁布和推行的。 他成功了,功劳是张承志的。 他失败了,责任,也由张承志来扛。 他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在幕后,安安全全地,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现在,赵朔和赵祁,却要将他,从幕后,直接推到台前。 蜀地新政总司。 一旦他接下这个职位,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他将要面对的,不再是清河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乡绅富商,而是整个蜀地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是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是无数双或贪婪、或嫉妒、或审视的眼睛。 这其中的凶险,比在清河县,要大上百倍,千倍。 “青川,你是在怕吗?” 赵祁直起身子,看着他,目光深邃。 “学生是怕辜负了殿下的期望。”周青川低声说道。 “不,你不是怕辜负期望。” 赵祁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内心深处的顾虑。 “你是怕,站到台前,会让你失去现在这种置身事外的安全感。” “你喜欢当一个藏在幕后的棋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看着棋子们,按照你的意图,在棋盘上移动,厮杀。而你,永远是那个最安全的、掌控一切的人。” “我说的,对吗?” 周青川沉默了。 赵祁,把他看得太透了。 “青川,你要明白。” 赵祁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棋手,终究是要亲自下场的,一个永远只敢待在棋盘外的棋手,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国手。” “皇兄他,对你的期望,绝不仅仅是当一个出谋划策的人。” “他希望你,成为一个能独当一面,开疆拓土的人,甚至,是一个能为他,镇守一方的大才!” “清河县,太小了,那里,容不下你。” “而蜀地,就是为你准备的,真正的舞台。” “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地,施展你的抱负,将你在清河县那些小打小闹的新政,真正地,系统地,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推行开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那些实学,你的那些民本思想,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吗?”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危险……” 赵祁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有我赵祁在,在这蜀地,还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我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只需要负责画图,剩下的,所有推倒围墙、搬开绊脚石的脏活累活,都由我来做。” “你,只需要告诉我,该怎么做。” 赵祁的这番话,充满了煽动性。 他像一个魔鬼,在周青川的耳边,描绘着一幅无比诱人的、可以将理想化为现实的美好画卷。 周青川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承认,他心动了。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穿越者,他脑子里,装着太多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理念。 他一直渴望着,能有一个机会,将这些东西,付诸实践。去改变这个时代,去创造一个,他心目中,真正富强、文明的国度。 清河县的成功,给了他巨大的信心,但正如赵祁所说,那太小了。 一个小小的县城,就像一个盆景,无论你将它修剪得多么精致,它终究,也只是一个盆景。 而蜀地,则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 在这里,他可以种下参天大树,可以营造一个完整的、可以自我循环的生态系统。 这片土地上,取得的任何一点成功,其意义,都将是清河县的千倍、万倍。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 周青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茫然的王辩。 他又想起了,远在清河镇,还在为豆腐坊生意兴隆而喜悦的父母。 一旦他接下这个职位,就意味着,他将彻底告别过去那种平静安逸的生活。 他将正式踏上大周的政治舞台,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将要面对的,是无尽的明枪暗箭,是数不清的阴谋诡计。 这是一条,充满了鲜花与荆棘,也充满了荣耀与危险的道路。 一条,不归路。 “青川,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赵祁看出了他的犹豫,他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说道。 “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复我。” “从今日起,你可以在蜀城,随意走动,去看看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去看看,这片土地,是否,值得你,为之倾尽心血。” “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望江楼,找我。”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安静地品着茶,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周青川。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赵祁这是在以退为进。 他越是表现得不急,就越是说明,他对这件事,志在必得。 他相信,自己,最终会做出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周青川没有再说什么,他对着赵祁,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拉起还有些发懵的王辩,转身,走下了望江楼。 站在望江楼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周青川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被誉为蜀山之王,终年积雪的西岭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前世的诗句,在脑海中浮现。 他仿佛看到,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正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展开。 而自己,正站在画卷的开端。 是提笔入画,还是转身离去? 这个问题,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第350章 我已入世,身不由己 第三百五十章 我已入世,身不由己 周青川拉着王辩走下望江楼,身后的三楼,三皇子赵祁的身影在窗边若隐若现。 那温和而深邃的目光仿佛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汇入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潮。 “青川,青川?你怎么了?”王辩被周青川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他能感觉到周青川握着他的手,力道很大,指节都有些发白。 王辩完全没搞懂刚才楼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看起来很和气的读书人,竟然是个皇子! 是和他那个已经当了皇帝的大侄子赵朔一样,是真正的皇室中人! 然后,那个皇子就跟周青川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什么后仓,什么固本,什么总司。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他只看到周青川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就这么沉默地拉着他下来了。 “青川,那个人到底是谁啊?他找你干什么?他说的那个什么总司,是多大的官啊?” 王辩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此刻终于忍不住,连珠炮似的问了出来。 周青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停下脚步,站在繁华的蜀城街头,看着眼前这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心里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蜀地新政总司。 这个名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怕吗? 怕。 赵祁把他看得太透了。 他确实喜欢当一个幕后的棋手,那种置身事外,看着风云变幻,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全。 可现在,赵朔和赵祁,这两个大周朝最有权势的男人,却不约而同地,想把他从幕后推到聚光灯下。 清河县那点小打小闹,就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搭积木,搭好了,自己欣赏,搭塌了,也没人看见。 可蜀地不一样。 这里是整个大周的西南门户,是赵朔未来的战略后方。 在这里搭积木,搭得好,是擎天之功,能名垂青史。 可要是搭塌了,那砸下来的,就不仅仅是几块木头了,而是会压死人的。 他将要面对的,是整个蜀地官场,是无数双眼睛。 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被无数人揣摩、分析、甚至曲解。 他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坐上如此高位,本身就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他会成为一个活靶子,吸引来无数的明枪暗箭。 赵祁说,有他在,没人敢动自己一根汗毛。 周青川信,也不全信。 赵祁能挡住明面上的刀光剑影,可那些来自背后的、阴私的、人心的算计呢? 他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周青川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想拒绝,可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从他在清河县,向王影献上南阳之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登上了赵朔的这条船。 现在船已经扬帆起航,驶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他这个亲手画出航线图的人,还想跳船? 做梦。 赵朔把他请到蜀地来,见赵祁,本身就是一种摊牌。 这是在告诉他,周青川,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现在,我把你介绍给我最重要的盟友认识。 从今以后,你们要一起,为我,为这个天下,干一番大事业。 这已经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下达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命令。 “唉……” 周青川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 自己终究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帮赵朔解决了京城的麻烦,自己就能功成身退,回清河镇过自己的小日子。 现在看来,自己是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坑,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我已入世,身不由己啊。”周青川低声喃喃自语。 “什么?青川你说什么?”王辩没听清。 “没什么。” 周青川摇了摇头,心里的思绪,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向前。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恐惧,只会让自己变得畏首畏尾。 赵祁说得对,棋手,终究是要亲自下场的。 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穿越者,脑子里装着那么多改变世界的知识,如果一辈子只敢躲在幕后,当个出点子的师爷,那自己穿越这一趟,又有什么意义? 富贵险中求。 这蜀地,是龙潭虎穴,但又何尝不是一个能让他尽情施展抱负的,前所未有的巨大舞台? 想通了这一点,周青川眼中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决然。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是一脸懵懂的王辩,又想起了在客栈里,肯定已经急得团团转的王员外和王忠。 他必须为他们,也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保障。 “走,我们回去。”周青川拉着王辩,转身就往福来客栈走。 “啊?回去干嘛?我们不逛了吗?我还没吃够那个三大炮呢!”王辩一脸不情愿。 “回去找你爹,有正事。” 回到客栈,王员外和王忠果然正坐立不安地在大堂里等着他们。 看到两人回来,王员外连忙迎了上来。 “青川,王辩,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那些护卫说,你们被人请走了?没出什么事吧?” 王员外上下打量着两人,脸上写满了担忧。 “爹,我跟你说,我们见到一个皇子!三皇子!” 王辩抢着说道,脸上还带着兴奋。 “什么?” 王员外和王忠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对他们这些普通商人来说,皇子,那就是天边的人物,是只存在于话本和传说里的存在。 现在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还和周青川说了话,这带来的,不是荣幸,而是无边的恐惧。 周青川看着他们惊恐的样子,知道这件事必须解释清楚。 他示意他们回房间,关上门,才把望江楼发生的事情,捡了一些能说的,简略地讲了一遍。 当然,关于赵朔和赵祁的真实关系,关于什么兵粮后仓的战略构想,他都隐去了。 他只说,三皇子久闻他的神童之名,又看重王家的云锦生意,所以特意召见,想请他为蜀地的发展,出一些主意。 饶是如此,王员外听完,还是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这是被卷进神仙打架里了啊……”王员外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他只是个本本分分的商人,只想把自家的生意做好,让儿子将来能有个依靠。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次为了生意而来的蜀地之行,竟然会牵扯上藩王皇子。 “青川,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现在就走!连夜走,这蜀地,我们不待了!”王员外慌乱地说道。 “走不了的。”周青川平静地说道。 “王员外,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是棋盘上的人了,想走,也得等下棋的人同意才行。” 他看着王员外,认真地说道:“不过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我会保证,您和王辩,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说完,他不再理会还在惊恐中的王员外,转身对王辩说:“王辩,你留在这里,陪着你爹。我出去一趟。” “青川,你去哪?” “去望江楼。”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他要去见赵祁,他要去接受那个职位,同时,他也要提出自己的条件。 第351章 约法三章,正式上岗 第三百五十一章 约法三章,正式上岗 当周青川再次独自一人回到望江楼三楼时,三皇子赵祁依旧坐在原处,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面前的棋盘已经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壶刚刚沏好的热茶,正冒着袅袅的白气。 看到周青川去而复返,赵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想好了?”他开口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想好了。”周青川没有坐下,而是对着赵祁,郑重地行了一礼。 “学生周青川,愿领蜀地新政总司之职,但学生,有约法三章,还请殿下应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从决定接受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和心态,就已经发生了转变。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卷入棋局的少年,而是主动成为了棋局中的一方。 他要为自己,也为自己身后的人,争取到最大的主动权。 “哦?”赵祁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没有因为周青川一个九岁的孩子跟他谈条件而感到不悦,反而觉得,这才是周青川。 如果他唯唯诺诺,毫无保留地就接受了,那他反而要怀疑,赵朔是不是看错了人。 “说来听听。”赵祁饶有兴致地说道。 “第一。”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 “我这个总司,是临时的,我随王员外他们而来,自当随他们一起,返回清河。我不会在蜀地长留,这一点,必须明确。” 他必须给自己留好退路。他不想一辈子都被绑在蜀地这辆战车上。清河县,有他的家,有他的父母。那里,才是他的根。 “可以。” 赵祁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我本就没打算将你强留在蜀地。你需要做的,是为蜀地画好蓝图,搭建好框架,至于后续的执行,自有我的人去做。只要根基打好了,你随时可以离开。” 这个回答,在周青川的意料之中。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只负责出谋划策,提供方向和理念。” “我不是一个管理者,更不是一个执行者,殿下需要给我配备足够的人手,让他们来负责具体的事务。我只动口,不动手。” 他这是在给自己减负,也是在明确自己的定位。 他深知,自己最大的优势,是来自后世的超前眼光和系统性的知识。 但论及这个时代的具体行政操作,论及人情世故,他一个九岁的孩子,经验几乎为零。 让他去管理一个庞大的行政团队,那纯粹是自寻死路。 “我能告诉您,要修一条什么样的路,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征调民夫,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沿途的乡绅地主打交道。” “我能告诉您,要建一个什么样的粮仓,但我不知道木料石材的市场价是多少,也不知道该如何监督工匠不偷工减料。” 周青川说得异常坦白:“这些,都需要殿下您的人来做。我只做我擅长的事。” “哈哈哈!” 赵祁听完,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动口,不动手,青川啊,你这份清醒和自知,比朝中九成以上的官员,都要强得多!” 他笑罢,正色道:“你放心,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我已经为你,挑选了蜀地最得力的几名干吏,他们将组成你的幕僚团队,完全听从你的调遣。” “你只需要将你的想法告诉他们,他们会负责,将你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现实。” 周青川点了点头,赵祁的爽快,让他心里的大石,又落下了一块。 他看着赵祁,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员外和王辩,以及他们的家人,必须得到绝对的安全保障。” “无论我在蜀地做什么,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能牵连到他们。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人,是我借用的一个身份,他们是无辜的。” 这是他的底线。 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他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赵祁收敛了笑容,他看着周青川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以我赵祁的性命担保。”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只要我赵祁还活着一天,在这大周的土地上,就没人能动他们一根汗毛。他们不仅是你的朋友,从今天起,也是我赵祁的朋友。” 他随即补充道:“关于王员外的生意,你也不必担心。” “我已经派人,请来了蜀地最好的几位蜀锦大师,从明天起,他们会亲自登门,将蜀锦的织造工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王员外。” “他此行的目的,我保证,只会超额完成。” 得到了这三个承诺,周青川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彻底消失了。 他再次对着赵祁,深深一揖。 “学生,领命。” 这一次,他没有再自称学生,而是默认了总司的身份。 赵祁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很快,门外走进了三名穿着寻常服饰,但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给你们介绍一下。” 赵祁指着为首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男子说道。 “这位,林安,曾任蜀王府长史,心思缜密,善于统筹全局。”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身材微胖,一脸和气的男子:“这位,钱坤,蜀地大族钱家的旁支,主管王府财赋多年,是个理财的好手。” 最后,他指着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男子:“这位,张墨,墨家传人,精通营造之术,蜀城内大半的官造建筑,都出自他手。” “从今天起,他们三人,便是你的左膀右臂。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林安、钱坤、张墨三人,立刻上前,对着周青川,这个比他们儿子甚至孙子还要小的孩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属下,拜见总司大人!” 周青川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蜀地新政总司的身份,算是正式确立了。 “你们的住处,我也已经安排好了。” 赵祁继续说道。 “就在我王府不远处的一座独立小院,名为静思苑,那里清净,而且绝对安全。你们即刻便可搬过去。” 事情的进展,快得超乎想象。 当天下午,周青川一行人,便从福来客栈,搬进了那座名为静思苑的小院。 院子确实不大,三进的格局,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最重要的是,院子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的,全是孙德才手下那些精锐护卫。 这里的安保等级,比王府也差不了多少。 王员外和王忠,战战兢兢地住进了客房,他们到现在,脑子都还是懵的。 王辩则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对他来说,换个更漂亮的大房子住,是件好事。 而周青川,则被林安三人,直接请到了院子正中的书房。 书房很大,里面的书架上,已经摆满了各种书籍卷宗。 周青川刚一踏进书房,就看到几个下人,正哼哧哼哧地,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往书房里搬。 “总司大人。” 林安恭敬地说道。 “这些,是殿下命我们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蜀城,乃至整个蜀地,近五年来的户籍、田亩、税赋、水利、营造等所有相关的卷宗文书。” “殿下说,您需要先了解这些。” 说着,下人们已经将一个个大箱子打开。 一瞬间,周青川的面前,就堆起了一座由竹简和纸张组成的,小山。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陈年纸张和墨迹混合的味道,周青川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天啊……真不想上班啊……” 第352章 堆积如山的卷宗 第三百五十二章 堆积如山的卷宗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要顶到房梁的卷宗小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上辈子是个标准的社畜,每天起早贪黑,应付着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和开不完的会。 好不容易穿越了,本以为可以躺平享受人生,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结果倒好,先是在清河县给张承志当免费顾问,搞什么清河新政,现在更是离谱,直接被空降到蜀地,当起了什么新政总司。 这工作量,比他上辈子当CEO的时候,还要夸张。 关键是,还没工资! 周青川的内心,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脸上却还要维持着一副平静淡然的高人模样。 “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有气无力。 “有劳三位了。” 林安、钱坤、张墨三人,看着周青川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其实也同样在打鼓。 虽然来之前,三皇子殿下已经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对这位周总司言听计从,不可有丝毫怠慢。 殿下更是将这位小先生夸得神乎其神,仿佛是经天纬地之才。 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眼前这个,就是一个还没到他们腰高的九岁娃娃。 让他来统筹整个蜀地的新政?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在开玩笑。 他们三人,都是在各自领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人精了。 林安善谋,钱坤善算,张墨善工。 哪一个不是人中翘楚?现在却要听命于一个黄口小儿。 若说心里没有半点嘀咕,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都是赵祁的心腹,对赵祁的忠诚毋庸置疑。 既然是殿下的命令,即便再不理解,他们也只能严格执行。 此刻,他们都在暗中观察着周青川。想看看这位被殿下寄予厚望的神童,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只见周青川踱步到那堆卷宗前,没有立刻动手翻阅,而是围着那座小山转了一圈。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打开看了看。 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着蜀郡郫县,秋粮入库总录。 他又拿起旁边的一本纸质册子,封皮上写着锦江水利,堤坝修缮用度考。 全是这种枯燥乏味,充满了数字和专业术语的东西。 周青川看得眼皮子直打架。 他把卷宗一扔,转过身,看向林安三人。 “这些东西,就算我不吃不喝,看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看完。” 他开口说道,语气很直接。 “而且,就算我看完了,记住的,恐怕也不到一成。” 林安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暗道:果然,还是个孩子,看到这么多文书,先叫起苦来了。 林安作为三人之首,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总司大人不必心急。” “这些卷宗,我们三人早已烂熟于心。” “大人若想了解哪一方面的情况,只需开口,属下等,自当为大人详细解说。”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不用亲自看,我们就是你的人形数据库,你问就行了。 这既是体谅,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想看看这位小总司,到底想从何处着手。 一个人的提问方式,往往能暴露他的真实水平。 他们想知道,这位周总司,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是问一些宽泛空洞的,还是能切中要害的。 然而,周青川的反应,再次出乎他们的意料。 “解说?”周青川摇了摇头,“不用。” 他走到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书案后坐下,然后指了指那堆卷宗。 “我不需要你们给我解说这些过去的东西。” “从现在起,我问,你们答。” “我不问的,你们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林安三人心中一凛。 好大的口气! 这是要反客为主,完全掌握谈话的主导权。 “总司大人请讲。”林安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周青川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了主管财赋的钱坤身上。 “钱先生,我问你,蜀地,或者说,以蜀城为中心,方圆五百里内,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就不是政务,而是生意。 钱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躬身回答:“回总司大人,若论最赚钱,当属盐和铁。” “盐铁官营,这是朝廷的国策。我说的是,除了官营之外,民间最赚钱的生意。”周青川追问道。 钱坤沉吟片刻,说道:“那便是丝绸与茶叶。” “蜀锦闻名天下,是宫里的贡品,远销海外。” “而蜀地的蒙顶山茶,亦是茶中上品,深受各地富商巨贾的追捧。” “很好。”周青川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精通营造的张墨。 “张先生,我问你,修一条从蜀城到巴州城的官道,就是我们来的那条金牛道,如果完全用青石铺设,大概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专业。 张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小娃娃,竟然对营造之事,也有涉猎。 他不敢怠慢,立刻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回总司大人,金牛道艰险异常,多是悬崖峭壁,若要全以青石铺路,工程浩大,匪夷所思。” “粗略估算,光是开山凿石,运输铺设,没有一百万两白银,十年之功,十万民夫,恐怕是难以完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蜀地多雨,山体松软,即便修好了,一场大雨,一次地龙翻身,就可能毁于一旦,得不偿失。”张墨如实说道。 周青川听完,不置可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安身上。 “林先生,我问你,殿下在蜀地,经营多年,深得民心,被誉为贤王。” “那这蜀地官场,是否就如铁板一块,所有官员,都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的尖锐,甚至可以说是诛心! 林安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问题,他要怎么回答? 说全是,那是在欺君,是在粉饰、太平。 说不是,那岂不是在说殿下御下无方,连自己的地盘都搞不定? 他看着周青川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却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洞察人心的锐利。 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 在这个小先生面前撒谎,下场可能会很惨。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道:“回总司大人,人心难测。” “殿下虽仁德,但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总有些心怀叵测,或者阳奉阴违之辈。” “有多少?”周青川追问道。 “这……”林安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周青川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了,三位先生,不必紧张,我今天问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对蜀地,有一个最基本的,最真实的了解。”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缓缓说道:“从你们的回答里,我已经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了。”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三人,解释道:“蜀地,就像一个富家翁。” “家里有良田万顷,有织机千台,每年产出的粮食和丝绸,堆积如山。这是我们的优势,是我们的根本。” “但是,这个富家翁,住在一个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的深山里,他家的路,又窄又烂,粮食运不出去,丝绸也卖不上价。这是我们的掣肘,是我们的短板。” “同时,这个富家翁的家里,还养着一些不听话的下人。” “他们偷吃家里的粮食,私藏家里的布匹,甚至还想着,勾结外人,谋夺家产。这是我们的内患,是我们的隐忧。” 一番话,深入浅出,却将蜀地复杂的局面,描绘得淋漓尽致。 林安、钱坤、张墨三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九岁孩童,心中那最后的一丝轻视和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惊和敬畏。 这份见识,这份格局,这份一针见血的洞察力…… 妖孽! 这绝对是个妖孽! “那依总司大人之见,我们该当如何?”林安下意识地,用上了请教的语气。 周青川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了那张巨大的蜀地堪舆图前。 他的小手,重重地,拍在了那条连接蜀城与外界的,蜿蜒曲折的红线上。 “要让富家翁,变得更富。” “第一步,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家门口那条烂路,给我修好!” 第353章 要致富,先修路! 第三百五十三章 要致富,先修路! 要致富,先修路! 这六个字,从周青川的口中说出来,掷地有声,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林安、钱坤、张墨三人的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个道理,太朴素了,朴素到他们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处理了半辈子政务的人,竟然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过。 他们以往考虑的,都是如何增加田亩,如何改良桑蚕,如何提高税收。 都是在开源上下功夫。 却很少有人,会从流通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蜀地物产丰饶,这是天下共知的事实。 可为什么,蜀地的富庶,始终只停留在一个相对封闭的范围内? 为什么蜀锦和蜀茶,价格昂贵,却始终无法像江南的丝绸和瓷器一样,形成席卷全国的商业浪潮? 根子,就在这条路上! 张墨作为营造大家,对此感触最深。 他忍不住开口道:“总司大人的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属下过去,只想着如何将城池修得更坚固,如何将府邸建得更华美,却忽略了,这连接城乡,贯通内外的道路,才是一个地方的血脉啊!” 钱坤也抚着自己的胡须,连连点头:“没错!路若不通,再好的货物,也只能烂在仓库里。” “蜀地的茶叶,运到京城,光是路上的运费和耗损,就足以让成本翻上三倍!” “若是能有一条平坦宽阔的大道,那……那其中的利润,简直不可想象!” 林安则想得更深。他看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红线,眼神闪烁。 “路,不仅是商道,更是官道,是兵道!” 他沉声说道。 “若蜀地内外,皆是坦途,则政令可一日千里,商旅可畅行无阻。” “一旦有事,大军更可快速集结调动。其对天下大事,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三个人,从各自的专业角度,瞬间就理解了修路这件事背后,蕴含的巨大价值。 他们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出于对三皇子命令的服从。 那么现在,他们是发自内心地,对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产生了一股敬佩之情。 大道至简。 能将如此复杂的国之大政,用一句最简单的大白话点透,这本身,就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智慧。 “总司大人高见!” 三人齐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周青川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树立起自己的绝对权威,让这三个未来的工具人,对自己心服口服。 只有这样,他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地推行下去。 “光有见识,还不够。”周青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修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在蜀地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张墨身上。 “张先生,刚才你说,在蜀地修路,得不偿失。因为雨水冲刷,地龙翻身,修好了也容易坏。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张墨闻言,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回总司大人,这个问题,属下无解,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衡。” “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坏了再修,修了再坏,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收效甚微。” 这确实是困扰了蜀地千百年来的难题。蜀道之难,不仅仅在于险,更在于它太容易损坏了。 “天灾,确实无法抗衡。” 周青川点了点头。 “但人,却可以想办法,去顺应天时,去规避风险。” “哦?还请总司大人赐教!”张墨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赐教谈不上,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周青川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勾画起来。 “你看,我们现在的路,是不是就是这样,在山体上挖一个平面,然后把土夯实?”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图。 “正是。”张墨点头。 “这种路,不下雨还行,一旦下雨,山上的水冲下来,路面就变成了河道,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冲得坑坑洼洼。” “如果遇到大雨,甚至可能引发山体滑坡,整条路都没了。” 周青川一边说,一边在图上画出水流的痕迹,那场景,简直是触目惊心。 张墨和林安、钱坤看得连连点头,这完全就是现实情况的写照。 “所以,我们的路,不能这么修。” 周青川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拿过一张新的。 “第一,要解决水的问题。路,绝对不能比旁边的地势低。” “我们要在道路的两侧,挖出足够深的排水沟。” “这样,无论是天上下来的雨水,还是山坡上流下来的水,都会顺着排水沟流走,而不会汇集到路面上。” 他在新图的两侧,画上了两条深深的沟壑。 “第二,路基。光夯实泥土是不够的,太软。” “我们要像盖房子一样,先给路,打一个坚实的地基。” “要先挖下去至少三尺,然后,铺上一层大块的石头,再铺上一层碎石,再铺沙子,最后,才是在上面铺设路面的青石板。” “层层递进,层层压实。这样打造出来的路基,才能足够坚固,不易变形。” 他一层一层地,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类似后世公路路基的结构图。 张墨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作为营造大家,对力学结构有着天生的敏感。 他一眼就看出,这种层层递进的结构,比单纯的夯土或者石板,要稳固百倍! “妙!实在是妙啊!” 他激动地拍案叫绝。 “用不同大小的石料填充,层层分担压力,又能留出空隙,渗水透气!如此一来,路基便如磐石一般,寻常的雨水,根本无法撼动!” 周青川笑了笑,继续说道:“这还没完。我们还要考虑地龙翻身的问题。” “蜀地地动频繁,如果用整块的大石板铺路,一旦地动,石板断裂,整条路就废了。” “所以,我们的路面,不能用大石板,而要用统一规格的小石块,或者烧制的青砖,像铺地砖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这样,即便发生地动,路面也只是会产生一些错位和松动,而不会整体崩坏。” “灾后,我们只需要派人,将松动的石块重新敲实,将错位的地方修正过来,很快就能恢复通行。维修的成本和难度,将大大降低。”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张墨整个人都呆住了。 排水沟、多层路基、拼接式路面…… 这些理念,完全颠覆了他过去几十年对修路的认知。 他这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营造之术,在眼前这个小先生面前,是何等的粗浅和简陋。 “总司大人……您……您真是神人也!” 张墨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周青川,便要再次下拜。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拜。” 周青川连忙拦住他。 “这些都还只是理论,具体怎么实施,还需要你们这些专业人士,去反复试验,拿出最合适的方案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修路,最关键的,还不是技术,而是钱和人。” 他的目光,转向了钱坤。 “钱先生,刚才张先生估算,修一条金牛道,要一百万两。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钱坤的胖脸上,立刻露出了苦相。 “回总司大人,王府账面上,所有能动用的款项,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两,这一百万两,实在是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就是没钱了。” 周青川一摊手。 “没钱,说再多,都是白搭。”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激动和兴奋,跌落到了冰点。 是啊,蓝图画得再好,技术再先进,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林安和张墨,也都是一脸的愁容。 “没钱,就去搞钱嘛。”周青川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忽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搞钱?”三人都是一愣。 “怎么搞?”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路修好了,谁最受益?” “自然是往来贩运的商贾。”钱坤下意识地回答。 “那让他们出钱,不就行了?” 第354章 让商人们自己掏钱 第三百五十四章 让商人们自己掏钱 让商人们自己掏钱修路? 这个想法,让林安、钱坤、张墨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修桥铺路,都是官府的责任,是朝廷的恩典,是造福于民的德政。 哪有让老百姓,尤其是让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自己掏钱的道理? “总司大人,这恐怕不妥吧?” 钱坤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主管财赋,和商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深知那帮人的德性。 “商贾逐利,一毛不拔,让他们捐钱修路,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们不骂我们与民争利,就已经烧高香了,怎么可能还主动掏钱?” 张墨也点头附和:“是啊,总司大人。此事若传出去,恐怕会有损殿下的贤名。会被人诟病,说王府府库空虚,搜刮民脂民膏。” 林安虽然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件事,操作起来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一个不好,就会激起民怨,尤其是商贾阶层的集体反弹,到时候,新政还没开始,就先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得不偿失。 周青川看着他们三人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确实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他们捐钱了?”周青川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啊?”三人又是一愣。 不让他们捐钱,那怎么让他们掏钱?难道还能去抢不成? “你们啊,脑子还是太僵化了。”周青川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问你们,天底下,有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三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 “我今天,就教你们,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青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钱坤他们看不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资本家狡黠和战略家深邃的复杂光芒。 “我们不是要修路吗?这条路,从蜀城到巴州,沿途要经过多少州县,多少关隘?”周青川指着地图问道。 林安立刻回答:“沿途共经三州七县,大小关隘一十有三。” “好。” 周青川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把这条路,分成十几段。每一段,都成立一个路政司。” “路政司?”又是一个新名词。 “对,路政司。这个路政司,不属于官府,而是属于我们,王府。” 周青川特意在王府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我们对外发行一种东西,叫做路权股。” “路权股?”三人的脑袋,已经快要跟不上周青川的节奏了。 “没错。每一段路,我们都把它估个价。” “比如说,从蜀城到汉州这一段,按照张先生的营造方法,修好它,需要十万两白银。” “那我们就发行十万股路权股,每一股,就卖一两银子。” “买了这路权股的人,就成了这段路的股东,等路修好了,所有从这段路上通过的商队、马车,我们都向他们收取一定的过路费。” “收上来的这个过路费,除去日常维护道路的开销,剩下的钱,就按照每个人手里持有的股份比例,分给这些股东,这,就叫分红。” 周青川一口气,将后世高速公路收费和股票分红的模式,用最简单的语言,给解释了一遍。 书房里,一片死寂。 林安、钱坤、张墨三个人,像三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们的脑子,正在飞速地运转,消化着周青川刚才那番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路权股……股东……过路费……分红…… 这些全新的词汇,像一道道惊雷,在他们的脑海中炸响。 过了许久,还是对数字最敏感的钱坤,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总司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把修路的权利,卖给商人?然后,让他们,通过收取过路费的方式,把钱再赚回来,甚至赚得更多?” “可以这么理解。”周青川点了点头。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钱坤激动得浑身发抖。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把路修好。” “还能将全蜀地的商贾,都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他们买的股份越多,就越希望路能尽快修好,越希望往来的商旅越多!” “他们会自发地,去维护道路,去维持秩序,甚至去游说更多的商人来蜀地做生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修路了!这是在用一条路,盘活整个蜀地的商脉!” “是在给所有商人,画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还能不断钱生钱的大饼啊!” 钱坤越说越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商人,挥舞着银票,哭着喊着,要来购买路权股的场景。 林安和张墨,也终于回过神来,两人的眼中,同样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周青川为什么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对于王府来说,是空手套白狼,一分钱不出,就得到了一条战略要道。 对于商人来说,前期投入一笔钱,购买股份,后期则能源源不断地,获得分红。 只要蜀地的商业一直繁荣下去,这条路,就是一个能源源不断产金蛋的鸡! 这简直是一个多方共赢,完美到毫无破绽的商业闭环! “总司大人,请受属下一拜!” 这一次,不等周青川阻拦,林安、钱坤、张墨三人,齐刷刷地,对着周青川,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们是真的,服了。 彻彻底底地,心服口服。 这份经天纬地之才,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现在毫不怀疑,只要按照这位小先生的蓝图走下去,不出十年,整个蜀地,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青川看着拜伏在地的三人,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三个蜀地最顶尖的人才,才算是真正地,归心了。 “都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 “这只是第一步。路修好了,货才能出去。但光有路,还不够。”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从中抽出一本关于蜀地粮食产量的册子。 “我们的第二个问题,是粮食。” “蜀地是天府之国,粮食产量,冠绝大周,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们的粮仓,太落后了。” “钱先生,我问你,每年因为储存不善,潮湿发霉,而损耗掉的粮食,有多少?” 钱坤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回总司大人,蜀地多雨潮湿,官仓的设计,又多有不合理之处。” “每年损耗的粮食,至少在两成以上。” “这还是官仓,至于民间百姓自家存的粮食,损耗只会更多。每年因此浪费的粮食,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两成?”周青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那就改。”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张先生,你放下手上所有的活。” “我给你三天时间,按照我昨天说的,通风、防潮、架高地基的原则,给我设计出一种全新的粮仓。” “三天之后,我要看到图纸。” 第355章 劳心费神的周总司 第三百五十五章 劳心费神的周总司 “是!总司大人!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张墨领命,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都在燃烧。 能够亲手将总司大人那些神乎其技的营造理念变成现实,对他这样一个工匠来说,是毕生追求的荣耀。 他恨不得现在就钻进书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要把最完美的图纸给画出来。 “钱先生。” 周青川的目光又转向了钱坤。 “你负责算账。把我们修建新粮仓,需要多少钱,改造旧粮仓,需要多少钱,都给我仔仔细细地算出来。” “另外,路权股的发行方案,也由你来牵头,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 “属下遵命!”钱坤也是精神百倍。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路权股这个天才构想付诸实施了。 最后,周青川看向了林安。 “林先生,你负责统筹协调。修路和建粮仓,都需要征调民夫,需要和地方官府打交道。” “这些事情,我不懂,全权交给你来处理。” “记住,我们的原则是,可以给钱,但绝不能强征,更不能闹出民怨。” “属下明白!” 林安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最是繁琐,也最是考验手腕。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的畏难情绪,反而充满了斗志。 能参与到这样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伟大变革中,是他这个做幕僚的,毕生的荣幸。 三个人,就像三台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机器,领了各自的任务之后,便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静思苑的书房里,灯火彻夜通明。 而周青川这个名义上的总司,在分派完任务之后,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他的脑子,同样在高速运转。 修路和建粮仓,只是他为蜀地新政,定下的两个最基础,也是最紧急的固本之策。 但这远远不够。 赵朔的野心,是要将蜀地,打造成一个能支撑整个大周王朝,甚至能在危急时刻,成为他退路的超级战略后方。 这就意味着,蜀地,不仅要富,更要强。 富,靠的是商业和农业。 强,靠的,则是工业和军事。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蜀地南方的几个州县。 那里,是蜀地盐铁的主要产区。 盐铁官营,是大周的国策。 但这种官营,效率极其低下,贪腐丛生。 产出的盐和铁,质量差,产量低,大部分利润,都被各级官吏给层层盘剥了。 必须改革。 还有军事。 蜀地有天险,但兵员,却并不算强悍。赵祁手下的王府卫队虽然精锐,但数量有限。一旦有事,根本不足以拱卫整个蜀地。 必须练兵。 而且,不能是那种只会站队列,耍花枪的仪仗队。必须是能打硬仗,打胜仗的虎狼之师。 这就需要先进的武器,精良的铠甲,以及科学的训练方法。 一个个宏大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生成,推演,完善。 他发现,自己给自己挖的这个坑,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清河县那点事,跟现在比起来,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别的过家家。 接下来的几天,周青川就过上了他上辈子最痛恨的那种996福报生活。 白天,他要听取林安三人的工作汇报,审阅他们递上来的各种方案和图纸,并给出修改意见。 张墨的效率极高,仅仅两天时间,就拿出了新式粮仓的详细图纸。 周青川看过之后,又在通风和防虫的细节上,提出了十几条改进建议,让张墨再次惊为天人,拿着图纸回去反复研究。 钱坤也很快制定出了路权股的发行草案。 周青川又给他加入了“公开募股”、“股权转让”、“财务报表公示”等一系列超越时代的概念,把钱坤这个老财神,刺激得差点当场心梗。 林安则开始频繁地,与蜀地各级官吏接触,传达王府即将推行新政的决定。 过程,自然不会一帆风顺。那些习惯了安逸和懒散的官员,对这种伤筋动骨的大动作,充满了抵触和抗拒。 林安每天都要来向周青川诉苦,周青川则教他,如何分化拉拢,如何恩威并施,如何抓住对方的把柄,逼其就范。 一套套后世的办公室政治和权谋手段,听得林安这个老官僚,都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官,都白当了。 到了晚上,周青川也不能休息。 他要将自己脑海中,那些关于冶铁、炼钢、军工、练兵的想法,一点点地,整理成可以被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文字和图纸。 高炉炼钢技术、流水线生产模式、新式火药配方、特种兵训练手册。 这些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震惊世界。 但他必须小心翼翼,要用一种合乎这个时代逻辑的方式,将它们发明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消耗。 短短五天时间,他整个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眼眶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让他那张本就瘦削的小脸,看起来更加可怜。 王员外和王忠,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疼得不得了。 他们不知道周青川到底在忙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只看到,这个九岁的孩子,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进去的时候,精神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 “青川啊,你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就让那些大人去做,你还是个孩子啊。” 王员外不止一次地,心疼地劝他。 王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几天,周青川都不陪他玩马吊了,也不给他讲故事了。 每天都板着一张小脸,像个小老头一样,唉声叹气。 “青川,你是不是不开心啊?要不我们出去玩吧?我带你去吃担担面!”王辩试图逗他开心。 周青川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他现在哪有心情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快要被榨干的柠檬。 这一日,又是黄昏。 周青川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刚刚驳回了钱坤关于路权股只能向资产万两以上的大商人发行的提议,并要求他,必须设置一部分小额股份,让普通富户甚至平民,也有机会参与进来。 他告诉钱坤,这叫藏富于民,也叫风险均摊。 钱坤似懂非懂地走了。 周青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再这么下去,他就要英年早逝了。 上辈子是过劳死,这辈子,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他图什么啊! “我受不了了!” 周青川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大喊了一声。 他那副小身板里,爆发出了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巨大的怨气。 “我不干了!爱谁谁干!” 他转身,气冲冲地就往院子外走。 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他。 “总司大人,您这是要去哪?” “别叫我总司!” 周青川没好气地吼道。 “我今天,就是周青川!一个九岁的孩子!我要出去玩!谁也别拦着我!不然,我就去告诉你们殿下,说你们虐待童工!” 第356章 蜀城的娱乐太无趣 第三百五十六章 蜀城的娱乐太无趣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一脸的不知所措。 虐待童工? 这是什么罪名? 但看着周青川那副气鼓鼓,好像真的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们也不敢硬拦。 毕竟殿下有过严令,绝对不能违逆这位小祖宗的意思。 “那属下,陪您一起去。”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说道。 “随便!” 周青川哼了一声,甩开膀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静思苑的大门。 他决定了。 今天,他要旷工! 哥们今天要出去玩!谁也拦不住! 周青川气冲冲地走在蜀城繁华的大街上,身后,跟着一脸兴奋的王辩,和两个满脸无奈的护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从高压锅里,被突然放出来的气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子不干了的嚣张气焰。 这五天,实在是把他给憋坏了。 每天面对的,不是枯燥的卷宗,就是林安他们那几张写满了请教和崇拜的脸。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抹布,里面的水分,都快被拧干了。 他需要放松,需要娱乐,需要一些能让他的大脑,彻底放空的东西。 “走!王辩!今天我带你,把这蜀城,好好地玩个遍!” 周青川豪气干云地对王辩说道。 “好耶!”王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这几天他也是快被闷坏了。 现在终于能出来放风,而且还是周青川主动带他玩,他别提多开心了。 “我们先去吃好吃的!我知道有家馆子的夫妻肺片,特别地道!” 王辩拉着周青川,就往一条小巷子里钻。 周青川也懒得管,任由他拉着。 吃饱喝足,是放松的第一步。 两人在路边的小馆子里,点了一大桌子辣得人头皮发麻的菜。 王辩吃得满头大汗,直吐舌头,却大呼过瘾。 周青川也难得地放开了胃口,辣味刺激着味蕾,让他那因为过度思虑而有些麻木的神经,似乎也重新活跃了起来。 吃饱喝足,两人又开始在街上闲逛。 “青川,我们去听书吧!我听说,城南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有意思了!”王辩提议道。 “行,去看看。” 两人来到一处茶馆,里面果然坐满了人。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正坐在台前,手持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段子。 周围的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阵喝彩。 周青川听了一会儿,就觉得索然无味。 这故事,他上辈子听过八百遍了。 而且这老先生讲的,颠三倒四,好多细节都对不上。 什么诸葛亮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长得跟个球一样。听得周青川直犯尴尬癌。 “没意思,走吧。”他拉了拉王辩。 “啊?正精彩呢!曹操马上就要上当了!”王辩一脸不解。 “结果我都知道了,有什么好看的。”周青川撇了撇嘴。 两人又从茶馆出来。 “那……那我们去看戏?” 王辩又提议道。 “东大街的戏班子,今天演《白蛇传》,听说可好看了!那白娘子,长得跟仙女似的!” “行吧。” 两人又挤进人山人海的戏园子。 台上,青衣花旦,唱腔婉转,水袖翻飞。台下,戏迷们听得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周青川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打哈欠。 这咿咿呀呀的唱腔,他实在是欣赏不来。而且这剧情,也太拖沓了。 一个简单的许仙借伞,愣是唱了半个时辰。 “走吧走吧,困死我了。”周青川再次拉起王辩。 王辩一脸的郁闷:“青川,你怎么什么都觉得没意思啊?这不好玩吗?” 周青川叹了口气。 不是不好玩,是这些娱乐方式,对他这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灵魂来说,实在是太单调,太原始了。 就像一个天天吃满汉全席的人,你再让他回头去吃糠咽菜,他怎么可能还吃得下。 他习惯了电影的视觉冲击,习惯了游戏的互动体验,习惯了网络上无穷无尽的新鲜资讯。 再回头看这些说书、唱戏,就感觉像是成年人,在看幼儿园小朋友的表演,幼稚,且乏味。 “唉,这地方,真是太无趣了。” 周青川百无聊赖地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玩乐兴致,又被消磨干净了。 他感觉,自己跟这个时代,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 他可以改变这个时代的生产力,可以影响这个时代的政治格局,但他却无法,真正地融入这个时代的喜怒哀乐。 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临江的公园。 公园里,绿树成荫,有几座凉亭,供行人歇脚。 周青川找了个空着的凉亭,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缓缓流淌的锦江水,怔怔地出神。 王辩也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高,不敢再吵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两个护卫,则尽忠职守地,站在凉亭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凉亭里,一片寂静。 周青川托着下巴,脑子里乱糟糟的。 难道自己以后,就要在这种无趣中,度过漫长的一生吗? 这也太惨了吧。 不行,绝对不行! 既然这个时代没有好玩的,那我就自己创造好玩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行李里,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样上辈子,风靡大江南北,让无数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国粹! 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有了!”他猛地一拍大腿,从石凳上跳了起来。 把旁边的王辩,吓了一大跳。 “青川,你又怎么了?” 周青川回头,对着一个护卫,勾了勾手指。 那护卫连忙上前:“总司大人,有何吩咐?” “别叫我总司!” 周青川瞪了他一眼。 “去,回静思苑,把我那个装衣服的行李箱打开。” “里面,有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子,给我取来!另外,再找人,搬一张方桌过来!快去!” 那护卫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不敢怠慢,立刻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了。 “青川,你要干嘛啊?神神秘秘的。”王辩好奇地问道。 周青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好玩!” 第357章 凉亭里的国粹大战 第三百五十七章 凉亭里的国粹大战 那名护卫的效率很高,没过多久,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不仅取来了周青川要的那个紫檀木盒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王府的下人,抬着一张崭新的八仙桌,和四条长凳。 “总司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取来了。”护卫恭敬地说道。 “干得不错。”周青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指挥着下人,将八仙桌在凉亭正中央摆好,然后屏退了他们。 “来来来,都坐。”周青川招呼着王辩和另外两名护卫。 王辩早就好奇得不行了,第一个就凑了上去。 那两名护卫则有些犹豫。他们是来保护总司大人的,怎么能跟大人同桌而坐呢?这不合规矩。 “磨蹭什么呢?叫你们坐就坐!” 周青川没好气地说道。 “今天没有总司,只有牌友!坐下!” 两人不敢违抗,只能战战兢兢地,在周青川的对面和侧面坐了下来。 周青川将那个紫檀木盒子,放在桌子中央,啪的一声,打开了盒盖。 一瞬间,一抹温润的象牙白,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只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多张雕刻精美的象牙牌。 每一张牌,都入手温润,分量十足。 上面刻着“万”、“筒”、“条”以及东南西北中发白等各种奇特的文字和图案。 这,正是周青川闲来无事,让王家的工匠,按照他的图纸,精心打造的一副马吊,也就是后世的麻将。 “青川,这个我知道!我们在船上玩过!” 王辩一眼就认了出来,兴奋地叫道。 “船上那个,只是教你认牌。” 周青川拿起一张发财,在手里抛了抛,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今天,我们玩点更刺激的。” 他三下五除二,将规则,给众人又详细地讲解了一遍。 什么叫吃,什么叫碰,什么叫杠。 什么叫平和,什么叫对对和,什么叫清一色。 两名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聪明人,虽然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但连蒙带猜,很快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行了,别管那么多了,开整!实践出真知!” 周青川大手一挥,四个人,便开始笨拙地,砌起了长城。 哗啦啦…… 清脆的象牙牌碰撞声,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悦耳。 很快,第一局牌,就开始了。 “一万!” 周青川随手打出一张牌。 “等等,我看看……” 坐在他对面的护卫,挠了挠头,从自己那堆歪歪扭扭的牌里,找了半天,才摸出一张牌。 “三筒?” “哎呀,你这个不对!你得打没用的牌!” 王辩在一旁,急得不行,充当起了临时指导。 “哪个没用啊?我看着都挺有用的啊……” “碰!哈哈,二条是我的!” 另一名护卫,忽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将两张二条亮了出来。 “你碰了就不能吃了!你得打一张牌出来!”周青川提醒道。 “哦哦哦……” 整个场面,一片混乱。 周青川却乐在其中。 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不用勾心斗角,不用费尽心机,只是单纯地,享受游戏带来的快乐的感觉。 渐渐地,几人玩得越来越熟练。 凉亭里,开始不断地响起各种中气十足的喊声。 “吃!四五六万!” “杠!杠上开花!哈哈哈!给钱给钱!” “糊了!清一色一条龙!快快快,掏钱!” 王辩玩得最是投入,一张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涨得通红。 赢了牌,就手舞足蹈,笑得合不拢嘴。输了牌,就捶胸顿足,唉声叹气。 那两名护卫,也渐渐放下了拘谨。他们发现,这个叫马吊的游戏,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那种期待着摸到自己想要的牌的紧张感,那种成功做成大牌的成就感,让他们完全沉迷了进去,暂时忘记了自己护卫的身份。 这奇特的景象,和清脆的牌九碰撞声,很快,就吸引了公园里,其他行人的注意。 蜀地自古富庶,百姓安逸。 尤其是这蜀城,遍地都是有钱有闲的富商、地主、退休官员。 他们平日里,最大的消遣,无非就是喝茶、遛鸟、听戏。 现在,忽然看到这么一种新奇的玩法,自然是好奇心大起。 一开始,只是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凉亭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哎,那几个是什么人?在玩什么呢?叮叮当当的,还挺热闹。” “不知道啊,看那牌,非金非玉,倒像是象牙做的,好大的手笔!” “你看你看,那个小孩,好像赢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渐渐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没过多久,整个凉亭,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周青川他们四个人,完全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被无数双好奇的眼睛,盯着看。 “这么多人?”王辩一抬头,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周青川倒是无所谓,他正玩在兴头上,才懒得管这些围观群众。 “别分心!该你出牌了!”他催促着对面的护卫。 围观的人群里,不乏聪明之人。 他们看了几圈下来,竟然有不少人,连蒙带猜地,摸清了这马吊的基本规则。 “哦,我明白了!你看,他打出一张五万,他下家手里,有六万和七万,就可以吃,凑成一副顺子!” “不对不对,你看他上家,手里有两个五万,他应该碰,碰了就是三张一样的,比顺子大!” “胡说!你没看他手里全是万字吗?他这是要做清一色,碰了五万,就破坏牌型了,傻不傻啊你!” 人群中,甚至还因为战术问题,爆发了小规模的争吵。 周青川一边打牌,一边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啧啧称奇。 “我靠,这帮家伙,学习能力也太强了吧?这才看了多久,连清一色都知道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里,人民群众对于新型娱乐活动的渴望程度。 也低估了,麻将这个国粹,对这些家伙刻在DNA里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粗暴地推开人群,护着一个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挤了进来。 那胖子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象牙麻将,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走到桌前,也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打牌。 周青川瞥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摸牌,打牌。 那胖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周青川刚打出去的一张红中,对旁边的护卫说道: “哎,你傻啊!这张红中,你怎么不碰?你手里不是有两个吗?碰了就是刻子啊!” 那护卫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周青川就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推。 “糊了。七对。”他淡淡地说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胖子,咧嘴一笑。 “这位大叔,观棋不语真君子。你这么吵,还怎么玩?” 第358章 全城围观,天才构想 第三百五十八章 全城围观,天才构想 那锦袍胖子被周青川这么一呛,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他在这蜀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今天竟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教训了。 他刚想发作,可一对上周青川那双黑漆漆,看不出深浅的眼睛,心里不知怎么的,就咯噔了一下。 这小孩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根本不像个孩子。 而且,他再仔细一看,发现凉亭外围,那两个看似不起眼的护卫,虽然穿着便服,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内家高手。 能用这种人物当护卫的,绝非寻常人家。 胖子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把到了嘴边的火气,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是是是,小相公说的是。是在下孟浪了,在下观棋不语,观棋不语。” 说完,他还真就退后两步,闭上了嘴,只是那双滴溜溜的小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牌桌,显然是心痒难耐。 周青川不再理他,招呼着众人,继续开战。 有了这个小插曲,围观的众人,也都学乖了,不敢再大声议论,只是在旁边低声交流,气氛反而显得更加热烈。 一时间,小小的凉亭,成为了整个公园,乃至整个蜀城的焦点。 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 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摇着折扇的读书人,有提着鸟笼的富家子弟,甚至还有一些胆子大的丫鬟仆役,也偷偷地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张望。 他们看着那四方桌上,一百多张象牙牌,在四双手中,不断地组合、分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看着牌桌上的人,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捶胸顿足,时而欢呼雀跃。 那种紧张、刺激、又充满了未知和变化的游戏过程,深深地吸引了他们。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种新奇的游戏。 更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的社交方式。 不需要吟诗作对的文采,也不需要投壶射箭的武艺。 只需要一点点的运气,和大量的算计。 四个人,围坐一桌,既是对手,也是朋友。 在牌桌上,可以暂时忘掉身份,忘掉烦恼,只剩下最纯粹的,博弈的乐趣。 “这东西,比下棋有趣多了!”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对同伴说道。 “下棋是一对一,太过沉闷,这个四个人一起玩,热闹,而且,你看,运气也很重要,不像下棋,一步错,满盘皆输。” “是啊是啊!” 他的同伴深以为然。 “而且你看,这里面,门道可多了!你要算计别人可能要什么牌,也要想办法,让自己手里的牌,尽快做成。这考验的,可是人心和算计啊!” “哎,你们说,这游戏,叫什么名字?是哪位高人发明的?真是奇才啊!” 人群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赞叹和讨论。 而作为焦点的周青川,此时却已经感觉有点骑虎难下了。 他只是想出来放松一下,打两圈牌,解解乏。 谁能想到,竟然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广场上公开表演的行为艺术家,被无数人围观。 那一道道火热的、好奇的、探究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玩了,不玩了!收摊收摊!” 又打完一局,周青川把牌一推,说什么也不肯再玩了。 “哎,别啊!小相公,再玩一局嘛!我刚看明白点!” “是啊是啊!我们还没看够呢!”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挽留之声。 刚才那个锦袍胖子,更是第一个挤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说道:“小相公,您看,天色也不早了。” “不如,由在下做东,去前面的望江楼,摆上一桌,我们边吃边聊,您再好好给我们讲讲,这马吊的精髓,如何?” “对对对!同去同去!” 立刻就有好几个富商模样的人,跟着起哄。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马吊,绝对是个好东西。 要是能学会了,以后无论是自家消遣,还是招待朋友,那都是倍有面子的事情。 要是能独家拿到这东西的制作和售卖权,那更是不得了的商机! 周青川看着这帮热情得过分的粉丝,一个头两个大。 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出名要趁早的烦恼了。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脱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总司大人,看来,您这无心之举,又要在蜀城,掀起一阵风浪了。” 周青川回头一看,只见林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林安的身后,还跟着钱坤和张墨。他们三人,显然是听说了这边的动静,特意赶过来的。 当他们看到凉亭被围得水泄不通,而他们的总司大人,正被一群富商簇拥在中间,一脸无奈的时候,三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精彩。 “你们怎么来了?”周青川没好气地问道。 “属下听闻大人在此,担心大人的安危,特来护驾。” 林安躬身说道,但他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他凑到周青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总司大人,您不是一直觉得,坐在书房里,看那些冰冷的卷宗,无法真正地,了解这蜀地的民情吗?” 周青川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林安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火热,满脸渴望的富商和百姓,嘴角微微上扬。 “属下,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您看,这马吊,如此受欢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对其趋之若鹜。” “我们何不,就以此为契机,在全城,举办一场马吊大赛呢?” “马吊大赛?”周青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个词,太熟悉了! “没错!” 林安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兴奋。 “我们可以设立高额的奖金,吸引全城,乃至全蜀地的人,都来参加!” “如此一来,有三大好处!” “其一,可以迅速地,将‘马吊’这种全新的娱乐方式,推广开来,极大地丰富百姓的业余生活,此乃教化之功!” “其二,我们可以通过收取报名费,以及吸引商贾赞助的方式,为王府,筹集到一笔不菲的资金!这笔钱,正好可以用来,作为我们修路建仓的启动资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安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 “通过这场大赛,我们可以将蜀地所有有钱有闲的人,都聚集到一起。在比赛的过程中,我们可以观察他们的性格,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关系网络,他们的思维方式!” “这,不就是一份最真实,最生动,最全面的,蜀地民情调查报告吗?” “总司大人,您觉得,此计如何?” 第359章 举一反三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举一反三 林安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青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林安,又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一副马吊牌而陷入痴狂的人群,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举办一场马吊大赛? 用比赛来筹集资金、了解民情、推广文化? 我靠! 这不就是后世体育赛事商业化运作的雏形吗?! 报名费是门票,商贾赞助是广告招商,观察选手不就是活生生的大数据用户画像分析? 周青川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震惊的,并非这个想法本身。这些商业模式,对他这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人来说,不过是些司空见惯的基本操作。 他震惊的是,这个堪称天才的商业策划,竟然是从林安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口中说出来的! 他看着林安那张清瘦而严肃的脸,第一次,对这个时代的人,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敬畏。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那份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眼光。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摆在了开挂者的位置,俯视着这个时代的众生。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他可以提供麻将这个小小的火种,但他从未想过,这个火种,还能点燃这样一场燎原大火。 而林安,仅仅是通过观察,通过他自己对人情世故、对社会运作的深刻理解,就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构想出如此完整的一套方案。 这说明什么? 说明智慧,从来不被时代所局限。 这些能够在青史留名,或在一方成为人杰的家伙,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他们的学习能力、创造力和洞察力,丝毫不逊于后世那些所谓的商业精英。 他们缺的,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点拨,一个像麻死这样,能够撬动他们思维杠杆的支点。 “总司大人?总司大人?” 林安见周青川半天不语,只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忍不住低声唤了两句。 “啊……哦!” 周青川猛地回过神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看着林安,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由衷地赞叹道:“林先生,你这个想法,很好!非常好!” 这绝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敷衍夸奖,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得到总司大人如此郑重的肯定,林安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那大人的意思是……” “就按你说的办!” 周青川当机立断,恢复了总司的身份,小小的身躯里迸发出不容置疑的气势。 “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全权负责!成立一个赛事筹备处,你来当总管事!” “钱坤先生,你负责财务预算和招商引资!” “张墨先生,你负责比赛场地的勘探和搭建!” “你们三个,立刻,马上,给我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是!” 三人齐声应道,精神大振。 他们感觉,自己这位小总司,虽然前一刻还像个闹脾气要出去玩的孩童。 可一旦进入状态,那种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气度,简直让人心折。 “等等!” 周青川又叫住了他们,他那因为过度工作而有些疲惫的大脑,此刻却因为兴奋而高速运转起来,各种后世的骚操作如同井喷一般,疯狂地往外冒。 “光有比赛,还不够热闹!”他挥舞着小拳头,“咱们得搞点噱头出来!” “噱头?”林安三人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听着新鲜。 “对!就是搞点名堂,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人都想来!”周青 川的眼睛亮得吓人。 “比如,这大赛得有个响亮的名字!不能叫什么马吊大会,太土了!就叫……蜀中雀神争霸赛!” “雀神?” “对!麻将又叫麻雀牌,打得最好的,自然就是雀神!” 周青川解释道。 “冠军,我们就封他为第一代蜀中雀神!你们听听,这名号,比起什么马吊状元,是不是要威风得多?” 林安三人细细一品,眼睛顿时也亮了。 状元听着是尊贵,但那是读书人的事。雀神,一听就是这牌桌上的神仙,既新奇又霸气! “还有奖金!”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加重了语气。 “奖金一定要高!要高到足以让全城都疯掉!” 他转向钱坤:“钱先生,你回去算算,我们的头奖,能不能设到一千两白银!” “一……一千两?” 钱坤这个老财神,被这个数字砸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大人,一千两白银,这都够在城外买几十亩上好的水田了!” “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啊!这……这太多了!” “不多!” 周青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咱们就是要用这一千两银子,砸开全蜀地的欲望大门!”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参加我们的比赛,不光能得个‘雀神’的虚名,更能一夜暴富,光宗耀祖!”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叫前期投资!” 钱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还在滴血。 “还有比赛规则!” 周青川越说越兴奋,小脸涨得通红。 “不能一场定胜负,那太便宜他们了!咱们要分海选、晋级赛、十六强、八强、半决赛、总决赛!” “一层一层地筛,一轮一轮地打!这样才公平,也才能把整个赛程拉长,天天都有看点,天天都有话题!” 说到这里,周青川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活像一只准备偷鸡的小狐狸。 “我们甚至,还可以开一个盘口!” “盘口?” “就是赌局!”周青川的话石破天惊。 林安和钱坤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聚众赌博啊! “大人,万万不可!” 林安急忙劝阻。 “此举有违律法,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恐怕……” “怕什么!” 周青川小手一挥。 “谁说我们是赌博了?我们这叫赛事竞猜,是智力博彩!” “是让百姓们用自己的智慧,来预测比赛的走向,增加参与感!” “再说了,咱们把所有收益,都投入到修路建仓的民生工程里去,谁敢说半个不字?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一番歪理邪说,竟把林安这个老官僚给说得哑口无言。 他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还有!比赛场地!” 周青川的思维跳跃极快。 “不能随便找个破地方!要找就找城里最大的中心广场,我们要在那儿,用最好的木料,搭建一个三丈高的华丽高台!” “决赛那天,四位雀神的牌桌,就摆在最高处!全城百姓,站着、坐着、趴在墙头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光看还不行!” 周青川一拍大腿, “咱们还要请全城口才最好的说书先生,来当解说!” “实时地,向台下的观众,讲解牌局的进展!这样才热闹嘛!” 周青川一口气,说出了十几个匪夷所思的点子。 “咱们这比赛,还能卖冠名权!比如城里哪个酒楼有钱,就叫望江楼杯雀神争霸赛!” “赛场里喝的茶水,也得找个大茶商赞助,叫雀神大赛指定用茶!” “还有咱们这象牙麻将,可以搞个限量版,就叫雀神纪念款,拿去拍卖!” “还有周边!刻着雀神两个字的木牌、扇子、汗巾……都能卖钱!” 一个个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又似乎理所当然的商业模式,从他那张九岁的小嘴里,如同连珠炮一般,源源不断地喷射出来。 林安、钱坤、张墨三个人,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个被塞满了东西的布袋,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极度兴奋而小脸通红,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为他们描绘着一幅宏伟商业帝国蓝图的九岁孩子。 三人心中,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殿下,您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妖孽的啊? 第360章 雀神大赛,全城轰动 第三百六十章 雀神大赛,全城轰动 林安、钱坤、张墨三人看着眼前这个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的小小总司。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整座宝库,金光闪闪,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们被周青川那一连串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砸得晕头转向。 什么叫冠名权? 什么叫指定用茶? 什么叫限量纪念款? 还有周边?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新世界大门。 原来,一场小小的牌戏,还能这么玩?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赚这么多钱?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混杂着震惊、狂热和五体投地的复杂情绪。 他们原以为,总司大人让他们搞这个马吊大赛,只是为了筹集修路的启动资金,顺便摸一摸蜀地富商的底细。 可现在看来,总司大人的格局,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想象的。 这哪里是在筹钱,这分明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能够源源不断产生财富的巨大产业! “总司大人……高见!” 良久,还是林安最先反应过来,他对着周青川,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里充满了发自内肺腑的敬佩。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三皇子殿下会对这个九岁的孩子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设下那般复杂的局,也要将其请到蜀地来。 此子,非妖孽二字,不足以形容。 “行了,别拍马屁了。” 周青川摆了摆手,刚才一番头脑风暴,让他那因过度工作而产生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兴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办事!” 他小脸一板,恢复了总司的威严。 “记住,速度要快!趁着现在这股热乎劲儿,立刻把声势给我造起来!” “是!” 三人如梦方醒,领了命令,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带着一股要去开创历史的使命感。 看着三人火急火燎的背影,周青川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 旁边的王辩早就听傻了,他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冠名权、什么周边的,但他能感觉到,周青川刚才说的那些东西,非常厉害。 “青川,我们真的要搞那么大的比赛吗?” 王辩凑过来,小声问道,眼神里满是兴奋。 “当然。”周青川瞥了他一眼。 “怎么?怕了?” “谁怕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辩挺起小胸膛。 “到时候,我也要参加!我一定要拿那个雀神!” 周青川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这样也好。 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林安三人的办事效率,在周青川的催促和金钱的刺激下,高到了极致。 仅仅一天之后,蜀中雀神争霸赛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蜀城的大街小巷。 王府长史司亲自颁布的告示,贴满了城中所有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的内容,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由三皇子王府举办,旨在丰富蜀地百姓业余生活,弘扬益智文化。 凡大周子民,无论男女老幼,身份贵贱,皆可报名参加。 比赛的冠军,将被授予蜀中雀神的荣耀称号,并获得高达一千两白银的巨额奖金! 一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整个蜀城,彻底沸腾了。 “我的天,一千两白银?我没看错吧?王府这次是疯了吗?” “一场牌戏而已,竟然能有一千两的彩头?这比考状元还来钱快啊!” “什么牌戏?那叫马吊,听说是一种极其考验智慧和算计的雅戏,是那位总司大人发明的!” “管他叫什么,一千两银子啊,要是被我拿到了,我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无数人的眼睛,都因为这个惊人的数字而变得通红,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蜀地虽富,但一千两白银,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依旧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一夜暴富的梦想,从未如此真切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而对于那些家底丰厚的富商巨贾来说,一千两银子虽然不算什么,但蜀中雀神这个称号,以及王府官方举办的背景,却让他们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商人的地位,在大周向来不高。 他们虽然有钱,却始终难以真正地融入上流社会。 而现在,王府竟然亲自下场,举办了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比赛。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千载难逢的,在官府,甚至是在三皇子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 若是能在比赛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不仅能名利双收,更能借此机会,和王府搭上线。 这其中的好处,可就不是区区一千两银子能够衡量的了。 一时间,城中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然而,一个新的难题,很快就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比赛,听起来是很好。 可问题是,这叫马吊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规则是什么?怎么玩? 最关键的是,上哪儿去弄一副牌来练习啊? 告示上只说了比赛规则,可那一百多张牌长什么样,众人却是一概不知。 总不能拿着几块木头片子,自己画吧? 就在全城百姓都因为这个问题而抓耳挠腮的时候,王府长史司又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宣称,为了满足广大马吊爱好者的需求,王府已委托城中最大的木器行鲁班阁,连夜赶制了一批官方认证的马吊牌。 材质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的黄杨木,售价二两银子一副。 另一种,则是专供富贵人家把玩的象牙牌,售价高达五十两一副! 并且,第一批马吊,数量有限,仅有五百副黄杨木牌和五十副象牙牌,将于三日后,在鲁班阁,正式开售! 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这一下,整个蜀城,更是炸开了锅。 “什么?还要花钱买?二两银子一副?这也太贵了吧!”有普通百姓抱怨道。 “贵?你懂什么!” 立刻就有人反驳。 “这可是王府官方出的东西,你没看那些富商老爷们,为了学这玩意儿,都快把那个凉亭的门槛给踏破了!” “二两银子,能学一门手艺,还有机会去赢那一千两,这买卖,划算得很!” “说的是啊,而且那象牙的,竟然要五十两,我的乖乖,这都够娶个媳妇了!” “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玩的?那是有钱人的消遣!我估摸着,这五十副象牙牌,怕是要抢破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三天后的鲁班阁。 一股无形的暗流,在蜀城之中,开始疯狂涌动。 静思苑内,钱坤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一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总司大人,您真是神了,这还没开卖呢,光是预定象牙牌的单子,就已经超过一百副了!” “那些富商,为了能提前拿到牌,甚至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他激动地对周青川说道:“按照这个势头,光是卖这第一批牌,我们至少就能净赚三千两银子!” 周青川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三千两,很多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 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呢。 他转头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去告诉张墨先生,让他多找些手艺好的工匠,日夜赶工,下一批马吊,我要看到至少三千副。” 第361章 疯狂的麻将,王辩参战 第三百六十一章 疯狂的麻将,王辩参战 三天后,天还未亮,蜀城最大的木器行鲁班阁门前,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排在最前面的,无一不是城中各大商铺的管事或者家丁。 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紧紧攥着怀里的银票,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人挤掉了位置。 而在人群的外围,更是停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的马车。 车窗的帘子后面,一双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鲁班阁那紧闭的大门。 这些人,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他们放不下身段亲自来排队。 便派了下人过来,自己则在车里坐镇指挥,势必要将那限量五十副的象牙麻将,收入囊中。 辰时正,鲁班阁的大门,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打开。 早已等候在内的王府护卫和衙役,立刻上前,维持秩序。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个来!” 尽管有官差在场,但人群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阵骚动。 “快!给我来一副象牙的,这是一百两银票,不用找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管事,仗着自己身宽体胖,硬是从人群里挤到了最前面,将一张银票拍在了柜台上。 “对不住了您,象牙牌每人限购一副,售价五十两,概不加价。” 负责售卖的钱坤,亲自坐镇,他笑眯眯地将多余的五十两银票推了回去,心里却乐开了花。 看看,这就是总司大人说的饥饿营销! 越是限购,越是显得珍贵,这帮有钱人就越是上赶着送钱。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五十副雕刻精美的象牙麻将,便被一抢而空。 抢到的人,如获至宝,在一众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飞也似地钻回了自家马车。 而没抢到的人,则捶胸顿足,懊恼不已,甚至有人当场就开出百两高价,想要从别人手中收购,但根本无人理会。 象牙牌售罄,接下来便是黄杨木牌。 虽然只是普通的木头,但因为打上了王府官方认证的标签,同样遭到了疯抢。 二两银子一副的价格,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确实不便宜,但对于那些想要参加比赛,博取千两奖金的人来说,这笔投资,是必须的。 不到一个时辰,五百副黄杨木牌,也宣告售罄。 鲁班阁门前,依旧挤满了没有买到牌,却又不愿离去的人群。 “钱大人,什么时候还有下一批啊?” “是啊!我们排了半天队,连个牌毛都没摸到!” “求求您了,再卖一点吧!加钱也行啊!” 面对群情激奋的百姓,钱坤清了清嗓子,站到一张高凳上,大声宣布道:“诸位乡亲,请稍安勿躁!” “大家的热情,王府都看在眼里,总司大人已经下令,让工匠们加紧制作!” “几日之后,将会有三千副黄杨木牌和三百副象牙牌,同时开售!” “并且,为了让更多人能玩上马吊,从下一批开始,我们将在城中东西南北,各增设一处售卖点!” 这个消息,总算是安抚住了躁动的人群。 众人虽然还是有些失望,但好歹有了个盼头,便骂骂咧咧地,渐渐散去了。 静思苑内,钱坤带着账房先生,向周青川汇报着今天的战果。 “总司大人,今日一战,大获全胜!” 钱坤激动得满面红光,手里的账册都有些拿不稳。 “象牙牌五十副,得银二千五百两,黄杨木牌五百副,得银一千两,合计三千五百两!” “刨去给鲁班阁的工钱和本钱,我们净赚了足足三千二百两!” 三千二百两! 这还仅仅是第一批试水的产品! 钱坤已经可以预见到,十天之后,当数千副麻将同时开售时,那将是何等壮观的敛财场面。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位小总司,简直就是个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然而,周青川听完汇报,反应却依旧平淡。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钱先生,这笔钱,一文都不要动,全部存入王府的库房,设立一个专门的账目,就叫蜀地发展基金。” “这。” 钱坤愣了一下。 “大人,这钱是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殿下那边……” “殿下那边,我会去说。” 周青川打断了他。 “你只要记住,这笔钱,以及未来我们通过雀神大赛赚到的所有钱,都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修路、建仓、兴学、练兵。” “这些钱,取之于蜀地商贾,最终,也要用之于蜀地万民。” 周青川的语气不重,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钱坤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原以为,总司大人只是精于算计,擅长敛财。 可直到此刻,他才隐隐明白,敛财,从来都不是这位大人的最终目的。 在这副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装着一个,远比赚钱,要宏大得多的蓝图。 “属下明白了。”钱坤郑重地躬身应道。 他走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青川放下茶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通过一场麻将售卖,他不仅轻松筹集到了第一笔启动资金,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将马吊这个新事物,彻底植入到了蜀城所有人的心里。 接下来,就是雀神大赛的正式开锣。 那,才是真正的大戏。 就在他思索着后续计划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青川!” 王辩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崭新的黄杨木盒子,正是今天刚发售的麻吊。 “我买到了,你看你看,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 他献宝似的,将盒子举到周青川面前,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得意。 周青川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道:“你嚷嚷什么?想吓死我啊?” “嘿嘿。” 王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他跑到周青川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央求道:“青川,你快教教我,上次在船上,我还没学明白呢!” “等比赛的时候,我一定要拿个好名次,给我爹看看!” 看着王辩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周青川心中一动。 是啊,自己好像一直都在忙着算计这个,谋划那个,都快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单纯的伙伴。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行啊。不过,我可先说好,学牌可以,但不许耽误了柳青先生布置的功课。” “没问题!保证完成!”王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咳咳,那个青川啊,你看,算我一个,行不行?”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管家王忠,正一脸不好意思地,站在门口,手里同样抱着一副黄杨木麻将。 第362章 王员外的大手笔 第三百六十二章 王员外的大手笔 看到王忠也抱着一副麻将,一脸期盼地站在门口,周青川和王辩都愣住了。 “忠叔,您也买了这个?”王辩惊讶地问道。 王忠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学学,凑个热闹。” 周青川看着这位向来稳重的老管家,此刻却像个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看来,麻将的魅力,果然是老少通杀,无人能挡。 “行啊,忠叔,当然没问题。” 周青川站起身,招呼道。 “正好,我一个人教也是教,两个人教也是教,干脆一起吧。” 他索性将书房里的桌子收拾干净,把王辩和王忠带来的两副麻将都倒了出来,开始从最基础的码牌、掷骰、抓牌,一步步地,耐心地教给他们。 王辩本就有一些基础,学起来很快,不一会儿就能有模有样地开始组牌了。 王忠年纪大了,记性稍差,一开始总是把万和条搞混,闹出了不少笑话。 “哎呀,你这个不对,你手里明明有一对发财,刚才青川打出来,你怎么不碰啊!” 王辩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指点起来。 “哦哦哦,我给忘了,忘了……” 王忠一拍脑门,懊恼不已。 书房里,一时间充满了哗啦啦的洗牌声,和王辩咋咋呼呼的叫嚷声,以及王忠憨厚的笑声。 气氛轻松而愉快。 周青川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因为一副小小的麻将而全神贯注,时而兴奋,时而懊恼的模样,心中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的神经,似乎就一直紧绷着。 从清河县的斗智斗勇,到蜀城的步步为营,他每走一步,都要经过精密的算计。 他习惯了用成年人的思维,去审视这个世界,去谋划自己的未来。 却好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地,享受一下属于这个年龄的,简单的快乐了。 就在三人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个下人前来通报,说是王员外来了。 不一会儿,王员外便迈着方步,走进了书房。 他一进门,看到桌子上那两副麻将,以及玩得正投入的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好啊你们!我当你们在书房里用功呢,原来是在这儿不务正业!”王员外板起脸,对着王辩训斥道。 “爹!我功课都做完了!” 王辩被抓了个正着,吐了吐舌头,连忙辩解道。 “我们这是在为雀神大赛做准备呢!” “还雀神大赛?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别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给我丢人!” 王员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牌,又看了看周青川,叹了口气,说道:“青川啊,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他虽然不知道周青川具体在忙些什么,但他通过王忠的描述,以及满城那沸沸扬扬的动静。 也能猜到,这场席卷蜀城的麻将风暴,背后真正的推手,就是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 “王员外客气了,不过是些小事罢了。”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这还叫小事?” 王员外摇了摇头。 “你可知道,现在城里那些蜀锦商人,为了能跟我搭上话,学一学这马吊的玩法,都快把我们客栈的门槛给踏破了。” 说到这里,王员外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这几天,他一边跟着蜀地的织锦大师,潜心研究蜀锦的工艺,一边还要应付那些闻风而来的各路商人。 他发现,自己手上这张周青川的牌,比任何蜀锦都要好用。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老板,现在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王兄。 这种感觉,让他这个做了半辈子生意的儒商,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王员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员外请讲。” 王员外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折叠好的银票,放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这是五千两银票。” 王员外沉声说道。 “我想,以我们王家云锦布庄的名义,冠名这次的蜀中雀神争霸赛!” 五千两! 这个数字一出,连周青川都微微有些动容。 他原以为,能从那些大商贾手里,拉来一两千两的赞助,就已经顶天了。 没想到,王员外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知道,整个王家的家底,也不过几万两银子。 王员外这一下,几乎是拿出了十分之一的家产,来支持他的这个比赛。 “员外,这。” 周青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川,你不用多说,我心意已决。” 王员外摆了摆手,眼神诚恳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是在为整个蜀地,为殿下,为皇上做事。” “我王家,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商户,但也知道,什么叫家国大义,能为你的新政,出上一份力,是我王某人的荣幸。” “更何况。” 王员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商人的精明。 “这笔买卖,我算过了,不亏!” “五千两,买一个王府钦点的名头,买一个全蜀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活招牌,值!” “以后,谁提到雀神大赛,就会想到我们王家的云锦布庄。” “这广告的效用,可比我花钱在城里吆喝十年,都管用!” 听完王员外这番话,周青川心中,对他不禁又高看了几分。 这位王员外,看似儒雅,实则胸中,自有丘壑。 他不仅懂得感恩图报,更有着远超常人的商业眼光。 他能看明白,自己举办这场大赛,背后真正的价值所在。 “好。”周青川点了点头,将那张银票,郑重地收了起来。 “既然员外如此慷慨,那我周青川,也绝不会让您失望。” “从今天起,王氏云锦杯·第一届蜀中雀神争霸赛,正式启动!” 有了王员外这笔巨款的注入,整个赛事的筹备工作,立刻提升了一个档次。 林安和钱坤拿着这笔钱,底气十足,将周青川之前提出的那些噱头,一个个地,付诸了实施。 城中心最大的广场,被彻底清空。 张墨亲自带人,用最好的木料,日夜赶工,搭建起了一座高达三丈,雕梁画栋的华丽高台。 全城所有口才最好的说书先生,都被高价请来,组成了雀神解说天团。 各种印着王氏云锦杯字样的旗帜、灯笼、宣传单,像是雪花一样,洒满了蜀城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蜀城,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期待的氛围之中。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青川,却在开赛的前三天,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他将所有赛事的筹备工作,全部交给了林安三人。 自己则带着王辩和两名护卫,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繁华的蜀城,朝着城外的乡野走去。 “青川,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王辩不解地问道。 周青川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和那条蜿蜒崎岖,几乎看不清模样的小路,眼神深邃。 “去看一看,真正的蜀地。” 第363章 乡野间的死气 第三百六十三章 乡野间的死气 离开繁华喧嚣的蜀城,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景象,与城内的车水马龙、锦绣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道路,是真正的崎岖难行。 所谓的官道,也不过是比田间小路,稍稍宽阔一些的土路罢了。 路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 若是遇上下雨天,恐怕立刻就会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周青川一行人,没有乘坐马车,只是徒步而行。 王辩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叫苦不迭。 “青川,这路也太难走了!我的脚都快磨出泡了!” 他一边走,一边抱怨着。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啊?待在城里,看别人打麻将,多有意思!”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默默地走着,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沿途,他们经过了几个村落。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搭建,显得有些破旧。 田地里,庄稼的长势,看起来还算不错,蜀地自古便是天府之国,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只要不是遇上大灾之年,百姓们总归是饿不死的。 事实上,这里百姓的生活,比起周青川之前在清河县附近看到的,甚至还要好上一些。 至少,他没有看到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 村民们的脸上,虽然也刻着风霜的痕迹,但并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绝望。 他们过得,算得上是富足、安逸。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青川总感觉,这里,缺少了点什么。 缺少了一种,他在清河县,在新政推行之后,看到的那种东西。 那种,叫做生机和希望的东西。 清河县的百姓,虽然穷,但是他们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们会为了环卫司的一个职位,而争得面红耳赤。 会为了官仓每斤便宜一文钱的米,而奔走相告。 会为了孩子能进新县学读书,而砸锅卖铁。 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奔头。 可这里的村民,却不同。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麻木。 看到周青川他们这些外乡人,村民们也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漠然地,转过头去,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没有好奇,没有警惕,也没有热情。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就像是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代代如此。 这种平静,甚至让周青川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死气。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爱说话。” 王辩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小声地对周青川说道。 他们路过一个村口,看到几个老人,正坐在一棵大榕树下,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不远处,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发出的,却是一种周青川和王辩都听不懂的语言。 “他们的口音,好奇怪。” 王辩好奇地说道。 周青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蜀地自古以来,便是汉人与众多西南少数部族杂居之地。 三皇子赵祁就藩之后,虽然推行教化,减免赋税,让蜀地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但这种治理,似乎更多地,是停留在表面。 他并没有,真正地,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拧成一股绳。 中午时分,一行人来到了一处镇子上。 这个镇子,比村落要繁华一些,有一条像样的街道,两旁开着一些店铺。 周青川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走了进去。 “店家,来四碗面。” 周青川对正在忙活的店家说道。 那店家是个中年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客官,是汉人?” 周青川点了点头。 店家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一些,变得热情了少许。 “好嘞!四碗担担面!马上就来!”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担担面,便被端了上来。 王辩早就饿坏了,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周青川一边吃着面,一边状似无意地,和店家攀谈起来。 “店家,你们这镇子,看起来挺安逸的啊。” “嗨,还行吧。” 店家擦了擦手,说道。 “托殿下的福,这几年没啥匪盗,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刚才看,这镇子上,好像有不少人,说的都不是官话?”周青川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店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朝外面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说道:“客官,你是外地来的吧?那些,都是俚人。” “俚人?” “就是山里的那些部族,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店家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轻视。 “他们有自己的寨子,平时也不怎么跟我们来往,也就是逢赶集的日子,会拿些山货,来镇上换点盐巴、布匹什么的。” “那他们和你们,相处得如何?”周青川继续问道。 “相处?” 店家冷笑了一声。 “井水不犯河水罢了,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活法,大家各过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不过啊,客官,我可得提醒你一句。” 店家好心地说道。 “没事儿,别去招惹那些俚人。他们啊,野得很,一言不合,就亮刀子。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说完,店家便摇着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周青川默默地吃着面,心里却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井水不犯河水。 各过各的。 看似和平共处,实则,却是一道深深的,无形的鸿沟。 将这片土地上的人,分成了我们,和他们。 一个地方,如果人心不齐,各自为政,那它就算再富庶,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平时看着花团锦簇,可一旦遇到外力冲击,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赵朔想要的,是一个能够支撑整个大周,成为他坚实后盾的超级战略后方。 一个只有钱,人心却不齐的蜀地,够资格吗? 答案,是否定的。 周青川忽然明白了,自己要为蜀地做的,远不止是修路和建仓那么简单。 他要做的,是真正地,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心,都凝聚起来。 这项任务,比修一条通天蜀道,还要艰难百倍。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面馆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和争吵声。 第364章 我是大周人 第三百六十四章 我是大周人 周青川闻声,放下筷子,和王辩一起走出了面馆。 只见街道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门口,正围着一小群人。 争吵声,正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的。 “你这人怎么回事,撞了我的东西,还想不认账?”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是杂货铺的老板娘。 “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个声音传来,显得有些怯懦和紧张,说的是一种半生不熟,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 周青川挤进人群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后,还背着一个装满了山货的背篓。 在他的脚边,散落着一地的陶罐碎片。 看样子,是这个少年,不小心撞倒了杂货铺摆在门口的货品。 那杂货铺老板娘,是个身材肥胖的中年妇人,此刻正双手叉腰,唾沫横飞地指着少年,破口大骂。 “不是故意的?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我这可都是上好的青瓷罐!” “十几个罐子,全让你给摔了!你说,怎么赔吧!” “我赔。” 少年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 老板娘的嗓门更大了,像是要掀翻屋顶。 “没钱你还敢来镇上?我看你就是个穷山里来的野小子,想吃霸王餐,占便宜!” 周围的围观者,大多是镇上的居民,他们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上前劝解,反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大多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又是这些俚人,毛手毛脚的,就知道惹事。” “可不是嘛,让他们赔钱,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老板娘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穷鬼。”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那个少年的心上。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王辩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心,他拉了拉周青川的衣角:“青川,那个老板娘,也太凶了。那小哥,看起来好可怜。” 周青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那个少年虽然害怕,虽然窘迫,但他的眼睛里,并没有屈服。 那是一双,像狼崽子一样,倔强而警惕的眼睛。 “我把这些山货,都赔给你,行不行?” 少年抬起头,鼓起勇气,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背篓。 那背篓里,装满了新鲜的蘑菇和一些草药,是他翻山越岭,辛苦采了好几天的成果。 “就你这点破玩意儿?” 老板娘不屑地瞥了一眼。 “连我一个罐子的钱都不够,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赔不出二两银子,就别想走出这个镇子!” 二两银子! 少年听到这个数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于他来说,二两银子,是他一整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我真的没有。”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没有就拿人来抵,跟我去见官,让县太爷把你抓进大牢里去!” 老板娘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少年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店家,这地上的碎罐子,我全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身形瘦小的孩子,正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正是周青川。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凶悍的老板娘。 她看着周青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护卫,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老板娘迟疑地问道。 周青川走到那堆碎片面前,蹲下身,捡起一块,仔细看了看,然后淡淡地说道:“我说,你这些碎了的罐子,我买了。” “你买这些碎的干什么?”老板娘一脸不解。 “我看这陶土的成色还不错,拿回去,磨成粉,掺在泥里,可以加固墙体。” 周青川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道。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了一锭约莫二两重的银子,扔给了老板娘。 “这些,够了吗?” 老板娘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用牙咬了咬,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那些罐子,加起来,本钱都不到一两银子。 现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孩,竟然直接给了她二两!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够了,太够了!” 老板娘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笑容,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小客官,您真是好眼力!这些可都是上好的青瓷……” “行了。” 周青川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钱货两清,这里没你的事了,散了吧。” 老板娘得了便宜,自然不敢再多话,点头哈腰地,招呼着伙计,把地上的碎片,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然后钻回了店里。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了。 街道上,只剩下了周青川一行人,和那个还愣在原地的俚人少年。 少年呆呆地看着周青川,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路见不平罢了。”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等等!”少年却忽然叫住了他,几步追了上来。 他将身后那个沉重的背篓,取了下来,放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这个,给你。” 他说道,语气坚定。 “我不能,白白受你的恩惠。” 周青川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装满了山货的背篓,摇了摇头:“我不需要这些。” “不行!我们俚人,不欠人情!”少年很固执。 周青川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心中一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叫阿牛。” “阿牛。” 周青川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你们是俚人,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阿牛摇了摇头。 周青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辩,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我们,是大周人。” “大周人?”阿牛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这个词,他似乎听过,但又很陌生。 “没错。” 周青川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片土地,叫做大周,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是你,是我,还是刚才那个老板娘,我们,都是大周人。” “我们,是一家人。” 阿牛怔怔地看着周青川,似乎在努力地,理解着他话里的意思。 “一家人?”他喃喃地重复着。 “对,一家人。” 周青川看着他,忽然问道。 “阿牛,你想不想,让你们寨子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想不想,以后再也不被镇上的人欺负?” 阿牛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想!我做梦都想!” “好。” 周青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你回去,告诉你寨子里的族长,三天后,让他带着寨子里所有会说官话的年轻人,来蜀城中心广场找我。” “就说,有一个叫周青川的大周人,要教他们一门,能赚钱,能赢得尊重的手艺。” 第365章 缺少的认同感 第三百六十五章 缺少的认同感 阿牛背着空了一半的背篓,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离开了小镇,朝着深山里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叫周青川的奇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他说的大周人和一家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记住了那个约定。 看着阿牛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背影,王辩才凑到周青川身边,小声问道:“青川,你真的要教他们打麻将啊?” “不然呢?”周青川反问道。 “可是他们是俚人啊。” 王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镇上的人,对俚人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虽然他觉得那个阿牛很可怜,但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还是让他的心里,对这些山里人,存着一丝隔阂。 周青川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王辩。 “王辩,我问你,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大周人啊。” 王辩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他们呢?” 周青川指了指阿牛离开的方向。 王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们是俚人? 是山里人? 可刚才,周青川却说,他们也是大周人。 “他们,也是大周人。” 周青川替他回答道,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他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他们尊奉大周的律法,那他们,就是我们的同胞。” “只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周青川的目光,望向远方,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王辩,你觉得,蜀地最缺的是什么?” “缺什么?” 王辩挠了挠头。 “不缺什么吧?这里土地肥沃,不愁吃穿,比我们清河县,可富裕多了。” “不。” 周青川摇了摇头。 “蜀地,什么都不缺,钱、粮、物产,样样丰饶,但它最缺一样东西。” “一样,比金山银山,都更宝贵的东西。” “那就是,认同感。” “认同感?”王辩更迷糊了。 “对,一种对自己大周人身份的认同感,一种对这片土地,这个国家的归属感。” 周青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看这城外的乡野,汉人自成一村,俚人自成一寨。” “大家说着不同的话,用着不同的钱,守着不同的规矩。” “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上,却像油和水一样,泾渭分明。” “这样的蜀地,就像一个身体强壮,却没有灵魂的巨人,看起来强大,实则一推就倒。” “我要做的,就是给这个巨人,注入灵魂,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王辩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但他能感觉到,周青川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感到敬畏的光芒。 回到静思苑,天色已晚。 周青川顾不上休息,立刻将林安找了过来。 “林先生,你马上派人,去给我查清楚,蜀地境内,所有少数部族的详细情况。” 周青川的神情,异常严肃。 “包括他们的人口数量、聚居分布、语言文字、风俗习惯、以及他们与汉人之间的通商、通婚情况等等。我需要一份最详尽的报告。” 林安看着总司大人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应道:“是,属下马上去办。” “还有。” 周青川又叫住了他。 “王府的档案库里,关于这些部族的卷宗,有多少,就给我搬多少过来。” “特别是,三皇子殿下就藩之后,针对这些部族,颁布过哪些政令,有过哪些举措,这些,我都要看。” 林安的心头,微微一凛。 他隐隐感觉到,总司大人,似乎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而且,这次的目标,是蜀地最敏感,也最棘手的一个问题,民族关系。 这个问题,历任蜀地官员,都视之为烫手山芋,大多采取怀柔、安抚的策略,只要他们不造反,不闹事,便听之任之,不愿过多干涉。 三皇子殿下,也是如此。 可现在,总司大人,却似乎要主动去触碰这个马蜂窝。 “大人,此事是否需要,先向殿下禀报一声?”林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不必了。” 周青川摆了摆手。 “等我看完卷宗,有了初步的方案,再一并向殿下汇报。” “属下明白。” 林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很快,一车又一车的卷宗,被送到了周青川的书房。 周青川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开始了新一轮的,废寝忘食的工作。 他翻阅着那些发黄的纸页,一行行地,仔细研读。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根据卷宗记载,整个蜀地,除了汉人之外,大大小小的少数部族,竟有数十个之多。 他们散布在蜀地的各个州县,尤以南方的山区为甚。 这些部族,大多还处在非常原始的状态。 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记事全靠结绳。 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自己所在的大山,连官话都听不懂,更别提会说了。 他们使用的货币,也五花八门。 有的用贝壳,有的用盐块,有的,甚至还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 大周的铜钱,在很多偏远的寨子里,根本就不流通。 至于朝廷的律法,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纸空文。 他们信奉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部族规矩,和寨子里族长的权威。 三皇子赵祁就藩后,确实颁布了一些法令,比如,减免他们的赋税,禁止汉商欺压他们,甚至还尝试过在一些大的部族里设立学堂,教授官话。 但这些政令,收效甚微。 减免赋税,他们感受不到,因为他们本就不怎么向官府纳税。 禁止欺压,也流于形式,只要不出人命,地方官府,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办学堂,更是应者寥寥。 在他们看来,学会了汉人的语言和文字,就会被山神抛弃,是对祖宗的背叛。 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周青川的脑海中,浮现出阿牛那张倔强而迷茫的脸。 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那种深入骨髓的,隔阂与疏离,究竟从何而来。 这不是简单的贫富差距,或是地域偏见。 这是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巨大鸿沟。 想要填平这条鸿沟,靠简单的行政命令,或是金钱收买,是行不通的。 必须从根子上,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移风易俗。 周青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的脑子里,开始疯狂地,构思着一个,比雀神大赛,比路权股,都更加庞大,也更加疯狂的计划。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总司大人。” 林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辰不早了,您该用晚膳了。” “另外,王氏云锦杯·雀神争霸赛,明日,就要正式开赛了。” 周青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蜀城的中心广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座三丈高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宏伟。 可以想见,明日,那里,将会是何等的人山人海,何等的万众瞩目。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将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还是先把这场大戏,唱好再说。 第366章 雀神大赛开幕 第三百六十六章 雀神大赛开幕 第二日,清晨。 整个蜀城,仿佛从睡梦中被一声惊雷唤醒,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喧嚣与狂热。 无数的人流,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了城中心的广场。 那座耗费巨资,刚刚搭建完成的华丽高台,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高台之上,彩旗飘扬,四张由上好红木打造的牌桌,分列四角,桌面上铺着华贵的蜀锦。 高台之下,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来得早的,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昂首挺胸,满脸兴奋。 来得晚的,只能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徒劳地,想要看清台上的景象。 更有甚者,爬上了周围的屋顶、墙头,甚至是树梢,远远望去,如同挂满了果实。 蜀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钱坤站在高台的一角,看着台下那汹涌的人潮,激动得浑身发抖,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总司大人,您快看,快看啊!” 他拉着周青川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道。 “这人也太多了,比过年赶庙会,还要热闹十倍!” 他指着广场四周,那些临时搭建起来的茶水摊、小吃铺,对周青川汇报道:“大人,您看那些摊位!都是城里的商户,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赞助的!” “光是这些摊位的租赁费,和各种旗帜、灯笼上的广告位,一个上午,我们就收了足足一万三千两银子!” 一万三千两! 这还仅仅是比赛开始前的广告收入! 钱坤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他做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跟银子打了半辈子交道,却从未想过,钱竟然可以这么赚! 这已经不是赚钱了,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盘口那边,情况如何?”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提到这个,钱坤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精彩。 他凑到周青川耳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疯了!全都疯了!”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开设了赛事竞猜,仅仅一个时辰,收到的下注总额,就已经突破了五万两!”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地往上涨!” “城里那些有钱的商贾,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几百两、上千两地,往下砸!” “他们不光赌谁能得冠军,还赌谁能进八强,谁能第一个自摸,谁能打出清一色……” “玩法之多,连我都看花了眼!” 周青川点了点头。 很好。 欲望的闸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他,就是要利用这股洪流,来为自己的新政,冲刷出一条康庄大道。 吉时已到。 随着三声清脆的铜锣声响,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高台的正中央。 林安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手持一份卷轴,走到了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中气十足的声音,朗声宣布: “王氏云锦杯·第一届蜀中雀神争霸赛,现在,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声浪之大,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掀翻。 接下来,是海选赛。 根据报名的人数,总共分成了三十二个小组,每组十六人,四张牌桌同时开打。 采用的是积分制,每打完四圈,积分最高的四个人,晋级下一轮。 一时间,高台之上,哗啦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选手们,神情各异。 有的,紧张得满头大汗,抓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有的,则气定神闲,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还有的,咋咋呼呼,赢了一张小牌,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输了一张,就唉声叹气,仿佛输掉了全部家当。 而高台之下,那几位被高价请来的说书先生,也正式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哎,各位看官,请看东边那桌,穿蓝衣服的这位爷,起手就是一副好牌!” “你看他,三张东风,三张发财,这要是做成了大三元,那可就不得了啦!” “再看南边,哎呀,可惜了,这位大姐,为了吃一张五筒,拆了自己手里的一四七条,这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呀!” “各位注意了,西边这张桌子,有高手!” “你们看那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他从头到尾,不吃不碰,安安静静,打出来的,全是废牌!” “我估摸着,他这是在憋个大招!不是清一色,就是七对!” 这些说书先生,口才本就了得,又提前学习了麻将的规则。 此刻,他们用一种最通俗易懂,又最生动有趣的方式,将牌局的进展,实时地,传递给了台下的每一位观众。 让那些看不懂门道的百姓,也能听得津津有味,如临其境。 周青川站在高台的后方,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又热火朝天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身边的林安说道:“林先生,你注意观察一下。” “观察什么?”林安不解。 “观察那些选手。” 周青川的目光,扫过那三十二张牌桌。 “你有没有发现,有些人,打牌的方式,很特别?” 林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大部分人打牌,靠的都是运气和本能,抓到什么打什么,思路混乱。 但有少数几个人,却显得与众不同。 他们出牌果断,算计精准,几乎每一步,都在为自己最终的和牌,做着铺垫。 他们不仅能记住自己打过的牌,甚至能大致推算出,别家手里,可能有什么牌。 这种人,往往能在看似杂乱无章的牌局中,找到最优的解法。 “这些人。” 林安若有所思。 “他们似乎,对数字和变化,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没错。”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我早就说过,马吊,不仅仅是一种游戏,更是一种,考验人算计、布局、和逻辑思维能力的益智工具。” “一个顶尖的马吊高手,他的心算能力,和对概率的把握,绝对不会差。” “这样的人,如果稍加培养,就是最好的,术数人才!” 第367章 激烈的角逐,八强诞生 第三百六十七章 激烈的角逐,八强诞生 术数人才! 林安听到这四个字,心头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周青川的深意。 总司大人,这不仅仅是在举办一场比赛,他这是在借着比赛的名义,为蜀地筛选人才啊! 从商贾中,筛选出有远见,敢投资的合作伙伴。 从牌手中,筛选出有天赋,可培养的术数奇才。 一石二鸟,不,这简直是一石数鸟的惊天妙计! 海选赛,如同一台巨大的筛子,将数以百计的参赛者,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残酷筛选。 经过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的激烈角逐,三十二个小组的比赛,终于全部结束。 最终,一百二十八名选手,从海选中脱颖而出,成功晋级。 这个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晋级的人,兴高采烈,昂首挺胸地,接受着周围人的祝贺和羡慕。 而被淘汰的人,则垂头丧气,懊恼不已,有的人,甚至当场就因为输了而嚎啕大哭。 王辩和管家王忠,都顺利地,从各自的小组中,杀了出来。 王辩这小子,运气出奇的好,好几次都在关键时刻,自摸和牌,让他以小组第二的成绩,有惊无险地晋级了。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跑到周青川面前,不住地炫耀着自己的战绩。 “青川,你看到了吗,我赢了,我就说我能行吧!” 周青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在他看来,王辩能晋级,七分靠运气,三分靠咋呼,把对手的节奏都给带乱了。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王忠。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木讷的老管家,在牌桌上,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打牌的风格,沉稳得可怕。 不贪大牌,不冒风险,只是安安稳稳地,做着最简单的平和。 一局下来,他或许赢的钱不多,但他输的,也最少。 最终,他竟然以自己小组积分第一的成绩,强势晋级。 这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大跌眼镜。 “忠叔,您也太厉害了吧!” 王辩围着王忠,满脸的不可思议。 “您是不是偷偷藏了一手啊?” 王忠只是憨厚地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运气好,运气好罢了。” 周青川看着王忠,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赞许。 大智若愚。 这位老管家,才是真正懂得马吊精髓的人。 不求一时的胜负,但求最终的积累。 这种稳扎稳打的心态,无论是在牌桌上,还是在人生中,都是最难能可贵的。 海选赛结束,接下来,便是更加残酷的晋级赛。 一百二十八名选手,将再次被分成三十二组,每组四人。 这次,不再是积分制,而是更加简单粗暴的,单败淘汰制。 四个人,打八圈牌。 八圈之后,总输赢最多的那个人,直接晋级三十二强。 其余三人,全部淘汰。 这种规则,无疑是大大增加了比赛的偶然性和刺激性。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哪怕你之前是小组第一,若是这一轮运气不好,碰上三个高手,或是自己手风不顺,一样要打包回家。 当这个规则宣布之后,广场上,再次响起了一片哗然。 “什么?只留一个?这也太狠了吧!” “是啊!这不光是比技术,更是比运气啊!” “刺激!太刺激了!我喜欢!” 盘口那边的赌注,也因为这个新规则,而再次飙升。 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地,研究起了这晋级的百来号人,分析着他们的牌风,预测着谁能成为那三十二个幸运儿。 第二天的晋级赛,其激烈程度,远超第一天。 每一张牌桌上,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选手们,再也没有了第一天的轻松,一个个都屏气凝神,双眼死死地盯着牌桌,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性。 吃,还是不吃? 碰,还是不碰? 这一张牌,打出去,会不会点炮? 那一家,是不是在做大牌? 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决定他们的去留。 王辩的好运气,在这一轮,似乎是用光了。 他被分到了一个死亡之组。 同桌的三个人,一个是经验老到的赌场常客,一个是心细如发的账房先生,还有一个,就是周青川特别关注过的,那个在海选赛中,打法极其刁钻的瘦高年轻人。 王辩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三只老狐狸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不到四圈,他就已经输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最终,他以输掉二十多两银子的惨淡战绩,被无情淘汰。 “呜呜呜,青川,我输了。” 王辩哭丧着脸,跑回了高台。 “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好哭的。” 周青川递给他一块手帕。 “能进一百二十八强,已经很不错了,足够你回去跟你爹吹嘘的了。” “可是我本来还想拿雀神的。” 王辩委屈地说道。 “雀神,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张牌桌。 在那张桌子上,王忠,正和另外三名选手,杀得难解难分。 他的打法,依旧是那么的稳健。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像一块坚硬的礁石,任凭风浪如何冲击,都屹立不倒。 最终,八圈打完,他竟然以微弱的优势,赢了不到一两银子,成功地从这个小组中再次胜出,跻身三十二强。 这个结果,让盘口那边,无数押了重注的富商,都赔得血本无归。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老头子,竟然能一路黑到底。 经过又一整天的厮杀,三十二强,全部诞生。 而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八强争夺战。 三十二名选手,将被随机分成八组。 依旧是单败淘汰,每组,只取一人,进入最终的八强。 抽签仪式,在高台上,公开举行。 当王忠看到自己被分到的那一组的名单时,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情。 因为,他的三个对手中,有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阿牛。 那个来自山里的,倔强的俚人少年。 第368章 惊现黑马,积分赛制 第三百六十八章 惊现黑马,积分赛制 当阿牛这个名字,从司仪的口中念出,并与王忠分在同一组时,整个广场,都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阿牛?这是谁?没听说过啊。” “好像是个俚人小子,海选的时候,就感觉他打牌怪怪的。” “一个山里娃,竟然也能进三十二强?运气也太好了吧!” 台下的观众们,议论纷纷,大多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这个叫阿牛的少年,不过是一匹运气好的黑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接下来的八强争夺战,他必然会被淘汰。 盘口那边,阿牛的赔率,也是高得离谱。 几乎没有人,看好他能从这一组中胜出。 然而,周青川在看到这个分组结果时,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八强争夺战,正式打响。 王忠所在的这一桌,无疑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之一。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运气爆棚的老管家,和那匹侥幸杀出的黑马,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牌局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同桌的另外两名选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牌手,一上来就攻势凌厉,招招致命。 王忠,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打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而阿牛的表现,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打牌的方式,和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他几乎不看自己的牌,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其他三家的脸,和他们打出来的每一张牌。 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牌局打了三圈,他几乎能记住牌桌上,出现过的每一张牌。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 第四圈,东风局。 王忠起手拿到了一副不错的牌,眼看着就要做成一副混一色。 就在他打出一张六万,准备听牌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牛,忽然将自己面前的牌,猛地一推。 “和了。” 他说的,是那种依旧带着浓重口音,但却异常清晰的官话。 众人定睛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牛的牌,竟然是十三幺! 这可是麻将里,最难和,也是番数最高的牌型之一! 按照比赛规则,和了十三幺,可以直接赢得三十二番! 一瞬间,王忠和另外两名选手,脸都绿了。 他们三家,每家都要支付给阿牛,三十二番的筹码。 仅仅这一把牌,阿牛,就赢了将近十两银子! 而王忠他们,则瞬间从盈利,变成了巨额亏损。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住了。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的喧哗! “天哪!十三幺!我竟然亲眼看到了十三幺!” “这小子是怪物吗?!” “他怎么算到的?王忠那张牌,打得那么隐蔽,他竟然能单吊这一张牌!” 高台之上,林安和钱坤,也看得目瞪口呆。 “总司大人这。” 林安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了,他是天才。” 周青川的语气,平静无波,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阿牛的天赋,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他不仅仅是记忆力好,他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能通过对手最细微的表情,和出牌的习惯,来判断对方的牌路。 这种天赋,是教不出来的。 这一把十三幺,彻底奠定了阿牛的胜局。 也彻底打乱了其他三人的心态。 接下来的几圈,王忠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冷静,但巨大的分差,让他有心无力。 最终,八圈结束。 阿牛,以一种碾压性的姿态,赢了足足二十多两银子,毫无悬念地,挺进了八强。 他,成为了本届雀神大赛,最大的黑马! 这个结果,让无数人跌破了眼镜,也让盘口那边,哀鸿遍野。 随着阿牛的胜出,其余七个小组的比赛,也相继结束。 最终的八强名单,正式出炉。 这八个人,有经验老到的赌场豪客,有心细如发的账房先生,有周青川看好的术数天才,有稳如泰山的王忠,更有横空出世的黑马阿牛。 可以说,是汇集了本届大赛,所有最顶尖的选手。 林安拿着这份名单,来到了周青川的面前。 “总司大人,八强已经选出。按照之前的计划,接下来,就是为期两天的积分淘汰赛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他沉吟片刻,说道:“规则,稍微改一下。” “改?”林安愣了一下。 “嗯。”周青川说道。 “之前的单败淘汰,偶然性太大了,到了八强这个阶段,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真正的实力。” “这样吧。” 他指着名单。 “将这八个人,分成上下两个半区,每区四人。” “明天一天,打上半区的比赛,后天一天,打下半区的比赛。” “每个半区,四个人,进行循环赛,每个人,都要和其他三个人,各打八圈牌。” “最终,按照总积分,排名第一和第二的人,晋级四强,排名第三和第四的,直接淘汰。” 林安听完,眼睛一亮。 这个规则,比之前的,无疑要公平得多。 循环积分赛,可以最大程度地,排除运气的干扰,选拔出实力最稳定的选手。 “总司大人英明!”林安由衷地赞叹道。 “至于最终的决赛。” 周青川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就让最后的四强,痛痛快快地,打上十六圈!” “十六圈之后,按照输赢的总额,直接排定,冠、亚、季、殿军!” “第一代蜀中雀神的归属,就在此一举!” 这个最终的赛制,很快便被公布了出去。 毫无疑问,又一次,将整个大赛的气氛,推向了新的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即将到来的,半决赛上。 人们疯狂地猜测着,究竟是哪四个人,能够从这八大高手中,杀出重围,站到最终的决赛牌桌上。 而周青川,在安排好这一切之后,却感觉到了身心俱疲。 他将后续的所有事宜,都交给了林安和三皇子赵祁派来的王府幕僚们。 自己则带着王辩,提前回到了静思苑。 他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第369章 京城来的密信 第三百六十九章 京城来的密信 静思苑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庭院的角落里传来。 周青川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这几天,他实在是太累了。 白天,他要在万众瞩目之下,掌控着整个雀神大赛的节奏,应对着各种突发状况。 晚上,他还要研究那些关于蜀地少数部族的卷宗,构思着那个庞大而艰难的大、一统计划。 他的身体,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但他的大脑,却承载了远超这个年龄的负荷。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从骨子里,渗透出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可脑子里,却依旧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幕幕的画面。 是林安那张写满了震惊和崇拜的脸。 是钱坤抱着算盘,手舞足蹈的滑稽模样。 是王忠在牌桌上,那沉稳如山的眼神。 是阿牛和出十三幺时,那倔强而明亮的目光。 也是乡野间,那些村民们,麻木而平静的脸庞。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复杂而生动的蜀地浮世绘。 他知道,自己正在改变着这片土地。 但他也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去的时候。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般的鸣叫。 周青川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的睡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下床,来到了窗边。 他没有推开窗户,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后。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卧房之中。 那人单膝跪地,整个身子,都笼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周青川知道,他是谁。 麒麟卫。 皇帝赵朔,安插在他身边的影子。 自从来到蜀地,见到三皇子赵祁之后,这些麒麟卫,就再也没有主动现身过。 周青川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接到了新的命令撤走了。 没想到,今夜他却突然出现了。 而且,是以这种,紧急联络的方式。 出事了。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 “起来吧。”他淡淡地说道。 那黑影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细细的竹筒,双手奉上。 “主上有令,八百里加急,亲呈周先生。” 黑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周青川接过竹筒,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火漆,从里面,倒出了一卷,卷得极细的,薄如蝉翼的信纸。 他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缓缓地,展开了信纸。 信,是赵朔的亲笔。 字迹,依旧是那么的苍劲有力,锋芒毕露。 但信上的内容,却让周青-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巨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四叔联手旧部,京城已成孤城,断我耳目,欲绝我归路,速归。” 四叔! 周青川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四皇子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脸。 他竟然,动手了! 而且,是联手了旧部! 周青川立刻就明白了,这旧部,指的,必然是之前在夺嫡之争中,被废的大皇子赵恒,和被圈禁的二皇子赵泰,所残留下来的势力! 赵朔登基为皇太子,根基未稳。 安庆帝虽然为他扫清了大部分障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大皇子和二皇子,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不可能被一次性地,完全清除干净。 那些潜伏下来的势力,就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一直在等待着机会。 而现在,四皇子赵裕,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与世无争,仿佛置身事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将这些毒蛇,全都整合了起来,朝着新任的皇太子,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这短短的一句话,透露出的信息,更是让周青川,感到了一阵心悸。 这意味着,京城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步。 四皇子赵裕的势力,恐怕已经渗透到了,足以掌控京城防务,隔绝内外信息的程度! 赵朔,这个刚刚坐上储君之位,即将继承整个大周江山的皇太子,竟然被他的亲叔叔,给软禁在了京城! 这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政变! 周青川的手,微微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京城的局势,会突然急转直下,变得如此凶险。 他原以为,随着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倒台,赵朔的太子之位,已经稳如泰山。 他甚至还想着,可以在蜀地,安安心心地,为赵朔打造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低估了,皇权斗争的残酷性。 也低估了,他那位四皇子叔叔的隐忍和野心。 赵朔让他速归。 这说明,赵朔现在,非常需要他。 需要他的智慧,他的谋略,来帮助他,打破这个死局。 可是,怎么回? 京城已经被封锁,他就算插上翅膀,也未必能飞得进去。 更何况,他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 周青川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感觉它,重如泰山。 他抬头,看向那个依旧静立在阴影中的麒麟卫。 “这封信,送出来,花了多久?”他问道。 “七天。” 麒麟卫回答道。 “我们折损了三名兄弟。” 七天! 周青川的心,又是一沉。 这意味着,京城的变故,至少是发生在七天之前。 现在的局势,只会比信上说的,更加糟糕。 赵朔,还能撑多久? 一种巨大的压力,和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周青川。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他缓缓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他那有些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着天边那轮残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赵朔现在的处境,极其被动。 他虽然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但却被困在了京城,无法与外界的势力,取得联系。 他手里,有麒麟卫,有禁军的指挥权。 他完全可以,用最强硬的手段,直接发动兵变,将四皇子和那些叛党,一网打尽。 但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不想以一个得位不正的形象登上、皇位。 他要的,是民心所向,是众望所归。 一旦动用武力,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那他和他那几个争权夺利的叔叔们,又有什么区别? 这才是他真正的困境所在。 投鼠忌器。 周青川的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 一个既能让赵朔打破僵局,重新掌控局面。 又不会让他背上骂名损害他仁君形象的办法。 这,太难了。 周青川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麒麟卫,就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忽然,周青川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副刚刚被王辩他们,玩得乱七八糟的麻将牌上。 他的脑海中,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却可能,成为破局关键的人。 三皇子,赵祁! 他猛地转过身,对那名麒麟卫,沉声说道:“你,立刻,用最高级别的密令,去见三皇子殿下!” “告诉他,京城有变,太子被困!” “请他立刻做一件事!” 第370章 围魏救赵 第三百七十章 围魏救赵 “周先生,恕属下直言。” 麒麟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焦急。 “蜀地距离京城,何止千里之遥?” “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也要半月有余。” “此时若让三殿下点齐兵马,再行勤王、之事,恐怕等到蜀军赶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他虽然是武人,却也懂得基本的兵贵神速。 京城已被封锁,四皇子既然敢动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大皇孙殿下被困孤城,那是危在旦夕,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变故。 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让三皇子从蜀地发兵去救,这在麒麟卫看来,简直就是一步臭棋,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周青川站在阴影里,稚嫩的小手背在身后,目光幽深如潭。 他看着焦急的麒麟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勤王?” 周青川轻笑一声,声音虽稚嫩,语气却冷得像冰。 “谁告诉你,我要让三殿下去勤王了?” 麒麟卫一愣。 “不勤王?那先生的意思是……” 周青川转过身,走到书桌旁,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刚刚看完的密信,一字一顿,语出惊人: “我是要让他,造反!” 轰!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狭小的书房内炸响。 那名麒麟卫浑身一震,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周青川。 “周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麒麟卫的声音变得森寒无比。 “大皇孙殿下对您信任有加,将这等机密要事托付于您,您竟然要怂恿三殿下造反?难道您要背叛大皇孙,背叛殿下吗?” 在麒麟卫看来,造反二字,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今大皇孙被困,若是三皇子在蜀地再反,那大周江山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大皇孙殿下更是会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嫌大皇孙死得不够快! 面对麒麟卫那近、乎实质的杀意,周青川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刀锋寒气。 “把手拿开。”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你也不配做赵朔身边的麒麟卫。” 那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竟然让那名身经百战的麒麟卫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你以为,现在的京城,是个什么局势?” 周青川把玩着手中的牌,缓缓说道。 “四皇子赵裕,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心机深沉。” “他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动手,甚至敢联手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残党,是因为他看准了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麒麟卫下意识地问道。 “那就是外部无忧。” “四皇子只要控制了京城,控制了禁军,切断了大皇孙与外界的联系,他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大周的中枢。”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缩在乌龟壳里的王八,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他可以慢慢地磨,慢慢地耗,直到逼迫大皇孙退位,或者让大皇孙暴毙。” 说到这里,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我们在外面怎么喊,怎么叫,甚至哪怕调集地方军队去攻打京城,都正中他的下怀。” “因为京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他完全可以据城而守,反过来给我们扣上一顶乱臣贼子的帽子。” “那该如何是好?” 麒麟卫听得冷汗直流,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太简单了。 “所以,我们不能顺着他的路子走。” 周青川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 “我们要掀翻棋盘,逼他不得不从那个乌龟壳里伸出头来!” “让他伸出头来?”麒麟卫喃喃自语。 “不错。” 周青川点头。 “你想想,四皇子和那些旧党联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个皇位吗?不就是为了大周的江山吗?” “若是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只等着逼大皇孙退位就能登基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蜀地反了!” 周青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蜀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钱粮无数,更是据守天险,易守难攻。” “若是三殿下在这个时候,打出旗号,自立为王,甚至扬言要挥师北上,清君侧,诛奸佞!” “你说,京城里的那位四叔,还能坐得住吗?” 麒麟卫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并非愚钝之人,经过周青川这一番点拨,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若是三殿下真的造反……” 麒麟卫吞了口唾沫,顺着周青川的思路说了下去。 “四皇子如果不管不问,任由蜀地独立,那他就算夺了皇位,也丢了半壁江山,更会失去天下人心,被视为无能之君,其即位的合法性将荡然无存!” “没错!” 周青川打了个响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蜀地这样一块肥肉?他绝不敢置之不理!” “那他如果管呢?”周青川反问。 “如果要管。” 麒麟卫深吸一口气。 “他就必须调兵遣将,京城周边的驻军虽然不少,但要攻打蜀地,非倾国之力不可,他必须从禁军,从京畿大营中抽调精锐!” “这就对了!” 周青川眼中精光四射。 “只要他动了兵,只要他分了心,那如同铁桶一般的京城防务,就必然会出现松动!” “大皇孙殿下手里握着麒麟卫的核心力量,只要有一丝缝隙,就能撕开一道口子,破局而出!” “这就叫,乱中取胜!” 麒麟卫听得心潮澎湃,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孩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此等心智,此等算计,简直近、乎于妖! 这哪里是在下棋,这分明是在以天下为盘,以苍生为子,在悬崖边上跳舞啊! 然而,就在麒麟卫激动万分,准备领命而去的时候,周青川的神色,却忽然又变得凝重了起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下来。 “此计虽妙,却是一把双刃剑。其中,有一个巨大的隐患。” 麒麟卫一愣。 “隐患?先生是指……” 周青川转头,看向三皇子府。 “这个计划能否成功,关键在于一个人,三殿下。” 周青川幽幽地说道。 “我们让他假意造反,是为了逼四皇子分兵,可若是三殿下他,假戏真做了呢?” 第371章 试探又试探 第三百七十一章 试探又试探 周青川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看向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三皇子府。 “这个计划能否成功,关键在于一个人,三殿下赵祁。” 周青川幽幽地说道,“我们让他假意造反,是为了逼四皇子分兵。可若是三殿下他,假戏真做了呢?” 麒麟卫浑身一僵,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啊。 三皇子赵祁,虽然表面上是个闲散王爷,只爱诗词歌赋,不问政事。但生在帝王家,谁心里没有那个位置? 蜀地地形险要,物产丰富,自古以来就是割据称雄的最佳之地。 如今京城大乱,太子被困,四皇子篡权,天下无主。 这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若是三皇子赵祁真的动了心思,借着周青川给的这个台阶,顺水推舟,真的在蜀地称帝,那大周可就真的要乱了! 到时候,太子殿下不仅要面对京城的四皇子,还要面对蜀地的三皇子,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这……” 麒麟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先生,那这计策,还要用吗?这太冒险了!这是在赌三殿下的忠心啊!” 周青川沉默了。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良久,周青川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用。”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赵朔现在是困兽之斗,若无外力破局,必死无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而且……”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三皇子。 “我也想看看,这位一直在藏拙的三殿下,他的心,到底有多大。”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豪赌。” 周青川转过身,直视着麒麟卫的双眼。 “你去见他,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就说,是我周青川出的主意。” “告诉他,只要他肯演这出戏,无论事后如何,我周青川,保他在大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若他真的有二心……” 周青川的声音变得森寒刺骨。 “也告诉他,我既然能把他捧起来,也一样能把他拽下去!这蜀地的民心,如今,未必全在他赵家手里!” 麒麟卫看着周青川那稚嫩脸庞上显露出的霸气与决绝,心中大震。 他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在用自己刚刚在蜀地建立起来的威望和民心,作为最后的筹码,来制衡三皇子!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属下明白!” 麒麟卫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抱拳行礼,“属下这就去见三殿下!哪怕粉身碎骨,也定将先生的话带到!”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周青川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夜风吹动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感觉有些冷。 但他不能退缩。 从他决定辅佐赵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三殿下啊三殿下……” 周青川望着远处王府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想做那个闲云野鹤的逍遥王爷,还是想做那九五之尊的孤家寡人?这次,就让我来看看你的底牌吧。” 夜色如墨,蜀王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当那名浑身散发着血腥气与寒露的麒麟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三皇子赵祁的书房,并将周青川那个惊世骇俗的计划和盘托出时。 这位向来以闲散示人、只爱风花雪月的蜀王殿下,整个人僵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宣纸上,墨汁瞬间晕染开来,毁了一幅即将完成的《蜀山秋雨图》。 “你说什么?” 赵祁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麒麟卫,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那个九岁的孩子……让本王造反?在这个节骨眼上?” “正是。”麒麟卫垂首,声音沙哑却坚定。 “周先生说,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围魏救赵,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祁缓缓跌坐回太师椅中,胸膛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破局,这简直就是把他也一起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造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虽然他是皇子,但这顶帽子一旦扣实了,日后无论谁登基,他都难逃一死,甚至会遗臭万年。 “疯了……简直是疯了……” 赵祁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京城局势危急,老四既然敢动手,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时候本王若是在蜀地起兵,若是成了,那是替他人做嫁衣;若是败了,便是乱臣贼子。若是假戏真做……” 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如同呜咽。 赵祁并不是傻子。相反,生在皇家,能在夺嫡的漩涡边缘独善其身这么多年,还能在蜀地这鱼龙混杂之地站稳脚跟,他的心智绝非常人可比。 他早就看清楚了,这次京城的变故,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死局。 老四赵裕平日里温润如玉,实则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既然露出了獠牙,就不会给太子赵朔留活路。对于赵祁自己而言,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要不是他自己。 但区别又很大。 若是太子登基,念在叔侄情分和他在蜀地的安分守己,或许还能让他做个富贵闲人。 可若是老四上位…… 以老四那种阴狠多疑的性子,必定会削藩,甚至会找个由头除掉他这个拥兵自重的三哥,以绝后患。 站队,是迟早的事。 现在再去向太子表忠心,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显得太过于投机。 可若是按照周青川的计策…… 赵祁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只有九岁,却眼神深邃如海的孩童身影。 蜀地这段时间的变化,比过去十年都要大。 那种勃勃生机,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让赵祁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周青川……” 赵祁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本王活了三十岁,竟还没一个九岁的娃娃看得透彻,还没一个娃娃有魄力。” 第372章 成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成了!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若是拒绝,唯一的下场就是坐以待毙,等着京城分出胜负,然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 这是赵祁前半生的信条。 但今夜,这个信条被彻底打破了。 因为他想到了周青川那双眼睛,那双仿佛能洞穿未来,却又充满了某种坚定信念的眼睛。 或许,真的可以赌一把? 赌那个小家伙的智慧,赌太子的仁厚,也赌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从未熄灭的不甘。 “也罢。” 良久之后,赵祁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犹豫与惊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身上那种闲散王爷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族真正的威仪。 “你去回禀周先生,就说……” 赵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出戏,本王接了,而且,本王会唱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 麒麟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重重抱拳:“殿下英明!” …… 次日清晨,蜀城的百姓们还在睡梦中回味着昨日雀神大赛的精彩,一股肃杀之气,却已悄然笼罩了全城。 天刚蒙蒙亮,蜀王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涌上街头,迅速控制了城中的各个要道。 原本热闹非凡的鲁班阁、各个麻将售卖点,以及正在搭建决赛高台的中心广场,全部被重兵把守。 紧接着,一道道令人瞠目结舌的命令,从王府之中传出,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蜀地上空。 “传蜀王令!即日起,蜀地封锁全境,许进不许出!” “蜀中盐铁、粮草,尽归王府统一调配,敢有私藏者,杀无赦!” “扩充蜀军,征召青壮,所有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军械!” 更让全城百姓和潜伏的探子们感到惊恐的是,蜀王府的仪仗规制,在一夜之间变了。 原本只能用四爪蟒袍的三皇子,今日在校场点兵时,竟然公然穿上了一件明黄色的战袍。 虽然那上面绣的依旧是蟒,但那颜色,那气势,分明就是僭越! 不仅如此,王府甚至开始大张旗鼓地祭天,所用的祭词含糊其辞,隐隐透着天命在蜀、清君侧的大逆不道之意。 这一切,做得太明显,太张扬,太肆无忌惮了。 哪怕是市井小民,也嗅到了那股浓烈的火药味,蜀王,这是要反啊! 蜀城内,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商贩、乞丐、路人,此刻却像是受惊的老鼠一般,疯狂地行动起来。 他们是京城各方势力安插在蜀地的眼线,尤其是四皇子赵裕的人。 看到这一幕幕“大逆不道”的举动,这些探子们简直吓破了胆。 无数只信鸽扑棱棱地飞向天空,无数封加急密信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疯狂地向京城方向传递。 消息只有一个:蜀王赵祁,反了! …… 静思苑内。 外面的喧嚣与肃杀,似乎被一道高墙隔绝在外,但那种紧张的气氛,依然渗透了进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王员外急得在厅堂里团团转,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捏着的一块极品玉佩都被汗水浸湿了。 “怎么突然就封城了?怎么到处都在抓人征兵?这雀神大赛还办不办了?我们还能回清河县吗?” 一旁的王辩也是一脸懵,手里还抓着一副刚摸到的好牌,却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老师,外面那些兵凶神恶煞的,说是什么蜀王有令,全城戒、严。” “我刚才想出去买串糖葫芦都被赶回来了。” 王辩把牌一推,有些丧气地说道。 “这蜀王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搞什么幺蛾子?” 老管家王忠则是沉默不语,只是紧紧地护在自家老爷和少爷身边,眼神警惕地盯着院门。 周青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轻轻吹去浮沫,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稍安勿躁。”他淡淡地说道,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王员外,既来之,则安之,蜀王殿下不过是在整顿军务,演练兵马罢了,至于封城也是为了防止宵小之徒作乱。” “整顿军务?演练兵马?”王员外苦着脸,“哪有这么演练的?那架势,分明就是要……” 那个“反”字,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没敢说出口。 周青川放下茶杯,看了王员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员外,有些事,看着像真的,未必是真的;有些事,看着像假的,却未必是假的。” “你是生意人,应该懂得‘虚张声势’的道理。” 王员外一愣,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但看着周青川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那股慌乱,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周先生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王员外试探着问道。 周青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这几天,大家就在静思苑里安心歇着吧。雀神大赛虽然暂停了,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正好可以让大家沉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牌技。” “至于回清河县……再等等,等这场大戏唱完了,路自然就通了。”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周青川的心里,却时刻紧绷着一根弦。 这几天,虽然他足不出户,但外界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他的案头。 这是三皇子赵祁的特意安排。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糊涂的王爷,一旦认真起来,手段确实了得。 他不仅封锁了蜀地,更是将这场造反的大戏,演得入木三分。 每日送来的密报上,都详细记录着蜀王府的每一个动向,以及外界的反应。 “第一日,蜀王斩杀两名抗命校尉,收编城防营,全城哗然。” “第二日,蜀王发布《告蜀中父老书》,痛斥朝中奸佞,言辞激烈,虽未明指四皇子,但意图昭然若揭。” “第三日,蜀军先锋营向北推进三十里,摆出一副要出川北上的架势。” “第四日……” 看着这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消息,周青川也不禁暗暗点头。赵祁这戏,演得确实好,甚至有些过于好了,好到连他都有些分不清,这位殿下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借着演戏的名头,在发泄心中多年的压抑。 但他知道,无论赵祁心里怎么想,只要这杆大旗竖起来了,目的就达到了。 现在的蜀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引信已经被点燃,火花正在滋滋作响。而这个爆炸声,必须要传到京城,传到那个以为胜券在握的四皇子耳中。 时间,在焦灼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静思苑里,王辩百无聊赖地拉着王忠和几个护卫打牌,虽然没有了比赛的氛围,但这小子似乎天生大心脏,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被软禁的生活,反而因为不用读书而暗自窃喜。 而周青川,则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在算日子。 他在等那个转折点的到来。 终于,在三皇子打出清君侧旗号的第十天。 一封来自京城方向的绝密飞鸽传书,历经千难万险,送到了蜀王府,又第一时间被转送到了静思苑。 周青川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京师大震,朝野惊惶。四皇子怒极攻心,于朝堂呕血。已令京畿大营分兵五万,由心腹大将率领,火速南下扼守剑阁。禁军防务……现松动!” 看到最后这三个字,周青川那张紧绷了十天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 第373章 京城乱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京城乱了 他轻声自语,将手中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京城这锅粥,终于乱了。 四皇子哪怕再沉稳,面对拥兵自重、据守天险且突然发难的蜀王,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蜀地一旦失控,不仅意味着半壁江山的丢失,更意味着他这皇位坐不稳。他必须分兵,必须镇压。 而这一分兵,原本如同铁桶一般的京城防务,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块砖的堤坝。 只要有一丝缝隙,对于那个被困在深宫之中、手中握着麒麟卫这把尖刀的太子赵朔来说,就足够了。 静思苑内,烛火摇曳。 周青川看着手中那张化为灰烬的纸条,紧绷了十数日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垮塌下来。 整个人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透出一股难得的慵懒。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那苦涩后的回甘,竟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冽。 “看来,这出大戏是要唱完了?” 一旁正百无聊赖摆弄着麻将牌的王辩,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歪着脑袋,那双平日里透着几分顽劣的眼睛,此刻却亮晶晶地盯着周青川。 周青川微微一怔,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曾经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小少爷:“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辩撇了撇嘴,随手将一张发财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这还用猜?” “这十几天,你虽然每天坐在这儿喝茶看书,但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也总是飘忽不定,时不时就往北边看,跟个守寡……咳,跟个盼归的小媳妇似的。” 见周青川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毛,王辩赶紧缩了缩脖子,改口道:“反正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但刚才你看完信,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我爹听说铺子里积压的云锦全卖出去了,还翻倍赚了一样。” “那一脸这把稳了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周青川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没有否认,只是感叹道。 “看来,咱们这位曾经无法无天的王大少爷,是真的长进了。不仅学会了看牌面,还学会了看人心。” “那是自然!” 王辩得意地扬起下巴。 “跟着你混了这么久,若是还像以前那样是个草包,岂不是丢了你这位‘周先生’的脸?” 周青川哑然失笑。 这小子的直觉,有时候确实敏锐得吓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 窗外,蜀城的夜空格外深邃,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巡逻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属于战争的肃杀之气,但在周青川耳中,这声音已经不再是催命的鼓点,而是黎明前的最后一阵喧嚣。 “你说得对,这出戏,快到落幕的时候了。”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掌控乾坤的自信。 “只不过,还得再让那雷声,响得更久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蜀地的局势变得更加诡谲。 蜀王府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今日誓师北伐,明日祭旗出征,那檄文写得是一篇比一篇慷慨激昂。 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兵百万,直捣、黄龙。 城外的军营里,号角声日夜不绝,尘土飞扬,旌旗蔽日,做足了一副即将倾巢而出的架势。 然而,真正明眼的人若是细心观察,便会发现这其中的古怪。 雷声大,雨点小。 那所谓的先锋大军,在向北推进了三十里后,便像是突然迷了路,就在那一片山沟沟里安营扎寨。 每日除了埋锅造饭、操练阵型,便是漫山遍野地抓兔子、打野味,丝毫没有要进攻剑阁雄关的意思。 蜀地的百姓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提心吊胆,再到如今,竟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适应感。 甚至有胆大的商贩,偷偷摸摸地跑到军营边上,向那些造反的士兵兜售自家酿的米酒和腊、肉。 而那些士兵竟也真的敢买,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场面和谐得让人啼笑皆非。 这种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的僵持,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周青川从未踏出静思苑半步,但他对外面的局势洞若观火。 他在等,等京城那边的最后一只靴子落地。 一个月后,初冬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却如同一团烈火,烧穿了蜀地这层伪装的寒冰。 这天清晨,麒麟卫的首领亲自来到了静思苑。 他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露水,脸上却挂着无法掩饰的狂喜。 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先生!成了!京城那边成了!” 正在与王忠对弈的周青川,手执黑子,闻言只是轻轻将棋子落在棋盘的一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预料到的弧度:“细说。” “正如先生所料!” 麒麟卫首领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四皇子赵裕见蜀王殿下声势浩大,果然坐不住了。” “他为了稳固后方,强行从京畿大营和禁军中抽调了五万精锐,由其心腹大将统领,火速南下,意图在剑阁一举击溃蜀军,震慑天下。” “五万精锐……” 一旁的王员外听得心惊肉跳。 “这要是真打过来,咱们蜀地能扛得住吗?” 周青川笑了笑,示意麒麟卫继续。 “若是真打,蜀地自然危险。但这五万大军,根本就没走到剑阁!” 麒麟卫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大军行至半途,刚过秦岭,军中突然哗变!” “哗变?”王辩瞪大了眼睛,“好端端的,怎么会哗变?” “因为人心。” 周青川替麒麟卫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 “四皇子这支军队,本就是东拼西凑而来。” “京畿大营里,有多少是将门之后?有多少是受过大皇孙恩惠的旧部?” “他们跟着四皇子,不过是被逼无奈,或者是为了那一时的荣华富贵。” “可当他们知道,自己要去打的是谁,又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时,这颗心,就散了。” 麒麟卫重重点头:“先生神算!大皇孙殿下早就在军中安插了死士和暗桩。” “大军离京之后,流言四起,有人说京城空虚,大皇孙即将复位;有人说四皇子得位不正,乃是乱臣贼子,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更有甚者,直接在军中散布消息,说蜀王殿下并非造反,而是奉了大皇孙的密诏,清君侧!” “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妙啊。” 第374章 安逸时光的结束 第三百七十四章 安逸时光的结束 周青川赞许地点了点头。 赵朔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些将领本就各怀鬼胎。” 麒麟卫继续说道。 “这一来二去,军心大乱。再加上领军的主将平日里作威作福,克扣军饷,早已引起众怒。” “在一个风雪夜,几名偏将带头,直接斩了主将的头颅,挂在旗杆之上!” “五万大军,一夜之间,调转枪头,不再南下伐蜀,而是打着勤王的旗号,浩浩荡荡地杀回了京城!” 后续的剧情,便如那大江决堤,顺理成章,势不可挡。 这五万原本被派出来剿灭叛逆的大军,摇身一变,成了大皇孙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们深知自己之前跟着四皇子,已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如今唯一的活路,便是戴罪立功,拿四皇子的脑袋来换自己的前程。 当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重新出现在京城城下时,城头的守军都懵了。 “那是……咱们的队伍?” “怎么回来了?蜀地打下来了?” “不对啊!你看那旗号!那是……大皇孙的麒麟旗!” 城下的将领策马而出,高举着那颗血淋淋的主将人头,对着城头大喊:“四皇子赵裕,篡逆谋反,囚禁储君,人神共愤!” “吾等奉大皇孙密令,特来勤王!城上兄弟,速速开门,共诛国贼,共享从龙之功!” 这一嗓子喊出来,城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大家都是当兵吃粮的,谁愿意给一个即将倒台的主子卖命? 尤其是这京城里的禁卫军,本就是墙头草随风倒。 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一片,再想想城里那个整日吐血、喜怒无常的四皇子,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开门!开门!”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紧闭的城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打开。这哪里是攻城战?这分明就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原本可能会被当成谋反余孽清算的墙头草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扔掉四皇子的旗帜,换上大皇孙的标示。 甚至比城外的军队还要积极,生怕晚了一步,那拨乱反正的功劳就被别人抢光了。 奖赏不一定有多少,但脑袋肯定是保住了。 而此时的四皇子赵裕,还做着稳坐钓鱼台的美梦。 王府深处,暖阁之中,赵裕正听着属下汇报前线大捷的假消息。 直到几千名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士兵冲破了王府的大门,将那座金碧辉煌的暖阁团团围住,这位机关算尽的四皇子,才如梦初醒。 当他披头散发地冲出房门,看到那一张张曾经熟悉、如今却充满杀意的面孔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随着京城的消息传回,蜀地的天,也终于亮了。 那原本僭越的明黄战袍,被悄无声息地焚毁。 那写满了大逆不道之言的檄文,被当做废纸烧火取暖。 那封锁全境的关卡,在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蜀王赵祁,再次变回了那个闲散王爷。 他对着全城百姓发布了一则新的告示,言辞恳切地表示: 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为了配合朝廷剿灭叛逆而进行的大型军事演练。 是为了迷惑敌人,是为了大周江山社稷! 至于百姓信不信?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路通了,生意能做了,日子能照常过了。 “太好了!终于结束了!” 静思苑里,王员外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边指挥着下人收拾行装,一边念叨着:“赶紧回家!这蜀地虽好,但太吓人了,还是咱们清河县安稳!” 王辩也是一脸兴奋,虽然在蜀地这段时间挺刺激,但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也想念家里那帮狐朋狗友了,更想回去吹嘘一番自己这段时间的传奇经历。 周青川站在院中,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也是一片宁静。 他的目的达到了,赵朔坐稳了皇位,大周的动荡平息了,而他也该回到属于他的小天地,继续做一个看似普通的孩童,慢慢积蓄力量。 然而,就在周青川一只脚踏上马车,准备随着王家的车队离开蜀城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离别的平静。 “先生留步!周先生留步啊!” 周青川回头,只见蜀王赵祁竟然穿着一身便服,骑着快马,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在他身后,还跟着那名麒麟卫首领。 “殿下?”周青川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您这是……” 赵祁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了周青川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松手这孩子就飞了。 他脸上堆满了那种既讨好又无奈的笑容:“先生,您可不能走啊!” “殿下何出此言?” 周青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如今大局已定,草民不过是一介布衣,离家日久,自当归乡。” “归乡?归不得了!” 赵祁苦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那是通过特殊渠道刚刚送达的密旨,甚至比正式的诏书还要快。 “大皇孙……哦不,如今该叫陛下了。” 赵祁压低声音,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在密旨里点名道姓,要本王无论如何,也要将先生请到京城去!” 周青川脸色一变:“我去京城做什么?我才九岁!” “我的小祖宗哎!” 赵祁急得直跺脚。 “您是九岁,可您这九岁的脑袋瓜子,顶得上满朝文武啊!” “陛下说了,这次能平定叛乱,先生居功至伟,乃是首功!” “再过半月便是登基大典,陛下要在金銮殿上,亲眼见到您!” “我不去。” 周青川断然拒绝。开什么玩笑,去了京城,那就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他原本只想在幕后操控,一旦走到台前,那以后还怎么低调发育? “先生,这就由不得您了。” 一旁的麒麟卫首领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虽然恭敬,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陛下有令,若是先生不肯去,那属下便是绑,也要将先生绑去京城。而且……” 他看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王员外和王辩,低声道:“陛下还说了,王家公子天资聪颖,王员外忠厚传家,特许一同入京观礼,赐皇商之名。” 这一招,算是彻底掐住了周青川的软肋。 若是他不去,不仅是抗旨不遵,更会连累王家。 而且赵朔这意思很明显: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这江山烂摊子一大堆,你得来帮我接着收拾!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一脸赖皮相的赵祁,又看了看远处一脸懵懂却又隐隐兴奋的王辩父子,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似乎比蜀地更加辽阔,也更加风云变幻。 “既然躲不过,那便去看看吧。” 第375章 被坑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被坑了 京城。 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见血的兵变,便迅速恢复了秩序与繁华的帝都,对于周青川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车队入城,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王家作为新皇特许入京观礼的皇商,被安排在一处靠近东市的精致宅院里。 宅子不算大,但五脏俱全,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王员外和王辩父子俩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京城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王辩更是拉着周青川,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要去哪里听戏,要去哪里看杂耍,要去哪里尝尝传说中的京城烤鸭。 周青川只是微笑着应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赵朔把他请来京城,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观礼那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一早,当周青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站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个面容憨厚,眼神中透着几分木讷的庄、稼汉,正局促不安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另一个则是身形略显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担忧的妇人。 “爹?娘?” 周青川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妇人听到声音,猛地回头,一看到周青川,眼眶瞬间就红了。 几步冲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哭腔道:“川儿!我的儿啊!你可让娘想死了!” 周父也快步跟了上来,看着明显长高了一些,也清瘦了一些的儿子。 眼圈也泛着红,嘴上却故作严厉地斥责道:“臭小子!一走就是这么久,连个信儿都没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个老的!” 周青川被母亲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紧接着,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瞬间浇灭了那份重逢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被坑了。 被赵朔那个家伙,彻彻底底地坑了。 把他爹娘从清河县老家提前一步接到京城,这步棋,简直是釜底抽薪,断绝了他所有的退路。 果然,没等他从这惊喜中回过神来,宫里便来了人。 不是旁人,正是那麒麟卫的首领。 他没有当着周家父母和王家父子的面说什么,只是恭敬地将周青川请到了另一间书房。 “周先生,陛下有口谕。” 麒麟卫首领躬身道。 “说吧。” 周青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陛下说,先生一路辛苦,这处宅院,连同您的父母,都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以后,先生便安心在京城住下,您的学业,陛下也已经安排妥当,会送您去最好的云鹿书院。” “如果我不答应呢?”周青川抬眼,盯着他。 麒麟卫首领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却依旧沉稳:“陛下说,他知道先生淡泊名利,不喜朝堂。” “但此次平定四皇子之乱,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是定鼎乾坤的第一功臣。” “若是先生执意要走,他这个做皇帝的,也不能强留。” “只是……” 麒麟卫首领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 “陛下说,登基大典那日,他若是在金銮殿上见不到先生,心中必然感怀万分。” “届时,说不定会控制不住情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先生如何献围魏救赵之计,如何说动蜀王假意谋反,如何以九岁之龄搅动天下风云的事迹,原原本本地,都给抖出来……” 周青川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好一个赵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很清楚,一个九岁的孩子,如果被冠以如此妖孽的智慧和近、乎神鬼的手段,再被推到满朝文武面前,会发生什么。 那些自诩圣贤门徒的腐儒会视他为异类,会用最恶毒的言语来攻击他。 那些心怀叵测的权贵会视他为怪物,要么想方设法将他控制在手里,要么就干脆将他毁掉。 便是那些普通百姓,也会将他当成妖孽转世。 到那个时候,他将永无宁日。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狠毒。 “他可真是好算计。”周青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麒麟卫首领苦笑道:“陛下也是无奈之举,他说,这大周江山千疮百孔,他身边,缺不得先生这样的人为他掌舵。” “他还说,他不会逼先生做任何事,只要先生肯留在京城,他便心安了。” 周青川沉默了良久,最终,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还能怎么办? 父母在此,名为赏赐,实为人质。 自己的秘密又被赵朔抓在手里,随时可以引爆。 他现在,就是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回禀陛下。” 周青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 “草民……领旨谢恩。” “先生英明。”麒麟卫首领如释重负,深深一揖。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轨道上。 新皇赵朔的登基大典进行得异常顺利。 周青川没有出现在金銮殿上,而是以王家一名随行书童的身份,远远地在观礼的人群中。 看着那个曾经与他并肩的人,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穿上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 四海臣服,万邦来朝。 喧嚣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时间,是最不经用的东西。 一晃,便是七年。 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新皇赵朔励精图治,肃清吏治,减免赋税,重用贤才,渐渐将那个被先帝和四皇子之乱掏空了的国库重新充盈起来。 大周朝,在他的治理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似乎真的遵守了诺言,这七年里,除了逢年过节会送来一些不显眼的赏赐,表达一下君王的恩宠之外,再也没有以任何形式来打扰过周青川。 在一些知道些许内情的旧臣看来,这位年轻的新皇,或许是在忌惮那个曾经立下不世之功的少年,担心其功高震主,故而将其雪藏。 但周青川自己心里清楚,这并非雪藏,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保护,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 你助我坐上这个位置,我便还你一段安宁的少年时光。 王辩,那个曾经的纨绔小少爷,在赵朔登基那年,大概是受了京城氛围的刺激。 竟真的发奋图强,一举考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在身。 王员外喜极而泣,当即便履行了当初的诺言,去官府消了周青川的奴籍,还他自由身。 只是,随着王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重心渐渐移回了清河县,王辩也需要回去继承家业。 离别那日,两个少年站在长亭外,相顾无言。 “以后,你就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了,我就是清河县的一个土财主,咱们怕是很难再见了。”王辩的眼圈有些红。 “好好做你的生意,别再跟人斗鸡走狗了。”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终,两人挥手作别,各自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第376章 冠礼 第三百七十六章 冠礼 京城之内,唯一还能算得上熟悉的,便是柳青了。 这位曾经的东宫幕僚,在辅佐赵朔上位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稳定了无数摇摆的官员。 如今,他已是户部侍郎,官居三品,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偶尔在街上遇到,柳青会停下官轿,与周青川说上几句话。 但言语之间,总带着几分客气与疏离。 彼此都明白,身份早已不同,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而周青川自己,则如赵朔所安排的那样,顺利进入了京城最有名的云鹿书院读书。 这七年,他刻意藏拙,泯然于众人。 功课不好不坏,才学不显不露,与同窗交往不远不近。 在书院的先生和学子眼中,他只是一个家境普通、相貌清秀、性格略显孤僻的寻常学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每日捧着圣贤书的少年,脑海中装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一念之间,曾让这天下风云变色。 他享受着这种久违的平静,每日读书、练字,回家后陪伴父母,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这日,周青川像往常一样,背着书箧从云鹿书院回到家中。 刚一踏进院门,他便愣住了。 只见不大的小院里张灯结彩,正堂的门楣上甚至挂上了一方喜庆的红绸。 母亲正指挥着两个临时请来的帮佣,在厨房里忙碌着,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娘,这是做什么?”周青川放下书箧,一脸疑惑地走过去。 周母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他,脸上露出嗔怪的笑容,走过来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傻孩子,读圣贤书都读傻了?连自个儿的生辰都给忘了?” 周青川一怔。 周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剪好的窗花,笑着说道:“今年,你就十六了,按照咱们大周的规矩,男子十六,便要行冠礼,算是成人了!” 十六岁……成人礼…… 周青川站在院中,看着父母那洋溢着喜悦的脸庞,心中恍然。 原来,从他被半绑架到京城开始,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对于生日这种东西,周青川两世为人,其实从来都不怎么看重。 在前世,那是商家为了促销蛋糕和礼物编织出的消费陷阱,或者是社交圈里用来展示存在感的一个借口。 而在这一世,在这个名为大周的朝代,生辰虽然也有吃长寿面、煮红鸡蛋的习俗。 但对于大多数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百姓来说,也就是个比平日里多加个菜的日子罢了。 然而,十六岁不同。 在这个世界,十六岁意味着成丁,意味着要行冠礼。 这是一个男人从孩童走向成年的标志,是家族中最为庄重的仪式之一。 过了这一天,你便不再是垂髫小儿,而是可以顶门立户、娶妻生子,甚至可以上战场杀敌、入朝堂为官的男子汉了。 周青川站在自家略显拥挤的小院中央,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了圣贤书的书箧,整个人显得有些发懵。 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之间,不知何时拉起了一道红绸,上面挂着几个稍微有些褪色但依旧喜庆的大红灯笼。 原本用来晾晒衣物的竹竿被撤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 上面摆满了瓜果梨桃,甚至还有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整鸡,那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但这都不是让他发懵的原因。 真正让他感到手足无措的,是这一院子的人。 “哎哟,这就是咱们的小寿星回来了!” 随着一声略显夸张的吆喝,原本正围着桌子嗑瓜子、聊家常的男男女女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周青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院门上。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庞,脑海中那个曾经算无遗策、能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超级大脑,此刻却像是生锈了一般,卡壳了。 这些人,看着都很面熟。 那个穿着蓝布褂子、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的胖大婶,似乎经常在胡同口见到。 那个蹲在墙角抽旱烟,此时正咧着嘴笑出一口黄牙的老大爷,好像每天早上都会在街边遛鸟。 还有那个正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从厨房里钻出来的年轻妇人,似乎是隔壁院子的…… 面熟归面熟,可问题是,周青川搜肠刮肚,竟然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甚至,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些人有过交集。 “咋了这是?读书读傻了?连人都不会叫了?” 那个胖大婶最是自来熟,几步窜到周青川面前,伸出那只还沾着瓜子皮屑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在周青川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之大,拍得周青川身子一歪。 “啧啧啧,老周啊,你家这小子长开了之后,还真是俊俏了不少啊!” 胖大婶上下打量着周青川,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菜市场里最新鲜的一棵小白菜,嘴里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瞧瞧这眉眼,瞧瞧这身段,虽然看着单薄了点,但读书人嘛,就要这股子文弱劲儿!不像我家那混小子,壮得跟头牛似的,大字不识一筐!” 周青川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拱了拱手,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大娘好。” “哎哟,这孩子真懂礼貌!” 胖大婶笑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肉都跟着抖动起来。 “还大娘呢,叫婶子,我是你王婶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大点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仿佛周青川小时候是个侏儒似的。 周青川更加尴尬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正从正屋里走出来的父母。 周父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显得格外精神。 周母则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银簪子,脸上洋溢着那种为人父母特有的骄傲与喜悦。 看到儿子被邻居们围攻得手足无措,周父赶紧笑着走上前解围。 “好了好了,他王婶,你就别逗孩子了。” 周父一把拉过周青川,笑着对众人说道。 “我家这小子平日里就知道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闷,大家伙儿别见怪。” 说着,周父便开始一个个给周青川介绍起来。 “川儿,这是你王婶,就住在咱们隔壁,平日里咱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你王婶没少帮忙。你娘上次腰疼,还是你王婶给找的偏方。” 周青川连忙正色行礼:“王婶好,多谢王婶照顾家母。”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呀,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嘛!” “这是巷子口卖豆腐的李大爷,你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豆腐脑。” “李大爷好。” “这是后院的赵二哥,是个木匠,手艺那是没得说,这院子里的桌椅板凳坏了,都是你赵二哥给修的。” “赵二哥好。” 第377章 有客登门 第三百七十七章 有客登门 随着父亲的介绍,周青川机械地行礼、问好,心中的惊讶却越来越浓。 他原本以为,自从七年前被软禁在京城之后,父母作为人质,日子过得即便不是凄凄惨惨,也应该是小心翼翼深居简出的。 毕竟,他们的身份敏感,虽然对外宣称是皇商王家的远亲,但实际上却是皇帝用来牵制他的一根线。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一院子的欢声笑语,这一张张真诚热情的笑脸,绝不是装出来的。 在这七年的时光里,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埋首于故纸堆的时候,他那原本老实巴交的父母,竟然在这京城的市井巷弄之间,经营出了如此深厚的人情关系。 他们没有因为身处异乡而惶恐,也没有因为儿子的特殊身份而自闭。 反而是用一种最朴实最接地气的方式,在这个繁华而又陌生的帝都,扎下了根,活出了滋味。 看着母亲和那几个妇人聊得热火朝天,看着父亲和那几个汉子推杯换盏,周青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愧疚。 这几年,他确实有些忽视家里了。 自从进入云鹿书院之后,他表面上是在藏拙,做一个普通的学子,但实际上,他的心神几乎全部沉浸在了对这个世界历史的研究之中。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虽然他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但他始终有一种疏离感。 这个世界的大周朝,和他前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对不上号。 这里的风俗习惯,这里的典章制度,这里的文化传承,既有熟悉的影子,又有完全陌生的内核。 这七年,他翻遍了云鹿书院藏书阁里的每一本史书,从泛黄的竹简到精装的线装书,他像是一个贪婪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这个世界的知识。 通过这几年的潜心研究,他终于摸清了一些脉络。 这个世界的历史,虽然在细节上千差万别,但在大的历史进程上,却与前世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比如,这里也曾有过一个诸侯争霸的混乱时代,史称战国。 在那段长达数百年的战乱中,旧有的奴隶制度彻底崩溃,取而代之的是封建制度的雏形。 铁器开始普及,牛耕得到推广,百家争鸣的思想火花在那个时代激烈碰撞。 比如,这里也曾出过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一统六合,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奠定了大、一统的基础。 再比如,这里的科举制度虽然还不够完善,但也已经成为了选拔人才的主要途径,打破了世家大族对权力的绝对垄断。 这些发现让周青川感到兴奋,也让他感到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他前世所掌握的那些历史规律、那些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在这个世界依然适用。 他依然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俯瞰这个时代的变迁。 但也正因为太过沉迷于这种上帝视角的探索,他忽略了身边的烟火气。 他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运转,却忘记了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忘记了父母也会老去,忘记了邻里之间也需要走动。 “想什么呢?赶紧进屋换衣裳去!” 周母见儿子站在原地发呆,忍不住走过来推了他一把,嗔怪道。 “吉时马上就要到了,还得给你行加冠礼呢!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周青川回过神来,看着母亲那略显焦急又满含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软。 “知道了,娘。”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既然是这个世界的仪式,既然是父母的心愿,那便好好配合吧。 就在周青川准备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屋更衣的时候,原本虚掩着的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吱呀。 这一声门响,在嘈杂的院子里并不算刺耳,但却让正对着院门的周青川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大概三十多岁年纪,留着修剪得体的短须,面容清癯,眼神温润。 他并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富家翁的打扮,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手里还把玩着两颗核桃,看起来神采奕奕,透着一股子儒雅随和的贵气。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口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箱子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 周青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柳青。 如今的户部侍郎,朝廷的三品大员,也是当今陛下赵朔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怎么来了? 而且还是这副打扮? 院子里的邻居们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虽然他们不认识柳青,但京城脚下的百姓,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看这人的气度,看那两个家丁的架势,再看那两口大箱子,就知道这位绝对不是普通人,非富即贵。 “哎哟,这位老爷是。”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顿时收敛了不少。 柳青并没有摆什么官架子,他先是目光隐晦地在周青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快步走进院子,对着一脸茫然的周父周母拱手一礼,朗声笑道: “周老哥,嫂子,大喜啊!” “我是咱们家青川在书院的一位长辈故交,听说今日是青川的加冠之礼,特地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不知老哥欢不欢迎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意,又拉近了关系,丝毫没有提及官场之事。 周父周母虽然觉得这位长辈故交看着有些面生,也有些贵气逼人。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带着这么重的礼。 “欢迎!快请进!” 周父连忙迎了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 “您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啊……” 柳青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家丁将箱子放下。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都是些书画笔墨,给孩子用的。”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青川。 此时的周青川,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柳青,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柳青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仿佛在说:陛下记得今日,我也记得。 而周青川则是微微颔首,既是行礼,也是回应。 他知道,柳青此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喝一杯喜酒。那两口箱子里装的,恐怕也不仅仅是笔墨纸砚。 这是来自皇宫的一份贺礼,也是一份提醒。 七年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 第378章 关于柳青的故事 第三百七十八章 关于柳青的故事 “一晃数年,长成大小伙子了。” 柳青走上前,像是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亲切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 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几年,憋坏了吧?” 周青川笑了笑,同样低声回道:“柳叔说笑了,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何来憋闷之说?” “好一个修身养性。” 柳青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不过,潜龙在渊,终有飞天之时,这书读得再多,若是不拿出来用用,岂不是可惜了?” 说完,他不等周青川回答,便直起腰,大笑着转身对周围的邻居们拱手道:“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周家大喜,我也来凑个热闹!” “来来来,大家继续,别因为我搅了兴致!” 看着那个在人群中长袖善舞、瞬间就和王婶等人打成一片的户部侍郎,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青川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看着柳青熟络地与父亲交谈,看着母亲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心中那块悬了七年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地,却又砸出了一个新的坑。 这七年,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京城是什么地方? 是权力的漩涡,是名利场,是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到三个五品官的地界。 当年那场宫变,虽然对外封锁了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周青川作为一个九岁的孩童,在其中扮演了那么关键的角色,按理说,早就该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了。 或是拉拢,或是试探,甚至是暗杀。 但这七年里,除了逢年过节宫里送来的赏赐,他就像是被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遗忘了一样。 没有任何一家王公大臣找上门,没有任何一个流言蜚语传进这小小的胡同。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藏拙藏得好,如今看到柳青这般高调地出现,他才终于明白。 哪里是他藏得好,分明是那坐在龙椅上的赵朔,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在他这小院周围画了一个圈。 赵朔是在保护他,也是在冷藏他。 用七年的时间,让时间冲刷掉当年所有的痕迹,让所有人都淡忘那个妖孽般的孩子。 直到今天。 直到他成年。 周青川苦笑了一声。 原本对于这种被圈养般的生活,他过得心安理得,甚至有些享受。 毕竟,谁愿意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可如今,柳青来了。 不仅来了,还是在他行冠礼的这一天,带着重礼,大张旗鼓地来了。 这就意味着,那个保护圈,撤了。 或者说,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觉得,这把藏在鞘里七年的刀,又到了该出鞘见血的时候了。 “吉时已到!” 随着巷口算命瞎子被临时拉来充当的司仪一声高喊,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按照规矩,冠礼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担任正宾,为受冠者加冠。 周父原本请的是私塾里的老先生,可如今柳青在这儿,那位老先生早就吓得躲到角落里不敢吭声了。 柳青当仁不让,整了整衣冠,收起了刚才那副富家翁的随和模样,脸上多了几分庄重与肃穆。 他是当朝三品大员,又是天子近臣,由他来做这个正宾,对于周家这样的门第来说,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 周青川跪在蒲团上,感受着柳青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将那象征成人的布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柳青的声音醇厚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周青川的心上。 礼成。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周母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拉着柳青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宴席开始,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周青川作为主角,自然是被灌了不少酒。 他借口不胜酒力,要去后堂更衣醒酒,这才从那热情的包围圈里脱身出来。 没过多久,后院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枣树下,便多了一道身影。 柳青手里端着两个酒杯,缓步走了过来。 “这里倒是清静。” 柳青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周青川,自己仰头饮尽了另一杯。 周青川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着杯身,看着里面荡漾的酒液,叹了口气:“柳大哥,您这又是何苦?” “今日这一出,怕是明日整个京城都要知道,户部侍郎柳青,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是通家之好,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柳青靠在树干上,看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晚霞,无奈地笑了笑:“你以为我想?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说,既然要用你,就得给你个身份,给你个靠山。” “我这个户部侍郎虽然不算什么封疆大吏,但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是有点薄面的。” “只要我认了你这个晚辈,往后那些不长眼的想要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 周青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看来,我是躲不过去了?” “躲?” 柳青转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从你九岁那年踏进那个局开始,你就注定躲不过去了,这七年,不过是偷来的浮生半日闲罢了。” 两人一时无言。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柳青忽然有些感慨:“说起来,我倒是更怀念当年在清河县的日子。” “那时候,我是落魄书生,你是机灵古怪的书童,还有一个无法无天的王家小少爷。咱们在那小院里,虽然前途未卜,却也自在。” “是啊。” 周青川也被勾起了回忆,嘴角微微上扬。 “那时候王辩那小子,为了逃避背书,什么损招都使得出来。” “谁能想到,如今他也成了正经的秀才公,还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物是人非啊。” 柳青叹息道。 “当年那小院里的三个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别,想要再像当年那样围炉夜话,怕是难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秋日的凉意。 “人总要往前走,哪能一直活在过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柳青,语气中多了几分调侃。 “倒是柳大哥您,这几年在朝堂上可是风生水起。” “我虽在书院读书,但也听说了,您推行的新税法,可是充盈了国库,陛下对您是赞赏有加。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青那略显孤寂的侧脸上:“坊间也有传闻,说咱们这位柳侍郎,位高权重,却至今孑然一身,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 “不少王公大臣想把女儿嫁给您,都被您给婉拒了。” 柳青的身子微微一僵,原本挂在脸上的那抹淡笑,瞬间凝固,随后一点点消散。 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没有停下,而是轻声问道:“我记得当年在清河县,您曾提起过,您在老家有一位红颜知己。” “当年镇南王势大,她为了报仇,甚至想要拉着您一起造反。” “后来我给您出了个主意,让您稳住她,让她去南阳安抚流民,等待时机。” “如今镇南王早已伏诛,大仇得报,按理说,您早就该与她团聚了才对。” 第379章 最终沦为历史中的一个注脚 第三百七十九章 最终沦为历史中的一个注脚 柳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青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团聚?是啊,我是去找过她。” 柳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镇南王倒台后的第二个月,我就告了假,去了南阳。” “但我找到的,只有一座孤坟。”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 “因为时间。” 柳青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 “青川,你的计策很好,真的很好,围魏救赵,借力打力,最终拿下了南阳。从大局来看,这是最完美的胜利。” “可是,我们都忽略了一点。” 柳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对于那些身处地狱的人来说,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她听了我的话,回到南阳,拼命地安抚那些想要暴动的灾民,告诉他们朝廷很快就会有变,告诉他们只要再忍一忍,就能活下去。” “可是,那些灾民等不起了,他们没有粮食,没有衣物,甚至连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就在我们即将出发去南阳的前半个月,南阳乱了。” 柳青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想那残酷的画面。 “那时候的镇南王,虽然已经有些焦头烂额,但对付一群手无寸铁、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灾民,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防止民变扩大,影响他的大计,他下令屠村。” “不是镇压,是屠杀。鸡犬不留。” 周青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后来,我当了户部侍郎,有权翻阅当年的卷宗。” 柳青惨笑了一声。 “你知道在那厚厚的卷宗里,这是怎么记载的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短的距离。 “就这么一行字。” “南阳刁民作乱,意图谋反,镇南王遣兵平之,尽诛首恶,余者皆散。” “尽诛首恶……余者皆散……” 柳青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几千条人命,几千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史书上,就变成了这么冷冰冰的一行字,而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是那首恶中的一员。” 周青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那场博弈,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他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那个站在棋盘之外的执棋者。 可现在,柳青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的骄傲。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在他所谓的大局之下,还有这样血淋淋的代价。 他的计策确实稳住了大局,但也间接导致了那些灾民因为等待而失去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如果他们早点反,或许会死,但至少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在绝望的等待中被屠戮。 “我不怪你。” 柳青似乎看穿了周青川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却暖不了周青川此刻冰冷的心。 “这世道就是如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那种局势下,谁也没办法保全所有人。” “若是没有你的计策,或许死的人会更多,甚至整个大周都会陷入长久的战乱。” “我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 柳青转过身,背对着周青川,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所以,这辈子,我就这样吧,守着这个大周,守着陛下,也算是替她看看这原本该有的太平盛世。” 良久,周青川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那您这次来。” “为了你。” 柳青收拾好情绪,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干练与沉稳,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错觉。 “过去的事,多说无益。咱们得看以后。” “这七年,陛下励精图治,朝堂上下虽然换了一批血,吏治也清明了不少。但是,大周的沉疴积弊太深了。” “世家大族依然把持着地方,土地兼并依然严重,虽然国库充盈了,但百姓的日子其实并没有好过多少。” 柳青盯着周青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是个好皇帝,但他毕竟是皇族出身,有些东西,他看不透,也下不去手。”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从根子上把这些烂肉剜掉的刀。” “而你,就是这把刀。” “陛下说了,让你先入翰林院,做个修撰。” “别嫌官小,这是清贵之职,也是最容易接近核心权力的地方。他要你慢慢接触这些东西,然后帮他改制。” 周青川看着柳青,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书生,如今也被岁月和权力打磨得如此坚硬。 他想拒绝。 他想说我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想说我只想在书院里读读书写写字。 可是,想到刚才柳青说的那个故事,想到那行冷冰冰的尽诛首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两世为人,读了那么多的历史,看了那么多的书。 他知道,躲避是没有用的。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里,如果你不掌握权力,那你就是那行冷冰冰的文字里的余者。 “我明白了。” 周青川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翰林院修撰,好,我去。” 柳青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明日会有旨意下来,你做好准备。” 说完,柳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向着前院走去,那里还有满堂的宾客需要他去应付。 周青川独自一人站在老枣树下,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前世看那些穿越,主角随随便便就能在古代搞大事,造玻璃、造火药、练精兵,然后一路平推,坐拥江山美人。 那时候觉得爽快,如今身在局中,才知那是何等的荒谬。 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死。 每一场权力的更迭,都是血流成河的代价。 这根本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条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的单行道。 周青川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方四角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宾客散尽。 小院里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空气中残留的酒香,昭示着方才的热闹。 柳青临走前,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跨出院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一顿,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侧身对送出门来的周青川低语了一句。 “明日旨意下来,莫要惊讶。”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只有官场老手才懂的深沉。 “翰林院修撰虽是清贵,但那是给状元郎留的位置。” “你无功名在身,若是直接授官,哪怕只是个从六品,也会引起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的死谏。”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不授官,只授职。” 周青川闻言,眉梢微微一挑,随即恢复平静,轻声道:“无品的小吏?” “不错。” 柳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孩子一点就透。 “名为典籍整理,实则是去翰林院打杂,无品无级,不在吏部造册,只在内务府挂个名。” 说到这里,柳青深深看了周青川一眼,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委屈你了。” “多虑了。”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清亮。 “这恰恰是我想要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柳青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登上了那顶低调的软轿,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青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远去的轿影,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七年。 这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惊才绝艳的神童被世人遗忘,也足以让曾经波诡云谲的朝堂换了一番新天地。 但他心里清楚,遗忘并不代表消失。 第380章 有人相邀 第三百八十章 有人相邀 当年四皇子之乱,牵扯甚广,虽然赵朔登基后雷厉风行地清洗了一批,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从未真正闭上。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突然破格提拔一个毫无背景、毫无功名的十六岁少年,直接授予翰林院修撰这样的清贵官职,那无疑是向全天下宣告:此人非同小可。 到时候,那些陈年旧账,那些关于清河县神童、东宫幕僚的传闻,势必会被有心人重新翻出来。 把他架在火上烤,不是赵朔的本意。 把他扔进人堆里,让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 次日清晨,云鹿书院。 平日里书声琅琅的学院,今日却显得格外躁动。 一大早,一张明黄色的榜文便张贴在了书院最显眼的照壁之上,周围围满了身穿青衫的学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陛下开恩,要在咱们书院选拔一批学子,直接入朝听用!” “真的假的?不用经过科举?” “千真万确!说是各部衙门积压的案卷太多,急需一批通晓文墨、做事细致的人去整理修撰。” “虽说只是些笔帖式、书办之类的无品小吏,但那可是天子脚下的衙门啊!” “是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是只要做得好,三年一考核,若是政绩优异,便可免试直接转为正式官员!”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叹和羡慕的声音。 对于这些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的学子来说,科举是一座独木桥,千军万马过大江,能游过去的寥寥无几。 而如今,这条突然出现的捷径,虽然起点低了些,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胜在稳妥,胜在能直接接触到权力的核心。 这就是所谓的官员预备役。 周青川背着书箧,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张榜文。 榜文之上,赫然写着二十个名字。 排在榜首的,是一个名叫孙志明的学子。 “天哪!孙师兄竟然被分到了顺天府!” 有人惊呼出声,语气中满是嫉妒与艳羡。 “顺天府尹可是正三品的大员,那是咱们大周的心腹之地!” “孙师兄这一去,虽说是做文书,但只要能在府尹大人面前露个脸,日后外放出去,起步就是个县丞啊!” “孙师兄才学过人,又是京兆尹的远房侄子,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榜首那几个光鲜亮丽的名字上,讨论着谁去了户部,谁去了兵部,谁又去了那个油水最足的工部。 而周青川的名字,不偏不倚,正好夹在中间第十名的位置,毫不起眼。 【周青川——翰林院,典籍修撰。】 翰林院清贵是清贵,但若是没有官身,进去也就是个整日埋首故纸堆、还要被那些正经翰林老爷们呼来喝去的抄书匠。 比起顺天府、户部这种实权部门,翰林院的这个差事,在学子们眼中,简直就是个冷板凳。 “周青川?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嗨,就是那个平日里独来独往,也不怎么参加诗会,整天闷头看书的那个。” “哦,是他啊,运气倒是不错,能进翰林院沾沾文气,不过也就是个抄书的命了。” 几个相熟的学子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转而继续讨论起那位即将去顺天府上任的孙师兄。 周青川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没有聚光灯,没有万众瞩目,他就这样混迹在一群幸运儿中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大周朝的官场。 回到号舍,周青川开始收拾东西。 他在云鹿书院住了七年。 这间狭小的号舍里,堆满了他这七年来看过的书,写过的字,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思考与推演。 他将几本平日里最爱翻阅的史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书箧,又将那方用了多年的砚台擦拭干净。 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告别的仪式。 从今天起,那个在书院里藏拙、在市井中尽孝的少年周青川,就要暂时退场了。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手握无形之刀,准备替那个高坐龙椅的帝王,去剔除这大周江山腐肉的周修撰。 “呼……” 周青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背起书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七年青春的地方,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出号舍区,经过一片幽静的小竹林时,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衣袖。 “周……周同窗,请留步。” 周青川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一个身形有些瘦削、面容普通的学子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紧张。 这人他认识,叫韩庆。 平日里在书院里也是个小透明,家境似乎不太好,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性格有些唯唯诺诺,在同窗中没什么存在感。 周青川记得,刚才在榜文上,这个韩庆的名字似乎就在自己后面。 也是翰林院。 “原来是韩同窗。” 周青川礼貌地拱了拱手,神色温和。 “有何贵干?” 他和韩庆虽然同窗数载,但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十句。 准确地说,周青川和书院里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韩庆见周青川停下,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周青川的眼睛。 他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周同窗,咱们好像分到了一处,以后就在翰林院共事了,还请多多关照。” “那是自然,同窗之谊,自当相互扶持。”周青川点了点头,客套了一句,便准备离开。 他看得出来,韩庆拦住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句废话。 果然,见周青川要走,韩庆急了,连忙又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其实,其实是有件事……” 周青川停下脚步,看着他:“韩同窗但说无妨。” 韩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凑近了一些。 神神秘秘地说道:“有人想要见你。” 周青川眉头微微一皱。 有人想见我? 在这京城之中,除了柳青和王家的人,谁还会特意通过一个书院学子来找他? 而且看韩庆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显然对方身份不一般,或者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谁?”周青川言简意赅地问道。 韩庆苦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周同窗,你就别问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只是……只是我欠那人一个天大的人情,她让我给你递个话,说是故人相邀,就在书院后山的听风亭。” 说到这里,韩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她还说,只要你去,自然就知道了。” 故人? 周青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在京城的故人屈指可数。 是赵朔?不可能,皇帝要见他,随便一道口谕就行,犯不着这么鬼鬼祟祟。 是王辩?那小子要是来了,早就敲锣打鼓地冲进号舍了。 难道是…… 周青川的眼神微微一凝,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久违的好奇。 这七年的平静生活,似乎真的要在今天彻底结束了。 “好,我去。” 第381章 又见戴沐儿 第三百八十一章 又见戴沐儿 书院后山的路,周青川走了整整七年。 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蜿蜒着没入葱郁的竹林深处。 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风吹过竹叶,只有沙沙的声响,清幽得有些过分。 周青川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履一如既往的平稳,可心里却远不如脚下这般平静。 韩庆口中的故人二字,像一颗石子,在他刚刚被柳青搅动的心湖里,又砸出了一圈新的涟漪。 会是谁? 他将脑子里的人过了一遍。 这七年,他过得像个透明人,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与外界所有不必要的联系。 父母那边,交往的都是些左邻右舍的市井小民,和能让韩庆那种人欠下天大人情的人物,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王辩? 那小子要是回了京城,怕是早就敲锣打鼓地冲进号舍,把房顶都给掀了,断然不会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思绪飞转,脚步却未停。 就在他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眼前地势豁然开朗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忽然顺着山风钻入鼻腔。 那是一种甜丝丝、又带着些许焦香的味道,温暖得叫人心里一颤。 周青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这股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味道,像是钥匙,瞬间拧开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是桂花糖糕。 而且是清河县城门口,那个王老头卖的桂花糖糕。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当年在清河县,每到秋冬时节,王辩那个小少爷总会差家丁去买上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热气腾腾地揣在怀里。 那是他们几个半大孩子在寒冷冬日里,最期待的一点甜。 香甜软糯,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甜糯,连指尖都会沾上蜜糖。 这味道,他已经七年没有闻到过了。 京城自然不缺精致的糕点,玲琅满目,花样繁多,却终究不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周青川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投向不远处山坡上的那座八角亭。 听风亭。 书院学子们附庸风雅,常来此地吟风弄月的地方。 亭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临栏而立,眺望着山下的风景。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色长裙,身姿窈窕,山风吹拂,扬起她的裙角和披在肩头的青纱。 隔着一段距离,那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如梦似幻。 是个女子。 看身形,年纪与自己相仿。 周青川的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猛地跳了出来。 应该,也只有她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惊异与猜测尽数敛去,重新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亭子走去。 踏上石阶的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亭中的人。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当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俏脸时,周青-川即便心中早有准备,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凝滞了片刻。 眼前的少女,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明亮的杏眼像是盛着粼粼波光,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七年的时光,像一把最精巧的刻刀,褪去了她身上所有的稚气,雕琢出了少女初成的秀丽轮廓。 模样与儿时相比,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那眉宇间,依旧隐约可见几分藏不住的娇蛮与灵动。 周青川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当年在清河县,那个比王辩还要霸道几分,一言不合就喜欢揪他辫子的戴家小小姐。 戴沐儿。 没想到,时隔七年,他们竟然会在这里重逢。 “怎么?七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戴沐儿见周青川站在亭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微微嘟起了嘴。 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这一下,倒让周青川有些懵了。 他记忆里的戴沐儿,可是个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混世魔王,性子比王辩那小子还要野。 如今长大了,竟出落得这般温婉可人,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女儿家的娇俏。 岁月这把刻刀,未免也太神奇了些。 周青川回过神,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缓步走进亭中。 “只是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怎么,不欢迎?” 戴沐儿轻哼了一声,侧过身,留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 “当然不是。” 周青川坦然道。 他知道,七年前,戴家的处境其实颇为尴尬。 戴老爷子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三个儿子也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为了家族的延续,戴家采取了所有世家大族都会用的法子,分散投资。 三个儿子,分别投靠了不同的皇子。 这在当时风云变幻的局势下,不能说错,是自保的常用手段。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坐上皇位的,既不是他们投靠的任何一位皇子,反而是那个最不被看好的大皇孙赵朔。 新皇登基,秋后算账。 戴家这种三头下注的行为,自然落不到什么好。 不过,赵朔念在戴老爷子当年曾有恩于他,最终还是手下留情,没有对戴家赶尽杀绝。 只是将戴家的三个儿子全部罢官,外放到地方做了些闲职。 自那以后,曾经显赫一时的戴家,也算是彻底退出了京城的权力核心。 而戴沐儿,自然也是跟着家人一起,离开了京城。 “我也没想到还能回来。” 戴沐儿似乎看穿了周青川的心思,轻轻叹息一声,眼中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但她很快便调整好情绪,转过身,将石桌上那个精致的食盒打开。 “别站着了,坐吧。” 她取出一碟尚有余温的桂花糖糕,推到周青川面前,然后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怎么,怕我在这糕点里下毒?” 周青川失笑,顺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碟熟悉的糕点上,好奇地问道:“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京城高手艺的点心师傅不少,但要做出和清河县一模一样的味道,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味道里,还带着几分烟火气。 听到这个问题,戴沐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冲他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那股子娇蛮劲儿又回来了几分。 “你以为我爹现在在哪当值?” 她捏起一块糖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青州。” 周青川微微一怔。 只听她继续说道:“咱们的清河县,不就在青州府的地界上吗?” 第382章 你学坏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你学坏了! 青州府。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将京城的听风亭与七年前的清河县连接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周青川心中了然,难怪她能弄到这般地道的桂花糖糕。 只是,这重逢的喜悦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热烈。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七年的光阴,七年的分离,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他不再是那个会讲很多故事的疏通。 她也不再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戴家小小姐。 他们都成了七年前那场惊天棋局的代价。 他被无形的皇权圈禁在这京城一隅,成了潜龙在渊,不能见光的刀。 而她,则因为家族站错了队,被排挤出权力的中心,跟着家人远走他乡,颠沛流离。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场他亲手参与推动的宫变。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风吹过亭子,带着山间的凉意。 戴沐儿拢了拢肩上的青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莫名的疏离感。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的食盒,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这七年,过得还好吗?” “尚可。”周青川言简意赅。 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这七年过得像是被圈养的金丝雀,看似安逸,实则步步惊心,连迈出院门都要再三思量。 “你呢?”他反问道。 “也就那样吧。” 戴沐儿的回答同样轻描淡写,她用指尖轻轻划过食盒的边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跟着父亲到处辗转,从南到北,去年才刚刚在青州安顿下来。” 一个被困在京城,一个被放逐在外。 两人看似在闲聊家常,却都默契地避开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巨变,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伤疤,谁也不愿轻易去触碰。 周青川端起那桂花糖糕,却没有吃,只是看着。 他知道,戴沐儿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送一碟糕点这么简单。 戴家当年虽然失势,但毕竟是曾经的望族,根基仍在。 可京城是什么地方? 是天子脚下,是赵朔的地盘。 没有皇帝的默许,戴家的人,尤其是她这个身份敏感的戴家嫡孙女,根本不可能踏入京城半步。 “你是怎么进京的?”周青川终于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一出,亭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戴沐儿捏着糖糕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杏眼里,方才还闪烁着的光彩,此刻像是被一层水雾蒙住了,迅速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青川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爷爷过世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周青川的心上。 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戴老爷子。 那个当年在自己还是个孩童时,第一个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朝堂重臣。 他至今还记得,在那个戒备森严的府邸里,老人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能看透人心。 正是这位老人,给了他第一块敲门砖,让他有机会以一个孩童的身份,真正踏入那个波诡云谲的权力中枢,去进行那场豪赌。 没有戴老爷子,就没有后来的东宫幕僚,更没有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赵朔。 可以说,老人是他当年博弈之路上,最关键的一个引路人。 可时至今日,周青川也说不清,自己当年所做的那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他赢了棋局,帮赵朔登上了皇位,换来了大周朝堂暂时的清明。 可代价呢? 原来,棋盘之外,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周青川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节哀。” “嗯。” 戴沐儿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爷爷年纪大了,这几年身子骨一直不好,也算是解脱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青川,眼神有些复杂:“其实,爷爷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 “他说,当年清河县一别,本以为很快就能在京城再见,没想到一晃就是七年,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却唯独在你身上看走了眼。” “他说他没看透你,也没看透陛下,他一直觉得很遗憾,直到最后,都没能再见你一面。” 周青川沉默了。 遗憾吗?他也觉得遗憾。 他受过老人的恩惠,却间接导致了老人家族的衰败。 这份复杂的情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看着亭中这有些悲伤的气氛,周青川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说起来,当年戴老爷子还说想把你许配给我呢。” 话音刚落,戴沐儿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哀伤的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瞬间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恼地瞪着周青川,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 “你胡说什么!” 她当然记得! 当年她就是听了爷爷这句玩笑话,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真的信以为真。 还气势汹汹地带着丫鬟家丁,跑到周青川在清河县的老家,堵着门要去逼婚。 那时候她才多大? 根本不懂什么叫嫁娶,只知道爷爷看重的人,她也得看重。 结果自然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被王辩那个混小子嘲笑了好几年。 如今被周青川当面提起,那些尘封的、羞人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周青川反倒觉得,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薄纱,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 这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戴沐儿。 “我可没胡说,这事王辩能作证。” 周青川笑着拿起一块桂花糖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还说!” 戴沐儿气得跺了跺脚,脸颊鼓鼓的,像只被惹恼了的松鼠。 她瞪着周青川,似乎是想找回场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当年你说的十年之约,还算不算数?” 问完她就后悔了。 周青川闻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忆。 “十年之约?” 他歪着头,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看着戴沐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心里差点笑出了声。 当年他被这小丫头逼婚逼得没办法,随口胡诌了一句,本是缓兵之计,没想到她竟然还记着。 “哦,想起来了。” 周青川终于点了点头,在戴沐儿即将爆发的边缘,慢悠悠地说道:“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认真。 “算,当然算。” “这不是还没到十年嘛。”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戴沐儿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回了原处。她心中一甜,可嘴上却不饶人。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周青川一番,轻哼一声,嘟囔道:“谁知道你这七年在京城,有没有被那些狐、媚子勾了魂。” “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大小姐,一个个可都精明着呢。我可不信你这么老实。” 周青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着碟子里的桂花糖糕,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得戴沐儿心里又是一阵没好气。 这家伙,七年不见,别的没学会,这故弄玄虚的本事倒是见长。 等戴沐儿回过神来,想要再捏一块糖糕解解气的时候,却发现石桌上那只白玉小碟,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目光呆滞地从空碟子移到周青川的脸上。 而周青川,正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角,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冲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 戴沐儿当场就绷不住了。 她辛辛苦苦从青州带来的,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的,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的桂花糖糕,就这么没了? “周青川!” 一声尖叫在听风亭里炸响,惊得林中飞起一片倦鸟。 “你这家伙,这几年肯定是学坏了!” 第383章 这算是拿捏住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这算是拿捏住了? 周青川好整以暇地擦了擦嘴角,看着对面那个气得脸颊鼓鼓,双眼瞪得溜圆,却又偏偏无可奈何的少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七年不见,这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就着。 不过,比起当年那个动不动就揪人辫子,带着家丁堵门的混世魔王,如今这副模样,倒显得可爱多了。 周青川微微一笑,感觉长大了的戴沐儿,似乎更好逗了。 “好了,别气了。”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妹妹。 “大不了下次我再赔你一碟就是。” “你说的轻巧!”戴沐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却终究没再发作。 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在气那碟糕点。 只是这七年的光阴,七年的距离,让她面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周青川时,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变得更沉稳,更内敛,一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自己刚才那番张牙舞爪,在他看来,恐怕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戴沐儿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拿捏不住现在的周青川了。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挫败,也有些无奈。 亭中的气氛,随着那碟空了的桂花糖糕,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还是戴沐儿先开了口。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脸上的娇嗔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郑重。 “周青川,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正事。” “嗯,你说。”周青川点了点头,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他知道,戏肉来了。 “我爷爷他在临终前,其实多次对我父亲和叔叔们提起过你。”戴沐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追忆的伤感。 “他说,他这辈子阅人无数,自诩眼光毒辣,却唯独在你身上看走了眼,他一直很遗憾,当年清河县一别,竟成了永别。” “爷爷是前朝重臣,虽然晚年被罢官,但陛下念旧情,依旧按一品大员的规制,准许他在京城举办一场丧仪,也算是全了君臣最后的情分。” 戴沐儿抬起头,一双杏眼定定地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仪式就在三日后,城西的报国寺,我想请你也来参加,送爷爷最后一程,也算是,了却他最后的一个念想。” 原来是这样。 周青川心中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戴老爷子毕竟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虽然戴家如今失势,但其影响力犹在。 赵朔登基,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仁字来安抚天下人心。 对戴老爷子这样的人物,给予身后荣哀,做足表面功夫,既能彰显自己的宽厚大度,又能安抚那些前朝旧臣,一举两得。 这仪式看似是家事,实则也是一场政治秀。 至于赵朔会不会亲自到场,周青川觉得可能性不大。 皇帝亲临,那规格就太高了,派个皇子或是心腹重臣代为祭奠,才是最合适的尺度。 他抛开脑海之中这些纷杂的念头,看向戴沐儿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 于情,戴老爷子对他有知遇之恩,是第一个将他领入权力棋局的人。 于理,他间接导致了戴家的衰败,心中本就存着一份亏欠。 于公于私,这一趟,他都非去不可。 “好,我一定到。”周青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戴沐儿紧绷的小脸终于松弛下来,眼中的光彩也重新亮了起来。 她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连带着看周青川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那说定了!三日后,报国寺,巳时。” 说完正事,戴沐儿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又回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然后笑嘻嘻地走到周青川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背上的书箧。 “喂,你这是要回家了?” “嗯。”周青川应了一声,也站了起来。 “正好,我还没去过你家呢,带我一起去转转,我也好拜见一下伯父伯母。” 戴沐儿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青川闻言,顿时有些头大。 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屁颠屁颠,一脸兴奋的姑娘,扶了扶额头。 “戴沐儿,你都多大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孤身一人跑到我家去,这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了?” 戴沐儿顿时不高兴了,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我这是去拜访长辈,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爹娘,难不成还会吃了我?” 周青川嘴角抽了抽,心道,他们吃不吃你我不知道,但他们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怕是会以为你们戴家是来寻仇的。 毕竟,当年为了挡下那门莫名其妙的婚事,他可是没少在爹娘面前说戴家这种大户人家的坏话,把他们描绘成了仗势欺人,意图不明的恶霸。 看着戴沐儿那不依不饶的架势,周青川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他们不欢迎你。” …… 半个时辰后,周青川站在自家小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其乐融融的景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世事难料。 他预想中爹娘惊恐不安,以为仇家上门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热情,是无比高涨的热情! “哎呀,姑娘,快进来坐,快进来!” 王氏拉着戴沐儿的手,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那亲热劲儿,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 “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啊,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周雍,也难得地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一边给戴沐儿搬凳子,一边不住地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赞许。 戴沐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俏生生地喊了一声伯父伯母好,更是把二老的心都给喊化了。 周青川站在一旁,彻底成了背景板。 他忘了,七年过去了,他已经十六岁。 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的男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他爹娘早就为他的婚事愁白了头,平日里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好几次,都被他以学业为重给搪塞了过去。 现在,一个在他们看来家世清白、样貌绝顶、看上去还对自己儿子有意思的姑娘,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哪是仇家上门,这分明是天降的儿媳妇啊! 王氏拉着戴沐儿问东问西,从家住何方问到年方几何,恨不得当场就把户口本给查个底朝天。 周雍则是手脚麻利地从屋里翻出了过年都舍不得吃的干果点心,一股脑地全堆在了戴沐儿面前的桌子上。 甚至,王氏还悄悄跑回里屋,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当年的一支银簪子,非要塞给戴沐儿当见面礼。 看着爹娘忙前忙后,围着戴沐儿嘘寒问暖,把自己这个亲儿子忘得一干二净的模样,周青川无语望天。 爹,娘,你们的亲儿子还在这儿站着呢! 戴沐儿一边应付着二老的热情,一边悄悄地朝周青川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他们会喜欢我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莞尔一笑的模样,像一只偷吃了腥的小狐狸,明艳动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拿捏住周青川的命门。 周青川对上她的视线,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腹诽。 笑吧,尽情地笑吧。 反正你也待不了几天。 第384章 逆天的上班时间 第三百八十四章 逆天的上班时间 院子里的那场闹剧,直到戴沐儿心满意足地被王氏塞了一支银簪子,又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常来玩之后,才算告一段落。 送走了那只耀武扬威的小狐狸,周青川面对的,是自家爹娘那充满审视和期盼的目光。 “川儿,这姑娘……” 王氏欲言又止,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路上认识的同乡。” 周青川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他总不能说这是当年差点要来逼婚的戴家小姐。 周雍在一旁用力点了点头,憨厚地笑道:“同乡好,同乡好啊!知根知底!” 周青川看着爹娘那一脸我懂的表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戴沐儿,却没想过,自己的命门,早就被爹娘给拿捏得死死的。 他索性不再解释,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 比起应付戴沐儿和参加三日后的丧仪,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迫在眉睫的事情。 那就是,上班。 次日,寅时末。 天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唯有几颗残星尚在天幕上顽固地闪烁。 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寂静的睡梦中,只有零星的更夫打着哈欠走过长街。 周青川已经穿戴整齐,背着空空的书箧,走出了家门。 按照后世的时间来算,现在大概也就凌晨五点左右。 谁家上班上这么早? 周青川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古代官员的作息,一直是他无法理解的谜题之一。 皇帝卯时上朝,天不亮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百官更是要提前候着。 原以为那只是权力顶峰的特殊待遇,没想到自己一个不入流的翰林院小吏,也要享受这份殊荣。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之南,朱墙黄瓦,在晨曦前的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拿着从书院领来的身份腰牌,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门口的卫兵核对了腰牌和名册,面无表情地打开了侧门。 这只是第一道关卡。 翰林院作为大周的储相之地,规矩森严得近、乎繁琐。 想要进入最核心的内阁书房,需要经过三重门,每一次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这感觉不像是去衙门当值,倒更像是要闯什么龙潭虎穴。 等他通过三道门,被领到一处名为待漏厅的偏殿时,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年轻人。 全都是这次从云鹿书院一同被选拔出来的同窗。 众人被告知,要在此处等候一个时辰。 待到卯时正,内阁的大门才会开启,他们才能进去。 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就是干等着。 这不纯纯折腾人吗? 周青川找了个角落站定,闭目养神。 而他身边的那些同窗们,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一个个脸颊泛红,双眼放光,压低了声音,兴奋地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这权力中枢的敬畏。 “这里就是翰林院啊,果然气派!” “是啊,你们闻到了吗?空气里都是书墨的香气。” “能在这里当值,哪怕只是个书办,说出去也脸上有光啊!” 周青川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毫无波澜。 他与这些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们看到的是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康庄大道,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有着极其不方便的开关门时间的华丽牢笼。 一个时辰的等待,漫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终于,当远处传来卯时正的钟声,一位身穿六品官服,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官员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领着他们穿过回廊,进入了真正的内阁院落。 天光已经微亮,可以看清院中苍劲的古松和精致的飞檐。 众人被带到一间宽敞的书房,里面早已摆好了一排排案几。 每个人按照腰牌上的编号,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好。 紧接着,又有人进来,拿着名册开始一一点名,确认身份。 而后,再由专门的掌固,慢吞吞地从后面的书库里,将一摞摞积了灰的卷宗搬出来,分发到每个人的案几上。 到这里,天色已经大亮,金色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总该开始工作了吧? 不行。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富态的老者,在两名小吏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此人是翰林院的司业,正五品,算是他们这群新人的顶头上司。 老司业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冗长的训话。 从翰林院的光辉历史,到身为天子近臣的荣耀,再到整理卷宗时必须遵守的各项繁琐规矩。 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说得是口沫横飞。 周青川坐在下面,看着案几上那落满灰尘,还未打开的卷宗,眼皮越来越沉。 他终于明白,这当官到底有什么好的了。 真正做事的时间少得可怜,大部分的精力,都耗费在了这些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和迎来送往上。 与他的昏昏欲睡不同,身边的韩庆等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听得是如痴如醉,脸上满是崇敬与激动。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真是大得不行。周青川无奈地想。 就在老司业的训话终于接近尾声,众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深绿色的七品文官袍,但这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紧绷地裹着他那雄壮如山的筋骨。 他面色黝黑,脸庞如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这哪里像个翰林院的文官,分明就是个从沙场上走下来的悍将。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不速之客吸引。 连正在总结陈词的老司业,看到来人后也是微微一愣,随即闭上了嘴。 那黑脸汉子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神色平静的周青川身上。 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到周青川的案几前。 砰! 一本用深蓝色绸布包裹的卷宗被他重重地丢在桌上,震起一片灰尘。 黑脸汉子俯下身,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铁片在摩擦,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你看这个。”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卷宗上。 它很薄,上面没有任何标题,也没有任何标记。 唯有在绸布的右下角,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盘龙暗纹。 这是皇帝的私印。 周青川心中一片澄明。 他抬起头,迎上那黑脸汉子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任务,开始了。 第385章 那你把我罢官好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那你把我罢官好了 黑脸汉子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扔下卷宗,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屋子错愕的新晋书吏,和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好大的煞气!” “看官服只是个七品,怎敢在司业大人面前如此放肆?” “他给周青川的是什么东西?看着就不一般。” 议论声像是蚊蝇一般在耳边嗡嗡作响,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周青川。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好奇、嫉妒、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伸出手,将那本被绸布包裹的卷宗拿到了面前。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绸布,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那黑脸汉子他并不认识,但对方身上那股铁血肃杀之气,绝非翰林院这种文人扎堆的地方能养出来的。 此人,十有八九是皇帝安插在翰林院的眼线,专门替他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而这本卷宗,就是赵朔给他的第一份考题。 周青川也很好奇,这位他一手扶上皇位,却又将他圈禁了七年的新君,会交给他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来做。 按理来说,自己初来乍到,该给些不痛不痒的活计,让他先熟悉熟悉环境才是。 可看刚才那汉子的架势,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解开包裹的系带,缓缓摊开了那深蓝色的绸布。 里面是一本很薄的册子,纸张泛黄,字迹却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周青川的目光一扫而过,起初还算平静的脸色,随着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时,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的后背,竟不知不觉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上来就玩这么大? 这薄薄的一本卷宗里,从头到尾只记录了一件事。 北境。 自赵朔登基之后,这位年轻的帝王一改前朝颓势,对内采取怀柔安抚的国策,轻徭薄赋,与民生息,颇有几分圣君气象。 但对外,他却展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符的铁血与强硬,尤其是对北方边境的管控,严苛到了极致。 这七年来,周青川被困于京城一隅,如同一只笼中之鸟,对外界的风云变幻知之甚少。 他只知道赵朔坐稳了江山,朝堂也日渐清明,却从未想过,在这片看似歌舞升平的景象之下,竟是如此的暗流汹涌。 卷宗上记录的文字冰冷而残酷。 盘踞在北境草原的匈奴部落,在这七年间,对大周边境的骚扰几乎从未断绝。 小规模的劫掠冲突,几乎月月都有。 而真正出动近万铁骑的大规模南下,自赵朔登基以来,竟然已经发生过三次! 每一次,都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周青川看着卷宗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以及边军浴血奋战的惨烈描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赵朔这七年是在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却没想到,大周的北境,早已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人命与钱粮。 所幸,这三次大规模的战役,大周都胜了。 赵朔启用了数名军中新锐,打法悍不畏死,硬生生将匈奴的铁蹄挡在了关外,保住了北境防线不失。 可胜利的背后,是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卷宗的最后一页,没有战报,没有伤亡,只有一行字。 “国库,空了。” 周青川瞬间明白了赵朔的困境。 对内的怀柔政策,意味着朝廷的税收大幅减少,这本身就是不赚钱的买卖。 而对外连年不断的战争,哪怕只是小规模的防御战,也像一个无底洞,疯狂地吞噬着本就不充裕的国库储备。 七年下来,大周的家底,几乎被掏空了。 现在的皇帝,既不想放弃好不容易才在国内建立起来的仁君形象,去加重百姓的赋税。 又不想在北境对匈奴低头,让边关将士的血白流。 他既要脸面,又要里子。 所以,他需要钱。 需要一条不通过加税,却能源源不断搞来钱的路子。 而这个难题,现在就摆在了周青川的面前。 周青川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头疼。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赵朔啊赵朔,你还真看得起我。 一上来,就给我出了这么一道要命的难题。 这声叹息虽然不响,但在鸦雀无声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站在上首,脸色本就因被那黑脸汉子无视而有些难看的老司业,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瞪,死死地盯住了角落里的周青川。 “哼!” 老司业重重地冷哼一声,声音尖锐而刻薄。 “怎么?周书吏年纪轻轻,这就觉得差事辛苦,心生倦怠了?” 他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踱步到周青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翰林院乃清贵之地,是为陛下分忧解难的所在。” “你一介新丁,刚领了差事,连笔都还没动,就先唉声叹气起来,成何体统!” “莫不是觉得,这整理卷宗的活计,辱没了你这书院才子的身份?” 老头一番话,说得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书房里其他的新人,顿时都向周青川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 韩庆更是急得在旁边直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起身告罪。 周青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中无语至极。 这老头是不是吃错药了? 自己不过是看了卷宗内容,觉得棘手才叹了口气,跟他有半文钱的关系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还整理卷宗? 周青川瞥了一眼桌上那本皇帝私印的卷宗,又看了一眼老司业那张写满了倚老卖老四个字的脸,心里那点仅存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家伙就是觉得刚才被那黑脸汉子落了面子,现在想拿自己这个软柿子来捏,重新树立他的官威。 可惜,他找错了人。 周青川缓缓抬起头,迎上老司业那不善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的笑容。 他没起身,也没告罪,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将两只手轻轻一摊。 那动作,随意又嚣张。 “怎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书房。 “司业大人是看我不顺眼?” 老司业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小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周青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老司业那张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的脸,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那你把我罢官好了。” 第386章 我赶时间 第三百八十六章 我赶时间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嘴巴,惊恐万状地看着角落里那个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少年。 韩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在桌底下拼命扯着周青川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破,眼神里满是哀求:祖宗,你少说两句吧,这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吗? 那可是翰林院司业! 正五品的京官! 掌管着他们这群新晋书吏生杀大权的上峰! 老司业显然也被这一句混不吝的顶撞给噎住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整整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编修熬到如今的位置,见过的狂生不知凡几。 可哪一个在他面前不是毕恭毕敬,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毁了前程? 像周青川这样,屁股还没坐热就敢当众让他罢官的,闻所未闻! “你……” 老司业气得浑身发抖,那一丝不苟的胡须都在剧烈颤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周青川的鼻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一口气没上来就要背过气去。 “反了!反了天了!” 老司业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几跳。 “目无尊长,狂妄至极,翰林院也是你这种竖子可以撒野的地方?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这就让人革了你的职!” 怒吼声在书房内回荡,不少胆小的书吏已经吓得把头埋进了胸口,生怕被这滔天的怒火波及。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周青川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他甚至还很是无聊地掏了掏耳朵,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老司业:“革职?好啊,那请问大人,我是犯了哪条律法?还是违了哪条院规?再者说……” 周青川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传进老司业的耳朵里:“您有权利革我的职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老司业的脑门上,让他沸腾的怒火瞬间凝固。 是啊。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小子,根本不在吏部的正规名册上! 这批从云鹿书院选上来的人里,只有周青川是个例外。 他没有经过吏部的铨选,甚至没有经过翰林院的考核,是上面直接递了条子,甚至连职位那一栏都是空白的。 他是特殊的。 或者说,他是某位大人物直接安插进来的编外人员。 按照大周官制,翰林院司业虽然掌管院内大小事务,但要想罢免这种特殊指派的人员,必须上报内阁,甚至要惊动宫里。 他根本没有直接罢免周青川的权力! 这种认知让老司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是堂堂五品命官,竟然奈何不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脸皮涨成了猪肝色,老司业死死盯着周青川,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既然在程序上奈何不了你,那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蔑的冷笑。 “好,好得很。” 老司业不再咆哮,而是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充满鄙夷的口吻。 “老夫确实不能直接让你滚蛋,但你以为,赖在这里就能当翰林院的人了?” 他转过身,面向书房内的众多书吏,大声说道:“诸位都是十年寒窗,经过层层选拔,凭着真才实学才坐到这里的。而此人呢?” 老司业猛地一指周青川,声音尖锐:“此人毫无功名在身,连个秀才都不是,不过是仗着家中长辈有些见不得人的裙带关系,走了后门才混进这清贵之地!” “让这样一个不学无术之徒与尔等同席而坐,简直是对翰林院的亵渎!是对圣贤书的侮辱!”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书房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没有功名?” “还是走后门进来的?” 刚才那些还对周青川抱有一丝同情的目光,此刻瞬间变了味道。 读书人最重风骨,也最痛恨这种靠关系上位的行径。 他们为了这一天,哪个不是头悬梁锥刺股,熬干了心血? 凭什么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就能轻轻松松地和他们平起平坐? 一时间,鄙夷、厌恶、排斥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所有人都在用眼神无声地指责着周青川,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韩庆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仿佛坐在周青川旁边都是一种耻辱。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局面,周青川却笑了。 他非但没有露出半点羞愧之色,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腿都翘了起来。 “裙带关系?” 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脸,最后落在老司业那张得意的老脸上,淡淡地抛出一句: “我有关系能进,你没关系进不来,怎么,你气不气?” 噗。 仿佛听到了某种吐血的声音。 这句话简直就是无赖至极,却又是一句让人无法反驳的大实话! 老司业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里都尝到了铁锈味。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圣贤教诲、礼义廉耻的大道理,准备好好羞辱这小子一番,结果被这一句流氓话给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气不气? 他快气炸了! “你这泼皮,无赖,简直有辱斯文!” 老司业指着周青川,手指哆嗦得像是得了风疾,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斯文?” 周青川嗤笑一声,随手翻了翻桌上那本卷宗。 “斯文能当饭吃?斯文能退敌兵?斯文能让国库充盈?若是斯文有用,还要那些武将做什么?还要朝廷做什么?” “住口!” 老司业一声断喝,脸色铁青。他知道在这个层面上跟这种泼皮无赖争辩,只会自降身价。 他必须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踩在脚下,让他颜面扫地,自己羞愧而逃! “翰林院乃国家文脉所在,岂容你这等粗鄙之徒在此大放厥词!” 老司业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捍卫正道的架势,义正词严地喝道:“你既入了翰林院,想必也是读过几本书的。” “老夫倒要问问你,你治过什么经?读过什么史?懂不懂什么是文人风骨,知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周青川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真的很忙。 皇帝给的这本卷宗,里面全是烂摊子,需要他耗费巨大的精力去分析筹谋。 他哪有闲工夫跟这个老古董在这里玩什么成语接龙? 见周青川不说话,老司业还以为他是心虚了,顿时气焰更甚。 “怎么?答不上来?看来你果然是个腹中空空的草包!” 老司业冷笑连连,步步紧逼:“既然你什么都不懂,那就让老夫来考校考校你,若是你答不上来,就自己卷铺盖滚出翰林院,免得留在这里丢人现眼,污了这块圣地!” 他这是在当众下战书了。 周围的书吏们也都一个个精神大振,等着看周青川出丑。 在他们看来,老司业学富五车,随便出个题都能难死这个走后门的家伙。 周青川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怎么考?” 他抬眼看着老司业,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敷衍,那口气就像是在问集市上的小贩这白菜怎么卖。 “背书?作诗?还是对对子?快点,我赶时间。” 第387章 轻松应对 第三百八十七章 轻松应对 赶时间? 他竟然说赶时间? 在翰林院这种神圣的地方,面对司业大人的考校,他竟然敢说赶时间? 这是何等的狂妄! 何等的无知! “好!好一个赶时间!” 老司业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既然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老夫也不欺负你年幼,咱们不比那些高深的策论经义,就比最基础的对对子!” 对对子,看似简单,实则最考校一个人的才思敏捷和文字功底。 老司业心中冷哼,他早年间游历天下,曾偶得几个绝对,珍藏多年,从未有人能对出下联。 今日,他就要用这几个绝对,把这个狂妄的小子钉在耻辱柱上! “对对子啊。” 周青川拖长了语调,打了个哈欠,似乎更加提不起兴趣了。 “行吧,你说比就比。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老司业。 “既然是比试,总得有点彩头吧?光是考校,多没意思。” 老司业一愣,随即傲然道:“你想要什么彩头?”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若是我输了,不用你说,我自己立马卷铺盖走人,此生再不踏入翰林院半步。” “好!”老司业大喜过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周青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极了之前那只刚被他忽悠走的戴家小狐狸。 “若是我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老司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摆着茶具的桌子上。 “以后只要我在翰林院一日,你就别在我面前摆什么司业的臭架子。” “还有,我这人办公的时候喜欢喝茶,以后端茶递水这活儿,就由你这位司业大人包了,如何?”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惊雷,在书房内轰然炸响。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青川,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让正五品的翰林院司业,给一个不入流的小书吏端茶递水? 这小子疯了吗? 这不仅仅是羞辱,这简直就是要把老司业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你……” 老司业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火。他这辈子受过无数人的礼敬,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怎么?不敢?” 周青川微微挑眉,脸上写满了挑衅。 “不敢就算了,那您就别耽误我干活,该干嘛干嘛去。” “谁说老夫不敢!”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黄毛小子如此激将,老司业若是退缩了,以后还怎么在翰林院立足? 怒火攻心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体统了。 他就不信,凭自己几十年的学问,还会输给一个走后门的草包! “赌就赌!” 老司业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老夫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请出题。” 周青川依旧坐在椅子上,连身都没起,只是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静得连窗外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老司业面沉如水,双手负在身后,宽大的官袍袖口微微颤动,显然是被周青川那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不轻。 在他眼中,眼前这个连正经科举都没走过的少年,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仗着家里一点见不得人的关系,便以为这翰林院也是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好,既是你自找羞辱,那便怨不得老夫手辣。” 老司业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踱步至大堂中央,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一众书吏,最后如鹰隼般死死钉在周青川身上。 这第一联,他并不打算出什么深奥晦涩的典故,而是要用最直白的拆字联,既要考校这小子的文字功底,更要狠狠羞辱他那空虚的德行。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十口心思,思国思家思社稷。” 此联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韩庆等人虽不敢出声,但心中都不由暗赞一声绝。 这上联看似简单,实则极为巧妙。 将思字拆解为十口心,字形字义扣得严丝合缝,更难得的是意境宏大,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天下。 这不仅仅是个对子,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司业是在暗讽周青川这种走后门进来的人,心中毫无家国社稷,只有蝇营狗苟。 这等正大光明的立意,若要对得工整已是不易,想要在气势上不落下风,更是难如登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 周青川却仿佛根本没听出这联中的讽刺之意。 他依旧懒洋洋地窝在圈椅里,右手端起那个粗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便道: “八目共赏,赏风赏月赏秋香。” 话音刚落,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韩庆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位昔日的同窗。 赏字繁体,下为贝,上加一点一横一撇,常被拆解意会。 古人戏作拆字,常将赏字上部戏称为八目,虽非正统拆法,却是文人墨客间流传极广的一种风流雅趣。 最绝的是,这下联不仅对仗工整,连意境都刚好反其道而行之。 你老司业满口仁义道德假正经,那我便只谈风月,只赏秋香。 这份洒脱与不羁,瞬间便将老司业那股子刻板的说教味儿冲得一干二净。 “你……” 老司业面色一僵,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反应竟然如此之快,而且这下联对得滴水不漏,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巧合,定是巧合!” 老司业心中暗道,定是这小子平日里在秦楼楚馆厮混,听过类似的艳词,今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眼神变得更加阴鸷。既然你要玩,那老夫就陪你玩到底! 这一回,老司业不再留任何情面,决定直接撕破脸皮,拿这小子的出身做文章。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厉声喝道:“稻草捆秧父抱子!” 此联极损。 稻草本就是秧苗长成后干枯所制,用来捆绑新秧,便是父抱子的景象。 但这层意思背后,却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讽刺周青川是个只靠父辈蒙荫、毫无真才实学的草包!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不少书吏都听出了其中的火药味,一个个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周青川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呵。” 一声轻笑溢出唇角。 周青川抬起眼帘,眸中满是戏谑,连半息的停顿都没有,直接回敬道: “竹篮装笋母怀儿。”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竹篮乃竹篾编制,笋乃竹之幼子,竹篮装笋,恰是母怀儿。 这下联不仅对仗工整到了极点,更是意有所指。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岂不是在反讽老司业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空架子蠢货? 韩庆和周围几个新晋书吏面面相觑,眼中的鄙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讶。 这反应速度,这刁钻的角度,哪里像是不学无术之徒?这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第388章 老东西还有压箱底的绝活? 第三百八十八章 老东西还有压箱底的绝活? 老司业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续两联不仅没占到半分便宜,反而被这小子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怒火中烧。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老司业咬牙切齿,此刻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也不管什么司业的体统了。 他不再局限于拆字这种文字游戏,决定拿出看家本领,在典故与意境上彻底碾压这个狂妄之徒。 他阴恻恻地盯着周青川,突然抛出了一个极难的数字联:“一掌擎天,五指三长两短。” 这一联极阴毒,三长两短乃是市井俚语,暗指灾祸死亡。 老司业将其融入对联,既形象地描绘了手掌的形态,又暗藏诅咒,且数字穿插其中,极难对出那种擎天撼地的气势。 周围的书吏们都在心中暗自摇头,这一联太刁钻了,不仅要对数字,还要对那种擎天的气魄,更要避开那个恶毒的诅咒,实在是难如登天。 就在众人以为周青川这次必死无疑时,那个一直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少年,竟缓缓站了起来。 周青川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看着老司业那张狰狞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慵懒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六合插地,七层四面八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 六合对一掌,插地对擎天。 以七层宝塔之形,对五指手掌之势。 四面八方对三长两短。 工整! 太工整了! 不仅工整,这下联的气势更是如同泰山压顶,瞬间便将上联那点小家子气的诅咒碾成了齑粉。 宝塔镇河妖,这一插地,便定住了乾坤! 老司业脸色煞白,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脚下虚浮,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他冥思苦想了许久才得出的绝妙上联,怎么会被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轻易地化解? 而且,看对方那轻松写意的模样,分明还没出全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感涌上心头。 老司业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块踢不烂、嚼不碎的铜豌豆! 周青川看着老司业那惊慌失措的眼神,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他真的很忙,实在没空陪这老头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司业大人。” 周青川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老司业的双眼,淡淡道:“只有这种程度吗?若是如此,这端茶递水的活儿,您以后怕是干定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司业的心口。 “你休要猖狂!” 老司业被逼入了绝境,羞愤交加之下,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狠厉。 事到如今,若是输给了这小子,他这辈子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既然你要找死,那就别怪老夫祭出压箱底的绝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森寒无比。 这一联,乃是他珍藏了整整三十年的绝对,当年连状元郎都未能对出,他就不信,这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司业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一脸云淡风轻的少年,眼中的怒火若是能化作实质,恐怕早已将这翰林院的书房烧成了灰烬。 连输三局。这对他而言,不仅仅是颜面扫地,更是对自己这几十年寒窗苦读的彻底否定。 他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给一个走后门的幸进之徒! 老司业深吸一口气。那口浊气在肺腑间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脸上的狰狞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那是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时的孤注一掷。 “小子休狂!” 老司业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刚才不过是热身,算不得真章,既然你自诩才思敏捷,那老夫便不再留手。” “老夫有一联,乃是早年游历蜀道时偶得。” “此联在我心中藏了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来,老夫问遍大江南北的名士,竟无一人能对出下联!” “你若能对出,老夫今日便心服口服,任你处置!” 三十年无人能对?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十年,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几乎就是半辈子。 能让这位翰林院司业珍藏三十年且引以为傲的绝对,该是何等的刁钻古怪? 韩庆在桌下瑟瑟发抖。他看着周青川,心中充满了绝望。 这种陈年绝对,往往不仅考校文字,更藏着出题人当时独特的心境与际遇,根本不是靠急智就能破解的。 老司业看着众人惊骇的表情,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上联: “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流。” 这十一个字一出,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懂行的书吏们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太难了。 这上联看似是大白话,实则暗藏玄机,凶险无比。 水车是名词,车水的车字却瞬间转为动词,意为用车汲水。 紧接着水随车描绘动态,车停水流又转为静态后的自然之理。 顶针、复字、动静结合,而且逻辑闭环,浑然天成。 想要对出下联,不仅要词性对仗严丝合缝,更要找到一个同样的器物,还要符合这种动静转换的物理逻辑。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这怎么对?” “动词名词转换如此频繁,还要意境相符,这简直是刁难!” “完了,周青川这次怕是神仙难救了。” 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响起。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周青川。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才学的问题了,这是命。 老司业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郁。 他负手而立,下巴高高扬起,用鼻孔对着周青川,冷笑道:“如何?若是对不上来,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老夫或许还能大发慈悲,让你滚得体面些。” 然而。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 周青川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就叫绝对?” 周青川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充满了失望与无奈,仿佛是一个满怀期待的食客,端上来却发现是一盘馊了的豆腐。 “三十年无人能对?看来这三十年,大周的读书人都挺忙的,忙着争权夺利,忙着结党营私,就是没空理你这无聊的把戏。” “你!” 老司业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原本以为这小子会被吓得面如土色,没想到死到临头,这嘴还是这么硬! “黄口小儿!” 老司业暴跳如雷,指着周青川的手指都在哆嗦。 “对不上来就直说,休要在这里逞口舌之利,顾左右而言他,你若是没那个本事,就给老夫滚出去!” 第389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三百八十九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谁说我没本事?” 周青川懒洋洋地站起身。他的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韩庆手边那把折扇上。 那是韩庆平日里用来附庸风雅的便宜货,扇面上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兰草。 周青川随手抄起折扇。 啪的一声。 折扇在他手中利落地打开。 此时虽是深秋,屋内却因人多而有些闷热。 周青川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那扇出的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格外潇洒不羁。 他一边扇着风,一边看着老司业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随口说道: “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叫嚣的老司业,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周围的书吏们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砸到脚面上。 太工整了! 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更要命的是,这下联的意境,竟然比上联还要高出一筹! 水车车水,那是死物,是被动的。 而风扇扇风,却是人为,是主动的。 扇动风生四个字,不仅完美对应了车停水流,更透着一股子生生不息的灵动与禅意。 随口一说? 这真的是随口一说吗? 那个困扰了老司业三十年,难倒了无数名士的绝对,就这样被这个少年一边摇着破扇子,一边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地破了? “不可能……” 老司业蹬蹬蹬连退三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才停下。 书架上的卷宗哗啦啦掉落一地,扬起一片灰尘,却掩盖不住他面上的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压箱底的绝活,在人家眼里,竟然只是个笑话! “没什么不可能的。” 周青川随手将折扇合上,扔回给早已石化的韩庆。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韩庆怀中。 “这种文字游戏,玩玩也就罢了,拿来当宝贝,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周青川拍了拍手,仿佛是拍掉手上的灰尘。 他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 那是曾在清河县翻云覆雨,曾在京城暗中搅动风云的妖孽才有的锋芒。 “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青川一步步走向书案。他的脚步声并不重,但在死寂的书房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司业大人考校了我这么久,现在,也该轮到我考考你了。” 他走到书案前,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伸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单调而枯燥,却让老司业的心脏随之剧烈收缩。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周青川提起笔,饱蘸浓墨。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顷刻间,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看好了。” 周青川将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声音冰冷如铁。 众人伸长了脖子望去,只见那宣纸上写着: “架上书,案上书,书中藏书,读书人读死书,死读书!” 轰隆! 如果说刚才的对联只是技艺上的碾压,那么这一联,就是赤裸裸的杀人诛心! 这哪里是对联?这分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老司业,乃至在场所有只会死记硬背、不知变通的腐儒脸上! 而且这上联的难度,简直令人发指。 书字重复出现了五次! 架上、案上、书中、读死书、死读书。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尤其是最后那句读死书,死读书,不仅运用了极难的重字技巧,更是骂得痛快淋漓,入木三分! 这不仅仅是骂人,这是在骂他们的祖宗,骂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 “你……你……” 老司业看着那行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骂回去。 他想反驳。 他想说这是有辱斯文。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必须先对出下联,才有资格反驳! 可是,怎么对? 这上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口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字眼在眼前乱飞,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天上月,水中月……” 老司业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不对,意境不够。 而且后面怎么接?赏月人赏残月?不行,太牵强了! 根本对不上那种骂人的气势! “画中人,梦中人……” 也不对!完全没有那种层层递进的逻辑! 冷汗如雨浆般从老司业的额头上滚落。 瞬间便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拼命地搜肠刮肚,想要从自己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中找到只言片语来救场。 可是越急,脑子就越是一片空白。 平日里自诩学富五车,此刻却像是被堵住了嘴的哑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老司业依旧呆立当场。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极度的羞愤与绝望交织而成的生理反应。 周围的书吏们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堂堂翰林院司业,正五品的京官,掌管天下文脉的学官之一,竟然被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用一副对联逼到了绝境! 这要是传出去,老司业这辈子的清誉,算是彻底毁了。 “怎么?很难吗?” 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 他站在书案后,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只俯视猎物的猛虎。 “司业大人,您不是说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吗?您不是说我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吗?”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那笑容落在老司业眼中,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怕。 “怎么现在,连个草包出的题都答不上来了?” “我……我……” 老司业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打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周青川看着摇摇欲坠的老司业,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对于这种倚老卖老、只会打压新人的老顽固,他从来都不会手软。 既然你要玩,那就要做好玩脱了的准备。 他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定格在老司业那张惨白的脸上。 “司业大人。” 周青川伸出手,指了指桌角那个早已凉透的茶壶。 “若是实在对不出来,那这茶壶,您以后可得提稳了。” “毕竟,端茶递水这种活儿,虽然不需要什么学问,但也是要看手稳不稳的。” 噗! 老司业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死死盯着周青川,眼中的怨毒、羞愤、绝望交织在一起。 最后,他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人!司业大人!” “快叫太医!” 书房内顿时乱作一团。 周青川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拿起那本被冷落许久的卷宗,重新翻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接下来,就该干正事了。 第390章 思路这不就打开了? 第三百九十章 思路这不就打开了? 书房内的兵荒马乱仿佛与周青川处于两个平行世界。 几个身强力壮的书吏手忙脚乱地抬着老司业往外冲,太医还没来,掐人中的、灌凉水的。 还有人哭丧着脸在一旁喊魂,那场面热闹得简直像是菜市口的戏台子塌了。 周青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微泛黄的卷宗封面上。 原本那一副嚣张跋扈、气死人不偿命的纨绔嘴脸,在老司业倒下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这卷宗里的东西,是个大麻烦。 大周国库空虚,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连年的天灾,加上北边的战事吃紧,户部的银子就像是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淌,进去的却还没流出来的十分之一多。 开源,节流。 节流是不可能的,在这个庞大而臃肿的官僚体系里,想要削减开支,那比从老虎嘴里拔牙还要难。 每一笔银子的背后,都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动一分就是动了整个朝堂的蛋糕。 那就只能开源。 若是想做长线生意,改革税制、鼓励商贸、甚至开海通商,这些都是治本之策。 但这些法子见效太慢,三年五载都未必能看到回头钱,而皇帝现在缺的是救命的急银,等不起那个时间。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邪道了。 周青川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寒潭里看不见底的漩涡。 不管是这个世界的历史,还是他原本那个世界的历史,历朝历代的皇帝在缺钱缺急眼的时候,往往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一条捷径,杀猪。 把那些养得肥头大耳的贪官污吏,找个由头宰了,抄家灭族,家产充公。 这种事,大周的先帝干过,前朝的皇帝也干过。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可是千古名言。 只要刀子磨得够快,下得够狠,短时间内凑齐几百万两银子根本不是难事。 这本卷宗里,其实已经隐晦地列出了几只待宰的肥猪。 只要周青川现在提笔,写一份言辞犀利的奏折,罗列出几个罪名,配合皇帝的暗中授意,这几颗人头落地也就是几天的事。 效率极高,收益极大。 但周青川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倒不是他有什么妇人之仁,在这个吃人的封建时代,同情心是最廉价且无用的东西。 那几个贪官确实该死,手里的人命官司也不在少数,杀了他们那是为民除害。 让他犹豫的是,他不想当这把刀。 皇帝想要钱,却不想背负暴君滥杀的名声,所以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来替他干脏活。 这把刀捅、进贪官的肚子里,固然能放出金银财宝,但溅出来的血,却会全部糊在持刀人的身上。 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这种得罪人、背骂名的脏活累活,恐怕就全是他的了。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旦哪天皇帝觉得这把刀太快了,或者用得不顺手了,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会被那些愤怒的官僚撕成碎片。 那就是所谓的狡兔死,走狗烹。 “皇家果然没一个有人性的啊……” 周青川在心里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皇帝把他当枪使,他也得有命拿好处才行。 为了这几两银子,就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这买卖不划算。 可是如果不动刀子,这钱从哪来? 就在周青川对着卷宗陷入沉思,脑海中天人交战的时候,原本嘈杂喧闹的书房,突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很是诡异。 前一刻还是人声鼎沸,下一刻就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收回思绪,缓缓抬起头。 只见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犀角带,身形有些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就让整个书房的书吏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柳青。 周青川眉梢微微一挑,有些意外。 刚才那一出闹剧虽然动静不小,但也就是在翰林院这一亩三分地上折腾,怎么把这位大佬都给惊动了? 柳青此时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的一地鸡毛。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卷宗,扫过老司业被抬走时留下的一只鞋,最后落在了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看起来若无其事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柳青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无奈,有头疼,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惹祸精的愤慨。 他是知道周青川底细的。 这位爷可是皇帝陛下亲自塞进来的人,是内阁那边都挂了号的特殊人物。 他原本想着,把这小子安排在翰林院这种清贵闲散的地方,也就是镀镀金,混混资历,只要不把房子点了,随便他怎么折腾。 可谁能想到,这才第一天啊! 屁股都没坐热乎呢,就把顶头上司给气得吐血晕厥了! 那可是翰林院司业! 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气得如果不死也得丢半条命,这要是传出去,那些御史言官还不得把吏部的门槛给踩平了? 柳青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流年不利,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活祖宗。 周青川接触到柳青的目光,却只是微微一笑,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在说:这可不怪我,是他自己心理素质太差。 两人并没有说话。 在这个场合,他们的关系绝对不能暴露。 柳青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他板起脸,原本就严肃的面容此刻更是冷若冰霜。 “周青川!” 柳青一声断喝,威严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韩庆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完了完了,侍郎大人亲自来问罪了,这次周兄怕是在劫难逃了! 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书吏们则是心中暗喜,等着看周青川怎么倒霉。 周青川慢吞吞地站起身,拱了拱手,姿态依旧不卑不亢:“下官在。” 柳青迈步走进书房,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着鼓点。 他走到周青川面前,指着那张还未干透的宣纸,上面写着那副把老司业气晕过去的绝对,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呀你!简直是胡闹!” 柳青指着周青川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声色俱厉地训斥道:“让你来翰林院,是让你来修身养性,研读圣贤书的!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老司业年事已高,虽然有些有些固执,有些守旧,偶尔还喜欢倚老卖老,拿着几十年前的老黄历说事儿,但他毕竟是你的上峰!你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 周围的书吏们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这真的是在骂人吗? 怎么听着像是在骂老司业呢? 什么叫有些固执、倚老卖老、拿着老黄历说事儿? 这不就是变相承认周青川之前骂老司业的话都是对的吗? 柳青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反应,继续指着周青川痛骂: “我知道你才思敏捷,满腹经纶,是个难得一见的才子。” “我也知道老司业那个什么绝对,在你眼里可能连小孩子的把戏都不如。” “但他老人家好面子,那是他珍藏了三十年的宝贝,是他这辈子的精神寄托,你怎么能说破就给破了呢?” “你就不能让着点老年人吗?非要当众打他的脸,还要打得这么响,这么狠,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知不知道,对于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学究来说,你这几个对子,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周青川低着头,看似在乖乖挨训,实则嘴角已经在疯狂抽搐。 这柳大人,也是个阴阳怪气的高手啊。 这话里话外,哪是在批评他,分明是在替他开脱,顺便再踩老司业几脚。 柳青越说越来劲,似乎是骂顺口了,完全收不住闸: “还有你这写的什么字,看看这笔锋,看看这意境,如此好的一手字,如此绝妙的对联,竟然用来气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拿起桌上那张宣纸,抖得哗哗作响,一脸的痛惜: “你知不知道你的才华有多珍贵?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文坛,像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你的每一个字那都是金玉良言,是可以流芳百世的佳作!” 说到这里,柳青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加强语气,他加重了音量,近、乎咆哮地吼道: “你哪怕是去卖字,去写书,那也是一字千金的价码,怎么能把这么值钱的才华,浪费在跟一个老糊涂斗气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一字千金……” 周青川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原本困扰他的那个难题在这四个字的启发下,瞬间迎刃而解。 卖字?写书? 不,格局小了。 在这个娱乐匮乏、精神生活极度贫瘠的时代,在这个读书人掌握着舆论导向和社会资源的时代,最值钱的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字画,也不是什么丝绸瓷器。 而是名声。 是影响力。 是一种能够让全天下读书人为之疯狂,让达官贵人趋之若鹜,让深闺怨妇彻夜难眠的文化符号! 柳青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训斥,却发现周青川的眼神变了。 周青川的嘴角慢慢勾起,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心惊的邪气。 对啊。 杀猪多累啊,还得洗地,还得防着猪反咬一口。 既然这帮读书人这么喜欢附庸风雅,既然这帮达官贵人这么在乎所谓的文人风骨和才名,那为什么不换一种思路呢? 第391章 想不想搞大事? 第三百九十一章 想不想搞大事?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柳青那看似严厉实则护短的咆哮声在回荡。 骂完这一通,这位平日里高深莫测的户部侍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背着手,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周青川。 只见那少年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宣纸的边缘,嘴角勾起的那一抹笑意越来越深,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邪气和狡黠。 柳青心中微微一动,这神情他太熟悉了。 七年前在清河县,当这小子想出那些惊世骇俗的鬼点子时,露出的便是这般表情。 他知道,周青川肚子里那汪坏水又开始翻腾了,而且这坏水,多半能解陛下那令人头疼的燃眉之急。 周青川此刻的思绪确实已经飘远了。 之前那份卷宗里提到的抄家灭族之法,固然来钱快,但终究是杀鸡取卵的下策。 大周如今商业繁荣,富商巨贾如过江之鲫,那些附庸风雅的权贵手中更是握着海量的流动资金。 与其拿着刀架在人家脖子上硬抢,不如想个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争先恐后地把钱掏出来。 杀猪不如剪羊毛,这才是长久之道。 “名声……” 周青川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在这个时代,名声就是最硬的通货。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贤名,多少人愿意散尽家财? 为了博得美人一笑,或是为了在文坛占有一席之地,那些豪绅勋贵什么疯狂的事做不出来? 周青川提笔蘸墨,也不管周围那些诡异的目光,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大字,大周第一届诗词品鉴大会。 他的笔锋锐利,墨迹淋漓。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诗会。 这是一个庞大的商业计划,核心逻辑简单而粗暴:利用人性的虚荣。 设立高额的门槛,引入竞争机制。 将原本清高的文化活动,包装成只有顶级权贵和富豪才能参与的奢侈品。 甚至可以炒作几个诗仙、文圣的名头,搞个全城乃至全国的票选。 想要让你支持的才子佳人夺魁?那就得花钱投票,哦不,是润笔费。 还有广告位,冠名权。 周青川越想越觉得可行,前世那些综艺选秀、饥饿营销、粉丝经济的套路。 柳青站在一旁,看着周青川笔走龙蛇,虽然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那专注的神情和那股子势在必得的自信,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果然是把那把最锋利的刀。 柳青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周青川的桌角,发出笃笃两声清脆的声响。 “好自为之,莫要玩火自、焚。” 丢下这句似是警告又似是期许的话,柳青背着手,迈着四方步缓缓踱步离去。 他那宽大的官袍替周青川挡下了周围所有的探究目光,也像是一座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恶意的揣测隔绝在外。 柳青一走,书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对周青川避之不及,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同窗们,此刻再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多了几分敬畏,几分好奇,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毕竟,能把顶头上司司业气晕,紧接着又让户部侍郎亲自来训斥,而且看样子还毫发无损的人,这背景得有多深不可测? 傻子都能看出来,柳侍郎那是在骂吗?那分明是在给这小子撑腰! 这翰林院,怕是要变天了。 周青川对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中的笔一刻未停。 他在纸上画着奇怪的图表,写着诸如海选、复活赛、导师制、打榜这类除了他谁也看不懂的名词。 他需要将前世那些赤裸裸的商业套路,一点点转化为大周士大夫们能够接受,甚至会觉得无比高雅的雅事。 比如打榜不能叫打榜,得叫投花赠柳。 冠名费不能叫冠名费,得叫雅集助资。 只要名字起得好,不怕这帮读书人不上钩。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那个曾经送来卷宗的黑脸汉子,如同鬼魅一般再次出现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路如猫行,只是径直走到周青川的案前。 周围的书吏们似乎对这个煞气腾腾的汉子颇为忌惮,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没人敢多看一眼。 周青川也不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他停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随手将那张写满怪异名词和庞大计划的策划草案折好,递了过去。 “拿去给上面看。”周青川淡淡道。 黑脸汉子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入场费五百两、至尊雅座一千两、冠名权一万两起拍等字眼,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便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收进怀中最贴身的位置,转身大步离去,眨眼间便消失在门外。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周青川通天的手段。 能随意指使这种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高手,这周青川背后站着的,不敢想,实在是不可想。 终于熬到了散值时分。 天色渐暗,翰林院的钟声悠扬响起。同窗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热烈地讨论着晚上的去处,或是去哪家酒楼小酌,或是去哪个书寓听曲。 然而,当他们经过周青川身边时,却都会极其自觉地噤声,或是加快脚步,或是绕道而行,仿佛他是某种危险的猛兽,生怕沾惹上一星半点的因果。 周青川乐得清闲,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 等到众人散得差不多了,整个书房只剩下角落里一个正贴着墙根、试图降低存在感溜走的身影时,周青川突然动了。 他身形一闪,如同猎豹捕食,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韩兄,这就要走了?” 被抓住的人正是韩庆。 韩庆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仿佛是被恶霸抓住的小媳妇。 “周兄,有什么吩咐?” 韩庆内心早已叫苦不迭。 他出身寒门,家中几代贫农,能进这翰林院全靠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和谨小慎微。 他深知京城水深,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今日周青川大闹书房,把老司业气晕,又引来柳侍郎,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他这种毫无根基的小人物能掺和的? 他躲都来不及,此刻被拽住,只觉得吾命休矣,生怕被卷入这神仙打架的漩涡中,稍微溅点泥点子就能把他压死。 周青川看着韩庆那副怂样,反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揽住韩庆的肩膀,那亲热劲儿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他凑到韩庆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如同魔鬼低语般的语调说道: “韩兄,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做大事的料。” “想不想发财?” “想不想扬名立万?” “想不想跟我一起,搞个震惊整个大周的大新闻?” 韩庆本能地想要摇头拒绝。 发财?扬名立万?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混口饭吃,将来若是能外放个县令,光宗耀祖就心满意足了。 跟这种胆大包天的狂徒混在一起,那是嫌命长啊! 可是,当他对上周青川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又想到了家中那漏雨的屋顶,想到了老母亲为了给他凑盘缠而当掉的玉镯,想到了自己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过得紧巴巴的日子。 鬼使神差地,韩庆那僵硬的脖子,竟然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仿佛一只懵懂的羔羊,被强行拉上了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贼船,前路未卜,却又刺激莫名。 第392章 只有三句的诗 第三百九十二章 只有三句的诗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翰林院那两扇朱红大门早已紧闭,只剩下门口两盏气死风灯还在顽强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周青川并没有带着韩庆去什么销金窟或是高档酒楼,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离翰林院不过百步远的一条深巷。 巷口有个不起眼的馄饨摊,摊主是个驼背的老汉,正守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打盹。 “两碗馄饨,多放葱花,少放辣。” 周青川熟门熟路地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方桌坐下,随手招呼韩庆。 “坐,别拘着。” 韩庆战战兢兢地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模样不像是个正经八百的翰林院书吏,倒像是个刚进城怕被拐卖的乡下小子。 他偷眼瞧着周青川,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爷今日在书房里大杀四方,连柳侍郎都得敬着三分,如今却拉着他在这种路边摊吃馄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皮薄馅大,汤色清亮,翠绿的葱花漂浮其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青川也不客气,拿起勺子舀起一个便送入口中,烫得呼出一口白气。 含糊不清地说道:“吃啊,这家的馄饨可是京城一绝,比宫里的御膳也不差,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大事。” 韩庆早已饥肠辘辘,见周青川如此随性,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些。 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仿佛活过来一般。 几口热汤下肚,周青川放慢了进食的速度,目光落在韩庆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韩兄,你知道我为什么单单选中你吗?” 韩庆正埋头苦吃,闻言差点噎住,连忙放下勺子,诚惶诚恐地摇头:“在下愚钝,实在不知,论才学,我不及同窗万一;论家世,更是寒微至极……” “因为你老实。” 周青川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在这个满是人精的京城里,聪明人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乏味,反倒是你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老实人,才是最稀缺的宝贝。” 韩庆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这是夸奖还是贬损。 周青川笑了笑,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的计划需要一个完美的执行者,一个看起来绝对不会撒谎、笨拙得让人毫无防备的工具人。 若是找个机灵鬼去办这事,那些多疑的文人墨客定会觉得其中有诈。 可若是韩庆去,哪怕他说得漏洞百出,别人也会自动脑补成那是真的。 有时候,笨拙就是最高明的伪装。 吃完馄饨,周青川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素面折扇,扇骨是普通的竹子,扇面是洁白的宣纸,在大街上随便找个杂货铺就能买到,十文钱一把,不能再多了。 “老板,借笔墨一用。”周青川冲着摊主喊了一嗓子。 那驼背老汉虽然诧异,但还是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套有些秃了毛的笔砚递了过来。 周青川接过笔,在砚台里沾了沾那有些凝固的墨汁。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懒散随意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屏息的肃穆。 韩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周青川的手腕悬空,笔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却又稳如泰山。 两世为人的沉淀,加上这一世在云鹿书院七年的韬光养晦,周青川的书法早已自成一家。 既有颜筋柳骨的苍劲,又不失行云流水的飘逸。 笔尖落下,墨迹在粗糙的扇面上晕染开来。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一句写出,韩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也仿佛带着一股逼人的灵气。 “巴山夜雨涨秋池。” 第二句落下,一种凄清孤寂的意境扑面而来。 韩庆仿佛看到了那连绵不绝的秋雨,涨满了池塘。 “何当共剪西窗烛……” 第三句写完,笔锋陡然一顿。 韩庆正看得如痴如醉,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绝妙的意境之中,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出那个温馨而又遥不可及的画面,西窗之下,红烛摇曳,久别的亲人共话桑麻。 然而,周青川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停了笔。 他收起毛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慢条斯理地将笔还给了摊主。 韩庆愣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听曲子听到了高、潮处突然断了弦,吃饭吃到了最香的一口却被人夺了碗。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难受劲儿,简直让他抓心挠肝。 “周兄?” 韩庆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死死盯着那扇面。 “这就完了?最后一句呢?这意境未完啊,这分明是一首绝世好诗,怎能只有三句?” 周青川看着韩庆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韩兄。” 周青川指了指那把扇子,语气幽深。 “这世间最美的,往往不是圆满,而是残缺。” “若是这首诗我一次性写完了,别人顶多赞一句好诗,转头便忘了。” “可若是留个尾巴,卡在他们心里最痒的地方,他们就会日思夜想,寝食难安,恨不得把这最后一句给补上。” 这就叫留白,这就叫悬念,这就叫,逼死强迫症。 韩庆似懂非懂,但他看着那只有三句的诗,确实觉得心里像是猫抓一样,恨不得立刻知道下文。 “拿着。” 周青川将折扇塞进韩庆怀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今晚,你就带着这把扇子,去庆和园。” “庆……庆和园?”韩庆手一抖,差点把扇子扔出去。 庆和园是什么地方? 那是京城文人骚客、达官贵人最爱聚集的风雅之地。 那里的一壶茶都要二两银子,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举人或者进士。 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书吏,平日里路过都要绕道走,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周兄,你饶了我吧。” 韩庆苦着脸,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种地方,我这身份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即便进去了,也没人会搭理我啊。我去那里做什么?” “谁让你去显摆了?” 周青川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你去演戏。” “演……演戏?” “对,演一个无意间得到宝物却不自知的傻子。” 周青川开始耐心地传授剧本。 “你不用主动去找人说话,也不用刻意展示这把扇子。” “你就找个角落坐着,虽然现在天冷,但屋里炭火旺,你若是觉得热了,就假装不经意地拿出扇子扇两下。动作要自然,要漫不经心。” “若是有人被这字或者这诗吸引了,过来问你,你千万别说是谁写的。” 周青川压低声音,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你就含糊其辞,一脸茫然,若是有人逼问急了,你就说是偶然得之,或者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废纸上抄录的,又或者是某位隐世大儒随手涂鸦后扔掉的。” “总之,越神秘越好,越离奇越好。” 韩庆抱着那把扇子,只觉得烫手无比。他咽了口唾沫:“这……这能行吗?那些才子眼高于顶,会注意我手里这把破扇子?” “正因为他们眼高于顶,才最受不得这种诱惑。” 周青川冷笑一声。 “文人相轻,但也最爱凑热闹,一旦这首残诗出现,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才子们为了证明自己,定会争相续写。” “他们会为了这最后一句争得面红耳赤,会为了压过别人一头而绞尽脑汁。而这,就是我们要的势。” 只要火烧起来了,这把扇子就不再是一把扇子,而是一个引爆京城文坛的火药桶。 韩庆看着周青川那笃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扇子。 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那三句诗仿佛有着某种魔力,牢牢地吸住了他的目光。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 他虽然不懂什么营销策略,也不懂什么人心算计,但他是个读书人,他懂诗。 这首诗,哪怕只有三句,也足以流芳百世。 如果能让这首诗被天下人看到,哪怕是被骂、被赶、被嘲笑,似乎也是值得的。 韩庆深吸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背脊慢慢挺直了一些。 他将扇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感受着那竹骨的微凉。 “周兄,我去了。” 第393章 扇子能否借来一看? 第三百九十三章 扇子能否借来一看? 京城西郊,夜色被连绵的灯火烫出一个辉煌的缺口。 这里是庆和园。 不同于寻常勾栏瓦舍的俗艳,庆和园透着一股子用金银堆砌出来的清贵。 朱漆大门两侧蹲着的不是石狮子,而是两尊汉白玉雕的瑞兽,眼珠子镶着绿幽幽的翡翠,在灯笼的光晕下透着一股子冷眼看人间的高傲。 丝竹管弦之声如流水般从高墙内淌出,夹杂着推杯换盏的脆响和娇软的笑语。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名利场中最喧嚣的漩涡。 文人雅士来此寻找灵感与红颜,富商巨贾来此结交权贵与靠山。 每一杯酒泼出去,溅起的可能都是足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涟漪。 韩庆站在那巍峨的大门前,两条腿肚子止不住地转筋。 寒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只觉得这身行头与眼前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只误闯了孔雀窝的土鸡。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把折扇贴着胸口,竹骨的微凉透过单薄的中衣渗进皮肤,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周兄啊周兄,你这可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韩庆在心里哀嚎一声,深吸了几口气,硬着头皮迈上了台阶。 门口站着的两个门房,穿着绸缎做的号衣,那料子比韩庆身上的儒衫都要好上几分。 他们原本正抄着手闲聊,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穷酸书生畏畏缩缩地凑过来,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其中一个门房上前一步,伸手一拦,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站住!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穷措大能乱闯的吗?” “去去去,要讨饭去别处,别脏了贵人的眼。” 韩庆被这一喝,身子本能地一缩,脸涨得通红。 但他脑海中猛地闪过周青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那句想不想扬名立万。 他咬了咬牙,想起临行前周青川教他的那套说辞,强行挺直了脊梁。 虽然腿还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些,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在门房眼前晃了晃。 “翰林院书吏韩庆,受友人之邀赴约。” 那木牌虽然材质普通,但上面刻着的翰林二字,在大周朝却有着特殊的份量。 那是天子近臣的储备库,是清流中的清流。 门房脸上的鄙夷瞬间僵住,随即像变戏法一样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他腰身一弯,原本高昂的头颅立刻低到了尘埃里:“哎哟,原来是翰林院的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打,大人里面请!” 韩庆收回腰牌,手心全是冷汗,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快感。 原来,狐假虎威的感觉竟是这般痛快。 进了园子,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香。 这里头也不知烧了多少名贵的银霜炭,竟暖和得如同阳春三月。 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 穿梭其间的侍女个个身姿窈窕,往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身上随便一件配饰都够韩庆一家嚼用半年。 韩庆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手脚更是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正像个无头苍蝇般不知该往哪走,忽然听到不远处的一座水榭中传来一声高呼。 “韩庆?那不是韩庆吗!” 韩庆浑身一僵,循声望去,只见水榭中坐着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中间那个众星捧月的,正是他在翰林院的同窗,孙志明。 孙志明家境殷实,父亲是户部的一个郎中,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 平日里在翰林院,孙志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显摆他的家世,对韩庆这种寒门子弟向来是眼高于顶。 此刻,孙志明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和戏谑,大声招呼道:“哎呀,真是巧了,诸位,这位可是我在翰林院的同窗好友,快快,把韩兄请过来!” 韩庆本想装作没听见溜走,但孙志明身边的两个小厮已经手脚麻利地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搀住了他的胳膊,半强迫地将他拉进了水榭。 一进亭子,热浪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席间除了孙志明,还有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以及几个依偎在他们身旁的浓妆艳抹的歌姬。 孙志明一把拉过韩庆,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然后指着他对众人笑道:“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位韩兄,那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平日里在翰林院,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今日能在这庆和园遇见,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满是嘲讽。 周围的富商们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孙志明话里的意思? 这是拿这个穷书生当乐子,衬托自己的风流潇洒呢。 一个穿着紫酱色绸袍的胖员外笑眯眯地举杯:“既是孙公子的同窗,那定然也是满腹经纶的高才,来,韩大人,我敬你一杯!” 韩庆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因为紧张,酒洒出来半杯,弄湿了袖口。 “哎哟,韩兄慢点,这酒可是二十年的女儿红,一两银子一壶呢,洒了多可惜。” 孙志明故作心疼地拍了拍韩庆的肩膀,眼底却满是轻蔑。 韩庆低着头,脸红得像块猪肝。 他唯唯诺诺地喝了酒,只觉得那酒辣得嗓子生疼,如坐针毡。 他想走,可孙志明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他的肩膀,根本不给他起身的机会。 在这场酒局里,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陪衬,一个用来活跃气氛的丑角。 酒过三巡,那胖员外提议道:“光喝酒没意思,此情此景,不如行个酒令?咱们也附庸风雅一回,请孙公子和韩大人作诗助兴,如何?” “好!”众人轰然叫好。 孙志明当仁不让,站起身来,摇着折扇,踱了两步,望着天边的一轮残月,摇头晃脑地吟道:“玉盘挂林梢,清辉洒满袍。今宵人尽醉,何处觅吹、箫。” 这诗辞藻虽然华丽,但意境平平,全是陈词滥调的堆砌。 但在座的富商哪懂什么诗词,只觉得顺口押韵便是好诗,顿时掌声雷动,马屁如潮。 “好诗!孙公子果然大才!” “此诗意境高远,颇有太白遗风啊!” 孙志明得意洋洋地坐下,斜眼看着韩庆:“韩兄,该你了。你可是咱们翰林院的两脚书橱,想必佳作定是信手拈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韩庆身上。 韩庆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平日里抄抄写写还在行,这种急智作诗哪里是他的强项? 憋了半天,脸都憋紫了,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这,我,在下……” 韩庆结结巴巴,汗如雨下。 “哈哈哈!” 席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孙志明笑得前仰后合:“韩兄,你也太谦虚了,罢了罢了,既然韩兄不愿赐教,咱们也不强人所难。来,喝酒!” 那种轻视和嘲弄,像鞭子一样抽在韩庆的脸上。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加上羞愤交加,韩庆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热。 太热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把冰凉的折扇。 周青川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觉得热了,就假装不经意地拿出扇子扇两下……” 韩庆深吸一口气,心一横。 反正脸都丢光了,也不差这一回。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把普普通通的素面折扇,哗的一声打开。 这动静在嘈杂的酒席上并不算大,但这把扇子实在是太寒酸了。 普通的竹骨,普通的宣纸,在这满屋子的金玉器皿中,显得格外扎眼。 韩庆胡乱地扇了两下,试图驱散脸上的燥热。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者。 这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花白的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原本正闭目养神,似乎对这种庸俗的酒局颇为不耐。 然而,就在韩庆扇动扇子的那一瞬间,扇面上的字迹在烛光下一闪而过。 老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鹰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且慢!” 老者突然一声大喝,声音洪亮如钟,吓得正在倒酒的歌姬手一抖,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座皆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老者已经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韩庆面前,那矫健的身手完全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死死盯着韩庆手中的扇子,呼吸急促,声音颤抖:“这位小友,这扇子能否借老夫一观?” 第394章 最后一句呢? 第三百九十四章 最后一句呢? 孙志明愣住了。 他认得这位老者,这可是前任国子监祭酒,致仕后在京城文坛依然有着泰山北斗般地位的王老夫子! 平日里多少人拿着千金求他点评一句都不可得,今日怎么对一把破扇子如此失态? 韩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木讷地点了点头,手一松,扇子便被王老夫子一把夺了过去。 王老夫子捧着扇子,就像捧着稀世珍宝。 他凑到烛火旁,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嘴唇哆嗦着,轻声念诵出声: “君问归期未有期。” 这第一句念出,原本喧闹的水榭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与劲道。 “巴山夜雨涨秋池。” 第二句念罢,在场众人虽然大多不懂诗,但也都觉得一股湿冷的秋意扑面而来。 仿佛那窗外不再是京城的繁华夜色,而是巴山那连绵不绝、令人断肠的夜雨。 这意境,这画面,瞬间将刚才孙志明那首无病呻吟的咏月诗秒杀成了渣渣。 王老夫子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早逝的亡妻,想起了年轻时在外游宦的孤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带着无限的深情念出了第三句: “何当共剪西窗烛。” 这一句,简直是神来之笔! 从凄清的现实,一下子跳跃到了对未来的憧憬。 想象着有朝一日归家,与亲人在西窗之下共剪烛花,那是何等的温馨,何等的期盼!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推到了顶峰,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在等着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定是画龙点睛之笔,定能将这满腔的思念推向高、潮,让人泪流满面! 王老夫子急切地往下看去,目光在扇面上疯狂搜索。 然而下面是一片空白。 没了? 没了! 王老夫子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把扇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甚至对着烛光照了又照,试图找出哪怕一个隐藏的字迹。 可是,真的没有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一杯甘冽的清泉,刚喝了一口,杯子却被打碎了。 太难受了! 抓心挠肝的难受! “下面呢?最后一句呢?” 王老夫子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韩庆的衣领,双眼赤红,状若疯魔。 “小友!最后一句在哪里?怎么能没有了?这简直是要了老夫的命啊!快说啊!”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钻进扇子里去。 “是啊,怎么没了?” “这也太缺德了,写诗写一半,这不是存心让人睡不着觉吗?” “快写出来啊,我出一百两银子,求最后一句!” 韩庆被王老夫子晃得头晕眼花,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啊,这扇子本来就只有这三句……” 京城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周青川裹紧了身上的领口,脚步匆匆地穿过几条深巷。 刚拐进自家那条胡同,远远便瞧见自家小院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亮得晃眼,里头还隐隐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那动静热闹得有些反常。 周青川心里犯了嘀咕。 这大晚上的,自家那对平日里除了唠叨就是催婚的爹娘,怎么还能乐成这样? 莫不是那戴沐儿那个小丫头片子溜回来了,又在给二老灌什么迷魂汤? 他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羊肉汤香味便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动。 堂屋里灯火通明,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热气腾腾的铜锅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泡。 周父周母正满脸堆笑地给客人夹菜,那热情劲儿简直比对他这个亲儿子还要亲上几分。 周青川定睛一看,坐在主位上那个正端着酒杯、一脸谦逊受教模样的客人,不是那户部侍郎柳青又是谁?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苟言笑、手段狠辣的皇帝心腹,此刻却脱去了那一身绯红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的宝蓝色儒衫。 他手里捏着筷子,正笑眯眯地听着周母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丝毫没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架子。 “哎哟,青川回来了!” 眼尖的周母最先瞧见了站在门口发愣的儿子,连忙招呼了一声,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快来快来,你柳大哥都等你好半天了,你说你也是,第一天去翰林院当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让人家柳侍郎好等!” 周青川嘴角抽了抽,迈步走进屋里,随手将外袍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爹,娘,你们这也太偏心了吧。” 周青川一屁股坐在柳青对面,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酒菜,忍不住吐槽道。 “我这第一天上班,累死累活地跟那帮老顽固斗智斗勇,回来连口热乎水都没喝上,你们倒好,跟这儿吃得满嘴流油,也不怕积食。” 周父瞪了他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胡说什么呢!人家柳大人是贵客,那是咱们家的恩人!” “要不是柳大人照拂,你能进翰林院那种清贵地方?你能有今天这出息?吃你的肉,少贫嘴!” 柳青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伯父言重了,青川大才,即便没有我,也是锥处囊中,迟早要脱颖而出的。只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周青川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说道:“只不过我也没想到,青川这脱颖而出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 “第一天当差,就把顶头上司给气得口吐白沫人事不省,这般壮举,恐怕翻遍大周的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周青川刚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噎住。 他费力地咽下羊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柳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那老司业是自己身子骨虚,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我不过是跟他探讨了几句学术问题,对了两副对联而已,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气?这也能赖我?” “探讨学术?” 柳青挑了挑眉,想起那副把人逼疯的绝对,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那是探讨吗?你那是把人家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如今整个翰林院都传遍了,说新来的修撰是个混世魔王,也就是陛下爱才,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把你轰出去了。” 周母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拿不稳:“哎呀,这么严重?青川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那是你的上司,你怎么能把人气晕呢?这以后在衙门里还怎么混啊?” 她转头看向柳青,一脸恳切:“柳大人,您可得帮帮这孩子,他从小就这狗脾气,心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您在陛下面前能说得上话,可千万别让陛下怪罪他啊。” 柳青连忙安抚道:“伯母放心,陛下圣明,知道青川是个人才,不会怪罪的,我今日来,也就是来看看他,顺便提点几句。” 周父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端起酒杯就要敬柳青:“多谢柳大人,青川,还不快谢谢你柳大哥?人家堂堂侍郎,为了你这点破事操碎了心,大晚上的还亲自跑一趟,这是多大的面子!” 周青川看着父母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无奈。 他当然知道柳青来是为了什么。 那份关于大周第一届诗词品鉴大会的策划案,估计现在已经摆在赵朔的御案上了。 柳青哪里是来叙旧的,分明是来催工的。 他敷衍地拱了拱手:“多谢柳大哥,柳大哥辛苦了,来,吃肉。” 这一顿饭吃得颇为热闹。 周父周母轮番给柳青敬酒夹菜,把这位户部侍郎捧得跟朵花似的。 柳青也是来者不拒,该吃吃该喝喝,嘴上抹了蜜一样,把二老哄得心花怒放。 酒足饭饱之后,周父周母也看出来这两人有正事要谈,便识趣地收拾了碗筷,借口困了回房休息去了。 随着房门关上,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温馨热闹的烟火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肃杀的静谧。 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显得格外清晰。 第395章 再添一把柴! 第三百九十五章 再添一把柴! 柳青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无比,直勾勾地盯着周青川。 “陛下看了你的折子。”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很有新意,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把文人的名声当成货物来卖,这种主意,也就你周青川敢想,也只有你敢写。” 周青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漫不经心地说道:“陛下怎么说?” “陛下缺钱。” 柳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了口气。 “北边的战事吃紧,粮草虽然还能撑几个月,但军饷已经拖欠了半年,若是再不发饷,恐怕要生变故。所以,陛下对你的法子很感兴趣。” 说到这里,柳青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但是,陛下也有顾虑。” “这法子虽然看起来一本万利,但毕竟是从未有过的尝试。” “而且,时间太紧了,要想在短时间内筹集到几百万两银子,光靠一个名头,恐怕很难让那些精明的富商和权贵乖乖掏钱。” “执行力。” 周青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陛下担心的是,这把火烧不起来,或者烧得不够旺。” 柳青点了点头:“没错,你那个所谓的诗词品鉴大会,若是没人捧场,或者捧场的人不够分量,最后只会沦为一个笑话。到时候,丢的可是朝廷的脸面。” 周青川笑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直视着柳青的眼睛:“柳大人,你觉得,这世上最让人念念不忘的是什么?” 柳青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他的跳跃思维:“什么?” “是遗憾。”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未完成的故事,是看到一半却没了下文的话本,是听了一半却断了弦的曲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已经开始布局了。” “今晚,在庆和园,有一首只有三句的残诗会出现,那首诗前三句足以惊艳整个文坛,但最后一句,没了。” 柳青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是想……” “那叫断腿诗。” 周青川打了个响指。 “我让韩庆那个老实人去送这首诗,用不了明天天亮,这首只有三句的残诗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才子们,会为了补全这最后一句而抓心挠肝,会为了争论谁续得更好而吵得不可开交。” “这就是我要的势。” 周青川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但这还不够,韩庆只是个引子,是个抛砖引玉的小石子。” “接下来,我要在十天之内,让这玩意儿在京城全面铺开,要让它像瘟疫一样,钻进每一个读书人的脑子里,钻进每一个附庸风雅的富商心里。”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柳青:“柳大人,这就需要你帮忙了。” 柳青坐直了身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满大街都是这首残诗。” 周青川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 “街上卖扇子的、卖纸伞的、卖灯笼的,甚至是酒楼里的墙壁上、茶馆里的屏风上,凡是能写字的地方,都要给我印上这三句诗!” “我要让京城的人,只要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三句诗。” “我要让他们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上厕所的时候也想!” “我要让他们对这最后一句的渴望,达到一种病态的程度!” 这种铺天盖地的宣传手段,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降维打击。 柳青听得目瞪口呆,但随即,他眼中的震惊就变成了狂喜。 他是个实干家,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手段的可怕之处。这哪里是在写诗,这分明是在操纵人心! “好!” 柳青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京城的商铺、作坊,户部都有备案。” “我会动用暗中的力量,三天之内,保证让这首诗出现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周青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痛快,不用费劲解释。 然而,柳青并没有就此打住。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似乎想到了什么,脚步突然一顿,转头看向周青川,眼中闪烁着精光。 “青川,其实想要打开名气,把这把火烧得更旺,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周青川一愣:“什么?” 柳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两天之后,报国寺。” 周青川心头一跳。 两天后,报国寺,那是戴沐儿爷爷、前朝太傅戴老爷子的慰灵仪式。 “戴老爷子生前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更是大周文人心中的一座大山。” 柳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的丧仪,陛下虽然没有明旨大办,但京城的达官贵人、文坛宿儒,定然都会到场,那是真正汇聚了整个大周最顶层名流的场合。” 周青川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摇头:“不行,那是戴老爷子的慰灵仪式,是人家家里的丧事,在这种庄严肃穆的场合,去宣扬咱们的生意,去搞什么营销,这太缺德了,也不合礼数。” 他虽然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对于那位曾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人,还是存着几分敬意的。更何况,那里还有戴沐儿。 柳青却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谁说是去宣扬生意了?” 柳青走到周青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说,我们将那首残诗,冠上戴老爷子遗作的名头呢?” 周青川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想看。” 柳青循循善诱。 “戴老爷子临终前,心系家国,或是思念亡妻,留下了这首未完的绝句,这首诗的意境,本就凄清感人,与丧仪的氛围再契合不过。” “若是这首诗成了戴老爷子的绝笔,那它的分量,瞬间就会重上千倍万倍!”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为了补全他老人家的遗作而疯狂,这不仅仅是为了名,更是为了孝,为了义!” “而且。” 柳青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周青川。 “这也算是圆了戴老爷子一个名声,一首足以流芳百世的残诗,会让他的名字在文坛上更加熠熠生辉,这对戴家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周青川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柳青这个提议,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也高明到了极点。 借势。 借死人的势,借名声的势。 如果真的这么操作,那这首诗的影响力将不再局限于京城,而是会随着戴老爷子的门生故吏,迅速传遍整个大周。 到时候,诗词品鉴大会的门槛会被踏破,那些想要借此扬名的才子,想要借此攀附权贵的富商,会挥舞着银票蜂拥而至。 这简直就是完美的开局。 但是,周青川脑海中浮现出戴沐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还有她在听风亭里强颜欢笑的样子。 利用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女孩,利用一位逝去老人的名声,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这事儿。” 周青川犹豫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这事儿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但是,必须要经过戴家的同意。”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柳青,“我不能背着戴家做这种事。那是对逝者的不敬,也是对生者的欺骗。” 柳青看着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有手段,却也有底线,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好。” 柳青点了点头。 “你去谈,只要戴家点头,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周青川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明天。” 他轻声说道。 “明天一早,我就去戴家。” 柳青笑了笑,重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第396章 满城尽是断肠句 第三百九十六章 满城尽是断肠句 清晨的寒风像把钝刀子,在窗纸上刮得滋滋作响。 周青川推开门,裹着一身还未散尽的睡意迈过门槛,迎面撞上来的不仅是凛冽的晨风,还有一股子沸反盈天的喧嚣。 昨夜柳青那句三天之内还是说保守了。 大周百姓的传播能力,简直比瘟疫还要可怕。 周青川不过是想去巷口那家老张头摊子上喝碗热腾腾的豆浆,这一路走去,眼皮子就开始突突直跳。 只见街边那卖早点的油纸包上,不知被谁用劣质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再往前走,那卖折扇的铺子虽然还没开张,但门板上贴着的大红告示格外显眼,最中间赫然也是那三句诗。 甚至连路边那个缩着脖子叫卖木炭的老翁,板车侧面竟然也用炭灰划拉着几个黑乎乎的大字:“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字写得丑陋不堪,甚至还有错别字,但那股子全民参与的热闹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周青川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咸豆浆和两根油条。 刚咬了一口脆响的油条,就听见邻座两个穿着长衫的酸儒正在那里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儒生,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茶碗,激动得唾沫横飞:“妙!实在是妙!” “这何当共剪西窗烛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对面那个年轻些的书生却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抓耳挠腮地骂道:“妙个屁,这写诗的人简直缺了大德!” “哪有写诗写一半的?这不是要把人活活憋死吗?昨晚我那一宿都没睡着,脑子里全是这三句,这最后一句到底是啥?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这就是高明之处啊!” 中年儒生摇头晃脑。 “留白,懂不懂?这叫留白!” “留个屁的白!这就是便秘!拉屎拉一半夹断了那是留白吗?” 周青川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 他赶紧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自己那张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东西,扔下几个铜板,深藏功与名地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这火,算是烧起来了。 穿过这片沸腾的市井烟火,周青川独自朝着城外的报国寺走去。 随着离闹市越来越远,耳边那些关于残诗的争论声也逐渐被肃穆的钟声所取代。 古木参天,青烟袅袅。 报国寺那种特有的沉静氛围,像是一盆冷水,慢慢浇灭了周青川心头那股因为算计得逞而涌起的燥热。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今日,他是要去当说客的,某种意义上,也是要去当个恶人的。 戴家的灵堂便设在报国寺的后院。 虽然柳青说陛下没有明旨大办,但毕竟是两朝元老,那种门庭冷落车马稀的凄凉倒也不至于。 只是比起戴家往日的荣耀,如今这只有寥寥数人前来吊唁的场景,多少还是显出了几分人走茶凉的世态炎凉。 周青川迈进后院,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跪在灵前的身影。 戴沐儿一身素缟,身形比在听风亭那日更加单薄了些,像是一株被秋霜打过的白莲。 她正低着头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将那原本有些稚气的面容衬托得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凄美。 听见脚步声,戴沐儿抬起头。 看到是周青川,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亮光,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 “青川。”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了许久,又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周青川心里莫名一紧,原本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那些漂亮话,到了嘴边却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沐儿姑娘。” 他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两人避开了那几个零星的宾客,来到了院角那棵巨大的古槐树下。老树枝桠横斜,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呀呀乱叫,更添了几分萧瑟。 “戴家还好吗?”周青川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废话。 戴沐儿苦笑了一声,眼神飘向远处那尊巨大的香炉:“好与不好,也就是那样了。” “陛下那边态度暧昧,既没有降罪,也没有挽留。” “爷爷这一走,戴家就像是一叶没了根的浮萍,在这个京城的漩涡里,只能随波逐流。” 她虽是女子,却看得通透。 这正是戴家目前的困局,也是周青川预料之中最好的切入点。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既然走了这条路,有些事就必须硬着心肠做下去。 “沐儿姑娘,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戴沐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防备,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信任。 周青川别过脸,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声道:“我知道这时候说这种话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卑鄙,但我需要借戴家一用,或者说,借戴老爷子一用。” 接着,他将那个疯狂的计划全盘托出。 将那首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断腿诗,冠上戴老爷子临终绝笔的名头。 借着这场丧仪,借着老爷子生前的名望,将这把火烧遍整个大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时刻观察着戴沐儿的神色,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狠狠扇一巴掌,然后被骂作无耻小人轰出大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 戴沐儿听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院落,落在那个黑漆漆的灵堂之上。 那里躺着最疼爱她的爷爷,也是戴家最后的脊梁。 “这能帮到陛下吗?” 良久,她忽然轻声问道。 周青川愣住了。 他想过她会问这能给戴家带来多少银子,会问这能让她爷爷得到多大的名声。 唯独没想过,她开口第一句,问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此时正为国库空虚而焦头烂额的皇帝。 “能。” 周青川喉咙发干,下意识地点头。 “不仅能帮陛下充盈国库,解了北边军饷的燃眉之急,还能让戴家重获圣眷,让陛下记得戴家的好。” 戴沐儿转过身,那双原本柔弱的眸子里,此刻竟然迸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就做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周青川的心口上。 “沐儿姑娘,你不介意?” 周青川有些难以置信。 “这可是利用了老爷子,我是在拿他的身后名做生意……” “你不懂爷爷。” 戴沐儿打断了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凄然却又骄傲的弧度。 “爷爷这一辈子,所求唯有许国二字,他在朝堂上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为的不是戴家的荣华富贵,是大周的江山社稷。”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眶微红,声音却坚定无比:“爷爷常说,文死谏,武死战。” “如今他虽已不在朝堂,虽然已经身死,但若是能凭着这点虚名,最后再为大周尽一份力。” “哪怕是被人利用,哪怕是被当成筹码,他在泉下有知,也定会抚掌大笑,道一声痛快。” 第397章 欠了个利滚利的人情 第三百九十七章 欠了个利滚利的人情 周青川怔怔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渺小。 他一直自诩聪明,用商贾的思维去算计利益得失,用后世的营销手段去、操、弄人心。 但他唯独低估了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低估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士大夫风骨。 在戴老爷子那种纯粹的家国情怀面前,他那些所谓的权谋手段,显得是那么的狭隘,那么的小家子气。 他低下头,对着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古槐树下,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就在周青川满心愧疚不知该如何开口时,戴沐儿忽然眨了眨眼,那双原本含着泪光的眸子里,竟然闪过一丝少女特有的促狭。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周青川的胸口。 “你也别急着自我感动,虽说是为了大义,但你利用我戴家也是事实,这一码归一码,这笔账,本姑娘可是记下了。” 周青川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丫头,倒是懂得给人台阶下。 “那是自然!” 周青川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沐儿姑娘的大恩大德,周某没齿难忘,只要这事儿成了,我就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但凡有差遣,哪怕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也不必。” 戴沐儿歪着头想了想,那模样竟依稀有了几分往日的娇俏。 “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什么,这个大人情你就先欠着吧,不过你可得记住了,这利息可是要利滚利的,拖得越久,你要还的就越多。” 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周青川心里一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利滚利,一言为定。” 两人在古槐下又细细商议了一番细节。 戴沐儿虽然不懂什么营销策略,但她聪明绝顶,一点就透。 她答应会在丧仪上配合演出,将那本根本不存在的遗作手稿拿出来,坐实这首绝笔诗的名头。 商议完毕,周青川没有多留,转身告辞。 走出报国寺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 而那个素白的身影,重新跪回了灵前,背脊挺得笔直。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翰林院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身上便挂了一层白霜。 天色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寒意。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缩在左边那头石狮子的屁股后面。 这人顶着两个大得吓人的黑眼圈,时不时探出半个脑袋往街口张望,那是活脱脱一副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的德行。 此人正是韩庆。 他这一宿简直是在炼狱里度过的。 昨天在庆和园,他按照周青川的吩咐,颤颤巍巍地念了那三句诗,本以为也就是丢个人,被人嘲笑一番也就完了。 谁曾想,这火烧得太旺了。 旺得连他在被窝里都能闻见那股子焦糊味。 昨天后半夜,他那个平日里连狗都不叫唤的破院子外头,竟然有人翻墙进来找什么扇子。 吓得他抱着那把破扇子在床底下抖了一宿。 今早出门更不得了。 街口的告示墙上除了抓捕江洋大盗的海捕文书,竟然贴了一张悬赏告示。 上面画着一把折扇,旁边赫然写着:重金求第四句!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啊! 韩庆这一年的俸禄都没这么多。 他感觉满大街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行走的银锭子。 “韩兄?你蹲这儿练蛤、蟆功呢?”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韩庆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地抬头,见是周青川,那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还没等周青川反应过来,韩庆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就把他往旁边那个堆杂物的死胡同里拽。 “哎,慢点!” 周青川踉跄着被他拖了进去。 一进巷子,韩庆就把周青川怼在墙上,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吃人。 “周兄!你这是要害死我啊!” 韩庆带着哭腔,那张平时老实巴交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 “你看看我这眼睛!你看看我这手!” 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跟鸡爪子似的在周青川眼前晃。 “满大街都在找那个拿折扇的神秘人,刚才我来的路上,看见有个画师在凭记忆画那个拿扇子的人,那画像虽然丑,但眉眼间跟我有七分像啊!” “我就是个修撰,我胆子小,我扛不住啊!” 韩庆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青川脸上。 “刚才有个同僚在门口问我,昨晚是不是也去了庆和园,知不知道那是谁写的,我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差点就招了!” “这要是被人知道咱们是在戏耍全京城的读书人,那是要被口水淹死的!” 周青川靠在墙上,也不挣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几近崩溃的韩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韩兄,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那可是全京城的权贵和才子啊!”韩庆急得直跺脚。 “你刚才说,同僚问你的时候,你吓得腿软,结巴了?”周青川慢条斯理地问道。 “是啊!我差点就尿裤子了!”韩庆一脸绝望。 “那就对了。”周青川一拍大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韩庆愣住了,傻傻地看着他:“什么……对了?” 周青川叹了口气,伸手帮韩庆正了正歪掉的官帽,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韩兄,是我欠考虑了,你是老实人,让你去装那风流才子,确实是难为你,那是赶鸭子上架。” 韩庆拼命点头,像是在捣蒜。 “但是。” 周青川话锋一转,盯着韩庆的眼睛。 “让你去害怕,这不用演吧?这就是你的本色吧?” 韩庆眨巴着眼睛,没听明白:“啥意思?” 周青川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你去拱火了,也不让你去辩解,更不需要你去跟人争论什么诗词格律。” “你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躲。” “躲?” “对,躲。” 周青川循循善诱。 “再有人问起那首诗,问起扇子,你就拿出你刚才那个快要吓尿了的表情。” “你要表现得惊慌失措,表现得像是背负着一个天大的、足以让你掉脑袋的秘密。” “你要欲言又止,你要浑身发抖,你要眼神飘忽,然后什么都别说,转身就跑。” 韩庆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 周青川肯定地点头。 “你想想,如果你是个掌握了惊天秘密的小人物,你会到处宣扬吗?你只会怕,怕得要死。” “来,咱们现在试一下。” 周青川突然脸色一板,厉声喝道:“韩大人,昨晚那首诗到底是谁写的?最后一句呢?快交出来!” 韩庆被这一嗓子吓得本能地一缩脖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 那眼神里的恐惧真切无比,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更是恰到好处。 周青川忍不住拍手叫绝:“完美!” “韩兄,哪怕是咱们大周最红的名角儿,也演不出你这份讳莫如深的恐惧感,这就是影帝啊!” “记住这个感觉,记住这个怂样,谁问都别说话,只管哆嗦,只管跑!” 韩庆虽然还是心里没底,但听周青川这么一忽悠,好像确实比让他撒谎容易多了。 毕竟,他是真害怕。 安抚好了韩庆,周青川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翰林院的值房。 刚推开门,就见柳青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杯,但茶水一口没动,眼睛正盯着桌上的一方砚台发呆。 听到动静,柳青抬起头,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但这其中更多的是一种亢奋。 “你可算来了。” 柳青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 “外头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指了指窗外。 “如今文坛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死磕派,为了续写最后一句,昨晚好几家青楼的酒都卖脱销了。” “听说好几个才子为了争论谁续得更好,在街头大打出手,头都被打破了。” “另一派是骂街派,把写这首诗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说这是在钓名沽誉,是在戏弄斯文。” 柳青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有个问题,大家都在逼问这首诗的出处。” “若是这首诗没有一个合理的源头,很快就会有人质疑这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的哗众取宠,到时候,这股热度散得比烟还快。” “一旦被人定性为恶作剧,那咱们之前做的所有铺垫,就全白费了。” 第398章 戴老爷子的绝笔 第三百九十八章 戴老爷子的绝笔 周青川不慌不忙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源头?”他笑了笑,伸手入怀。 “源头准备好了,而且这个源头重到没人敢质疑。”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轻轻放在桌上。 柳青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张极不起眼的宣纸,纸张泛黄,边角甚至有些磨损起毛,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纸上,是用那种颤颤巍巍、似乎连笔都握不稳的笔触写下的三行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字迹干枯,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字的人力气即将耗尽。 最绝的是,在何当二字旁边,还有两团早已干涸的污渍,晕开了墨迹。 看着像是泪痕。 “这……” 柳青指着那张纸,手指都有点抖。 “这是你伪造的?” “什么叫伪造?这叫艺术加工。” 周青川指着那两团污渍。 “昨晚我特意调了盐水滴上去的,干了之后会有淡淡的结晶,跟眼泪干了的效果一模一样。” “至于这纸,是我从旧书摊上撕下来的前朝老书的扉页。” “这笔迹嘛,左手写的,还要故意抖着手腕,模仿那种风烛残年的老人临终前无力握笔的状态。” 柳青看着那张仿佛承载着无尽悲凉与遗憾的纸,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一张纸,这分明就是个大杀器。 “真正的谎言,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没说什么。”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酷的理智。 “这张纸上的留白,这戛然而止的笔触,还有那两滴泪痕,比任何解释都要有力量。” 柳青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青川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年轻人,对人心的把控简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戴家那边……” “放心。” 周青川打断了他。 “沐儿姑娘已经答应了,明日丧仪,这就是最大的祭品。” 这一整天,翰林院里的气氛都很诡异。 平日里只知道之乎者也的编修们,今天一个个都像是探子附体,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小道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院子里乱飞。 有人说那首残诗是在宫里流出来的,是某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写的。 也有人说是前朝遗孤的绝笔。 更有人敏锐地联想到了明日即将举行的戴老爷子丧仪,开始将这首诗往戴家身上扯。 毕竟,未有期这种充满遗憾的词句,实在太像是一个即将离世之人的口吻。 就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氛围中,终于熬到了下值的时间。 韩庆像做贼一样,夹着书袋,贴着墙根往外溜。 只要出了这个门,钻进人群里,他就安全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到大门口,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身影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领头的正是昨天在庆和园对他极尽羞辱之能事的孙志明。 孙志明手里摇着那把镶金的折扇,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韩庆。 “哟,这不是韩兄吗?跑这么快干什么?又要去哪儿吟诗作对啊?” 韩庆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周围几个富家公子也围了上来,一个个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 “韩大人,昨晚那把扇子呢?拿出来给哥几个再开开眼呗?” “就是,藏着掖着干什么?那第四句到底是什么?说出来,本公子赏你一百两!” 韩庆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看着孙志明那张逼近的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在这极度的恐惧中,周青川早上的那番话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响。 别说话,只管哆嗦,只管跑! 韩庆深吸一口气,脸色惨白如纸,那是真的被吓白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惊恐地看着孙志明,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死人。 “我不能说……” 韩庆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这是……”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越过孙志明的肩膀,惊恐万状地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那个眼神,仿佛包含着太多的信息。 孙志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夕阳下,皇宫的琉璃瓦反射着血红的光芒,威严而压抑。 心里猛地一突。 难道这首诗牵扯到了宫里? 还没等孙志明反应过来,韩庆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怪叫,像是见了鬼一样,抱头鼠窜,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中。 孙志明和几个同伴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刚才韩庆那个眼神,那个反应实在是太真实。 那绝不是装出来的。 “孙兄。” 旁边一个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那小子刚才看的是皇宫?” 孙志明收起折扇,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闭嘴!” 他低声喝道,脸色变得凝重无比。 “今儿这事儿,谁都别往外说,这扇子怕是有大来历,搞不好是杀头的买卖。”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缩着脖子,匆匆散去。 这一幕,正好被不远处站在阁楼上的周青川看在眼里。 他看着韩庆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想给这位老实人鼓个掌。 夜色渐深。 周青川独自坐在书桌前,窗外是一轮清冷的残月。 桌上摆着明日要去戴家吊唁的素服。 大戏的帷幕已经拉开,角儿也都就位了。 明日一早,那张伪造的手稿就会在戴家的灵堂上现世。 这将是一场豪赌。 赢了国库充盈,戴家重获名望。 输了那就是欺君罔上,身败名裂,甚至还会连累那个刚刚失去爷爷的姑娘。 周青川伸手抚摸着那件素服,指尖有些冰凉。 “戴老爷子。” 他对着虚空低声喃喃自语。 “借您的名头一用,若您在天有灵,就请保佑这出戏,别演砸了。” 报国寺外的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压得吱呀作响,这一日的报国寺,热闹得有些不合时宜。 原本因为戴家失势而应该门庭冷落的车马,此刻却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直蜿蜒到了山脚下。 这其中,真正来吊唁的老臣旧友或许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全是冲着那首传得神乎其神的断腿诗来的。 柳青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手段确实高明,如今京城里早已传遍了风声。 说那首惊艳绝伦却又戛然而止的残诗,正是出自这位两朝元老之手。 文人雅士们抱着猎奇的心态来了,想看看这首让半个京城都睡不着觉的诗到底是不是真的。 皇商富贾们嗅着利益的味道来了,若是这诗真有名堂,那就是巴结朝廷、攀附风雅的绝佳机会。 周青川混在一群穿着素色长衫的书生中间,并不显眼。 他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文官们,此刻也不顾斯文体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报国寺的内院张望,恨不得眼珠子能穿透那厚重的院墙。 人群里,他还看见了那个孙志明。 这厮哪怕是来参加丧礼,手里也骚包地拿着把折扇,不过不是昨天那把镶金的。 换成了素面的,显然是想在今日这种场合找机会露个脸,显摆一下自己的知礼与才情。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一声苍老的怒喝突然在人群前方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拄着拐杖,气得胡子乱颤。 周青川认得这人,是王老夫子,出了名的老古董,眼里揉不得沙子。 王老夫子指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痛心疾首地骂道:“今日是老太傅的丧仪,你们不思哀悼,反倒在这里议论什么残诗野句!” “虽然写得惊艳,但只有三句未免太过吊人胃口,若是有人故意戏耍文坛,那就是对斯文的亵渎,若是有人借此在丧仪上哗众取宠,那就是大不敬!”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 有些人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但更多的人还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眼神依旧往里头飘。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钟鸣响起。 报国寺的正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重的檀香混杂着纸钱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 戴沐儿一身重孝,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没有施任何粉黛,那一身宽大的麻衣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 那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就像是一朵在大雨中即将凋零的小白花,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疼。 原本还有些喧哗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哪怕是刚才还在骂人的王老夫子,此刻也闭上了嘴,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戴家留下的孤女。 周青川远远地看着戴沐儿,心中不禁暗叹。 这丫头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在悲伤。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无助,是任何演技都无法比拟的。 众人依次上前行礼,气氛虽然压抑,但也算井然有序。 然而,总有那么些不知死活的人想要在这时候博出位。 第399章 灵堂前的闹剧 第三百九十九章 灵堂前的闹剧 孙志明整理了一下衣冠,突然从人群中越众而出。 他脸上挂着一副看似悲痛实则轻浮的表情,对着戴沐儿拱了拱手,声音却大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戴小姐,请节哀。” 戴沐儿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孙志明却没有退下去的意思,反而上前一步。 看似恭敬实则刁难地问道:“近日京城流传一首残诗,听闻是从戴家流出?” “今日乃老太傅丧仪,吾等皆是仰慕老太傅学问的后辈,不知可否让吾等瞻仰老太傅遗墨,以慰哀思?”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逼宫。 在人家的丧礼上,不问候生者,反而追问什么遗墨,这极其无礼。 但可怕的是,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 那些文官、才子、富商,甚至包括那位王老夫子,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瞬间像针一样扎在了戴沐儿身上。 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这首诗,到底是不是戴老爷子写的? 这最后一句,到底有没有? 躲在人群角落里的韩庆看到这一幕,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只鹌鹑了。 他生怕孙志明下一刻就把他揪出来对质,说那扇子是他送的。 就在韩庆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屁股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回头一看,周青川正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他稳住的冷意。 众目睽睽之下,戴沐儿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 面对孙志明的刁难,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灵位前的供桌。 她伸出双手,动作无比虔诚地捧起一个紫檀木匣。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戴沐儿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泛黄的宣纸。 那纸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起了毛边,像是被无数次抚摸过。 她转过身,将宣纸轻轻展开,展示给众人。 纸张陈旧,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依旧能看出那独有的苍劲风骨。 这确实很像戴老爷子的笔迹,周青川为了模仿这笔迹,可是练废了几百张纸。 最关键的是,那纸上只有三行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而在原本该写第四句的位置,只有一团模糊的、早已干涸的墨迹。 那墨迹拖得很长,像是因为握笔的人体力不支,笔锋颓然坠落所致。 那两团宛如泪痕般的盐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刻,没有人再怀疑。这一张薄薄的纸,承载的是一位老人临终前最后的一口气。 “爷爷临终前,神智已不清。” 戴沐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口中一直念叨着这几句,他说他这一生,在朝堂上争斗半辈子,愧对陛下,更愧对早逝的奶奶。”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纸,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想写完,可是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何当共剪西窗烛……” 戴沐儿念到这一句,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爷爷想剪的,究竟是哪一扇窗的烛火?沐儿不知道……”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凄厉的哭声。 那种遗憾,那种未完成的悲凉,那种甚至来不及说出口的深情,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痛煞老夫啊!” 一声悲呼打破了寂静。 只见那位之前还要骂人的王老夫子,此刻竟然老泪纵横,身子晃了几晃,差点摔倒在地。 他颤巍巍地指着那团墨迹,哭得像个孩子:“这是老太傅心中的未尽之意啊!” “这哪里是什么残诗,这是老太傅未了的心愿啊!” “他老人家一辈子为了大周,临了,竟然连这最后一句诗都没力气写完,苍天何其残忍!” 这一声哭喊,彻底引爆了全场的情绪。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此刻都觉得鼻头泛酸。 那些文官们更是低下了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戴老爷子虽然政见与许多人不同,但那份赤胆忠心,那份文人风骨,此刻在这首未完的绝笔诗面前,被无限放大。 那个率先发难的孙志明,此刻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周围人用一种近、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孙公子,你这下满意了?” “在这种场合逼问孤女,这就是你的家教?” “滚出去!别脏了老太傅的灵堂!” 孙志明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原本只想博个名声,哪想到会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这下别说露脸了,怕是以后在京城文坛都要抬不起头做人。 他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往人群后面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家此时此刻,已经不再关心这首诗的第四句到底是什么了。 他们沉浸在一种名为遗憾的氛围中。 这种遗憾,是为了家国大义的未尽之志,也是为了挚爱深情的生死两隔。 周青川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局,成了。 这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个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老太傅遗愿未了,这绝笔只差一句,我辈读书人,受老太傅恩泽,当有人能补全此诗,以告慰老太傅在天之灵!” 这一声喊,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轰的一声,现场彻底沸腾了。 不仅仅是悲伤,更有一种名为使命感的东西,在每一个读书人的胸膛里燃烧起来。 补全这首诗,不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变成了替先贤完成遗愿的神圣使命! 戴老太傅是什么人? 是天下文坛的执牛耳者。 如今他带着遗憾离世,谁若是能续上这最后一句,那就是戴老太傅精神上的衣钵传人,是得到了这位文坛泰斗临终前的认可。 只要这一句写好了,哪怕是个只会读死书的穷酸秀才,明日也能名扬天下,成为大周文坛最耀眼的新星。 这种一步登天的诱惑,谁能挡得住? “老太傅此诗意境深远,最后这句留白,定是藏着惊天泣鬼之语!” “不错!依我看,这最后一句应当是悲壮苍凉,写尽这半生浮沉!” “非也,老太傅虽身处庙堂之高,却心系江湖之远,这应当是一句归隐田园的期许!” 一时间,灵堂前吵得不可开交。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文人们,此刻为了争夺这最后一句的解释权,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甚至开始推推搡搡,哪里还有半点斯文扫地的自觉? “都给我闭嘴!” 一声尖锐的喝斥从人群中传来。 只见刚才那个灰头土脸的孙志明,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又钻了出来。 他似乎觉得这是自己挽回颜面、甚至一举翻盘的绝佳机会。 若是他能当场补全这首诗,刚才的那些羞辱和谩骂,瞬间就会变成对天才的嫉妒和误解。 孙志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摇着那是素面折扇,大步走到灵前,摆出一个自以为萧索的姿势,深情款款地看着那张残卷。 “诸位且慢,在下不才,刚才灵光一闪,似是参透了老太傅的未尽之意。”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忧郁地望向天空,抑扬顿挫地吟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孙志明见状,心中大喜,声音猛地拔高,极其自信地接了一句:“独坐空堂听风湿!”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听风湿?孙公子这是腿脚不好,一下雨就犯病了?” “这那是续诗?这分明是去医馆看病!” “粗鄙!简直是粗鄙不堪!” 那位刚刚才止住哭声的王老夫子,此刻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往孙志明身上砸。 “狗尾续貂!简直是狗尾续貂!” 老夫子须发皆张,指着孙志明的鼻子破口大骂:“这等俗不可耐的污言秽语,你也敢在老太傅灵前卖弄?你也配续这神作?滚!给我滚出去!” 孙志明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想用听风湿来表达一种凄凉孤寂、寒风刺骨的意境,顺便押个韵,哪知道这一紧张,意境全无,反倒成了笑话。 眼看场面越来越乱,甚至有人开始撸袖子准备把孙志明扔出去,整个灵堂眼看就要变成菜市场。 周青川站在角落里,微微皱了皱眉。 火候到了,若是再烧下去,把灵堂砸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人群中几个早就安排好的托儿使了个眼色。 这几人都是翰林院里平时不起眼的同窗,虽然没什么大才华,但嗓门大,起哄架秧子是一把好手。 收到信号,几人立马心领神会。 “都肃静!” 一个黑脸汉子跳了出来,声如洪钟:“此处乃是佛门净地,更是老太傅的灵堂,尔等在此喧哗吵闹,成何体统?莫非是要惊扰了老太傅的亡灵吗?” 这一嗓子极其管用。 那些原本上头的文人们顿时冷静了不少,一个个面露愧色,纷纷收声。 “这位仁兄说得对。”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托儿也站了出来,大声附和道:“续诗乃是雅事,更是大事。” “如今这环境嘈杂,心浮气躁,哪里能写出什么好句子?若是像刚才那位孙公子一样胡乱拼凑,岂不是亵渎了老太傅?”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急于一时!” 第400章 一个大户根本不够坑 第四百章 一个大户根本不够坑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确实,这种传世佳作的最后一句,哪里是拍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 那得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在极度空灵的状态下才能寻得那一丝灵感。 就在场面稍微稳住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青,终于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神色肃穆地从人群中走出。 作为陛下身边的红人,翰林院的侍讲学士,他的分量自然不是那些普通书生能比的。 他一出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柳青走到灵前,先是恭恭敬敬地给戴老爷子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众人,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威严。 “诸位。” 柳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老太傅这首绝笔,陛下在宫中也已听闻。”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连陛下都知道了? 柳青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陛下听闻此诗,深感痛心。” “戴老太傅一生为国,忠心耿耿,这最后一点遗憾,不仅仅是戴家的家事,更是我大周文坛的憾事,甚至是国事!” “陛下有旨,绝不能让老太傅带着遗憾离去!” “为了不让明珠蒙尘,为了寻得那最完美的一句,朝廷有意举办一场正规的诗会!” 柳青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周青川精心设计的重磅炸弹。 “此次诗会,将广邀天下才子,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官职!” “哪怕你是贩夫走卒,只要你有才华,只要你能补全这首诗,便是大周的功臣,便能得到朝廷的嘉奖!”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头顶。 不问出身!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出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多少才华横溢的寒门子弟因为没有门路而郁郁不得志? 多少商贾巨富虽然家财万贯却因为身份低微而被文人瞧不起? 如今,朝廷竟然为了这首诗,开了一道口子! 人群中,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却只能缩在后边的富商们,眼睛瞬间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亮光,那是饿狼看见了肉,是溺水者看见了稻草。 京城首富钱员外,那个平日里走路都要喘三喘的大胖子,此刻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敏捷。 他一身肥肉乱颤,拼命挤开前面挡路的酸儒,满脸通红地冲到了最前面。 “柳大人!” 钱员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锦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您刚才说的可是真的?不问出身?我们商贾人家,也能参与?” 柳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是真的,怎么,钱员外也懂诗词?” “我不懂!” 钱员外回答得理直气壮,随即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大喊:“但我懂敬重先贤,我也想告慰老太傅的英灵!” 他眼珠子一转,精明的光芒一闪而过。 “柳大人,既然要办诗会,这总得有个像样的场地吧?这几千几万的才子聚在一起,茶水点心、笔墨纸砚,那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 “朝廷国库紧张,这等小事,怎能劳烦陛下操心?” 钱员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细的手指,豪气干云地吼道:“我钱某人,愿出资一万两白银!作为此次诗会的……那个……” “赞助费。”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提醒了一句。 “对!赞助费!” 钱员外感激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继续吼道:“一万两,只求能为这次盛会出一份力,只求能在诗会门口挂个我钱家丝绸庄的牌子,让天下才子都知道,我们商贾也有拳拳爱国之心!” 一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在场的读书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仅仅是为了办个诗会?仅仅是为了挂个牌子? 疯了! 躲在暗处的周青川,听到这一万两的报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轻轻摇了摇头。 一万两? 打发叫花子呢。 这钱胖子倒是精明,想用一万两买个全大周的广告位,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不过也算是个好开头。 有人带头扔了饵,后面的大鱼才会源源不断地咬钩。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这点碎银子,他要的是撬开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富商们的钱袋子。 喧闹声中,一直跪在灵前的戴沐儿缓缓抬起了头。 她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身影。 四目相对。 戴沐儿的眼神很复杂。 她原本以为周青川只是想借个名头炒作一番,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凭一己之力,将一场丧事变成了一场足以搅动整个大周风云的盛会。 甚至,连朝廷的政策都被他裹挟其中。 周青川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平静。 戴老爷子的丧仪,在一片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 但这件事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发酵。 不到两个时辰,戴老太傅绝笔求续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灵堂上那感人至深的一幕,将那首残诗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酒肆里,喝得醉醺醺的酒客们为了第四句到底该怎么接,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就连青楼里的姑娘们,也都换上了素淡的衣裳,手里拿着折扇,逢人便问:“公子,您心里可有那第四句?”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名为填词的狂热之中。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周青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翰林院。 刚进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感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他下意识地一侧身,接住了一块飞来的令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 周青川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平时跟个哑巴似的一直守在藏书阁阴影里的黑脸汉子,此刻正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一次,汉子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古怪的敬佩。 “陛下口谕。” 黑脸汉子的声音依旧沙哑,言简意赅。 “这火是你点起来的,这戏台子也是你搭的,陛下说了,这次大周第一届诗词品鉴大会,全权由你负责。” 周青川苦笑一声,捏着手里的令牌,感觉像是捏着个烫手山芋。 “臣……领旨。” 黑脸汉子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另外,陛下还有一句话问你。” “什么话?” “钱,什么时候能入库?” 汉子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急切,显然这也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最关心的问题。 周青川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这皇帝,比他还急。 “转告陛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周青川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现在只是把名声炒热了,把鱼群引来了。” “想要把这些虚名变成实打实的银子,还需要一张网。” 他抬起头,看着黑脸汉子,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仅仅靠一个钱员外是远远不够的,陛下缺口的那个数字太大。” “所以,接下来的这个局,咱们得玩点大的。” “大到让那些守财奴心甘情愿地把家底都掏出来,还得对咱们感恩戴德。” 第401章 续写儿时的故事 第四百零一章 续写儿时的故事 黑脸汉子走了,消失在翰林院深沉的夜色里。 周青川捏着那块入手冰凉的金龙令牌,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分量,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全权负责? 说得好听,这分明就是把一口烧得通红的锅甩到了他背上。 办好了,功劳是陛下的。 办砸了,他周青川就是那个欺君罔上、祸乱朝纲的罪魁祸首。 这皇帝老儿,比我还像个资本家,净想着空手套白狼。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迈步走出翰林院。 此时的京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酒楼里,原本划拳行令的粗鄙之声不见了,取而代顶的是一群商贾巨富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 “依我看,这最后一句,当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粮商唾沫横飞,“要的就是这份孤寂与无奈!” 旁边一个绸缎庄的老板立刻反驳:“俗!太俗!戴老太傅何等人物,岂会如此小家子气?应当是从此天下无知音,这才是文坛泰斗的悲怆!” 周青川路过窗边,听到这些狗屁不通的句子,差点一个趔趄。 这帮人懂个屁的诗词,他们争的哪里是格律意境,分明是在争夺这场即将到来的财富盛宴的入场券。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了个圈,先去了趟柳青的府邸。 果不其然,柳府门前车水马龙,比白天报国寺的人还多。 各路官员、富商挤满了前厅,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热切的笑容,将柳青围得水泄不通。 “柳大人,您看我们王家布庄,也愿出资一万两!” “一万两?王老板,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柳大人,我李某,两万两,只求诗会那天,能让我坐在前排,沾沾文气!” 柳青不愧是官场老油条,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每一个人,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见到周青川从后门进来,柳青眼中精光一闪,找了个借口抽身来到后院。 “青川,你可算来了!” 柳青压低声音,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鱼群已经疯了,饵料都快不够了,刚才钱胖子又派人来传话,他愿意把赞助费加到三万两,只要能拿到独家冠名权!” 周青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独家冠名?” 他冷笑一声。 “三万两就像买断我大周第一诗会?他想得倒美。” 他看着前厅里那些疯狂的人群,眼神深邃:“柳兄,这只是开胃菜,你只需记住一点,现在不是我们求他们,是他们求我们,把姿态拿高,告诉他们,赞助资格,价高者得。而且,名额有限。” “这……会不会把人吓跑?”柳青有些迟疑。 “吓跑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周青川淡淡道。 “真正的鲨鱼,只会咬得更狠。你只管把火烧得再旺些,剩下的,我来收网。” 将后续的细节交代给柳青,周青川便像个真正的局外人,悄然从后门离开,将这满院的喧嚣与狂热,都关在了身后。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差人给戴府送去了一张字条,约戴沐儿在城南一家名为晚风楼的酒楼见面。 他知道,这场因戴家而起的狂欢,对那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女孩而言,是一种何等残忍的煎熬。 他必须去见她。 晚风楼,二楼雅间。 周青川到的时候,戴沐儿已经在了。 她换下了一身重孝,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安静地坐在窗边。 窗外是喧嚣热闹的街市,楼下酒客们高声议论着那首残诗,与她周身的清冷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就像一株在闹市中被错置的幽谷兰花,与周遭的狂热格格不入。 那张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如今清瘦得只剩下尖尖的下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青川记忆中那个会因为一个故事就又哭又笑、张扬明媚的女孩,仿佛被这场变故彻底抽走了灵魂。 听到脚步声,戴沐儿缓缓回过头。 “你看。”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空洞和飘忽,目光落在楼下喧嚣的人潮上。 “他们都在庆祝,都在争抢,都在为这首诗疯狂。” 她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人群,望向了某个虚无的地方。 “可又有几个人,还记得我爷爷呢?” 她像是在问周青川,又像是在问自己。那声音里的迷茫和悲伤,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周青川心上。 周青川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沐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爷爷泉下有知,他会欣慰的。” 戴沐儿听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只是幽幽一叹,转过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的洞察力。 “周青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哪有无本的买卖,这看似是他们为国捐输,为我爷爷的遗愿慷慨解囊,实际上,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交易?”周青川微微一怔。 “对,交易。” 戴沐儿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冷冽。 “他们用白花花的银子,从陛下那里,从你搭的这个台子上,换取一个爱国商人、儒商的护身符。” “有了这层身份,他们日后的生意会好做百倍,官府要给他们颜面,百姓要称颂他们为义商。” “这与花钱买官,又有何异?只不过是手法更隐蔽,名声更体面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凉意:“而最终,他们会用这份名声,这份信誉,从那些没有资本的普通人身上,变本加厉地把今天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加倍赚回来。” “而我爷爷,他清白一生的名声,就成了这场盛大交易里,最值钱、最体面的那块招牌。”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周青川彻底被震撼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沉默良久,周青川坦然承认:“你说得对。” 他迎着戴沐儿的目光,神色前所未有的真诚:“绝对的公平,只存在于圣人的书本里。” “我能做的,只是在现有的规则下,为大多数人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比如,让边关的将士能吃饱穿暖,让他们能活下来。” “哪怕这个过程,并不完美,甚至有些肮脏。” 戴沐儿紧锁的眉头并未松开,眼中的迷茫与悲伤再次浮现。 她明白这些大道理,可道理终究是冰冷的。 她只知道,爷爷不在了,而他的身后名,成了别人算计的筹码。 看着她这副模样,周青川心中一疼。 这些沉重的东西,本不该由她来背负。 他想让她暂时忘掉这一切,哪怕只有一刻也好,回到那个无忧无虑、会追着他要故事听的时候。 他忽然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沐儿。” 戴沐儿没有反应。 “戴沐儿。” 她终于抬了抬眼皮。 “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讲的故事吗?” 周青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 “那个叫唐三的少年,还有那只很会打架的兔子。” “小舞……” 戴沐儿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荡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周青川:“斗罗大陆。” 话音刚落,她仿佛瞬间被拉回了七年前的某个午后,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被她逼着编故事的小跟班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搅动京城风云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她那沉寂了许久的眸子,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难道……” 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还有第二部?” 问完,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变回了那个娇蛮的小丫头,警惕地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周青川,哼了一声: “你老实交代,这七年,是不是偷偷在外面找了哪个狐、媚子,把后续的故事讲给她听了?” 看着她脸上终于久违地露出了鲜活的表情,周青川心头一暖,那颗因为算计和布局而变得有些僵硬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 他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 他摇摇头,无比郑重地承诺道:“当然没有。”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这个故事,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第二部的主角,叫霍雨浩……” 第402章 荒唐的闹剧 第四百零二章 荒唐的闹剧 大周第一届诗词品鉴大会,在京城最大的皇家园林,庆和园,拉开了帷幕。 园内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处处张灯结彩,奢华到了极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上等佳酿的醇香,以及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名为金钱的味道。 这股味道如此霸道,以至于连笔墨纸砚固有的清香,都被冲刷得若有若无。 与会者泾渭分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墙的一边,是穿着绫罗绸缎、佩戴着翡翠玉石的富商巨贾。 他们挺着肚腩,满面红光,高声阔论,唾沫横飞。 话题的核心不是诗词格律,而是谁家的赞助费出得更多,谁的座位更靠前,谁又能和柳大人多说上一句话。 墙的另一边,则是被特许前来观摩的文人学子。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站在这片金碧辉煌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看着这被铜臭气彻底污染的所谓文坛盛会,神情复杂。 既有对能亲身参与此等历史性事件的好奇,更有对斯文扫地、文学被如此贱卖的鄙夷与不甘。 高台之上,柳青一身三品侍讲学士的绯红官袍,身姿挺拔,面带微笑。 他手持玉骨折扇,风度翩翩,言语得体。 无论是引经据典,还是插科打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裱糊匠,硬生生地将这场混杂着名利、欲望与交易的盛会,完美地包装成了一场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告慰先贤开启新风的千古佳话。 戴沐儿也出席了。 她被安排在正对高台、最显赫的位置。 作为戴老太傅唯一的孙女,她是这场盛会不可或缺的图腾,是所有冠冕堂皇理由的合法性来源。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未施粉黛,坐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妇与珠光宝气的商贾之间。 像一朵被错置于闹市的雪莲,单薄而孤寂。 周围的每一次欢呼,每一次对柳青、对朝廷、对义商的吹捧,对她而言,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周青川没有出现在会场。 庆和园正对面的茶楼,二楼凭栏处。 他独自坐着,面前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像一个冷漠的上帝,俯瞰着自己亲手创造出的这片喧嚣人间。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越过浮华的灯火,始终落在那个孤单的白色身影上。 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回头的决绝。 再忍一忍,沐儿,很快就结束了。 所谓的续诗环节,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一个山西来的煤老板,据说花了五万两银子才弄到登台的机会。 他花重金请了京城一位颇有名气的名士代笔,可自己胸无点墨,站在台上,对着稿子念得错漏百出。 将巴山夜雨念成了爬山夜雨,引得台下一片哄笑。 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地对着众人拱手,仿佛接受万众朝拜。 更有人为了博眼-球,续出的诗句粗鄙不堪,什么相见时难别亦难,不给银子滚蛋,只为引人注意,换取片刻的喧哗。 就在这乌烟瘴气之中,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寒门学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挤上台去。 他面色涨红,对着戴老太傅的画像深深一躬,然后用微微颤抖却清亮的声音,续了一句:“却望故山云断处。” 意境深远,对仗工整,引来了角落里几位老学究零星的叫好声。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了。 一个脑满肠肥的扬州盐商,在一群家仆的簇拥下挤上高台。 他根本不看诗稿,直接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狗屁不通的金山银山堆满屋! 台下文人区一片嘘声。 可下一秒,盐商家仆们便将数十个装满了铜钱和碎银子的布袋抛向人群,更有人在台下撒出漫天的花瓣与香料。 人群瞬间被点燃,那些原本还在鄙夷的看客,此刻都疯狂地争抢着地上的赏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这位老板续得好!大气!” “这才是大格局!老太傅在天有灵,看到如此盛况,定会含笑九泉!” 那位才华横溢的寒门学子,呆呆地站在台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在这漫天钱雨中,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最终涨红了脸,默默地退了下去,背影萧索。 戴沐儿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为文学的尊严感到反胃,更为爷爷一生的清名被如此践踏而感到心痛。 但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强迫自己将这荒诞的一幕幕刻在脑子里。 因为她知道,这每一次虚伪的掌声,每一次无耻的吹捧,正在变成一笔笔真金白银,很快就会被运往千里之外的北境。 变成守关将士们身上过冬的棉衣,碗里救命的粮草。 最终,大会的魁首诞生了。 获胜者并非那位寒门学子,也不是任何一位真正懂诗的文人,而是由几位出资最多的赞助商联名推出的一个代表,京城最大钱庄四海通的少东家。 那最后一句诗,平庸至极,叫什么他日再会话家常。 却被柳青和一众名嘴吹捧为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于平淡中见真情,正合老太傅晚年心境。 在一片心照不宣、虚伪至极的赞美声中,为这场盛大的闹剧画上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句号。 大会临近尾声,庆和园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柳青再次登上高台,他身后,两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巨大的明黄色圣旨。 他没有急着宣布诗会的结果,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那喧嚣的声浪,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他缓缓展开那卷巨大的黄绫,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商号与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足以让半个京城都听见的、激昂无比的声音高喊: “承蒙圣恩浩荡,赖诸位义商慷慨解囊,本次大周第一届诗词品鉴大会,为国纾困,为民解难,共筹得善款……”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园林内外,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柳青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庆和园上空轰然炸响! 全场先是经历了长达三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天啊!一千二百万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周兴盛!” 那些投资巨大的商人们,此刻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拼命挺起胸膛,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敬畏与羡慕的目光。 他们的投资,在这一刻得到了最荣耀、最超值的回报! 那些穷酸的学子们,则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中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一百两银子,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已经超出了想象的范畴。 茶楼之上,周青川听着那个清晰传来的数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成了。 但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一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高台的方向。 在鼎沸的人声与狂欢的浪潮中,戴沐儿却异常安静。 她没有看台上风光无限的柳青,也没有看那些状若疯狂的商贾,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狂欢的人群,越过璀璨的灯火,仿佛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什么。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她在找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条街,隔着人山人海,遥遥相望。 第403章 天子之召 第四百零三章 天子之召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庆和园那边的喧嚣虽然隔了几条街,却仿佛还能顺着风隐隐飘来。 那是金钱落袋的声音,是欲望在深夜里打着饱嗝的动静。 翰林院偏僻的小院里,却静得有些渗人。 周青川坐在石桌旁,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水面上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亮。 他没有点灯,整个人隐没在槐树巨大的阴影里,像是一尊在此地生了根的石像。 他在等。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脚步声很急,带着几分踉跄。 柳青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有些凌乱,发髻也歪了一侧,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顾不上行礼,也顾不上喝口水润润那冒烟的嗓子,几步冲到石桌前,双手死死扣住周青川的肩膀。 力道之大,捏得周青川骨头生疼。 “一千二百万两!” 柳青的声音在颤抖,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压抑到了极致后的嘶吼。 “青川!你听到了吗?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现银!”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户部那帮老东西算盘都打碎了三个!整整三个时辰,入库的银车把户部大门都堵死了!” “北境三年的军费,有着落了!” 柳青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 他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又哭又笑:“陛下在御书房,笑了整整一个时辰,我入仕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周青川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这是他在那位九五之尊面前立下的投名状,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铁证。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只有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活下去,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那就好。” 周青川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陛下开心就好。” 柳青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下那股子亢奋。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比自己更像个老狐狸的同窗,眼中满是敬佩。 但很快,这份敬佩被一抹复杂的神色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歉疚、为难,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 周青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他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石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柳兄,有话直说。” 柳青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青川,你立了大功,陛下龙颜大悦,但是关于戴家,陛下已经下了决断。” 空气瞬间凝固。 周青川的手指停在半空。 “为了朝局安稳,为了彻底斩断旧党羽翼。” 柳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戴家的人,终究还是要离开京城。” 周青川手中的茶杯,碎了。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指腹,鲜血渗了出来,滴落在石桌上,触目惊心。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离开京城? 他费尽心机,布下这惊天大局,他利用了戴老爷子的死,利用了全京城的贪婪,甚至利用了那个女孩最深沉的悲伤。 结果,换来的还是这个结局? 那他算什么? 那个在晚风楼里,信誓旦旦给那个女孩讲故事,承诺会护她周全的自己,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就是陛下的决断?”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里面藏着的寒意,却让柳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戾气。 “我帮他填满了国库,帮他稳住了北境,帮他收拢了民心。” 周青川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柳青,语气森然:“到头来,他连一个小姑娘都不肯放过?”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卸磨杀驴?” 柳青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院墙。 他看着周青川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不!不是!你听我说完!” 柳青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乱摆:“你这急性子怎么跟陛下一样!我话还没说完呢!” 周青川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戴家的男丁,我说的是戴家的男丁!” 柳青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解释道:“戴沐儿的父亲和两位叔叔,他们在前朝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虽然仁慈,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为了朝局不再动荡,他们必须离京,这是底线!” 周青川眼中的戾气微微一顿,但依旧没有消散。 “那沐儿呢?” 柳青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陛下说了。” 柳青清了清嗓子,学着皇帝的口吻,一字一顿道:“戴家孤女,年岁尚幼,未涉朝局,且此次有功,引得天下义商解囊,实乃大周之福星。” “特旨,戴沐儿,可留京。” “不仅如此。” 柳青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陛下还说了,戴家男丁虽不能在京为官,但之前的罪责,一笔勾销。” “他们可以有一个选择,放弃做官,虽然没了官身,但陛下准许他们以白身回京,降下赏赐,他们可以做个富家翁,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陛下说,这是戴家为国分忧,应得的安宁。” 周青川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猛地晃了两晃。 他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石桌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没有软倒下去。 对于戴家那些早已被官场倾轧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长辈来说,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 不做官,做个富家翁,远离这吃人的朝堂漩涡,这才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这皇帝老儿…… 周青川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七年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吐个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滴落的鲜血,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算他还有点良心。”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终究还是长大了。 懂得权衡,懂得妥协,也懂得在雷霆手段之后,给出一颗甜枣。 这笔买卖,做得值。 柳青看着周青川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谁能想到,这个一手搅动京城风云,把天下商贾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幕后黑手,软肋竟然只是一个小姑娘?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周青川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柳青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收起了刚才的嬉笑怒骂,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属于朝廷命官的威严。 “青川。”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千钧之重,砸在周青川的心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 “这不是我的传话,也不是朋友间的闲聊。” 柳青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 不是之前那块金龙令,而是一块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只刻着一个古朴令字的铁牌。 见到这块牌子,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大内密探的最高信物,见牌如见君。 “周青川,接旨。” 柳青双手捧着铁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陛下,要见你。” 短短五个字,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周青川缓缓抬起头。 七年了。 整整七年。 他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活在这座繁华的京城里。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终于要从幕后走到台前,与他真正地见上一面了。 周青川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决定插手戴家之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然后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块冰凉的铁牌。 入手沉重,带着一股血腥气。 “草民周青川。” 他迎着柳青复杂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领旨。” 第404章 皇帝的难处 第四百零四章 皇帝的难处 夜色深沉,皇城之内,万籁俱寂。 柳青没有多言,只是在前方引路。 他换下了一身官袍,穿着普通的青色常服,敛去了所有锋芒,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内廷管事。 周青川跟在他身后,那块漆黑的铁牌被他收在袖中,依旧带着一丝冰冷的温度。 他们没有走宽阔的宫道,而是穿行于一条条僻静的夹道。 高大的宫墙在两侧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将天上的残月切割得支离破碎。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殿角飞檐时发出的呜咽。 这里是皇城的深处,是权力的心脏。 周青川的心很静,静得像一口古井。 七年前,他被赵朔用近、乎绑架的方式带到京城,像一颗被雪藏的棋子。 七年后,他终于要亲自面对这位棋手。 他不好奇自己将要去哪里,也不担心自己会遭遇什么。 当他决定搅动风云的那一刻,就已经将自己放在了棋盘最显眼的位置。 不知走了多久,柳青在一座并不起眼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只有朴素的青砖灰瓦,门口甚至连守卫的禁军都没有,唯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御书房。 柳青对着殿门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侧过身,对周青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青川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的空气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是皇帝的书房,更像是一个学者的书斋。 四周的墙壁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满,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经史子集、地方志异。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高高低低的奏折,一支狼毫笔还斜插在笔洗之中,墨迹未干。 一道身影背对着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个高大的背影,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龙袍,腰间束着玉带。 七年过去,他的身形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挺拔。 只是那静立的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孤寂。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周青川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一种淡淡的、却深入骨髓的杀气。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帝王,才会拥有的气息。 周青川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以一个翰林院小小书吏的身份,垂首等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久,那人才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映入周青川的眼帘。 眉眼依旧是七年前的模样,只是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变得深邃如海。 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线条刚毅。下颌与唇上,蓄起了短短的胡须,让他平添了几分成熟与威严。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臣子。 但他很快就笑了。 “呵呵。” 赵朔的笑声很轻,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 “七年不见,向来可好?” 他的声音比七年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那是常年处理政务、耗费心神留下的痕迹。 周青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 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仿佛还是那个在清河县初出茅庐的少年先生。 “草民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免了。” 赵朔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一个锦墩。 “坐吧,在我这里,不必讲那些虚礼。” “谢陛下。” 周青川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赵朔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看似随意地问道:“翰林院的日子,还习惯吗?”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 周青川回答得滴水不漏。 “司业和同窗们都很照顾草民。” 赵朔闻言,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上了一丝揶揄:“是吗?朕怎么听说,你第一天当值,就把翰林院的老司业给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周青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仿佛完全听不懂皇帝的调侃。 “老司业学问渊博,草民与他切磋学问,一时情难自禁,言语上多有冒犯,实在是罪过。” “情难自禁?” 赵朔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周青川,仿佛要将他看穿。 “我看你是早就算计好了,要拿那老头立威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许:“朕还是小看你了,一首断腿诗,搅动满城风雨,一场诗会,撬动了千万两白银。兵不血刃,就解了北境的燃眉之急。” “周青川,你果然还是那个周青川。” 赵朔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朕很满意,你帮朕做了一件大事。” 面对天子的盛赞,周青川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他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挠了挠头,轻声说道:“草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 他的心中没有波澜。因为他知道,皇帝今夜召见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夸奖他几句。 果然,周青川的谦虚,让赵朔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懂得藏拙的聪明人。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青川知道,该自己开口了。他不能一直被动地等待皇帝发问。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困惑,问道:“陛下,草民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 “说。”赵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此事,其实有更简单的法子。” 周青川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大周承平已久,朝中必然有不少尸位素餐、贪赃枉法之辈。” “陛下只需雷霆一怒,择几个罪大恶极的巨贪抄家灭族,所得银两,想必也不会比这次诗会少多少。” “此法虽然后患颇多,但见效最快,也最直接,陛下为何要将这个难题,丢给草民呢?” 周青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大胆。 一个臣子,去揣测君王为何不选择抄家这种血腥手段,这本身就是一种忌讳。 但他必须问。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他对这位帝王,对整个大周朝局的根本判断。 他想知道,赵朔究竟是一个受制于人、无法施展手脚的弱势君主,还是一个心怀仁念、不愿大开杀戒的仁慈君主。 这两种可能,将决定他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听到这个问题,赵朔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他没有因为周青川的冒犯而动怒,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甘。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周青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终,赵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沉重,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解决了财政危机、大权在握的年轻帝王。 “因为……” 赵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 “朕,也有朕的难处。” 话音落下,周青川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那石破天惊的含义! 难处? 一个皇帝,富有四海,言出法随,生杀予夺,他能有什么难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周青川的脑海,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皇权,似乎是有问题的? 第405章 皇宫内的学堂 第四百零五章 皇宫内的学堂 周青川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种石破天惊的猜测,只敢在脑子里想一想,若是说出口,那便是自寻死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尤其是知道皇帝的秘密。 他只是垂下眼帘,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将自己摆在了最安全、最无害的位置上。 赵朔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惊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聪明的年轻人,心中既是欣赏,又是无奈。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为他披荆斩棘的刀,但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他必须先让刀知道,握刀的手,也有着自己的脆弱与束缚。 只有这样,刀才不会反过来伤到自己。 赵朔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与他帝王身份格格不入的苦涩。 “你是不是在想,朕富有四海,言出法随,能有什么难处?” 赵朔没有等周青川回答,他站起身,再次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 “七年前,朕能从一众兄弟中杀出来,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军中的支持,也靠了几分运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坐上来,不代表就坐稳了。” “朕登基七年,励精图治,不敢有一日懈怠,你看这大周朝,表面上国泰民安,欣欣向荣,但水面下的暗流,比当年皇子相争时,还要汹涌,还要致命。” 赵朔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周青川。 “周青川,你告诉朕,一个朝廷,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青川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考校自己。他略一思索,沉声答道:“是人。” “说得好!” 赵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旋即又被更深的阴霾所覆盖。 “是人,可朕放眼望去,这满朝文武,真正能为朕所用,与朕一心的人,又有几个?”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朕的内阁,三位阁老,两位是前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一句话就能让朕的政令出不了京城。” “六部尚书,大半都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出身,他们效忠的,首先是自己的家族,其次才是朕这个皇帝。” “朕想提拔一些寒门出身的干才,可他们过不了吏部的考评,朕想改革一些积弊已久的陈规,可那些奏折到了通政司,就会被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驳回。” “人才选拔和晋升的路子,被他们牢牢地攥在手里。” “他们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大周。” “朕的任何一道旨意,都要经过这张网的过滤,他们想让朕听到的,朕才能听到,他们想让朕看到的,朕才能看到。” 赵朔的声音越来越冷,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朕,就像一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傀儡,他们对朕毕恭毕敬,山呼万岁,背地里却将朕的权力架空,将朝廷变成了他们自家的后花园。” 周青川的心神剧烈震颤! 他虽然早已猜到几分,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这番话,其冲击力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世家! 在他前世的历史中,这个名词代表着何等恐怖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 最为鼎盛之时,世家门阀甚至可以废立君主,视皇权如无物。 王与马,共天下,那绝非一句空谈。 他终于明白,赵朔为何宁愿选择用一场荒唐的诗会来筹款,也不愿动用抄家灭族这种雷霆手段。 因为他不敢,或者说,不能。 他要抄的,不是一两个贪官,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集团。 动了一个,就等于捅了马蜂窝,整个朝堂都会因此而瘫痪,甚至引发剧烈的反弹。 这位年轻的皇帝,还没有与整个世家集团掀桌子的底气和实力。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周青川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陛下今天叫我来,是打算让我去对付那些家伙?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开什么玩笑? 收拾世家的手段,自古以来有且只有一种,那就是雷厉风行、不计后果的屠杀! 用一场血流成河来清洗整个官场,用无数颗人头来重塑权力格局。 可自己算什么? 一个毫无根基的翰林院书吏? 让自己去当这把刀?怕不是刀还没出鞘,自己就先被那张大网给绞成了碎片。 更何况,以赵朔连戴家都不忍心赶尽杀绝的性子,他真的下得了这个狠心吗? 周青川的沉默,让赵朔看穿了他的心思。 赵朔忽然又笑了,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杀伐之气的抱怨,都只是错觉。 他摆了摆手,坐回了书案后,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行了,朕也不是让你去对付那些老狐狸,不过是积压在心里久了,找个人发发牢骚罢了。” 周青川心中稍安,却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帝王心,海底针,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赵朔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话锋陡然一转。 “世家的根基在于他们垄断了知识,垄断了人才,朕想要破这个局,就不能跟他们硬碰硬,朕得另起炉灶,培养一批只忠于朕,只听朕号令的人。” 周青川眼皮一跳,静待下文。 赵朔的目光变得幽深,他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打算,在宫里开一个学堂。” 学堂? 周青川愣住了。 “这个学堂,不教四书五经,不讲圣人之言,只教算学、律法、格物、权谋。” 赵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要让朕身边的人,都变成有用的工具。”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周青川都感到心惊肉跳的话。 “毕竟,没读过书的太监,和读过书的太监,不是一个东西。” 轰! 周青川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赵朔的全部意图! 好狠的手段! 这简直是从根子上挖世家大族的墙角! 宦官,是皇权天然的盟友。 他们没有后代,没有家族,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皇帝的恩宠,所以他们的忠诚度最高。 自古以来,宦官干政,无不是皇权与文官集团争斗的产物。 但历史上的宦官,大多是皇帝用来制衡朝臣的爪牙,他们或许懂权谋,懂谄媚,却缺乏真正的治国之才,所以往往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可赵朔的想法,却完全是另一个层面! 他要系统地、成建制地培养一批高智商、有文化、懂专业的知识型太监! 当这批人成长起来,他们将成为皇帝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臂膀。 他们可以深入到朝廷的每一个角落,去执行皇帝的意志,去监督百官,甚至去取代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子弟。 这是一个何其宏大,又何其阴狠毒辣的计划! 周青川可以想见,一旦这个计划成功,对于整个大周的文官集团,将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简直是在玩火。 一旦走漏风声,赵朔立刻就会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周青川心中波澜壮阔,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只是低着头,仿佛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这是皇帝陛下的家事,自己一个小小书吏,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不想掺和进这种足以改朝换代的惊天博弈里去。 赵朔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不需要周青川的赞美,他只需要周青川的理解。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周青川觉得,今夜的召见,该说的都说了,自己也该告退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赵朔却再次开了口。 那声音很平静,很随意,就像是朋友间随口一提的闲聊。 “你以后,没事来宫里陪读吧。” 第406章 赵灵儿 第四百零六章 赵灵儿 陪读? 周青川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这两个字,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番关于世家、关于宦官的惊天谋划,还要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陪谁读? 周青川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刚才赵朔提到的那个学堂。 陪那些即将被系统培养的太监们一起读书?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让他浑身都泛起一股寒意。 开什么玩笑! 让自己去跟一群未来的爪牙和刀子为伍? 去当他们的陪衬,甚至是他们的老师? 这不仅仅是自降身份,这简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一旦自己和宦官集团扯上关系,那在整个文官集团,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眼中,自己会变成什么? 一个依附于阉党的奸佞小人! 一个助纣为虐的无耻之徒! 到时候,别说施展什么抱负,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青川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皇帝这句看似随意的话里,找到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必须拒绝,但拒绝的方式必须万分小心。 他不能直接说不,那等同于抗旨。 他只能旁敲侧击,让皇帝自己意识到这个安排有多么不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草民才疏学浅,愚钝不堪,恐怕难当大任。” “翰林院的诸位同窗,个个都是满腹经纶之辈,若是陛下需要人手,他们任何一个,都比草民强上百倍。” 他这话说的极为谦卑,既是自贬,又不动声色地把翰林院那群清流给抬了出来。 意思是,您要找人,也该找那些根正苗红的读书人,找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野狐禅算怎么回事? 赵朔看着他那副紧张到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个总是成竹在胸的年轻人,露出如此手足无措的表情。 “你想哪儿去了?” 赵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地说道:“朕还没沦落到,需要你去教一群太监读书的地步。” 周青川闻言一愣,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不是陪太监读书? 那还能是陪谁? 这皇宫大内,除了皇帝、后妃、皇子公主,剩下的不就是太监宫女和禁军护卫了吗?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周青川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他看着赵朔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陛下您的意思是?” 赵朔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终于揭开了谜底。 “朕是让你去陪朕的儿子们读书。” 轰隆! 这一次,是真的惊雷炸响。 陪皇子读书? 这四个字,比帝、师这两个字还要沉重,还要可怕! 帝、师,尚且只是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可以保持一定的距离。 而陪读,尤其是皇子的陪读,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成为皇子最亲密的伙伴,最信任的顾问。 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思想,他的学识,将毫无保留地,潜移默化地影响未来的储君,甚至是未来的皇帝! 这哪里是恩宠? 这分明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一道能把他和整个皇家,和未来数十年的皇权斗争,死死捆绑在一起的枷锁! 他不想当什么从龙之臣,更不想卷入任何皇子之争的漩涡。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护着自己在乎的人,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皇帝的这句话,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周青川的脸色,第一次在这位帝王面前,变得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朔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靠回了椅背,语气平淡地说道:“怎么?你不愿意?” 平淡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青川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资格。 “草民不敢。”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只是草民身份低微,怕会误了皇子殿下们的学业。” “你的身份,朕说了算。” 赵朔淡淡地打断了他。 “至于你的学问,朕也清楚得很。” 他看着周青川,缓缓说道:“朕的大儿子,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二儿子,也马上十岁了。” 赵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周青川听在耳中,却又是一阵心惊。 他知道赵朔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可长子竟然已经十二岁了。 这就是皇家。 为了皇嗣的传承,为了政治的联姻,他们成婚的年纪,远比寻常百姓要早得多。 不到十岁定下亲事,及冠之年便已为人父,都是常态。 赵朔看着舆图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里面,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与无奈。 “他们是朕的儿子,生在皇家,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身不由己,他们学的,是帝王之术,是权衡之道,是孤家寡人的命运。” “那些太傅教的,都是圣人之言,都是仁义道德,可朕不希望他们,将来变成一群只懂得纸上谈兵的腐儒。” 赵朔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周青川身上,变得锐利而充满期许。 “朕需要一个人,去教他们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教他们算计人心,教他们洞悉时局,教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黑与白,还有一大片是灰色的。” “教他们明白,仁慈要有,但霹雳手段,更是不可或缺!” “周青川,这个人,朕觉得你最合适。”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青川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推脱的可能了。 皇帝这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给他下达一道无法违抗的命令。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罢了。 终究是躲不过。 从他决定利用戴家之事,在京城掀起风浪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认命了一般,拱手道:“草民……遵旨。” 说完这两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然而,他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徒劳。 “只是陛下,草民在翰林院尚有编撰经史的差事……” “那些都是小事。” 赵朔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彻底掐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翰林院那边,你隔几日去点个卯便是,不必日日都去,朕会让柳青跟司业打招呼的。” 周青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皇帝早就为他铺好了一切的道路,或者说,早就为他挖好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坑。 他今天召自己过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商议,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通知。 赵朔看着他那副认命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周青川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带着几分亲近,几分安抚,却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的烙印。 “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白白辛苦。” 赵朔的声音温和了下来。 “你教导皇子,也是在为大周培养栋梁,这是天大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周青川只能苦笑着应了一声。 功劳? 他现在只觉得,这功劳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可以预见到,未来的日子,自己将彻底失去自由,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为这位帝王,为他的儿子们,耗尽心血。 赵朔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郁结,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对了,到时候进宫读书的,不止他们兄弟两个。” 周青川一愣,抬起头。 “还有一个人,也会跟着你一起学。” 赵朔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真正的,属于兄长的柔和笑意。 “朕的妹妹,赵灵儿。” 第407章 把我当全能的了? 第四百零七章 把我当全能的了? 当这个名字从赵朔口中说出时,周青川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被瞬间冲开,七年前那个初到京城的自己,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了苏莹莹,自己受她所托,在偌大的京城里,寻找一把古琴。 最终,那把琴,就在一位赵灵儿的手里。 当时他只是远远地见过那位赵灵儿两面,后来还是从赵朔的口中,他才知道了对方真正的身份和那段隐秘的过往。 她的母亲,出身于苏家。 当年的那场惊天大案,不仅让苏家满门倾覆,也让这位流着皇室血脉的公主,被剥夺了身份,被无情地抛弃在权力的漩涡之外。 周青川几乎是立刻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想必是赵朔登基之后,站稳了脚跟,才将自己这个流落在外的妹妹,重新接回了宫里,恢复了她的身份。 只是,对于赵灵儿这个人本身,周青川的了解几乎为零。 当年的他,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更谈不上任何交流。 可现在,这个影子,即将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看着周青川脸上那副复杂难言的神情,赵朔眼中的锐利和威压,渐渐被一丝疲惫的柔情所取代。 “唉。” 赵朔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没有了君临天下的霸气,只剩下一个兄长对妹妹的疼惜与无奈。 “朕知道,让你去陪皇子读书,已是强人所难,再让你分心去照顾灵儿,是朕过分了。” 赵朔的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丝歉意。 周青川心中一动,却不敢接话,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赵朔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这些年,灵儿其实过得并不好。” “朕将她接回了宫里,给了她公主应有的一切尊荣,朕以为,这样就能弥补过去的亏欠,能让她重新快乐起来。” “可朕错了。” 赵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里,是她亲生母亲自尽的地方,这里,是她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 “对她而言,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不是家,而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囚牢。” “宫里的人,敬她,畏她,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亲近她。” “她把自己关在殿里,就像当年一样,不与任何人说话,朕这个做兄长的,除了赏赐些身外之物,竟连让她笑一笑都做不到。” 赵朔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周青川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君王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期盼。 “柳青跟朕说过,你以前在清河县,很会讲故事,能把那些顽劣的孩童都哄得服服帖帖。” “朕不求你能教她什么大道理,朕只希望,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能让她暂时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哪怕只是让她能多笑一笑,也是好的。” 周青川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皇帝让他接近公主,竟然是为了这么一个朴素又卑微的理由。 哄她开心? 周青川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给人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疏导吗? 这位陛下还真是看得起自己,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他心中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教导皇子,是把他绑上未来的皇权战车。 现在又加上一个心理有创伤的公主,这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全能保姆。 可是,看着赵朔眼中那份属于兄长的真挚情感,周青川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忽然想起了苏莹莹。那个同样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女孩。 或许,这些被命运伤害得遍体鳞伤的人,内心深处,都有着相似的孤寂和脆弱。 罢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既然已经被套上了枷锁,再多一条锁链,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杂念压下,对着赵朔,郑重地躬身一礼。 “草民,谨遵陛下旨意。”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被迫的认命,多了几分坦然的接受。 见他终于应下,赵朔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书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之后,赵朔又简单地交代了一些事情。 比如进宫的时辰,出入宫禁的令牌,以及陪读的学堂设在了何处。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是早已计划好的。 周青川默默听着,心中再无波澜。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好了,夜深了,你退下吧。”赵朔重新坐回书案后,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三日后,卯时,自行到东华门,会有人在那里接你。” “草民告退。” 周青川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片灯火通明和那股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彻底隔绝在外。 周青川站在清冷的夜风中,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今夜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大梦。 从惊天动地的朝局博弈,到世家门阀的权力架空,再到皇帝那阴狠毒辣的宦官养成计划,最后,又落到了陪皇子公主读书这件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步步惊心的差事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安逸的角落里拎了出来,直接丢进了波涛最汹涌的漩涡中心。 虽然前路未卜,充满了无数的凶险和未知,但当他迈开脚步,重新走在那幽深寂静的宫道上时。 周青川却奇迹般地感到,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不少。 至少,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任务,也有了直面棋手的分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一点昏黄灯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是柳青。 他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青色常服,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见到周青川走过来,他才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一丝探寻的笑意。 “出来了?”柳青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周青川点了点头。 柳青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面色有些疲惫,但神情还算平静,不像是有什么大祸临头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向宫外走去,一路无话。 皇城内的规矩森严,即便是柳青,也不敢在这里多言。 直到两人穿过层层宫门,彻底走出了那座巨大的牢笼,呼吸到外面自由而清冷的空气时,周青川才感觉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柳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了然。 “看你这副卸下千斤重担的模样,怎么,跟陛下讨价还价了?” 周青川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我哪有那个胆子。” “那就是了。” 柳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你的表情。 他凑到周青川耳边,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召见之前,你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还以为你要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现在看来,肯定是想要偷懒,结果被陛下抓了壮丁,没跑掉吧?” 第408章 青州的庞然大物? 第四百零八章 青州的庞然大物? 周青川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卸下伪装后的轻松。 是啊,自己刚才在御书房里,确实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偷懒,想要逃避。 结果还是被皇帝一眼看穿,死死地按在了那个位置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柳青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没好气地回敬道:“我这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柳大人您这双火眼金睛。” 柳青脸上的笑意更浓,他知道周青川这是在调侃自己,也不着恼。 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感慨道:“没办法,在陛下面前当差,谁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过说真的,陛下让你去做皇子陪读,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周青川撇了撇嘴,心里暗道: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 嘴上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福分还是祸根,现在说还太早,倒是柳大人您,身为陛下心腹,日理万机,以后可要更加勤勉些,才好为陛下分忧啊。” 这话像是一根软刺,不轻不重地扎了柳青一下。 柳青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看着周青川那副你行你上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是啊,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可真要把周青川面对的那些难题丢给自己,自己又能如何? 自己的能力若是能有他一半强,能像他那样轻描淡写地撬动千万两白银,解决北境危机,那陛下的很多事情,处理起来确实能轻松不少。 想到这里,柳青脸上的调侃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由衷的钦佩和几分自嘲。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沉默着走到宫门外等候的马车旁。 柳青亲自为周青川掀开车帘,嘱咐车夫好生将周先生送回府上,这才转身,重新没入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咕噜声。 周青川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乱成一团。 皇子、公主、世家、宦官…… 这些原本离他无比遥远的词汇,如今却像一张张扑克牌,被皇帝强行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出牌,更不知道这牌局的尽头,是输是赢。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夜已三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散发着橘黄色的温暖光芒。 周青川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熟悉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天地,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周青川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清闲了起来。 皇帝给了他三天的准备时间,这三天里,他既不用去翰林院应卯,也没有其他任何差事。这种突如其来的悠闲,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翰林院那边,他终究还是要去一趟的。 倒不是为了点卯,主要是为了和韩庆见一面。 他本想着让韩庆帮自己代个假,就说身体不适,但转念一想,自己即将成为皇子陪读,这件事肯定瞒不了多久。 与其让别人胡乱猜测,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去露个面,也省得那些同僚们背后议论。 于是,第二天一早,周青川还是换上了那身翰林院书吏的青色官服,溜溜达达地去了衙门。 这一次,翰林院里的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那些曾经对他或轻视、或嫉妒、或好奇的同僚们,如今见到他,无一不是满脸堆笑,远远地就拱手作揖,口中周兄、周先生地叫个不停,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就连那位曾经被他气晕过去的老司业,在路上遇见他时,也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却再无半分之前的敌意。 周青川心中明白,这必然是柳青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风声已经传了出来。 周青川对这些人的阿谀奉承不以为意,只是客气地一路还礼,径直走到了韩庆的位置边上。 韩庆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将他拉到一旁僻静的角落。 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好奇:“青川,我听说陛下召你入宫,是要让你去当……” 周青川对他这副八卦的模样有些好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我的天!” 韩庆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一步登天啊!” 周青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问道:“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是想问另外一件事。” “何事?” “你还记得戴沐儿姑娘来找我的那次吗?” 周青川看着韩庆的眼睛,缓缓问道。 “当时是你替她传的话,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戴家对你有恩?” 听到戴家这两个字,韩庆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几分黯然。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轻叹一声:“不错,若无戴家,恐怕早已没有今日的韩庆了。” “哦?”周青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事儿,还得从七年前说起。”韩庆缓缓开口。 周青川闻言,顿时有些无语。 怎么又是七年前? 这京城里的故事,难道都是从七年前开始的吗? 不过,他还是按捺下心中的吐槽,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听韩庆讲述起来。 “其实,我也是青州府人。” 韩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 “家父当年,在青州府衙里做个主簿,管着一府的粮库账册,不大不小的,也算是个官。”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原来韩庆还有这样的出身。 “家父为人耿直,不懂变通,后来因为清查粮仓亏空的事情,得罪了当地的一个大乡绅。” “结果,那乡绅勾结了府衙里的上官,做了个局,污蔑家父监守自盗,最后,家父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了。” 韩庆说起这段往事时,语气很平静,但周青川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时韩家眼看着就要家破人亡,我一个半大的小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韩庆的眼眶微微泛红。 “就在这个时候,戴大人也就是戴沐儿姑娘的父亲戴和安,恰好被贬谪至青州。” “他路过府衙,听闻了此事,觉得其中有冤屈,便出手查问。” “戴大人毕竟是京官下放,那府衙上官也不敢太过得罪,最终保下了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 “后来,戴大人见我读过些书,人还算机灵,不忍我埋没在乡野,便写了一封引荐信,让我来京城求学,若非如此,我韩庆如今怕是还在青州乡下,为了几斗米发愁呢。” 说到这里,韩庆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满是感念之色:“如此大恩,与再造无异。” 周青川听完,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没想到,韩庆与戴家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韩庆的情绪似乎还沉浸在往事之中,他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忧虑,开口说道:“一晃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也不知戴大人在青州如何了,有没有再被迫害!” 周青川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他拍了拍韩庆的肩膀,安慰道:“你想多了,戴大人当年是二品大员,就算被贬,那也是个从三品的封疆大吏,主政一方,青州的那些乡绅土豪,谁敢去迫害他?” 听到这话,韩庆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关心则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释道:“我倒不是担心那些乡绅敢对他如何,只是以戴大人那刚正不阿的性子,在官场上实在是太容易得罪人了。” 韩庆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更何况,青州府那个地方,可是盘踞着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 “王家!” “那可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几乎掌控了整个青州的官场和经济命脉!” 韩庆看着周青川,一字一句地说道:“以戴大人嫉恶如仇的脾气,去了青州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就和那些家伙起了冲突啊!” 第409章 恐怖的影响力 第四百零九章 恐怖的影响力 “庞然大物……” 周青川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对大周朝的世家力量有所耳闻,甚至昨天夜里才刚听那位年轻的皇帝咬牙切齿地痛陈利弊。 但毕竟那是宏观层面的博弈,对于具体到一个地方家族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他还真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 “你说这青州王家,究竟厉害到了什么程度?” 周青川靠在书架旁,看似随意地问道。 “难道还能比京城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更嚣张?” 韩庆见周青川感兴趣,便把自己知道的倾囊相授。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京城的勋贵,那是靠着祖上的功德和皇家的恩宠吃饭。” “说白了,天子脚下,还得夹着尾巴做人。可那青州王家不一样,人家那是真正的土皇帝。” “怎么个土皇帝法?” “这么跟你说吧。” 韩庆伸出几根手指,一个个地扳给周青川看。 “青州府下辖六县,不论是知县还是县丞,或者是掌管钱粮刑名的主簿典史,这其中起码有七成以上,都要看王家的脸色行事。” “倒不是说这些人全姓王,而是他们要么是王家推举上去的门生,要么就是早已被王家重金笼络的故吏。” “甚至有些刚调任过去的外地官员,若是拜码头没拜对,不出三个月,准得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被弹劾罢官,或者干脆就被架空成一个只会盖章的傀儡。” 周青川听得暗暗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世家大族,这分明就是一个盘踞在地方上的独立王国政权雏形。 若是官员的任免升迁都被他们隐隐把控,那朝廷的政令到了青州,还能剩下几分效力? 韩庆见他面色凝重,苦笑一声继续道:“这还只是官场上的,更可怕的是民生。” “青州府地处要冲,物产丰饶,可那里的百姓日子却未必好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青川摇摇头。 “因为粮食。” 韩庆吐出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 “青州府的大片良田,名义上或许归属于无数自耕农,但实际上,地契早就通过各种高利贷、兼并手段流到了王家手里。” “每年的收成,王家要拿大头,不仅如此,城里的粮行、米铺,十家里面有八家是挂着王家徽记的。” “剩下的两家,也得从王家的渠道进货。” “一旦有个灾荒年景,只要王家不开仓,整个青州府就得饿死人。” “换句话说,他们手里攥着的,是几十万百姓的饭碗。” 周青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架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垄断粮食,这在古代社会简直就是掐住了命脉。 “不止是粮食。” 韩庆似乎是说开了头,语气越发激愤。 “还有布匹、漕运、钱庄……” “贯穿青州的运河码头,那些扛包的苦力、掌舵的船工,拜的都是王家养的把头,就连市面上流通的银票,也是王家钱庄开出来的最硬通。” “可以说,青州百姓从生下来到死,吃穿住行,哪一样都绕不开一个王字。” 周青川听着韩庆的描述,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这哪里还是什么封建家族,这简直就是现代社会那种足以操控国家经济命脉的超级财阀集团! 除了没有直接掌握军队兵权,这个王家在青州府的影响力,几乎已经覆盖了社会运行的所有角落。 政治上有人脉,经济上有垄断,社会上有声望。 这样的庞然大物,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一旦有了异心,或者朝廷想要动它,那引起的震荡恐怕比边境叛乱还要可怕。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这种家族的存在,简直就是对皇权最大的讽刺和威胁。 难怪赵朔昨晚提起世家时那般无力,这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盘根错节,哪里是一道圣旨、一场杀戮就能轻易解决的? “照你这么说,这王家在青州岂不是只手遮天,民怨沸腾?” 周青川问道。 韩庆闻言,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虽然我很厌恶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也不齿他们兼并土地的手段,但不得不承认,青州府之所以能比周边州府都要繁荣富庶,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了王家。” “哦?此话怎讲?” “因为王家够大,大到他们不屑于去盘剥那些蝇头小利。” “他们垄断了生意,但也维持了秩序。” “青州的商路是最安全的,因为没那个山贼土匪敢劫王家的货。” “青州的市面是最稳的,因为王家钱庄从不赖账。” “甚至灾年施粥修桥铺路这种善事,王家也没少做。”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要老老实实给王家干活,虽然发不了财,但至少能有口饭吃,比在别处流离失所要强得多。” “所以,恨他们的人多,依附他们、甚至感激他们的人更多。” 周青川听罢,心中更是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才是最可怕的。 当百姓习惯了这种依附关系,甚至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世家身上而非朝廷身上时,那这个朝廷的根基就已经烂掉了。 这王家,不简单啊。 这是在用经济手段收买人心,用秩序来换取统治合法性。 这种软刀子割肉,比直接造反还要难对付。 “我明白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拍了拍韩庆的肩膀。 “这些消息对我很有用,多谢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些关于青州王家的情况,回去之后得好好整理一番。 虽然自己不想卷入这是非漩涡,但这毕竟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与其等将来这雷炸了波及自己,不如先把情报丢给赵朔那个倒霉皇帝。 反正是他的江山,让他去头疼怎么整治这些财阀吧。 自己只要做好分内之事,顺便看个热闹就行。 “谢什么,若不是你问起,这些陈年旧事我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韩庆摆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嘱咐道。 “不过青川,这话咱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你入了宫可千万慎言,这王家在朝中肯定也是有人的,万一传出去……” “我省得。”周青川笑了笑。 “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韩庆便回了自己的案头继续埋首故纸堆。 周青川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也没再多留,起身告辞离开了翰林院。 第410章 皇商王家 第四百一十章 皇商王家 走出衙门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的人声瞬间涌入耳膜,将刚才那种压抑的政治话题冲淡了不少。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空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沿着主路漫步而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之后进宫陪读的事宜。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和车轮滚动的辚辚声。 “让开让开,前面的别挡道!” “都有眼力见点儿!这可是送往宫里的贡品,磕着碰着了你们赔得起吗?” 周青川循声望去,只见一支规模颇大的车队正迎面缓缓驶来。 十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排成一字长蛇阵,拉车的都是高头大马,车厢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四周还有不少穿着统一服饰的护卫随行,看那架势,确实是非富即贵。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周青川也侧身退到了路边的屋檐下,目光随意地在那车队上扫过。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那最前面的一辆马车上,高高飘扬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帜,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王字。 而在那个大字的下方,还有一行稍微小一点的字样,王家云锦。 “王家云锦……” 周青川低声念叨了一遍,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忽然被唤醒。 王辩! 算算日子,当初那个小屁孩现在应该也长成大小伙子了吧?当初一别,这都七年没见了。 周青川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那个小胖子虽然当时看着顽劣不堪,其实本性不坏,后来被自己一番调教,倒是变得乖顺了不少。 也不知道这七年过去,那个曾经视财如命的小财迷,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等等。 周青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王家云锦的旗帜上,心中忽然一动。 王辩家里也是做布匹丝绸生意的,而且做得很大,说是富甲一方也不为过。 这车队挂着王家的旗号,又是送往宫里的贡品,莫非这正是王辩家的车队? “小少爷他们来了?” 周青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这个陌生的京城里,除了柳青,他其实并没有太多故人。 若是能见到那个小胖子,倒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脑海。 王辩家姓王,做的是丝绸布匹生意,而且规模庞大。 刚才韩庆口中那个盘踞青州、垄断了丝绸织造的庞然大物,也姓王。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周青川摸着下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虽然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但同样是经营丝绸,同样是豪富之家,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如果王辩家真的和那个让皇帝都忌惮三分的青州王家有什么瓜葛,那这事情可就变得更有意思了。 看着那缓缓驶过的车队,周青川心中暗暗思忖:看来,回头得找个机会去打听打听。 正想着,那车队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到了,前面的就是王家在京城的别院,都打起精神来,卸了货少爷重重有赏!” 周青川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车队缓缓停在了一处气派非凡的大宅门前。 那座气派非凡的大宅门前,车水马龙,喧嚣震天。 周青川并没有立刻上前相认。 他站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摊旁,借着那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幌子遮掩身形,目光幽深地打量着那块金字招牌。 王家云锦。 这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富贵气。 七年前,为了将自己留在京城,陛下给了王家一个皇商的身份。 那时候的王家,虽然算是个富户,但在京城这地界上,也不过是个稍微大点的蚂蚁。 可如今看来,这只蚂蚁已经长成了大象。 看着那一箱箱从马车上搬下来的珍贵丝绸,看着那些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前来巴结的各路管事。 周青川心里非但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反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富了。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富可敌国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词,而是一道催命符。 尤其是现在的皇帝赵朔,那是一头饿狼,一头正盯着世家门阀、盯着国库亏空眼冒绿光的饿狼。 王家这般招摇过市,简直就像是一头养得肥头大耳的猪,正哼哼唧唧地在屠夫面前炫耀自己的一身膘肉。 “这王员外,生意做得精明,怎么政治嗅觉还是这么迟钝?” 周青川心中暗叹。 他没有贸然过去敲门。 如今他身份敏感,刚被皇帝点名做了皇子陪读,若是此刻大张旗鼓地与这富甲一方的皇商搅和在一起。 只怕明天御书房的案头上,就会多出一份关于周青川勾结商贾的密奏。 更何况,小少爷王辩既然来了京城,以那家伙的性子,只要安顿下来,肯定会来找自己。 想到这里,周青川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自家的小院走去。 回到家中,周雍正在院子里劈柴,王氏则坐在廊下缝补衣裳。 这一幕宁静而温馨,让周青川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爹,娘,我回来了。” “川儿回来啦。” 王氏放下手中的针线,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锅里炖了鸡汤,一会儿就能喝了。” 周雍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憨厚地笑道:“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衙门里没事了?” “嗯,这几日休沐。” 周青川没提进宫的事,怕二老担心,只随口应付了过去。 一家人正说着话,忽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声不像是寻常访客那般客气,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热闹劲儿,甚至还夹杂着几分迫不及待。 周雍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这谁啊?敲得这么急。” 周雍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刚一开,一道耀眼的光芒就差点晃花了老实巴交的周雍的眼。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紫金锦袍的年轻公子,腰间挂着极品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有钱三个大字。 这公子生得剑眉星目,身形挺拔,虽然打扮得有些过于奢华,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极好的,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在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红漆描金的大礼盒,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周雍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那年轻公子收起折扇,冲着周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竟然没有半点富家公子的架子,反而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周大叔,您不认得我啦?我是王辩啊!” 第411章 难得朋友 第四百一十一章 难得朋友 “王辩?” 周雍愣住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就是清河县那个,以前川哥儿给我当过伴读的那个王家小胖子!” 王辩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当年的黑历史,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我这么胖,还总爱哭鼻子的那个!” 听到这话,屋里的王氏也走了出来,定睛一看,顿时惊呼出声:“哎呀!这不是王员外家的小少爷吗?” “婶子!是我!” 王辩笑嘻嘻地拱手行礼,动作虽然有些夸张,但透着实打实的恭敬。 “好些年不见,您二老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 王氏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招呼道。 “快,快请进!这……这怎么好意思,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 王辩一挥手,身后的家丁们鱼贯而入,将那些礼盒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 “也没啥好东西,都是些老家的土特产,还有些补身子的药材,给二老尝尝鲜。” 周青川站在廊下,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土特产,不由得扶额苦笑。 这家伙,还是这么俗气,俗气得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行了,别显摆你那点家底了。” 周青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王辩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了那个站在廊下的青衫少年身上。 七年不见。 当年的两个孩子,如今都已经长成了大人。 王辩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比周青川还要大上几岁,身量也比周青川高出半个头,看起来孔武有力。 而周青川虽然身形略显单薄,但那股子沉稳如山的气质,却是一点都没变。 两人对视了片刻。 王辩眼圈忽然有点红,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大步流星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周青川,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力气大得差点把周青川拍岔气。 “青川!我想死你了!”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周青川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点,你是想谋杀吗?” 王辩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周青川,嘴里啧啧有声:“没变,还是这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样。” “不过这眼神倒是更吓人了,刚才你看我那一眼,我还以为是我爹拿着藤条站在那儿呢。” 周青川笑了:“怎么,这几年没少挨藤条?” “别提了!” 王辩一脸晦气地摆了摆手,拉着周青川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也不嫌弃那石凳粗糙。 “自从你走了之后,我爹就像是防贼一样防着我出门。” “说什么世道乱,怕我被人绑了票,整整七年啊,我就被关在那个大宅子里,除了读书就是学做生意,连只母蚊子都见不着几只!” 王辩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青川却听出了其中的门道。 看来王员外虽然政治嗅觉一般,但对于安全还是很在意的。 “那你这次怎么出来了?”周青川问道。 王辩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挺了挺胸膛:“那自然是因为本少爷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我爹老了,这生意上的事情,总得有人接手不是?” “这次来京城,就是我全权负责,算是正式接掌家业的第一战!” 说着,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青川,你不知道,这几年咱们家的生意做得有多大,我这次带过来的货,光是这一趟,就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翻。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不禁莞尔。 这小子,虽然长大了,但这爱钱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不过这样也好,单纯点,总比那些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要可爱得多。 “对了,青川。” 王辩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 “我听说你在翰林院当差?那可是清贵地方,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我这次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咱们兄弟之间,别谈钱,伤感情,但只要你需要钱,我这儿管够!”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却又透着一股子真诚。 周青川心中感动。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京城,能有这么一个肯为你掏心掏肺的朋友,实在是难得。 “放心吧,我过得挺好。” 周青川温和地说道。 “倒是你,京城水深,做生意要多留个心眼,别被人当肥羊宰了。” “切,谁敢宰我?” 王辩不屑地撇撇嘴。 “本少爷现在精着呢,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有你这个诸葛亮在,我这个臭皮匠怕什么?” 说完,他也不等周青川回话,直接站起身来,一把拉住周青川的胳膊。 “行了,别在这儿磨叽了,好不容易见一面,光喝茶有什么意思?走!我已经在醉云楼定好了包厢,那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咱们兄弟俩今天不醉不归!” 周青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有些无奈:“现在还是大白天……” “白天怎么了?白天喝酒才痛快!” 王辩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周雍和王氏喊道。 “大叔,婶子,青川我借走了啊!晚上肯定全须全尾地给你们送回来!” 周雍和王氏看着这一幕,都是乐呵呵地笑着点头。 “去吧去吧,难得有个朋友来找川儿玩。”王氏笑着说道。 在他们眼里,儿子虽然懂事,但总是太沉闷了些,如今有个这么活泼的朋友带着,倒也是件好事。 周青川被王辩生拉硬拽地拖出了院门。 看着王辩那兴致勃勃的背影,周青川心中的顾虑也消散了不少。 罢了。 虽然现在局势紧张,虽然皇帝盯着,虽然王家是个烫手山芋。 但人生在世,若是因为害怕未知的风险,连朋友的一顿酒都不敢喝,那活得也太憋屈了些。 更何况,他也确实想从王辩这里,打听打听关于青州那个庞然大物的更多细节。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周青川整理了一下被拉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襟,看着王辩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嘴角也扬起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好,那就陪你喝个痛快。” “当然可以。” 第412章 大秦?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大秦? 醉云楼。 京城第一等的销金窟,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能在这里订到一个包厢,靠的不仅仅是钱,更是面子。 王辩显然两者都不缺。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紫檀木圆桌摆满了山珍海味,光是那道清蒸的云梦泽大鳌,就价值百金,寻常富户一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 “来,青川,尝尝这个!” 王辩亲手给周青川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鳌肉,满脸堆笑。 “这可是好东西,大补!”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你太瘦了,得补补的真诚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他端起酒杯,和王辩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仿佛点燃了胸中的一团火。 “说吧,这七年,怎么就把生意做到京城来了?”周青川放下酒杯,随口问道。 “嘿嘿,这还不多亏了你?” 王辩喝得满脸红光,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说道:“当年你走后,我爹就拿到了陛下亲赐的皇商身份,咱们家的云锦,成了贡品!”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咱们家的生意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不怕告诉你,以前咱们家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十几万两。现在?光是供给宫里的份例,一年就不下这个数!” 王辩伸出五根手指,在周青川面前晃了晃。 五十万两? 周青川心中微动。 这还只是供给宫里的,那整个王家的生意,一年流水怕不是要以数百万两计。 这已经不是肥猪了,这简直是一头浑身镶满金边的吞金巨兽。 难怪韩庆说他们是青州的庞然大物。 “陛下胃口这么大?”周青川不动声色地问道。 “那倒不是。” 王辩摆了摆手。 “宫里的用度是有定数的,咱们这叫薄利多销,主要是为了名声。” “真正赚钱的,是海外的生意!” “海外?” 周青川的眉毛微微一挑。 “对!” 王辩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兴奋得两眼放光。 “青川,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金发碧眼的胡人,多有钱!” “他们不爱金银,就爱咱们大周的丝绸和瓷器,咱们一匹在京城卖十两银子的云锦,运到他们那儿,转手就能换来等重的黄金!” 周青川心中了然。 这说的是波斯商人。丝绸之路,自古以来便是暴利之路。 “不过。” 王辩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那些波斯人都是二道贩子,赚的是差价,真正的大主顾,另有其人。” “哦?” “是比波斯人更西边的一伙人。” 王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卖起了关子。 “那些家伙,那才叫一个豪富,个个长得人高马大,鼻子跟鹰钩似的,眼珠子颜色也五花八门。” “他们出手阔绰,买东西从来不讲价,只要是顶级的丝绸,有多少要多少。” 周青川心中一动,问道:“他们没有通过波斯人来买吗?” “问到点子上了!” 王辩一拍桌子,赞许地看着周青川。 “不愧是你!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以前是,但就在这两年,他们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居然自己派船队过来了!直接绕过了波斯人,找到了咱们清河县的本家!” 王辩的脸上满是商人的精明与兴奋:“少了一个中间商赚差价,咱们的利,一下子就多了三成!” “我爹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当即就把和他们交易的事,全权交给我来负责了!” 周青川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看似平静地夹起一块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脑子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绕过波斯…… 一个商业行为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国家实力的变迁。 波斯帝国,在这个时代,是雄踞中西亚的强大存在,是东西方贸易的唯一枢纽。 能绕开它,甚至无视它,直接将商业触角伸到大周腹地,这背后代表的力量,绝非寻常商队那么简单。 “那些人,自称什么?”周青川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们说的话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不过他们的头人会说波斯话。” 王辩回忆了一下,说道。 “我听翻译说,他们自称……大秦!” 轰! 周青川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大秦! 这两个字,对于王辩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拗口的异域国度代号。 但对于周青川而言,这背后代表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横跨欧亚非,与大汉王朝同时代并立的,西方古典文明的巅峰,罗马帝国! 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罗马! 而且,他们已经有能力,组织起庞大的船队,跨越重洋,绕开波斯,直接与大周进行贸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航海技术、组织能力、以及国家实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高度。 “青川?青川?想什么呢?”王辩见周青川半天不说话,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 周青川回过神来,掩去眼底的震惊,淡淡一笑。 “只是在想,这笔生意确实做得漂亮。” “那是!” 王辩浑然不觉,又开始吹嘘起来。 “我跟你说,那些大秦人简直就是移动的金山,他们这次来,光是订金就付了十万两黄金,黄金啊,我爹说,做完这一单,咱们王家又能再起两座金库!” 周青川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默默地喝着酒,听着王辩兴高采烈地描述着如何与那些大秦商人讨价还价,如何用次一等的丝绸卖出特等品的价格。 王辩眼中的世界,是金灿灿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 而周青川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了一支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罗马军团,正踏着整齐的步伐,越过高原,将冰冷的鹰旗,插向东方。 这个世界的地理,与前世似是而非。 西域之外,并没有那道不可逾越的喜马拉雅天堑作为天然屏障。 一旦中间的波斯因为某种原因衰落或者覆灭,那么大周的西部边境,将彻底暴露在这个名为大秦的庞然大物面前。 一个正在进行内部整合,国库空虚,对外部世界认知几乎为零的大周。 一个国力鼎盛,积极向外扩张,并且已经掌握了远洋航线的大秦。 这两者若是撞上。 周青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原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只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世家门阀的盘根错节。 可现在看来,在那片更广阔的天地之外,一个更恐怖的对手,已经悄然出现在了棋盘的另一端。 而大周朝堂上的这些人,包括那位自以为是的年轻皇帝,对此,恐怕还一无所知。 “不行,得喝!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王辩见周青川神色凝重,还以为他是在为前途烦忧,豪气干云地举起酒坛。 “有什么烦心事,跟兄弟说!天塌下来,有我王家的金子给你顶着!” 周青川看着他那张真诚而又无知的脸,忽然笑了。 他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不醉不归!”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朋友也是难得的好朋友。 但周青川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沉了下去。 这个大秦,必须立刻让赵朔知道。 不能直接说。 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那位皇帝自己发现这个巨大威胁的办法。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精光。 看来,自己这个皇子陪读的差事,比想象中,还要重要得多。 第413章 世界格局的变化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世界格局的变化 酒过三巡,王辩的脸已经红得像块烙铁,说话的舌头也大了几分,但兴致却愈发高昂。 他一手抓着油光锃亮的羊腿,一手举着酒杯,唾沫横飞。 “青川,你是不知道,那些大秦人,简直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我拿次一等的云锦,告诉他们是宫里的娘娘们穿旧了淘汰下来的,他们一个个眼睛都直了,抢着要,价钱还翻了一倍!” 周青川只是微笑着听着,给他斟满酒,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土包子? 能组织起跨越重洋的船队,精准绕开波斯帝国封锁的土包子? 这王辩,真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典范。 “除了这些大秦人,还有没有别的番邦,也这么有钱?” 周青川状似随意地问道,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这个问题,像是挠到了王辩的痒处。 他放下羊腿,抹了把嘴上的油,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有!怎么没有!这天底下,有钱的主儿多着呢!” “咱们往西南边走,翻过几座大雪山,有个叫孔雀王朝的地方。” 王辩比划着。 “那里的人黑黢黢的,但贼有钱,他们不爱丝绸,爱咱们的玉器。” “不过那帮人精明得很,跟他们做生意,一个铜板都得掰成两半花,远不如大秦人爽快。” 孔雀王朝…… 周青川的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这应该就是那个同样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古印度王朝了。 “那南边呢?” “南边?” 王辩想了想。 “穿过瘴气弥漫的林子,有个金象国,那地方盛产宝石和奇木,国王出门都坐着黄金骑具的大象,你说富不富?” “咱们家的船队偶尔会去换些宝石回来,但路途太险恶,赚头不大,我爹不怎么上心。” 金象国,东南亚的某个王国么。 周青川脑中的世界地图,在王辩这三言两语间,被迅速点亮,一块块未知的拼图被填满。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咱们大周被这些富得流油的国家包围了啊。”周青川半开玩笑地说道。 “可不是嘛!” 王辩一拍大腿,深以为然。 “所以我才说,我爹的眼光不行,守着青州那一亩三分地有什么意思?外面的金子,遍地都是,等着咱们去捡!” “对了。”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听北边草原上的部落说,再往北,极寒之地,还有一个叫罗刹国的。” “那里的人长得跟熊一样,喝烈酒,用上好的皮换咱们的铁锅和茶叶,不过那地方太远太冷,没人愿意去。” 罗刹国。 周青川的心,一沉再沉。 大秦、孔雀、金象、罗刹…… 这些在前世历史上都曾掀起过滔天巨浪的强大文明,在这个世界,竟然与大周同时并存,并且已经通过商业,建立了初步的联系。 而王辩,这个大周皇商的继承人,他眼中的世界,就是一张巨大的商业网络。 哪里有钱赚,哪里就是好地方。 至于这些商业行为背后,代表着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实力试探、文化渗透、乃至未来的军事冲突,他一概不知,也毫无兴趣。 周青川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为王辩,也为整个大周。 当权贵们还在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为了朝堂上的派系斗争而沾沾自喜时,整个世界,早已风起云涌。 他们就像是坐在一个看似固若金汤的沙堡里,却不知道,远方的海啸,已经在地平线上卷起了白色的浪花。 “来!喝酒!” 王辩见周青川又在发呆,不满地举起酒坛,直接给他满上。 “想什么呢?今天咱们兄弟见面,不谈那些烦心事,天塌下来,有我王家的金子给你顶着!” 看着王辩那张写满真诚和我很有钱的脸,周青川忽然笑了。 他心中的那些沉重、忧虑,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粗暴的话冲淡了不少。 是啊,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塌下来,也得先喝了这顿酒再说。 “好!” 周青川接过酒坛,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不知不觉,两人都喝得有些高了。 桌上的山珍海味没动多少,地上的空酒坛子倒是倒了一片。 王辩勾着周青川的脖子,满嘴酒气,说话颠三倒四。 “青川,嗝,我跟你说,我爹他就是个胆小鬼,守着那点家业……怕这怕那……” “他说树大招风,让我低调点,可我王辩天生就不是低调的人!” “还有那个青州王家,什么狗屁,一群老东西就知道吸我们的血,我迟早要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周青川听着他的醉话,眼神却愈发清明。 青州王家。 看来,韩庆所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说得保守了。 “行了,喝多了。”周青-川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多!” 王辩猛地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周青川,大着舌头道:“青川!你是我王辩这辈子唯一的兄弟!” “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用金子……砸死他!” 说完,他脚下一软,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去。 门外候着的家丁们眼疾手快,连忙冲进来扶住。 “少爷,您喝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不回……我还要跟青川喝……” 王辩挣扎着,最终还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半拖半架地弄走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青川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狼藉,酒意上涌,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户。 夜风吹来,带着京城的喧嚣和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 大周朝堂上的那些人,包括那位年轻的皇帝赵朔,他们还在盯着自己碗里的那点肉,殊不知,屋外早已群狼环伺。 大秦的兵锋,孔雀的财富,罗刹的野心…… 这些,都是悬在大周头顶的利剑。 而王辩的王家,这头在海外疯狂吸金的巨兽,无意中已经成了进入了风暴。 那些家伙,何时会来?用什么方法来? 他们就像是在虎狼的嘴边疯狂抢食,却浑然不觉自己随时可能被一口吞下。 不行。 必须让赵朔知道这一切。 必须让他把目光从朝堂内斗,从世家门阀的身上,挪开一部分,投向那片更广阔的地方。 第414章 宫墙深深 第四百一十四章 宫墙深深 两日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 那日醉云楼的宿醉早已消散,但王辩口中关于大秦的描述,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周青川的心头。 这两天他在家中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游记,试图寻找关于极西之地的只言片语,可惜收获寥寥。 这个世界的地理志,大多止步于西域三十六国,再往西,便是一片名为绝域的空白。 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周青川便已穿戴整齐。 今日是他入宫陪读的第一天,这差事看似清闲,实则暗流涌动。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眼神却深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川儿,入宫要处处小心,少说话,多做事。” 王氏一边替他抚平衣角的褶皱,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娘,您放心,我都省得。” 周青川温和地笑了笑,安抚住母亲的担忧,转身走出了小院。 马车行驶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周青川掀起帘子一角,看着巍峨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朱红色的高墙,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里面的金碧辉煌与外面的市井烟火彻底隔绝。 到了宫门外,验过腰牌,早有小太监在此候着。 “周公子,陛下特意吩咐了,让奴才直接领您去尚书房。” 小太监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显然,这位新晋的陪读虽然没有显赫的官职,但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宫里这些惯会察言观色的奴才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几道回廊,尚书房那熟悉的匾额便映入眼帘。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迈步跨过了门槛。 屋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两张紫檀木的书案后,正端坐着两个身穿明黄锦袍的少年。 见到周青川进来,两个皇子竟是齐齐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学生见过周先生。” 这一声先生,叫得周青川微微一愣。 按理说,他只是陪读,并非太傅,皇子无需行此大礼。 看来,赵朔没少在这两个儿子面前替自己造势。 “二位殿下折煞微臣了。” 周青川连忙侧身避过,拱手还礼。 “微臣只是奉旨陪读,当不得先生二字。” “父皇说过,周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当年若非先生教导,父皇也难有今日之成就。” 大皇子赵承乾神色肃然,语气诚恳。 “父皇特意叮嘱我们兄弟二人,在尚书房内,要执弟子礼,不可有半分怠慢。” 一旁的二皇子赵承坤也跟着点头,虽然年纪小,但也像模像样地说道:“是啊,父皇说先生肚子里有好多好玩的故事,还有好多别人不知道的道理。” 周青川心中失笑,这赵朔,倒是会给自己戴高帽。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 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两个孩子恭敬的态度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并没有急着翻开书本,而是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两位大周未来的继承人。 “既然陛下抬爱,那微臣便僭越了。” 周青川微微一笑,并没有摆出那种老学究的架势,反而像是闲聊一般开口。 “今日咱们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谈治国策论,微臣想先听听,二位殿下眼中的大周,是什么样子的?” 两个皇子显然没料到第一堂课会是这样的开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大皇子思索、片刻,正色道:“大周幅员辽阔,百姓安居乐业,乃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 这是标准的皇家答案,挑不出错,但也毫无新意。 周青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二皇子。 二皇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觉得大周很大,御花园里的蛐蛐儿都比别处的凶。” 这童言无忌的话语,让周青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大殿下说得对,也不全对,二殿下说得有趣,却也未必只是有趣。”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片广阔的天空。 “大周确实很大,但在大周之外,还有更大的天地,那里有金发碧眼的异族,有航行万里的巨舰,有我们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也有可能威胁到我们生存的强敌。” 他并没有直接抛出大秦的概念,而是循循善诱,将王辩那里听来的见闻,揉碎了,一点点讲给这两个孩子听。 原本枯燥的读书时光,因为这些新奇的故事而变得生动起来。 两个皇子听得入了迷,就连那个最坐不住的二皇子,也是托着下巴,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 就在周青川讲到极西之地的风土人情时,一阵悠扬而凄清的琴声,忽然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琴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 不似宫廷乐师演奏的那般雍容华贵,也不似市井小调那般轻浮俗艳。 它像是一缕游丝,缠绕在风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哀怨与孤寂,仿佛是深秋的落叶,在寒风中无助地打着旋儿。 尚书房内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周青川停下了话头,侧耳倾听。那琴声断断续续,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浸透了泪水,让人听了心里发堵,莫名的感到一阵酸楚。 “这是……” 周青川眉头微蹙,目光投向窗外。 尚书房位于皇宫东侧,周围本该是肃静之地,怎么会有如此哀婉的琴声? 大皇子赵承乾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低声道:“是姑姑。” “姑姑?” 周青川心中一动,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可是公主殿下?” “正是。” 赵承乾点了点头,指了指尚书房隔壁的一处院墙。 “那边便是静心苑,姑姑就住在那里。” 周青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尚书房的东墙之外,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父皇特意将尚书房设在此处,便是想让我们兄弟二人读书之余,能离姑姑近些。” 赵承乾年纪虽小,说话却像个小大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父皇说,姑姑喜静,不愿见人,但若是听到我们的读书声,或许心里能好受些。” 原来如此。 周青川心中暗叹。 赵朔这哪里是让皇子们陪姑姑,分明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他心中的愧疚。 “姑姑的琴声,总是这么让人难过。” 二皇子撇了撇嘴,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愁容。 “每次听到这琴声,我就觉得胸口闷闷的,连蛐蛐儿都不想抓了。” 周青川默然不语。 琴为心声。能弹出如此悲凉之音的人,内心该是何等的荒芜。 “先生?”赵承乾见周青川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周青川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两个孩子。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无妨,咱们继续。” 虽然嘴上说着继续,但那琴声却像是魔咒一般,始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时,下课的钟声敲响。 那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周青川收拾好案上的笔墨,并没有急着出宫。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那是赵朔前几日特意给他的,准他在宫中行走。 “去看看吧。” 不管怎么说,这似乎也是自己的任务之一? 走出尚书房,周青川并没有走远,而是顺着那道斑驳的宫墙,缓缓向东行去。 没走多远,便看到了一座略显破败的月亮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静心苑三个字。 第415章 公主答应见你 第四百一十五章 公主答应见你 静心苑的门虚掩着,朱红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纹,像是一道道干涸的伤疤。 周青川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推门而入。 这里的安静与皇宫其他地方那种肃穆的安静截然不同。 别处的静,是规矩,是压抑,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下的谨小慎微。 而这里的静,是死寂,是毫无生气的荒凉,仿佛连风吹进这里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并没有多少人走动。 偌大的庭院,只有两个身穿素色宫装的宫女正在清扫落叶。 她们的动作机械而缓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两尊被遗忘在这里的木偶。 周青川心中了然。 并非是赵朔苛待这个妹妹,不给她配备足够的奴仆。 以赵朔对赵灵儿的愧疚和宠爱,只怕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堆到这静心苑来。 这种冷清,只能是赵灵儿自己的选择。 她是把自己锁死了。 锁在这个名为静心,实为牢笼的院子里,拒绝与外界的一切交流,也拒绝让阳光照进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周青川轻轻叩响了门环。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的两个宫女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手中的扫帚,惊疑不定地朝门口望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快步走了过来,隔着门缝打量了周青川几眼,见他衣着不凡,腰间还挂着宫里的腰牌,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半扇门。 “这位大人,此处是静心苑,不知大人有何贵干?”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 周青川拱了拱手,神色温和:“在下周青川,奉陛下之命,特来探望公主殿下。” 说着,他亮出了赵朔给他的那块腰牌。 那宫女见到腰牌,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屈膝行礼:“原来是周大人,奴婢眼拙,还请大人恕罪。” 显然,赵朔之前已经派人来打过招呼了。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虽然这静心苑冷清,但消息并不闭塞。 她们都知道,陛下给两位皇子找了位年轻的陪读,极受恩宠,甚至还特意嘱咐过要让他来给公主解闷。 只是…… 那宫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周大人,并非奴婢有意阻拦,实在是公主殿下的性子您可能也有所耳闻。” “殿下喜静,平日里除了陛下,谁也不见,就算是陛下亲自来了,若是殿下心情不好,也是要吃闭门羹的。” 宫女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恳求。 她是赵灵儿的贴身侍女,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将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谁也进不去,她也不想出来。 周青川闻言,心中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不见好啊。 说实话,他并不想揽这个瓷器活。 赵灵儿的情况,明显是严重的心理创伤,甚至可能伴随着抑郁症。 这种病,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解的,哪怕他是穿越者,也不是心理医生,更没有那种让人一见就忘忧的神奇魔力。 况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大秦的威胁,是世界格局的剧变,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充当知心哥哥,去开导一个沉浸在过去痛苦中的少女。 若是能借着这个由头,回去跟赵朔复命,说自己尽力了但公主不见,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既全了君臣之义,又省去了无数麻烦。 想到这里,周青川脸上的表情更加诚恳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既然公主殿下不愿见客,那微臣也不便强求。” “只是陛下有旨,微臣不得不来,还请进去通报一声,若是殿下实在不愿,微臣这就离去,绝不打扰殿下清修。” 这番话进退有度,既表明了皇命难违的苦衷,又给了对方拒绝的台阶。 那宫女感激地看了周青川一眼,福了福身:“多谢大人体谅,大人稍候,奴婢这就去通报。” 说完,她转身匆匆向内院走去。 周青川站在门廊下,看着那宫女远去的背影,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一会儿回去该怎么写关于大秦的折子了。 只要赵灵儿拒绝,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道回府。 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他脚边。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周青川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地砖缝隙,心里估摸着那宫女应该快出来了,带着那个意料之中的拒绝。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只见刚才那个宫女快步走了出来,脸上非但没有为难之色,反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甚至因为走得太急,呼吸都有些微喘。 “周大人!” 宫女走到近前,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声音却还是有些颤抖:“殿下说,请您进去。” “什么?” 周青川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告辞之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公主愿意见我?” “是!” 宫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泪花。 “奴婢伺候殿下这么多年,除了陛下,这还是殿下第一次主动愿意见外人,周大人,快请进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周青川看着宫女那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原本以为是个走过场的任务,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连亲哥哥赵朔都经常吃闭门羹,自己这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怎么就突然开了绿灯?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帅了? 周青川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躲不掉,那就去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悲情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有劳姑姑带路。” 周青川整理了一下衣冠,收敛起心中的杂念,跟着宫女走进了那个幽深的内院。 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绕过几处假山,眼前的景色越发萧瑟。 这里的花草似乎很久没有人精心修剪过了,肆意生长着,透着一股子野性的荒凉。 最终,宫女在一座精致的阁楼前停下了脚步。 “大人,殿下就在里面。” 宫女轻轻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垂手立在门外,不再入内。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半掩着,只透进几缕斑驳的阳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沉水香的味道,闻起来并不难闻,却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除了一张床榻,几把椅子,便只有窗边的那张琴案最为显眼。 此时,琴案后正坐着一个女子。 周青川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七年前,在那个寻找古琴的午后,他曾远远地见过赵灵儿一面。 那时的她,脸上蒙着黑纱,整个人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神秘而遥远。 而此刻,那层神秘的面纱终于被揭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素净得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梅。 她很瘦。 那种瘦不是苗条,而是一种病态的销如骨立。 宽大的衣袖空荡荡地挂在手腕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她那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五官精致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深邃,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只有无尽的空洞和哀伤。 这就是赵灵儿。 周青川看着她,心中原本的那点不耐烦和算计,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惋惜。 卿本佳人,奈何命途多舛。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青川的目光,赵灵儿微微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眸子落在了周青川身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冷漠或抗拒,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周大人,请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沙哑,却意外的好听,像是碎玉落在冰面上。 周青川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微臣周青川,见过公主殿下。”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赵灵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周青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随后,她转头对门外唤了一声:“翠儿,上茶。” 门外的宫女应了一声,很快便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倒好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周青川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心中的思量。 该说些什么? 劝她想开点?这种废话估计赵朔早就说过八百遍了。 给她讲讲外面的世界?她连门都不愿意出,对外面的世界恐怕也没什么兴趣。 就在周青川搜肠刮肚,准备找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作为开场白时,赵灵儿却忽然开口了。 她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着的一块玉佩,目光直直地看着周青川,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周先生。” 她没有叫他大人,而是换了一个更为尊重的称呼。 周青川刚要放下茶盏回应,却见赵灵儿忽然站起身来。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但还是坚持着,对着周青川深深地福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重,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周青川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避让:“殿下这是何意?微臣惶恐,万万受不起殿下如此大礼!” 开什么玩笑。 他是来当心理辅导员的,不是来受拜的。这要是让赵朔知道了,还以为自己欺负他妹妹呢。 赵灵儿并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虽然轻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礼,先生受得起。”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周青川那张略显错愕的脸,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说出了一句让周青川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灵儿,先谢过先生了!” 第416章 心病治不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心病治不了 周青川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避开这沉重的一礼,随后上前虚扶了一把。 “殿下,这又是从何说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自己与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素无往来,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何来谢字? 更何况是如此郑重其事的大礼。 赵灵儿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子,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定定地看着周青川。 “先生或许觉得莫名其妙,但在灵儿心里,这一拜,先生当之无愧。” 她轻轻喘了口气,似乎刚才那一礼耗尽了她不少力气,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若非先生运筹帷幄,助皇兄登上帝位,这大周的天,怕是还要在那昏暗中沉沦许久。” 周青川微微挑眉,并没有接话。 赵朔能上位,确实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在核心圈子里不是。 只是他没想到,赵朔竟然连这些事都跟这个看似不问世事的妹妹说了。 赵灵儿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萧瑟的庭院,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皇兄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审当年的苏家旧案。” 听到苏家二字,周青川心中恍然。 苏家,那是赵灵儿生母的娘家。 当年苏家被卷入一场谋逆大案,满门抄斩,赵灵儿的母亲也因此受到牵连,甚至死后都不得入皇陵,只能草草葬在荒郊野岭。 这也是赵灵儿心中最大的痛,是导致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源。 “苏家满门忠烈,却蒙受不白之冤,背负骂名十余载。” 赵灵儿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与凄凉。 “外祖父至死都未能闭眼,母亲更是含恨而终,连个牌位都不敢立。” 她回过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皇兄虽然一直想为苏家平反,但若是没有坐上那个位置,若是没有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这桩铁案,怕是永无翻身之日。” “是先生,给了皇兄这个机会,也给了苏家,给了我母亲一个迟来的公道。” 说到这里,周青川彻底明白了。 她谢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带来的那个结果。 在这个时代,名声大过天。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或许荣华富贵更重要,但对于死去的人,清白便是唯一的尊严。 苏家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那道平反的圣旨,却洗刷了泼在他们身上十几年的脏水。 让那些冤魂得以安息,让赵灵儿的母亲能够重新被写入皇家族谱,受后人香火供奉。 这对于一直活在阴影和愧疚中的赵灵儿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救赎。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眼神坚定的女子,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 原来,她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把自己关在这个笼子里,却时刻关注着那个唯一能让她解脱的消息。 “殿下言重了。” 周青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诚恳。 “微臣辅佐陛下,乃是顺应天命,亦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至于苏家一案,那是陛下仁德,明察秋毫,不忍忠良蒙冤,与微臣并无直接关系。” 他并不想居功,尤其是在这种沉重的话题上。 那是赵朔为了弥补妹妹而做的努力,这份亲情的羁绊,不该被他这个外人横插一脚。 “先生不必过谦。” 赵灵儿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皇兄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有仁心,也有抱负,但当年的处境若无高人指点,他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这世间因果循环,先生种下了因,灵儿便承了这个果,这份恩情,灵儿铭记于心。” 周青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份谢意。 难怪连赵朔都经常吃闭门羹的静心苑,今日却对他敞开了大门。 原来是因为这个。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谢也谢过了,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交情,此刻相对无言,多少显得有些尴尬。 周青川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想要告辞的念头。 他偷偷打量着赵灵儿。 她真的很美,是一种那种破碎的美感,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白莲,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瘦弱。 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宽大的衣领下,锁骨深陷,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薄纸,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创伤,身体上的亏空也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的地步。 周青川虽然不懂医术,但前世毕竟也是个现代人,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这明显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心情郁结导致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一点他无能为力。 他不是心理医生,解不开她心中那个关于死亡和失去的死结。 但身体上的问题,或许还能想办法补救一下。 若是任由她这么消瘦下去,恐怕不用等心病痊愈,这副身子骨就先垮了。 “殿下。” 周青川放下茶盏,斟酌了一下措辞。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苏家沉冤得雪,令堂泉下有知,定然也希望殿下能保重凤体,安乐无忧。” 这是一句很俗套的安慰话,但在这个场景下,却是最合适的。 赵灵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安乐无忧……” 她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这副残躯,早已是风中残烛,活一日算一日罢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安乐。” “殿下此言差矣。” 周青川正色道。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活着,便该好好活着,殿下正值芳华,未来的路还长,何必如此自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微臣虽不懂医理,但也略知一些养生之道。” “殿下身子虚弱,需得慢慢调理,回头微臣写几个药膳的方子,让人送来,殿下不妨让御膳房照着做些尝尝。” “药补不如食补,先把身子养好了,心里的郁结,或许也能慢慢散去。” 赵灵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着周青川。 这些年来,太医给她开过无数苦涩的汤药,皇兄给她送过无数珍稀的补品。 但从未有人像他这样,用这种平淡却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口吻,跟她说要给她写食谱。 她心中微微一动,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多谢先生费心。” 她轻声说道,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周青川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她不拒绝,那就是好事。 看来今天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了,不仅见到了人,还成功建立了初步的沟通,甚至还送出了一份营养餐计划。 回去跟赵朔交差,绝对是满分答卷。 想到这里,周青川便不想再多做停留。 这静心苑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待久了让人心里发慌。 而且他脑子里还装着大秦的事,急着回去整理思路,写那份关于应对西方威胁的折子。 于是,他站起身,对着赵灵儿拱手一礼。 “既然殿下不嫌弃,那微臣回去便将方子写好送来,今日叨扰多时,微臣这便告退了,殿下也好早些歇息。”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先生且慢。” 周青川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赵灵儿已经重新坐回了琴案之后。 她伸出那双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琴弦,就像是在抚摸着情人的脸庞。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神情变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几分神圣的意味。 “先生今日肯听灵儿一言,又赠灵儿良方,灵儿无以为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七根琴弦,静静地落在周青川身上。 “这静心苑中,别无长物,唯有这一张古琴,尚能入耳。” “若是先生不弃,灵儿愿为先生抚琴一曲,以表谢意。” 第417章 还要兼职保姆加厨子? 第四百一十七章 还要兼职保姆加厨子? 琴声铮铮,如泣如诉。 周青川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肃穆,看似听得入神,实则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对音律一窍不通,前世今生都没点亮过这棵技能树。 但他是个合格的听众。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赵灵儿按住琴弦,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周青川,似乎在等待他的评价。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与回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殿下琴艺高绝,琴声中更有一股不屈之意,令微臣动容。” 全是套话,万金油式的吹捧。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微微颔首:“先生谬赞了,不过是闲暇时的涂鸦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殿下过谦了。” 周青川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更怕她兴致来了再弹一曲,那自己这一下午可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适时地提出告辞:“天色不早,微臣还要去向陛下复命,就不打扰殿下了,至于药膳的方子,微臣回去便着手准备。” 赵灵儿也没有挽留,只是让翠儿将他送出了静心苑。 走出那扇略显破败的月亮门,周青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静心苑里的气压实在太低,待久了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公主的寝宫,分明是一座活死人墓。 收拾好心情,周青川快步向御书房走去。 此时已是申时,赵朔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揉着眉心闭目养神。 听闻周青川求见,他立刻让人宣了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赐座。”赵朔挥了挥手,示意太监搬来锦墩。 待周青川坐定,赵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听承乾和承坤那两个小子说,你今日在尚书房给他们讲了些域外奇闻?” 周青川心中一凛,正戏来了。 他微微欠身,神色郑重:“回陛下,并非奇闻,而是实情,微臣所言之大秦、孔雀等国,皆是真实存在于极西之地的强盛文明。” “他们船坚炮利,野心勃勃,如今虽相隔万里,但随着海路畅通,未来必成大周之患。” 他满怀希冀地看着赵朔,希望能从这位年轻帝王的眼中看到一丝警惕,哪怕是一丝好奇也好。 然而,他失望了。 赵朔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以为意的笑意:“朕知道了,你做得不错,那两个小子平日里只知道读死书,眼界狭窄,你是该给他们讲讲这些,开阔一下眼界也是好的。” 仅此而已? 周青川有些不甘心,追问道:“陛下,那大秦……” “青川啊。” 赵朔打断了他的话,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朕知道你心思缜密,但有些事,不必太过杞人忧天。” “可是……” “好了。” 赵朔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 周青川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哪怕赵朔再英明神武,他也无法跳出这个时代的认知框架。 在他眼里,大周就是世界的中心,是唯一的文明灯塔,周围皆是蛮夷。 这种天朝上国的傲慢,早已深入骨髓。 罢了,来日方长。 周青川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既然皇帝不上心,自己又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己只要保全周家,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是。 见周青川不再言语,赵朔以为他想通了,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对了,朕听说,你今日去了静心苑?”赵朔的话锋一转,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和期待。 周青川点点头:“是,微臣奉旨去探望公主殿下。” “她见你了?”赵朔虽然早已收到消息,但还是忍不住想亲口确认一遍。 “见到了。” “好!好啊!” 赵朔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 “朕就知道,让你去准没错,那丫头性子倔,平日里连朕都懒得理,没想到竟然肯见你。看来,朕这步棋是走对了。” 看着赵朔那副兴奋的模样,周青川有些无语。 合着您把我当成哄妹妹开心的工具人了? “陛下,微臣虽然见到了殿下,但殿下的心病,微臣确实无能为力。” 周青川决定先泼一盆冷水,免得这皇帝期望太高。 “不过,殿下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若是再不调理,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又何尝不知道妹妹的身体状况? 太医院的补药流水一样送进去,可那丫头就是不吸收,日渐消瘦。 “那你可有什么法子?”赵朔急切地问道。 “微臣略懂一些食补之道。” 周青川斟酌着说道。 “药补不如食补,殿下脾胃虚弱,受不得猛药,只能通过膳食慢慢调理,微臣打算写几个药膳的方子,让御膳房照着做……” “写什么方子!” 赵朔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御膳房那帮奴才,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灵儿早就吃腻了,既然你懂食补,那以后灵儿的膳食,就由你全权负责!” “啊?” 周青川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这不合规矩吧?” 他连忙推辞。 “微臣乃是伴读,并非御厨,况且君子远庖厨……” “什么狗屁规矩!” 赵朔瞪了他一眼。 “朕的话就是规矩。” 周青川还在垂死挣扎:“陛下,微臣平日里还要陪两位殿下读书,实在分身乏术……” “尚书房离御膳房又不远,你下了课顺道过去便是。” 赵朔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拍板定案。 “朕也不让你天天做,每日午膳做一道即可,至于切菜洗碗这种粗活,自然有御膳房的人伺候,你只管掌勺调味,若是灵儿的身子能养好,朕重重有赏!” 周青川看着赵朔那副我看好你的表情,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算什么事儿? 这皇帝心也太大了,就不怕自己在菜里下毒?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吐槽。 面对皇权,他除了谢主隆恩,还能说什么? “微臣遵旨。”周青川苦着脸应了下来。 次日清晨。 周青川顶着两个黑眼圈,再次踏入了尚书房。 今日是太傅讲课的日子。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正站在书案前,摇头晃脑地讲着礼记。 大皇子赵承乾坐得笔直,虽然眼神有些呆滞,但好歹还能维持住表面的恭敬。 二皇子赵承坤就惨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周青川坐在角落里的书案旁,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书卷。 作为伴读,他的职责并不是教书育人,那是太傅的工作。 他只需要陪着皇子们坐着,偶尔在他们走神的时候提醒一下或者在下课后陪他们聊聊天,引导一下他们的思想。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保姆加陪聊。 老太傅讲得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枯燥得让人想撞墙。 周青川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了午时,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 “恭送太傅!” 两个皇子如蒙大赦,齐齐起身行礼。 等老太傅颤颤巍巍地走出门,赵承坤立刻瘫倒在椅子上,哀嚎道:“累死我了,这老头讲得比催眠曲还厉害。” 周青川笑着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 “周先生,您要去哪儿?” 赵承乾好奇地问道。 “不跟我们一起用膳吗?” “不了。” 周青川叹了口气,指了指御膳房的方向。 “微臣领了陛下的旨意,要去给公主殿下做饭。” “做饭?”两个皇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认知里,君子远庖厨是圣人教诲,周先生这般有学问的人,怎么会去干这种下等人的活计? 周青川没法解释,只能摆摆手,留给他们一个萧瑟的背影。 一路来到御膳房。 这里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见到周青川进来,御膳房的总管太监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周大人,您来了,陛下早已吩咐过了,这御膳房里的东西,您随便用,人也随便使唤。” 虽然不知道这位新晋的红人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受罪,但总管太监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周青川点点头,也不废话,直接挽起袖子,在食材区转悠起来。 既然是药膳,那就得讲究个温补。 赵灵儿身体虚弱,大鱼大肉肯定不行,太清淡了又没营养。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珍稀食材,熊掌、燕窝、鱼翅…… 这些东西虽然名贵,但并不适合现在的赵灵儿。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案板角落的一堆莲藕上。 那莲藕并非寻常货色,每一节都粗壮饱满,表皮带着淡淡的粉色,切开的断面上,藕丝绵密,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这是哪来的藕?”周青川问道。 “回大人,这是江南刚进贡上来的七孔贡藕,最是粉糯香甜。” 总管太监连忙介绍道。 “就它了。”周青川眼睛一亮。 莲藕味甘性平,熟用能健脾开胃,益血补心。 对于赵灵儿这种气血两亏、心神不宁的人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食材。 而且这京城地处北方,平日里吃的藕大多口感脆硬,像这种江南水乡特产的粉藕,可是稀罕物。 “给我拿两节排骨,要精肋排,再准备些红枣、枸杞、生姜。”周青川熟练地吩咐道。 既然要做,那就做一道最经典的,排骨莲藕汤。 这道菜做法简单,却最考验火候和食材。 排骨的油脂能滋润莲藕,莲藕的清香能解排骨的油腻,两者相辅相成,汤浓味美,既能补身体,又能暖人心。 周青川看着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心中暗暗盘算: 这汤炖上一大锅,若是那赵灵儿不给面子不肯吃,那剩下的,嘿嘿,正好给自己打打牙祭。 这几日吃得虽然不错,但这正宗的江南风味,可是许久没尝过了。 想到这里,他原本郁闷的心情竟然好了几分。 第418章 意外的收获 第四百一十八章 意外的收获 御膳房内热气腾腾,灶火舔舐着巨大的铁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周青川虽然嘴上抱怨着被抓了壮丁,但真正站在灶台前,那股子从前世带来的习惯便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他利索地挽起袖口,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腕,随手拿起案板上那把厚重的菜刀掂了掂。 分量十足,虽不如前世的不锈钢刀具轻便,但胜在锋利,刀刃泛着幽幽寒光,显然是把好刀。 周围几个身穿灰布衣裳的御厨虽然手里忙活着别的,眼神却都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毕竟一位身穿锦衣、细皮嫩肉的伴读大人,跑到这油烟之地来掌勺,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在他们看来,这多半是哪位贵人的又一次心血来潮,这小大人怕是连葱蒜都分不清,最后还得他们来收拾烂摊子。 周青川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几根江南贡藕和精肋排上。 做饭对他来说不算难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久违的放松。 前世长期独居,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尤其是这种费时费力的炖菜,更是拿手。 只是这大周朝的调味品实在匮乏得可怜。 没有味精,没有鸡精,连酱油的酿造工艺都还处于比较原始的阶段,味道偏咸苦,少了鲜味。 不过好在,这道排骨莲藕汤讲究的是原汁原味,并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调料。 只要食材够好,火候够足,剩下的交给时间便是。 “把这排骨剁成寸段,记住,要均匀。” 周青川吩咐一声。 立刻有小太监上前,依言照做。 周青川则亲自上手处理那几节粉藕。 他先是用刀背刮去表皮,露出里面粉嫩的肉质,然后滚刀切块。 这藕确实是极品,切开时并没有那种脆生生的断裂声,反而带着一种绵软的阻力,断口处藕丝连绵不绝,黏性极佳。 一旁的御膳房总管太监张公公看着周青川的动作。 终于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周大人,这藕可是咱们平日里用来做桂花糯米藕的,质地粉糯。” “若是用来炖肉,怕是会把汤炖得浑浊不清,失了卖相啊。” 在这个时代,宫廷菜肴讲究的是清、鲜、雅。 汤水要素净如茶,食材要形态完整。 这种粉藕,通常只会被掏空塞入糯米,浸在糖水里慢炖几个时辰,做成甜甜蜜蜜的糕点。 哪有像周青川这样,直接切了大块扔进肉汤里的? 那岂不是要炖成一锅浆糊? 周青川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张公公有所不知,这藕分两种,一为脆藕,适合清炒凉拌,取其爽口;二为粉藕,淀粉含量高,最适合炖煮。” “我要的正是它这股子浑浊。” 看着张公公一脸茫然的样子,周青川耐心解释道:“殿下身子虚,脾胃弱,若是喝那种清汤寡水的肉汤,虽然看着雅致,却难以挂住油水,喝下去也不顶饱。” “这粉藕炖煮之后,口感软烂如泥,能吸饱肉汤的油脂,既解了排骨的腻,又能让汤汁变得浓稠醇厚。” “喝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那才叫舒坦。” 张公公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周青川说得头头是道,也不敢再多嘴。 只能赔笑着退到一旁,心里却暗暗嘀咕:这读书人的歪理就是多,做个饭还能讲出这么多道道来。 排骨冷水下锅,加入姜片料酒去腥,撇去浮沫后捞出,再放入烧热的砂锅中。 周青川没有急着放藕,而是往砂锅里扔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又切了两片老姜拍松丢进去,最后注入足量的清水。 “大火烧开,然后转文火慢炖。” 周青川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炖汤这种事,急不得。 此时灶台上的火苗正旺,砂锅里很快便传出了咕嘟咕嘟的声响。 周青川闲来无事,便背着手在这御膳房里溜达起来。 不得不说,到底是皇家御膳房,这排场确实大。 光是存放食材的库房就有好几间,里面堆满了从天南地北进贡来的奇珍异宝。 有些食材连周青川都没见过,比如那种像脸盆一样大的蘑菇,还有长得像鹿茸一样的人参。 他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个竹筐吸引住了。 那个竹筐被随意地丢在一堆干柴旁边,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是被遗弃很久了。 但透过竹筐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一些红通通、干巴巴的东西。 那颜色红得有些刺眼,即便是在这昏暗的角落里,也透着一股子热烈的气息。 周青川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从竹筐里抓出一把。 东西入手轻飘飘的,表皮干皱,闻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辛气。 周青川将其中一个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形状,这色泽……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用指甲掐破了一点表皮,然后凑近鼻尖闻了闻。 阿嚏! 一股霸道的、极具穿透力的辛辣味瞬间钻入鼻腔,呛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差点都流出来了。 “辣椒?” 周青川心中狂喜,眼睛瞪得滚圆。 没错,这绝对是辣椒! 而且看这品种,还是辣度极高的朝天椒一类!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大周,主要的辛辣调料还是茱萸、生姜和花椒。 辣椒这种原产于美洲的作物,按理说应该还在大洋彼岸才对,即便传入,也不该这么早就出现在宫廷的废弃角落里。 “周大人,您小心着点!” 张公公见周青川打喷嚏,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看见周青川手里的东西,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 “这东西可碰不得,邪性得很!” “哦?这是何物?” 周青川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辣椒捏得更紧了些。 “回大人的话,这玩意儿是前些日子,那些从极西之地回来的海商进贡上来的。” 张公公解释道。 “说是叫什么番椒,看着红彤彤的挺喜庆,陛下原本想着能不能用来做菜,结果御医一验,说这东西火气太重,且无甚药用价值。” 说到这里,张公公还心有余悸地咂了咂嘴:“当时有个试菜的小太监,不知死活地咬了一口,结果当场就被辣得满地打滚。” “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哭喊着说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太医院的人说这是火毒,吃了伤身,便让人扔到这儿,准备哪天当柴火烧了。” 周青川听得想笑。 舌如针扎?那是你们没福气消受这等美味! 在这个没有辣椒的时代,人们的味蕾对于这种纯粹而猛烈的辣味确实缺乏抵抗力。 但这对于周青川这个无辣不欢的现代灵魂来说,简直就是天降横财! 更重要的是,这几把干辣椒虽然已经风干了,但里面肯定还有完好的种子。 只要把种子取出来种下去,来年就能收获一大片。 “既然太医院都说没用,那这东西……” 周青川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有些惋惜地看着手里的干辣椒。 “我看这颜色倒是挺正,红红火火的,拿回去挂在房里当个装饰倒也不错,还能辟邪。” “大人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张公公连忙说道,巴不得赶紧把这毒物送走。 “这一筐都给您送府上去?” “不必那么麻烦,我拿几把玩玩就行。” 第419章 老早就在等着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老早就在等着了? 周青川没敢太贪心,怕引起怀疑。 他随手抓了两大把,大概有二三十个干辣椒,也不嫌脏,直接塞进了怀里的暗袋里。 原本以为只是来当个苦力,没想到还能捡到这么个大漏。 正当他还沉浸在对未来麻辣生活的畅想中时,那边灶台上负责看火的御厨忽然转过身来,恭敬地喊了一声。 “周大人,这锅里的汤已经炖了半个时辰了,肉香都出来了,您看……” 那御厨指了指旁边早就切好的粉藕,问道:“这藕,是不是该下锅了?” 周青川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灶台前。 揭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伴着热气扑面而来。 经过半个时辰的炖煮,排骨中的油脂已经被逼了出来,漂浮在汤面上,汤色、微微发白,正是下藕的好时候。 “下吧。” 周青川点了点头,看着御厨将那一块块粉白的莲藕滑入翻滚的汤汁中。 “再炖半个时辰,等藕变得粉糯,汤汁变成淡粉色,加点盐调味即可。” 随着最后一点精盐撒入滚沸的砂锅,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香瞬间在御膳房内炸裂开来。 周青川并没有急着出锅,而是用长柄汤勺轻轻搅动了几下,让盐分充分融入汤汁之中。 他又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入口滚烫,鲜味直冲天灵盖。 虽然这大周朝的调味品种类匮乏,但胜在食材本身足够惊艳。 那七孔贡藕的清甜与精肋排的肉香在长时间的文火慢炖下完美融合,彼此成就。 尤其是那汤底,因为粉藕中淀粉的析出,变得微微粘稠,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粉色,口感醇厚绵密,回味悠长。 不得不承认,御膳房这帮厨子的基本功确实扎实得吓人。 对于火候的把控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多一分则柴,少一分则生,硬是将这道看似家常的排骨藕汤,炖出了国宴级别的口感。 比周青川预想中的味道,还要好上不少。 “好汤!” 周青川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放下汤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御膳房总管张公公早就闻着味儿凑了过来,耸着鼻子使劲吸了几口气。 一脸谄媚地竖起大拇指:“周大人果然是深藏不露,这汤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口舌生津,咱家在御膳房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种做法。”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拍马屁,这藕汤确实香得霸道。 “装盘吧。” 周青川吩咐道。 “找个保温效果好的食盒,别在路上凉了。” 立刻有小太监捧着精致的白瓷汤盅上前,将砂锅里的汤分装好。 周青川原本想着,自己毕竟是外臣,又是男子,虽然有皇命在身,但频繁出入公主寝宫终究有些不便,便打算让个机灵的小太监给送过去。 谁知他刚一开口,就被张公公给拦住了。 “哎哟,周大人,这可使不得!” 张公公一脸夸张地摆着手,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古怪笑容。 “陛下可是特意交代过的,这膳食既是您亲手做的,那自然也得由您亲自送过去,这才显出诚意不是?” “诚意?”周青川微微挑眉。 “那是自然。” 张公公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道。 “陛下还说了,殿下性子清冷,若是换了旁人送去,怕是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人撤了,只有周大人您送去的,殿下或许还能赏脸尝上几口。” 周青川听着这话,心里多少有些无奈。 这赵朔为了这个妹妹,还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若是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罢了,那就劳烦公公给我备个食盒。” 周青川摇了摇头,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食盒。 那食盒是红木描金的,分量不轻,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告别了张公公,周青川提着食盒,沿着那条熟悉的宫道,再次向静心苑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 虽然昨日赵灵儿的态度有所软化,甚至还主动为他抚琴,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彻底敞开了心扉。 那种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抑郁和封闭,绝不是一两句话一顿饭就能轻易化解的。 今天这汤送过去,她会不会喝?会不会嫌自己多管闲事? 甚至,她还会不会见自己? 带着这些不确定的念头,周青川来到了静心苑那扇略显斑驳的朱红大门前。 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大门并没有紧闭。 那个名叫翠儿的贴身宫女,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脖子伸得老长,不停地向这边张望。 见到周青川的身影出现在转角处,翠儿原本有些焦急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提着裙摆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 翠儿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眼神里满是期待。 “奴婢都在这儿等了好半天了。” 周青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等我?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 翠儿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是殿下一直在等您呢,午膳的时辰早就到了,御膳房送来的例菜殿下看都没看一眼,就问了几次周先生来了没有。” 听到这话,周青川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诧异。 这情况有些不对劲啊。 难道是赵朔那个大嘴巴,提前跑来跟赵灵儿说了自己要给她做饭的事? 不然以赵灵儿那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特意等一顿饭? “既如此,那就别让殿下久等了。” 周青川压下心中的疑惑,提着食盒快步走进了院子。 今日的静心苑,似乎比昨日少了积分萧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 走进屋内,周青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赵灵儿。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微微一亮。 与昨日那身素白如雪的装束不同,今日的赵灵儿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罗裙。 那颜色极淡,像是初春柳梢上刚冒出的嫩芽,虽然依旧素雅,但却给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带来了一抹难得的鲜活气息。 她的头发也没有像昨日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整个人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些,不再像是一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幽魂。 听到脚步声,赵灵儿转过头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周青川身上,以及他手中提着的那个大食盒时,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涟漪。 随后,她嘴角微微上扬,冲着周青川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极为柔和的微笑。 “先生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比起昨日那种虚无缥缈的沙哑,多了一分实实在在的人气儿。 周青川将食盒放在桌上,冲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道:“看来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微臣这顿饭做得还不算晚。” 赵灵儿看着他那副轻松随意的模样,眼中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 “先生费心了,皇兄一早就派人来说,今日午膳先生会亲自下厨。” 她轻声解释道,也算是解了周青川心中的疑惑。 “灵儿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既是先生的心意,无论如何也是要尝尝的。” 第420章 吃饱了应该活动活动 第四百二十章 吃饱了应该活动活动 果然是赵朔那个妹控干的好事。 周青川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汤盅端了出来。 还不等他开口介绍这道菜的妙处,赵灵儿便已经转头对一旁的翠儿吩咐道:“翠儿,摆膳。” “是,殿下!”翠儿应了一声,动作飞快地将早就准备好的碗筷摆在了桌上。 周青川原本以为她是给自己准备的,正准备退到一边伺候着,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桌上竟然摆了两副碗筷。 两副? 相对而设。 周青川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赵灵儿。 在这等级森严的皇宫之中,哪怕是深受宠爱的皇子,也不敢随意与公主同席而坐,更别提他这个小小的伴读了。 这是僭越,是大不敬。 似乎是看出了周青川的犹豫,赵灵儿轻轻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先生请坐。”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医者与病患,既然是药膳,先生作为施药之人,难道不该陪灵儿一同用些吗?” 这个理由找得……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周青川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这静心苑大门一关,也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青川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揭开了汤盅的盖子。 热气升腾,肉香四溢。 翠儿极有眼力见地上前,先给赵灵儿盛了一碗,又给周青川盛了一碗。 那汤色粉润,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和粉糯的莲藕静静地躺在碗底,点缀着两颗红艳艳的枸杞,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赵灵儿拿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周青川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此刻还是难免有些紧张,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表情。 只见赵灵儿细细品味了一番,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上,竟然因为热气的熏蒸而泛起了一抹红晕。 “好喝。”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这藕竟是粉的?” 她以前也吃过藕,但大多是脆生生的,或者是甜腻腻的糯米藕,从未吃过这种炖在咸汤里,口感却如泥般绵软的藕。 “这是江南进贡的粉藕,最养脾胃。” 周青川笑着解释道。 “殿下尝尝这藕,还能拉丝呢。” 赵灵儿依言夹起一块藕,轻轻一咬,果然见断口处藕断丝连,甚是有趣。 她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新奇光芒,胃口似乎也被这新奇的口感打开了。 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的她,竟然一连喝了大半碗汤,还吃了两块排骨和好几块藕。 这对于平日里只喝几口清粥都要皱眉的她来说,简直就是破天荒的食量。 周青川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肯吃,那就是好事。 他也端起碗,陪着吃了起来。 这汤确实不错,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连带着心情都变得舒畅了不少。 两人默默地吃着,虽然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但那种流淌在空气中的氛围,却意外的和谐安宁。 站在一旁伺候的翠儿,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吃了! 殿下真的吃了! 而且还吃了这么多! 自从苏家满门被灭之后,殿下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整日里不吃不喝,身体眼看着一天天垮下去。 太医们开的药方换了一茬又一茬,皇上送来的珍馐美味摆了一桌又一桌,可殿下从来都是动都不动一下。 翠儿真的怕。 她怕有一天早晨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是公主的贴身宫女,她的命运早就和公主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公主出了事,按照宫里的规矩,她这个伺候不力的奴婢,下场只有一个,陪葬。 不论出于何种心思,作为公主的侍女,她本就是公主的附属物,如果公主出了事,那么她自然不可能好好活着。 所以,即便是为了出于自保的心理,她也是希望公主殿下能越来越好。 那只原本满满当当的白瓷汤盅,此刻已经见了底。 连周青川都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据说靠喝露水就能活着的公主殿下,战斗力竟然如此惊人。 除了最开始分给他的一小碗,剩下的那一锅排骨莲藕汤,连汤带肉,再加上那些软糯拉丝的粉藕,竟然大半都进了赵灵儿的肚子。 看着她放下汤匙,有些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唇,周青川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能吃就好。 人只要还有食欲,这精气神就能慢慢养回来。 那些所谓的抑郁难解,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身体虚到了极点,连产生快乐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了。 静心苑内的气氛,因为这一顿饭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照得那空空的碗底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嗝。” 声音虽小,却如同惊雷。 赵灵儿原本因为热汤熏蒸而微红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慌乱地抬起袖子掩住口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羞愤与惊慌,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周青川。 身为皇家公主,自幼受的是最严苛的宫廷礼仪教导。 食不言寝不语,行不摆裙,笑不露齿。 当众打饱嗝这种事,在她的认知里简直就是失礼到了极点,是粗鄙不堪的表现。 若是换了以前的教养嬷嬷,恐怕早就板着脸训斥了。 周青川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中却是觉得好笑,甚至觉得这位总是死气沉沉的公主多了几分可爱的人气儿。 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声宽慰道:“殿下不必介怀,此乃人之常情,更是身体正在恢复的吉兆。” 赵灵儿从袖后露出半张脸,眼神中带着几分怀疑:“吉兆?” “正是。” 周青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殿下久未进食荤腥,脾胃处于休眠之态,今日这藕汤温润,唤醒了沉睡的脾胃之气。” “这气机一动,自然要上下通达,这一声响,说明殿下的五脏六腑正在重新运转,开始吸收那汤中的精气了。” 这番话若是让太医院那帮老学究听了,怕是要吹胡子瞪眼骂他有辱斯文。 但对于赵灵儿来说,这却是一个极好的台阶。 她眨了眨眼,虽然觉得这说法有些新奇,但看着周青川那副笃定的模样,羞耻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 她放下了袖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腹中暖洋洋的,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慵懒起来。 周青川见她放松下来,便趁热打铁地建议道:“不过,殿下既然吃饱了,便不宜立刻坐卧。” “正所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肠胃需要一段时间慢慢适应这些食物,若是积食了反而不美,微臣建议,殿下可以多晒晒太阳,多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 赵灵儿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陌生。 自从搬进这静心苑,她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这间屋子和那个小小的院落。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坐在琴案前发呆,或者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枯枝败叶。 “怎么个活动呢?”她有些困惑地问道。 周青川也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这静心苑里除了书就是琴,连个毽子都没有,确实没什么娱乐设施。 这深宫大院,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来说,确实是个巨大的牢笼。 第421章 古怪的好奇心? 第四百二十一章 古怪的好奇心? “这个嘛……” 周青川思索了片刻,试探着说道。 “宫内虽然规矩多,但能去的地方也不少。” “比如御花园,去赏赏花也是好的,再或者,殿下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尚书房找两位皇子殿下玩耍一番。” “小孩子身上阳气重,殿下多跟他们待在一起,心情也能开朗些。” 赵灵儿听着他的建议,眼中的光芒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御花园人多眼杂,我不喜热闹。”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 “至于承乾他们正是读书进学的年纪,我去打扰,怕是不妥,况且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去了也只会让他们觉得扫兴。” 说到底,还是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她害怕见人,害怕那些探究、怜悯或是嘲讽的目光。 她把自己锁在这个壳子里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周青川心中暗叹。 这心理疏导果然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任重而道远啊。 正当他在脑海中搜刮着还有什么适合宅女公主的活动时,赵灵儿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先生。” “微臣在。” “既然先生说要活动……” 赵灵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不如,先生以后每日伴读结束之后,陪我去转转吧?” “啊?” 周青川愣住了,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 这剧情走向,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原本只是想当个厨子,顺便兼职个心理医生,怎么现在还要兼职导游和保镖了? “这个……殿下,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周青川干笑了两声,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试图找个理由推脱。 “有何不妥?” 赵灵儿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先生是皇兄钦点的伴读,又奉旨照料我的膳食,既然是为了治病,陪我在宫中走走,难道不是分内之事吗?” 这逻辑,竟然严丝合缝,让人无法反驳。 但周青川心里苦啊。 这可是皇宫! 是全天下规矩最多雷区最密的地方! 他一个小小的伴读,虽然现在看着受宠,但那是建立在他谨小慎微不惹事的基础上的。 这后宫是什么地方? 赵朔虽然是皇帝,但这后宫里的妃嫔,哪个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 皇后出自镇国公府,贵妃是宰相的女儿,德妃家里掌管着江南织造…… 这些女人,真以为都是从老百姓里选出来的修女? 九成以上的都是达官显贵豪门世家的女儿,政治联姻这块已经完全拿捏死了。 她们平日里斗得乌眼鸡似的,恨不得抓住对方一点把柄就往死里整。 万一冲撞了哪位娘娘的凤驾,或者被哪个有心人看到,编排出一两句闲话传到皇帝耳朵里,那自己还要不要活了? 就算赵朔信任自己,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迁怒,但那些豪门世家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若是觉得自己这个宠臣碍眼,想要给自己使绊子…… 为了周家的安危,为了自己能在这个乱世苟到最后,这种高风险的活动,绝对不能接! 想到这里,周青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拱手道:“殿下厚爱,微臣惶恐。” “只是微臣毕竟是外男,宫中规矩森严,若是被人瞧见微臣与殿下同行,只怕会惹来非议……”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赵灵儿的表情,准备随时调整措辞。 然而,赵灵儿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生气或者强求。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为了一片死寂。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整个人仿佛瞬间又缩回了那个冰冷的壳子里。 “我明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宫里的人,都视我为不祥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先生虽然才华横溢,但也终究不能免俗。”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凄凉。 “想来,先生也是嫌弃灵儿是个累赘,怕沾染了这一身的晦气,坏了先生的前程吧。” 周青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姐姐,您这是在玩道德绑架啊! 这后宫里最难惹的哪里是那些妃子,分明就是您这位姑奶奶啊! 这话要是传到赵朔那个妹控狂魔的耳朵里,自己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搞不好还得去慎刑司走一遭。 看着赵灵儿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周青川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他最受不了女人哭,尤其是这种平日里清冷高傲一旦示弱就杀伤力倍增的女人。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贼船,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大不了以后出门多带几个太监宫女,把排场搞大点,光明正大地走,看谁敢嚼舌根!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连忙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深深一揖:“殿下言重了,微臣绝无此意,微臣只是怕自己笨手笨脚,扰了殿下的雅兴。” “既然殿下不嫌弃,那微臣自当遵命,能陪殿下赏花游园,那是微臣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里敢有半点嫌弃?” 赵灵儿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 “真的?” “比真金还真!”周青川咬着牙表态。 “那便这么说定了。” 赵灵儿似乎生怕他反悔,立刻拍板定案。 “明日申时,我在静心苑门口等先生。” 看着她那副得逞后的小狐狸模样,周青川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这丫头,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切开来也是黑的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压抑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噗嗤……” 周青川扭头一看,只见那个叫翠儿的小宫女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 显然,刚才自家主子这番精彩的表演,把这丫头给逗乐了。 看到周青川投来的凶狠目光,翠儿连忙低下头,装作在收拾碗筷,但那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周青川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好啊,连个小宫女都敢看我的笑话了。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笑什么笑,一会儿就让你家殿下收拾你! 从静心苑出来,周青川并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先去了一趟御书房。 赵朔还在批阅奏折,听闻周青川汇报完赵灵儿今日肯进食甚至还主动约了明日散步的消息后。 这位年轻的帝王龙颜大悦,连声说了三个好字,若不是碍于帝王威仪,怕是要直接冲过来给周青川一个熊抱。 对于赵朔而言,只要妹妹能好起来,别说是让周青川去陪着散步,就算是让他去御花园里翻跟头耍猴戏,他估计都会毫不犹豫地准奏。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位情绪激动的妹控皇帝,周青川才得以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拿着出宫的腰牌,缓缓向着宫门外走去。 此时已是申时末刻,夕阳西下,余晖将巍峨的宫墙拉出长长的阴影。 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近、乎虚幻的辉煌,却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与沉闷。 周青川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虽稳,心里却像是缠了一团乱麻。 今日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子古怪。 按理说,赵灵儿经历了那样惨痛的变故,性情大变、封闭自我都在情理之中。 可今日接触下来,她给周青川的感觉,却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自闭症患者。 那最后的一笑,那顺杆往上爬的机灵劲儿,还有那不动声色间就将他套牢的手段,哪里像是一个心如死灰的人? 尤其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里面不仅仅是感激,似乎还藏着某种探究,某种难以名状的兴趣。 第422章 两头跑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两头跑 这种兴趣让周青川感到一丝本能的警惕。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和这位公主殿下可谓是毫无交集。 除了七年前为了寻找古琴那次远远的一瞥,两人就像是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她为何会对自己表现出这种特殊的亲近?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顿饭? 还是说,这深宫之中长大的女子,哪怕是经历了巨变,骨子里那种皇家的敏锐和算计依旧存在? 周青川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回想起赵灵儿今日的一举一动。 初见时的清冷疏离,吃饭时的乖巧顺从,被抓包打嗝时的羞愤欲绝,以及最后那个狡黠的眼神。 这一系列的变化,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脸上。 “这性子……” 周青川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 原本以为是个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的瓷娃娃,稍微碰一下就会碎。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瓷娃娃,分明是个被宠坏了有点任性过度,却又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的小丫头。 她那种清冷的外表下,藏着的似乎是一颗还没长大的、渴望关注却又害怕受伤的童心。 这种极大的反差感,让周青川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前世极为流行的词汇。 他下意识地念叨出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御姐外表萝莉心?” 话音刚落,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 “你在说什么?什么御姐萝莉?这是哪里的番外语吗?” 周青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差点没收住势头。 他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宫门外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形略显消瘦,面容清秀,此时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周青川,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 正是他在书院的同窗,也是如今在翰林院共事的韩庆。 “韩庆?” 周青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翰林院那边早就散值了吧,你这会儿不回家抱老婆孩子热炕头,跑到这冷风口里喝西北风作甚?” 韩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抬手挠了挠头。 “周兄说笑了,我哪来的老婆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青川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完好无损,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我这不是在这儿等你嘛。” “等我?” 周青川更是纳闷了。 他和韩庆虽然关系不错,但也还没好到这种下班还要特意等在门口接送的地步吧? “可是翰林院那边出了什么急事?还是说哪位大人又要找我麻烦?” “都不是。” 韩庆摆了摆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是被人抓了壮丁,特意来这儿给你递个话的。” “递话?” 周青川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能指使动韩庆这个老实人,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在宫门口、吹半天冷风的人,这京城里可没几个。 “是谁?” 韩庆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有些同情。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戴家的大小姐,戴沐儿姑娘了。” 听到这个名字,周青川的心头猛地一跳。 戴沐儿。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闸门。 虽然她回到了京城,住进了戴家老宅,但那段时间周青川正忙着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又要应付赵朔的各种奇思妙想。 再加上心中对于当年那个十年之约的复杂情绪,他竟是一直没有主动去见她。 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她找我何事?”周青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也没说什么具体的事。” 韩庆耸了耸肩,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 “她只是让人去翰林院堵我,问我你最近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去老宅看她。” “我说你在宫里当值,忙得脚不沾地,她便不说话了,只是用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看着我。” 韩庆说着,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显然是对戴沐儿的那种眼神心有余悸。 “最后她扔下一句话,说今日若是见不到你,明日她就亲自去宫门口堵人。” “我想着这宫门口毕竟是重地,她一个姑娘家若是真来了,万一冲撞了贵人也不好,所以……” 韩庆摊了摊手,一脸我也是为了你好的表情。 周青川听得一阵头大。 这确实是戴沐儿的行事风格。 别看她外表长得乖巧可爱,像个邻家小妹妹,实际上那一肚子的坏水和执拗劲儿,比起赵灵儿来也是不遑多让。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比赵灵儿还要难缠。 毕竟赵灵儿是被动地等待救赎,而戴沐儿则是主动出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丫头……” 周青川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 这么久不见,她还是那个样子。 虽然嘴上说着麻烦,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其实也是想见她的。 只是之前一直被各种琐事缠身,再加上潜意识里的某种逃避,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如今人家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去,恐怕这负心汉的帽子就要扣实了。 “行吧,我知道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韩庆的肩膀。 “辛苦你了,在这风口里站了这么久。”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周兄你能去,我也算是交了差了。” 韩庆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随即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在这安静的宫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韩庆的老脸瞬间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 “那个……为了等你,午膳都没怎么吃好,这会儿确实是有些饿了。” 周青川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想起自己中午在那静心苑里,光顾着伺候那位公主殿下吃饭,又要忙着心理疏导,自己其实也就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肉。 那点东西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年轻人来说,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了。 此时被韩庆这一声咕噜勾起,他的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地抗议起来。 “巧了,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青川揉了揉自己扁平的肚子,看了一眼天色。 各种小吃的香气似乎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去见戴沐儿固然重要,但这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叙旧吧? 万一到时候聊着聊着肚子叫起来,那场面岂不是比赵灵儿打嗝还要尴尬? 想到这里,周青川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走!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去!” 第423章 公主殿下,听说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第四百二十三章 公主殿下,听说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京城的夜市总是热闹非凡。 周青川拉着韩庆,随便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子坐下。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见有客来,热情地吆喝了一声,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骨汤馄饨便端了上来。 白瓷碗里,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如同小小的元宝,浮在撒了葱花和虾皮的浓汤上,香气扑鼻。 韩庆是真的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抄起勺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周青川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着韩庆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不禁失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为了等我,饭都没吃?” “可不是嘛。” 韩庆含糊不清地说道,好不容易咽下一口馄饨,才长出了一口气。 “戴家那位大小姐派来的人,就跟门神似的守在翰林院门口,我一出来就被逮住了。” “她那话里的意思,我要是办不成这事儿,明天就得换个人去戴府给她赔罪。”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周兄,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 戴家虽然今不如昔,但底蕴犹在。 更何况那位戴沐儿姑娘,在京城的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不知是多少王孙公子心中的梦。 周青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其中的复杂纠葛,又岂是艳福二字能说清的。 一碗馄饨下肚,两人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胃里的空虚感被驱散,连带着精神都好了不少。 “行了,我这差事也算交了,就不耽误周兄你的好事了。” 韩庆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冲周青川挤了挤眼睛。 “我就先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一溜烟地混入夜市的人流中,仿佛生怕被周青川再拉去当挡箭牌。 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付了钱,也站起身来,朝着与夜市相反的方向走去。 戴家老宅位于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 随着皇帝的恩旨,允许戴家那些未在朝中任职的族人返回京城居住,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宅邸,如今也总算多了几分人气。 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戴府二字的牌匾照得清晰。 周青川上前叩了叩门环。 很快,一个家丁打扮的年轻人打开了门,见到周青川,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恭敬的神色。 “是周大人?您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 周青川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我自己进去就行,沐儿姑娘可在后院?” “在的在的,小姐正在后院看书呢。” 那家丁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穿过几道回廊,一座雅致的庭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虽已过花期,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点着一盏防风的琉璃灯。 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斜倚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借着灯光看得出神。 少女的身形纤细,侧脸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美。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随着目光的移动而微微颤动,鼻梁小巧而挺翘,嘴唇是天然的粉润色泽,不点而朱。 正是戴沐儿。 周青川示意家丁退下,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他凑到戴沐儿身边,看着她那几乎要贴到书本上的脸,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么暗的光线还看书,也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庭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戴沐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捧着书的手也微微一紧。 然而,她并没有像周青川预想的那样惊喜地抬起头,而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随即像是赌气一般,故意将头扭向了另一边,只留给周青川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得,这是真生气了。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知道,这丫头八成是在跟自己生闷气呢。 他也不着急,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 然后,他便拉过一张石凳,在戴沐儿对面坐下,单手托着下巴,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目光坦然而专注,不带丝毫侵略性,却又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戴沐儿一开始还能绷住,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院墙一角的黑影。 可周青川的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熨烫着她的皮肤,让她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不觉间,戴沐儿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最终汇集到了耳垂上。 她甚至不用摸,就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了。 这家伙!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叫自己过来又不说话,就这么盯着看,简直就是个无赖! 终于,在周青川喝完第二杯茶后,戴沐儿再也憋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清亮灵动的杏眼此刻因为羞恼而瞪得溜圆,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你看什么看?!” 周青川见她终于肯理自己了,嘴角的笑意瞬间扩大。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戏谑。 “你派人费那么大劲把我叫过来,自己却又不理我,我寻思着,大概是想让我好好欣赏一下你的盛世容颜吧?” “你!” 戴沐儿被他这句厚颜无耻的话给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张原本就因羞恼而泛红的小脸,此刻更是涨得通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她抓起手边的书卷,作势要朝周青川砸过去,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最终,她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呸!” 她轻轻啐了一口,嗔道:“不要脸!” 虽然嘴上骂着,但那双眼睛里的恼怒却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和娇羞。 她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嘴上没个正经,却总能一句话就说到她心坎里去。 这句玩笑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就打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 话匣子一旦打开,气氛便立刻轻松了下来。 再说,这本就是小女儿家吃醋使的小性子,哪里真是什么深仇大恨。 戴沐儿重新在躺椅上坐好,虽然不再扭着头,但嘴巴还是微微撅着,一副哼哼唧唧、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以为你这位周大人贵人事忙,早就把我这个小女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衣角。 “我回到京城都这么久了,你除了上次爷爷的慰灵仪式上露了一面,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怎么,是把我戴沐儿当成什么有用的时候就拿起来,没用的时候就随手丢掉的工具人了吗?” 说到最后,她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她不是真的在质问,只是想听一个解释,想确认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怜惜。 他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柔和下来。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把你当工具人。” 他苦笑着解释道:“沐儿,你该知道,我这段时间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 “朝堂上的事情千头万绪,陛下又交给我新的差事,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心里默默嘀咕着:何止是分身乏术,简直是快要裂开了。 白天要陪着两位小皇子读书,下午要去静心苑,给那位心思敏感、手段高明的公主殿下做饭,顺便兼职心理辅导。 这哪是当官,这简直是当保姆,而且还是两头跑的高危保姆! 这些宫闱秘事,自然是不能对戴沐儿细说的。 他只能含糊其辞,希望她能理解。 戴沐儿听着他的解释,脸上的委屈之色稍减,但还是哼哼唧唧地不太满意。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周青川的话。 庭院里的灯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周青川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解释的时候,戴沐儿却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公主殿下,听说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对吗?” 第424章 霸道公主爱上我? 第四百二十四章 霸道公主爱上我? 周青川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戴沐儿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太刁钻,也太精准了。 怎么说呢?赵灵儿确实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那种美,不是寻常女子明艳或温婉的美,而是一种带着破碎感的、清冷孤绝的美。 尤其是她那副脆弱无助的样子,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确实能激起人心中最原始的保护欲,这是在其他任何女子身上都看不到的特质。 可这些话,能跟眼前这位正牌债主说吗? 周青川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只要敢点一下头,哪怕只是流露出半分赞同的神色,今晚就别想安生走出这个院子了。 “咳咳。” 他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真诚无辜的笑容,连忙摆手道:“沐儿,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人家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我只是个臣子,奉皇命去给殿下调理身体,哪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了,公主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我与她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平日里连多看一眼都是僭越,怎么可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你就别瞎想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君臣之别,又撇清了个人关系。 然而,戴沐儿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只是歪着头,那双清亮的杏眼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继续编,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周青川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转移话题,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刚刚随手放在石桌上的那本书上。 借着琉璃灯的光,封面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霸道公主爱上我》。 “嘶……” 周青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这是什么东西? 霸道公主爱上我? 这个年代,居然已经有如此逆天的话本了吗? 这书名透着一股子简单粗暴的直白,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都感到了一丝强烈的冲击。 戴沐儿注意到他的目光,俏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闪电般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本书抓了过来,手忙脚乱地藏到了身后。 “你看什么看!”她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眼神有些躲闪。 “没……没什么。” 周青川努力憋着笑,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就是觉得,这书名……挺别致的。” “别致什么!” 戴沐儿的脸更红了,她瞪着周青川,似乎是想把羞恼都发泄到他身上,理直气壮地说道:“还不是都因为你!” “因为我?” 周青川这下是真懵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无辜。 “这可跟我没关系啊,我可没写过这种东西。” “怎么跟你没关系!” 戴沐儿见他还不承认,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书从身后拿了出来,往石桌上一拍。 “你忘了?你小时候为了赚钱,写过一本叫《凡人修仙传》的!” 她提起这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那本书当年在清河县都卖疯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京城。” “结果呢?京城里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 “不好好写圣贤文章,全都跑去学你,写什么志怪传奇,搞得整个京城的书坊里乌烟瘴气!” 周青川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事他还真记得。 《凡人修仙传》确实是他少年时的手笔,当时家里穷,为了改善一下生活,他便将前世看过的一本爆款网文,结合这个世界的背景,改头换面地写了出来。 没想到,这无心之举,竟然在京城引发了一场狂潮。 看着周青川那副心虚的模样,戴沐儿哼了一声,继续解释道:“你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写过。” “可这股风气却被带起来了,好多人都开始模仿你的写法,尝试各种新奇的故事。” “久而久之,就连那些原本写才子佳人故事的文人,脑子都被带偏了。” 她拿起桌上那本《霸道公主爱上我》,指着封面没好气地说道:“就拿这本来说,按理说,原本的故事应该是某个穷酸书生,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位隐藏身份在民间游玩的公主。” “然后两人经历各种磨难,互生情愫,最后书生高中状元,成了驸马,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多好的故事啊!” “但是呢?” 戴沐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受到你那本破书的影响,大家觉得那种套路太老套了,开始尝试各种新的写法。” “所以,在这本书里,原本应该当个花瓶、等着被书生拯救的公主,她……她变成了……” 戴沐儿似乎是想到了书里的情节,脸颊又是一阵发烫,有些说不出口。 “变成了什么?”周青川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变成了……霸总!” 戴沐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她从书里学来的新词。 “霸总?” 周青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笑出声。 “对!” 戴沐儿见他发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书里的公主,天天追着那个书生跑,动不动就把他堵在墙角,说什么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还说什么我允许你喜欢我!” “那个可怜的书生,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偏偏又反抗不了,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周青川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我的天,看来不论在哪个时代,只要有人开了个头,人民群众的创造力就会朝着各种逆天的方向一路狂奔啊。 这不就是前世烂大街的霸总文学性转版吗? 居然在这个时代就出现了萌芽。 他看着戴沐儿那气鼓鼓的样子,心中暗笑,这丫头嘴上说着嫌弃,怕不是看得津津有味,不然怎么连台词都记得这么清楚。 等等…… 周青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霸道公主……寒门书生…… 他猛地想起自己今天在静心苑的经历。 赵灵儿让他陪着吃饭,用的理由是先生作为施药之人,难道不该陪灵儿一同用些吗? 这理由听着合情合理,却让人无法反驳。 他建议饭后百步走,赵灵儿立刻就顺杆爬,要求他以后每日伴读结束之后,陪我去转转吧? 当他试图以外男不便为由推脱时,她立刻就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用先生也是嫌弃灵儿是个累赘这种话来进行道德绑架,逼得他不得不就范。 最后,看到他答应下来,她眼中闪过的那一抹狡黠笑意…… 这桩桩件件,怎么跟戴沐儿描述的话本内容,该死的有点像啊! 周青川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戴沐儿,却发现戴沐儿也正用一种更加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丫头,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庭院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戴沐儿放下了那本罪魁祸首的话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杏眼眯了起来,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狐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调侃和试探。 “书中所说,公主早早就看中了书生,常常会用一些无法拒绝的要求拉进自己和书生的关系……”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在周青川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咱们的公主殿下,是不是也这么对你的呢?” 第425章 是你想太多 第四百二十五章 是你想太多 周青川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脸上挂了个面具。 “怎么会呢?” 他摆着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一些。 “那可是公主殿下,是君,我是臣。你想太多了,肯定是话本看多了,把故事里的人安我头上了。” 戴沐儿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将身子往后一靠,双臂环在胸前,一副看穿了一切的模样。 “是吗?”她慢悠悠地说道,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可书里那个呆子书生,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哦!” “他还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得了公主的青眼,觉得公主只是年少任性,对自己一时好奇罢了。” 这话简直就是照着周青川的心里话说的。 他当即反驳道:“我是我,书里是书里,那能一样吗?” “再说了,人家是公主,金枝玉叶,她提的要求,我一个做臣子的能拒绝吗?” “那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让我好生照料,我这是奉旨办事!”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你看你看!” 戴沐儿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猛地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指着他,脸上的表情既笃定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书里面的书生也是这么想的,他也说自己是身不由己,是公主的要求无法拒绝!结果呢?” 她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拖长了声音:“结果就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地就沦陷了呀!” “先是陪着吃饭,再是陪着散步,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陪着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了?” 周青川被她这一番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有些发凉。 这丫头,怎么跟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她描述的这个沦陷过程,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 看着周青川那副吃瘪的表情,戴沐儿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继续乘胜追击。 “然后呢,那个书生就会发现,原来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外表霸道,但内心其实很脆弱,很需要人关心。他就会心生怜惜,然后就……” “停!停!”周青川再也听不下去了,连忙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 他无奈地看着戴沐儿,哭笑不得地求饶道:“行行行,我说不过你,算我怕了你了。” “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真没那么大的魅力,能让公主殿下对我另眼相看,你就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丫头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她的毛捋。 戴沐儿见他服软,嘴角的弧度终于压抑不住,彻底绽放开来。 她轻哼一声,像只取得了胜利的小狐狸,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饶了你也行。” 她眼珠一转,终于图穷匕见。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很简单。”戴沐儿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以后,每隔三五天,你必须得到我这儿来一趟,让我瞧瞧。”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道:“不然的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被那个霸道公主给拐跑了?万一你哪天真成了驸马爷,我上哪儿说理去?” 周青川听得一阵头大,这感觉就像是签了个不平等条约。 但他看着戴沐儿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盼和紧张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长叹一口气,点头道:“好,我答应你,每隔三五天,只要不出意外,我一定过来。” “这还差不多。”戴沐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偷吃了蜜糖。 周青川看着她那副得逞的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今天晚上这场审讯,比当年自己混入镇南王的地盘还要刺激,还要让人心惊胆战。 那时候面对的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可脑子里却清明得很,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现在面对这个丫头,他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 还是小时候好啊。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小时候的戴沐儿虽然也有些小聪明,但心思单纯,哪像现在,一肚子坏水,还学会用话本来套路自己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青川看了看天色,庭院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浓郁了起来。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路灯,巷子里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待得太久了,确实多有不便。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周青川站起身来。 戴沐儿也跟着站了起来,虽然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分寸。 “那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就几步路。” 周青川摆了摆手。 “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别在外面多待,快回去吧,看书也别看太晚,伤眼睛。” “知道了,啰嗦。” 戴沐儿嘴上嫌弃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周青川冲她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庭院。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戴沐儿才拿起石桌上那本《霸道公主爱上我》,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嘴角噙着一抹甜蜜的微笑,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了房间。 走出戴府,冰凉的夜风一吹,周青川纷乱的思绪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感情这东西,还真是麻烦啊。 前世他一门心思扑在学识上,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感情经验约等于零。 这一世重活,本以为凭着成熟的灵魂可以应付一切,没想到在感情问题上,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菜鸟。 不过…… 周青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戴沐儿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 想起她假装生气时鼓起的腮帮,想起她被自己调侃时羞恼的眼神,想起她得逞后那狡黠又甜蜜的笑容…… 他的心里,便会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真的被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给拿捏得死死的,心甘情愿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青川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迈开步子,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长长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前方拐角处,一抹昏黄的灯光忽然亮起。 一个人影提着一盏灯笼,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身影看着有些面熟。 周青川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心中猛地一沉。 居然是总管御膳房的张公公! 第426章 在这等着我呢? 第四百二十六章 在这等着我呢? 张公公? 周青川的瞳孔微微一缩,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总管御膳房的内官,提着灯笼守在宫外的巷子口,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 宫里的规矩森严,太监非奉旨或是没有腰牌,根本不可能私自出宫,更别提是在这个已经落了宫钥的时辰。 而且,看他那焦急探望的样子,明显是在等人。 等谁? 周青川的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一个能对上号。 他一个翰林院的侍读,跟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八竿子打不着,对方没理由会在这里等自己。 就在他疑惑之际,那提着灯笼的张公公也发现了他。 昏黄的灯光下,张公公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圆滑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焦灼。 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眼睛猛地一亮,二话不说,提着灯笼就小跑了过来,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险些被自己绊倒。 “哎哟!周大人!可算是等着您了!” 人还没到跟前,那尖细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周青川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他拱了拱手,沉声问道:“张公公,何事如此惊慌?你怎么会在此处?” “出大事了!周大人,出大事了啊!” 张公公跑到周青川面前,也顾不上喘口气,一张脸因为跑动和急切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细汗。 他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出大事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周青川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张公公是御膳房的总管。 自己今天中午,刚刚在静心苑给赵灵儿做了饭。 能让御膳房总管亲自出宫,慌张成这个样子,还口口声声喊着出大事了…… 难道是……那顿饭吃出问题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周青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不可能! 他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中午做的菜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菜,食材是御膳房提供的,绝对新鲜。 烹饪过程他全程亲力亲为,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绝不可能有什么疏漏。 更何况,那些菜他自己也吃了不少,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可如果不是食物的问题,那又会是什么? “公公,你先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青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依旧低沉,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哎哟,我的周大人,这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啊!” 张公公急得直跺脚,拽着周青川的手腕就往宫门的方向拖。 “您快随咱家走吧!再晚一会儿,陛下要是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他的力气出奇的大,周青川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拉着踉跄了几步。 “等等!” 周青川稳住身形,用力挣了一下,但张公公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他只能被动地被拖着,一边快步跟上,一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不对劲,很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公主殿下因为食物出了问题,比如中毒或者别的什么急症,此刻的皇宫绝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夜色下的皇城,除了巡逻禁军的甲叶摩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万籁俱寂。 静心苑的方向更是没有丝毫灯火通明的迹象,也没有太医和宫女太监们奔走呼号的混乱场面。 这哪里像是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 周青川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疑惑却更深了。 他被张公公一路拉着,从侧门验明了身份,重新踏入了这座威严而又压抑的牢笼。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张公公。” 周青川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道:“你总得告诉我,究竟是何事?公主殿下凤体有恙?可我看这宫里,似乎并无异状。” 听到周青川的问话,张公公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回过头,那张胖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周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他松开了周青川的手腕,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她用不了晚膳了!” “什么?”周青川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用不了晚膳?这是什么说法? “就是吃不下饭了!” 张公公解释道,神情愈发愁苦。 “您走了之后,殿下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晚膳的时候,御膳房那边精心准备了七八道清淡的菜肴送过去。” “一开始还好好的,殿下也动了筷子,可谁知道无论送去的是什么,她吃下去一口,转头就吐了出来。试了好几样,都是如此!” “这可把静心苑的宫人们给吓坏了,连忙去请了御医。” “几位院判轮流去瞧了半天,都说殿下脉象平稳,并无中毒或染病的迹象。” 张公公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惊惧和茫然。 “最后,几位御医商量了半天,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这恐怕是心病引发的邪病,非药石可医啊!” 邪病? 周青川听得目瞪口呆。 闹了半天,不是食物中毒,而是公主殿下吃不下饭,然后御医们诊断不出来,就给扣了个邪病的帽子?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松了口气,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张公公,这我就更不明白了。” “公主殿下凤体不适,自有太医院的国手们诊治。” “我既不懂医术也不会驱邪治病,您火急火燎地把我从宫外拉进来,又是为何?” 这问题,他已经憋了一路了。 张公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讪笑,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觑着周青川的脸色,那神情活像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这个……那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公公但说无妨。” 周青川道。 张公公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把话给挑明了。 “周大人,实不相瞒,御医们虽然瞧不出病因,但静心苑的宫女说,殿下吐过之后,嘴里一直念叨着,说那些菜肴没味道。” “没味道?” 周青川挑了挑眉。御膳房的手艺他还是信得过的,就算再清淡,也不至于寡淡到没味道的地步吧? “是啊!” 张公公猛地点头,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话也说得顺溜了起来。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说殿下中午用您做的膳食时,胃口可是好得很,还多用了一碗饭呢!” “这话一出来,大家伙儿就都跟开了窍似的!” 张公公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宫里上下都在传,说您周大人不仅学问好,这厨艺更是神乎其神,做的饭菜能治殿下的厌食之症!” “所以……” 张公公凑近一步,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宫里的大总管李公公,还有静心苑的管事姑姑,大家伙儿都觉得,这事儿八成跟大人您有关系!” 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试探。 “要不然,您受累,去静心苑里头瞧瞧殿下?或者您再大发慈悲,给殿下做点什么吃的?” 周青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到错愕,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合着这帮人折腾了半天,又是出大事了,又是邪病,又是火急火燎地把自己从宫外抓回来,绕来绕去,最终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再去做一顿饭? 什么君臣有别,什么奉旨办事,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想起下午在戴沐儿院子里,那丫头拿着一本《霸道公主爱上我》,信誓旦旦地分析着话本里的套路。 先是陪着吃饭,再是陪着散步,用一些无法拒绝的要求,一步步将那个可怜的书生套牢。 当时他还觉得荒谬可笑,觉得戴沐儿是看多了,胡思乱想。 可现在看来…… 这剧情,怎么跟那本破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周青川站在清冷的宫道上,看着面前一脸期盼的张公公,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请回来的臣子,而是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的猎物。 图穷匕见了是吧,在这等着自己呢? 第427章 殿下得了厌食症? 第四百二十七章 殿下得了厌食症? 周青川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他很想冲着张公公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大吼一声:我不去! 公主吃不下饭关我屁事? 我是翰林院侍读,不是御膳房的厨子,更不是太医院的大夫! 可这话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拒绝?怎么拒绝? 对方是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 自己是臣子,是领了皇命要照料公主的人。 现在公主病了,指名道姓一般的要见自己,自己若是不去,传到皇帝赵朔耳朵里,一个抗旨不尊的帽子扣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股荒谬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一脸期盼的张公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公言重了,公主殿下凤体抱恙,臣子理当探望。”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无奈。 “既然如此,还请公公带路吧,我先去瞧瞧情况。” “哎哟!周大人您真是深明大义啊!” 张公公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那张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您放心,您这份情,咱们静心苑上下,还有宫里的大总管都记着呢!” 记着?我谢谢你们全家。 周青川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迈开沉重的步子,跟着张公公朝着静心苑的方向走去。 夜色下的宫道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间回荡。 周青川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开始疯狂地思考对策。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个坑,一个用厌食症包装起来的温柔陷阱。 赵灵儿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必须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 直接摊牌? 冲到公主面前义正言辞地告诉她:殿下,我们是不可能的,请你自重!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周青川自己给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这是在作死。 人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就算真有那个意思,也绝不可能宣之于口。 自己这么上赶着去拒绝,不仅显得自作多情,更是把公主的脸面往地上踩。 到时候赵灵儿只要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说自己只是单纯欣赏先生的厨艺,他周青川就得落一个心思龌龊,揣度圣意的罪名。 那直接告诉她,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但风险同样巨大。 公主若是问起是谁,他怎么回答?万一她来了兴趣,非要见一见呢? 拿戴沐儿当挡箭牌?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一瞬,随即被他用更大的力气否决掉。 不行! 绝对不行! 赵朔和赵灵儿兄妹,看似对自己青眼有加,温和可亲,但他们是什么身份? 是站在权力顶端的皇族。他们的温和,是建立在一切尽在掌握的基础上的。 戴沐儿算什么?一个刚刚被允许返回京城的罪臣之后。 皇家的手段,想对付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万一赵灵儿起了什么歹念,觉得是戴沐儿阻碍了她,怕不是过不了两天,戴家又要被寻个由头,再次被赶出京城,甚至遭遇更可怕的厄运。 挡得住才能叫挡箭牌。 以戴沐儿如今的处境,她根本挡不住来自皇家的任何风雨,只会在这场博弈中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周青川的思绪越发混乱,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就在他恍惚之间,静心苑那雅致的院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门口站着几个宫女,见到张公公领着周青川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周青川的目光扫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中午在赵灵儿身边伺候的宫女。 此刻,那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人群里,头垂得比谁都低,压根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典型的心虚表现。 周青川心中冷笑一声,越发肯定了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姑姑的中年宫女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和庆幸。 “殿下她从晚膳时分到现在,滴水未进,吃了就吐,可把奴婢们给吓坏了。” 周青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我先进去看看殿下。” 他被引着穿过庭院,走进了赵灵儿的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菜肴。 然而,坐在桌前的那个少女,却让这满桌的珍馐美味都黯然失色。 赵灵儿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松松地挽着,未施粉黛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微微蹙着眉,看着眼前的食物,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美食,倒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周青川的那一刻,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就亮了起来。 “先生,你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委屈,听得人心里发软。 周青川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周青川,参见公主殿下,听闻殿下凤体不适,特来探望。” 他本想借机观察,看看能不能从赵灵儿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好当场揭穿她的谎言。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赵灵儿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脆弱的眼睛时,他却犹豫了。 那份苍白,那份愁苦,那份看到他时陡然迸发出的光彩……看起来,似乎都是真的? 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吧? 好到让他这个自诩城府深沉的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先生不必多礼。” 赵灵儿冲他虚弱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周青川依言坐下,看着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沉声问道:“殿下,臣听张公公说,您晚膳用不下去,究竟是何缘故?” 赵灵儿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 “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只要放进嘴里,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 她说话的样子楚楚可怜,那份无助和脆弱,真实得让人心疼。 这番表演,搞得周青川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菜真的有问题了。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臣可否斗胆,尝一尝这菜?” “先生请便。”赵灵儿点了点头。 周青川得到许可,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离自己最近的一道清蒸鲈鱼上夹了一小块。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调味清淡却不失鲜美,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他又尝了尝旁边的碧玉豆腐羹,滑嫩、爽口,豆香浓郁。 味道明明很好啊! 御膳房的水准绝对在线。 周青川放下了筷子,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难道她真的得了什么厌食症? 这个病症,在前世并不少见,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生理障碍。 可在这个时代,这几乎就是不治之症。 这里可没有什么营养液、葡萄糖之类的玩意儿能吊着命。 一个人如果真的铁了心不吃东西,或者身体机能拒绝进食,那几乎是死定了。 想到这里,周青川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看着赵灵儿那张苍白的小脸,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您这种情况,或许是一种名为厌食的病症。” 他将自己所知的,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引发这种病症的诱因有很多。有的是心理上的,比如,有些人可能无意中见到了杀猪宰羊的血腥场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在之后吃肉的时候,看到那些肉,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当时的画面,从而感到恶心,吃不下去。” “又或者,有些人过分在意自己的身形样貌,或是周遭人的目光,总觉得自己太胖,强行节食,久而久之,身体便会排斥食物。这是心因性的。” “还有可能是病理性的。” 周青川继续说道。 “比如身体得了其他的病,导致五脏六腑的机能受损,自然就不愿意吃东西。” “就像人得了风寒,或是正在发热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胃口一样。” “诸如此类的病因有很多,每一种的应对之法都不同,所以,臣希望能够从殿下的口中,得知更多详细的情况,或许能找到病症的根源。” 他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显露了学识,又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问诊大夫的位置上,客观而专业。 赵灵儿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周青川说完后,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许久,赵灵儿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那满桌精致的菜肴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 她轻声说道:“小时候,娘亲还在的时候,我最喜欢和她一起用膳,她总是会让人准备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呓语。 “苏家倒台的那天,娘亲也是这样,抱着我,准备一桌子美味佳肴。”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天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日子。”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赵灵儿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继续说道: “但是,吃完那顿饭之后,母亲就自尽了。” 周青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那顿最后的晚餐,成了她心中最深刻的创伤。 从此以后,每一场丰盛的宴席,每一道精致的菜肴,对她而言,都不是享受,而是在重温母亲死亡前的最后时刻。 那不是美食,是断头饭。 周青川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算计,一个陷阱,却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沉重而悲伤的过往。 他犹豫了片刻,看着眼前那张因为回忆而愈发苍白的脸,试探着,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开口问道: “如果殿下不去看这些食物,能吃得下吗?” 第428章 其实到一半的时候就睁眼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其实到一半的时候就睁眼了 周青川的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赵灵儿那双原本因为回忆而变得空洞的眸子,缓缓聚焦,她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呆呆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没有半分重量。 “或许可以试试。” 周青川见状,只能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很多时候,这种病症只是因为触景生情,是偶发的,只要隔绝了那个景,身体的本能或许就能压过心里的抵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赵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显得愈发柔弱。 她犹豫了片刻,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可是我闭着眼睛,又该怎么吃呢?”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说让宫女喂您便是,可眼角的余光一扫,只见那些宫女一个个都跟木雕泥塑似的。 尤其是中午那个伶俐的丫头,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浑身都写满了别找我三个大字。 指望她们?怕是筷子都拿不稳。 话到了嘴边,周青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前有公主楚楚可怜的注视,后有一群指望不上还拼命使眼色的宫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硬着头皮开口道:“既然如此,那……臣喂您?” 这三个字说出口,周青川自己都觉得别扭得不行。 他一个外臣,一个翰林院侍读,深更半夜在公主寝殿里,要亲手喂公主吃饭? 这话传出去,明天整个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然而,他预想中公主的惊愕或是拒绝并没有出现。 只见赵灵儿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竟是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冬日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点红梅。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柔得几乎看不见。 随即,她真的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灯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她微微仰起脸,粉润的嘴唇,也随之轻轻张开了一道缝隙。 周青川整个人都看傻了。 姐姐,你这动作,是不是太熟练,太诱惑了一点? 他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赶紧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念头丢出脑海。 罪过,罪过。 对方是病人,是公主,自己怎么能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他定了定神,拿起那双干净的银筷,动作略显僵硬地从清蒸鲈鱼上夹了一小块最鲜嫩的鱼腹肉。 他仔细地用筷子尖探了探,确认没有一根细刺之后,才缓缓地,像是执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一般,将那块鱼肉送到了赵灵儿的唇边。 鱼肉触碰到嘴唇的瞬间,赵灵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体也似乎微微一僵。 周青川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失败了吗? 然而,下一刻,她便张开嘴,将那块鱼肉含了进去。 她慢慢地咀嚼着,紧锁的眉头,在咀嚼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片刻后,她咽了下去。 没有恶心,没有干呕,一切风平浪静。 “成了!” 旁边的管事姑姑忍不住低呼一声,满脸的喜色。 周青川也松了口气,但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却愈发浓烈。 这就行了? 自己是被耍了? 可看她刚才那副样子,又不像是在作假。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又用勺子舀了一点碧玉豆腐羹,小心地吹了吹,再次喂了过去。 赵灵儿依旧顺从地吃了下去。 就这样,这顿晚膳,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周青川站着,赵灵儿坐着。 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一道菜一道菜地喂过去。 而赵灵儿则像一只乖巧的雏鸟,来者不拒,他喂什么,她就吃什么。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周青川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差事,比跟镇南王府的死士对砍还要累人。 他不仅要控制力道,注意温度,还得时刻压制着自己心里的胡思乱想。 他站着,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微微仰起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看到她闭着眼时安详恬静的睡颜,还有那随着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咙。 尤其是那双粉润的小嘴,一张一合,简直就是最要命的毒药。 嘶……太诱惑了。 周青川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快要绷断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喂饭,而是在渡劫。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吃了小半碗饭的赵灵儿,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先生,我吃饱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然后,一个轻巧的嗝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中午那样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她只是睁开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周青川,眼底闪烁着一抹他看不懂的、狡黠的光。 她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 周青川拿着筷子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皮猛地一跳。 不简单,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坏滴很! 他下意识地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殿下既然已经能用膳了,那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灵儿打断了。 她看着他,眼神无辜又真诚,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其实吃到一半的时候,就觉得好多了,胃里暖暖的,也不觉得恶心了。” 周青川一愣。 吃到一半就好了?那后面是怎么回事?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赵灵儿歪了歪头,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憨。 “可是,见先生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很认真地在喂灵儿,灵儿便没好意思说。” 周青川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然后又在下一秒全部涌了上来,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不对! 这不对! 什么厌食症能好得这么快? 什么叫没好意思说? 所以,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满头大汗地喂了半天,结果对方早就好了,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自己表演? 自己到底是被坑了,还是被坑了? 他想起下午在戴府,戴沐儿拿着那本破书信誓旦旦分析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当时还觉得荒谬可笑,觉得那丫头是看多了。 现在看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周青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生无可恋。 他将碗筷在桌上轻轻放下,尽可能地不去看赵灵儿那张带笑的脸。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也看过那本《霸道公主爱上我》。 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殿下凤体无恙,臣就放心了。” 他躬身行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夜色已深,臣……告退。”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多留片刻,转身就走。 那脚步迈得又快又重,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赵灵儿再也忍不住,用手帕掩着嘴,笑得双肩微微颤抖。 她支着下巴,看着周青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她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先生好像生闷气了?” “不过,还真是可爱啊~” 第429章 来自青州的折子 第四百二十九章 来自青州的折子 周青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静心苑。 他一口气跑出了宫门,直到冰冷的夜风再次灌入肺腑,才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脸上的热度依旧没有褪去,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赵灵儿最后那个狡黠的眼神。 自己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什么厌食症,什么心病,什么最后的晚餐留下的心理创伤。 或许那些过往是真的,但今晚这场戏,绝对是假的。 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看自己手足无措,想看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僵硬地喂她吃饭。 这哪里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这分明就是个腹黑的小恶魔! 周青川越想越气,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却又不敢用力,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自从跟这位公主扯上关系后,就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本以为是伴读,结果成了陪聊。 本以为是陪聊,结果成了厨子。 现在可好,连贴身保姆的活都干上了。 再这么下去,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暖床了? 周青川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个激灵,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摆脱这个麻烦。 可办法又在哪里呢?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对着头顶那轮残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只觉得前路漫漫,一片迷茫。 然而,出乎周青川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赵灵儿居然真的安分了下来。 自从那天晚上的喂饭事件之后,她似乎是玩够了,又或者说是达到了某种目的,便没有再用类似的方法来骚扰周青川。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某种诡异的正轨上。 只是,周青川的工作内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彻底固定了下来。 每天上午去陪两位皇子读书,讲讲各种趣闻。 中午时分,准时出现在静心苑的小厨房,为公主殿下准备午膳。 用完午膳后,陪着她在御花园里散步消食。 到了下午,回家休息晒太阳。 虽然辛苦,倒也算不上折磨。 除了宫里的差事,他也没忘了和戴沐儿的约定。 每隔四五天,他都会抽出一个傍晚,去戴府坐一坐。 “哟,我们的大忙人,皇宫里的御用大厨来了?” 这是戴沐儿见到他时,最常用的开场白。 周青川每次听到这话,都忍不住一阵头大。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他没好气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这说的不是实话吗?” 戴沐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帮,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可听说了,现在宫里都在传,周大学士不仅文章写得好,一手厨艺更是出神入化,做的饭菜能治公主殿下的厌食之症呢!” “你说,我叫你一声御厨,冤枉你了吗?” “你从哪儿听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周青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戴沐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是不是有这回事?” 周青川看着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八卦模样,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唉,别提了,都是被套路了。” 他把那天晚上被张公公火急火燎地抓回宫,然后被赵灵儿装病诓骗着喂饭的事情,略去了那些旖旎的细节,当成笑话一样讲给了戴沐儿听。 戴沐儿听得眼睛都亮了,听到最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就说吧!” 她一拍桌子,拿起旁边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霸道公主爱上我》,指着其中一页,振振有词。 “你看,你看!书里写得一模一样!” “先是制造偶遇,再是展示脆弱,然后提出一些让人无法拒绝的小要求,一步一步,让你心甘情愿地跳进她的陷阱里!” “你现在到哪一步了?是不是已经到只有你做的饭我才吃得下这个阶段了?” 周青川看着她那副你看我早说过了吧的神气表情,只觉得哭笑不得。 “是是是,你最厉害,行了吧?” 他敷衍道。 “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这是在帮你分析敌情!” 戴沐儿哼了一声,收起笑容,难得正经了些。 “周青川,我跟你说真的,你可千万要小心,那位公主殿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别看她表面上柔柔弱弱的,心机手段绝对少不了,你别稀里糊涂地就栽进去了。” 周青川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和担忧,心中的那点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这种优哉游哉,却又暗流涌动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一个多月。 京城进入了深秋,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周青川的生活,就像一台精准的钟表,在翰林院、静心苑和戴府之间,规律地摆动着。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他正在整理着一堆前朝的故纸堆,一个小太监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敢问哪位是周青川周大人?” 周青川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我就是。” 那小太监一见他,立刻躬身行礼,尖着嗓子道:“周大人,陛下在御书房召见,请您即刻随奴婢过去。” 皇帝召见? 周青川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辰,赵朔单独召见自己,绝不会是为了公主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出事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跟着小太监,快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年轻的皇帝赵朔,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神情肃穆,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臣周青川,参见陛下。”周青川躬身行礼。 “平身吧。” 赵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旁边的御案。 “青川,你过来,看看这个。” 周青川依言上前,只见御案上,摊开着一份折子。 那折子的样式很普通,但上面的字迹,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戴沐儿的父亲,从青州府递上来的折子! 第430章 矛头对准青州 第四百三十章 矛头对准青州 周青川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拿起折子,飞快地浏览起来。 折子的内容并不复杂,言简意赅。 上面说,青州王家近来行事愈发嚣张,不仅公然兼并土地,欺压良善,甚至开始插手州府的盐铁税务,隐隐有将整个青州化为自家后院的趋势。 戴和安在折子中列举了数条王家的罪状,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但最让周青川心惊的,是折子末尾的一行小字。 “此折,乃臣第五次上书,前四书,皆如石沉大海。” 周青川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看向赵朔,发现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你看明白了?”赵朔的声音冰冷。 “臣……明白了。”周青川沉声答道。 他当然明白。 一个远在青州的知府,接连上了四道弹劾当地豪族的折子,结果没有一道能抵达天听,全都消失在了半路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从青州到京城的这条官道上,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意味着这张网的背后,有一股庞大的势力,能够瞒天过海,一手遮天! 这些家伙,胆子也太大了! “这个折子,不是从通政司递上来的。” 赵朔缓缓开口,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 “是柳青送回来的。” 柳青? “朕前段时间,派他出京巡查各地今年的各种大小事务。” 赵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他路过青州时,私下去见了戴和安,才拿到了这份东西。” 周青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如果不是赵朔留了这么一手,派了心腹之人出去,恐怕戴和安的第五份折子,依旧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戴和安本人,在接连上书无果之后,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了。” 赵朔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帝王的怒火。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州王家,盘踞地方百年,族中子弟在朝中亦有不少门生故吏,势力盘根错节。” 赵朔看着周青川,目光锐利。 “若是朕直接派遣钦差,大张旗鼓地去查,你觉得,能查出什么来?” 周青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查不出来。” 他直言不讳。 “对方既然敢拦截奏疏,就说明他们早已将青州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钦差队伍还没到青州,消息恐怕就已经传过去了,等钦差抵达,所有的人证物证,都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最后的结果,只会是查无实据,无功而返。” “不错。” 赵朔赞许地点了点头。 “所以,常规的法子行不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朕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一个和京中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的人,悄悄地去青州。”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颗烂疮,给朕从里到外地挖出来!” 听到这话,周青川的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看着赵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不会……是我吧?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赵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青川,朕思来想去,这个担子,除了你,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觉得呢?” 周青川站在原地,只觉得赵朔最后那句话,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自己的背上。 这话说的,自己能拒绝吗? 他很想说,陛下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青州那种地方,怕不是还没见到王家的人,就先被路上的劫匪给剁了。 可这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皇帝金口玉言,说你行,你就得行,不行也得行。 拒绝,就是抗旨。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股荒谬和震惊强行压下。 他抬起头,迎上赵朔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臣,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 赵朔的语气不容置疑,但随即又缓和了几分。 “青川,朕知道让你去冒险,是委屈了你。但这件事,非你莫属。” 周青川沉默了。 其实,他对这个所谓的青州王家,早就有了几分好奇。 当初听韩庆提起过这个家族,言语间颇为忌惮,说他们是盘踞在青州的一条地头蛇,根基深厚,极不好惹。 如今看来,何止是地头蛇,这分明是一条快要化蛟的巨蟒,都已经敢拦截朝廷奏疏,意图将一州之地化为私有了。 这等于是要在赵家的天下里,再挖出一个国中之国。 赵朔这个皇帝,怎么可能容忍? 只是,好奇归好奇,真要把自己扔进那个旋涡里,周青川心里还是一百个不情愿。 他定了定神,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便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陛下既然信得过臣,臣自当万死不辞。” “只是臣一介白身,既无官职在身,又无兵权在握,就这么冒然去了青州,恐怕连王家的大门都摸不着,更别提接触到他们的高层,查清内情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总得有个由头,有个合适的身份才行。” “身份?” 赵朔闻言,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 “朕早就替你想好了。”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青川。 慢悠悠地说道:“朕听说,你近来和戴和安的女儿,戴沐儿,往来很是密切?”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狂跳。 不是吧?您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怎么连臣这点私生活都观察得一清二楚? 您是在我身边安了探子,还是在戴府门口蹲点了? 他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骂娘了。 “陛下明鉴,臣与戴姑娘只是故友重逢,偶尔叙旧罢了。”他含糊地解释道。 “是吗?” 赵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是故友也好,是红颜知己也罢,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戴家有这层关系,这就是你最好的身份。” 周青川一愣,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赵朔见他似乎没想明白,便主动提点道:“那王家,为什么敢如此嚣张?” “不就是因为他们将青州知府戴和安架空了,觉得戴和安在京中无人,在青州无势,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吗?” “你想想,这个时候,你,一个和戴家女儿关系匪浅的京城才子,忽然出现在了青州,王家会怎么想?” 第431章 又被坑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又被坑了 周青川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王家必然会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充满警惕和好奇。 他们会想,这个人是不是戴和安从京城搬来的救兵? 他和戴沐儿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来青州,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弄清楚这些,王家一定会主动来接触自己。 只要他们主动来接触,自己就有机会渗透进去。 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的猜忌,伪装成一个对戴家现状不满,想要另寻高枝的投机者,从而更容易地取得他们的信任。 “陛下圣明。”周青川由衷地赞了一句。 这一招,确实是高。 “所以,你此去青州,明面上的身份,就是去探望故友,游山玩水。” 赵朔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至于暗地里怎么做,要查什么,要怎么把证据拿到手,那就是你的事了。朕只要结果。” “臣……领旨。”周青川无奈地躬身应下。 事已至此,他除了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别无选择。 从御书房出来,周青川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先是按照惯例,去了皇子们的书房。 “先生今日怎么来得晚了些?” 小皇子赵程乾一见他,就好奇地问道。 “被陛下叫去说了些事情。” 周青川笑了笑。 他看着眼前两个小家伙,想到自己即将远赴龙潭虎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今日的课程,他讲得格外用心。 临到结束时,他才开口道:“殿下,臣过几日可能要出趟远门,去一趟青州,大概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就不能来陪两位殿下读书了。” “啊?先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赵程乾和赵程坤两兄弟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是啊。” 周青川点了点头。 “有点私事,也有点公事。” “那先生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赵程坤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满眼都是依赖。 “放心吧,等我回来,给你们带青州的特产和好玩的故事。”周青川笑着承诺道。 告别了两位小皇子,周青川掐着时间,又一次来到了静心苑的小厨房。 当他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上桌时,却发现赵灵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出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殿下,该用膳了。”周青川轻声提醒道。 赵灵儿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欣喜和狡黠,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先生要走了?”她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很轻。 周青川一怔,随即了然。看来赵朔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 “是,陛下派了些差事,要去一趟青州。”他如实回答。 “哦。” 赵灵儿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地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顿午膳,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闷气氛中结束了。 就在周青川准备告退的时候,赵灵儿却叫住了他。 “先生,等一下。” 她从旁边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递给了周青川。 “这是送给先生的。” 周青川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入手微沉。 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折扇。 扇骨由上好的紫竹制成,打磨得温润如玉,扇坠是一块成色极佳的暖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只是…… 周青川挠了挠头,心里满是困惑。 这眼看就要入冬,送一把扇子是什么意思? 不过,公主赏赐,哪有不收的道理。 “多谢公主殿下赏赐。” 他躬身行礼,将盒子收好。 抬起头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赵灵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一闪即逝的狡黠笑容 那眼神,像极了那天晚上喂饭时,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模样。 可当他想再看仔细些时,那抹笑容又消失不见了。 大概是幻觉吧。 周青川心里嘀咕了一句。 拿着这烫手的礼物,他不敢再多留,匆匆告辞,离开了皇宫,径直朝着戴府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在离开京城之前,把这件事告诉戴沐儿,并且和她商量好对策。 刚一踏进戴府的院子,正在廊下逗弄着一只肥猫的戴沐儿就抬起了头。 “哟,我们的周大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她笑吟吟地站起身,拍了拍手。 然而,她刚走近两步,就忽然停下,好看的鼻子微微皱了皱,像只小狗似的在空气中嗅了嗅。 “等等。” 她狐疑地看着周青川。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香? 周青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什么味道啊。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怀里的那个檀木盒子,便拿了出来。 “可能是这个吧?公主殿下送的。” 戴沐儿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一把将盒子夺了过去,打开一看,见到里面的折扇,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大冬天的,送你一把扇子?” 她嘀咕了一句,随手就将折扇唰地一下打开。 周青川之前当着公主的面,不好意思仔细研究这份礼物,所以并未打开过。 此刻,他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那洁白的扇面上,并没有什么山水花鸟,而是用一手娟秀中带着风骨的簪花小楷,写着一首小诗。 诗的具体内容他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意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那分明是一首描绘离愁别绪,寄托相思,盼君早归的诗! 周青川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他猛地想起离开时,赵灵儿那个转瞬即逝的狡黠笑容。 幻觉? 那哪里是幻觉! 那分明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这个女人,这个腹黑的小恶魔! “呵。” 一声冷笑,将周青川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戴沐儿正盯着那扇面,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她缓缓合上扇子,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青川,一字一句地问道:“周青川,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位公主殿下,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第432章 初吻? 第四百三十二章 初吻? 面对戴沐儿手持折扇,眼神冰冷如霜的质问,周青川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完了。 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看着戴沐儿那张俏脸上结起的寒霜,还有那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的锐利眸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你听我解释。” 周青川急忙摆手,试图为自己辩解。 “这就是个临别的赠礼,公主殿下的一点心意,没什么别的意思。” “心意?” 戴沐儿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寒意。 她将那把紫竹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用扇骨的顶端,不轻不重地戳着周青川的胸口。 “周青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周青川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 “临别赠礼?大冬天的送扇子,这叫什么心意?这叫善待你,盼你早归!你是不是还觉得挺感动的?” 周青川被她一连串的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干巴巴地道:“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没想那么多!” 戴沐儿又逼近一步,扇骨戳得更用力了些。 “你的脑子都用来想怎么给公主做饭,怎么讨她欢心了,哪里还顾得上想这些!” 她扬了扬手中的折扇,眼神愈发冰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我那本《霸道公主爱上我》可不是白看的!” 周青川一听到这书名,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沐儿,咱们能别提那本破书了吗?那都是胡编乱造的。” “胡编乱造?” 戴沐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都高了几分。 “我看不见得,书里写的套路,人家公主殿下可是一步一步都给你用上了,你还在这儿给我装傻!” 她用扇骨一下一下地点着周青川的胸膛,每点一下,就说出一条罪状。 “第一步,制造偶遇,让你对她产生初步的印象。你别告诉我,你进宫当差这么久,一次都没偶遇过她?” 周青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步,展示脆弱,博取同情。” 戴沐儿冷哼一声。 “厌食之症,心病难医,多好的借口,让你看着她日渐消瘦,楚楚可怜的样子,是不是心都快碎了?” “我没有……” “你闭嘴!” 戴沐儿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第三步,提出一些让人无法拒绝的小要求,温水煮青蛙,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 “先生,只有你做的饭,我才吃得下。先生,我手没力气,你能不能喂我?”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想象中赵灵儿的语气,听得周青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现在呢?” 戴沐儿将扇子抵在他的喉结上,微微仰头,眼神里满是嘲弄。 “第四步来了,在你即将远行的时候,送上一份饱含相思之情的信物,让你在千里之外也对她念念不忘,时时刻刻记挂着京城里还有个柔弱的公主在等你回来!” 她盯着周青川,一字一句地问道:“周青川,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被她煮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被她一口吞下去了?” 周青川被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分析说得是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虽然细节上有所出入,但大方向上,戴沐儿说得几乎分毫不差! 自己确实是一步一步,被赵灵儿牵着鼻子,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看着他那副理亏心虚的模样,戴沐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呆子!笨蛋!榆木脑袋! 被人算计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懵然不觉! “我……” 周青川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真的对她没那个意思,这一切都是奉旨行事。” “奉旨?皇上让你喂她吃饭了?皇上让你收这把写满情诗的扇子了?” 戴沐儿气得胸口起伏,伸手就去掐他的脸。 “我今天非得把你这张笨脸给掐醒了不可!”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周青川连忙闪躲,一边躲一边叫屈。 他哪敢还手,只能在廊下狼狈地绕着柱子跑。 “我让你跑!” 戴沐儿提着裙摆就在后面追,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惊得那只原本在打盹的肥猫都跳了起来,喵呜一声窜上了墙头。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周青川眼看躲不过,只能告饶。 “晚了!”戴沐儿又气又急,脚下追得更快。 然而,她一心只顾着抓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却没注意到脚下被雨水冲刷过来的一颗小石子。 “啊!” 只听一声惊呼,戴沐儿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眼看就要后脑着地,摔个结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还在前面逃窜的周青川,几乎是想也没想,猛地一个转身。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戴沐儿的腰。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周青川在最后关头用力一扭,将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周青川只觉得后背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戴沐儿只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男子气息。 她惊魂未定地趴在周青川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你没事吧?”她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颤音。 周青川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刚想说句我快散架了,一睁眼,便对上了戴沐儿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她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倒映着他此刻有些狼狈的脸。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丝惊魂未定后的水汽。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意外的发生,让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戴沐儿也意识到了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不妥,脸颊上轰的一下,升起两团滚烫的红云。 她慌忙想要撑着身体爬起来。 然而,就是这一下挣扎,意外再次发生。 她撑起上半身,低着头,慌乱之中,嘴唇不偏不倚地,轻轻擦过了周青川的嘴唇。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 柔软,温润,还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馨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同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戴沐儿的脸颊,在一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修长的脖颈。 她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傻傻地睁大眼睛,感受着唇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周青川也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感受着唇上残留的那一丝柔软触感,和怀中少女温软馨香的身体,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他的初吻。 第433章 暧昧的氛围 第四百三十三章 暧昧的氛围 虽然只是轻轻一擦,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心湖里炸开了万丈波澜。 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凝固、发酵,变得越来越浓稠。 墙头上的肥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似乎对这两个一动不动的人类失去了兴趣,转身跳下墙头,消失不见了。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几个世纪那么长。 周青川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已经彻底变成一只煮熟的虾子的戴沐儿,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刚被撞击后的沙哑。 “那个,可以起来了吗?地上挺凉的。” 这一句话,如同解开了魔咒。 戴沐儿如梦初醒,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她背对着他,拼命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低着头,根本不敢回头看他一眼,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 “谁让你不躲开的!活该!” 她的声音又羞又恼,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周青川撑着地坐起身,拍了拍后背和衣袍上的尘土,后背依旧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却完全顾不上了。 他看着戴沐儿那娇羞得不敢见人的模样,心中的那点疼痛似乎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玩心。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凑到她通红的耳边。 压低了声音,用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说道:“别管公主那边如何,反正,肯定没刚才这个刺激。”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戴沐儿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那个可恶的家伙,用一种更加暧昧的语气,在她耳边继续追问: “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她的心尖上,又痒又麻。 戴沐儿又羞又恼,猛地转过身,抬手就朝着周青川的胳膊狠狠掐了一把。 “流氓!” 她嗔骂道,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 然而,那紧紧抿着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甜蜜的弧度。 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也闪烁着一丝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窃喜和娇羞。 周青川嘶地吸了口凉气,脸上却挂着得逞的笑容。 他顺势抓住她作乱的小手,轻轻一带,拉着她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好了好了,不闹了,说正事。”他笑着说道,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戴沐儿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任由他握着,只是将脸扭到一边,看着院中的花草,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院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那股剑拔弩张、醋意横飞的紧张感,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暧昧与旖旎。 夜风微凉,吹散了院中最后一丝燥热,也吹乱了戴沐儿额前的碎发。 两人在石凳上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周青川依旧握着她的手,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方才唇上的一点余温,让他心神微漾。 先前那剑拔弩张、醋意横飞的气氛,早已被一场意外的追逐和一个更加意外的接触,撞得支离破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戴沐儿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静谧的夜色里。 过了许久,周青川看着夜空中那轮朦胧的弯月,忽然轻声开口。 “沐儿。” “嗯?”戴沐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 “当年的十年之约,还算数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戴沐儿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戴沐儿的心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年之约。 这个深埋在她心底,既是期盼又是枷锁的约定,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味,可看到的,却是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也没有了算计时的精明,只有一片坦然和真诚,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戴沐儿的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移开视线,白了他一眼,嘴上却不肯服输。 “谁知道呢。” 她嘀咕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十年这么长,谁知道你这几年在外面有没有沾花惹草,京城里还跟公主殿下不清不楚的。” 话虽说得硬气,但她另一只紧紧攥着那把紫竹折扇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和慌乱。 扇骨被她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它捏碎一般。 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周青川心中暗笑,只觉得先前被公主那把扇子搞出来的郁闷一扫而空,总算是扳回了一城。 同时,一股莫名的罪恶感又涌了上来。 他看着眼前这张宜喜宜嗔的俏丽脸庞,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出落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这其中,似乎处处都有自己引导的影子。 这算不算是自己亲手养成的果实? 周青川在心里自嘲地想着。 但这果实,确实香甜。 “好了,玩笑开完了。” 周青川收敛起嘴角的笑意,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反手将戴沐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该说正事了。” 戴沐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看到他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正事?” “我这次来找你,不光是为了跟你解释扇子的事。” 周青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很快就要去青州了。” “去青州?” 戴沐儿更加疑惑了。 “你去青州干什么?你不是在翰林院当差,还教导两位皇子吗?” “是陛下派我去的。”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原原本本地全盘托出。 “今天下午,陛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我,他给我看了一份折子,是你父亲,戴和安戴大人从青州递上来的。” 听到父亲的名字,戴沐儿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我爹的折子?他写什么了?” “是弹劾青州王家的折子。” 周青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折子上说,青州王家在当地横行霸道,兼并土地,欺压良善,甚至插手盐铁税务,几乎将整个青州府视作他们的私产。” 戴沐儿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周青川看着她,继续说道:“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你父亲在折子末尾写了一行小字,说这份弹劾的折子,他已经是第五次上书,而前面四次,全都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 戴沐儿失声惊呼,脸上的娇羞和旖旎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虽然不怎么参与家族政事,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朝廷命官的奏疏,接连四次被人在半路拦截下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爹他怎么从来没在信里提过?” 第434章 戴沐儿的愤怒 第四百三十四章 戴沐儿的愤怒 戴沐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想起父亲寄回京城的家书,每一封都写着一切安好,公务顺遂,还让她在京城照顾好自己,不要挂念。 原来,那些一切安好的背后,竟然是如此艰难的处境! 周青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一叹,轻声解释道:“戴大人是不想让你担心。” “这份折子,如果不是陛下派了柳青大人出京巡查,私下里找到了你父亲,恐怕这第五份,也到不了陛下的御案上。” 他将皇帝赵朔的整个计划,包括青州王家如何盘根错节,直接派钦差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以及需要一个与京中势力没有牵扯的聪明人去暗中调查的事情,都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最后,他看着戴沐儿的眼睛,沉声道:“陛下选中了我,而我此去青州最好的掩护身份,就是利用我和你的关系。” “王家将你父亲架空,就是觉得他在青州无势,在京中无人。” “这个时候,一个与你关系匪浅的京城才子,忽然陪着你一起出现在青州,他们必然会对我充满警惕和好奇,一定会主动来接触我。” “只要他们动了,我就有机会找到破绽。”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戴沐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因为愤怒而涨红。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个总是温和儒雅,写信时字里行间都透着慈爱的父亲,竟然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孤身一人面对着如此巨大的危险和困境。 他就像一个孤胆的战士,在被恶狼环伺的领地上,一次又一次地吹响求援的号角,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掐断了声音。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滔天的怒火,猛地从戴沐儿的心底窜了上来,瞬间烧掉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娇弱。 “王家!”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那双原本还带着水汽的眸子,此刻像是燃起了两簇火焰,明亮而锐利。 “他们竟敢如此欺负我爹!” 戴沐儿的小脾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紧紧攥着拳头,那把被她捏了半天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转过身,斩钉截铁地看着周青川,声音清亮而坚定: “周青川,我们一起回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王家在青州,到底是怎么一手遮天的!”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娇羞少女切换成斗志昂扬的女战士的戴沐儿,周青川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着要如何安抚她,如何说服她配合自己,甚至想过她可能会因为害怕而退缩。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反应会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刚烈。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畏惧。 周青川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赏。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彻底放下了心。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你这个地主在,我的青州之行,想必会顺利很多。” “那当然!” 戴沐儿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丝傲气。 “青州虽不是我家开的,但也不是他王家说了算,我爹治不了他们,我就不信,再加上一个你,还掀不翻他们!”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旖旎暧昧的情愫,此刻已经彻底升华成了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和信任。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动身。” 周青川说道。 “我今晚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即刻出发。” “好!”戴沐儿干脆利落地应下。 事情谈妥,周青川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 戴沐儿将他送到戴府的大门口,看着他转身准备离去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了他。 “周青川。” “嗯?”周青川回过头。 夜色下,少女站在门廊的灯笼光影里,脸上的怒气和锐气已经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担忧和坚定的神情。 “青州不比京城,王家是地头蛇,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看着他,认真地叮嘱道。 “你你凡事一定要小心。” “放心。” 周青川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说完,他转身,挥了挥手,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戴沐儿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她看着周青川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心中既有对父亲安危的深深担忧,也有对即将面对的未知危险的一丝惶恐。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悸动。 与心上人并肩作战,去面对一场狂风暴雨。 这样的未来,虽然充满了艰险,却也让她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和甜蜜。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知何时又重新捡起来,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把紫竹折扇,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狡黠而甜蜜的弧度。 公主殿下,多谢你的扇子了。 不过,这个人,现在要陪我回青州了。 夜色已深,周府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周青川回到家中时,父亲周雍和母亲王氏都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等着他。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王氏一见儿子进门,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关心。 “这天都凉透了,也不多穿件衣裳。” “在宫里耽搁了些,后来又去了一趟戴府。” 周青川笑着解释道,任由母亲帮他拍去肩上沾染的夜露。 周雍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儿子,沉声问道:“陛下找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青川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无需全瞒,便挑了能说的部分简单说明了一下。 “爹,娘,陛下派了件差事,孩儿过几日就要动身去一趟青州。” “去青州?” 王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那么远的地方,这眼看就要入冬,天寒地冻的,路上可怎么得了?皇上怎么会突然派你去这么个苦差事!” 周雍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担忧地看着儿子:“青州路途遥远,此去是公干?大概要去多久?” “是公干。” 周青川答道。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不好说,今年的年,恐怕是赶不回来在家里过了。” 一听过年都回不来,王氏的眼圈顿时就红了。 “怎么这么急,连年都不能过……” 她拉着儿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他马上就要离开一样,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凡事要多长个心眼,千万别跟人起冲突……” 看着母亲满脸的愁云,周青川心中一暖,也有些不忍。 他沉吟片刻,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娘,您别太担心,也不是我一个人去,戴家小姐也要回青州探望她父亲,我们正好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第435章 两个人挤挤更暖和 第四百三十五章 两个人挤挤更暖和 话音刚落,王氏那絮絮叨叨的叮嘱声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愁云瞬间被拨云见日的狂喜所取代。 “什么?” 她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惊喜。 “你说你跟沐儿丫头一起回青州?” “嗯,正好顺路。”周青川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顺路?这可真是太顺了!” 王氏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送出去的稀世珍宝。 “青川,你跟娘说实话。”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道。 “你跟沐儿丫头,是不是……成了?这次去青州,是不是要去见亲家了?” 周青川被母亲这天马行空的联想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娘,您想哪儿去了,就是普通的朋友结伴同行。” “普通朋友?”王氏压根不信,白了他一眼。 “普通朋友能让你大半夜往人家府上跑?普通朋友能大老远的一起回老家?你糊弄谁呢?” 她越想越觉得靠谱,越想越是兴奋,转身就去推周雍的胳膊:“老头子,你听见没有,咱们青川要带沐儿丫头回青州见家长了!” 周雍原本还一脸凝重,此刻听了这话,也是神情一松。 脸上露出了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 王氏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美好想象里,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嘴里盘算起来:“哎哟,这事可不能马虎。” “咱们家虽然比不上人家,但礼数上绝不能差了。” “老头子,你快算算,咱们家底还有多少?给沐儿丫头的聘礼可不能寒酸了!” “戴家那也是书香门第,咱们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去!” “还有家里的屋子,西厢那间是不是该好好拾掇拾掇了?等他们回来,指不定亲事就定下了,得早做准备……” 看着母亲已经开始规划婚礼的激动模样,周青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中清楚,自己和戴沐儿的关系,夹杂着皇家的猜忌和青州的凶险,远没有母亲想的那么简单。 此去青州,名为探亲,实为龙潭虎穴,哪里是什么见家长,分明是去闯刀山。 可看着父母那充满期盼的眼神,那些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罢了。 周青川在心里轻轻一叹。就让他们先高兴高兴吧,这点美好的念想,或许能让他们在自己离家的这段日子里,少一些担忧,多一些盼头。 “娘,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别想那么远。” 他无奈地笑道。 “等我从青州回来再说吧。” “什么叫回来再说,这事就得趁热打铁!” 王氏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喜笑颜开地拉着周雍去一旁商量聘礼的细节了。 周青川看着二老兴高采烈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那笑容的深处,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和期许。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青川告别了千叮咛万嘱咐的父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来到了戴府门前。 一辆宽敞气派的马车早已静候在门口,车身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四角挂着精致的流苏。 车帘是厚实的锦缎,足以抵御路上的风寒。 几名仆人正手脚麻利地将一个个箱笼搬上另一辆随行的马车。 戴沐儿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今日换下了一身娇柔的裙装,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湖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别有一番动人的风采。 那张俏丽的脸蛋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娇憨,多了几分即将远行的坚定。 “你来啦。”看到周青川,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嗯,没迟到吧?”周青川笑着问。 “刚刚好。” 戴沐儿说着,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行囊上,微微蹙眉。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行装从简,方便。” 两人正说着,戴府的管家走了过来,恭敬地行礼道:“小姐,周公子,都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因天气转冷,北方的河道随时都有可能结冰封冻,水路已经不再安全。 他们此去青州,只能选择路途更远也更颠簸的陆路。 周青川点了点头,正准备走向后面那辆仆人们乘坐的马车。 “哎,你上哪儿去?” 戴沐儿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周青川一愣:“我不坐后面那辆吗?” 戴沐儿的脸颊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但她很快就故作镇定地扬了扬下巴,指着自己身旁这辆华丽的主车。 “你上来,我们坐一辆车。”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看着周青川有些诧异的眼神,她清了清嗓子,又找补了一句。 只是声音小了许多:“路途遥远,天又冷,两个人挤一挤能暖和点。” 这借口实在有些蹩脚,连旁边低着头的仆人都忍不住偷偷翘起了嘴角。 周青川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却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哪里还不明白这小丫头的心思。 从昨夜那个意外的吻之后,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仿佛已经被捅破了一个小小的角。 虽然还未完全撕开,但彼此的心意,却已在悄然间流淌。 他惊讶于她的大胆和主动,心中却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暖洋洋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 说着,他便当先一步,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 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是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混合着熏香的味道,沁人心脾。 车厢内布置得极为舒适,厚厚的软垫,柔软的靠枕,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正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戴沐儿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窃喜,也跟着爬了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车夫在外面轻声请示:“小姐,可以走了吗?” “出发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了轻微的咯噔声。 车帘被放了下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清晨的寒意。 狭小而温暖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戴沐儿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脸颊滚烫,不敢去看对面的周青川。 周青川则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她那泛红的耳根上,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炭炉里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内交织。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载着这对心思各异,却又目标一致的年轻男女。 缓缓驶出京城,向着那风云诡谲的青州,一路前行。 第436章 初入青州 第四百三十六章 初入青州 马车驶出京城高大的城门,车轮滚滚,将繁华与喧嚣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帘放下,隔绝了清晨的寒意,也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狭小而温暖的车厢内,气氛在安静中悄然发酵,变得有些微妙。 炭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偶尔的轻微噼啪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 戴沐儿低着头,白皙的脸颊像是染上了胭脂,一路蔓延到小巧的耳根。 她不敢去看对面周青川的眼睛,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周青川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看着她那副既紧张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 这丫头,胆子一时大一时小。 今日同乘一车,反倒害羞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马车行了一段路,路面开始变得有些颠簸。 车身猛地一晃,戴沐儿哎呀一声,身子一歪,顺势就倒向了周青川这边。 “小心。”周青川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少女柔软的身体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撞入怀中,让他心头微微一荡。 “对不住,这路太不平了。” 戴沐儿连忙坐直身子,脸颊更烫了,声音细若蚊呐。 “无妨,坐稳些。” 周青川收回手,声音温和。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戴沐儿似乎终于无法忍受这沉默,她悄悄抬眼瞥了周青川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小声嘟囔道:“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车里有炉子都觉得有风往里钻。”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离周青川更近了一些。 “嗯,毕竟入冬了。” 周青川看着她的小动作,心中好笑,却也不拆穿。 戴沐儿见他没什么反应,胆子又大了一点,干脆理直气壮地说道:“两个人挤一挤,总归是能暖和点的。” 说完,她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周青川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却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眸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得更宽敞了些,又拿起旁边的小暖炉,塞进了她的手里。 “捧着这个。”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戴沐儿的心也跟着暖洋洋的,她捧着小暖炉,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得逞的甜蜜弧度。 从京城到青州,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也需要数日的行程。 马车离开了繁华的京畿之地,沿途的景致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经过数日的奔波,车队终于进入了青州府的地界。 周青川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田地被规划得极为规整,阡陌交通,沟渠纵横,一眼望去,竟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田间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正在闲逛,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富足的景象。 可周青川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景象,太规整了。 规整得不像话。 寻常百姓的田地,多是东一块西一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而眼前的田地,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大片大片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规模巨大的田庄。 这背后,分明是土地被大量兼并的痕迹。 再看那些农人,他们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喜悦,反而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仿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这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 周青川的眼神沉了下来,这与戴和安折子上所写的兼并土地,欺压良善完全对上了。 青州王家,果然是将整个青州府都视作了他们的后花园。 “怎么了?” 戴沐儿见他神色凝重,也凑过来看了看,却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田地不是挺好的吗?” “好?” 周青川放下车帘,摇了摇头。 “这叫杀人不见血的好。” 戴沐儿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她虽不常接触这些,但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车队继续前行,路过了清河县。 “我们在这里停一下吧。” 戴沐儿提议道。 “赶了这么久的路,下去走走,歇歇脚,顺便买些干粮和水。” 周青川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清河县城内很是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烟火气。 周青川的目光在那些商铺的招牌上扫过,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一条街上,十家店铺里倒有五六家都姓王,而且招牌的样式和标记都颇为统一。 “清河王家,生意做得很大。”周青川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啊。” 戴沐儿点了点头,介绍道。 “清河王家是本地的首富,不过他们家风评很好,乐善好施,从不欺行霸市。” “当家的少爷年纪不大,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他父亲当年还厉害呢。”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 王辩。 他想起了那个七年前被自己用一根破树枝和一个故事拿捏得死死的小霸王。 他心中涌起一股见见故人的冲动,小少爷在京城已经见过,王员外已经有数年未见了,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他很清楚,此行的目标是青州府的那个庞然大物王家,而非清河县这个与自己有旧的王家。 虽然都姓王,但一个是盘踞州府、勾结朝臣、无法无天的毒瘤;另一个,只是安分守己、精于商道的富户。 自己此行是深入龙潭虎穴,身份敏感,危机四伏。 一旦与王辩接触,以青州王家的手段,必然会顺藤摸瓜查到王辩身上。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之念,将朋友一家卷入这场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漩涡之中。 戴沐儿何其聪慧,她看着周青川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怀念与随之而来的凝重,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轻声问道:“想到故人了?” 周青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不去见见吗?我们还有时间。” “现在不是时候。” 周青川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此行凶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看着他那份为朋友着想的谨慎和担当,戴沐儿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激赏。 她柔声道:“我明白,等我们办完了事,把那些坏人都收拾了,再光明正大地回来。” “好。”周青川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437章 城门税风波 第四百三十七章 城门税风波 两人在街上买了些干粮和特产,戴沐儿还拉着周青川进了一家绸缎铺,仔仔细细地为周雍和王氏挑选了两匹上好的料子,又买了一些适合老人吃的糕点。 “你给我爹娘买的?”周青川有些意外。 “嗯。” 戴沐儿的脸颊微红,却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替我爹感谢周伯父和周伯母对你的教导之恩,再说了,你陪我回青州,我总得有点表示吧。” 看着她那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周青川心中一片柔软,只笑着说了声:“他们会喜欢的。” 经过短暂的休整,车队再次出发。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一座高大巍峨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青州城,到了。 然而,马车还未靠近城门,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只见本应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 几名穿着号服,却歪戴着帽子,一副兵痞模样的守城士卒,正将几个挑着担子、衣衫褴褛的老农围在中间。 “军爷,求求您了,行行好,就让我们进去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苦苦哀求着。 “天都黑了,城外有狼,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在外面过夜,怕是就没命了啊!” “是啊军爷,我们是给城里张老爷家送山货的,今天在山里耽搁了,才误了时辰,您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另一个老农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痞头子,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用刀鞘指着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 粗暴地喝道:“少他娘的废话!眼瞎了?没看到上面写的?申时之后,城门关闭,擅入者罚!” “想进城?也行!”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出五根手指。 “老规矩,一人五十文夜门税,拿得出来,老子就当没看见你们,拿不出就滚蛋,爱去哪去哪,在城外喂了狼,也省得我们费事!” 五十文! 几个老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辛辛苦苦挑一担山货进城,一天下来也就能赚个二三十文,这五十文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敲骨吸髓。 马车内,周青川和戴沐儿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岂有此理!” 戴沐儿气得攥紧了拳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怎么敢如此勒索百姓!” 她说着,便要掀开车帘下去理论。 “别动。”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戴沐儿一愣,转头看向周青川,只见他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渊。 戴沐儿一愣,那股从心底蹿升的怒火仿佛被这只手掌传来的温度安抚了下去。 “你……” 戴沐儿刚想开口,周青川却对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停车。” 车夫立刻勒住了缰绳,华丽的马车在距离城门尚有数十步的地方缓缓停下。 在周围那些简陋牛车和步行路人的衬托下,这辆气派的马车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周青川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车门,独自一人走了下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长身玉立,面容俊秀,虽然年纪不大,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与周围的尘土飞扬格格不入。 他缓步朝着冲突的中心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城门口那几个原本嚣张跋扈的兵痞,早就注意到了这辆华贵的马车。 此刻见从车上下来这样一位公子哥,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在盘算着这又是哪家的大人物。 为首的那个横肉兵痞头子,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几分谄媚的警惕。 他不再理会那几个苦苦哀求的老农,而是迎着周青川走了两步,抱拳道:“这位公子,天色已晚,城门马上就要关了,您是要进城吗?” 周青川的目光先是在那几个面如死灰的老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那个兵痞头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彬彬有礼地问道:“这位军爷,在下初来乍到,有些不解,为何这几位老丈想进城,却被拦在此处?” 兵痞头子一听他这外地口音,心里顿时有了底,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墙上的告示,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公子有所不知,咱们青州府有咱们的规矩。” “这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申时之后,城门关闭。” “为了防止宵小之辈混入城中,扰乱治安,凡是过了时辰还想进城的,都得缴纳夜门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得:“也正因为有了这笔钱,咱们这些做兄弟的,才有力气大半夜的还在这喝西北风,替城里的百姓守着安宁。” “所以啊,咱们青州府的治安,那在整个北方都是数一数二的太平!”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们勒索钱财是什么天大的善举一般。 “军爷,我们拿不出来啊!” 一个老农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跪了下来。 “一人五十文,我们几个人加起来就是几百文,我们这一担子山货,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钱啊,这比住店还贵,您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就是啊军爷,求您高抬贵手,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指着这点钱活命了!” 几个老农哭天抢地,声音凄惨。 兵痞头子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周青川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真的相信了对方的说辞,抚掌赞叹道:“原来如此,这政策乍一听,像是苛捐杂税,不过,却能够起到奇特的成效,反而降低了损失的可能,真是不可思议,只怕会有颇多争议。” 兵痞头子被他这通马屁拍得有些飘飘然,嘿嘿笑道:“公子过奖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周青川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问道:“如此奇思妙想的政策,想必是出自咱们青州知府戴和安戴大人的手笔吧?” “久闻戴大人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今日一见,似乎有所不同!” “戴和安?” 此言一出,那兵痞头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闪烁地上下打量着周青川,警惕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第438章 身份是自己给的 第四百三十八章 身份是自己给的 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他神情中的细微变化,心中已有定计,面上却故作失望地长叹一声,那份落寞恰到好处。 “唉,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前来青州投奔戴大人的。” “家父与戴大人有些旧交,特意嘱咐我前来拜会,谋个前程。” “本以为戴大人治下,必然是一片清明,百姓安居,可没曾想……唉,看来传言多有谬误,家父也是所托非人了。”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尽是懊恼与悔意,一副大失所望、恨不得立刻掉头打道回府的模样。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钩子,精准地抛了出去。 既点明了自己是官宦之后,又表达了对戴和安的极度失望,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懂地方门道、只听信长辈安排的愣头青。 那兵痞头子的一双贼眼滴溜溜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戴和安那个老顽固在青州是什么处境,他一个看城门的都一清二楚。 那就是个被架空了的花架子,好看不好用。 眼前这小子,衣着华贵,出手不凡,一看就是个有钱有背景的。 可脑子却不大好使,竟然跑来投奔一个自身都难保的戴和安,这不是傻是什么?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肥羊,更是个可以用来向上面邀功的绝佳人选! 他脸上的横肉瞬间堆起,挤出一个热络至极的笑脸,连忙凑到周青川身边。 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哎哟,我的好兄弟!你这可就来错地方了,投奔谁不好,偏偏投奔那个戴和安?” “不瞒你说,那老顽固在青州早就说不上话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如今就是个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兵痞头子唾沫横飞,一副为你掏心掏肺的诚恳模样:“我看兄弟你一表人才,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哥哥我给你指条明路,保管你比跟着戴和安那老东西强一百倍!” 周青川心中了然,鱼儿已经开始注意自己这个饵了。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哦?还请军爷指教。” 兵痞头子见他上钩,愈发得意,嗓子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三天后,城里最大的酒楼,春华楼,有真正的大人物要在那招揽天下英才!” “只要你有真本事,甭管是文的武的,一旦被那位大人物看上,保管你在青州府吃香的喝辣的,平步青云,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春华楼?大人物?”周青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眼中带着几分向往。 “没错!”兵痞头子重重地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兄弟,听我的,别去找戴和安那个扫把星了,晦气,直接去春华楼碰碰运气,这才是你在青州该走的正道!” 周青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此行的第一个突破口,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兵痞头子拱了拱手,语气淡然:“多谢军爷指点。”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 看了一眼那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农,又叹了口气,随手将银子抛给了那兵痞头子。 “这是我们两辆马车的税钱,剩下的,就当是我请几位军爷喝茶,顺便替那几位老丈也一并付了吧。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实在影响心情。” 那兵痞头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分量,少说也有一二两,足够他们这帮人去快活好几顿了! 他脸上的横肉笑得快要挤到一起,态度愈发恭敬谄媚:“哎哟!公子真是爽快人!您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兄弟身上!” 他转过头,对着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老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行了行了,算你们几个老东西运气好,碰上贵人了!还不快滚进去!” 几个老农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对着周青川的方向千恩万谢地作揖,然后挑着担子,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城门。 周青川此举,不仅让那几个老农感激涕零,更是在这群兵痞心中,彻底坐实了他那个不谙世事、出手阔绰、还有点妇人之仁的富家公子形象。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钱多得没处花,又有点迂腐同情心的冤大头罢了,最后一丝警惕心也烟消云散。 周青川转身回到马车上,车帘一落,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一回头,便对上戴沐儿那张气得通红的俏丽脸蛋,一双明亮的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攥紧了拳头,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就是王家养在城门口的几条恶犬,青天、白日之下就敢如此欺压百姓,我要下去跟他们理论理论!” 说着,她便要掀开车帘,作势下车。 “别去。”一只手掌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温暖而有力,不让她动弹。 戴沐儿回头,怒气未消地瞪着周青川:“你放开我!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作威作福吗?” “这里是青州!我爹的折子都已经递到京城了,他们竟然还敢这么嚣张!” “你现在下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做什么?” 周青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稍一用力,便将戴沐儿拉回了座位上。 戴沐儿一怔,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我……” 周青川看着她,耐心地解释道:“你是谁?你是青州知府戴和安的女儿。” “你在这城门口一露面,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青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知道你回来了。” “到那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还怎么去查他们?” 他松开她的手,看着她因愤怒而起伏的胸口,语气放缓了些:“我刚才那番做派,就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戴沐儿的怒火被他这番话浇熄了大半,脑子也开始冷静下来。 周青川继续说道:“你想想,一个不懂事的、从外地来投奔失势亲戚的冤大头,钱多,人傻,还好面子,又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善心。” “你觉得,他们现在会怎么看待我?” 戴沐儿冰雪聪明,心头的怒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她眨了眨眼,顺着周青川的思路想了下去,那双明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喃喃自语道:“肥羊……” 第439章 王家的眼线 第四百三十九章 王家的眼线 “没错。” 周青川赞许地点了点头。 “而且是一只急于寻找新靠山,又没什么脑子的肥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兵头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三天后,城里最大的酒楼春华楼,有大人物要招揽天下英才。” “这不就是他们主动递到我们手上的请柬吗?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去看看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听完这番话,戴沐儿彻底明白了周青川的用意。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既有对那些兵痞的愤懑,更有对周青川急智的佩服。 “你这家伙,肚子里怎么就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鼓着腮帮子,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嘟囔道。 “刚才真是快把我给气死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坐正了身子,不再提下车理论的事。 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好吧,这次就都听你的,不过你得答应我,等咱们把事情都办完了,我一定要回来好好教训那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 “一定。”周青川看着她那副不肯吃亏的可爱模样,笑着应承下来。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身后那扇沉重的城门在吱嘎声中轰然关闭,将城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青州城内的街道比清河县要宽阔整洁许多,店铺鳞次栉比,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出温暖的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明亮。 虽已入夜,街上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只是与真正的繁华都城相比,这里的气氛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 就在他们的马车拐入一条主街时,城门附近一个黑暗的巷口里,一道不起眼的黑影悄然脱离墙壁。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便迅速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城中心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都尉府,快步走去。 他们在城门口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早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鱼饵已经撒下,而水下的鱼,也已经注意到了这块不同寻常的饵料。 都尉府,书房内。 灯火通明,空气却带着几分肃杀的凝重。 青州府都尉何岱,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他年近四十,面容刚毅,一双鹰眼锐利逼人,修剪整齐的短须更添了几分威严。 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但如今的他,与其说是个武将,不如说是个深谙此地生存法则的政客。 他不仅是掌管青州一地治安的最高长官,更有一个显赫的身份,青州王家家主王崇的乘龙快婿。 这层关系,才是他权力的真正根基。 一名心腹亲信正躬身站在桌前,低声汇报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都尉大人,戴和安的女儿,戴沐儿,刚刚进城了。” 何岱原本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佩刀,闻言,动作一顿。 他将佩刀缓缓放回刀鞘,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她回来了?一个人?” “不是。” 亲信立刻回答。 “她还带了一个面生的少年郎,乘坐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仆从的车,属下看他们举止,关系似乎颇为亲密。” 何岱的眉头瞬间锁紧:“少年郎?查清是什么来路了吗?” “暂时还没有,听口音是京城那边的。不过……” 亲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城门口的兄弟们按老规矩招待了几个误了时辰的乡下人,那少年郎看见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说这是条有用的方法,不过会有争议。” 何岱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啊,他还傻乎乎地问这是不是戴和安大人的手笔,说自己正是前来投奔戴大人的,本以为戴大人治下清明,结果一看大失所望。” “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没出过远门的愣头青。” 亲信越说越是轻蔑:“兄弟们一看这是条大肥羊,就顺水推舟,跟他提了三天后春华楼招揽贤才的事。” “那小子果然上了钩,还说要去碰碰运气,临走时更是阔绰地打赏了一小块碎银,替那几个老农把税钱都付了。” 何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戴沐儿……他当然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她父亲戴和安即将被彻底架空的时候突然返回青州,绝非偶然。 现在,她还带回来一个自称要投奔戴和安的富家少年? 这太不对劲了。 “投奔戴和安?” 何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这青州城里,如今还有人会去投奔那只连爪牙都快被拔光了的老虎?” 这是一个变数。 一个不受控制的变数,出现在了戴和安的身边。 在王家精心构建的这个权力稳固、秩序井然的青州,任何变数都是一种威胁。 他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右手拇指上那枚硕大的墨玉扳指。 玉石触手冰凉,可他的心思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燥热,一丝杀机在心底悄然闪过。 一个来自京城的蠢货?还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在青州,任何企图和戴和安站在一起的人,都是王家的敌人。 而王家的敌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敢来搅我青州的浑水。” 何岱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何岱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充满了压迫感。 他看着自己的心腹,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派人给我盯死了他们!” “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个小子,把他的底细给我挖出来,祖上三代都不能放过!” “是!”亲信立刻躬身领命。 “另外。” 何岱背着手,踱步到书房门口。 “备车,我要去岳父大人府上一趟。” 亲信不敢多问,迅速退下安排。 何岱独自站在门廊下,望着沉沉的夜色笼罩下的庭院。 一抹冷酷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绽开。 这盘棋,安静得太久了,是该有些变化了。 “戴和安……” 他对着夜色喃喃低语,“我倒要看看,你女儿这次带回来的贵人,能帮你翻起什么浪花来。” 无论是羊,还是狐狸,既然踏进了他的猎场,就别想再出去。 这件事,必须立刻告知岳父大人。 在青州,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和事,脱离王家的掌控。 这是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规矩。 很快,马车备好。 何岱一言不发地踏入车厢,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朝着青州城内真正的权力中心,王家大宅,疾驰而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第440章 决裂 第四百四十章 决裂 马车驶入青州主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车厢内的气氛却与外界的平静截然不同,戴沐儿心中的怒火尚未完全平息,此刻又添了几分对周青川计划的疑惑和担忧。 “我们现在去哪儿?直接去我爹的府衙吗?” 她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闷气。 周青川摇了摇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街道上的动静。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不能去,我们不仅不能去,还要立刻撇清关系,而且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撇清关系?”戴沐儿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对。”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你想想,何岱的人现在肯定已经盯上我们了,一个从京城来的要投奔戴和安的富家公子,还跟戴和安的女儿关系亲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戴沐儿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脸色、微微一变:“他们会觉得,你是爹爹请来的帮手,会对你严加防范,甚至……” “甚至会直接动手,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周青川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冰冷。 “所以,我们必须演一场戏,一场决裂的戏。” “我要让他们相信,我这个愣头青在见识了青州的规矩后,对你爹大失所望,与你一拍两散。”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把我当成一只可以随意宰割,甚至可以拉拢的肥羊。” 戴沐儿冰雪聪明,瞬间便领悟了整个计划的精髓。 可一想到自己要当众和周青川争吵,甚至要辱骂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老大不情愿的别扭劲儿。 她鼓着腮帮子,明亮的杏眼瞪着他,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非要这样吗?骂你我可说不出口。” 周青川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忍不住失笑。 他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乖,就演一小会儿,你想想,演得越真,他们信得越深,我们就越安全。要是演砸了,咱俩可都得在这青州城里玩完。” 听到玩完两个字,戴沐儿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知道周青川不是在开玩笑,这其中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那,那我要怎么骂你?” “就骂我不知天高地厚,骂我是个只懂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怎么难听怎么来。” 周青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马车恰好行至一处灯火辉煌的三层酒楼前,牌匾上书春风得意楼五个大字,正是晚饭时分,楼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就这儿吧。” 周青川眼神一凝,低声道:“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掀车帘,不等车夫停稳便跳下了马车。 他故意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脸上已满是失望与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对着车厢,故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的路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够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你爹治理下的青州?” “城门如匪巢,官道似虎口,简直污秽不堪!” “枉我以为戴大人是当世能臣,没想到竟是这般尸位素餐之辈,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又带着京城口音,瞬间吸引了酒楼门口所有人的目光。 车厢里,戴沐儿深吸一口气,将满心的别扭压下。 她趴在车窗上,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装的。 她也学着周青川的样子,切换成一副被宠坏了的娇蛮小姐模样,声音尖利地回呛道: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懂什么,我爹爹的难处,岂是你能明白的,你以为青州是京城吗?滚就滚,谁稀罕你这假清高的穷酸!” “好,好得很!” 周青川怒极反笑,指着戴沐儿,手都有些发抖。 “你我从此,一刀两断!”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激烈又真实,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而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默默地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看着周青川独自负气离去,戴沐儿的马车则在车夫的催促下,气冲冲地朝另一个方向驶去,立刻认定,这京城来的小子和戴家小姐,彻底掰了。 周青川脸上依旧挂着未消的怒气,大摇大摆地穿过街道,径直走进了斜对面全城最奢华的悦来客栈。 “掌柜的!” 他一进门,便将一小块足有二两的碎银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声势十足。 “给小爷我开一间最好的天字号房,要安静,要干净,酒菜也捡最好的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好嘞!公子您请,天字一号房,这就给您备上!” 周青川这番做派,将一个人傻钱多、受气包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很快,他便在客栈安顿下来。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看起来格外机灵的店小二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进来。 “公子,您要的龙井和四色糕点。” 店小二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将东西一一摆好。 他一边布菜,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搭话:“听公子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是来青州府游玩还是探亲的?” 周青川正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佯装烦闷地摆了摆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随即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 “别提了!一提就来气!” 他大倒苦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我本是京城人士,在翰林院熬了几年,觉得那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前途。” “听家父说,青州知府戴和安戴大人素有贤名,是个能臣干吏,便想着辞了那闲职,来此投奔,好歹能干一番大事业!”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上:“谁知闻名不如见面,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看看!” “今天傍晚,就在那城门口,几个兵痞公然勒索百姓,那等腌臜事,他戴和安身为一州知府,竟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可见其早已名不副实,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这等庸主,不值得我为他效力,真是气煞我也!” 店小二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大喜,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他立刻顺着周青川的话头往下说,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言语间却满是对戴和安的轻蔑和不屑。 “哎哟,公子,您可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您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啊!”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几分。 “这青州城啊,明面上是那位戴大人的,可实际上……嘿嘿。” 他没有说透,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公子您这等大才,人中龙凤,何必非要在戴大人那棵早就被虫蛀空了的歪、脖子树上吊死呢?那不是屈才了嘛!” 周青川果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他皱着眉,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哦?此话怎讲?” 店小二见他上钩,心中更是得意,便将那兵痞头子说过的话又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公子,小的给您指条明路。” “三天后,城里最大的酒楼春华楼,有真正的大人物要广开门路,招揽天下贤才。” “您要是去了,凭您的才学,一旦被那位看中,那才是真正的登天之梯,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青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故作沉吟,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最后,他烦躁地摆了摆手,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罢了,刚跟人闹翻,又听了这些糟心事,实在没心情,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店小二见火候已到,也不再多言,目的已经达到,多说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他连忙躬身道:“是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公子您先歇着,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一转身,他脸上的谄媚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直奔后院的管事房。 这条从京城来的大鱼,已经彻底咬住了王家撒下的第一个饵。 房间内,周青川脸上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 第441章 醉酒狂诗 第四百四十一章 醉酒狂诗 楼下街道的喧嚣,斜对面酒楼的灯火,街角阴影里若隐若现的窥探视线,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王家的情报网,比他预想中还要严密和高效。 一个悦来客栈的店小二,竟然也是他们的眼线,而且能如此不动声色地接近自己,套取情报,甚至主动抛出春华楼的诱饵。 这说明,王家在青州已经经营到了何等水土不侵的地步,他们对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外来者,都抱有极高的警惕心。 自己今天在城门口和戴沐儿演的那场戏,虽然成功塑造了一个人傻钱多的愣头青形象,但还远远不够。 一个单纯的冤大头,对王家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被宰割。 他们或许会利用自己,但绝不会真正重视,更不可能让自己接触到他们的核心。 要想真正打入他们内部,看到他们藏在水面下的真正面目,就必须再加一个足够分量的筹码。 一个让他们从单纯的利用,转变为渴求的筹码。 这个筹码,必须是才华。 而且是那种能让王家这种盘踞一地、野心勃勃的豪强都为之侧目的惊世之才。 一个有钱有背景,人傻还好面子,同时又怀才不遇极度自负的狂士形象,才是最完美的伪装。 这样的人,在王家看来,才华盖世却毫无政治根基,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用的刀。 周青川的脑海中,无数诗词歌赋如流星般划过。 他需要一首诗,一首足以炸开局面的诗。 很快,一首豪情万丈、气吞山河的诗篇在他心中定格。 就是它了。 诗中那股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冲天豪气与狂傲自信,简直是为他此刻需要扮演的角色量身定做。 计议已定,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表演,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对着门外高声喊道:“小二!人呢?死哪儿去了!” 声音里充满了不耐与烦躁。 白天那个机灵的店小二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去,给小爷我搬几坛最好的烈酒上来!再上几个下酒的好菜!” 周青川用一种颐指气使的口吻命令道,随即又指了指那小二。 “就你,留下伺候,给小爷我倒酒,今晚小爷心里烦闷,要一醉方休!” “好嘞!公子您稍等,酒菜马上就到!” 店小二心中一喜,知道这位爷今晚有故事,这可是送上门的情报。 很快,三坛未开封的烈酒和四样精致的酒菜被送了上来。 店小二殷勤地打开一坛酒的泥封,一股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周青川也不用杯子,直接抱起酒坛,对着嘴就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前襟。 “哈……好酒!”他重重地将酒坛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店小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竖得老高。 酒过三巡,周青川的脸颊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 他开始发酒疯了。 起初,他只是低声吟诵着一些古奥的篇章,什么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什么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声音悲怆,仿佛满腹的委屈与不甘。 店小二听得云里雾里,但能感觉到这位公子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渐渐地,周青川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十年寒窗,学得屠龙之术,本欲货与帝王家,报效国家,可恨啊!”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那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是养老的闲散衙门!” “一群皓首穷经的老朽,每日做的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文章,我岂能与那等腐儒为伍!” “本以为这青州知府戴和安,是个能臣,是个干吏,能让我一展胸中抱负!” “谁曾想……谁曾想竟是个尸位素餐、沽名钓誉之辈!” 他指着窗外,仿佛在对着整个青州城怒吼:“城门如匪巢,官道似虎口,这便是他治下的清明世界?笑话!天大的笑话!” “庸主,这等庸主,不值得我为他效力,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周青川的表演层层递进,将一个空有满腹才华,却报国无门愤世嫉俗的读书人的癫狂与愤懑,演绎得淋漓尽致。 店小二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出。 同时,他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位爷不仅是个有钱的冤大头,还是个从京城来的有真才实学的对戴和安极度不满的才子! 这样的人,不正是都尉大人和王家最需要招揽的吗? 就在店小二心思急转之际,周青川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形踉跄,双目赤红,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惊醒。 “取笔墨来!” 他大喝一声,那声音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而是从胸腔中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狂气,仿佛诗仙附体。 店小二被他这一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公子,您要笔墨做什么?” “废话!叫你取就取!”周青川瞪着他,眼神迷离,却又锐利如刀。 店小二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便取来了客栈常备的文房四宝。 他将宣纸在桌上铺开,小心地研着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周青川。 只见周青川踉踉跄跄地走到桌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墨锭,在砚台里胡乱搅了几下,随即抓起一支狼毫大笔,饱蘸浓墨。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的眼神依旧迷离,可下笔却如龙蛇狂舞,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仿佛要从纸上挣脱出来,带着一股淋漓的酒气和冲天的豪情。 店小二站在一旁,虽然不怎么识字,但光看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狂草,和他写诗时那股舍我其谁的磅礴气势,便知这绝非凡品。 周青川一边写,一边用沙哑的声音狂放地吟诵出来: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当写到最后两句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自信与狂傲,仿佛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告自己的到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最后一个人字落下,笔锋重重一顿,墨点飞溅,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惊心动魄的印记。 他故意没有写下题目,更添了几分狂放不羁的意味。 “哈哈哈!” 写完,周青川将手中的毛笔狠狠往地上一掷,仰天大笑数声,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的释放与睥睨天下的豪迈。 紧接着,他身子一软,砰地一声,整个人醉倒在桌案上,压住了半幅诗稿,彻底不省人事。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店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看着醉倒的周青川,又看了看地上那支毛笔,和桌上那幅墨迹未干的诗稿,心脏砰砰狂跳。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凑到周青川耳边,试探着轻声喊道:“公子?公子?” 周青川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店小二的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张宣纸。 虽然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最后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是何等的狂傲! 何等的自信! 这东西,比自己说上一万句好话都管用! 这哪里是一首诗,这分明是一份献给王家的绝佳投名状!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富贵险中求! 他不再犹豫,斗着胆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从周青川的手臂下抽了出来。 他将诗稿捧在手里,如获至宝,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今晚可能得到的任何赏钱。 这东西,足以改变他自己的命运! 顾不上收拾桌上的残局,店小二将诗稿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 他快步走出房间,随便找了个借口跟掌柜的告了假,便从客栈的后门溜了出去。 一踏入冰冷的夜色中,他便不再掩饰,怀揣着那份足以在青州城掀起波澜的诗稿,朝着夜色中那座灯火通明如同巨兽般盘踞的王家大宅,一路狂奔而去。 第442章 千金买马骨 第四百四十二章 千金买马骨 王家大宅,书房内。 与都尉府的肃杀不同,此地更显内敛与深沉。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檀香的淡雅气息,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架上陈列的古玩珍品,无一不彰显着主人非凡的品味与财力。 青州王家家主,王长丰,正端坐于一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他约莫五十出头,一身素色锦袍,面容儒雅,蓄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髯。 若只看外表,他更像个饱读诗书的大儒,而非掌控着青州半壁江山的幕后枭雄。 可他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睛里,闪过的精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能轻易看透人心。 他的女婿,青州都尉何岱,正恭敬地站在一旁,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汇报。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何岱沉声说道:“那小子叫周青川,自称京城人士,与戴沐儿一同进城,本欲投奔戴和安。” “但在城门口见识了那些兵痞的行径后,便与戴沐儿当街决裂,负气住进了悦来客栈。”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岳父大人,此子虽看似鲁莽冲动,像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但行事颇为古怪。”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戴和安身边,又如此巧合地与戴沐儿闹翻,我总觉得其中有诈,恐是戴和安请来的变数,不得不防。” 王长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他吹了吹热气,浅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一个京城来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不过,你做得对,盯紧他是应该的,戴和安那只老狐狸,虽然爪牙已被我们拔得差不多了,但终究还没死透。” “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纰漏。” 王长丰捻着胡须,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 “他越是想挣扎,就说明我们的网收得越紧,这是好事。” 何岱躬身应是,心中却依旧存着一丝疑虑。 他总觉得,那个少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老爷,都尉大人。” 管家在门外禀报道,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悦来客栈的伙计王二麻子,有天大的要事求见,说是事关那位刚住进去的周公子!” 王长丰与何岱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王长丰淡淡地吩咐道。 很快,那个在客栈里伺候周青川的店小二,被管家领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掌中托着一叠折好的宣纸。 “老爷!都尉大人!” 王二麻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小的有天大的发现,那个周公子……他……他不是凡人啊!” 何岱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拿过那份宣纸,脸上带着一丝不耐与轻蔑。 一个店小二口中的天大发现,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至于这纸上的东西,想来也不过是少年人酒后无病呻吟的酸腐之作罢了。 他随手展开宣纸,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只是一眼,何岱脸上的轻蔑便瞬间凝固了。 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狂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与豪情,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这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写出的笔迹! 他定下心神,从头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开篇平实,却画意盎然,一股田园间的闲适与丰足跃然纸上。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何岱的呼吸微微一滞,这场景何其温馨,何其洒脱,与那少年愤世嫉俗的形象截然不同,可见其胸中丘壑。 当他读到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时,呼吸已然变得急促起来! 好大的口气!好狂的自负! 何岱握着宣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读一首诗,而是在窥探一个狂傲灵魂的内心独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最后两句,用一种几近颤抖,又带着无尽震撼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最后一个人字落下,何岱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手中的宣纸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哪里是什么无病呻吟,这分明是一头即将出渊的潜龙,在仰天长啸! 是在向整个天下宣告,他绝非池中之物! 王长丰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女婿的反应。 当他看到何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便知这首诗绝不简单。 他缓缓起身,走到何岱面前,从他那只僵硬的手中,将诗稿拿了过来。 王长丰亲自审阅。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便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好诗!” 啪! 王长丰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此等胸襟!此等才情!此等狂傲!绝非池中之物!”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依旧目瞪口呆的何岱,声音里带着一丝呵斥和点醒的意味。 断然道:“我们都看走眼了,什么愣头青?什么富家公子?这他妈是一条潜龙!” 王长丰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他不是蠢,是狂,是对戴和安那滩死水彻底失望后的狂!” “说明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与之匹配的冲天傲气!” 王长丰的眼中燃起熊熊的占有欲,仿佛一头发现了绝世猎物的猛虎。 “何岱!你想想,此等人物,若是被戴和安那个老东西幡然醒悟,卑躬屈膝地请了回去,收为己用,必成我等心腹大患!” “一个能写出此等千古绝句的奇才,他的智谋,他的手段,岂是我们能想象的?” 一番话,如当头棒喝,让何岱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他们一直把周青川当成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变数,想着如何防范,如何利用。 可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变数的价值,可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王长丰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商量的决绝:“一个能写出此等千古绝句的奇才,其价值无可估量!” “他想要的,无非是功名利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舞台!” “戴和安给不了,我们给,他要的这登天之梯,只有我们王家能为他搭!” 王长丰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有力,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不能等三天后了,春华楼那种大锅烩的场面,如何能显出我王家对他的重视?夜长梦多!” “万一戴沐儿那丫头回去哭诉一番,戴和安那老狐狸反应过来,连夜去客栈找他,我们就彻底错失良机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炽热光芒,对何岱厉声下令: “备车!再从库房里,取那对前朝的白玉如意,还有黄金百两,一并带上,你我亲自登门拜访!” 何岱大惊:“岳父大人,您要亲自去?这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抬举?” 王长丰冷笑一声。 “对这种狂士,你越是放低身段,他越是受用,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你不懂吗?” 他一挥袖袍,声音传遍了整个庭院。 “我要让全青州的人都知道,这等千古奇才,是我王家三顾茅庐请来的贵客!是我王家的人!” 第443章 登门买诗 第四百四十三章 登门买诗 夜色渐深,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内,却是一片狼藉。 三坛烈酒已去了两坛,酒气混杂着墨香,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揉成一团的宣纸,仿佛是诗人不满意的废稿,将奢华的地毯弄得一片脏污。 周青川趴在桌案上,半边脸颊压着手臂,呼吸均匀,似乎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然而,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一双眸子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醉意。 他的耳朵微微翕动,将楼下街道的更夫梆子声,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那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尽数收入耳中。 来了。 鱼儿,终于咬上了最关键的那个钩。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咚,咚,咚。 沉重而极富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不似店小二的轻快,更非寻常访客的试探,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笃定与威严。 周青川仿佛被惊扰了美梦,身子不耐烦地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故意慢了半拍,才抬起那张醉眼惺忪的脸,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将房门猛地拉开。 “谁啊?” 他靠着门框,满身酒气地朝着门外的人影,不耐烦地质问:“大半夜的扰人清梦,懂不懂规矩!” 门外站着的,正是青州都尉何岱,以及他身后那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儒士,王家家主,王长丰。 何岱见周青川这副无礼至极的模样,眼中当即闪过一丝不悦。 他身为青州都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呵斥过。 若非岳父有令,他恐怕当场就要发作。 然而,他身旁的王长丰却毫无半点愠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眼神迷离,却偏偏透着一股桀骜不驯之气的年轻人,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 “深夜叨扰,实属冒昧。” 王长丰抚着长须,对着周青川微微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温和地笑道:“老夫王长丰,久闻公子大才,心向往之,特来结交。” 周青川斜着眼睛,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先是轻蔑地扫了一眼何岱那身官服,随即目光落在王长丰身上,似乎在判断这老头的分量。 “王长丰?” 他打了个酒嗝,一副没听说过的模样,懒洋洋地侧过身,算是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自己则大马金刀地走回桌前坐下,连句请进都懒得说。 那姿态,仿佛在说,你们要进就进,别耽误我喝酒。 何岱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但王长丰却毫不在意,对何岱使了个眼色,便率先迈步走进了房间。 一进屋,看到满地的狼藉和那股冲天的酒气,何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长丰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目光扫过桌上那未写完的诗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废弃的纸团,眼中的笑意更浓。 他示意何岱将带来的礼物放下。 何岱将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子放在了桌上,啪嗒一声打开。 刹那间,满室的酒气似乎都被那耀眼的光芒冲淡了几分。 一箱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烛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金光。 而在黄金之上,还静静地躺着一对通体温润,雕工精美的白玉如意,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王长丰微笑着说道,语气诚恳,仿佛只是在送出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见面礼。 何岱站在一旁,心中冷哼,他倒要看看,这个狂妄的小子在看到这箱黄金白玉后,还能不能维持住他那副穷酸样。 然而,周青川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周青川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满箱的金玉,随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尽鄙夷的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贪婪,没有惊讶,只有赤裸裸的,仿佛自己的神圣之物被人玷污了一般的嘲讽与不屑。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王家主,这是何意?” 他抬起迷离的醉眼,直视着王长丰,语气轻蔑到了极点:“觉得我的才华,可以用这几块黄白之物来衡量?”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何岱的脸色骤然一变,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他觉得这小子简直是给脸不要脸,不知死活! 可王长丰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的眼中,精光骤然一闪! 好!好一个狂傲入骨的读书人! 他瞬间就认定,此子绝非能用金钱轻易收买之辈。 而这种人,一旦被他折服,收为己用,那份忠诚与价值,将远远超过那些只认钱的庸才! 这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哈哈哈!” 王长丰非但没生气,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亲自上前,顺势将那木匣的盖子啪地一声合上,仿佛那箱金玉真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俗物。 他笑着摆手道:“周公子误会了!老夫岂是那等铜臭商人?公子的才情,气吞山河,岂是金钱所能亵渎的?” 这番话,瞬间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王长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诚恳:“实不相瞒,老夫一生别无他好,唯爱附庸风雅。” “家中后院有一片梅园,近日正值寒梅怒放,景致尚可,却总觉得少了些文采风流。” “听闻公子诗才惊世,斗胆想求公子一首咏梅诗,为我那寒酸的园子增添几分颜色。” 他指了指那被盖上的木匣,笑道:“至于这点俗物,并非收买,更非衡量。” “权当是老夫求诗的润笔之资,是买诗的钱罢了。” “自古文人风骨,诗文有价,这并非亵渎,而是尊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周青川面子,又将送礼的行为包装得风雅无比。 从收买你的人,变成了购买你的诗,性质截然不同。 周青川听罢,脸上的鄙夷之色果然稍稍退去,转为一种既然你如此上道,那便陪你玩玩的懒散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也不倒酒,直接对着壶嘴又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更添了几分狂放。 “咏梅?” 他放下酒壶,用袖子随意地抹了把嘴,懒洋洋地道:“这有何难?” 见他松口,何岱心中一松,王长丰更是眼露喜色。 千金买马骨,第一步,成了! 然而,周青川看似漫不经心地答应下来,却并没有立刻起身去取笔墨。 他只是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满屋的酒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惊天的情绪,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吹风醒酒。 那孤高的背影,在王长丰和何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压迫感。 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可怕。 王长丰这位在青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此刻竟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他悬着一颗心,等待着,期待着又一首足以震动青州的惊世之作,从这个狂傲不羁的年轻人手中诞生。 第444章 试探 第四百四十四章 试探 王长丰与何岱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窗边那个孤高的背影上。 夜风吹得周青川的衣袍鼓荡作响,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被吹散了些许,却又卷起一股更加凛冽的狂傲之气。 何岱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是在故弄玄虚。 一首诗而已,能憋多久? 王长丰却依旧气定神闲,他不但不急,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 他知道,越是惊世的才华,越需要独特的酝酿。 这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终于,周青川动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大步走回桌案前。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燃烧。 何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只觉得此刻的周青川,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周青川看也不看地上的废稿,直接从旁边抽出一张全新的宣纸,随手铺开。 他一把抓起那支被店小二捡回来的狼毫,饱蘸浓墨,手腕一抖,便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那不是在写字,更像是在宣泄。宣泄着胸中的万千丘壑,宣泄着那股不容于世的孤高与桀骜。 何岱本想看他如何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他笔尖的速度。短短片刻,二十个字便已跃然纸上。 笔落,风停。 周青川看也不看自己的作品,将笔随意地往砚台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又走回窗边,背对着众人,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那姿态,狂到了极点。 何岱心中冷哼,脸上写满了怀疑。 如此快的速度,不是早就准备好的旧稿,还能是什么? 他倒要看看,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他与王长丰一同上前,目光落在了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上。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句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短短二十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磅礴的气势,却像是一支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何岱的呼吸! 开篇两句,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瞬间在眼前铺开。 那墙角孤傲的梅花,不畏严寒,独自绽放的风骨,扑面而来。 而后面两句,更是神来之笔! 何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不通文墨的武夫,自然能品出其中妙处。 远远看去,还以为是未消融的白雪,可那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却在提醒着世人它的存在! 这哪里是在写梅?这分明是在写他自己! 写他周青川身处逆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惊世的才华与傲骨! 何岱的脸色由怀疑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二十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好……好一个为有暗香来!” 王长丰终于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已是精光爆、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赞叹!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转头看向周青川的背影。 故意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出了何岱心中最大的疑惑:“周公子才思敏捷,下笔成章,当真令老夫叹为观止。” “只是……老夫冒昧一问,如此浑然天成的佳作,当真是公子即兴所为,而非……早已备好的旧稿?”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何岱也立刻竖起了耳朵,死死盯着周青川的背影。 话音刚落,周青川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笑声,从他口中爆发出来,响彻整个房间,甚至传到了客栈之外的街道上。 那笑声里充满了被人质疑后的荒谬与不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瞪着王长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旧稿?” “好!好得很!” 他狂笑着,指着桌上那首诗,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傲:“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去这青州城,去京城,去天下所有的书坊里找!” “去把那些故纸堆全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你听好了!若能找出此诗作者另有其人,或是在今日之前,有第二个人见过这首诗,我周青川!” 他重重一顿,声如洪钟。 “当场给你磕头赔罪,再自刎于此!”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股睥睨天下的自信,那股不惜以性命为赌注的狂气,瞬间将王长丰心中最后那一丝疑虑,冲击得烟消云散! 何岱更是被震得心神摇曳,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敢说这样的话。 一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另一种,便是拥有绝对自信的绝世天才! 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是后者! “是老夫孟浪了!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王长丰脸上瞬间堆满了歉意,连忙对着周青川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比之前更低。 “公子风骨,世所罕见,老夫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望公子海涵,莫要与我这俗人一般见识!” 他知道,对付这种狂士,你越是敬他,捧他,他越是受用。 任何的质疑,都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周青川冷哼一声,似乎余怒未消,转身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王长丰见状,心中大定。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猛地一转,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不过,周公子。” “诗词终究是小道,文章也只是末技。虽能流芳百世,却不过是文人墨客的自娱自乐罢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直刺周青川的内心:“以公子的胸襟抱负,难道只想做一个在故纸堆里留名,供后人凭吊的诗人吗?” 周青川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王长丰不等他回答,便上前一步。 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一字一句地说道:“文采只是其一,若公子在经世济民之道上,同样是经天纬地之才,我王长丰,敢在此立下血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保你在这青州,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445章 压榨他们,让他们感恩戴 第四百四十五章 压榨他们,让他们感恩戴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何岱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岳父。 他知道岳父野心极大,却没想到他竟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子,许下如此惊天的承诺! 周青川闻言,终于转过头来,他挑了挑眉,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清醒的讥诮。 他故作惊讶地反问道:“哦?一人之下?王家主,你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莫非,你能让我当上这青州知府不成?别说笑了,戴和安还没死呢。” “知府?” 王长丰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竟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一种枭雄对庸官的鄙夷。 他神秘地一笑,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戴和安那样的知府,不过是个坐在公堂上,等着下面人呈报公文的空架子罢了,有什么意思?” “我许诺你的,是远超知府的实权!”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像是在描绘一幅壮丽的画卷。 “是真正能让你将这整个青州当作一张白纸,任你大笔挥毫,肆意泼墨的权力!” “是让你胸中所有抱负,所有蓝图,都能在这片土地上,一一实现的权力!” 这番话,彻底撕下了他儒雅随和的伪装,露出了他身为青州幕后黑手的真正面目! 何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岳父对一个人如此推心置腹。 周青川脸上的醉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他不再是那个疯癫的狂士,而是一个冷静的猎人,在审视着眼前这个抛出致命诱饵的枭雄。 他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王长丰的眼睛。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轻声发问: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那么,王家主,你又想怎么验证我的……经世之才?” 王长丰闻言,脸上那丝枭雄的狰狞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般的微笑。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咬死了钩,现在,是时候看看这条潜龙,究竟能翻起多大的浪花了。 他抚了抚长须,不急不慢地坐回太师椅上,给自己和何岱都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唯独没有给周青川倒。 这不是怠慢,而是一种无声的姿态,表明接下来的对话,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真正的考较。 “周公子快人快语,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 王长丰端起茶杯,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周青川。 “公子入城之时,想必已经见识过我青州城的一些特殊政令了吧?” 他刻意加重了特殊二字,嘴角带着一丝自得。 “比如那入夜之后加收的夜门税,外人看来,或许觉得严苛,但此乃不得已之举。” “青州府库空虚,兵备废弛,若不以此等手段开源节流,聚敛财货,又何谈富民强兵,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将问题正式抛出:“不知公子对这等开源节流之策,有何评价?” 一旁的何岱挺直了腰板,眼中带着一丝考量的神色。 这夜门税,正是他与岳父一手推行,虽说民间怨声载道,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短短数月,都尉府的军饷都宽裕了不少。 在他看来,这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的得意之笔。 他等着周青川说出一些不痛不痒的赞美之词,或是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改良建议。 然而,周青川的反应,却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极度的轻蔑,仿佛一个大学士在听一个蒙童背诵三字经。 “评价?” 周青川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王家主,恕我直言。”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语气懒散,说出的话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王长丰和何岱的脸上。 “漏洞百出,粗鄙不堪!” 何岱的脸色当即一变,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股怒气直冲脑门。 王长丰的面色也微微一沉,但仍能沉住气,他示意何岱稍安勿躁,沉声问道:“愿闻其详。” “详?” 周青川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们的水平根本不配我详细解释。 “此等手段,不过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看似一时获利颇丰,实际上却是在动摇你们在此地的根基。”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们只看到了收上来的税钱,却没看到那些因为交不起税,而选择天黑前就逃离青州城的小商小贩。” “你们只想着从进城的人身上刮一层油,却不想想,长此以往,还有谁愿意来你们这吃人的地方?” “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们现在做的,就是亲手在自己的船底凿洞,还自以为聪明,等到大水灌进来,悔之晚矣。” “此策,短期内能见小利,长远看,不出三年,青州商路必将凋敝大半。” “届时,你们收的税,恐怕还不如现在的一半,此乃取死之道,迟早反噬!” 一番话,如冷水泼头,让原本还有些自得的王长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何岱更是面色铁青,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让他根本无从辩驳。 眼看着气氛陷入僵硬,周青川却话锋一转,那双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人心的光芒。 “真正的驭民之术,从来不是想着怎么从他们口袋里,把最后一个铜板都给掏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而是要从根本上,控制他们一天到底能赚多少钱,并且,还要让他们为了能多赚一个铜板,就对你们感恩戴德,磕头谢恩!” 这句话,让王长丰和何岱同时一震! 控制他们能赚多少钱?还让他们感恩戴德?这怎么可能? 周青川将二人的震惊尽收眼底,他知道,真正的降维打击,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懒洋洋地举起一个例子:“比如,城里的一个木匠,手艺不错,他每天干活,能创造出五十文钱的价值。” “而他一家老小要活下去,每天只需要十二文钱的嚼用。” “你们现在是怎么做的?” 第446章 来点资本震撼 第四百四十六章 来点资本震撼 他指了指何岱。 “你们允许雇主每日给他二十文的工钱,他虽然心中不满,觉得你们和雇主都心黑,但为了活命,他也只能忍着,他恨你们,但又无可奈何。” 王长丰和何岱对视一眼,这不正是青州城的现状吗?这小子,看得好准! “愚蠢至极。”周青川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我的方法很简单。”他伸出三根手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给他三十文!” “什么?” 何岱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给他三十文?我们还怎么赚钱?你到底懂不懂?” 王长丰也皱起了眉头,他觉得周青川是在故弄玄虚。若是如此,那便是抬举他了。 周青川看着何岱那副你是傻子的表情,嘴角的讥诮更浓了:“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三十文,当然不是让所有木匠都能拿到的,如果人人都拿三十文,那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你们要做的第一步,是设立门槛。” “找个由头,比如说什么木料紧张,或者订单不足,先裁掉城里三成的木匠。” “让他们彻底失业,每日为了那十二文的活命钱而奔波哀嚎。” “如此一来,一个木匠的岗位,在他们眼中就变得珍贵无比。” “第二步,制造阶级。”周青川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刺入王长丰的心里。 “你们要把剩下的木匠,分为三六九等,对外宣称,为了嘉奖技艺精湛的匠人,设立上等工的评级。” “只有通过你们考核的,最顶尖的那一小批人,才能成为上等工,拿到每日三十文的优厚工钱!” “而那些技术平庸,或者不努力的,就是下等工,他们的工钱,不但不能涨,反而要降,降到十五文,只比活命钱多一点点!” 何岱听得目瞪口呆,他隐隐感觉到了这其中的可怕之处。 王长丰的呼吸,则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起来。 周青川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给他们一个希望!” “如此一来,会发生什么?” “所有拿着十五文工钱的下等工,他们不会再恨你们,他们只会羡慕嫉妒那些拿三十文的上等工!” “他们会为了成为上等工而拼了命地干活,他们会彼此竞争,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提升自己的手艺。” “甚至会主动监视身边的同伴,检举那些偷懒的人,因为那是在抢他们向上爬的机会!” “他们会把你们制定的规则,当成金科玉律来维护,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的上升通道,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甚至不需要监工,他们自己就会卷死自己!”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青川那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这还没完。”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当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规则,你们就可以进行第四步,终身套牢!” “你们可以顺势建立木工、石匠、铁匠等所有工种的考核标准,这些标准,由你们来定。” “想升级?可以,来参加我们王家开设的培训班,只要交钱,我们教你独门秘籍,保证你能通过考核!” “你们可以让他们的孩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人生目标就是努力学习,以便在长大后能通过你们的考核,成为一个上等人!” “到那时,整个青州的百姓,从出生到死亡,都将被你们牢牢地绑在这架名为希望的战车上!” “他们将是你们最忠诚、最廉价的劳动力!” “他们不会恨你们,甚至会世世代代地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靠努力来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番话讲完,周青川端起桌上那坛剩下的烈酒,又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却觉得,远不及自己刚才那番话来得灼心。 书房之内,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何岱呆呆地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他看着周青川,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自诩心狠手辣,可跟眼前这人描绘的手段比起来,自己那点收税的伎俩,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戏,纯良得可笑!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算计,还要让别人感恩戴德啊! 而王长丰,这位自诩为青州土皇帝,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枭雄,此刻的反应,比何岱还要不堪。 他的脸色,先是从震惊转为煞白,再从煞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茶水洒出,浸湿了他名贵的锦袍,他却毫无察觉。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他儒雅的面颊滑落。 他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欣赏,不再是贪婪,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自以为是掌控棋局的棋手,却在今天才发现,原来棋盘之上,还有如此恐怖绝伦的玩法! 周青川所说的,已经不是术,而是道! 是一种他闻所未闻,却又让他惊惧到骨子里的驭人之道! 这哪里是什么屠龙之术?这分明是诛心之法!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滑出半尺。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都吞噬入腹! “不必不必再验了!” 王长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充满了激动与颤栗。 他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周青川,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在敬畏着什么。 他看着这个依旧带着几分醉意,满脸狂傲不羁的年轻人,用尽全身的力气,许下了他此生最重的一个承诺。 “周公子!” “只要你点头!” 王长丰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声如泣血,立下毒誓。 “我王长丰,在此立誓,保你在这青州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第447章 王家的笼子 第四百四十七章 王家的笼子 王长丰那嘶哑又带着颤栗的毒誓,在死寂的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何岱被这惊天的承诺震得头皮发麻,他看着岳父那赤红的双眼,只觉得他已经彻底疯了。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读书人疯狂的许诺,周青川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脸上那狂傲不羁的醉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而清醒的审视。 他那双之前还迷离的眸子,此刻清明如镜,倒映着王长丰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周青川没有立刻答应,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动。 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屑。 他慢条斯理地走回那张太师椅,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王家主画的饼很大,听起来也确实香。” 他的声音平稳,再无半分醉态。 “但周某不是三岁的孩童,你这番话,哄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酸秀才还行,想哄我,还差了点火候。” 他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青州的水有多深,我比你想象的,要清楚得多。” 此言一出,王长丰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几分,心中猛地一凛。 他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已经从刚才那个疯癫的狂士,彻底变回了一个冷静得可怕的对手。 何岱更是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小子,你别不识抬举,我岳父金口玉言,许你一人之下,你还想怎样?” 周青川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盯着王长丰,话锋一转,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想让我为你做事,可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虚名,只要实权。” “所以,在你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空头支票兑现之前,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知道,王家在这青州城所有的产业、所有的人脉,以及你们赖以生存,敢于和知府戴和安分庭抗礼的,那个核心机密。” “什么?” 何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毛! 他噌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半截,怒目圆睁:“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窥探我王家的根本!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家的核心机密,那是整个家族的命脉所在,别说一个外人,就连他这个女婿,都只知道冰山一角。 这小子一开口就要掏他们的心窝子,简直是痴心妄想,胆大包天! 王长丰的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抬手制止了暴怒的何岱,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充满了冰冷的寒意。 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寒冰。 周青川的才能让他惊艳,让他垂涎三尺,可对方的胃口,也让他感到了极度的危险与忌惮。 交出核心秘密?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将一把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一头猛虎的爪子里。 这头虎会不会反噬自己,谁也说不准。 一时间,这位在青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周青川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嘴角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怎么?不敢了?”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摊开手,语气里满是嘲弄:“连这点开诚布公的胆量都没有,还谈什么一人之下?” “王家主,你刚才讲的那套驭人之道,又是分级,又是画饼,又是给希望,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作势便要送客。 “既然王家主还没想好,那就不必强求。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 “你什么时候做好了把整个青州当做赌注,悉数压在我身上的打算,再来找我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你做好这个决定之前,我可以等。” 这番以退为进的逼迫,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长丰的心上。 他看着周青川那孤高而决绝的背影,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瞬间倾斜。 不能放他走! 王长丰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此等奇才,一旦放虎归山。 无论是被戴和安那老狐狸重新捡了回去,还是被其他势力所用,都将成为自己最可怕的噩梦! 今天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不能将他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那便是结下了死仇! “周公子留步!” 王长丰猛地开口,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他快步上前,亲自将周青川请回屋内,姿态放得极低。 “是老夫思虑不周,周公子莫怪。” 他当即表示。 “公子的诚意,老夫感受到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涉及到我王家百年基业,非一言可决,需得从长计议,还望公子体谅。” 这是一个典型的缓兵之计。 王长丰接着说道:“公子乃当世奇才,总住在客栈,实在是有辱身份,也显得我王家毫无诚意。” “我在城南有一处别院,虽然不大,但还算清静雅致,权当是老夫为公子准备的落脚之处,以示我礼贤下士的决心,还望公子万勿推辞!” 周青川闻言,深深地看了王长丰一眼,眼神中似笑非笑。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了茶杯。 这不置可否的态度,便是默许。 王长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与何岱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开了客栈。 回到自家的马车上,车厢内气氛压抑。 何岱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满是忧虑地对王长丰说道:“岳父大人,这小子野心太大,简直是一头喂不熟的狼崽子!” “您今天许诺给他一座别院,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此人城府深沉,手段狠辣,恐怕极难掌控啊!” 王长丰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脸上早已没了在客栈时的半分笑意,只剩下阴鸷与冰冷。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懂什么?” 他冷冷地道。 “越是这样的野马,驯服之后才越有价值,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名,而是能让他肆意驰骋的草原,这恰恰说明,他的价值无可估量!” “可是……”何岱还是不放心。 “没有可是。” 王长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先把他安置在别院,好吃好喝地供着,那座院子,名为礼遇,实为监视!” “我已经吩咐下去,院子里的下人,全都是我们最机灵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一字不差地报到我这里来。” 王长丰的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他不是狂吗?不是傲吗?那就让他狂,让他傲!” “等摸清了他的底细,再慢慢磨其心性,不怕他不乖乖为我所用!” “这世上,就没有我王长丰降服不了的人!” 次日清晨。 宿醉的头痛还未完全散去,周青川的房门便被恭敬地敲响了。 来人是王府的一位管事,态度谦卑到了极点,身后还跟着两排捧着崭新衣物和洗漱用具的丫鬟仆役。 “周公子,我家老爷已为您备好了别院,特命小的前来,请您移步。” 周青川对此毫不意外,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王家送来的月白色锦袍,便在那管事的引领下,坐上了一顶极为舒适的软轿。 软轿穿过青州城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清幽的宅院门前。 抬头望去,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听竹苑。 周青川踏入别院,只见院内翠竹成荫,曲径通幽,假山流水,布局雅致,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几名看起来颇为机灵的下人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到他来,立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口称公子。 周青川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雅致的布局,和那几名下人看似恭敬,实则不断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的脸上扫过。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笼子倒是挺漂亮。 第448章 走着去就行 第四百四十八章 走着去就行 住进听竹苑后的日子,出乎了所有监视者的意料。 周青川仿佛彻底忘记了那晚在客栈中与王长丰的惊天豪赌,也忘记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宏图大业。 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真正的闲散雅士,一个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 他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规律到让那些负责记录他一举一动的眼线们感到乏味。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会独自一人在院中的竹林下,打上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拳法。 上午时分,他则会待在书房。 有时是临摹王家送来的名家字帖,笔走龙蛇,自成一派。 有时则是对着窗外的几竿翠竹,铺开画卷,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番意境。 到了下午,他便会搬一把竹椅到廊下,逗弄一只王长丰特意送来解闷的鹦鹉。 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神情悠闲自在,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烦心。 对外界的一切,他似乎都失去了兴趣,不闻不问,不听不看。 听竹苑内负责伺候的下人,从管事到杂役,无一不是王长丰安插的眼线。 他们将周青川每日的起居饮食,一言一行,都详细记录下来,悉数上报。 王长丰看着手中那一张张写满了打拳、写字、作画、逗鸟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他原本以为请进了一头即将搅动风云的猛虎,却没想到,这头猛虎住进为他准备的华丽山林后,竟开始学起了猫儿晒太阳。 这让王长丰愈发捉摸不透。 为了进一步试探,他开始不断地送来重礼,一波接着一波,试图找到这个年轻人的欲望缺口。 第一日,送来的是一箱箱包装精美的珍稀补品,长白山的上品人参,东海的极品血燕,各种山珍海味,足以让寻常人家吃上十年。 周青川收到礼物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对前来献宝的管事客气地道了声谢,随即便吩咐下人:“都搬到西边的厢房去吧,找个角落堆着就行。” 他自己,依旧是每日三餐,粗茶淡饭,仿佛那些价值千金的补品,还不如厨房里的一碟青菜来得有滋味。 第二日,王长丰送来的是一车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 前朝的官窑青瓷,名家雕刻的玉如意,每一件都足以在青州城换上一座不小的宅院。 周青川闻讯后,只是走出书房看了一眼,甚至都懒得伸手去触摸。 他指着其中一个最为名贵的青花梅瓶,对下人说道:“这个不错,拿去插花吧。” 又指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雕,随口道:“这个瞧着挺沉,拿去压着书房的门,免得风吹得关上了。” 负责监视的下人们看得眼皮直跳,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哪里是对待宝贝,分明是在对待路边的寻常石头。 到了第三日,王长丰的试探终于升级。 两名姿容绝色,身段婀娜的侍女被送进了听竹苑。 管事在介绍时,说得极为露骨,声称这两位姑娘不仅精通诗词歌赋,更擅长伺候笔墨,是老爷特意为周公子研磨展卷之用。 那两名侍女眼波流转,媚意天成,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与专门调教的。 她们对着周青川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次,周青川依旧没有拒绝。 他上下打量了两位美人一番,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两名侍女心中暗喜,以为今夜便能攀上高枝时,却听周青川淡淡地开口了。 他对左边那个身穿粉色罗裙的侍女说:“我看你手脚还算利索,以后院子里东边的落叶,就归你打扫了。” 随即,他又转向右边那个身着绿衫的侍女,指了指廊下的水盆:“那里面是我换下的衣物,你去洗了吧。” 两名美貌侍女当场就愣住了,脸上的媚笑僵在嘴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们是被送来当通房丫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不是来当粗使仆役的! 周青川却仿佛没看到她们错愕的表情,说完便转身回了书房,留下两个风中凌乱的美人,和一群在暗中观察,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眼线。 一连数日,周青川真的将这两位美人当成了普通丫鬟使唤,打扫庭院,洗衣叠被。 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甚至连一句轻佻的玩笑话都未曾说过。 夜里,更是让她们睡在院子另一头的下人房,连自己的卧室门都不许靠近。 这番操作,让王长丰彻底陷入了沉思。 他不贪财,不好色,甚至对那些能延年益寿的珍稀补品都视若无物。 这让王长丰既感到一丝安心,又生出了更深的不安。 安心的是,此人果然志在高远,所图甚大,绝非池中之物,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人。 不安的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就像一捧抓不住的流水,根本无法用常规的手段去收买,去控制。 你找不到他的弱点,就无法在他脖子上套上枷锁。 而就在王长丰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降服这匹野马之时,身处牢笼之中的周青川,却早已在暗中完成了自己的布局。 在持续数日的观察中,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专门负责他日常起居,名叫王勇的年轻下人。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老实和善的面相,平日里不多言多语,干活勤快,看起来是这群下人中最无心机的一个。 但周青川却注意到,每一次自己有任何举动时,这个王勇看似在低头忙碌。 眼角的余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扫向自己,他的耳朵,也总是在不自觉地微微耸动。 在所有的眼线里,他伪装得最好,也观察得最细致。 于是,周青川开始有意无意地与王勇闲聊。 “王勇,这竹叶青泡出来的茶,似乎比昨日的毛尖更清冽一些,你觉得呢?” “听口音,你不是青州本地人?” “家中还有什么亲人?父母身体可还康健?” 他从诗词歌赋聊到家常里短,态度亲和,没有丝毫主子的架子,仿佛真的将这个看似憨厚的年轻人当成了可以谈心的朋友。 王勇起初还十分警惕,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渐渐地,在周青川那如沐春风般的闲谈中,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戒备,话也多了起来。 甚至真的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位周公子只是因为在此地无亲无故,感到寂寞,才找自己说说话罢了。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周青川放下手中的书卷,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他看向正在不远处庭院里,一丝不苟地修剪着花枝的王勇,开口说道:“王勇啊,天天待在这院子里,感觉骨头都快生锈了。” 王勇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剪刀,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公子可是觉得烦闷了?小的这就去给您寻些新的画本,或者找个会说书的来给您解解闷?” “不必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再有趣的故事,听多了也腻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陪我出门转转吧。”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王勇的心中瞬间一紧。 来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警惕,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躬身道:“好嘞!公子想去哪儿?” “是想去城里最热闹的东市逛逛,还是去南湖边听听曲儿?小的这就去后院准备马车,保证给您备一辆又快又安稳的!” 他一边说,一边盘算着该如何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并安排好沿途监视的人手。 然而,周青川却摆了摆手,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准备什么马车?”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勇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王勇的身体瞬间僵硬。 只听周青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悠悠说道: “好风景,要用脚去丈量。” “咱们,走着去就行了!” 第449章 要了解一个地方 第四百四十九章 要了解一个地方 周青川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王勇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也凝固了。 走着去?这怎么行! 马车有固定的路线,沿途可以提前布置好人手,做到万无一失。 可若是步行,那变数就太多了! 青州城这么大,谁知道他会往哪个犄角旮旯里钻? 王勇的脑子飞速运转,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边躬着身子,连声应道:“是是是,公子说的是,走走也好,能多看看风景。” 一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向院门口,那里有个负责洒扫的仆役,正低着头。 王勇背在身后的手,不着痕迹地做了一个手势。那名仆役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扫帚,朝着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做完这一切,王勇才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老爷那里。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憨厚老实的笑容,跟在周青川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听竹苑。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 周青川步履从容,东看看,西瞧瞧,仿佛一个初到此地的游人,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而跟在他身后的王勇,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在王家主宅书房里向老爷汇报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深夜,王长丰的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王勇恭敬地跪在地上,将周青川这几日来的所有怪异举动,一五一十地详细禀报。 从价值千金的补品被扔在厢房吃灰,到名贵的前朝青花瓷被拿去插花,再到两位绝色美人被派去扫地洗衣,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敢有丝毫遗漏。 他本以为老爷听完这些,定会对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子心生不满,甚至会怀疑此人是不是在故意消遣王家。 然而,听完汇报的王长丰,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抚着长须,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一旁的何岱却是眉头紧锁,忍不住说道:“岳父,这小子未免也太狂妄了!” “金钱、美色、古玩,他竟无一动心,依我看,他根本就没把我们王家放在眼里!” “糊涂!” 王长丰笑声一收,瞪了何岱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岱儿,你看事情还是太浅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语气中充满了发现绝世珍宝的激动。 “此子不被外物所动,正说明他所图甚大,他若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我反而要小瞧他几分。” “那样的人,用金银美人便能轻易收买,价值有限。” 王长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穿了周青川的内心。 “他接受我的礼物,是给我面子,表明他有投靠之心。” “但他不动用这些礼物,却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我,他的目标是权力,是那一人之下的位置,而非这些世俗的享乐!”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之风!是胸怀天下,不拘小节的大才啊!” 王长丰越说越是激动,最后竟一拍大腿,满脸喜色:“我王长丰寻觅半生,今日终遇知己,此人,便是我王家未来的大人物!” 跪在地上的王勇,听着家主这番慷慨激昂的分析,心中却在暗自腹诽。 知己?国士之风? 拉倒吧。 在家主您看来,人家是志存高远,不屑于此。 可在王勇看来,这位周公子那眼神,分明就是看不上您送的这些破烂玩意儿。 那感觉,就像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家翁,看着一个乡下土财主捧着一盘咸菜疙瘩来炫耀,虽然嘴上客气地收下了,但心里压根就没当回事。 家主这完全是……自我攻略啊。 当然,这些话王勇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装出一副恍然大悟、钦佩不已的模样,心中却对那位周公子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能把自家精明一世的老爷,忽悠到这个份上,这人,绝对是魔鬼! “王勇,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一声平淡的问话,如同一盆冷水,将王勇从回忆中浇醒。 他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抬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想什么,小的只是在想,公子下一步想去哪儿,好提前给您引路。”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脸上的困惑再也掩饰不住。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偏离了青州城繁华的主街,走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区域。 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泥泞所取代,街道两旁的房屋歪歪斜斜,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烂和污水混合在一起的酸腐气味,与不远处主街上的脂粉香气,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光着脚在泥水里追逐嬉戏,看到周青川和王勇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外人,立刻投来了好奇而又畏惧的目光。 王勇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脸上满是嫌恶。 “公子,咱们没事,到这穷街来干啥啊?” 他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周青川身前,想要劝他回头。 “这里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别污了您的眼睛。” 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凑到周青川耳边,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说道:“公子,您要是觉得在别院里待着闷,想找点乐子,小的知道几个好去处。” 在王勇看来,这些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表面上装得人五人六,私下里都好这一口。 这位周公子拒绝那两个美人,说不定是嫌她们不够专业,或是喜欢自己去寻花问柳的调调。 “城东的春香楼,还有城西的百花坊,那里的姑娘个个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保准能让公子您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他以为自己的建议正中下怀,却没看到周青川的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周青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的眼神越过了王勇那张谄媚的脸,望向了那些在街边挣扎求生的、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看到一个老婆婆,正佝偻着腰,在一个小摊前,为了一根蔫了的青菜,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 他看到一个中年汉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额上的青筋都暴起一分。 他还看到,一个母亲正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脸上写满了无助与绝望。 这些,才是构成这青州最真实的底色。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那些地方不急着去。” 周青川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贫困,看到整个青州那早已腐烂的根基。 他缓缓开口,对着一脸错愕与不解的王勇,说出了一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要了解一个地方,就得去人最多的地方才行!” 第450章 今年的冬天会很冷 第四百五十章 今年的冬天会很冷 人最多的地方? 王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浮现出的是城东最热闹的瓦子街,那里有说书的,唱戏的,耍猴的,人山人海。 又或者是南湖的画舫,一到晚上,莺歌燕舞,才子佳人,也是人头攒动。 可周青川要去的人最多的地方,怎么会是这里? 这里人是多,可多的是穷鬼,是流民,是连明天饭辙在哪都不知道的苦哈哈! 王勇看着周青川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周公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周青川无视了王勇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也无视了脚下那足以淹没鞋面的泥泞。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最认真的巡视者,用眼睛记录着这片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他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就躺在家门口的破草席上,双眼浑浊地望着灰蒙蒙的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似乎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门口的药碗已经空了,碗底只剩下一点黑色的药渣。 他看到几个流民,为了一块不知道从哪个大户人家后门扔出来的、已经发了馊的馒头,在泥水里撕打翻滚,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然不顾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他还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得像一蓬乱草。 她正蹲在一个小水洼旁,专心致志地用和好的泥巴,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她的眼神麻木而空洞,仿佛那小小的泥人,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王勇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空气中的恶臭让他几欲作呕,那些麻木、绝望、疯狂的眼神,让他心惊肉跳。 他偷偷地打量着周青川的侧脸,却发现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厌恶,甚至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是一种纯粹的、冷静到可怕的审视。 王勇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忽然觉得,这位周公子根本不是在游览,也不是在体察民情。 他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审视着一件即将崩坏的艺术品,又或者说,像一个冷酷的棋手,在观察一盘即将被他亲手推翻的棋局。 这种感觉,让王勇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就在这时,周青川的脚步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户人家的门板已经破了一半,用几块烂布条勉强遮挡着。 门口的屋檐下,堆积着一小堆已经发黑发潮的木屑。 周青川的目光在那堆木屑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是随口一提,向身后的王勇问道:“这家门口怎么这么多木屑?以前是做木工的?” 王勇一愣,连忙凑上前去,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他以为周青川是在考察王家的产业布局,这是表现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公子您真是好眼力!” 王勇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道:“这家姓李,以前确实是城里手艺还算过得去的木匠。不过嘛,那都是老黄历了。” “自从咱们王家统一了青州所有的木材行,又跟城里所有的大户和商铺都签了契约,这木工的活计,自然也就归咱们王家统一调派了。” 王勇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述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功绩:“像老李家这种,手艺不上不下,又不懂得巴结讨好,自然就没活干了。” “现在啊,只能靠着他婆娘给人洗洗衣服,他自己去码头扛点零活,捡点人家不要的废木料,勉强度日。” 他看着周青川,自以为领会了领导的意图,继续补充道:“公子,您别看他们现在过得惨。” “要不是我们家老爷心善,看他们可怜,偶尔还会通过一些零散的渠道,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饿不死,这些人早就闹起来了!” “老爷这是在给知府大人分忧,是在养着这满城的穷人啊!” 在王勇看来,王家给了这些人活下去的机会,这便是天大的恩情。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王家功绩的时候,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饿不死? 周青川在心中暗自哂笑。 王长丰的手段,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狠。他不仅仅是剥削,他是在根源上,剥夺了这些人的一切。 他让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手艺,失去了靠自己努力就能吃饱饭的尊严,更失去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这种仅仅是活着,像牲口一样被圈养起来,每天为了那一点点残羹冷炙而挣扎的活着,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来得残忍。 这哪里是养着一群穷人,这分明是坐在一座积蓄了无尽怨气与绝望的火山之上,还自以为得意。 “走吧,回去。” 在贫民窟里足足转了近一个时辰,就在王勇快要被那股味道熏得晕过去的时候,周青川终于意兴阑珊地开口了。 王勇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恨不得一步就跨出这该死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周青川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变得光鲜亮丽的店铺和行人,神情莫测。 王勇则以为,这位金贵的公子是被贫民窟那肮脏的景象给败了兴致。 心中暗暗盘算着,晚上是不是该去春香楼请个头牌姑娘,到别院里给公子唱唱曲儿,去去晦气。 夜幕降临,听竹苑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骨炭在雕花铜炉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将整个书房烘烤得暖洋洋的。 周青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袍子,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像是柳絮一般,在灯笼的光晕下,纷纷扬扬。 王勇恭敬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添茶。 他看着眼前这位公子,白天还在那污秽不堪的泥水里从容漫步。 此刻却又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安然地品茶赏雪。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中那股敬畏与恐惧,愈发浓烈。 周青川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的雪景收回,忽然没头没脑地对王勇说了一句: “王勇,今年的冬天,恐怕会特别冷啊。” 王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烧得通红的火炉,又感受了一下房间里宜人的温度,完全没明白周青川的意思。 但他还是立刻躬身,用一种无比贴心的语气附和道:“是啊公子,天是冷了,不过您放心,院里备足了最好的银骨炭,库房里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皮褥子,小的待会儿就给您铺上,保证冻不着您。” 听到他这番话,周青川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什么。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再次望向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雪。 他话里的冷,自然不是指天气。 对于听竹苑里的人来说,这个冬天或许会很温暖。 可对于今天在贫民窟里看到的那些人来说呢? 对于那个躺在门口等死的老人,对于那些为了一个馊馒头而打斗的流民,对于那个连一件完整冬衣都没有的、捏着泥人的小女孩来说呢? 这一场大雪,对他们而言,不是风景,而是催命符。 王长丰的火山,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而这场雪,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周青川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 他那莫名的眼神,让一旁的王勇看得心里直发毛,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第451章 一触即溃 第四百五十一章 一触即溃 周青川那句没头没脑的预言,在两天后,开始悄无声息地应验。 起初的变化,微小得几乎无人察觉。 青州城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只是在某个清晨推开窗户时,觉得今天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日天不亮就会响起的,那由远及近的豆腐脑和热包子的叫卖声,没有了。 负责清扫街道的杂役,也不见了踪影。 一夜的落雪混杂着住户倒出的垃圾,在街角堆积起来,让原本还算整洁的街道,显得有些狼藉。 最先感受到这股异样气氛的,是城中的权贵人家。 王长丰的府邸,餐桌上照例摆着十几样精致的早点,但他最爱吃的那道清蒸江鲈鱼,却迟迟没有送上来。 “怎么回事?厨房的人干什么吃的!” 何岱皱着眉头,对着一旁的管家呵斥道。 管家满头是汗,躬着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都尉息怒,不是厨房的错,往日里每日清晨都会从城外码头送鱼过来的张渔夫,今天……今天没来。” “没来?”王长丰放下象牙筷,眉头微蹙,“派人去催了没有?” “催了,派去的人刚回来,说不止是张渔夫,整个渔村的渔船今天都没出江。” “城外那些专门给咱们府上送新鲜菜蔬和山珍的庄子,也一个都没派人进城。” “他们托人带话,说是……说是天降大雪,路太滑,怕牲口摔断了腿,也怕人冻死在路上。” 王长丰听完,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终究没有发作。 他挥了挥手,淡淡地道:“一群见钱眼开的泥腿子,无非是想趁着天冷,多要几个赏钱罢了,不必理会,过两日就好了。” 他以为这只是每年冬天都会上演的小插曲,却没料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三天之内,情况急转直下。 青州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城内所有的粮铺门前,都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百姓们脸上写满了恐慌,为了一斗米,一斤面,互相推搡,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昨儿还八十文一斗的米,今天怎么就变成一百五十文了!你们这是抢钱啊!” “爱买不买!现在全城的粮食都运不进来,我这还是陈米,新米你想买都买不着!” “老板,给我来一百斤木炭!” “一百斤?你想什么呢?现在一人限购十斤!价格翻了三倍,就这样还一炭难求呢!”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因为争抢物资而引发的斗殴,在城中各处上演。原本繁华的街道,变得混乱不堪。 都尉府内,何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椅子,对着几名瑟瑟发抖的兵头怒吼。 “我让你们去弹压,你们就是这么弹压的?东街的抢粮风波刚按下去,西市又打起来了!你们是去弹压,还是去赶场子看热闹的?” 一名兵头哭丧着脸道:“大人,咱们人手实在不够啊!这城里到处都是人,跟疯了一样,抓不过来啊!” “那就去城外!把那些不肯进城的刁民,都给我抓进来!”何岱双目赤红。 “大人,万万不可啊!”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兵头连忙劝阻。 “那些村子都散落在各处,咱们这点人撒出去,根本不够看,再说,真要动了手,万一激起更大的民变,那……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何岱气得脸色铁青,在厅内来回踱步,却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中那引以为傲的刀,在解决这种问题时,竟是如此的无力。 王家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王长丰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管家们一条条焦头烂额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慌什么?” 他强自镇定,冷哼一声。 “每年冬天都会有的小波动罢了,乱不了。” 他沉声下令:“开仓!把我王家在城内的几个粮仓都打开,给我放粮,把米价给我死死地压下去,我就不信,这帮穷鬼还能翻了天!” 他又转向何岱:“你再派人去城外,放出话去,告诉那些租用我王家田地的农户,三天之内再不恢复送货,明年的地,他们就别想再租了!” 王长丰的应对不可谓不快,不可谓不狠。 然而,这一次,他无往不利的手段,却失灵了。 他投入的数万两白银,和他那足以让任何佃户家破人亡的威胁,如同一块块巨石投入大海,仅仅是激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浪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米价刚被压下去,立刻就被恐慌的百姓抢购一空。 黑市的价格不降反升,变得更加离谱。 王家的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而城内的恐慌,却丝毫没有缓解。 百姓的怨气和绝望,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已经到了一个无法压制的临界点。 又过了两日,一名负责管理城中产业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王长丰的书房。 “老爷!不好了!” “讲!”王长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管家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老爷,小的查清楚了。这次的寒灾,源头好像不是城外的农户。” “那是谁?” “是……是城里那些,那些靠打零工过活的匠户,还有码头上的脚夫……” 管家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 “最先不肯出门干活的,是他们,他们说,如今物价飞涨,辛辛苦苦干一天活,连一块过冬的炭都买不起,路上还可能冻病,索性就待在家里不动了,还能省点力气。” “正是因为他们最先罢工,才导致城里所有的工坊都停了,码头也瘫痪了,货物运不进来,这才引发了后面的连锁反应……” “匠户……” 王长丰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瞬间浮现出周青川那张平静而深邃的脸。 那天,王勇亲自告诉了自己当天周青川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 当时的他都没有思考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长丰独自坐在书房里,雕花铜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他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周青川那天不是在纸上谈兵,更不是故弄玄虚! 他是用最精准,最冷酷的目光,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统治模式下,那个最脆弱,最致命的引爆点! 他甚至精准地算出了引爆这个点的时机,一场恰到好处的大雪! 这一刻,王长丰对周青川的看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那不再是什么值得招揽的奇才,不再是什么可以驯服的野马。 那是一个能够洞察天机,拨弄风云,将整个青州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可怕的存在! 王长丰第一次,对自己经营了半生,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青州城,产生了动摇和恐惧。 他意识到,这场危机,用钱填不平,用刀也压不住。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或许只有那个亲手揭开它的人。 在巨大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深深恐惧之下,这位在青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阴沉与决绝。 他对着门外,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备车!去听竹苑!” 第452章 请君入瓮 第四百五十二章 请君入瓮 王长丰的马车,在青州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往日里,只要挂着王家徽记的马车出行,路上的行人无不退避三舍,街道会瞬间变得通畅无比。可今日,却完全不同。 街道上挤满了神情惶恐、面带菜色的百姓,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在已经关门的店铺前徘徊,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咒骂着什么。 车夫不得不扯着嗓子怒吼,挥舞着马鞭驱赶人群,才勉强开出一条路来。 马车车轮碾过肮脏的积雪和垃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王长丰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一张张麻木、愤怒、绝望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 他引以为傲的青州城,他视作自家后花园的青州城,不过短短数日,竟变成了这副人间炼狱般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安然地待在那个他亲手打造的华美牢笼之中。 当王长丰带着满心的焦虑和一身的寒气,脚步匆匆地踏入听竹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与外面那喧嚣混乱、怨声载道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仿佛世外桃源。 庭院里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 廊下的红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映照着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寒梅。 而在院中的小亭之内,那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年轻人,正身穿一袭单薄的青衫,临窗而立。 他面前摆着一张画案,手中握着一支画笔,正对着那盆寒梅,气定神闲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着什么。 他身旁的铜炉里,同样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 袅袅的茶香与淡淡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这悠闲的景象,与院外那末日般的混乱,形成了无比荒谬而又强烈的冲击。 王长丰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那股积压了数日的怒火、恐慌与无力感,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深深的挫败。 他还未开口,气势上便已输了三分。 “你们都退下。”王长丰对着身后跟着的管家和护卫,沙哑地挥了挥手。 下人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这个气氛诡异的院子,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青州城内真正的主宰者。 王长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步走进了亭子。 “周先生真是好雅兴啊。” 他装作前来探望的样子,目光落在周青川的画作上,那是一幅几近完成的寒梅图,笔法老辣,意境孤高。 “外面天寒地冻,城里乱成了一锅粥,也只有先生这里,还是一片清净乐土。” 他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言语间充满了暗示:“唉,这天灾一来,真是防不胜防,如今城中百业凋敝,人心惶惶,老夫我也是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啊。”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既能保全自己的颜面,又能将话题引到求助上来。 然而,周青川连头都未曾抬起一下。他只是用笔尖蘸了点朱砂,在那含苞的梅蕊上,轻轻一点。 一抹嫣红,瞬间让整幅画活了过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画笔,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悠悠地反问道:“王公不是说,青州在您的治理下固若金汤,百姓安居乐业吗?” “这点小小的风波,何足挂齿?”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长丰的脸上。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想粉饰、太平的退路,都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堵得死死的。 王长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寒意,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是了,自己在他面前,早已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手段和城府,恐怕在这年轻人眼中,就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一般可笑。 终于,这位在青州说一不二的枭雄,放弃了所有无谓的姿态。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身子一软,颓然地坐到了亭中的石凳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先生……就不要再取笑老夫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威严:“实不相瞒,如今的青州已经快要失控了,粮价飞涨,民怨沸腾,城外的物资运不进来,城内的秩序一触即溃。老夫……老夫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恳切与哀求:“还请先生看在青州数十万百姓的份上,指点一条明路,老夫感激不尽!” 姿态之谦卑,言辞之恳切,与上次在客栈中招揽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青川终于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王长丰那张写满憔悴与焦虑的脸上。 他听完这番话,脸上却只是泛起一抹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王公言重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此乃王公治下之事,与我一个寄人篱下的闲人,又有何干系?” 他呷了一口茶,才继续说道:“我之前向王公提出的条件,王公似乎并未答应,所谓无权则无责,王公的难题,恕我无能为力。” 王长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周青川这是在逼他,逼他交出自己最看重的东西。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为用力而不住地抽、动。 他心中剧烈地挣扎着,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答应他,就是引狼入室,将自己半生的心血拱手让人。 不答应他,王家在青州的基业,可能就在这几天之内,毁于一旦!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王长丰仿佛能听到城中百姓的怒吼,看到那些即将被点燃的怒火。 最终,现实的重压,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坚持。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沉声问道:“若先生能解此围,不知有何要求?” 周青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直刺王长丰的内心。 “我要的,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空头许诺。”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亭子里。 “我要你,将青州城内所有粮行、炭行、以及负责城内外运输的车马行,全部交由我来调配,为期一个月!” “在此期间,这些行当的所有人,从掌柜到伙计,都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号令!” 王长丰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要求,已经无异于将青州的经济命脉暂时交了出去! 然而,周青川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王长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包括何都尉麾下的城防军,在我需要的时候,也必须听我调遣!” 轰! 王长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要将他的爪牙和血肉,一并夺走!军权,这是他统治青州的根基! “你……你这是要掏空我王家!” 王长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王公可以不答应。” 周青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过,我猜最多再过三天,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就不是抢粮抢炭那么简单了,他们会冲进你的府邸,冲进所有富户的家里,拿走他们想要的一切,到那时,你王家被掏空的,可就不仅仅是这些了。”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王长丰最恐惧的地方。 他看着周青川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绝对的现实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良久,王长丰闭上了眼睛,满脸的颓败与绝望。 他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了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私印,印钮上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 这是代表他王长丰本人最高权力的信物,见此印如见他本人。 他将这枚沉甸甸的玉印,放在了石桌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可以!”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印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冰冷的笑容。 他缓步上前,将那枚尚带着王长丰体温的玉印,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他知道,这枚印章,不仅仅是解决眼前这场危机的钥匙。 它更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是他真正插手青州核心,将王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从内部分解、瓦解、直至彻底吞噬的第一把利刃。 第453章 动员! 第四百五十三章 动员! 王长丰走了。 这位在青州城里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枭雄,走得虽然步履沉重,背影却透着一股子强撑出来的洒脱。 他把那枚代表着生杀大权的白玉老虎印往桌上一搁,只留下一句老夫身体抱恙,这几日便在后堂静养,外头的事全凭先生做主,便带着贴身的心腹匆匆离去。 说是静养,其实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叫避嫌,也叫留后路。 若是周青川把事情办砸了,激起了更大的民变,他王长丰大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被这外来的书生蒙蔽了心智。 若是事情办成了,那自然是他王老爷知人善任,为了百姓不惜放权,还能博个礼贤下士的美名。 当然,王长丰也不是傻子。 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听竹苑外头就多了几双眼睛。 原本负责伺候的下人换了一拨,个个身强力壮,眼神精悍,显然不是普通的家丁。 就连那位掌管城防军的何岱何都尉,虽然人没在跟前,却也派了两个副官模样的人,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院门口。 说是听候调遣,实则是要把周青川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皮子底下。 周青川对此视若无睹。 他把玩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玉印,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猛虎的纹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勇。” 一直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王勇,听到这声召唤,浑身一激灵,赶紧小跑着上前,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 “公子,小的在,您有什么吩咐?是先开东城的粮仓,还是先调西市的存煤?” “小的这就去安排人手,保证半个时辰内把告示贴满全城,让那些泥腿子知道咱们王家开恩了!” 王勇这会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虽然他对这位周公子的手段怕到了骨子里,但眼下拿着鸡毛当令箭,手里握着老爷的大印,那种狐假虎威的兴奋劲儿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大干一场。 在他想来,既然拿了权,那肯定是开仓放粮,撒钱平事,这可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也是最简单的法子。 然而,周青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把他刚燃起来的那点兴奋劲儿浇了个透心凉。 “谁说要开仓放粮了?” 周青川把玉印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王勇眼皮子一跳。 “不……不放粮?” 王勇张大了嘴巴,一脸的呆滞。 “公子,外头那些穷鬼都快饿疯了,这要是再不给点吃的,怕是真的要冲进来了。您刚才跟老爷不是说……” “我说要解决问题,没说要当散财童子。” 周青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现在的青州,就像一个久病虚弱的人,你猛地给他塞大鱼大肉,只会把他撑死,救不活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些人缺的不仅仅是粮食。” “那缺啥?” 王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脑子完全跟不上这位爷的思路。 “缺命。” 周青川转过头,眼神幽深。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座城抛弃了,被王家抛弃了,甚至被老天爷抛弃了。” “这种时候,你给他们一斗米,他们吃完了只会更绝望,因为他们知道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他们会抢,会杀人,会像野兽一样护食。” “那咱们咋办?”王勇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后背发凉。 “传我的令。” 周青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王家所有能喘气的家丁、护院,还有何都尉手下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大头兵,全都给我撒出去!” “去城南的贫民窟,去城北的破庙,去那些平日里你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犄角旮旯!” “去干啥?抓人?”王勇小心翼翼地问。 “去敲锣打鼓!” 周青川冷笑一声。 “告诉他们,王家老爷心善,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要在城西的大校场行善积德!” “不管是谁,只要是喘气的,哪怕是爬,只要能爬到校场,王家就有赏!” “赏……赏啥?” “别管赏什么,就说有大好处,把声势给我造起来,要让全城的耗子都知道王家要拔毛了!” 王勇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招数?不给米不给面,光凭一张嘴去忽悠?这帮穷鬼现在眼珠子都饿绿了,能信这个? “公子,这……这能行吗?那些人现在恨不得把咱们王家的人给生吞活剥了,咱们的人要是空着手去,怕是会被打死在巷子里啊。”王勇苦着脸劝道。 “打死?” 周青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让王勇心里一颤。 “他们不敢,绝望的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怕死得没价值。” “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是假的,他们也会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死死抓住。” “去办吧,若是办砸了,这枚印章我交还给你们老爷的时候,顺便会让他把你剁了喂狗。” 王勇浑身一抖,再也不敢多废话半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了。 半个时辰后,青州城里出现了一幕百年难遇的奇景。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那是拿鼻孔看人的王家家丁,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城防军兵卒。 此刻一个个手里拿着铜锣破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雪地里,钻进了那些臭气熏天的巷弄。 哐哐! 刺耳的锣声在死寂的贫民窟里炸响,惊起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 “都听好了!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丁,一边捂着鼻子嫌弃这里的臭味,一边扯着嗓子干嚎:“王老爷发善心了!天降瑞雪,王家要给大伙儿送福气!” “凡是还能动弹的,都去城西大校场集合!去了就有好处!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巷子深处,几扇破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双双麻木、浑浊、充满了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没人动。 没人信。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一个缩在墙根下的老乞丐,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 “王扒皮能有这好心?怕不是要把咱们骗去杀了卖肉吧?” “就是!前儿个老刘家的小子去王家米铺讨口陈米,腿都被打折了,今儿个还能给咱们送福气?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 “别信他们的!肯定是想把咱们集中起来,好一块儿赶出城去自生自灭,省得咱们死在城里脏了他们的地界!” 窃窃私语声在阴暗的角落里蔓延,绝望和仇恨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这些人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些负责喊话的家丁喊得嗓子都冒烟了,见半天没人搭理,心里也是一阵火大。 “爱去不去!一群不知好歹的穷鬼!” 那家丁骂骂咧咧地敲着锣。 “老爷大发慈悲你们不领情,活该饿死在这烂泥坑里!咱们走,去下一条街!” 第454章 我可没说开仓放粮 第四百五十四章 我可没说开仓放粮 家丁们骂骂咧咧地走了,锣声渐行渐远。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更大了,雪花像刀子一样往破烂的衣领里钻。 那个吐痰的老乞丐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满是破洞的麻袋裹得更紧了些。 他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胃里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他心慌。 “爷爷,我饿……” 旁边一堆烂草席里,钻出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小脑袋,声音细若游丝。 老乞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他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 别说吃的,连块树皮都没了。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那群家丁消失的方向。 “罢了!” 老乞丐猛地一咬牙,那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咬得咯吱作响。 “横竖是个死!死在校场上也比烂在这儿强,万一是真的呢?”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草席里的小孙子。 “走!咱们去看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绝望到了极点的人,哪怕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个坑,只要那个坑边上挂着一块名叫希望的肉,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慢慢地,那些紧闭的破门一扇扇打开了。 衣衫褴褛的人们,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子,沉默地走进了风雪中。 人流开始汇聚。 从最初的三三两两,到后来的成群结队。 城南的、城北的、阴沟里的、桥洞下的…… 整个青州城最底层的苦难,在这一刻被那几声铜锣给唤醒了,汇聚成一股黑压压的洪流,朝着城西大校场涌去。 没有欢呼,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雪泥里的噗嗤声。 城西大校场。 这里原本是城防军操练的地方,此刻已经被清扫出了一大片空地。 周青川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寒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王勇和那两个何岱的副官,看着远处那像蚂蚁一样涌来的人群,脸色都有些发白。 太多了。 他们从来不知道,这光鲜亮丽的青州城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多像鬼一样的人。 这些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肉,有的甚至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上全是冻疮和血口子。 那股子冲天的酸臭味和腐朽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让王勇忍不住想要干呕。 “公……公子……” 王勇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得有上千人吧?咱们真不管饭啊?这要是闹起来,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啊!” 他看着那些人手里拿着的烂木棍、破石头,甚至还有半截砖头,心里那叫一个慌。 这哪里是来领赏的,这分明就是一群随时准备拼命的饿狼!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恐惧。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麻木而狰狞的脸,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人到齐了吗?”他淡淡地问道。 “差……差不多了。” 一名副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答。 “城里能动的流民和穷苦户,基本上都在往这儿赶了。” “好。” 周青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地刮在城西大校场的点将台上。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那股子混合着汗臭、馊味和腐烂气息的味道,被冷风一吹,直往鼻孔里钻,熏得台上的几个兵头直皱眉头,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青川站在最前面,身上那件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并没有像那些当官的一样摆什么架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站在台子的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那一双双泛着绿光、如同饿狼般的眼睛。 “我是周青川。”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人的耳朵里,然后像涟漪一样向后扩散。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我也知道你们现在肚子里像火烧一样,恨不得把这台子给拆了吃下去。” 周青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天把你们叫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开仓放粮。”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子,瞬间掉进了堆满干柴的油桶里。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 “什么?不放粮?!” “耍我们呢!老子爬了三里地才爬过来,你告诉我没吃的?” “狗日的王家!这是要把咱们骗过来一块儿杀了吗?”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反正也是饿死,抢了这帮狗官!”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有人举起了手里的破木棍,有人捡起了地上的半截砖头,甚至有人开始推搡前面维持秩序的家丁。 那股子绝望转化成的暴戾之气,眼看着就要失控。 王勇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道:“公子您这是干什么啊,这时候说这话,不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快让人撒钱,撒铜板啊!” 就连何岱派来的那两个副官也是脸色大变,锵的一声拔出了佩刀,厉声喝道:“退后!都退后!谁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然而,面对这即将失控的暴乱,周青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白玉老虎印,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吼,夹杂着上位者的威严,再加上那枚在雪光下熠熠生辉的都尉大印,让前排几个带头闹事的愣了一下。 趁着这短暂的停顿,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冷硬,更加直接。 “我不放粮,是因为那点施舍的粥水救不了你们的命!” “喝完这一顿,明天呢?后天呢?继续像狗一样去讨饭吗?” 他指着台下那些愤怒的脸,大声说道:“我虽然不白给粮食,但并不代表你们拿不到粮食!” “不仅有粮食,还有衣服,有房子住,有煤炭烧,甚至你们生了病,还有大夫给你们看!” 喧闹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衣服?房子?煤炭?看病? 这些词对于他们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们现在的奢望,不过是一个馊馒头而已。 第455章 花的又不是我的钱 第四百五十五章 花的又不是我的钱 “你……你说啥?” 最前排,那个之前在巷子里吐痰的老乞丐,颤巍巍地往前挤了两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位公子,你莫不是在拿咱们穷苦人寻开心?这世道,哪有这种好事?” “是啊!王扒皮……不,王老爷能有这好心?” “骗人的吧?肯定又是想把咱们卖去做苦力,死在矿坑里都没人埋!” 质疑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少了愤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渴望。 周青川看着那个老乞丐,目光柔和了一些。 “我没骗你们,也没必要骗一群快要饿死的人。”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傻了的王家管事,淡淡道:“王家的家底都在这儿,印信也在我手里,只要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拿到这些东西。” 听到这话,王勇和那几个管事的脸瞬间就绿了。 王勇哆哆嗦嗦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您没开玩笑吧?给房子给衣服还要给看病?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老爷要是知道了,非把小的皮给扒了不可!” “咱们王家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这哪里是救灾,这简直就是败家啊!而且是那种要把祖宗十八代的家底都败光的败法! 周青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王长丰的命,还没有这些银子值钱?还是说,你想现在就被下面这些人冲上来撕成碎片?” 王勇看了一眼台下那几千双绿油油的眼睛,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吭声了。 周青川重新转向人群,朗声道:“我知道你们不信王家,没关系,今天这事儿,不是王家的私事,是官府的事!” “只要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签一份契约。” “如果你们怕是卖身契,那就看清楚了,这是和青州府衙签的文书,上面盖的是都尉的大印!” “只要签了字,画了押,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乞丐,而是青州府在册的正民!” “正民?”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没错,正民!” 周青川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人们的心上。 “成了正民,以后进出城门,不用再交那该死的人头税!” “官府会给你们发身份牌子,拿着这个牌子,去指定的药铺抓药,小病不收钱,大病官府出一半!” “家里没房子的,官府把城南那片空置的旧营房腾出来给你们住,虽然不是什么豪宅,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有火炕睡!” “每个季度,官府还会给每人发两套粗布衣裳,虽然不好看,但那是新的,没补丁的,能御寒的!” 随着周青川的一条条列举,台下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有人开始抽泣,有人开始颤抖,更多的人则是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生怕这一切只是个一戳就破的美梦。 那个老乞丐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干枯的手抓着地上的泥土,嚎啕大哭:“公子啊!您说的可是真的?” “我那小孙子发烧三天了,没钱抓药,眼看就要不行了……要是真能看病,老头子我给您磕头了!磕头了啊!”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是真的!只要签了字,那边的大夫立马给你孙子看病熬药!”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拿到这些东西,想要过上像个人一样的日子,光有一个正民的身份还不够。” “你们得干活!” “这份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官府养你们,不是养闲人,你们得听从调遣,去扫雪,去修路,去清理河道,去搬运货物!” “当然,这不是白干,除了刚才说的那些福利,每天还有工钱拿,虽然不多,但足够你们吃饭了!” 这番话说完,台下反而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 如果周青川只说白给,他们或许还会怀疑这是个陷阱。 可一旦加上了干活这个条件,这事儿反而变得真实可信起来。 穷苦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活路,就怕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扔掉。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力气,就能有房住,有衣穿,有药吃,还能被人当成正民看待。 这哪里是干活,这分明是给了他们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我干!” 人群中,一个壮汉猛地举起手,嘶哑着嗓子吼道:“老子有一把子力气,只要给口饱饭吃,别说扫雪修路,就是让老子去扛山都行!” “我也干,我会木匠活,我不白吃官府的饭!” “我会缝补,我可以给大伙儿做衣裳!” “我虽然老了,但我能帮着看孩子,能烧火做饭!” 一时间,应和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此刻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希望的光,是被人当成人来看待的尊严。 王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帮平日里为了一个馊馒头能打得头破血流的刁民,竟然会被几句话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而且,听这意思,这帮人以后还要给王家干活? “公子,这能行吗?” 王勇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福利给得也太厚了吧?咱们这得贴多少钱进去啊?” 周青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贴钱?王勇,你眼皮子太浅了。” “你以为这是在花钱?这是在买命,买青州的安稳,更是买这几千个廉价的劳动力。” “现在的青州百废待兴,到处都缺人手。” “这些人只要安顿好了,就是最好的工匠,最好的苦力,他们创造出来的价值,远比那几件破衣服、几碗烂药汤要多得多。” “更何况……” 周青川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王勇能听见。 “用的又不是我的钱,是你家老爷的钱,用你家老爷的钱,收买全城的人心,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王勇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位爷,心真黑啊,可是这手段,也是真高啊! “还愣着干什么?”周青川一挥手。 “摆桌子!拿笔墨!让书吏们都给我动起来!” “记住,每一个签字画押的人,都要把名字登记造册,发给他们一块木牌子。” “告诉他们,这牌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 很快,校场上摆开了一长排桌子。 几十个从府衙调来的书吏,忙得满头大汗。 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排成了长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他们大多不识字,只能在书吏的指引下,在那张写满了条款的纸上,笨拙地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那个红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 老乞丐抱着已经昏迷的小孙子,颤抖着按完手印,接过那块粗糙的木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他转过身,对着点将台上的周青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次,没有强迫,没有恐惧,只有发自内心的感激。 周青川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微微松开了一些。 第一步,成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救灾,更是一场权力的重构。 通过这张契约,他绕过了王家,绕过了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直接将这几千个最底层的百姓,抓在了自己手里。 从今天起,这些人不再是王家的佃户,不再是无主的流民,而是他周青川手中的刀,是他在这青州城里站稳脚跟的基石。 “王长丰啊王长丰。” 周青川望着远处王府的方向,心中暗道。 “你以为你丢给我的是个烂摊子,却不知道,你亲手把这青州城的根基,送到了我手上。” 第456章 拿你的钱,办我的事 第四百五十六章 拿你的钱,办我的事 青州城的雪还在下,但那股笼罩在城市上空、令人窒息的死气却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股奇异的热浪冲散了。 听竹苑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周青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叠着如同小山一般的册子。这些不是账本,而是这三日来登记造册的正民名录。 短短三天,青州城内近五成的百姓,都在那张盖着都尉大印的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这不仅仅是一份份卖身契,更是一张张被周青川强行撕开的、关于王家在青州盘根错节势力的藏宝图。 “公子,这是城北铁匠铺送来的名册。” 一名书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放在案头。 周青川随手翻开,目光在那一个个粗糙的名字和后面备注的特长上扫过。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顿了一下,曾于王家西山矿场锻造铁索三年。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长丰那老狐狸,一直对外宣称西山矿场早已废弃,原来私底下还在偷偷开采,甚至还养着一批专门打造铁索的匠人。 这哪里是挖矿,分明是在私铸兵器或者是囚禁什么人。 这一笔笔看似杂乱无章的人员登记,在周青川眼里,就是把王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的铁锹。 谁在哪家铺子干过,谁知道哪条暗道,谁懂得运送私盐的路线,只要给了他们活路。 这些人为了那一口饱饭,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知道的秘密都倒出来换取信任。 “把这几个人单独挑出来。” 周青川用朱笔在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语气平淡。 “安排进器械营,我有大用。” “是。”书吏领命而去。 周青川合上册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披上大氅,推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比起书房里的运筹帷幄,外面的世界更加喧嚣。 城南那片原本废弃的旧营房,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数千名刚刚领了身份牌的百姓,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他们有的在搬运木料,有的在清理积雪,有的在搅拌泥浆。 虽然一个个依旧面黄肌瘦,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了光,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一丝憧憬。 王勇跟在周青川身后,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公子,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王勇指着不远处正在搭建的一排排简易木棚,心疼得直哆嗦:“这木料、这人工,虽然工钱给得低,但这每天流出去的银子也是哗哗的啊!而且您看那边的地基,那是打算盖正经房子啊?” 周青川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正在搭建的木棚。 那是他特意吩咐建造的鸡毛店。 在这个时代,想要在短时间内给几千人解决住宿问题,盖砖瓦房是不现实的。 这种鸡毛店其实就是超大的通铺,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鸡毛,虽然拥挤,虽然味道不好闻,但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大家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厚实的草垫子,至少能活下来,不会被冻死。 “那是给他们救命用的窝棚。” 周青川指了指那些木棚,淡淡道。 “至于那边的地基,确实是要盖房子。” “真盖啊?” 王勇瞪大了眼睛。 “给这帮泥腿子盖独门独院的房子?公子,您这是要把王家掏空啊!” “谁说白给了?” 周青川转过头,看着王勇那副守财奴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王勇,你记住了,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是免费的,但最能让人死心塌地的,是有条件的希望。”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的窝棚,是免费住的,那是为了让他们不冻死,为了让他们有力气给我干活。” “但人一旦吃饱了,穿暖了,就不会满足于挤在全是臭味的鸡毛店里。” “他们会想要有自己的家,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 周青川停在一个正在挖地基的大坑前,指着那片空地:“告诉他们,这片房子盖好之后,不是谁都能住进去的。” “得看他们干活勤不勤快,得看他们对官府忠不忠心。” “还有,以后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从每个人头上扣下一成。” “啊?”王勇愣住了。 “扣钱?那这帮人不得造反啊?刚才还说给工钱,这还没发呢就先扣?” “笨。”周青川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 “这不叫扣钱,这叫安居银。” “你告诉他们,这一成钱,官府替他们存着,一文不少。” “等存够了一定的年头,或者他们立了大功,这笔钱就可以拿出来,作为买这新房子的定金。” “到时候,这房子就是他们自己的,世世代代传下去,有地契,有房契!” 王勇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隐约听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 这哪里是盖房子,这是给这帮流民脖子上套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啊! 只要他们想住进这新房子,想拿回那笔存下的钱,这辈子就得老老实实给官府干活,别说造反了,就是赶他们走,他们都舍不得走! “高……实在是高啊!” 王勇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看着周青川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公子,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数,别说咱们老爷,就是京城里的那些大官恐怕也想不出来吧?”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的马屁,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这不过是后世最基本的手段罢了,放在这个时代,却是降维打击。 “别废话了,去盯着点。” 周青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记住,鸡毛店必须今晚就能住人,至于那边的样板房……先盖两间出来,哪怕是个空壳子,也要盖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摸得着。”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王勇现在对周青川是言听计从,屁颠屁颠地跑去监工了。 夜色渐深,风雪更急。 周青川回到听竹苑时,已经是深夜。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刚一进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 原本应该在后堂静养的王长丰,此刻正坐在周青川的书房里。 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色。 看到周青川进来,王长丰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盯着这个年轻人。 桌案上,放着这几日的账目流水。 那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第457章 急眼的王长丰 第四百五十七章 急眼的王长丰 “周先生回来了。” 王长丰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周青川解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花,神色自若地走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王公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是有什么急事吗?” “急事?” 王长丰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周青川,你真当老夫是瞎子吗?!” 他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和恐慌,指着桌上的账本吼道:“三天!仅仅三天!你花出去了多少银子?那是三万两!三万两白银啊!” “你招募流民,老夫忍了,你给他们发衣服,老夫也忍了。” “可你现在还要给他们盖房子?还要搞什么安居银?你知不知道这是个无底洞?!” 王长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眼中布满了血丝。 “王家的家底虽然厚,但也经不起你这么个造法,照你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王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就要被你挥霍一空!” “到时候,流民是安抚住了,可我王家也就完了,你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抄我家的?!” 王长丰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周青川:“今晚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这房子,不能盖!” “那什么安居银,更是无稽之谈!” “若是再不停手,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收回你的印信!”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直缩在门口当鹌鹑的王勇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两位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周青川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支摘窗。 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王长丰被冷风一激,脑子里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一些,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裘皮。 “王公,你过来看看。”周青川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王长丰皱着眉头,虽然满心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走了过去。 “看什么?黑灯瞎火的,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听。”周青川轻声道。 王长丰侧耳倾听。 风声,雪落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打桩声和号子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三天前,这个时辰,青州城是什么动静?” 周青川转过头,看着王长丰的眼睛。 “那时候,满城都是哭嚎声,是砸门的巨响,是绝望的嘶吼,你王府的大门外,围着几百个随时准备冲进来把你撕碎的饿鬼。” “那时候,你敢睡吗?你敢让你的妻儿老小踏出房门半步吗?” 王长丰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种被死亡和恐惧笼罩的感觉,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现在呢?” 周青川指了指外面。 “几千个流民,手里拿着铁锹、锤子,就在城南聚集。” “若是放在三天前,这就是一股能把青州城掀个底朝天的祸水。” “可现在,他们在干活,在盖房子,在为了明天的一口饱饭而卖力气。” “整个青州城,除了风雪声,还有半点乱象吗?” 王长丰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怒骂声被噎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周青川说的是事实。 这三天,虽然银子花得如流水,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青州城,活过来了,也静下来了。 “安稳是安稳了……” 王长丰的语气软了几分,但依旧带着肉疼。 “但这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这群泥腿子,搭进去我半个家底,值得吗?” “等雪一停,灾一过,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这房子岂不是白盖了?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谁说银子打了水漂?” 周青川关上窗户,阻隔了外面的寒风,转身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富有韵律的声响。 “王公,你只看到了流出去的水,却没看到我给你挖的回流渠。” “什么意思?”王长丰一愣,拉过椅子坐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周青川从那堆账本里抽出一张,摊开在王长丰面前:“你觉得我是个散财童子?错了。” “这世上所有的买卖,最高明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细水长流,是把人拴在你的磨盘上,让他不得不给你推一辈子的磨。”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咱们先说这工钱,我给他们开的工钱,确实比平日里的短工要高那么一点点。” “但是,王公你别忘了,这钱,他们能带出青州城吗?” 王长丰眉头紧锁:“怎么带不走?发到手里就是他们的。” “带不走。” 周青川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因为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看病,而现在整个青州城,除了王家的米铺、王家的布庄、王家的药铺,还有谁家开着门?” 王长丰眼睛猛地一亮。 “你是说……” “左手发出去的银子,右手就在米铺里收回来了。” 周青川淡淡道。 “而且,因为他们有了正民的身份,有了所谓的福利,他们会对王家感恩戴德。” “哪怕米价稍微高那么一两文,他们也会觉得是应该的,毕竟王老爷给了他们活路。” “这叫内循环。” 王长丰咽了口唾沫,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这道理他懂,但这只是小头啊! “那房子呢?那可是大头,砖瓦木料,人工地基,这都是实打实的投入啊!”王长丰还是觉得心疼。 “房子才是这盘棋里最妙的一步。” 周青川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王公,你以为那‘安居银’是个摆设?” “我跟他们签的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想要住进新房子,每个月的工钱里要扣除一成作为安居银,由官府代为保管,存够了十年,这房子才归他们。” “十年?”王长丰惊呼一声。 “没错,十年。” 周青川冷笑道。 “这十年里,他们若是敢跑,这笔钱就没了,若是敢闹事,被剥夺了正民身份,这笔钱也没了,若是干活偷懒被辞退,这笔钱还是没了。” “这就相当于,每个人都在王家押了一笔巨款。” “为了这笔钱,为了那个能拥有自己房子的梦想,他们会比你家里养的最忠诚的狗还要听话。” 第458章 长远的利益和时代的短见 第四百五十八章 长远的利益和时代的短见 “而且……” 周青川压低了声音,像是一个正在诱惑凡人的魔鬼。 “这房子盖起来,成本才多少?咱们用的是自己的地,木料是山上砍的,人工是他们自己出的,除了买点砖瓦,几乎是一本万利。” “等于是他们自己出钱、出力,给自己盖了个笼子,然后还得每个月给咱们交租子,最后还得对咱们感恩戴德,夸王老爷是大善人。” 王长丰彻底听傻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坑蒙拐骗的事儿也没少干。 但像周青川这样,把人卖了还能让人帮着数钱,甚至还要给人立长生牌位的手段,他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救灾?这分明就是把这几千号人,连皮带骨头都吞进了王家的肚子里! “高……实在是高!” 王长丰眼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 “那……那看病呢?还有那个什么养老?” “一样的道理。” 周青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们现在承诺的看病只收一半钱,那是因为他们年轻力壮,除了冻伤饿伤,根本没什么大病。” “等他们老了,干不动了,这笔钱早就通过每个月的扣款赚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王公,你眼光要放长远点。”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青州城周边的几个矿点和荒地上。 “现在的青州,百废待兴,等开了春,雪化了,这几千个身强力壮、又被安居银死死拴住的劳力,就是王家最大的财富。” “你要开矿,他们敢不下井吗?你要开荒,他们敢不挥锄头吗?你要修路,他们敢不背石头吗?” “以前你雇人,还得看人脸色,还得防着人偷懒。” “以后,这些人为了保住那个正民的身份,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房子,会拼了命地给你干活。” “而且,因为有了这些福利,你给他们的基础工钱,完全可以比外面的行情低上两成,他们还会觉得赚了,因为他们有保障。” “这一进一出,每年省下来的银子,何止三万两?” 王长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看到了明年开春之后,漫山遍野都是挥汗如雨的苦力,而那些人创造出来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流进王家的库房。 “不仅如此。” 周青川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套规矩,不仅针对流民,城里那些原本的小门小户,看到流民都有了房子住,有了病能看,他们眼不眼红?” “眼红!肯定眼红!” 一旁的王勇忍不住插嘴道。 “小的听下面人说,这几天好些个城里的破落户都在打听,能不能也签那个契约。” “这就对了。” 周青川打了个响指。 “对于这些人,咱们不白给,想要享受正民的待遇?行啊,交钱。” “每个月交一笔保银,就能享受半价看病,享受以后分房子的资格。”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全城几万户人家,积少成多,那也是一笔惊人的流水。” “这笔钱收上来,咱们拿着去放贷也好,去进货也罢,那是无本的买卖。” 王长丰此时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抓住周青川的肩膀,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财神爷。 “先生……不,周老弟!” 王长丰激动得连称呼都变了,那张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老夫真是瞎了眼了!之前竟然还怀疑你的用心!” “这哪里是花钱啊,这分明是在给王家挖金矿啊!” 他原本以为周青川只是个有点手段的书生,顶多能帮他平息一下民乱。 可现在看来,这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的,简直就是治国安邦、经天纬地的大学问! 这种手段,这种格局,别说他王长丰,就是京城户部的那些尚书侍郎,恐怕也想不出来! “这三万两花得值!太值了!” 王长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周老弟,你尽管放手去干!缺银子直接去账房支!谁敢多嘴半句,老夫撕烂他的嘴!” “哪怕是再砸进去五万两,只要能把这套……这套什么体系给建起来,老夫也认了!” 周青川不动声色地挣脱了王长丰的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逊而疏离的笑容。 “王公言重了。青川不过是借花献佛,用的还是王家的底子。” “不过,既然王公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周青川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王长丰只看到了银子,看到了廉价的劳动力。 但他没看到的是,当这套体系真正运转起来的时候,这些百姓依赖的、信任的、离不开的,就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剥削的王家。 而是制定这套规则、掌控这套规则的青州府衙。 这确实是一个笼子。 只不过,关在笼子里的不仅仅是流民,还有这只自以为聪明的王老虎。 “王公,夜深了。” 周青川轻声道。 “既然误会解开了,您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有场大戏要唱呢。” “好好好!老夫这就走,这就走!” 王长丰此刻心情大好,走路都带风,仿佛年轻了十岁。 “王勇!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周先生换壶好茶!要那罐雨前龙井!以后周先生这里的用度,一律按我的标准来!” “是是是!老爷您慢走!” 王勇点头哈腰地送走了王长丰,回来时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简直是在看神仙。 “公子,您真是神了!” 王勇竖起大拇指。 “老爷那脾气,平日里谁敢跟他提钱字,那是找死,您几句话,不但让他消了气,还让他乐得跟捡了宝似的。” 周青川端起新泡的龙井,吹了吹浮沫,眼神幽幽。 “因为人都是贪婪的。” “只要让他看到足够大的利益,别说是三万两,就是让他把祖坟刨了,他也会递锄头。” “行了,别拍马屁了。” 周青川放下茶杯,神色恢复了冷峻。 “去通知何岱,明日一早,把城防军的训练也改一改,既然要立规矩,那就得立得彻底一点。” “是!”王勇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青川看着跳动的烛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第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第459章 调查受阻 第四百五十九章 调查受阻 风雪停歇后的青州城,像是被彻底清洗过一遍。 曾经堆积在街角的污秽与垃圾,随着积雪被一车车运往城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感。 天还未亮,城南新建的鸡毛店营地里便已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刚刚获得正民身份的流民,在各自什长、百夫长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领取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两个黑面馒头。 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长年饥饿留下的蜡黄,但麻木和绝望的神情早已被一种炙热的渴望所取代。 吃完早饭,他们便要奔赴城中各处,清扫街道、修缮房屋、开挖沟渠,用自己的汗水去换取那份承诺中的安稳。 听竹苑内,王勇哈着白气,小跑着进了温暖如春的书房,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公子,您是没瞧见!那些泥腿子,现在比城防军的兵都听话!” “让他们往东,绝不往西!” “昨儿个有几个刺头想偷懒,都不用咱们的人动手,他们自己队的什长就把人给揍了一顿,押到您设的那个‘劳改处’罚着挑大粪去了!” 王勇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语气里充满了对周青川的崇拜。 他现在算是彻底服了。 这位周公子,根本不是凡人,随手画了几个圈,就让几千个桀骜不驯的饿狼变成了温顺听话的绵羊,而且还是会自己产毛、自己剪毛献上来的那种。 周青川正临窗而立,看着院中被仆役精心呵护的几株寒梅,对王勇的汇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却深邃如海。 这几日,青州城看似在他的掌控下焕然一新,王家的统治根基也因为这套以工代赈的体系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王长丰那只老狐狸,如今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行走的金山,言听计从,予取予求。 但周青川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他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帮王家建立什么万世基业,而是要找到足以将这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的铁证。 这几天,通过对正民名录的梳理,他已经从那些曾经在王家矿场、盐场做过工的匠户口中,拼凑出了一张模糊的罪恶网络。 私开矿山、偷采官盐、甚至私铸兵器……桩桩件件,都足够王家满门抄斩。 可这些,都只是口述,是旁证。 想要一击致命,就必须拿到实实在在的物证,比如账本、来往信函、库房的详细清单。 而这些东西,毫无疑问,都掌握在整个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青州都尉,何岱的手中。 何岱此人,远比他那个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岳父王长丰要难对付得多。 他是个武夫,心思却缜密得可怕。 自从周青川住进听竹苑,何岱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周青川能感觉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盯着自己。 都尉府和王家大宅的库房,防守之严密,不亚于一座军营。 自己现在虽然手握王家的白玉虎印,能调动城防军,但那也只是调动他们去干活,绝不可能让他们去搜查何岱的地盘。 王长丰和何岱,对自己始终留着最根本的一道防线。 除非……能有什么事情,大到足以让他们自乱阵脚,将全部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周青川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瘦而固执的身影。 戴和安。 戴沐儿的父亲,那个被架空了权力,如同笼中之鸟一般的青州知府。 他是王家在青州唯一的政敌,也是他们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如果这根刺突然开始扎人,王长丰和何岱必然会如临大敌。 到那时,或许就是自己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可问题是,自己该如何与戴和安取得联系? 知府衙门周围,恐怕遍布王家的眼线。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任何试图与戴和安接触的行为,都会被立刻解读为背叛,之前所有的伪装和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倒是个麻烦事。 周青川微微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老爷来了!”王勇机灵地提醒了一句,连忙躬身迎了出去。 片刻后,王长丰满面红光地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晨的寒气,但精神头却好得惊人。 “周老弟!哈哈哈,老夫给你道喜来了!” 王长丰一进门,就朗声大笑,那股子亲热劲,仿佛周青川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喜从何来?”周青川转过身,不动声色地问道。 “大喜!天大的喜事!” 王长丰一屁股坐下,端起王勇刚泡好的热茶猛灌了一口,兴奋地说道:“就在刚才,城里那几家最大的布行、米铺的掌柜联袂来访,哭着喊着要加入咱们的‘正民体系’!” “他们愿意每月缴纳一笔保银,只求也能享受和那些流民一样的待遇!”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周老弟,你真是神了,老夫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赚钱的买卖!” “咱们一文钱没出,就让全城的商户抢着给咱们送钱!这叫什么?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周青川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对此并不意外。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罢了。他们看到了安稳,自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说得好!说得好啊!” 王长丰连连点头,看向周青川的眼神愈发灼热。 “周老弟,你这脑子,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矿!” “老夫现在算是想明白了,青州这点地方,还是太小了,屈才了!” “等咱们把这套体系经营成熟,将来就是放眼整个大周,那也是独一份的营生!” 王长丰的野心,在他的眼中燃烧。 周青川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自得与傲气。 “王公过誉了。” “不不不,一点都不过誉!” 王长丰摆了摆手,话锋突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周老弟,如今咱们这青州城,可以说铁板一块,百姓民心,尽归我王家。” “只是……有那么一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虽然碍不着大事,但摆在那里,终究是有些膈应人。” 第460章 杀人诛心 第四百六十章 杀人诛心 周青川心头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王公说的是……戴知府?” “除了他还有谁!” 王长丰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一个不知变通的老顽固,占着知府的位置,却连自己的衙门都出不去,也就是朝廷还留着他这块遮羞布,否则老夫早就让他滚回京城养老去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看着周青川,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计划。 “不过,就这么让他闲着,也太便宜他了,老夫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王公请讲。” “老夫打算,带你去拜访拜访这位戴大人。” 王长丰慢悠悠地说道,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周青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王长丰没有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自顾自地解释道:“你不是名义上,来青州投奔他的吗?” “如今你在我王家大放异彩,咱们就得让他亲眼看看!” “让他瞧瞧,他有眼无珠,错过的究竟是怎样一位经天纬地的人才!” “老夫要让他知道,他治下的青州,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这滩烂泥,在你我的手里,是如何点石成金的!” “我要让他亲口承认,他不如你,更不如我王家,我要让他那点可怜的清高和傲骨,彻底碎掉!” 王长丰的声音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他显然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攻心之计,是对戴和安最残忍的羞辱。 他想看戴和安那张绝望、嫉妒、而又无能为力的脸。 而周青川,就是他用来刺向戴和安心脏的,最锋利的那把刀。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王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觉得自家老爷这招实在是太损了,简直是杀人诛心。 周青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嘴角勾起一抹与王长丰如出一辙的,冰冷而傲慢的弧度。 “王公说的是。”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凉意。 “也好,是该去拜会一下这位父母官了。” “毕竟,青川初到贵地,于情于理,都该去给他请个安。” 王长丰的提议,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周青川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王长丰此举,真的只是为了带自己去耀武扬威,羞辱一个失势的知府。 这只老狐狸,每一步都藏着算计。 这既是一场对戴和安的心理攻势,更是一场对自己忠诚度的终极试探。 王长丰要看的,不仅仅是戴和安的绝望,更是自己面对戴和安时的态度。 是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与不忍,还是表现出与王家同仇敌忾的鄙夷和傲慢。 前者,意味着自己心有旁骛,之前的一切都可能是伪装。 后者,才代表着自己彻底与过去割裂,真正成了他王长丰可以放心使用的一把刀。 这把刀,今天用来刺戴和安,明天,或许就会用来对付其他人。 周青川的脸上,那抹冰冷而傲慢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王长丰的深意洞若观火,并且乐在其中。 “王公想看他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青川自当奉陪。”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只是,光是让他看看,未免太过无趣了。” “哦?”王长丰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周老弟有何高见?” “杀人,不如诛心。”周青川的眼底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幽深。 “要让他痛苦,就要剥夺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戴和安此人,一生清高,最看重的无非就是‘民心’二字。” “咱们不仅要让他看到青州如今的繁荣,更要让他亲耳听到,那些他曾经想要拯救的百姓,是如何称颂王公您的仁德,又是如何唾弃他这个知府的无能。” 周青川的话,像是一条毒蛇,精准地咬在了王长丰最痒的地方。 “妙!实在是妙啊!” 王长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放光。 “周老弟,你真是老夫的知己!就这么办!” “老夫这就去安排,让那些泥腿子也知道知道,谁才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看着王长丰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周青川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无比。 戴和安…… 这场戏,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唱得精彩。 他相信,那位在青州隐忍多年的老臣,那位能教出戴沐儿这般女儿的父亲,绝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能读懂自己的信号。 两天后,腊月二十八,临近除夕。 青州城一扫往日的阴霾,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新扫的积雪,街道两旁,一些商铺甚至提前挂上了红灯笼,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喜庆。 知府衙门,却与这股气氛格格不入。 朱漆的大门斑驳陆离,门前的石狮子身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显得萧瑟而孤寂。 门口的衙役靠着墙根打着哈欠,看见王长丰那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华贵马车驶来,才猛地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马车停稳,王长丰率先下车,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绣着暗金纹路的锦袍,精神矍铄,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掌控一切的威势。 紧随其后的是青州都尉何岱,他依旧是一身武官劲装,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后,周青川才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名贵的狐裘,面容俊秀,神情间却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疏离与傲气。 仿佛这戒备森严的知府衙门,不过是他随意踏足的后花园。 “王公,何都尉,周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衙役头子一路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那姿态,仿佛王长丰才是这座衙门真正的主人。 王长丰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向里走去。 今日,是青州府年末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名义上是各级官员向知府戴和安述职。 踏入正堂,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461章 政绩滚滚来 第四百六十一章 政绩滚滚来 宽阔的大堂内,早已站满了青州府的大小官员。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到王长丰和何岱进来,立刻齐刷刷地行礼,声音洪亮整齐。 “参见王公!” “参见都尉大人!” 那恭敬的姿态,远胜于对待真正的知府。 而在这数十名官员的最前方,高高的公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穿二品知府官袍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两鬓已然斑白。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正是青州知府,戴和安。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面对着满堂名为下属、实为政敌的官员,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进来的周青川身上时,那潭深水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失望,从他的眼底迸发出来。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背叛了师门、投靠了魔头的逆徒。 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质问。 王长丰将戴和安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周青川,在接触到戴和安那愤怒目光的一瞬间,心中却是微微一松。 演得不错。 他清楚,这愤怒是演给王长丰看的。 戴沐儿必然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她的父亲。 这位老大人,显然已经心领神会,知道该如何配合自己。 能在这群豺狼虎豹环伺之下隐忍至今,戴和安的城府与演技,显然都已是炉火纯青。 周青川心中了然,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长辈怒视的不耐与轻蔑。 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回望过去,仿佛在说:老东西,你瞪我也没用。 这场无声的交锋,电光火石。 王长丰看得心中大畅,觉得周青川果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对戴和安这个名义上的“恩主”没有半分旧情。 他清了清嗓子,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戴大人,年关将至,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便是要总结一下我青州府今年的得失,也好向朝廷有个交代嘛。” 王长丰的语气不阴不阳,名为商议,实为通知。 戴和安面无表情,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嗯。” 见他这副模样,王长丰也不在意,对着下面使了个眼色。 户房主事立刻站了出来,手持账簿,朗声汇报道:“启禀知府大人,王公!” “今年我青州府,虽遭百年不遇之风雪,但在王公的运筹帷幄之下,城中商业非但未曾凋敝。” “反而因正民体系的建立,百业疏通,商税较之去年,竟逆势上扬了半成有余,此皆是王公高瞻远瞩之功!”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句句不离王长丰,仿佛戴和安这个知府只是个摆设。 戴和安不言不语,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接着,工房主事、兵房主事……一个个官员轮番上阵,歌功颂德。 “城南营地建设神速,流民居有其所,全赖王公慷慨解囊,批给了最好的木料石材!” “城中治安前所未有的靖平,往日偷鸡摸狗之徒,如今尽皆安分守己,每日勤勉做工,此皆是何都尉治军有方,威慑宵小!”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知府的脸上。 他们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王家,将戴和安彻底地架空、无视。 整个大堂,变成了一场属于王家的表彰大会。 戴和安始终沉默着,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荒诞的戏剧。 终于,当所有人都说完了,王长丰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戴和安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随即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同僚说得都很好,但都只说到了其表,未曾说及其里!” “我青州今年最大的成就,不是多了多少商税,也不是盖了多少房子,而是彻底解决了数千流民之患,稳固了我青州之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周青川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周公子所创立的正民体系!” “正是这套体系,化腐朽为神奇,将一群行将饿毙的乱民,变成了一支建设青州的生力军,让青州,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稳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周青川身上。有敬畏,有嫉妒,有好奇。 周青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长丰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缓缓踱步到大堂中央,再次转向高坐之上的戴和安,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讥讽和刻毒。 他慢悠悠地躬下身子,行了一个看似标准无比的下属之礼,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说啊,戴大人,您当真是好福气。” “您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在这高堂之上一坐,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费力。” 王长丰直起身,摊开双手,脸上的戏谑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这泼天的政绩,就自己个儿,滚滚而来了!”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官员的吹捧加起来,还要恶毒百倍。 这已经不是在无视,而是在赤裸裸地羞辱。 它将戴和安描绘成了一个窃取他人功劳、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 杀人,诛心! 何岱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王勇跟在周青川身后,更是听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家老爷这番话实在是太解气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戴和安的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反应。是会暴跳如雷,还是会羞愤离席。 然而,戴和安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王长丰,缓缓地,说出了两个字。 “甚好。” 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王长丰刚才说的,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长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而周青川,在听到那声甚好时,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第462章 决裂 第四百六十二章 决裂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落针可闻。 王长丰那张原本写满了得意与戏谑的脸,在听到戴和安那声轻飘飘的甚好之后,竟是微微扭曲了一下。 他原本预想过无数种场景,或许是这位清高的知府大人拍案而起,怒斥他们祸乱纲纪。 又或者是戴和安羞愤难当,掩面而走。 可他唯独没料到,戴和安竟然表现得如此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猎人,对着猎物射出了致命的一箭,结果却发现那一箭射进了一团虚无缥缈的浓雾里,连个响声都没激起来。 王长丰眼角抽搐了一下,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虽然在青州只手遮天,但名义上,他还是得维持着对这位朝廷命官的基本尊重。 这种憋屈感,让他恨不得现在就让何岱带兵把这破衙门给拆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戴和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了一脸阴沉的王长丰,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后方的周青川身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先前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刀锋般的锐利。 “周青川。” 戴和安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彻底失望的沉重感。 周青川微微挑眉,上前一步,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戴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本官哪里敢指教你这位经天纬地的奇才。” 戴和安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本官只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种与虎谋皮的事。那所谓的‘正民体系’,就是你给王家献上的投名状?”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不卑不亢地回道:“戴大人此言差矣。” “青州流民遍地,饿殍满街的时候,是这套体系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给了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青川看来,这叫救民于水火。至于这功劳记在谁的头上,重要吗?” “救民于水火?” 戴和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公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周青川。 “你那是救人吗?你那是把他们变成了王家的私产!” “你私立规矩,以工代赈,甚至还搞出什么‘安居银’来变相搜刮。” “周青川,你这是在僭越,你把朝廷的律法置于何地?你把这青州府的官威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震得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官员们纷纷低下了头。 “僭越?” 周青川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戴大人,您坐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倒是守着朝廷的律法,守着您的官威。” “可结果呢?结果是青州城乱成了一锅粥,是百姓要冲进王府抢粮,是您连这衙门的大门都快出不去了。” “如果您所谓的‘守法’就是看着百姓饿死,那青川宁愿僭越。” “你!” 戴和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青川的手指都在微微颤动。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以为你帮着王家弄了点银子,搞了点虚假的繁荣,就能在这青州城横着走了?” “本官告诉你,这大周的天下,还姓赵!” “你这些倒行、逆施的行为,本官定会一笔一笔记录在案,上奏朝廷,等朝廷的旨意下来,本官定要治你的罪!” 周青川面对这番威胁,非但没有半点惧色。 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治我的罪?戴大人,您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您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吧。” “这青州城,现在姓王,不姓戴。” “您若是不服气,尽管去试。” “看看是您的奏折先到京城,还是您的知府大印先保不住。” “你……你这逆徒!” 戴和安像是被气到了极点,猛地一挥袖子,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惊得众人心头一颤。 王长丰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周青川与戴和安吵得不可开交,原本心头的阴霾竟然消散了不少。 他最担心的就是周青川与戴和安之间还有什么私下的联系,毕竟周青川名义上是来投奔戴家的。 可现在看来,这两人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周青川那番话,简直是把戴和安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王长丰心中暗爽,觉得这三万两银子花得真是太值了,不仅买到了一个生财之道,还买到了一个如此好用的马前卒。 “好了,戴大人,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王长丰适时地站了出来,假惺惺地劝了一句,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周老弟年轻气盛,说话直了点,但他也是为了青州好嘛,既然今日述职已毕,那老夫就不多打扰了。周老弟,咱们走。” 周青川对着戴和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副傲慢的神态演得淋漓尽致。 走出知府衙门,坐上马车,王长丰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真是痛快啊!” 王长丰拍着大腿,看着周青川说道。 “周老弟,你刚才那几句话,真是说到了老夫的心坎里,你看戴和安那张老脸,绿得跟王八壳子似的,哈哈哈哈!” 周青川坐在马车一角,脸上的傲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忧虑。 他看着王长丰,沉声道:“王公,咱们今日虽然痛快了,但有些事,不得不防。” 王长丰笑声一顿,挑眉问道:“哦?周老弟指的是什么?” “戴和安此人,虽然被架空了权力,但他毕竟在官场经营多年,又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周青川眉头微蹙,分析道。 “他今日表现得如此反常,甚至不惜当众与我撕破脸,我担心他是在放烟雾弹。” “他刚才提到要治我的罪,还要上奏朝廷,这说明他可能已经开始暗中搜集咱们的证据了。” 王长丰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搜集证据?这青州城上上下下都是老夫的人,他拿什么搜?他连衙门都出不去,谁会给他办事?” “王公莫要轻敌。” 周青川摇了摇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毕竟是知府,名义上还是能调动一些资源的。” “而且,我听说他最近与城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小家族走得很近。” “万一他真的掌握了什么关键的东西,通过特殊的渠道送往京城,那对咱们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王长丰的眼神阴沉了下来。他虽然狂妄,但并不傻。 周青川的提醒让他意识到,戴和安这颗钉子,确实还没到可以完全无视的地步。 “那依周老弟之见,该当如何?”王长丰虚心地请教道。 第463章 年夜饭 第四百六十三章 年夜饭 周青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既然他想查,咱们就让他查。” “咱们可以故意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引他上钩,消耗他的精力。” “同时,王公您也得加强对他的监控,尤其是何都尉那边,得盯紧了城防军的动向,绝不能让戴和安有机会接触到兵权。” 王长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语气亲昵地说道:“周老弟,你放心好了。” “戴和安那边,老夫自有安排。” “他想翻天,还没那个本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那‘正民体系’给老夫稳住了,那才是咱们王家的根基。” “至于戴和安,交给我们来应对就足够了。” 周青川微微一笑,拱手道:“既然王公已有定计,那青川就放心了。” 马车在雪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周青川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忙碌的流民。他的眼神深邃,心中却在冷笑。 王长丰已经彻底掉进了他编织的陷阱里。 今日在衙门里的那场戏,不仅成功地让王长丰对他去掉了最后一丝疑虑,还成功地将王家的注意力全部引向了戴和安。 只要王家开始疯狂针对戴和安,他们内部的防御必然会出现漏洞。 而那个漏洞,就是周青川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次日清晨,周青川像往常一样在听竹苑内洗漱。 王勇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一边伺候着,一边小声说道:“公子,您真是神机妙算。” “今天一早,小的发现院子周围那些‘暗哨’撤了一大半。” “老爷那边传下话来,说公子是王家的贵客,以后在府内出入,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层层报备了。” 周青川擦了擦脸,神色平静。 他知道,这是王长丰给他的奖励,也是对他彻底信任的表现。 “知道了。”周青川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几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红梅。 虽然监视减弱了,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他很清楚,王长丰这种老狐狸,即便再信任一个人,也绝不会完全放开手脚。 现在的放松,或许也是另一种试探。 他在等,等一个真正的契机。 那个契机,或许就在即将到来的除夕之夜。 “公子,咱们今天去哪儿巡视?”王勇在一旁问道。 周青川看着远处的城南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去城南,既然王老爷给了我这么大的权力,我总得把这个笼子,造得再结实一点才行啊。”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青州城的大雪虽然停了,但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却比往日更甚。 街面上看似恢复了秩序,周青川一手打造的正民体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将那些原本可能成为暴民的流民,变成了温顺的工蚁。 然而,在这层看似稳固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戴和安动手了。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清高迂腐、只会读圣贤书的知府大人,一旦撕破了脸皮,手段竟然也是极其狠辣。 他并没有直接调动那点可怜的衙役去硬碰硬,而是做了一件让王长丰想破脑袋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把城里那些平日里被王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家族,全都给串联了起来。 这些小家族,平日里见到王家人,那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就在这短短一天一夜之间,他们像是集体吃错了药,或者是中了什么邪,竟然开始对王家的产业下手了。 城东的赵家,拼着自家粮铺不要,也要放火烧了王家的一处中转仓库。 城西的钱家,竟然敢在夜里派死士去凿沉王家停在码头的运盐船。 更有甚者,几个做皮肉生意的小老板,联手把王家几处青楼的姑娘给偷偷运走了,还在井水里投了泻药。 这些手段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下作,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杀式袭击。 王家大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疯了!这群蝼蚁都疯了!” 王长丰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他手里捏着一叠刚送来的战报,气得脸色铁青,胡子都在抖动。 “赵家那个老东西,平日里见了我都要跪下磕头,今天竟然敢让人烧我的仓库,他那点家底不要了?他全家老小的命不要了?” 坐在下首的何岱也是一脸阴沉,手里握着的茶杯已经被捏出了裂纹。 他咬着牙说道:“岳父,这事儿透着邪性。我去查过了,那几家动手之前,都去过一趟知府衙门后门。” “戴和安那个老匹夫,肯定许了他们什么天大的好处。” “好处?戴和安现在自身难保,能给什么好处?” 王长丰怒极反笑,把手里的纸狠狠摔在桌上。 “难不成还能把青州城分给他们?” 何岱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岳父,万一……戴和安许诺的,就是咱们王家倒台之后的位置呢?” 这话一出,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长丰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是啊,若是王家还在,这些小家族迟早会被慢慢蚕食,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早死晚死都是个死。 可若是王家倒了呢? 那这就是一场豪赌。 赢了,他们就是下一个王家;输了,也不过是提前几年家破人亡。 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搏一把。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王长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戴和安是个君子,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可没想到,这老兔子急了,咬人比狼还狠。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最是让人头疼。 王家虽然势大,但也架不住全城的狼群一起撕咬。 今天烧个仓库,明天沉艘船,后天再搞点别的,王家就算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去!把周青川给我叫来!” 王长丰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现在只有他能破这个局!” 除夕夜,万家灯火。 听竹苑内却是一片清冷。 周青川并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白玉老虎印,看着窗外偶尔升起的烟火。 王勇急匆匆地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地说道:“公子,老爷请您过去,说是请您去吃年夜饭。”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将印信随手揣进怀里,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年夜饭?怕是鸿门宴吧。不过这饭,也是时候去吃了。”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戴和安那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这说明那位知府大人,确实是被逼到了绝境,也确实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只要外面的火烧得越旺,王长丰心里的防线就会崩得越快。 第464章 核心机密 第四百六十四章 核心机密 周青川跟着王勇穿过长廊,来到了王家最为私密的内书房。这里平日里除了王长丰和何岱,连管家都不允许靠近。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夹杂着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王长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但显然一口没动。 何岱站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周青川的眼神依旧充满了警惕。 “周老弟,来了啊。”王长丰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今儿个除夕,咱们爷俩喝一杯。” 周青川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王公这酒,喝得怕是不安稳吧?外面的炮仗声听着喜庆,可我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在给王家敲丧钟呢?” “放肆!”何岱大怒,锵的一声拔出半截刀身。 “退下!” 王长丰厉声喝止,随后看向周青川,苦笑道。 “周老弟,你就别挖苦老夫了。” “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戴和安那个疯狗,这是要拉着全城的人跟老夫同归于尽啊。” “你足智多谋,给老夫拿个主意,这局怎么破?” 周青川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严肃。 “破局?王公,您让我怎么破?”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我现在就像是个瞎子,您让我去打仗。” “那些小家族为什么敢动手?因为他们知道打哪里最疼。” “他们烧仓库,是因为知道那里面存的是私盐;他们沉船,是因为知道那船底夹带的是铁器。” “而我呢?” 周青川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直刺王长丰。 “我到现在为止,连王家到底有多少底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生意,甚至连那些东西藏在哪儿都不知道!” “您让我去救火,却不告诉我哪里是油库,哪里是柴堆,王公,您这是想让我去送死吗?” 王长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确实,他对周青川虽然信任,但那是建立在利益捆绑的基础上。 真正的核心机密,比如私矿的位置、私铸兵器的工坊、以及那本记录了所有官员把柄的账册,他一直捂得死死的。 “周青川,你别得寸进尺!” 何岱在一旁阴测测地说道。 “你不过是个外人,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看的。” “外人?” 周青川冷笑一声,霍然起身。 “好一个外人!我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给你们建房子、安抚流民、搞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戴和安翻脸,结果在你们眼里,我还是个外人?” “既然如此,那这酒不喝也罢!” 周青川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王公,您留着那些秘密过年吧,等戴和安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希望那些秘密能变成天兵天将救您一命。告辞!” “慢着!” 就在周青川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王长丰沙哑的吼声。 周青川停下脚步,背对着两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酷笑容。 “岳父!不能给他看啊!” 何岱急了,几步冲到王长丰面前。 “那可是咱们王家的命根子!万一这小子……” “闭嘴!” 王长丰猛地一拍桌子,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不给他看,难道等着戴和安那老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吗?现在外面那些小家族已经疯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王家的产业就得瘫痪一半!”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周青川的背影,声音颤抖地说道:“周老弟,你回来。” 周青川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愤怒只是错觉。 “王公,我想听句实话。” 王长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伸手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花瓶。 扎扎扎——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了一道黑漆漆的暗门。 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从里面飘了出来,那是权力和罪恶发酵的味道。 “周老弟,你不是想看吗?” 王长丰指着那道暗门,声音低沉得可怕。 “王家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牌,都在这里面了。” 何岱站在一旁,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杀意,但在王长丰的威压下,终究没敢动弹。 周青川看着那道幽深的暗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王公果然有魄力。”周青川淡淡地说了一句,迈步走了过去。 王长丰拿起一盏油灯,率先走进了密室,周青川紧随其后。 何岱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那道沉重的石门。 随着石门闭合,外面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密室很大,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长明灯。 一排排架子上,堆满了账册、信件,还有一个个贴着封条的木箱。 “这是西山铁矿的地契和开采记录,虽然没有官府的批文,但每年的产出都在这儿。” 王长丰指着左边的一个架子说道。 “这是私盐的运送路线图,还有沿途打点各路关卡的账本。”他又指了指右边。 最后,他带着周青川来到了密室的最深处。 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紫檀木台子,上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王长丰从脖子上取下一把贴身收藏的钥匙,手有些颤抖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盒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泛黄的册子,和一叠厚厚的书信。 “这就是你要的核心机密。” 王长丰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丝诡异的回音。 “这里面,记录了青州乃至京城,这二十年来,所有拿过王家银子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留下的把柄,还有王家私铸兵器,藏匿甲胄的具体位置和数量。” 周青川看着那个铁盒子,眼神深邃如渊。 他知道,这才是王家真正的护身符,也是王家敢在青州称王称霸的底气所在。 只要掌握了这些,不仅能彻底摧毁王家,甚至能让整个大周的官场引发一场地震。 “周老弟,现在你看到了。” 王长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幽光。 “老夫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你若是不能帮王家度过这次难关……”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弥漫在整个密室之中。 周青川伸手拿起一本账册,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罪证。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王公放心。” “有了这些东西,这青州城的局,今晚就能破。” 只是这破局的方式,恐怕和您想的不太一样。周青川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王长丰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又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先对付哪一家?” 周青川将账册放回盒子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铁盒冰冷的表面,轻声说道:“不急,王公,既然咱们手里有这么锋利的刀,为什么还要去跟那些小鱼小虾纠缠呢?” “您的意思是?” “擒贼先擒王。”周青川转过身,目光越过王长丰,看向了站在阴影里的何岱。 “何都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城防军的调令,除了虎符之外,还需要您的亲笔手书吧?” 第465章 安民演武 第四百六十五章 安民演武 何岱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周青川。 “你想调兵?”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城防军的调令,自然需要虎符与我的手书,但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你想带兵去围了知府衙门不成?”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长丰浑浊的眼睛也死死盯着周青川,等待着他的答案。 将兵权交到一个外人手上,哪怕只是提及,都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然而,周青川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杀气一般,只是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何都尉,喊打喊杀是下策。”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戴和安现在就是个光杆知府,你带兵围了他的衙门,除了落下一个欺压朝廷命官的口实,还能得到什么?动静太大,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倒像是被他逼得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紧张的脸,淡淡道:“杀鸡,焉用牛刀?”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何岱心头升起的火气。 他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王长丰眼中的紧张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了。 他明明已经将王家最大的命脉交了出来,可对方非但没有表现出贪婪,反而对唾手可得的兵权不屑一顾。 “那依周老弟之见,这局该如何破?”王长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虚心请教的意味。 “戴和安的倚仗,无非是那些被他煽动起来的小家族。” 周青川走到那张放着铁盒的紫檀木台前,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他们就像一群苍蝇,杀是杀不完的,还会弄脏了手,对付他们,不能用刀,得用势。” “用势?”王长丰咀嚼着这个词。 “没错。”周青川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们要办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场面,一场能让青州所有人都看到,天,已经变了的盛会!”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建议,以检阅新政成果,安抚全城百姓为名,就在城西大校场,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安民演武!” “安民演武?”王长丰和何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戴和安不是想串联人心吗?那我们就把人心彻底聚拢过来!” 周青川的语速开始加快,思路清晰无比。 “演武的核心,不是耀武扬威,而是重铸信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当初发给流民的简陋木牌,随手扔在地上:“这种东西,太廉价了,给不了人归属感。” “我们要向所有正民,以及所有参与城建的商户,发放正式的凭证!” “我们要用黄铜来打造,要精美,要厚重!” “正面刻上青州正民四个大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来之不易。” “此举,是向全城宣告,王家代行官府之权,言出法随!” “那些百姓和商户的身份,将与王家深度绑定,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系于王家一身。” “到了那时,戴和安的任何煽动,都将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木!” 王长丰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妙!太妙了! 这不仅仅是震慑,更是一种宣告! 一场盛大的仪式,足以将正民体系的功劳彻底变成一座丰碑,永远地刻上王家的名字。 这比暗地里杀几个人,烧几座宅子,高明了何止百倍! “好!好一个安民演武!” 王长丰激动地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老夫要把这场演武办成青州百年来最大的盛事,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谁才是这青州真正的主人!” 他当即拍板,再次将那枚代表着王家最高权力的白玉老虎印塞到周青川手里。 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周老弟,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手,金银,你尽管开口!” “何岱,你调集城防军,全力配合周公子,务必确保演武万无一失!” “是,岳父。”何岱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王长丰如此决绝,也只能沉声应下。 周青川接过那沉甸甸的玉印,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全权负责。 “王公放心。” 他将玉印收好,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何岱。 “不过,要办好这件事,光有钱和人还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何岱警惕地问道。 周青川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两人再次震惊的话。 “我需要,青州府衙的官印。” “什么?” 何岱失声叫道。 “你疯了?动用官印,那是谋逆大罪!” 王长丰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他虽然架空了戴和安,但对那方代表着朝廷法统的大印,始终存着一丝敬畏。 “谋逆?”周青川冷笑一声,眼神睥睨,带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气势。 “何都尉,你还没看明白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何岱:“我们现在做的,叫什么?叫代天行狩,我们替朝廷安抚流民,替青州创造繁荣,我们才是那个天,而那方官印,就是天的凭证!” “我们用了,才代表我们是天,才代表着真正的权力在我们手中!” “这才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小家族,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商户,彻底安心归附,让他们明白,官印,是跟着掌权者走的!” 他伸手指了指知府衙门的方向,语气充满了不屑与嘲弄:“至于戴和安,他不过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伪帝罢了!” “一个连衙门都出不去的伪帝,抱着一方大印,又有何用?” 这番惊世骇俗的歪理,如同一道惊雷,在何岱和王长丰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被震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觉得……周青川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是啊,权力都在自己手上了,为什么还要对一个空壳子的符号畏畏缩缩? 王长丰看着周青川那张年轻却写满自信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冲垮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场豪赌的赌徒,嘶声道:“好!老夫就陪你疯一次!何岱,你想办法,把官印弄出来!” 第466章 拆自己的家? 第四百六十六章 拆自己的家? 次日,腊月三十,除夕。 青州城西大校场,人山人海。 数千名正民穿着刚刚领到的新棉衣,按照各自的工坊队伍,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上。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初见时的麻木与绝望,而是带着一种激动和期盼。 在他们周围,是闻讯而来的全城百姓和各大商户的代表,将偌大的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周青川一身白衣,身姿挺拔,在他身后,是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何岱,以及一排排杀气腾腾的城防军亲卫。 王长丰坐在高台正中的太师椅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感受着那一道道敬畏的目光,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吉时已到,周青川走到台前,声音通过内力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诸位青州父老,诸位正民兄弟!” “今日,是除夕佳节,也是我们青州浴火重生的日子!” “过去,你们是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从今日起,你们将拥有一个新的身份!” 他一挥手,身后立刻有士兵抬上数个大箱子,箱盖打开,里面金灿灿的光芒在冬日的阳光下耀眼夺目。 “所有旧的木牌,即刻作废!” “自今日起,你们每一个人,都将领到这枚由官府认证的黄铜凭证,凭此证,你们便是堂堂正正的青州正民,受官府庇佑,享安居之权!”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枚枚沉甸甸的黄铜凭证被分发下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枚凭证,当他看清凭证背面那鲜红的、印着青州府衙之印的官印时,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不是王家的奴才,不是工坊的工蚁。 他是官府承认的良民! 噗通一声,老者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谢青天大老爷!” 一个人的跪拜,像是点燃了引线。 成千上万的人,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黄铜凭证,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尊严。 “谢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万安!”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他们叩谢的,是那个给予他们身份和尊严的官府,是那个让他们重新做人的青天大老爷,以及台上那个发号施令的白衣少年。 在这一刻,王长丰的存在,王家的威势,被无形中削弱、替代了。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虽然这声势浩大,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而围观的商户们,看到这一幕,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看明白了。 周青川,正在用王家的钱,王家的资源,建立一个完全属于官府的新秩序! 而这个新官府的代言人,就是他自己!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们心底升起。 他们害怕被这个新秩序清算,纷纷转身,派手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中,准备厚礼。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青州城的天,恐怕要换一种颜色了。 他们必须在第一时间,向这位真正的青天大老爷表示归附。 王勇站在周青川身后,看着台下狂热的民众,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凑到周青川耳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公子,我们成功了!您看,他们现在都是王家的人了!” 周青川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目光越过眼前狂热的人潮,望向远处那座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巍峨的王家大宅,眼神冰冷如霜。 鱼儿已经入网。 夜色如墨,除夕的烟火在天际炸开,绚烂之后,是更深的寂静。 青州城西大校场的热闹早已散去,只剩下寒风卷着残雪,在高台上呜咽。 王长丰被送回府邸,喝得酩酊大醉,梦里都是万民跪拜,高呼王公千岁的盛景。 他不知道,这场盛会的真正主角,此刻根本没有休息。 都尉府的临时签押房内,灯火通明。 周青川端坐案后,那张稚嫩的脸庞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身侧,那枚代表王家权力的白玉老虎印,正散发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公子,这是做什么?演武刚刚结束,弟兄们都累了一天了,不让他们回去过年吗?” 何岱一身甲胄未卸,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总觉得今天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尤其是台下那些百姓看周青川的眼神,那不是敬畏,而是狂热的崇拜,这让他很不舒服。 周青川头也不抬,手中毛笔蘸饱了浓墨,在一张张空白的令书上迅速书写着。 “何都尉,越是过节,越不能松懈。”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戴和安虽然被我们压了下去,但难保没有余党在城中作乱,我怀疑,我们王家内部,也被他安插了钉子。” 他写完一张,便拿起那枚白玉老虎印,毫不犹豫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落在纸上,触目惊心。 “这是……” 何岱看着令书上的内容,瞳孔一缩。 “查封城东的永丰粮行?那不是咱们自家最大的粮行吗?” “正是因为是自家的,才最容易被外人渗透。” 周青川将令书递给一旁的亲兵。 “我怀疑永丰粮行的账目有问题,可能有人在暗中勾结外人,倒卖私粮。” “今夜必须突击查封,核对账目,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可是……” “何都尉!”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如刀。 “王公将此事全权交予我,也包括了对内的清查之权。还是说,何都尉信不过我?” 何岱被他看得心头一凛,想起了岳父的严令,只得咬牙道:“末将不敢!只是此事体大,是否该先禀报王公?” “等王公酒醒,黄花菜都凉了。” 周青川冷哼一声,又写好一张令书,盖上大印。 “城西的锦绣布庄,城南的百草堂,还有码头那边的三家货栈,全部以‘核对税款,清查匪谍’的名义,连夜查封!” “所有账本、存货、人员,一律就地封存,由你派最信得过的亲兵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十几道命令,如行云流水般从周青川的笔下签发出去。 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地刺向王家在青州城内最核心、最赚钱的产业。 这些产业,正是周青川一手设计的正民体系中,负责回收流民工钱的最终节点。 何岱看着那些被派出去传令的士兵,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帮着一个外人,拆自己家的房子,可偏偏手里还拿着家主给的钥匙,荒谬至极。 第467章 倒台只在一夜之间 第四百六十七章 倒台只在一夜之间 次日,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整个青州城就被一种奇特的氛围笼罩。 那些刚刚领到黄铜凭证,手头有了几个赏钱的正民们,兴高采烈地揣着钱,准备去城里买点年货,给家里添点东西。 可他们跑到往日里最热闹的永丰粮行、锦绣布庄门口时,却发现大门紧闭,上面赫然贴着盖有都尉府大印的封条。 “怎么回事?王家的店怎么都关了?” “是啊,还想扯几尺布给娃做件新衣裳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所措之时,旁边忽然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只见几家平日里不起眼的小商铺,一夜之间重新装修,挂上了府衙指定平价商铺的牌子。 几个机灵的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吆喝着:“各位乡亲父老,凭官府发的正民凭证,来咱们这里买东西,所有米面粮油、布匹药材,一律八折!一律八折啦!”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蜂拥而上,将那几家平价商铺围得水泄不通。 白花花的银子和铜板,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些店铺的钱箱。 他们手中的工钱,本该流入王家的口袋,完成一次完美的资金内循环,此刻却被周青川釜底抽薪,尽数截流,灌溉了那些刚刚向他投诚的新盟友。 王家大宅。 “噗——” 王长丰一口浓血喷在了面前的早膳上,整个人晃了晃,险些从太师椅上栽下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管家,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爷……咱们……咱们在城里的十三家核心店铺,一夜之间,全被周公子以查账的名义给封了!” 管家哭丧着脸。 “城防军把门,谁也进不去啊!” “混账!这个周青川,他要干什么!” 王长丰气得浑身发抖,他刚想派人去把周青川叫来问罪,第二个噩耗就传了进来。 一名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老爷,不好了!” “城里……城里冒出来十几家平价商铺,是赵家、钱家他们开的!” “他们打着府衙的旗号,卖的东西比我们便宜两成,咱们发的那些工钱,全……全都跑到他们口袋里去了!” “赵家?钱家?”王长丰脑子嗡的一声,这两个名字,不正是前几天带头闹事的家族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将他彻底砸懵了。 “报!老爷,户房的李主事派人送来信,说以后王家的税款,要按朝廷最高规制来缴,概不减免!” “报!兵房的张司吏带人查抄了咱们在城郊的私设马场,说是怀疑我们私通北狄!” “报!老爷!孙家、李家、王麻子……所有跟咱们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全都派人来,说要和我们王家,断绝一切来往!” 一封封断交信,一份份查抄令,一个个背叛的消息,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王长丰的心口。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正民体系,什么安民演武,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他王家量身打造的巨大陷阱! 周青川用他的钱,用他的资源,建立起一个看似属于王家的体系。 可这个体系的根基,不是王家的威望,而是那枚伪造的官印,是周青川赋予的官府信誉! 当周青川选择撕破脸的时候,所有依附于这个体系的人,无论是被收编的流民,还是那些投机的商户。 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这个旧主,去拥抱那个能给他们官府身份的新规则制定者! 他王长丰,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提供资金和资源的冤大头! “周!青!川!” 王长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状若疯魔地对刚刚赶来的何岱嘶吼道:“他要我的根,我就毁了这青州城!” “何岱!召集所有家丁死士,把府里所有能动的人都给老夫叫上!” “给我杀!把那些叛徒全都给我杀光!” “把那些平价商铺给我烧了!把整个青州城都给我点着了!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王家的末日,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何岱看着已经彻底疯狂的岳父,心中一片冰凉。 但他作为王家最后的武力支柱,忠诚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片刻之后,王家府邸厚重的大门轰然打开。 何岱身披重甲,手持长刀,身后是数百名王家豢养了数十年的家丁和死士。 这些人眼中闪烁着凶光,他们是王家最后的疯狂。 然而,当他们冲出府门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府门之外,长街之上,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景象。 数千名城防军士卒结成森然的军阵,冰冷的长矛如林般指向他们。 在军阵之后,是更多闻讯赶来的正民护卫队,他们手里拿着棍棒、锄头,甚至菜刀,一张张质朴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决绝。 王家大宅,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顶八抬的青呢官轿,在数十名衙役的护卫下,缓缓行至阵前。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身影,在一名清丽少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本应在府被架空的戴和安! 此刻的他,面色肃然,眼神威严,哪里还有半分失意者的模样。 他身旁的少女,明眸皓齿,一身素雅长裙,正是戴沐儿。 何岱和王家的死士们彻底傻眼了,他们像是看到了鬼一样,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身影从戴和安身旁走出,正是他们恨之入骨的周青川。 周青川看着被围困在门前的数百残兵,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上前一步,清朗而冰冷的声音传遍了整条长街: “知府大人在此!尔等助纣为虐,本应同罪!” “但知府大人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一炷香内,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否则,满门抄斩!” 第468章 树倒猢狲散 第四百六十八章 树倒猢狲散 寒风呼啸,卷着地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王家大宅门前,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数百名手持利刃的王家死士,此刻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背靠着那扇曾经象征着青州至高权力的朱红大门,面对着外面黑压压的军阵和愤怒的人群,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周青川负手而立,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人。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群穷凶极恶的歹徒,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炷香。” 戴和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威严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本府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放下兵器,抱头蹲下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一声令下,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一个死士的心头。 何岱握着长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环顾四周,试图从手下的眼中找到一丝战意,但他看到的只有闪烁的眼神和颤抖的双腿。 “别听他的!” 何岱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是骗你们的,投降也是死,跟他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老爷重重有赏!每人赏银千两!不,万两!”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万两白银,这些人恐怕早就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可现在,这诱人的数字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赏银?” 人群中,一个正民挥舞着手中的铁锹,怒目圆睁地吼道。 “那是俺们的血汗钱!是你们王家从俺们身上吸的血!今天俺们就要拿回来!” “对!拿回来!” “打倒王家!打倒吸血鬼!” 成千上万的正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 这种来自底层的、最原始的愤怒,比那一排排冰冷的长矛更让人胆寒。 那是民心,是浩浩荡荡、不可阻挡的大势。 死士们的心理防线,在这股滔天的民意面前,开始寸寸崩裂。 他们本就是王家花钱养的打手,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谁愿意为了一个即将倒台的主子去送死?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只见最前排的一个年轻死士,手里的钢刀滑落在地。 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带着哭腔喊道:“别杀我!我投降!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我是被逼的啊!”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也投降!我不干了!” “大人饶命!小的也是混口饭吃!”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宛如一首名为败亡的乐章。 原本杀气腾腾的死士队伍,顷刻间矮了一大截,大片大片的人跪倒在地,将后背毫无保留地露给了对面的军阵。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何岱身边竟然已经空无一人。 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选择了投降。 “你们……你们这群废物!叛徒!” 何岱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挥舞着长刀,状若疯虎,想要砍杀身边投降的手下,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孤立在空旷的台阶上。 完了。全完了。 何岱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人群中的周青川,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毁了王家,毁了他的一切! “周青川!” 何岱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没有选择投降,因为他知道,作为王家的核心人物,也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他没有活路。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纳命来!” 他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双手握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周青川而去。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快若闪电,势大力沉。 戴沐儿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挡在周青川身前,却被周青川轻轻拉到了身后。 周青川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 “困兽之斗。”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就在何岱的身影即将冲到周青川面前三丈之时,斜刺里突然冲出几道黑影。 那是早已埋伏在侧的衙门捕头和军中高手。 “大胆狂徒!休伤大人!” 几把铁尺和长枪同时递出,精准地封死了何岱所有的进攻路线。 砰! 一声闷响,何岱的长刀被狠狠荡开,紧接着,一根哨棒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膝弯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何岱惨叫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数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已经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粗大的麻绳瞬间将他捆成了粽子。 曾经在青州城不可一世、掌管数千城防军的都尉何岱,此刻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却再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周青川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 “何都尉,时代变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靠刀子杀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杀人,用的是脑子,是人心。” 说完,他不再看何岱一眼,转身对戴和安拱手道:“府尊大人,首恶已擒,余孽已降,请大人入府,主持大局。” 戴和安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看着那扇洞开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今天,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走进去了。 “进府!”戴和安一挥衣袖,大步流星地向王家大宅走去。 此时的王家大宅内,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喊杀声、求饶声、欢呼声,隔着高墙传进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王长丰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那壶没喝完的酒,还有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子。 他听到了何岱最后的怒吼,也听到了兵器落地的声音。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王家基业,在他手里毁于一旦。 “呵呵呵……” 王长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像是夜枭在啼哭。 “好一个周青川,好一个安民演武……老夫终究是老了,竟然被一只雏鹰啄瞎了眼。”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摘下了那把悬挂在正中央的宝剑。 第469章 王长丰的落幕 第四百六十九章 王长丰的落幕 这把剑,是王家先祖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时留下的,是王家荣耀的象征。 铮。 宝剑出鞘,寒光凛冽,映照出王长丰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 他不想死,但他更不想受辱。 他无法想象自己像条狗一样被戴和安审判,被那些平日里他正眼都不瞧一下的贱民唾骂。 他是王长丰,是青州的王。 王,要有王的死法。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王长丰,今日……以此身谢罪了!” 王长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他双手反握剑柄,猛地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噗嗤—— 鲜血喷溅,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当戴和安带着周青川和一众衙役冲进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惨烈的景象。 王长丰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戴和安看着这位压在自己头顶的大山,此刻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竟然就这么死了。” 戴和安喃喃自语。 “便宜这老东西了!” 身后的戴沐儿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就该千刀万剐!” 周青川走上前,探了探王长丰的鼻息,确定已无生机后,才直起身子,淡淡地说道:“死人比活人有用。他若是活着,反倒是个麻烦。” 戴和安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厉色:“来人!传本府号令!查封王家所有库房、账册!” “将王家所有嫡系男丁全部下狱!凡是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一个都不许放过!本府要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慢着。” 周青川忽然开口,拦住了正要领命而去的捕头。 戴和安一愣,不解地看向周青川:“贤侄,这是何意?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周青川摇了摇头,走到戴和安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府尊大人,王家在青州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除了嫡系,还有无数旁支、依附的商户、工匠、佃农。若是全部清算,这青州城怕是要空一半。” “那依你之见?” “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周青川目光深邃,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王长丰已死,何岱被擒,王家嫡系一倒,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吃人。” “吃人?”戴和安只觉得后背一凉。 “没错。”周青川指了指外面。 “那些正民,那些商户,他们现在虽然归附了官府,但还需要吃饭,需要干活。王家的产业,就是现成的饭碗。” “我们将王家的产业收归官办,或者分包给那些听话的商户,让王家的旁支和下人,继续在这些产业里干活,只是换个主子罢了。” “这样一来,既能平息动荡,又能让官府迅速掌握青州的经济命脉,若是大开杀戒,只会让人心惶惶,反而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说到这里,周青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戴和安:“大人,您现在是青州的父母官,不是复仇者,您要的是一个繁荣稳定的青州,而不是一片尸横遍野的废墟。” 戴和安听得冷汗涔涔,心中对眼前这个少年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沉思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贤侄言之有理,是本府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好,就依贤侄所言!” 他转过身,对着众衙役高声喝道:“传令下去!只拿王家嫡系与作恶多端之徒!其余家眷、仆役,只要未曾参与作恶,一律不予追究!王家产业暂由府衙接管,一切照旧,不得扰民!” 这道命令一出,原本还有些骚动的王家大宅,瞬间安定了下来。 青州知府衙门,后堂。 外头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与寒意。 戴和安换下了一身绯色官袍,穿了件宽松的常服,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在杯盏中激起一圈圈碧绿的涟漪,茶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贤侄,请。”戴和安双手端起茶盏,竟是要亲自递到周青川面前。 周青川哪里肯受这般大礼,连忙起身,双手扶住杯托,微微躬身道:“戴伯父,您这是折煞小侄了,您是长辈,又是朝廷命官,这一杯茶,无论如何也该是晚辈给您倒才是。” “哎,坐下,快坐下。”戴和安硬是将茶盏塞进周青川手里,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却眼神深邃的少年,眼中的感慨几乎要溢出来:“这一杯,你受得起。” “若是没有你,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被王长丰那个老匹夫拆了喂狗了。” “当初沐儿说你到了青州,我这心里头虽然有了底,但也只是觉得多了一份助力,如今看来,何止是助力,简直是天降奇兵啊!” 说到这里,戴和安忍不住摇了摇头,似乎还在回味这两日发生的惊天逆转。 一旁的戴沐儿正坐在小炉边看着火候,听父亲这么夸赞周青川,她那双灵动的眸子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也不插话,只是手里拿着火钳轻轻拨弄着炭火,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心里头像是吃了蜜一样甜,那股子骄傲劲儿,比夸她自己还要受用。 周青川抿了一口热茶,温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放下茶盏,谦逊地笑了笑:“戴伯父言重了。其实这次能成事,多半还是靠运气。” “若非那场连日的大雪封路,断了王家的外援,又逼得流民走投无路,我也没法这么快把人心聚拢起来。”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小子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戴和安听了这话,却是哈哈大笑,手指虚点着周青川。 “你这孩子,在老夫面前还要藏拙?还是这么滴水不漏。”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炯炯地盯着周青川:“那场雪固然是天时,但能把这天时用到极致的,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 “老夫虽然老了,但眼还没瞎。” “就算没有这场大雪,以你的心智,恐怕也早就备好了水攻、火攻,甚至是断粮绝户的计策吧?” “这雪,不过是你选的最温和、最体面,也是最能收拢人心的一种法子罢了。” 周青川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戴和安虽然在青州被压制了几年,但毕竟曾是京城的二品大员,这份眼力和洞察力,绝非等闲之辈可比。 “伯父慧眼如炬。” 周青川不再辩解,坦然承认。 “王家盘踞青州多年,根深蒂固,若是强攻,只会鱼死网破,伤及无辜,我要的,不仅仅是王家的倒台,更是一个干干净净、能让伯父您大展拳脚的新青州。” “好!好一个新青州!” 戴和安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贤侄,如今王家已倒,但这烂摊子也不小,那所谓的正民体系,是你一手搭建起来的,如今这数万正民,还有那些依附过来的商户,该如何安置?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 这才是戴和安最关心的问题。 周青川用正民这个概念,把全城的百姓和商户都绑上了战车,现在仗打完了,这辆战车该往哪开? 第470章 告别 第四百七十章 告别 若是处理不好,这股庞大的力量瞬间就会变成动、乱的根源。 周青川显然早有准备。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早已写好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戴和安面前。 “伯父,这是我对正民体系后续发展的规划,您可以先看看。” 戴和安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随着他一页页翻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转为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掩饰的狂喜和震撼。 “这……这……”戴和安捧着册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将正民身份与户籍挂钩,按等级享受赋税减免?设立官办商会,统一调配资源?以工代赈,修缮水利城防?” 周青川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正民体系的核心,不在于发那块牌子,而在于利益的绑定,之前是为了对付王家,现在是为了治理青州。”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青州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伯父请看,青州地处要冲,商贸往来频繁。” “以前这些利润都被王家吃干抹净了,官府连口汤都喝不上。现在,我们要把这个规矩立起来。” “那些商户既然加入了正民体系,享受了官府的庇佑和平价原材料,那就必须接受官府的监管和抽成。这不是苛捐杂税,这是保护费,也是入场券。”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跟着官府走,才有肉吃。” “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官府手里就掌握了最大的资源调配权。” “不出三年,青州必将成为大周边境最富庶的州府之一,甚至能成为朝廷的钱袋子!” 戴和安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青州繁华似锦的未来。 他猛地合上册子,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他只觉得周青川是个足智多谋的少年才俊,是个搞阴谋诡计的好手。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是什么阴谋诡计?这分明是经世济民的治国良策! 这套正民体系,若是推行得当,甚至可以推广到全国,解决大周如今面临的流民遍地、国库空虚的顽疾! “贤侄啊……” 戴和安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折服。 “你送给老夫的,哪里是一场胜利,分明是一座金山,是一份足以名垂青史的政绩啊!老夫……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一旁的戴沐儿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具体的政令,但看到父亲如此激动,甚至对周青川露出了近、乎崇拜的神情,她心里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站起身,提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水,动作轻快得像只花蝴蝶,看向周青川的眼神里,满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爹,我就说青川哥哥最厉害了吧!” 戴沐儿忍不住插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和得意。 “您以前还老担心这担心那的,现在服气了吧?” “服气!服气!”戴和安哈哈大笑,心情大好,“还是我闺女有眼光!” 周青川看着这对父女,心中也涌起一丝暖意。 但他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些话,终究是要说的。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待屋内的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道:“伯父,既然青州大局已定,后续的事宜也都写在册子里了,那小侄……也该告辞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戴沐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拿着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周青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慌乱:“走?这么快就要走?这年还没过完呢!” “而且王家虽然倒了,但还有好多事情没处理完,爹爹这里还需要你帮衬呢!”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里充满了乞求,似乎想用这些理由把周青川留下来。 戴和安也是一愣,眉头微皱:“贤侄,何必如此匆忙?如今青州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你若留下,老夫愿上奏朝廷,为你请功,哪怕是个同知、通判的位置,老夫也能给你争取下来!” 他是真心想留周青川。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留在身边,何愁大事不成? 周青川看着戴沐儿那双渐渐泛红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叹,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伯父的好意,心领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但我此次前来青州,本就是奉了皇命暗中行事。” “如今任务已经完成,若是久留,反而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王家虽然倒了,但他们肯定还有暗处的小虾米,还有受过贿赂的高人,若是让他们知道是我在背后策划了一切,恐怕会给伯父和青州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戴沐儿,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况且,青州有戴伯父坐镇,又有这套体系在手,已是固若金汤。我在与不在,并无太大分别。” “可是……”戴沐儿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还想再说些什么。 她虽然心中酸涩,但也明白,周青川志在四方,绝非池中之物。 这小小的青州,困不住这条潜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你路上小心,记得给我写信。” “一定。”周青川点了点头,承诺道。 随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戴和安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伯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侄这就告辞了。” 戴和安也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即将离去的少年。他知道留不住,也不该留。 他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贤侄,一路保重,这青州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周青川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戴和安,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意有所指地说道:“伯父,您且宽心治理青州。待到青州大治,政通人和之时,或许有一日,咱们还能够在京城再相见。” 戴和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京城再相见? 他曾在京城浮沉半生,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跌落的地方。 周青川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只要治理好青州,凭借这份政绩,他戴和安终有重回中枢、官复原职的一天! 这不仅仅是一句告别,更是一个承诺,一种期许。 戴和安只觉得胸中热血翻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初入官场时的意气风发。 他对着周青川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如钟: “借贤侄吉言!老夫期待京城再见!” 青州的事情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但离别的愁绪却像这还没化干净的积雪一样,黏糊糊地堵在心口。 戴府的后院里,几株红梅开得正艳,戴沐儿裹着厚实的白狐裘,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看着正在指挥仆役搬行李的周青川,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真不等过了元宵再走?” 戴沐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语气里满是不舍。 “那时候河道也就解冻了,咱们坐船回去,多舒坦。” 周青川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看着这个把自己裹成个雪团子似的小丫头,无奈地笑了笑:“我也想啊,但这都出来快两个月了。” “再不回去,我爹娘怕是要急出病来。” “况且,这青州刚定,伯父这边千头万绪的,正是最忙的时候。” “你在身边陪着,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能让他心里头宽慰不少。” 戴沐儿虽然心里明白这个理,但还是觉得委屈。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道:“那你路上慢点。这天寒地冻的,别为了赶路把身子骨冻坏了。” “放心吧,我这身板硬朗着呢。” 周青川走过去,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 “倒是你,别老往外跑,这青州虽然安稳了,但到底不如京城暖和。” 戴沐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回了京城,记得去我家老宅看看,别让那几盆兰花冻死了。” “知道了,管家婆。”周青川打趣了一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青川便辞别了戴和安。 戴和安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亲自送到了府衙门口。 看着眼前这辆并不算奢华的马车,他眉头微皱,招手唤来一队精壮的汉子。 这十几个人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虽然穿着普通商队的护卫服饰,但那股子行伍气是藏不住的。 “贤侄,青州虽然大局已定,但王家毕竟盘踞多年,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心怀怨恨。” 戴和安压低声音说道。 “这十二个人,都是我当年从京城带出来的老底子,身手了得,忠心耿耿。这一路上让他们护送你回京,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周青川看了一眼那些护卫,知道这是戴和安的一片苦心,也不推辞,拱手道:“多谢伯父,那小侄就却之不恭了。” “去吧,一路顺风。”戴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第471章 消息更快一步 第四百七十一章 消息更快一步 马车缓缓驶出青州城门,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青川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渐渐远去的古城。 城墙依旧斑驳,但城门口进出的百姓脸上,已经没了那种麻木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活的奔头。 放下车帘,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软垫上。 这一趟青州之行,真可谓是步步惊心。 从刚进城时的伪装纨绔,到春华楼的醉酒狂诗,再到后来与王长丰的心理博弈,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别说扳倒王家,恐怕自己这条小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特别是那场大雪,若是晚下两天,或者下得不够大,整个计划都得推倒重来。 “真是运气好啊……” 周青川喃喃自语,伸手从行囊里摸出一把折扇。 那是赵灵儿送的紫竹暖玉折扇。 他又看了看旁边戴沐儿硬塞给他的那把题了情诗的扇子,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位喜怒无常的皇帝陛下,还有那个心思深沉的小公主,以及……这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回京的路途虽然遥远,但有了戴和安安排的护卫,倒也风平浪静。 这一路上,周青川也没闲着,脑子里把青州的每一个细节都复盘了一遍,确信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这才稍稍安心。 紧赶慢赶,车队终于在元宵节前两天抵达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早已是一派节日的繁华景象。 还没进城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嚣声。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红灯笼,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炸元宵的香甜味和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和富贵气的热闹,与青州的萧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得是京城啊。”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却觉得格外亲切。 进了城,周青川便让护卫们自行去驿馆安顿,自己则提着给爹娘买的青州特产,熟门熟路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热闹的巷子,熟悉的周家小院就在眼前。 还没推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母亲王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开心,甚至有些放肆。 周青川愣了一下。 自从父亲受伤昏迷,家里遭逢大难以来,母亲虽然坚强,但眉宇间总是带着几分愁苦,哪怕后来日子好过了,也很少笑得这么开怀。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父亲周雍憨厚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听着有些耳熟。 “谁来了?” 周青川心里犯嘀咕,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爹,娘,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聊天的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只见周雍气色红润,正剥着干果。 王氏手里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赫然是一身便服的柳青。 “柳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周青川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喜。 “我还想着回来给你个惊喜呢,没想到你倒是先跑到我家来了。” 王氏一见儿子,手里的鞋底一扔,几步冲过来,拉着周青川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哎哟我的儿,可算是回来了!快让娘看看,瘦了没?黑了没?这一路上没遭罪吧?” 周青川任由母亲揉,搓着自己的脸,心里暖烘烘的:“娘,我好着呢,没瘦,还壮实了不少。” 周雍也站起身,嘿嘿笑着,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关切和骄傲是藏不住的。 柳青笑眯眯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瓜子皮,看着周青川那一脸错愕的表情,忍不住打趣道:“惊喜?你小子还想给我惊喜?”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周青川龇牙咧嘴。 “你前脚刚把王家给端了,后脚戴大人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就送到了陛下的案头,那奏折里把你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陛下龙颜大悦,顺道也让人给我传了个信。” 柳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笑道:“我们两天前就知道你快到了。今儿个我就是特意过来蹭饭,顺便等你的。” 周青川顿时一脸无语,翻了个白眼:“这也太快了吧?合着我这一路紧赶慢赶,还不如那几张纸跑得快?好歹让我自己显摆显摆啊,这下好了,一点神秘感都没了。” “你还想显摆?”柳青哈哈大笑,指着周青川对周雍夫妇说道。 “叔叔,婶子,你们看这小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在这儿得了便宜卖乖呢。” 周雍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奏报、什么大功,但他知道儿子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连宫里的大官都亲自来家里等着。 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回来就好,立不立功的咱不懂,只要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就是就是。” 王氏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转头对柳青说道。 “柳大人,您先坐着,我去买只鸡,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给川儿接风!” “婶子,您别忙活了,随便弄点就行。”柳青连忙客气道,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哪行!您是贵客,又是川儿的朋友,必须得丰盛!”王氏说着,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拦都拦不住。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周青川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坐在石凳上,接过父亲递来的一杯热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柳大哥,陛下那边……怎么说?”周青川放下茶杯,试探着问道。 虽然戴和安说会请功,但毕竟自己这事儿干得有些出格,私自调兵、查封产业,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御史台参一本的。 柳青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八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 “青川,你这次可是真的把天给捅了个窟窿,但也补了个漂亮的补丁。” 柳青感叹道。 “青州那个烂摊子,朝廷头疼了多少年了,派了多少人去都折在那儿,没想到让你一个小娃娃,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兵不血刃地给解决了。” “特别是那个什么正民体系,陛下看了之后,直呼是治国良策,说是要让户部那帮老头子好好学学。” 周青川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是过了。 “不过……”柳青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什么?”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正在厨房忙活的王氏,又看了看一脸憨笑的周雍,似乎在斟酌用词。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柳青回过头,看着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今晚你就好好休息,跟叔叔婶子吃顿团圆饭,把这一路的风尘都洗洗。”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是重锤一样敲在周青川的心上: “养足了精神,等明天一早,还要进宫呢!” 第472章 治国非易事,没钱啊! 第四百七十二章 治国非易事,没钱啊! “进宫?” 周青川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刚夹起来的一块肥嫩鸡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柳青,那眼神就像是刚放假回家的学生听说第二天就要补课一样绝望。 “柳大哥,你没开玩笑吧?我这屁股还没把家里的板凳坐热乎呢。” “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陛下就不能让我歇两天?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吧?” 柳青正端着酒杯跟周雍碰杯,听了这话,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放下杯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周青川的脑门:“你这小子,满嘴的怪话。” “那是陛下,是一国之君,陛下急着见你,那是天大的恩宠,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使唤驴了?” “这福分给你要不要?” 周青川翻了个白眼,重新夹起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又是什么棘手的差事。” “青州那烂摊子刚收拾完,指不定哪里又冒出个窟窿等着我去堵,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 王氏在一旁听得心疼,忍不住插嘴道:“柳大人,川儿说得也是,这孩子才刚回来,脸都瘦了一圈。要不……您跟陛下说说,让他缓两天?” 柳青苦笑着摇摇头:“婶子,这我可做不了主。” “不过您放心,陛下只是想见见青川,听听青州的事儿,应该没什么苦差事,再说了,宫里的御膳可比咱们这儿强多了,亏不着他。” 周雍倒是看得开,憨厚地笑道:“行了行了,既然是皇上的旨意,那咱就得听。” “川儿啊,你也别抱怨了,能给皇上办事,那是咱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赶紧吃,吃完了早点睡,别耽误了明早的正事。” 周青川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 他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那是母亲沉甸甸的爱,心里那点怨气也就散了。 罢了,谁让自己上了这条贼船呢? “行吧行吧,我去还不成吗?” 周青川化悲愤为食欲,大口扒拉着饭菜。 “不过柳大哥,你可得给我透个底,陛下这次到底想干嘛?别到时候问我些有的没的,我答不上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柳青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神里透着几分高深莫测:“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能猜透陛下的心思?你小子鬼主意多,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不过我看陛下心情不错,应该不是坏事。” 周青川撇了撇嘴,不再追问。 这顿饭虽然吃得有些“沉重”,但那种久违的家庭温馨感,还是让他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京城的更夫刚敲过五更天。 周青川正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做着美梦,就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给拎了起来。 “起!床!了!” 柳青那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眼前,带着一脸欠揍的笑容。 “柳青!你大爷的!” 周青川发出一声哀嚎,死死拽着被角不肯撒手。 “天还是黑的!鸡都没叫呢!你让我再睡会儿!” “鸡叫没叫我不知道,反正宫门快开了。” 柳青不由分说,像拔萝卜一样把周青川从被窝里拔了出来,顺手把一套崭新的衣裳扔在他头上。 “赶紧洗漱,马车在外面候着呢。让陛下等你,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周青川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怨念地坐在了马车里。 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宁静,朝着那座巍峨深邃的皇宫驶去。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朔一身明黄常服,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的精神看起来极好,眼角眉梢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案头上摆着那份关于青州正民体系的奏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陛下,周青川带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周青川跟在柳青身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草民周青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青川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虽然心里还在吐槽这万恶的早起制度,但面上的礼数却是一点不差。 “免礼!快免礼!” 赵朔大步走上前,竟是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朕的麒麟儿终于回来了!快,赐座!上茶!上好茶!” 周青川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屁股刚沾上锦墩,赵朔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那本奏折。 “青川啊,你这趟青州之行,干得漂亮!太漂亮了!” 赵朔扬了扬手中的奏折,语气激动。 “特别是这个正民体系,简直是神来之笔!朕昨晚连夜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妙不可言!” “把流民变成正民,把商户绑上官府的战车,既解决了流民安置,又充实了府库,还能把那些世家大族给架空。这法子,绝了!” 赵朔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朕在想,既然这法子在青州能行,那是不是也能推广到全国?” “若是大周各州府都照此办理,何愁国库不丰?何愁流民不绝?何愁那些世家门阀不除?” 周青川捧着热茶,刚想喝一口暖暖身子,听了这话,差点没把茶水泼在龙袍上。 他放下茶盏,看着一脸热切的赵朔,心里暗叹一声:果然,这就开始做梦了。 “陛下。” 周青川无奈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泼冷水的意味。 “您想把这套体系推广全国?” “正是!”赵朔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何不可?” “不可,万万不可。”周青川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赵朔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微皱起:“为何?青州不是做得很好吗?难道朕的大周,还找不出几个像你这样能干的人?” “陛下,这不是能不能干的问题,这是有没有米下锅的问题。” 周青川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指了指那本奏折。 “陛下只看到了正民体系的好处,却没看到这背后的代价,青州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有一个王家。” “王家在青州经营百年,积攒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我们是把王家这头肥猪给杀了,把他们的血肉拿出来,分给了流民,分给了商户,这才把这个体系给撑起来了。”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神色严肃:“正民体系的核心,是利益。” “官府要给正民提供平价的粮食、布匹,要给他们提供做工的机会,要给商户提供政策上的优惠。这些,都需要钱,海量的钱。” “青州有王家的家底兜着,自然玩得转。” “可其他州府呢?大周那么多地方,哪里去找那么多像王家这样既有钱、又正好撞在枪口上让我们杀的冤大头?” 赵朔愣住了。 他虽然是一国之君,但毕竟长于深宫,对于底层的经济运作并没有那么直观的概念。 此刻被周青川一点拨,顿时觉得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是啊,国库空虚,这是大周目前的现状。 若是没有王家那样的巨额财富注入,官府拿什么去补贴正民?拿什么去维持这个庞大的福利体系? 第473章 你去科举吧 第四百七十三章 你去科举吧 “这……” 赵朔张了张嘴,有些不甘心。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比如由朝廷拨款……” “朝廷有钱吗?”周青川反问了一句,直击灵魂。 赵朔哑火了。朝廷要是有钱,他也不至于天天愁得掉头发了。 周青川接着说道:“除了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人。” “正民体系一旦运转起来,需要处理极其繁杂的事务。” “户籍的登记造册、工分的核算、物资的调配、商税的征收……这些都需要大量精通算学、识文断字,且忠诚可靠的吏员去执行。” “青州那边,我是把王家的账房先生、管事全都抓来用了,再加上戴伯父手底下那批老底子,这才勉强维持住。” “可若是推广全国,陛下,您去哪儿找这么多能办事的人?” “现在的官场,要么是只会读死书、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要么是精通贪污受贿、欺上瞒下的老油条。” “让他们去管这个?不出三个月,这正民体系就会变成他们敛财的工具,到时候百姓只会更苦,朝廷只会更乱。” 赵朔沉默了。他颓然地坐回龙椅上,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不少。 “那依你之见,这正民体系,就只能在青州一地偏安一隅了?” “目前来看,是的。” 周青川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 “除非……” “除非什么?”赵朔猛地抬起头,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除非陛下能解决两个根本问题。” 周青川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生产力的提升,只有地里长出的粮食更多了,工坊里造出的东西更多了,社会总财富增加了,官府才有余力去搞福利,而不是靠杀富济贫这种一锤子买卖。” “第二,也是最难的一点,全民教育。” “全民教育?”赵朔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对,让天下的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能读书认字,明理算数。”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在御书房内回荡,震耳欲聋。 “只有百姓开了智,才能涌现出足够多的人才去支撑这个庞大的体系,只有百姓懂了法,才能监督官府,防止这个体系变质。” “但这太难了。” 周青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书本昂贵,笔墨难求,教书先生更是稀缺,想要做到这一点,比登天还难,至少在现在的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实现。” 赵朔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有雄心壮志,但周青川描绘的这幅图景,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让全天下的泥腿子都读书?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自古以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是帝王术的根基。 周青川这番话,若是被那些老学究听到了,怕是要当场撞死在金銮殿上,大骂他是乱臣贼子。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良久,赵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狂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清醒。 “朕……明白了。” 赵朔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 “是朕太心急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正民体系,看来确实不是现在的国力能支撑得起的。” 他看向周青川,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欣赏,又有几分忌惮。 “不过,青川啊。” 赵朔忽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虽然这正民体系暂时推行不了,但你在青州做的事,已经震动了整个大周。” “你以为王家倒了,这事儿就完了吗?”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冒了出来:“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可怕:“王家是倒了,但王家不是一棵孤立的大树,它是一张网。” “这张网盘根错节,连接着京城的权贵,连接着各地的豪强,甚至连接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你在青州,把王家连根拔起,不仅断了他们的财路,更是坏了他们的规矩,你让那些世家大族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一个可能会掘了他们祖坟的新模式。” 赵朔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刚刚收到密报,王家虽然没了,但王家的余孽,还有那些与王家利益休戚相关的势力,已经把你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你的名字,周青川这三个字,已经被他们送到了大周各地的分号、暗桩,甚至是杀手组织的案头。” “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对付朕,但对付你……” 赵朔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恐怕,你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周青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回京就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虽然还没老婆)的安稳日子,没想到,这才是刚刚开始。 “陛下。” 周青川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您这是在告诉我,我现在成了全天下坏人的公敌了?” “差不多吧。” 赵朔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所以,朕刚才说要给你个特殊的任务,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为了保你的命。有了官身,他们动手的时候,多少还得掂量掂量。” 周青川无奈地叹了口气,瘫坐在锦墩上。 “我就知道,这顿御膳,不好吃啊……”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响。 周青川苦着一张脸,手里那盏御赐的好茶也不香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陛下,您就别卖关子了。” “这特殊的任务到底是啥?只要不是让我去北边跟蛮子拼刺刀,也不是让我去后宫当太监,其他的您尽管吩咐。” 赵朔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笑了,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本闲书就扔了过去:“混账东西!满嘴胡沁!朕还能让你去当太监?” 周青川侧身一躲,稳稳接住书本,嘿嘿一笑:“那可说不准,伴君如伴虎嘛,您还是给个痛快话吧。” 赵朔收敛了笑意,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期许。 “过了这个年,你也十七了吧?” 周青川一愣,点了点头:“是,虚岁十七了。” “十七岁,不小了。” 赵朔感叹了一句,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寻常人家的子弟,到了这个年纪,要么已经成家立业,要么正在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 听到金榜题名四个字,周青川心里猛地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陛下,您该不会是想……” “没错。”赵朔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朕要你去参加科举。” “啥?!” 周青川差点从锦墩上蹦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调:“科举?陛下您没开玩笑吧?让我去考科举?” 一旁的柳青也是一脸愕然,显然之前并不知道这个安排。 他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周青川,欲言又止。 “怎么?你不敢?” 赵朔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 “你在青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王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怎么到了考场上就怂了?难道你那一肚子的墨水,都是用来算计人的?” “陛下,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是能不能的问题啊!” 第474章 我考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我考了! 周青川苦着脸,双手一摊。 “您也不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名声,我去参加科举?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语速极快地分析道:“科举这玩意儿,说是公平公正,那是骗鬼的。” “卷子是糊名的没错,可阅卷的考官是谁?那是礼部的人,是翰林院的人!” “这些人哪个背后没有家族势力?哪个跟王家、跟那些被我得罪过的权贵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青川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只要我周青川这三个字出现在报名册上,都不用等阅卷,我的卷子在第一轮就会被扔进废纸堆里!” “就算我写出花儿来,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他们也能给我挑出一万个毛病,说我文风不正,说我思想偏激,甚至直接给我扣个大逆不道的帽子!” 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接着说道:“再说了,就算我运气好,闯过了会试,到了殿试。” “那些大臣们能眼睁睁看着我高中?他们有一百种方法把我的名次压下去,甚至让我名落孙山!” 赵朔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微微颔首,似乎对周青川的分析颇为赞同。 “你说得没错。” 赵朔淡淡地说道。 “科举场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只要那些人想,他们确实可以定义任何人的仕途。”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青,努了努嘴:“柳青,你当年也是才高八斗的才子。你跟这小子说说,你当年的科举之路,是怎么走的?” 柳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充满屈辱与无奈的夏天。 “青川,你说得对。” 柳青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一年的恩科,我自信满满,文章一气呵成,自认为不输给任何人。” “结果呢?”周青川追问道。 “结果……”柳青自嘲地笑了笑。 “放榜那天,我从头看到尾,在最后几名的位置,才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若不是当年戴家保了我一下,我恐怕连那个末尾的名次都拿不到,直接就落榜了。” 柳青抬起头,看着周青川,眼神认真:“而即便如此,我也因为出身寒微,文风不羁的评语,即使在当初陛下那里有了些功劳,却也被扔到了翰林院坐冷板凳一段时间。” 周青川听完,两手一摊,看向赵朔:“陛下,您听听,您听听!柳大哥这样的才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这个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的恶人?您让我去考科举,那不是让我去自取其辱吗?” 赵朔听完两人的抱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站起身,走到周青川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因为如此,朕才更要你去。” “陛下,您这是什么逻辑?”周青川一脸懵逼。 “你刚才说的那些,朕都知道。” 赵朔背着手,在御书房里缓缓踱步。 “朕知道礼部那帮老东西顽固不化,朕知道世家大族把持着科举的门路,所以,朕没让你用周青川这个名字去考。” 周青川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不用我的名字?改名换姓?陛下,这招行不通吧。” “科举报名要查祖宗三代,要保人作保,还要验明正身。” “我就算改个名字,只要那些人有心去查,很容易就能查出我的底细,到时候给我安个欺君罔上、冒名顶替的罪名,那我可就真的死定了。” “谁说让你随便改个名字了?” 赵朔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朕的意思是,你用的这个名字,本就有这个人,而且这个人的身世清白,经得起任何调查和揣度。” 周青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陛下……您……您的意思是……”周青川结结巴巴地说道。 “让我去找个活人,顶替他的身份去考试?也就是……替考?!” “聪明。”赵朔打了个响指,一脸赞赏。 “一点就透。” “这……” 周青川彻底凌乱了。 他指着赵朔,手指都在颤抖。 “陛下,您可是一国之君啊,您是制定规则的人,您怎么能带头破坏规则呢?” “纵容手底下的人在科举这种国家大典上徇私舞弊……不对,这都是替考了!” “这是严重的违法乱纪啊!这要是传出去,您的圣明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柳青也是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知道陛下行事不拘一格,但这路子也太野了吧? 赵朔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小得意。 他走回龙椅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规矩?那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对于那些早就把规矩踩在脚底下的世家大族,跟他们讲规矩,那就是找死。” 他放下茶盏,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们能利用手中的权力,把柳青这样的才子压在底层,把那些真正有才干的寒门子弟拒之门外,朕为什么不能用点非常的手段,把真正的人才送上去?” “可是……” 周青川还在挣扎。 “这也太荒唐了,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朕就是君,朕让你欺,谁敢说你有罪?” 赵朔霸气侧漏地挥了挥手。 “只要你自己不露馅,只要那个被你顶替的人不说话,谁能查得出来?” “再说了,朕让你找的这个人,必须是绝对可靠,绝对和你站在一边的人,至于具体是谁……” 赵朔顿了顿,目光在周青川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你的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年纪相仿,身世清白,最好是那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身份又经得起推敲的人。” 周青川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把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年纪相仿?身世清白?绝对可靠?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能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陛下,就算我找到了这个人,就算我混进了考场。” 周青川叹了口气,还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可文章还是我写的啊,我的字迹,我的文风,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而且,就算我考中了,以后上朝为官,难道我要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 “字迹可以练,文风可以变。” 赵朔不以为然地说道。 “至于名字,只要你高中状元,只要你展现出让他们无可辩驳的才华,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你是大周的栋梁之材,到了那时,你叫什么名字,还重要吗?” 赵朔站起身,走到周青川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青川,朕要的,不仅仅是你考中,朕要你以这个替考的身份,一路过关斩将,杀进殿试,拿下状元!” “朕要让那些自诩清流、把持朝政的老顽固们,对着你的文章拍案叫绝,对着你的才华顶礼膜拜!朕要让他们亲口承认你是天下第一才子!” “等到那时,朕再当众揭开你的真实身份。” “朕要看看,当他们发现自己赞不绝口的状元郎,竟然是他们口中那个离经叛道的周青川时,他们的脸色会有多精彩!” “到了那时,大势已成,民心所向,他们就算想反对,也只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他们再也挡不住你的路!” 赵朔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疯狂的年轻皇帝,心中的那点顾虑和荒谬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想要大干一场的冲动。 是啊,既然这世道不公,既然这规则是烂的,那为什么不能用更烂的招数去打破它? 用别人的名字,考自己的试,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不得不跪在地上唱征服。 这事儿……听起来好像还挺带劲的?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眼中的光芒逐渐亮了起来。 “陛下,您这招够损,也够绝。”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然陛下都把台子搭好了,那草民要是再不上台唱这出戏,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这状元,我考了!” 第475章 我真是愧疚啊 第四百七十五章 我真是愧疚啊 赵朔龙颜大悦,那张年轻却威严的脸庞上,此刻绽放出灿烂笑容。 他几步走到周青川面前,用力地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周青川身子都歪了歪。 “好!” 赵朔大笑几声,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朕就知道,你周青川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散油滑,关键时刻绝不会掉链子。” “这大周的官场是一潭死水,朕就要你做那条搅动风云的过江龙,把这潭水给朕彻底搅浑了!” 周青川揉着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呲牙咧嘴地苦笑:“陛下,您轻点,草民这小身板可经不住您这练家子的手劲。” “再说了,我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您疯,您要是再给我拍散架了,到时候谁去考场上给您丢人现眼?” “少跟朕贫嘴。” 赵朔心情极好,也不计较他的大不敬,转身走回龙案后坐下,端起茶盏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既然答应了,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回头朕会让柳青把那个替考身份的资料给你送去,你这两天就在家好好背熟了,别到时候连自己爹娘叫什么都答不上来。” 一旁的柳青也是一脸无奈又好笑的神情,看着这一君一臣如同市井兄弟般讨价还价。 最后竟然定下了如此荒唐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计策,只能在心里感叹一句:这世道,真是要变天了。 正事谈完,周青川心里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 此时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折腾了一早上,再加上昨晚刚从青州赶回来,他是真觉得有些乏了。 于是,他拱了拱手,一脸疲惫地说道:“陛下,既然大事已定,那草民这就告退了。” “这一路舟车劳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还得回去补个觉,顺便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当个合格的替身。” 说完,他转身就想往外溜,脚底抹油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站住。” 身后传来赵朔懒洋洋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周青川迈出去的一只脚硬生生悬在半空,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陛下,还有何吩咐?若是还要加任务,那草民可真得收加班费了。” 赵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跑这么快做什么?朕这御书房是有老虎吃人,还是朕长得面目可憎,让你一刻都不想多待?” “哪能啊!” 周青川立马叫屈。 “陛下龙章凤姿,御书房更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草民是怕待久了沾染太多龙气,福薄消受不起。” “少给朕灌迷魂汤。” 赵朔轻哼一声,站起身绕过龙案,慢悠悠地走到周青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透着几分戏谑。 “你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如今回来了,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或者说……忘了点什么人?”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忘了人? 忘了谁? 家里爹娘昨晚已经见过了,柳青就在旁边站着,戴沐儿还在青州…… 还能有谁? 他眼珠子转了转,决定装傻充愣。 “忘了人?没有吧……” 周青川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草民昨晚一回京就去拜见了高堂父母,今早又第一时间进宫面圣,连早饭都没顾上吃,这一颗红心向着陛下,向着大周,哪敢忘人啊?” 赵朔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少跟朕装蒜。” 赵朔伸手指了指周青川的鼻子,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一趟去青州,说是去办差,朕看你是乐不思蜀了吧?” “一去就是两个月,连封私信都没有,你是真不知道这宫里还有人天天念叨着你,还是故意在这儿跟朕演戏?” 周青川心里叫苦不迭,他当然知道赵朔说的是谁。 但他实在是不想去招惹那位啊! “陛下,您这就冤枉草民了。” 周青川一脸委屈,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什么叫乐不思蜀?什么叫去玩?我在青州那可是提着脑袋在干活啊!” “那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 “我每天跟王家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睡觉都得睁只眼,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您居然说我是去玩?”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试图找出那几根不存在的白发给赵朔看。 “孤身一人,深入敌后,单挑盘踞一州百年的世家大族,还要安抚流民,还要搞建设,还要防着被暗杀……” 周青川越说越来劲,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您摸着良心说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惨的钦差吗?我那是去玩吗?我那是去拼命啊!” 赵朔被他这副夸张的表演气乐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朕卖惨。” 赵朔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诉苦。 “你在青州干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你是辛苦,你是立了大功,但这跟你出去浪并不冲突。” 赵朔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朕可是听说了,你在去青州的路上,跟戴家那个小丫头同乘一车,举止亲密,怎么,这也叫拼命?” 周青川老脸一红。 “那是为了掩人耳目!是工作需要!” 周青川梗着脖子辩解道。 “当时那种情况,我要是不表现得纨绔一点,好色一点,怎么能骗过王长丰那个老狐狸?这都是计策!是牺牲色相为了国家大义!” “牺牲色相?”赵朔嗤笑一声。 “朕看你是乐在其中吧,戴家那丫头长得水灵,又是你的青梅竹马,你小子艳福不浅,还敢跟朕喊冤?” 周青川自知在这件事上说不过赵朔,毕竟他和戴沐儿的关系确实不清不楚,而且这次青州之行,两人的感情也确实升温了不少。 若是让赵朔知道他和戴沐儿在马车里那些暧昧的互动,甚至那个意外的初吻,估计这皇帝能当场拔刀砍了他。 于是,他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咳咳……陛下,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周青川干咳两声,一脸正色道。 “既然陛下说有人念叨我,那肯定不能让贵人失望,草民这就去……这就去上书房,看看大皇子和二皇子!”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着大腿说道:“哎呀,两个月没见,甚是想念那两个小家伙。” “也不知道他们的功课有没有落下,身体有没有长高。” “身为伴读,我这心里真是愧疚啊,这就去考校考校他们的学问,陪他们玩玩!” 第476章 院子空荡荡? 第四百七十六章 院子空荡荡? 说着,他脚底抹油,转身就要往上书房的方向溜。 “回来!” 赵朔一声断喝,直接伸手揪住了周青川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给拽了回来。 “你给朕装!接着装!” 赵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危险的光芒:“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会儿正在太学里跟着老太傅念书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周青川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那就是御膳房的张公公?上次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跟他切磋厨艺……” “周青川。” 赵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阴恻恻的:“你是不是觉得,朕这御书房里缺个端茶倒水的太监?” “你要是再敢跟朕装糊涂,信不信朕现在就让敬事房的人过来,给你净了身,把你留在这宫里,让你以后天天都能见到那个人,好好装个够?” 周青川只觉得裤裆一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皇帝,怎么动不动就拿阉人说事儿啊! 太狠毒了! 他看着赵朔那不像是开玩笑的眼神,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别别别!陛下息怒!草民知错了!” 周青川立马举手投降,一脸苦瓜相:“我知道是谁,我知道还不成吗?不就是……不就是长公主殿下吗?”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垂头丧气地说道:“草民这就去,这就去静心苑给公主殿下请安,行了吧?” 赵朔见他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 赵朔轻轻踹了周青川的屁股一脚,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亲昵和恨铁不成钢:“你这小子,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灵儿那丫头虽然性子冷了点,但对你可是真的上心。” “你这次去青州,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朕看得出来,她天天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为了等你回来,她这几天连最爱的话本都不看了,天天在那儿摆弄那个破棋盘,说是等你回来要跟你再下一局。” 赵朔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作为兄长的无奈:“你也知道,自从母后走后,灵儿就封闭了内心,除了朕,也就只有你能让她多说几句话,多吃几口饭。” “你既然回来了,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怎么搞得像是朕逼你去上刑场一样?” 周青川揉了揉屁股,心里暗自腹诽:这跟上刑场有什么区别?那是心理战啊! 但他嘴上哪敢说,只能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陛下教训得是,草民这就去,一定把公主殿下哄开心了。” “去吧。” 赵朔挥了挥手。 “别空着手去,御膳房刚做好的点心,带一盒过去,还有,别提什么青州的凶险事儿,多讲讲好玩的,别吓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 周青川无奈地应着,从柳青手里接过一盒精致的宫廷糕点,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御书房。 看着周青川离去的背影,赵朔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小子。” 走出御书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青川提着食盒,走在通往静心苑的宫道上,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 虽然嘴上答应得痛快,但他心里是真的有些发憷。 倒不是怕赵灵儿会对他怎么样,毕竟那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回想起之前与赵灵儿的几次接触。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像是一个深居简出、不谙世事的自闭少女能干出来的事儿? 尤其是戴沐儿关于《霸道公主爱上我》的那些分析,更是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赵灵儿…… 这个看似柔弱、沉默寡言,实则心思深沉、让人捉摸不透的公主殿下。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真的对自己动了心,还是像戴沐儿说的那样,只是在玩弄某种套路? 周青川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掩映在翠竹之中的静心苑。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人在低声细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食盒提手,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要见赵灵儿啊…… 不知道这次她又准备了什么惊喜等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那两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已经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和往常不同,今日的静心苑显得格外冷清。 平日里,这门口总会站着那个宫女,像个门神似的守着。 只要周青川一来,那小丫头要么是欢天喜地地往里跑去通报,要么就是板着张小脸对他进行一番盘问。 可今天,大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留出一条半尺宽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几株翠竹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青川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有人吗?”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宫道上却传出老远。 没人应答。 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门口打了个转儿,又飘远了。 周青川挠了挠头,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是唱的哪一出?空城计?还是说公主殿下真的生气了,故意给他个闭门羹吃?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大门前,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瞅了瞅。 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扫得很干净,只在墙角堆了几个雪人,看着倒是多了几分童趣,只是依然不见半个人影。 “有人吗?”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 还是没人理他。 周青川这下有点犯难了。 进,还是不进? 按理说,这是公主的寝宫,他是外臣,哪怕是有陛下的口谕,在没有通报的情况下擅自闯入,那也是大不敬的罪过。 这要是被那个没事找事的御史看见了,参他一本私闯禁宫,意图不轨,那他这刚到手的功劳还没捂热乎,脑袋就得先搬家。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 想起刚才赵朔在御书房里那副阴恻恻的表情,还有那句关于敬事房的威胁,周青川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陛下可是说了,要是哄不好这位姑奶奶,以后就让他在宫里当太监天天哄。 这进也是死,退也是死,真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周青川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食盒。 这可是御赐的点心,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到时候也是个罪过。 他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心一横,有了主意。 既然不能私闯,那我就不进去见人。 我把这点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或者找个显眼的地方一搁,然后转身就走。 回头陛下问起来,我就说我来过了,东西也送到了,是公主殿下没见我,这总怪不到我头上吧? 哪怕是没见到人,只要东西在,这心意就算到了。 第477章 新·霸道公主爱上我 第四百七十七章 新·霸道公主爱上我 打定主意,周青川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周青川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圈,确定院子里真的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公主殿下?我是周青川,奉陛下之命来送点心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地给自己壮胆,同时也算是提前打个招呼,免得真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到时候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风吹竹叶的声音。 周青川走到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正琢磨着要把食盒放在哪儿合适,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声音极大,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把门给甩上了。 周青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食盒给扔出去。 他猛地转过身,心脏砰砰直跳,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是他在青州养成的习惯,虽然进宫没带兵器,但这身体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只见原本敞开的大门此刻已经紧紧闭合,而在那两扇大门的后面,正贴墙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那个平日里守在门口的小宫女。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门后的,刚才周青川进来的时候竟然完全没发现。 此刻她正背靠着大门,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门栓,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刚才那一下关门费了她不少力气。 周青川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随即涌上来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周青川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我还以为遭了刺客呢。” 那丫头没说话,只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既有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强装出来的严肃,像是一只努力想要表现得凶狠的小兔子。 “怎么不说话?” 周青川提了提手里的食盒,笑着说道:“我是来给殿下送点心的,既然你在,那正好,这东西就交给你了,我也好回去交差。” 说着,他迈步就要往门口走。 “站住!” 小宫女忽然大喊一声,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猛地张开双臂,整个人呈大字型挡在门前,死死地护住了出口,那架势仿佛周青川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绝不能放虎归山。 周青川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我又不是坏人,送完东西还不让走了?” 小宫女紧紧抿着嘴唇,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说了,你犯错!所以,不准走!” “犯错?” 周青川一头雾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犯什么错了?我这一大早刚进宫,连殿下的面都没见着,我能犯什么错?难不成我呼吸也有错?” 小宫女摇了摇头,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着某人教给她的台词。 “殿下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啊!” 周青川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姑奶奶,你给个提示行不行?我要是真犯了错,陛下刚才在御书房就该砍了我了,还能让我提着点心过来?” 小宫女似乎被他问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反正……反正就是犯错了!” “殿下说了,必须要得到她的原谅才行!在殿下原谅你之前,这扇门我是绝对不会打开的!” 说完,她还示威似的把身后的门栓又往紧里插了插,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这哪是小宫女的意思,分明就是里面那位主子的意思。 这是要给他立规矩?还是单纯的撒气? 他在青州两个月没写信,回来也没第一时间来报到,这在普通人家的小情侣之间或许算是个事儿。 但这可是公主啊,至于用这种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方式来堵门吗? 再说了,根本不是情侣好吧! “行行行,我犯错了,我认罪。” 周青川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跟这小丫头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就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人,真正的正主在里面呢。 “既然要原谅,那我总得见到正主吧?” 周青川指了指身后的正殿:“殿下在里面吗?我进去当面请罪,这总行了吧?”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能不能放他进去。 最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但手还是死死抓着门栓不放。 “殿下在里面等你。但是在殿下点头之前,你休想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知道了,知道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提着食盒转身朝正殿走去。 他推开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殿内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素净,完全不像是一个受宠公主的居所。 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副字画挂在墙上,显得格调高雅却又透着几分清冷。 “殿下?” 周青川迈步进殿,试探着喊了一声。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却依旧没有人回应。 没人? 周青川有些意外。 刚才明明说殿下在里面等他的,怎么这会儿又玩起了躲猫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上。 那书案摆在窗边,光线正好。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堆得有些凌乱的稿纸。 既然人不在,先把东西放下再说吧。 周青川提着食盒走过去,打算找个空地把点心放下。 这食盒提了一路,胳膊都有些酸了。 他来到书案前,刚要把食盒放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桌上那堆凌乱的稿纸。 原本他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尤其是公主的东西。 但那稿纸上的字迹实在是太熟悉了,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正是赵灵儿的笔迹。 而且那几张纸摆放的位置极其显眼,就像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人看似的。 鬼使神差的,周青川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下。 只见最上面的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似乎是个故事的大纲,又像是什么计划书。 “……第一步,欲擒故纵。既然他心怀天下,便不能用寻常女子的柔弱去束缚,而要用理解和支持编织成网……” “……第二步,制造危机感。让他明白,除了朝堂大事,这世间还有人值得他挂念……” 周青川看着这几行字,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这语气……这内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扼住他的喉咙。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翻开下面那几张纸看个究竟。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摞稿纸的瞬间,一张原本被压在下面的纸张滑落了出来,正正好好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似乎是一个话本的封面草稿。 纸张的正中央,用一种极其工整、极其认真,甚至还特意加粗描黑的笔触,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新·霸道公主爱上我》 第478章 那晚上也在想我吗? 第四百七十八章 那晚上也在想我吗? 这名字怎么看怎么眼熟,怎么读怎么烫嘴。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瞬间把之前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之前市面上流传的那本《霸道公主》写得那么详实,连宫里的规矩、摆设都描写得丝毫不差。 怪不得戴沐儿当初分析那本书的时候,说作者一定是个身居高位且心思细腻的女子。 怪不得刚才那张计划书上的语气,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掌控欲。 合着闹了半天,这大周朝最畅销的话本作者,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据说还有自闭症的长公主殿下?! 这哪里是自闭症?这分明是闷骚到了极点啊! 周青川只觉得手里的那张纸重若千钧,烫得他指尖发颤。 成天没事干自己在深宫大院里写这种以自己为原型的,还在里面意淫各种羞耻的桥段,甚至还制定了详细的“攻略计划”…… 这爱好,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周青川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封面塞回那一摞稿纸的最下面,又努力把上面被他弄乱的纸张恢复原状。 但他越是着急,手就越是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把纸张码齐了,又觉得摆放的角度不对,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她知道我看见了她的大作,还不得杀人灭口?” 周青川心里哀嚎,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迅速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 仰起头看着大殿房梁上的雕花,嘴里还假模假样地吹着无声的口哨,一副我刚进来我什么都没看见,这房梁真好看的无辜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内殿传来。 没有珠翠撞击的脆响,也没有环佩叮当的嘈杂,那脚步声很轻,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青川的心尖上。 周青川浑身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内殿的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开,赵灵儿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如月宫仙子。 只是这位仙子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正幽幽地盯着周青川,眼神里带着三分幽怨、三分审视,还有四分让人看不懂的深沉。 那眼神,活像是一个独守空房多年的怨妇,终于逮到了那个负心汉。 周青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小白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殿下?” 周青川干笑两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提起手里的食盒,像是献宝一样往前递了递:“微臣奉陛下之命,特意给殿下送点心来了。这是御膳房刚做好的,还热乎着呢,殿下您尝尝?” 赵灵儿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最后又飘向了那个书案。 周青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赵灵儿只是扫了一眼书案,并没有走过去检查,而是重新看向周青川,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幽怨婉转,听得周青川头皮发麻。 “既然东西送到了,那微臣就不打扰殿下雅兴了,微臣这就告退……” 周青川说着就要脚底抹油开溜。 这地方太危险了,多待一秒都有暴露的风险。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赵灵儿清冷的声音。 “坐。”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青川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苦着脸转过身:“殿下,这……不太合规矩吧?孤男寡女的……” 赵灵儿没有理会他的借口,径直走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锦墩,眼神依旧幽幽的。 “我让你坐。” 周青川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屁股沾了个边,坐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周青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道:“看起来……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是谁惹您生气了?您告诉微臣,微臣去帮您出气!” 赵灵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直勾勾地锁住周青川的眼睛,悠悠开口:“走了这么久,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噗。” 周青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这也太直白了吧? 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公主殿下不按套路出牌,但这开场白是不是有点太生猛了?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攻略计划上的第一条:欲擒故纵。 这哪是欲擒故纵啊,这分明是直球攻击啊! 周青川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敢跟她对视:“哪能啊!殿下您是千金之躯,又是微臣的恩人,微臣在青州那是日日夜夜都在挂念您啊。” “真的?” 赵灵儿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日日夜夜?那晚上也在想我吗?” 周青川:“……” 这天没法聊了! 这简直是送命题啊! 说想吧,那是大不敬,是调戏公主,搞不好要被砍头。 说不想吧,那就是欺君,是敷衍,看她这架势,估计也没好果子吃。 周青川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他干咳一声,试图用正气凛然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咳咳,那个……微臣在青州的时候,每当夜深人静,看着天上的明月,就会想起京城的繁华,想起陛下的重托,自然也会想起殿下的安危。” “微臣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职责,所以……也算是想吧。” 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又避开了暧昧的陷阱。 周青川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赵灵儿听完,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生气或者感动,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通透。 她重新靠回软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油嘴滑舌。” 她轻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宠溺? 第479章 我可是会伤心的 第四百七十九章 我可是会伤心的 周青川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行了,不逗你了。” 赵灵儿收敛了笑意,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只是那双眸子依旧紧紧盯着周青川,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 “青州的事,皇兄都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 “谢殿下夸奖,微臣只是尽力而为。” 周青川松了口气,只要聊正事就好,聊正事他擅长。 “不过……” 赵灵儿话锋一转,身体再次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你这一走就是两个月,连封信都没有,如今回来了,也是先去见皇兄,若不是皇兄逼你,你是不是都不打算来看我?” “冤枉啊!” 周青川立马叫屈,演技瞬间上线:“微臣一回京就想来给殿下请安的,只是陛下召见得急,微臣也是身不由己啊。” “这不,刚从御书房出来,微臣连口水都没喝,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这份诚心,天地可鉴啊!” 赵灵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也不拆穿,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到周青川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这么有诚心……” 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摊开在周青川面前,掌心纹路清晰,手指纤细修长。 “那礼物呢?” 周青川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礼物? 什么礼物? 他去青州是去办差的,是去杀人放火、勾心斗角的,哪有心思逛街买礼物啊? 再说了,他给爹娘带了特产,那是顺手买的烧鸡和干果,总不能把那油腻腻的烧鸡拿给公主殿下吧? 而且,他也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会这么直接地伸手要礼物啊! 这还是那个高冷自闭的长公主吗?这分明就是个讨债的小祖宗啊! 周青川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摸了摸腰间,除了一块用来装样子的玉佩,啥也没有。 “那个……殿下……” 周青川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青州那地方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入得了您的眼。微臣本来是想买点的,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赵灵儿的手依旧伸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她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原本还有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但是你忘了,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周青川的心口上。 周青川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正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不是忘了,绝对不是忘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是因为那些俗物都配不上殿下,微臣想找一件独一无二的宝物,但是找遍了整个青州都没找到,所以……所以才……” “借口。” 赵灵儿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收回手,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怨气。 “周青川,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微微侧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从青州回来,这么远的路,这么久的时间。” 她转过头,眼神幽幽地看着周青川,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委屈和威胁,那模样像极了话本里被负心汉抛弃的女主角。 “该不会,你真的什么礼物都没有给我准备吧?” 她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让周青川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我可是会伤心的哦。” 周青川看着那只伸到眼皮子底下的纤纤玉手,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地往外冒。 这还是那个据说患有自闭症、见人就躲、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长公主赵灵儿吗? 这简直就是被人夺舍了吧! 哥们不就是去青州出差了两个月吗? 怎么回来之后,这世界变得如此陌生? 以前那个清冷如冰山、只会默默抚琴的小透明哪里去了? 眼前这个眼神拉丝、语气带刺、甚至还学会了伸手要礼物这种高难度社交操作的腹黑女到底是谁? 也许是因为之前不熟,所以没发现她的真面目? 不对,这绝对不是熟不熟的问题。 周青川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看到的那份《新·霸道公主爱上我》的大纲,心里一阵恶寒。 这哪里是自闭症痊愈,这分明是病情恶化,朝着病娇和腹黑的方向一路狂奔不回头了啊! “怎么?真的没有?” 赵灵儿见他半天不说话,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往回缩了缩,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就心碎的落寞。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哼哼:“也是,你是做大事的人,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是青州的百姓,是皇兄的重托。” “我不过是个深宫里的闲人,你忘了……也是应该的。”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是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周青川心里警铃大作。 这要是接不住,今天这静心苑的大门怕是出不去了,就算出去了,以后估计也没好日子过。 “殿下言重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比风火轮还快。 礼物?实物肯定是没有的,现在变也变不出来。 但是,对于文人雅士来说,最珍贵的礼物从来都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才情! 他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临走前赵灵儿送给他的那把折扇,还有扇面上那首含蓄的诗。 既然她喜欢玩文字游戏,喜欢这种调调,那自己何不投其所好? 周青川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情款款、甚至带着几分沧桑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赵灵儿的双眼,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殿下,微臣并非没有准备礼物。” “只是这件礼物,无形无相,微臣一直藏在心里,怕拿出来显得唐突,更怕……亵渎了殿下。” 第480章 相思 第四百八十章 相思 赵灵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无形无相?”她眨了眨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那是什么?” 周青川苦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叹息道:“青州苦寒,微臣在那里见惯了民生疾苦,也见惯了尔虞我诈。” “每当夜深人静,微臣看着窗外的孤月,总会想起京城,想起……殿下临别时赠予的那把折扇。” 提到折扇,赵灵儿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在扇面上题的那首诗。 周青川见状,心中大定,继续忽悠道:“金银俗物,哪里配得上殿下的高洁?” “微臣在青州的这两个月,日思夜想,将满腹的思绪化作了几句诗文。” “本想着找个名家将其裱起来再送给殿下,但今日既然殿下问起,微臣便斗胆,先念给殿下听听。” “诗?” 赵灵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写话本,骨子里还是个文艺少女,对于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最是没有抵抗力。 “真的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你……专门为我写的?” “自然。” 周青川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正气。 “除了殿下,这世间还有谁值得微臣如此费心?” “那你……现在念给我听好不好?” 赵灵儿的声音软了下来,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女生模样。 周青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灵儿,负手而立,摆出一副忧国忧民又深情款款的诗人架势。 其实他心里正在疯狂打鼓。 念什么?念什么? 脑子赶紧转啊! 必须得是表达思念的,还得是意境优美的,最好能一击必杀,让她感动得稀里哗啦,忘了自己没买礼物这茬。 李白的?太狂。 杜甫的?太苦。 白居易的?太长。 突然,一首短小精悍、流传千古的绝句蹦进了他的脑海。 这首诗在后世简直是被用烂了,但在大周朝,这可是降维打击啊! 周青川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红豆生南国。” 第一句出口,赵灵儿的呼吸明显一滞。 红豆,那是寄托相思之物,起兴便是南国,意境瞬间拉开。 “春来发几枝。” 周青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灵儿。 “愿君多采撷,” 他顿了顿,看着赵灵儿那双已经完全呆滞的眼睛,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杀伤力最大的一句。 “此物……最相思。”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赵灵儿的脑海中炸响。 此物最相思。 最相思! 这哪里是一首诗? 这分明就是一句赤裸裸的、滚烫的、让人无法招架的情话啊! 赵灵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周青川会写一些独在异乡为异客之类的思乡诗,或者感时花溅泪之类的忧国诗,以此来表达他在外面的不易。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相思两个字甩在了她的脸上! 而且还是用这么美、这么绝的诗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他在青州,那是南方。 他在那里看到了红豆,就想到了让她多采撷一些,因为那代表着他对她最深沉的思念。 这……这…… 赵灵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根,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个气势汹汹、想要套路周青川的长公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足无措、羞涩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怀春少女。 她甚至不敢再看周青川的眼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地绞着手里的丝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跳出来一样。 周青川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完蛋,草率了。 这玩意儿对一个深居简出、满脑子都是才子佳人幻想的十八九岁少女来说,杀伤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首诗在现代那是文艺范儿,但在古代,这就是表白啊! 而且是那种极其露骨、极其深情的表白! 他刚才脑子短路,下意识地就背了出来,完全忘了这首诗的核弹属性。 看着赵灵儿那副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周青川心里一阵哀嚎。 这下好了,本来只是想糊弄过去,结果好像玩脱了。 这要是让皇帝赵朔知道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勾引他妹妹? 虽然……好像确实是在勾引。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灵儿急促的呼吸声,和周青川心里打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过了好半天,赵灵儿才颤抖着声音,细若游丝地挤出一句话:“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周青川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自然是给殿下的。微臣在青州,见南国红豆,触景生情,便想到了殿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想撤回也来不及了,只能硬撑到底。 赵灵儿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喜、羞涩、感动,还有一丝丝不知所措。 随后,她又迅速低下头,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又带着一丝笑意。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语气,哪里还有半点长公主的威严? 分明就是个被情郎调戏了的小媳妇!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慌乱反而慢慢平复了下来。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性格有点古怪,还有点腹黑,但长得是真漂亮,对自己也是真上心。 那份攻略计划虽然看着吓人,但也说明她是真的在乎自己。 而且,她这副羞涩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既然已经被她盯上了,既然已经被卷进了这个霸道公主的剧本里,那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反正撩都撩了,也不差这一个了。 想到这里,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下,这首诗,您可还满意?” 第481章 似乎要迈入修罗场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似乎要迈入修罗场了? 周青川看着眼前仿佛被定身术定住的赵灵儿,试探性地唤了两声。 这位平日里清冷孤傲,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拿捏他的长公主殿下,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幽怨和算计的眸子里,现在只剩下了仿佛要溢出来的水光。 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这对于一个整日闷在深宫,靠写话本和脑补度日的文艺少女来说,杀伤力确实是核弹级别的。 赵灵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才刚刚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并没有像周青川预想的那样羞涩地跑开,或者是恼羞成怒地掩饰,反而是一步跨上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写下来。” 她的声音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青川愣了一下:“什么?” “你把这首诗写下来,现在,立刻,马上。” 赵灵儿指了指身后的书案,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却努力板着一张脸,试图维持住自己那个已经碎了一地的霸道公主人设。 “既然是送给我的心意,光嘴上说说怎么行?万一你出了这个门就不认账了呢?万一你是骗我的呢?”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患得患失。 周青川心头一软,这姑娘,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心里虚得很。 “好,微臣这就写。” 他笑着摇了摇头,越过赵灵儿走向书案。 赵灵儿见他答应得痛快,眼中的喜色瞬间炸开,像是个讨到了糖果的孩子,连忙跟在他身后,殷勤地开始磨墨。 周青川走到案前,刚要伸手去拿纸,余光却瞥见那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稿,以及那张写满了欲擒故纵、制造危机感的攻略计划书。 赵灵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瞬间僵硬,随后爆发出了惊人的手速。 刷! 她一把抓起那些令她社死的手稿,胡乱地塞进了书案底下的暗格里,动作之快,简直像是练过绝世武功。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背靠着书案,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却还要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一声:“那是我平日里练字的废稿,没什么好看的。你……你快写诗!” 周青川忍着笑,十分配合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 笔走龙蛇,顷刻间,二十个大字跃然纸上。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最后一笔落下,周青川搁下毛笔,退后半步,自我欣赏了一番,觉得还算满意。 “殿下,请过目。” 赵灵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目光落在宣纸上,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未干的墨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诵着那几句诗。 看着看着,她的嘴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眼里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算你……算你有良心。” 她轻哼了一声,宝贝似的将那张纸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吹着上面的墨迹。 “这字写得也还凑合,勉强能入我的眼。既然是你的一片孝心,那孤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周青川嘴角抽了抽。 孝心?这词儿是用在这儿的吗?这公主的文化水平是不是都点在写狗血话本上了? “既然殿下满意,那微臣……” 周青川试探着指了指门口。 “微臣刚回京,家中父母还在等候,且明日还要准备……咳,准备陛下的差事,就不多叨扰殿下了?” 他没敢提科举的事,怕这丫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赵灵儿捧着诗,正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中,闻言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毕竟按照她的攻略,今天要做的制造惊喜和情感升温都已经超额完成了。 “行吧,看在你这首诗的份上,今日就先放过你。” 赵灵儿大度地挥了挥手,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犀利地盯着周青川。 “不过,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许再像这次一样,一走就是两个月没消息!若是再敢把我……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最后只能扬了扬手中的宣纸。 “就把这首诗贴到城门口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写的这些酸词儿!” 周青川哭笑不得,这威胁还真是……别致。 “是是是,微臣遵命。微臣告退。” 他拱了拱手,如蒙大赦般转身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静心苑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周青川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这哪里是探望公主,简直比在青州跟王长丰斗法还要累人。 王长丰那是明刀明枪的算计,这赵灵儿却是毫无章法的乱拳,而且还是带着粉红泡泡的乱拳,打得人措手不及。 此时正值正午,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怎么暖和,但照在身上亮堂堂的,让人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 周青川沿着宫墙外的夹道往宫外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他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并没有随着离开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平心而论,他讨厌赵灵儿吗? 并不。 相反,对于这样一个长得倾国倾城,虽然有点小傲娇、小腹黑,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是个正常男人都不可能讨厌得起来。 甚至在刚才那一瞬间,看着她捧着诗稿那副如获至宝的傻样,周青川心里确实是有那么一丝触动的。 被人如此纯粹且热烈地喜欢着,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事情。 但是…… 周青川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空。 这种感觉,太沉重了。 面对赵灵儿的时候,他始终无法做到像面对戴沐儿时那样轻松自在。 和戴沐儿在一起,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玩笑,可以互相损,可以不用端着架子。 他们之间有童年的情谊打底,有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心意的默契。 戴沐儿懂他的野心,也懂他的疲惫,在她面前,他是周青川,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可是在赵灵儿面前,他是微臣,是被攻略的对象。 赵灵儿的喜欢,带着一种皇室特有的压迫感和占有欲。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颗心,你就必须得小心翼翼地接着,稍微磕着碰着,可能就是天大的罪过。 这种身份上的巨大鸿沟,让他时刻都要绷紧神经。 而且,最让周青川想不通的是,为什么? 他是个谋士,谋士的本能就是探究一切果背后的因。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他和赵灵儿之间,满打满算,也就是七年前那遥遥的一面之缘。 两人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就因为那一眼? 别扯了,一见钟情这种事儿,只存在于赵灵儿写的那种三流话本里。 现实中,哪怕是看对了眼,也不至于让一位公主惦记了整整七年,甚至到了要写攻略计划来倒追的地步。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过。 或者是赵朔那个妹控皇帝在中间添油加醋了什么? 又或者是这七年里,自己做的某些事,被这位公主误读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谜题。 “必须得找个机会弄清楚。” 他喃喃自语。 “不然这以后要是真成了修罗场,我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482章 马蹄下的惊魂瞬间 第四百八十二章 马蹄下的惊魂瞬间 一想到戴沐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再想想赵灵儿那写满攻略的笔记本,周青川就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白切黑的青梅竹马,一个腹黑傲娇的病娇公主。 这哪里是齐人之福,这分明是两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出了宫门,喧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快过年了,京城的大街上热闹非凡。 虽然国库空虚,但这并不影响百姓们过年的热情。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甜味道。 周青川摸了摸肚子,早饭就被柳青那个混蛋给搅合了,进宫又折腾了一上午,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先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决定先找个馆子祭奠一下五脏庙,顺便思考一下那个该死的状元任务该怎么搞。 他沿着朱雀大街漫无目的地溜达,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才是人间烟火气啊。 相比于皇宫里那种冷冰冰的、每一步都要算计的氛围,他还是更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就在他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正犹豫着要不要买一串尝尝的时候,前方的人群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原本嘈杂的街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加剧烈的惊呼声和尖叫声。 “快跑啊!” “马惊了!” “让开!快让开!” 人群像是炸了锅的蚂蚁,疯狂地向街道两旁涌去。 原本宽敞的马路中间,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周青川正咬着一颗刚买的糖葫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是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急促,狂暴,且毫无章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前方百米开外,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正发了疯似的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这马显然是受了惊,双眼赤红,嘴角挂着白沫,四蹄翻飞,带起一阵烟尘。 沿途的摊位被撞得七零八落,竹筐、蔬菜、布匹满天乱飞。 而在那颠簸起伏的马背上,竟然还趴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鹅黄色劲装的少女,此刻正死死地抱着马脖子,整个人几乎都要被甩飞出去了。 她的发髻已经散乱,长发在风中狂舞,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让开!都让开啊!” 少女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匹马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完全失去了控制。 按照这个冲势,要是撞进人群里,绝对是非死即伤。 他本能地想要退到路边,作为一个谋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他的信条。 然而,就在他准备后撤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路中间。 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被吓傻了,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冲过来的疯马,连哭都忘了。 该死! 周青川心里暗骂一声。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 就在那疯马距离小女孩还有不到十丈远的时候,周青川动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冲出去,那马背上的少女似乎也看到了路中间的孩子。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少女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她不再试图安抚惊马,而是猛地松开了一只手,拼尽全力去拽手里的缰绳,试图强行改变马的奔跑方向。 “吁!” 少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但这匹马显然已经彻底疯了,巨大的惯性加上蛮力,根本不是一个小姑娘能拉得住的。 马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但庞大的身躯依然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前方碾压过来。 而因为少女这猛烈的一拽,马身失去了平衡,前蹄一软,竟然朝着周青川所在的方向侧滑着撞了过来!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周青川。 此时此刻,他手里还举着那串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马背上的少女看着那个站在路边不知死活的少年,眼中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绝望。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快躲开!” 那匹受惊的枣红马就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和烟尘。 周青川甚至能看清马蹄铁上沾染的泥土,还有那畜生眼中因为极度惊恐而布满的血丝。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速度下,想要毫发无伤地救人再全身而退,除非他是那个传说中一苇渡江的达摩祖师,否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但他没得选。 “妈的,拼了!” 周青川心里暗骂一句,猛地一咬牙,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那巨大的马蹄即将踏碎小女孩头颅的前一瞬,周青川的手掌狠狠地推在了小女孩的肩膀上。 这一推,他用尽了全力。 小女孩像个滚地葫芦一样,被这股大力直接推得飞了出去,滚向了路边的草垛。 虽然摔这一下肯定会疼,甚至可能会擦破点皮,但比起被马蹄踩成肉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周青川因为这一推的反作用力,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那么一刹那。 也就是这一刹那的停滞,让他彻底失去了躲避的最佳时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周青川只觉得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像是被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山给狠狠撞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疼,而是一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撞出窍的震荡感。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移了位,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好在那个马背上的少女在最后关头拼死拽了一下缰绳,让马头偏离了几分,马身也因为失去平衡而向另一侧倾倒。 否则,若是被那狂奔的马头正面撞上,周青川这会儿估计已经可以直接去地府找阎王爷报道,顺便问问有没有后悔药卖了。 即便如此,这一撞也够他喝一壶的。 周青川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青石板地上,紧接着,那匹失控的枣红马也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滑行了一段距离,激起一片尘土。 剧烈的疼痛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尤其是左肩和肋骨的位置,火辣辣的疼,仿佛骨头都已经碎成了渣。 周青川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得不真切。 “这特么的……”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没有瘫痪,脑子里那个唯一的念头却是无比荒诞。 “等老子以后掌了权,一定要把交通法给推广起来……闹市区纵马……这特么简直就是谋杀……” 随着这个念头闪过,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周青川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周围的世界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青川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混沌的海洋里,身体轻飘飘的,但左半边身子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还有淡淡的艾草熏香的味道。 “大夫,他怎么还没醒啊?这都昏睡了一个时辰了,会不会真的被撞傻了?” 一个清脆却带着浓浓焦急和愧疚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姑娘莫急,这位公子并无大碍。” “老夫刚才已经检查过了,虽然撞击猛烈,但他运气不错,骨头没断,内脏也没受损。” “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头部受到了震荡,加上气血翻涌,休息片刻便能醒来。” “真的吗?您可别骗我!刚才那一下撞得那么狠,我都听见响声了!”少女显然还是不放心。 “老夫行医四十载,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姑娘若是信不过,大可另请高明。”老大夫似乎有些不悦。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着急嘛……” 周青川听着这对话,意识逐渐回笼。 他试着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 看来命是保住了。 第483章 求求你了!我不要去衙门啊 第四百八十三章 求求你了!我不要去衙门啊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眼的是灰白色的房梁,还有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 稍微转了转头,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声,酸痛无比。 视线逐渐聚焦,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一道鹅黄色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和京城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走路都要扶风摆柳的大家闺秀完全不同。 这丫头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一条红色的宽腰带,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身。 她的头发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梳着繁复的发髻,而是简单地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有些凌乱,却透着一股子野性的美。 此时,她正双手绞在一起,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的脸,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不知所措,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才急哭过。 见周青川睁开眼,少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惊喜地叫道:“醒了!大夫,他醒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周青川脑瓜子嗡嗡的。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虚弱地吐槽道:“姑娘……你是想把我再吼晕过去吗?” 少女闻言,连忙捂住嘴,一脸歉意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不晕?想不想吐?还认得我是谁吗?呃不对,你不认识我……那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周青川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少女见状连忙伸手来扶,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力气却不小,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还在他身后塞了个软枕。 这手劲儿……果然是个练家子。 周青川靠在软枕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退去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愧疚的少女,没好气地说道:“我叫周青川,还没傻。” “至于你是谁,我也正想问呢,闹市区纵马行凶,差点搞出人命,姑娘,你这胆子可是比这京城的城墙还厚啊。” 听到纵马行凶四个字,少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我没有纵马行凶!” “是那马受了惊,路边有人放鞭炮,那马突然就疯了,我怎么拉都拉不住……我也不想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连累了你,你放心,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不管多少钱,我都赔,只要你能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诚恳认错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看这丫头的打扮和气质,不像是那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倒像是个还没怎么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愣头青。 “行了,别哭了,我又没死。” 周青川摆了摆手。 “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吧,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少女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叫乔素染,刚从北边回来没几天。” “乔素染?” 周青川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或者说,在这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里,甚至是在皇帝赵朔的口中,这个姓氏都代表着一种特殊的份量。 乔家。 大周北境的钢铁长城。 乔林老将军镇守北疆二十余年,打得匈奴人闻风丧胆,是赵朔目前最为倚重的军方大佬,没有之一。 周青川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在御书房闲聊,赵朔曾半开玩笑半炫耀地提起过,说乔老将军家里是一窝的老虎。 四个儿子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就连最小的那个女儿,也是自幼在军营里长大,不爱红装爱武装,弓马娴熟,巾帼不让须眉。 当时赵朔还感叹说,若是这乔家小女是个男儿身,恐怕将来又是一员虎将。 周青川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憨憨的少女。 这就是赵朔口中的那个将门虎女?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弓马娴熟的乔素染? 周青川只觉得一阵无语。 这皇帝老儿夸人果然是不打草稿,水分也太大了点吧? 就这骑术?连匹受惊的马都控制不住,最后还得靠跳车硬拽才勉强止住势头,这也叫弓马娴熟? 这要是上了战场,怕不是还没见到敌人,先把自己人给踩死一片。 看着周青川那古怪的眼神,乔素染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周青川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名字没问题,人也没问题,我只是在想,若是乔老将军知道他那弓马娴熟的宝贝女儿,在京城的大街上差点被一匹马给甩飞出去,还差点踩死人,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把胡子都给揪光了。” 乔素染的眼睛猛地瞪大,一脸不可思议地指着周青川:“你怎么知道我是乔林将军的女儿?你认识我爹?” “我不认识你爹,但我听过他的大名。” 周青川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周北境的定海神针,乔家军的威名,谁人不知?” 乔素染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但下一秒,周青川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不过今日一见,这传闻似乎有些言过其实啊。乔小姐这骑术……啧啧,确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乔素染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羞愤欲死。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虽然在军营长大,骑术确实不错,但那是战马,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今天这匹马是她在京城马市刚买的,还没驯服,加上突然受惊,就算是她爹来了也不一定能马上控制住啊! 但事实摆在眼前,她确实是闯了祸,还连累了人,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只能低着头,小声嘟囔道:“都说了是意外,我也尽力了啊,你看我的手都被缰绳勒破了……” 说着,她摊开手掌。 只见那双原本白皙的手掌心里,此刻确实横亘着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显然,在最后关头,她是真的拼了命想要拉住那匹疯马的。 周青川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丫头虽然莽撞,但心肠不坏,关键时刻也确实有几分将门虎女的狠劲儿,宁可伤了自己也要救人。 “行了,我也没怪你。” 周青川叹了口气。 “不过,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 乔素染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你要多少钱?只要不过分,我都给!” 周青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这不是钱的问题乔小姐,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你在闹市区纵马,造成了严重的公共安全隐患,不仅撞伤了我,还差点伤了无辜的孩童,甚至毁坏了沿途不少商贩的摊位。” “按照大周律例,这可是不小的罪名。” 他顿了顿,看着乔素染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补刀。 “虽然我是受害者,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这里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巡街的武侯肯定已经上报了。” “这会儿,估计顺天府的衙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乔小姐,这次的事,真的很危险,你想好待会儿去了衙门,见到了那位铁面无私的府尹大人,该怎么解释了吗?” 听到府尹大人这四个字,乔素染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都炸了毛。 她刚回京城没几天,若是这就进了衙门,那她爹的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在她手里? 而且,她最怕的就是那个整天板着脸、满口之乎者也的府尹大人,若是被抓去听他念叨半天,还要通报家里…… 想到自家老爹那暴脾气,还有那根挂在墙上的军棍。 乔素染只觉得后背发凉,双腿发软。 她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哀求道: “不要啊,千万不要送我去府尹大人那,我爹会打死我的,求求你了,大侠!恩人!你救救我吧!” 第484章 不太聪明的大小姐 第四百八十四章 不太聪明的大小姐 “松手!快松手!再晃下去,我这本来就不太清醒的脑子非得让你给摇成浆糊不可!” 周青川龇牙咧嘴地喊着,感觉自己这把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丫头看着瘦瘦弱弱的,手劲儿大得离谱,抓着他的袖子就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勒得他胳膊生疼。 乔素染被这一吼,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猛地缩回手,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那张英气的小脸此刻皱成了一团,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大侠,你行行好,千万别让我去见官。” “我爹那个人你是不知道,他平日里在军营里那是说一不二,治军严得要死。” “我要是因为在街上纵马伤人进了衙门,他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周青川无奈地揉着太阳穴,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将门虎女,心里也是一阵好笑。 刚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提到那个顺天府尹,立马就怂成了这样。 看来这乔老将军平日里的家教,确实是够硬核的。 “行了行了,别嚎了,听得我头疼。” 周青川摆了摆手,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舒服点。 “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也不是非要把你往火坑里推。” 听到这话,乔素染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道:“真的?那你是不追究了?我可以走了吗?” 说着,她就要转身去拿放在桌上的马鞭,一副准备脚底抹油开溜的架势。 “站住!” 周青川没好气地喝了一声。 “我说我不追究,那是我的事,但这街面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以为光我不追究就完了?” 乔素染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身,一脸茫然:“啊?那……那还要怎么样?” 周青川叹了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我的大小姐,你那是惊马,不是踩死只蚂蚁。” “街上的摊贩、受惊的路人、还有那匹发疯的马造成的破坏,这些不用赔偿吗?” “不用善后吗?巡街的武侯和衙役这会儿肯定已经在查是谁干的了,你以为你跑得掉?” 乔素染的小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怎么办?我赔钱还不行吗?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也没数多少,一股脑地就要往周青川手里塞。 “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人回去取!只要别让我进衙门,别让我爹知道,多少钱都行!” 周青川看着手里那厚厚一叠银票,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这丫头出门随身带着几千两银票? 这乔家还真是富得流油啊。 不过,他并没有接这笔钱,而是随手把银票放在了床边,眼神玩味地看着她。 “乔小姐,这事儿吧,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也简单。” 周青川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你怕你爹知道,那咱们就不找你爹,你刚才不是说你刚从北边回来吗?既然你爹还在边关,那你那几个哥哥总该有在京城的吧?” 听到哥哥这两个字,乔素染的反应比听到爹还要大。 她浑身一哆嗦,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发髻上的红绳都跟着乱颤。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找我大哥二哥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我爹顶多打断我的腿,养几个月还能好。” “要是让我大哥知道我偷溜出来还在街上闯了祸,他能把我关进柴房里禁闭半年!半年啊!连只耗子都见不到,我会疯的!” 周青川闻言,眼睛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 他就猜这丫头是偷溜出来的。 堂堂大将军的女儿,若是正大光明地出门,身边怎么可能连个随从护卫都没有?还得自己骑着一匹没驯好的生马满大街乱窜? 这分明就是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撒欢的。 “哦——” 周青川拉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原来是偷溜出来的啊,难怪这么怕见官,这要是进了顺天府,衙门肯定得先核实身份,这一核实,通知就要送到乔府去。” “到时候,你这离家出走的大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乔素染被戳穿了心思,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绞着手指,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哪还有半点将门虎女的威风。 “我就是在家里闷得慌嘛。” 她小声嘟囔着。 “整天不是练字就是绣花,要么就是听嬷嬷念叨规矩,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好不容易回趟京城,我就想出来透透气,谁知道那马那么不争气……”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盘算开了。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乔家在大周的地位举足轻重,乔林手握重兵,几个儿子也都在军中担任要职。 平日里想跟乔家搭上关系的人多了去了,但这家人也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只认军功不认人情。 如今这乔家的小女儿既然有了把柄落在自己手里,若是不好好利用一番,那简直是对不起老天爷送来的这份“大礼”。 “行了,别在那儿委屈了。” 周青川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道。 “既然你是偷跑出来的,那这事儿确实不能让你家里人知道。否则你这顿打是跑不了了。” 乔素染猛地抬头,一脸希冀地看着他:“恩人!大侠!你是不是有办法?” 周青川挑了挑眉:“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在乔素染身上扫了一圈,看得乔素染心里直发毛。 “不过什么?你说啊!”乔素染急得直跺脚。 “不过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啊。” 周青川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说道。 “我也只是个普通百姓,虽然不追究你的责任,但衙门那边我也说不上话啊。这要是武侯非要抓人,我也拦不住不是?” 乔素染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那……那还是死路一条啊……” 周青川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逗她,轻咳一声说道:“虽然我没办法,但我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你平了这事儿。” “谁?”乔素染立马又精神了。 “户部侍郎,柳青。”周青川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乔素染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柳青?那是谁?很厉害吗?比顺天府尹还大吗?” 第485章 给乔大小姐一条路 第四百八十五章 给乔大小姐一条路 周青川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丫头对朝堂之事真是一窍不通啊,连如今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户部侍郎都不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乔家是武将世家,这丫头又从小在边关长大,接触的都是舞刀弄枪的糙汉子,哪里懂得这些文官的弯弯绕绕。 “咳,他官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管得宽。” 周青川一本正经地胡扯道。 “而且他跟我有点交情,只要他出面打个招呼,顺天府那边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乔素染听得似懂非懂,但只要能不惊动家里,那就是好办法。她连连点头:“那太好了!他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找他!” “急什么。”周青川白了她一眼。 “你就这么空着手去?人家凭什么帮你?” 乔素染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抓起刚才那叠银票:“我给他钱!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还有个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很值钱的!” 说着,她就要去解腰间的玉佩。 周青川连忙按住她的手:“停停停!你这是去求人办事,还是去行贿啊?柳大人清正廉洁,你拿钱砸他,那是侮辱他,小心他直接把你扭送衙门!”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老大夫听得嘴角直抽抽。 老大夫正在那儿研磨草药,听到这话手里的药杵差点没飞出去。 他偷偷瞥了一眼周青川,心里暗自嘀咕:这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满肚子坏水呢? 那户部侍郎柳青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出了名的圆滑世故,还清正廉洁?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这分明就是在这儿忽悠人家小姑娘呢。 而且看这年轻人刚才那熟练的碰瓷架势,虽然是被撞了不假,但这顺杆爬的本事也是一绝。 这小姑娘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就这么好骗呢? 不过老大夫也是个明白人,这京城里卧虎藏龙。 眼前这两位,一个是能随手掏出几千两银票的将门千金,一个是能跟户部侍郎称兄道弟的神秘公子,哪一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坐堂大夫惹得起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大夫默默地低下头,继续跟手里的药材较劲,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 乔素染被周青川这一吓唬,手里的银票顿时觉得烫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啊?我不懂这些规矩啊。” “大侠,你就帮人帮到底吧,只要能过了这一关,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周青川心里暗笑,这亲哥就算了,我可不想当你那个动不动就关禁闭的大哥。 “行了,看在你也不是故意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一回。” 周青川说着,转头看向老大夫:“大夫,借纸笔一用。” 老大夫连忙放下药杵,从柜台下面拿出纸笔,殷勤地递了过来:“公子请用。” 周青川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他并没有写什么长篇大论,只是寥寥几笔,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的信。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大意就是说自己受了点伤,是个误会,让柳青去顺天府那边打个招呼,把这事儿给压下来,别让武侯再去查了。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乔素染。 “拿着这个,去户部衙门找柳青柳大人,若是门房拦着,你就说你是周青川的朋友,有急事相求。” 乔素染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谢谢!太谢谢你了!”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你真是个好人!大好人!” 周青川嘴角抽了抽。好人卡这就发上了? “先别急着谢。” 周青川靠回枕头上,神色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帮你平了这事儿,还替你受了伤,这笔账,咱们得算清楚。” 乔素染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没问题!只要不是让我回家挨打,你要什么我都给!” “你是要钱?还是要马?我有一匹汗血宝马,虽然还没成年,但那是好马,送你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她:“钱我不缺,马我也不稀罕。” “那你要什么?”乔素染愣住了。 她除了钱和马,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周青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乔素染看不懂的深意。 “我还没想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得像张白纸一样的将门虎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这枚棋子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乔家,军权,这可是未来朝堂博弈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如今既然有了这个突破口,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这笔账先记着。” 周青川轻声说道,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等我想好了要什么,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乔素染走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这丫头把那张折好的信纸贴身收好,又冲着周青川千恩万谢地鞠了三个大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馆。 临走前还没忘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硬塞在周青川枕头底下,生怕他反悔似的。 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周青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撑着床沿慢慢下了地。 老大夫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要把他按回去:“公子,你这刚醒,气血还没平复,可不敢乱动啊!” “不妨事。” 周青川摆了摆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叠银票,随意地揣进怀里:“躺着也是晕,不如出去透透气。大夫,诊金多少?” 老大夫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苦笑道:“那位小姐走之前已经留下了一锭金子,说是连带把这几天的药钱都付了,还要给公子用最好的补药……这钱,老朽可不敢再收了。” 周青川挑了挑眉,这乔家丫头倒是大方。 “既然付了,那便算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抬脚往外走。 刚迈出医馆大门,一股混杂着烟火气和尘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街道上那片狼藉还没完全收拾干净。 几个摊贩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看着满地被踩烂的蔬菜瓜果和摔碎的瓷器发呆。 那匹惊马虽然被制服了,但这造成的损失却是实打实的。 第486章 有人选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有人选了 对于乔素染这种将门千金来说,几千两银子不过是零花钱,但对于这些靠摆摊养家糊口的百姓而言,这一场无妄之灾。 那个卖梨的老汉正捧着几个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梨子,在那儿抹眼泪。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也是一脸死灰,架子倒了,熬糖的锅也翻了。 周青川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老伯。” 他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见是个衣着不凡的年轻公子,连忙就要起身行礼,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周青川伸手扶了一把,顺手从怀里抽出两张银票,也没细看面额,直接塞进了老汉手里。 “这是刚才那位骑马的小姐赔给大伙儿的。” 周青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垂头丧气的摊贩瞬间竖起了耳朵。 老汉颤颤巍巍地看着手里的银票,待看清上面的数字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是一百两?公子,这使不得啊!我这一车梨才值几个钱啊!” “拿着吧。” 周青川拍了拍老汉满是老茧的手背,温和地笑了笑:“那是位不懂事的大小姐,闯了祸心里愧疚,这也是她的一点心意。” “再说了,惊扰了大家做生意,这算是精神损失费。” 说完,他又转身走向其他几个摊贩,如法炮制,每人手里都塞了一张银票。 一时间,原本愁云惨淡的街道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道谢声。 甚至有人还要跪下来给周青川磕头,被他连忙拦住了。 看着这些人脸上由悲转喜的表情,周青川心里并没有多少做好事的成就感,反而有些沉重。 这就是京城。 权贵的一时兴起或者无心之失,就能轻易摧毁底层百姓的生活。 而所谓的律法,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有时候苍白得可笑。 若是真的把乔素染送去顺天府,按照流程走,这案子没个十天半个月审不下来。 最后乔家赔钱了事,但这笔钱经过层层盘剥,能落到这些苦主手里的,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倒不如这样私了,来得实在。 “这交通,确实是该整治整治了。” 周青川看着眼前人车混行、毫无章法的街道,低声自语了一句。 马车、轿子、行人、商贩,全都挤在一条路上,不出事才怪。 大周的基建和城市规划,比起青州那边的正民体系来说,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不过这会儿他还顾不上操心这个。 脑袋还是有点晕,刚才那一撞虽然没伤筋动骨,但脑震荡肯定是跑不了的。 周青川没再多做停留,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 父母都不在家,估计是去买什么东西了吧。 周青川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整个人精神了一震。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乔素染,也不是交通规划,而是赵朔那个坑爹的任务。 科举。 还得是状元。 这简直就是把他在火架上烤。 若是用周青川这个名字去考,别说状元了,估计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着礼部和考功司,看到他的名字就会直接把他刷下来,甚至可能在考卷上做手脚。 毕竟,他在青州干的事儿,可是把这些世家的脸皮都给扒下来踩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所以,赵朔说得对,必须换个身份。 但这身份不好找啊。 首先,得是个身家清白的人。 科举对考生的祖宗三代查得极严,若是凭空捏造一个假身份,很难瞒过那些老狐狸的眼睛。 其次,这人还得有些学识基础,至少得有个秀才或者举人的功名在身,才能直接参加接下来的会试。 最重要的是,这人得绝对可靠,而且还得愿意把这个身份借给他用。 周青川闭着眼睛,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认识的人全都筛选了一遍。 京城里的熟人本来就不多。 柳青?不行,那家伙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而且已经是朝廷命官,没法替。 以前在翰林院的那些同僚? 更不行,一个个迂腐得很,而且跟他也不熟。 思来想去,周青川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真的要随便找个落魄书生,给点钱把他打发了,然后顶替他的名字? 这风险太大了。 万一那书生拿了钱反悔,或者被人查出来,那就是欺君之罪。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那个身影胖乎乎的,手里拿着根破树枝,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要当大侠的家伙。 王辩。 当初在清河县的那个小霸王。 周青川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对啊!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 算算日子,王辩今年也该有十九岁了。 这小子虽然小时候顽劣,但在他的调教下,后来也算是改邪归正,读了不少书。 最关键的是,王辩有个秀才的功名! 后来王家生意越做越大,成了皇商,王辩这小子也就没了继续考科举的心思,一心扑在了赚钱上。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考那劳什子状元有什么用?当官一个月才几两银子?还不如小爷我倒腾一车皮货赚得多!” 所以,这几年王辩虽然顶着个秀才的名头,却再也没进过考场。 这简直就是为周青川量身定做的完美替身! 身份清白,清河王家,正儿八经的皇商,家底丰厚,经得起查。 有功名基础,秀才身份,只要稍微运作一下,就能参加接下来的考试。 绝对可靠,这小子当年可是唯他马首是瞻,两人的交情那是那是从小打出来的,绝对信得过。 而且,王辩现在就在京城! 王家作为皇商,京城的生意是大头。 王辩现在,就在京城打理王家的生意! “就是你了。” 周青川打了个响指,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借用王辩的身份去考试,不仅能避开世家的耳目,还能顺理成章地用钱开路。 毕竟王家少爷有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富家公子为什么出手阔绰。 更妙的是,王辩那小子本来就有点混不吝的性格,周青川只要稍微收敛一点锋芒,装成个有点才气但玩世不恭的富二代,简直是本色出演,毫无压力。 周青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就宜早不宜迟。 科举在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得赶紧找到这小子,把这事儿给敲定下来。 第487章 还是一样的小少爷 第四百八十七章 还是一样的小少爷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京城的街道上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周青川起得早,或者说,他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脑袋后面那个被马撞出来的大包,虽然没流血,但一沾枕头就突突地跳着疼,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他简单洗漱了一番,也没惊动还在熟睡的父母,披了件厚实的青布棉袍,便推门走了出去。 早春的风还是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 周青川紧了紧领口,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 这会儿街上的摊贩还没完全支棱起来,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 他没心思吃早饭,脚步虽然不快,但目的明确。 穿过两条街,转进那条寸土寸金的锦绣坊,周青川在一座气派的三层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这楼阁修得讲究,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寻常府邸门口的还要大上一圈。 黑底金漆的牌匾上,只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王家。 没有多余的后缀,就这么干干脆脆的两个字,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自信。 这就是清河王家在京城的总号。 周青川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看来王辩这小子这几年确实没白混,这门面功夫做得是越来越到位了。 此时店门刚开,几个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和抹布在清理柜台。 周青川迈步走了进去,脚下踩的是厚实的地毯,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位客官,您起得真早。”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中年掌柜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在周青川身上扫了一圈。 周青川穿得不算华贵,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让阅人无数的掌柜没敢怠慢。 “我找王辩。”周青川开门见山。 掌柜的愣了一下,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审视:“您找我家少东家?不知您是……” “周青川。” 听到这个名字,掌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显然是听过。 他连忙拱手行礼,腰弯得更低了些:“原来是周公子,少东家早就吩咐过,若是您来了,不用通报,直接请进后堂便是。只是……” 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苦笑道:“只是少东家这会儿……恐怕还没起呢。” 周青川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沙漏。这都快巳时了,也就是上午九点多,居然还在睡? “无妨。” 周青川摆了摆手。 “我不急,就在这儿坐会儿。别去吵他,让他睡醒了再说。” “哎,好嘞!那您先请坐,我让人给您上茶。” 掌柜的松了口气,连忙引着周青川到一旁的红木太师椅上坐下,又吩咐伙计去泡最好的龙井。 周青川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并没有急着喝,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间铺子。 和外面那些喧闹的商铺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柜台里摆放的东西并不多,但每一件都摆放得极有讲究。 左边是一整张雪白无杂色的极北狐裘,毛色光亮如缎,标价牌上写着纹银八百两。 右边是一个紫檀木的锦盒,盖子半开,露出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根须完整,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宝贝。 这里卖的不是普通的日用百货,而是稀缺。 不多时,陆续有几个客人进门。 看打扮,非富即贵。 有穿着官服的管家,也有带着面纱的贵妇人。 他们进门后,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伙计们也不像外面的小贩那样热情吆喝,而是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只有在客人询问时才会上前低声介绍。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指了指那张狐裘,问了句什么。 伙计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解释这东西已经被哪位王爷预定了。 那管家也不恼,反而更加恭敬地留下了定金,说是等下一批货到了务必留着。 周青川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王辩这小子,脑子确实好使。 他很清楚,在京城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做生意拼的不是价格低廉,而是格调和门路。 他把这间铺子经营成了一个只有特定圈子才能消费得起的地方,卖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这种经营模式,不需要起早贪黑地盯着流水,只需要维护好那几个关键的客户,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 “看来,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 周青川抿了一口茶,茶香浓郁,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就在这时,后堂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哪儿呢?人哪儿呢?老刘你个老东西,青川来了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声音未落,一道人影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 周青川放下茶盏,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锦缎长袍的青年冲了出来。 他个头很高,肩膀宽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了。 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婴儿肥,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棱角。 只是此刻那头束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连外袍的扣子都扣错了两个。 正是王辩。 “青川!” 王辩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周青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那种惊喜简直要溢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张开双臂就要给周青川来个熊抱。 “停。”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王辩的胸口,眉头微皱:“一身的酒气,离我远点。” 王辩硬生生刹住了车,嘿嘿一笑,也不尴尬,顺势在周青川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那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哎呀,你可算是露面了!” 王辩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过年那会儿我提着大包小包去你家,结果伯父伯母说你出远门办事去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还以为你被哪个狐狸精给拐跑了呢!” 第488章 你要去科举? 第四百八十八章 你要去科举? 周青川揉了揉太阳穴,脑袋被他这大嗓门震得嗡嗡作响。 “小点声。” 周青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做生意的地方,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怕什么,这店就是咱家的,谁敢说个不字?” 王辩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那股子纨绔劲儿瞬间就上来了,但眼神里对周青川的亲近却是做不得假的。 “再说了,你这一走就是两个月,去哪儿发财了?也不带上兄弟我。” 周青川没接他的话茬,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小子虽然看着精神,但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白里也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长期熬夜加上纵欲过度的表现。 “这都快午时了才起,昨晚又去哪儿鬼混了?”周青川淡淡地问道。 王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什么叫鬼混啊……这叫应酬!应酬你懂不懂?”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昨晚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做东,请了京城里一帮子官二代在春风楼喝酒。” “你也知道,咱们做皇商的,虽然有钱,但在那些当官的眼里就是个钱袋子。” “要想在京城混得开,不把这些大爷伺候好了怎么行?” 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一股浓重的宿醉味道扑面而来。 周青川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礼部侍郎?” 周青川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眼神微微一动。 “你跟礼部的人很熟?” “还行吧,也就是酒肉朋友。” 王辩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帮孙子,喝多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昨晚那二公子还跟我吹牛,说今年的科举主考官可能是他爹的死对头,正愁怎么给他爹捞政绩呢……哎,不说这些破事儿了。” 王辩似乎并不想在周青川面前多谈这些生意场上的乌烟瘴气,他更关心的是周青川这两个月的去向。 “青川,你还没说呢,你到底干嘛去了?我听伯父说,好像是跟朝廷有关?” 王辩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 “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跟兄弟开口,虽然我没权,但银子这东西,管够!” 看着王辩那真诚的眼神,周青川心里微微一暖。 这就是发小。 不管身份地位怎么变,那份从小打出来的交情是变不了的。 “确实是去办了点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周青川轻描淡写地带过,并不打算把青州的凶险告诉他。 “倒是你,这几年在京城,看来是如鱼得水啊。” “嗨,什么如鱼得水,就是混口饭吃。” 王辩苦笑了一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你是不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以前在清河县当小霸王那是过家家,到了这儿,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小爷我可是把这辈子的孙子都装完了。” 他说得轻松,但周青川能听出其中的辛酸。 一个外地来的商贾,想要在京城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站稳脚跟,还要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光靠钱是没用的,还得有足够的手腕和忍耐力。 看来,那个曾经只会拿着树枝喊打喊杀的小胖子,真的长大了。 “不过嘛……” 王辩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得意的神色。 “现在好了,咱们王家的招牌算是立住了,那些个王公贵族,想要买最好的皮货、最地道的老参,还得求着小爷我。” “昨晚那礼部侍郎的公子,喝多了还搂着我的肩膀叫亲兄弟呢,虽然我知道他是图我的银子,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周青川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既然你跟礼部的人能搭上话,那正好。” 周青川忽然说道。 “我有件事,想借你的身份用一用。” “借身份?” 王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借什么身份?你要假扮我去骗小姑娘?别介啊,我这名声本来就不咋地,你要是再给我惹出点风流债,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周青川白了他一眼:“正经事。” “啥正经事?” “科举。” “噗。” 王辩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好在周青川早有防备,侧身躲过了这一场人工降雨。 “咳咳咳……” 王辩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嗽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青川,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啥?科举?你要去考科举?” “嗯。” “不是,你考科举借我身份干嘛?你自己没名字啊?” 王辩一脸懵逼。 周青川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名字,现在在某些人眼里,比阎王爷还招人恨,要是用真名去考,卷子还没递上去,估计就被撕了。” 王辩虽然不知道周青川具体干了什么,但他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个大概。 “你是说……有人要搞你?” 王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的醉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厉。 “谁?哪家的?敢动我兄弟,小爷我拿银子砸死他!” “这事儿以后再跟你细说,牵扯太大,你不知道反而安全。” 周青川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现在需要一个身家清白、有功名在身、且经得起查的身份去参加会试。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王辩眨巴了两下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秀才?” “对,你有秀才功名,虽然这几年没考,但档案还在。” “而且你是皇商之子,家底丰厚,花钱大手大脚也没人会怀疑,最重要的是……” 周青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这混不吝的性子,跟我接下来要演的戏,很搭。” 王辩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没完全搞明白周青川到底要干什么,但他从周青川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那是当年他们在清河县,联手坑那个恶霸地主时的眼神。 “行啊!” 王辩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只要能帮你,别说借身份,就是把这店送你都行!” 周青川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绝对的自信。 “对了,你刚才说你脑袋疼?” 王辩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周青川的额头。 “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周青川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昨天出了点小意外,被马撞了一下。” “被马撞了?” 王辩惊呼一声。 “严不严重?哪个不长眼的敢撞你?报官了没?” “没大事,私了了。” 周青川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些细节我得跟你好好对一对。” 王辩一拍脑门,连连点头:“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这大堂里人来人往的,确实不方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少东家的派头,对着周青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办法,应酬嘛,走走走,咱们去后面聊,这边交给那些家伙就可以了!” 第489章 刷名声 第四百八十九章 刷名声 王辩领着周青川穿过前厅的屏风,绕过一道回廊,进了一处幽静的后院。 这院子和前面的喧闹截然不同,院心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瞧不见。 王辩这几年虽然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沾了一身的铜臭气,但这后院的布置倒是显出了几分清雅。 周青川四下打量了一番,没瞧见什么莺莺燕燕,也没闻到那种刺鼻的脂粉味。 他心里暗自点头,王辩这小子虽然嘴上花哨,但底子还是清正的。 “行了,别看了,我这儿干净得很。” 王辩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周青川进去,嘴里嘟囔着。 “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女人,应酬的时候见见也就罢了,真要领回家,我爹非得从清河赶过来抽死我不可。” “再说了,天天盯着账本都累得够呛,哪有心思折腾那些。”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大部头的账册和一些经史子集。 屋子中间是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面堆着几叠公文,还有一只没洗净的毛笔搁在砚台上。 周青川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那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地皮货的进项。 “坐吧,这儿没外人。” 王辩一屁股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顺手把那堆公文往旁边推了推,看着周青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青川,刚才在大堂里人多眼杂,我没细问,你刚才说要借我的身份去考科举,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周律例,替考可是死罪,抓住了要掉脑袋的。” 周青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语气平淡:“我知道是死罪。但如果这事儿是上面那位默许的呢?” 他伸手指了指天。 王辩瞳孔骤然一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你是说……当今圣上?” 周青川点了点头:“他在青州见识了我的手段,觉得我是个能破局的棋子。” “但他又不想让我直接以周青川的身份入局,因为那样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需要一个意外,一个能把那些世家大族脸皮撕下来的意外。” 王辩倒吸了一口凉气,靠回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他虽然是个商人,但对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并不陌生。王家能做皇商,背后少不了和宫里的联系。 “所以,他选中了你,而你选中了我?” 王辩苦笑一声。 “我这身份确实好用,清河王家,皇商出身,有钱,有势,还没什么政治背景。” “最重要的是,我那个秀才功名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虽然名次靠后,但经得起查。” “不仅如此。”周青川补充道,“你去年进京,在京城商界已经闯出了名头。” “大家都知道王家有个能干的少东家,但没人知道这个少东家到底有多少文才,这种模糊感,正是我们需要的。” 王辩皱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借身份倒是简单,报名、验身、入场,这些环节我都能替你打通。” “礼部那边我有熟人,花点银子,验身的时候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找个身形相近的家丁去顶一下,都不是难事,可问题是,考完之后呢?” 他抬起头,直视着周青川的眼睛:“如果你真的考中了,而且还是高位,那王辩这个名字可就彻底响彻大周了。” “到时候,无数双眼睛会盯着我。我一个天天算账的商人,突然变成了文曲星下凡,谁信啊?” “只要随便来个翰林院的老学究,拉着我谈经论道,我三句话就得露馅。” 周青川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算计:“所以我才这个时候来找你,而不是考试前夕。离会试还有大半年,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做什么?”王辩一愣。 “造神。”周青川吐出两个字。 “造神?” “对。从明天开始,你要把生意上的事情放一放,交给下面的掌柜去打理。”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古松。 “我会留在你这儿,或者你每天抽时间来找我,我会帮你,目标只有一个,把你天才的名号,完全竖起来!” 王辩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竖?我这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个账本还行,写文章那是真要了亲命了。” 周青川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不需要你真的会写,你只需要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说出该说的话。” “京城的文人圈子最吃哪一套?无非是狂傲、才气、还有那种不经意间的惊世之作。” “我会给你准备好诗词歌赋,准备好对策文章。” “你要做的,就是去参加那些大大小小的诗会、酒局。” “在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面前,不经意地露上一手,一次是运气,两次是才华,三次、四次……那就是天才。” 王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本身就是个不安分的主,这种装相的事情,对他来说简直是专业对口。 “你是说,让我去当个文抄公?” 王辩嘿嘿一笑,那股子顽劣劲儿又上来了。 “这事儿我熟啊!当年在清河县,我抄你的思路还没抄够吗?” “这不一样。” 周青川严肃道。 “这次是玩命。你要演得像,演得真。” “不仅要让那些文人信,还要让礼部信,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王家的少东家其实是个一直隐忍不发的旷世奇才。” “他之所以经商,是因为看透了官场的腐朽;他之所以现在站出来,是因为胸中有一腔报国热血。” 王辩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家伙!这人设绝了!我要是真能演成这样,以后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着。” “不仅要演,还要有实质性的东西。” 周青川继续说道。 “我会教你一些新颖的算学方法,一些独特的治水、屯田见解。” “这些东西,你在和那些官员应酬的时候,偶尔透露一点。不需要太深,只要让他们觉得你‘深不可测’就行。” 王辩摸着下巴,思索着:“这倒是可行,那些当官的,最喜欢这种奇才。” “只要名声出去了,到时候我进考场,大家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甚至会期待我能考出什么成绩。” “对。”周青川点头。 “我们要在大半年内,把王辩这个名字,从一个成功的商人,变成一个怀才不遇的狂士。” “等到会试那天,你只需要去验个身,剩下的交给我,等榜单出来,你就是那个震惊天下的状元郎。” 王辩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 他原本以为周青川只是想借个身份躲避仇家,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局。 “青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辩停下脚步,感叹道。 “这种主意你都能想出来,不过,我喜欢!这种把全天下聪明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赚十万两银子还爽!” 他走到周青川面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行!这买卖我接了!不就是刷名气嘛,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以前在清河,我那是刷恶名,现在到了京城,咱们就换个玩法。” 周青川看着他,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掌重重地击在一起。 “记住,从明天开始,你就不再是那个满身铜臭的王老板了。”周青川叮嘱道。 “放心吧!” 王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文名我还没刷过,就以我现在的实力,只要你给我一篇文章,我能让他半天火遍京城!” 第490章 目标人选已定 第四百九十章 目标人选已定 书房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日头偏西,透过窗棂洒进来的光也没了正午那股子暖意,反而带着点冬末春初特有的清冷。 王辩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的缎面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现在浑身燥热,脑子里全是周青川刚才画的那张大饼。 名满京城,才压群雄,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能让他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乐出声来。 “青川,既然要造势,那就得趁热打铁。” 王辩猛地停下脚步,两眼放光地盯着周青川。 “眼下刚过完年,正是京城里人流动静最大的时候。” “外放的官员要离京赴任,回乡省亲的士子要打道回府,还有那些来京城述职完要回去的地方官,这码头上、官道上,天天都是送行的人。”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伸手比划起来:“咱们不如这样,我让人去买上一堆上好的宣纸,再请几个字写得漂亮的先生,把你肚子里那些好诗全抄下来。” “只要是有点名气的文人离京,我就去送!” “见人就发,一人一首,绝不重样,我就不信了,这么狂轰滥炸下去,我王辩诗仙的名号还能不响?” 周青川正端着那杯凉茶在手里转着玩,听了这话,差点没把茶水泼出去。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坐下。”周青川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当这是在菜市口卖大白菜呢?还见人就发,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王家有钱烧得慌?” 王辩一愣,挠了挠头,依言坐下,但屁股还没坐热又忍不住往前探身:“这怎么是卖白菜呢?这叫广撒网!” “那么多文人,总有几个识货的吧?只要有一个人把我的诗传唱出去,那不就成了?” “错,大错特错。”周青川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你做生意的应该比我懂,满大街都能捡到的东西,哪怕是金子,别人也会怀疑是不是镀铜的假货。” 他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才名这种东西,得端着。” “你若是见谁都送诗,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个急功近利、想要攀附权贵的俗人。” “到时候别说诗仙了,顶多混个打油诗大户的名头,让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王辩听得一缩脖子,讪讪道:“那……那你说咋办?不送诗,这名声怎么传出去?” “送肯定是要送的,但不能滥送。” 周青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们要找,就找那个分量最重、名气最大、影响力最深的人,只要搞定了他,哪怕你只写了半句诗,也能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京城。” “这就叫,擒贼先擒王。” 王辩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皱成了川字,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京城里这些日子要离京的大人物名单。 “分量最重……名气最大……” 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忽然一凝,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还真有这么一位活菩萨!” “谁?”周青川挑了挑眉。 “前内阁首辅,李邱集,李阁老!” 王辩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这老头可是咱们大周文坛的泰山北斗,那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他前些日子上了折子乞骸骨,说是年事已高,要回陇西老家颐养天年。” “圣上挽留了三次都没留住,最后准了,还赏了不少东西。” 周青川眼神微微一动:“陇西李家的人?” “对!就是那个号称文章李家的陇西李氏。” 王辩一脸的敬畏。 “这老头在朝中那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虽然退下来了,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听说他定在正月二十离京,到时候去十里长亭送行的人,估计能把官道都给堵死,六部尚书、翰林院的学士,甚至连几位王爷都要去露个脸。” 说到这儿,王辩原本兴奋的脸又垮了下来,像是霜打的茄子:“不过……这人选虽然好,但咱们怕是啃不动啊。” “怎么说?”周青川饶有兴致地问。 “这李阁老有个怪癖,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咱们这种商贾之人。” 王辩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他老人家觉得商人重利轻义,满身铜臭,有辱斯文。” “以前我爹想去拜访他,连门房都没进去就被轰出来了。” “我要是凑上去送诗,别说让他夸我了,估计他能当场让家丁把我打出来,还得骂我一句沐猴而冠。” 王辩越想越觉得没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老头太倔了,那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咱们还是换个人吧,哪怕找个礼部的侍郎也比找他强啊。” 周青川却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不换,就他了。” 周青川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越是看不起商人,越是刚正不阿,这戏唱起来才越精彩。” “你疯啦?” 王辩瞪大了眼睛。 “我都说了他讨厌商人,你还要往枪口上撞?到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赶出来,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谁让你去送礼了?” 周青川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辩。 “你是去受教的,是去改过自新的。” 王辩被他说懵了:“啥意思?我改什么过?” “你想想,李邱集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不是他当了多大的官,而是他教化了多少人,维护了多少所谓的圣人道理。”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 “如果有一个满身铜臭的富家子弟,因为读了他的文章,或者听了他的教诲,幡然醒悟,觉得经商是虚度光阴,决定痛改前非,从此弃商从文,立志要做一个像他那样的高洁之士……” 周青川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你说,对于这样一个迷途知返的晚辈,他会把他赶出去吗?” 王辩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周青川,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这……这也行?” 第491章 高级拍马屁 第四百九十一章 高级拍马屁 王辩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不就是拍马屁吗?” “这叫投其所好,而且是最高级的马屁。” 周青川纠正道。 “普通的马屁是送金送银,那是俗物,李邱集看不上。” “你要送的,是他的成就感,你要让他觉得,是他的人格魅力感化了你,是你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周青川绕过桌子,拍了拍王辩的肩膀:“你想想那个场面。十里长亭,寒风萧瑟,满朝文武都在在那儿说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 “这时候,你王大少爷穿着一身布衣,神情落寞却又坚定地走出来,对着李阁老的车驾长揖不起。” “你告诉他,你本是商贾之家,终日碌碌无为,只知追逐蝇头小利。” “但自从读了李阁老的文章,方知天地之大,圣人之道。” “今日李阁老离京,你特来送行,并立誓从此封存账本,洗尽铜臭,只为追随阁老的脚步,在圣贤书中求一个真理。” 王辩听得一愣一愣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点发干:“然后呢?” “然后?”周青川轻笑一声。 “然后你就拿出一首诗,一首足以让他动容,足以让他觉得你是个被埋没的天才的诗,你告诉他,这是你弃商从文后的第一首诗,是专门为他而作。” “在这种情况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了展示他的大度,为了彰显他的教化之功,他不仅不会赶你走,还会把你树立成典型!” “他会拉着你的手,感慨孺子可教;他会当众点评你的诗,把你夸成一朵花。因为夸你,就是夸他自己!证明他的道统连商贾这种‘顽石’都能点化!” 王辩彻底服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两岁的发小,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但更多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哪里是造势,这简直就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绝了!真绝了!” 王辩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青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李阁老那种老狐狸你都敢算计?” “这不叫算计,这叫各取所需。”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他要名望,我们要名声,双赢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行!就这么干!” 王辩狠狠挥了一下拳头,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不就是演戏吗?我王辩虽然文章写不过那些翰林,但演个浪子回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到时候我就穿得素净点,把脸弄得憔悴点,再挤出两滴眼泪来,保准让那老头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周青川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这两天你就在家好好酝酿一下情绪,别到时候露了怯,至于那首诗……”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提起那支还没干透的毛笔,饱蘸浓墨。 “既然是送别李阁老,又是要表达你弃商从文的决心,这首诗就不能太悲切,要有骨气,要有送别的洒脱,更要有对未来的期许。” 周青川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世那些千古名篇。 送别的诗太多了,但要符合这个场景,又要足够惊艳,能镇得住场子的,唯有那一首。 他猛地睁开眼,手腕一抖,笔锋落在纸上,如龙蛇游走。 王辩凑过来,屏住呼吸看着纸上渐渐显露出来的字迹。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王辩低声念了一句,只觉得一股苍凉阔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哪里像是一个商贾能写出来的句子?这分明是边塞豪杰的胸襟! 周青川笔势不停,继续写下后两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最后一笔落下,周青川将笔往砚台上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王辩死死地盯着那最后两句,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喃喃自语,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这也太狂了!太霸气了!但这意境,配上李阁老的身份,简直是绝配啊!” 这首诗若是送给普通朋友,那是安慰;但若是送给名满天下的李邱集,那就是对他一生功绩的最高赞誉! 天下谁人不识君?这话说到了李老头的心坎里去了! 王辩猛地抬起头,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青川,这诗……真是你刚才想出来的?” “算是吧。”周青川含糊地应了一句,总不能说是抄的高适吧。 “你赶紧背下来,不仅要背,还要练字,到时候你要当众写出来,字要是太丑,那可就露馅了。” 王辩如获至宝地捧起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放心吧!我这就去练!这几天我就不出门了,把这二十八个字练上一万遍!练不出风骨来我就不姓王!” 他此时信心爆棚,仿佛已经看到了正月二十那天,自己在十里长亭大放异彩,李阁老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的画面。 正月十七,京城的寒气还没散尽,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锦绣坊后院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滚烫。 王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粗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正对着书案上的宣纸咬牙切齿。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这三天里,他起码练坏了五百张上好的宣纸,写秃了三支湖笔。 周青川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随手从架子上抽来的文集。 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手别抖,你现在不是在算账,你是在写命。” “那一撇要是再歪了,你这‘弃商从文’的戏就演成了‘沐猴而冠’。” 王辩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这辈子赚几十万两银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青川,我这心里真没底,你说那李老头真能吃这一套?” “万一他当众啐我一口,我这老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王辩一边说着,一边稳住手腕,在纸上落下一个北字。 这三天的修炼,让王辩整个人都变了样。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进去了不少,眼圈黑得像被谁揍了两拳,那是熬夜练字熬出来的。 他把所有的生意都推了,连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二代请喝酒,他也一概回绝。 对外放出的风声只有一句话:王家少东家最近魔怔了,整天关在屋里对着墙壁长吁短叹,嘴里念叨着什么圣人之言。 京城那些纨绔圈子里早就传开了,说王辩这是赚够了钱,想不开要出家,或者是被哪家的狐狸精勾了魂。 第492章 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第四百九十二章 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做戏要做全套。” 周青川放下书,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个“北”字,微微点头。 “这字里总算带了点落寞的味道。” “记住,李邱集这种人,他不怕你狂,就怕你俗,你现在的样子,就很不俗。” 王辩苦笑一声:“我这是累的。三天没见荤腥,天天喝稀粥吃咸菜,能不落寞吗?” “这就对了。”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消瘦,就是你对圣贤书的虔诚。” “明天就是正月二十,成败在此一举。” “你记住了,到了长亭,别急着说话,先看人。” “等那些当官的把场面话都说完了,等李邱集准备上车的那一刻,才是你登台的时候。” 王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行,我豁出去了,大不了以后我回清河老家躲着。” 正月二十,清晨。 京城西郊的十里长亭,早早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虽然天还没亮透,但官道两旁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拉车的马儿喷着白气,马蹄在冻硬的土地上不安地刨着。 李邱集要回乡的消息,惊动了大半个朝廷。 这位老首辅虽然退了,但余威尚在。 周青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怀里揣着个手炉,缩在人群后方的树影里。 他脸上抹了点黄粉,看起来就像个进京赶考的寻常士子,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他冷眼瞧着前方。 长亭中央,李邱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正和几个穿着大红袍子的尚书、侍郎作揖告别。 那老头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站在寒风中却像一棵苍劲的古松,确实有几分文坛领袖的风范。 “阁老此去,山高水长,还望多多保重身体啊。” 礼部尚书拉着李邱集的手,一脸的戚戚然,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泪水。 “老朽残躯,当不得尚书大人如此挂念。” 李邱集声音清冷,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往后这大周的文脉,还要靠诸位同僚悉心呵护。”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一时间,长亭内外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 什么“一代宗师”、“社稷之臣”,各种好听的词儿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周青川在后面听得直冷笑。这些家伙,大半都是来蹭热度的。 等李邱集的车轮子一转,他们转头就能去钻营下一个权臣的门路。 李邱集显然也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最后只是机械地拱手回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失望。 就在这时,送别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李邱集在管家的搀扶下,准备转身走向那辆挂着青布帘子的马车。 人群开始缓缓后退,给车驾让路。 周青川眯起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该你了,王辩。 就在这庄重、肃穆、甚至带点沉闷的离别时刻,人群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极不和谐的喧闹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凄厉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震得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穿着单薄布衣的年轻人,正发了疯似的从人群缝隙里往里挤。 他头发乱糟糟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脸上全是泪痕,那副模样,简直比死了亲爹还要凄惨几分。 “李阁老!李阁老啊!” 王辩一边哭一边喊,那嗓门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颤音。 守在官道两旁的禁卫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拦,但王辩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再加上周围全是文官,禁卫军也不敢大动作,竟然让他一溜烟地钻到了最前面。 王辩直奔李邱集所在的位置,脚下一滑,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直接跪在了李邱集的马车前,双手死死地抓着车辕,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这场面,把李邱集都给吓了一跳。 老头子刚迈上车辕的一只脚硬生生停住了,他扶着车门,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满脸的错愕和茫然。 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是认识王辩的。 “这不是王家那个卖货的小子吗?”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哭成这样?” “疯了吧?这可是李阁老的送行礼,他一个商贾凑什么热闹?”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礼部尚书的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他觉得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他刚想挥手让家丁把这疯子拖走,却被李邱集抬手拦住了。 李邱集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王辩,眉头紧锁。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送行的,有送金银的,有送字画的,有吟诗作对的,但还真没见过哭得这么……这么真诚的。 “你是何人?为何拦老夫车驾?”李邱集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王辩抬起头,那张消瘦的脸上满是泪水,鼻尖冻得通红。 他抽噎着,声音沙哑地喊道:“李阁老,小生……小生是京城商贾王辩,今日闻听阁老离京,小生心如刀绞,舍不得您啊!呜呜呜!” 李邱集的脸色彻底拉下来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商人,觉得这些人满身铜臭。 现在倒好,一个商人当众拦路大哭,还说舍不得他,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李邱集和商贾有什么私底下的勾当呢。 “胡闹!”李邱集冷哼一声。 “老夫与你素不相识,有什么舍不得的?速速退下,莫要误了老夫行程!” 王辩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哭得更凶了,甚至开始捶胸顿足。 “阁老不知小生,小生却视阁老为再生父母啊!” 王辩一边哭一边喊,那演技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小生以前只知逐利,满身俗气,直到读了阁老的《陇西文集》,才知这世间还有圣人之道,才知自己以前活得像个畜生!” “阁老这一走,小生的指路明灯就没了啊!” 躲在人群后的周青川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演得确实有点过了。 李阁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看着王辩那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心里一阵恶寒。 这家伙,怎么搞得自己好像要死了一样。 这场面给李阁老都吓了一跳。 周青川也是无语,这方式,确实是很有王辩的特色! 第493章 他小时候还是神童呢! 第四百九十三章 他小时候还是神童呢!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十里长亭外打着旋儿。 王辩这一嗓子嚎出来,简直比那杀猪还要凄厉三分。 周围那些个原本还在之乎者也、互相吹捧的官员们,一个个都被震得愣住了神,手里端着的送行酒都差点洒出来。 “哪来的疯子!” 礼部尚书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今儿个可是李阁老荣归故里的好日子,满朝文武都在这儿看着呢,要是让个疯疯癫癫的商贾坏了气氛,他这礼部的脸还要不要了? “来人!还不快把这人给我叉出去!” 尚书一声令下,两旁早就按捺不住的禁卫军立马冲了上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一左一右,像是拎小鸡仔似的就要去架王辩的胳膊。 “我不走!我不走!” 王辩死死抱着那车辕,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撒泼打滚的无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锦绣坊少东家的体面。 “你们别碰我!我有话要对阁老说!我是来谢恩的!我是来忏悔的啊!” 他这一挣扎,头上的木簪子也掉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配上那满脸的鼻涕眼泪,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住手。” 车辕上的李邱集皱着眉头,终于开了口。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这嗓音里还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两个禁卫军动作一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礼部尚书。 李邱集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一团烂泥似的人,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他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风骨,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为了蝇头小利钻营苟且的商贾。 “你是王家的那个小子?” 李邱集冷哼一声,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老夫认得你,你在京城倒腾珍宝,名声可是响得很。” “怎么?生意做不下去了,跑到老夫这儿来装疯卖傻,是想借着老夫的名头给你那铺子贴金?”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难听了,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王辩不要脸。 周围的官员们一听这话,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想蹭阁老的名气啊,这商人就是商人,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身的铜臭味,也配在长亭送行?” “赶紧滚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嘲讽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句都像是刀子。 躲在人群后面的周青川,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他看着远处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暗道:王辩,能不能翻盘,就看你能不能接住这一招了。 王辩没动。 他像是没听见周围的嘲讽,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邱集。 突然,他松开了抱着车辕的手,整了整身上凌乱的布衣,然后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咚!” 这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听得人心头一跳。 “阁老骂得对!” 王辩直起腰,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 “小生以前就是个混账!就是个只知道盯着银子、满身铜臭的俗人!小生不仅给王家丢了脸,更是辱没了这一身的读书人血脉!” 李邱集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顺着杆子爬,还骂起自己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头子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冷硬。 王辩吸了吸鼻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册。 那是一本《陇西文集》,封皮都已经磨破了,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阁老,小生这几天,把您这本文集读了整整十遍。” 王辩捧着那本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都在微微颤抖。 “以前小生只觉得,人生在世,吃喝玩乐便是极乐,可读了您的文章,小生才明白,什么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您在《劝学篇》里写道:‘士农工商,虽分四民,然心术不正,虽士亦商;心术若正,虽商亦士。’” 王辩背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狂热的光芒,简直要把李邱集给灼伤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雷,把小生给劈醒了啊!” 王辩捶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喊道。 “小生这才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日子,简直就是行尸走肉!” “小生虽然身在商贾之家,但这颗心,也是肉长的,也是向往圣人之道的啊!” 全场一片寂静。 刚才还在嘲笑他的那些官员,此刻都闭上了嘴,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有点水平啊。 尤其是那句心术若正,虽商亦士,这可是李邱集早年间文章里的一句冷门名言,若不是真的熟读过他的文集,绝对背不出来。 李邱集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从厌恶转为审视,又带着几分惊讶的眼神。 这老头子一辈子好为人师,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文章能教化世人。 如今一个被他视为不可雕之朽木的商贾,竟然能说出这番话,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你……真的读懂了?” 李邱集眯起眼睛,决定考考这小子。 “既然你说你读了十遍,那老夫问你,老夫在《治河策》中提到的‘疏堵并济’,究竟何解?” 这是一个坑。 《治河策》是讲水利的,但也暗喻治国之道,若是只懂皮毛,肯定会答成修堤坝。 人群后的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 这题,他押中了。 王辩连磕巴都没打一下,张口就来:“回阁老,水无常形,民无常性。” “堵者,法度也,严刑峻法以止其恶;疏者,教化也,礼义廉耻以导其善。” “治河如治民,若只堵不疏,则堤溃人亡;若只疏不堵,则泛滥成灾。” “故而,刚柔并济,方为大道!” 这一番话落地,掷地有声。 李邱集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哪里是一个商人的见解? 这分明就是一个深谙治国理政之道的读书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啊! 而且这番见解,甚至比朝堂上某些只会死读书的翰林还要透彻几分! “好!好一个刚柔并济!” 李邱集忍不住赞了一声,看着王辩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看到璞玉的惊喜。 “没想到,你这商贾皮囊之下,竟然还藏着几分锦绣文章。” 周围的官员们更是炸开了锅。 “这……这是王辩?” “这小子不是天天在锦绣坊算账吗?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莫非咱们都看走眼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但在安静的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哎哟,我想起来了!这王辩……当年在清河县可是个神童啊!” 这一声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王家那小子,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那是正儿八经的小三元啊!” “我也记得!当年清河县令还夸他是神童降世呢,后来不知怎么的,王家老爷子非逼着他经商,这才断了仕途。” “啧啧啧,原来是被家里耽误了啊,可惜,真是可惜!” 第494章 知己啊! 第四百九十四章 知己啊! 舆论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从刚才的疯子商贾,一下子变成了落魄神童、被埋没的天才。 这些话自然也是周青川安排好的,但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人们总是同情怀才不遇的人,尤其是这种本来有天赋,却被生活所迫放弃理想的故事,最能打动这些文人的心。 李邱集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的那点芥蒂彻底消散了。 原来是个被商贾之家耽误的好苗子啊! 难怪能读懂老夫的文章,难怪有这般见识! 这哪里是来蹭热度的,这分明就是迷途知返,来找老夫指点迷津的啊! “起来吧。” 李邱集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 “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既然你有此向学之心,那便是好事。往后莫要再自轻自贱,只要肯读书,何时都不晚。” 王辩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土都没拍,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此刻的形象依旧狼狈,但在众人眼里,这狼狈却成了一种为了求道而不顾一切的痴。 “多谢阁老教诲!” 王辩拱手作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阁老今日离京,小生无以为报,更无长物相送,这几日闭门苦读,偶得一首拙作,想要送给阁老,以表小生弃商从文之志!” “哦?” 李邱集来了兴致。 若是刚才,他肯定会觉得这小子在胡闹。 但现在,经过刚才那一考,他对王辩的才学已经有了几分期待。 “既然有诗,那便念来听听。” 李邱集抚着胡须,微笑着说道。 “若是做得好,老夫便为你扬名,也算不枉你这一片赤诚之心。” 周围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昔日神童,到底还能不能写出像样的东西来。 王辩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直起腰杆,原本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挺拔如松。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那一抹精光。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身,面向那苍茫的官道,面向那漫天卷地的黄沙和枯草。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锦绣坊的少东家,而是站在边塞孤城之上,目送故人远去的侠客。 周青川在远处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入戏了。 王辩张开嘴,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浑厚、苍凉,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在长亭上空回荡。 “千里黄云白日曛,” 第一句出口,李邱集抚须的手便是一顿。 好大的气魄! 起笔便是千里黄云,白日昏暗,这哪里是送别的凄凄切切,这分明是天地变色的苍茫! “北风吹雁雪纷纷。” 第二句紧随其后,画面感扑面而来。北风呼啸,大雁南飞,大雪纷飞。 这景,写绝了! 不仅写出了眼前的寒冬之景,更写出了离人心中那份萧瑟与孤独。 李邱集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颤抖。 这诗……这意境……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 这真的是一个商人写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边塞诗人的手笔啊! 王辩没有停顿,他的情绪在这一刻积攒到了顶峰。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车辕上的李邱集,那是对一位长、者的敬重,更是一种豪迈的鼓励。 他抬起手,指着那漫漫前路,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人心魄: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风,仿佛在这一刻都停了。 最后这两句诗,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没有儿女情长的哭哭啼啼,没有仕途失意的悲悲切切。 有的,只是那一股冲破云霄的豪气,那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别担心前路没有知己朋友,这普天之下,又有谁不认识你李邱集呢? 这是何等的狂傲! 又是何等的尊崇! 这简直就是把李邱集一生的功名、一生的荣耀,都浓缩在了这短短的十四个字里! 李邱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的阿谀奉承,收过无数的送别诗文。 但从来没有哪一首,能像这两句一样,直击他的灵魂,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也是对他离去时那份落寞最好的慰藉! 而听到这首诗之后,全场直接肃然了! 风停了。 十里长亭外,原本还在呼啸的北风似乎都被这两句诗给镇住了。 那漫天的黄沙和枯草不再显得萧瑟,反而透出一股子悲壮的豪迈。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或是端着酒杯,或是拱手作揖,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僵硬地扭向那个站在寒风中、衣衫单薄的年轻人。 李邱集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离他最近的王辩能听见。 紧接着,这位在大周朝堂上屹立了四十年的老人,这位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面对天子雷霆之怒都未曾弯过腰的前首辅,身子猛地颤抖起来。 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了。 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啜泣,而是发自肺腑、甚至有些失态的痛哭。 这一辈子,为了大周,为了社稷,他得罪了多少人? 同僚排挤他,门生背叛他,就连圣上有时候也嫌他这块老骨头太硬、太硌手。 临老了,要走了,满朝文武来送行,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可李邱集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舍不得他? 不过是盼着他早点滚蛋,好给后来人腾位置罢了。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要在这种虚伪的热闹中落幕,带着满腹的遗憾和孤独回到陇西老家,守着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可现在,一个被他视作蝼蚁、满身铜臭的商贾,却在他即将踏上归途的最后一刻,送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是何等的知己! 这是何等的慰藉! 李邱集猛地伸出双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一把抓住了王辩的肩膀。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抓得王辩生疼,但王辩没敢动,只是依旧保持着那副恭敬而坚定的姿势。 第495章 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去! “好……好啊!” 李邱集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泪,带着血,带着一股子宣泄后的畅快。 “老夫活了七十岁,阅人无数,自诩桃李满天下,却没想到,真正懂老夫的,竟是你这个被世人轻贱的商贾!” “知音!你便是老夫的知音啊!” 这知音二字一出,周围那些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礼部尚书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刚才还要被他叉出去的疯子,此刻却被李阁老视若珍宝地抓着肩膀,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这可是李邱集啊! 当朝大儒,文坛泰斗! 能被他称作知音,这王辩哪怕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从今往后在京城文坛也能横着走了! 站在后排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此刻更是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为了给李阁老送行,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辞藻华丽的《送李公序》,洋洋洒洒两千字,引经据典,自以为是传世佳作。 可刚才念给阁老听的时候,老头子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 现在呢? 这王辩不过是念了四句诗,二十八个字,就把老头子感动得老泪纵横,还要引为知音? “这……这也太……” 掌院学士张了张嘴,想说点酸话,可那两句诗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那些酸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得不服。 这诗,确实是绝了。 若是换做他,别说熬三个通宵,就是熬白了头,也写不出这种气吞山河的句子来。 “此诗一出,京城纸贵啊。” 旁边一位侍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 “这王家小子,今日之后,怕是要名扬天下了,这哪里是送行,这分明就是借着阁老的东风,一步登天啊!” 李邱集此刻根本顾不上周围人的反应。 他死死地盯着王辩,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顺眼。 虽然衣着寒酸,虽然形容憔悴,但这眉眼间的英气,这骨子里的傲气,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孩子。” 李邱集改了称呼,不再叫他商贾,也不叫他小子,而是叫了一声亲切无比的孩子。 他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随身佩戴了几十年的贴身之物。 “你既有如此才华,又有如此心性,何苦还要在那商海里沉沦?” 李邱集把玉佩硬塞进王辩手里,语气急切,恨不得立刻就把这块璞玉给雕琢成器。 “跟老夫走吧!老夫虽然退了,但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在国子监也有几个老友。” “老夫这就给你写举荐信,保举你入国子监读书!不,老夫直接向圣上举荐你!” “以你的才学,何须去走那独木桥?只要老夫一句话,你便可直接入仕,哪怕是从个七品编修做起,也好过在那市井之中蹉跎岁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直接举荐入仕! 这是多大的殊荣? 要知道,大周的科举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读书人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更别说直接当官了。 李阁老这是要动用自己最后的人情,硬生生把这王辩给托举上去啊! 所有人都盯着王辩,眼里的嫉妒简直要化作实质的火焰把他给烧穿了。 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吧? 只要他点个头,这就是一步登天,从此脱了商籍,成了官身! 王辩握着那块还带着李邱集体温的玉佩,手心里全是汗。 他心里那个激动啊,心脏砰砰直跳,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句谢主隆恩了。 这可是当官啊! 虽然他以前嘴上说不稀罕,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谁不想穿上那身官服,光宗耀祖?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了周青川昨晚那冷冰冰的眼神,想起了那句“你要演的不是官迷,是圣人门徒”。 王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贪念。 他后退一步,挣脱了李邱集的手,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深深一拜。 “阁老厚爱,小生……小生愧不敢当!” 王辩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像是激动,其实是心疼那飞走的官帽子。 “小生不过是偶有所感,侥幸得了这几句诗,若是因此便走了捷径,岂不是对天下读书人的不公?”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一脸的正气凛然。 “况且,小生荒废学业多年,如今虽然迷途知返,但根基尚浅。” “若是靠着阁老的恩荫入仕,日后若是做不好官,岂不是坏了阁老的一世英名?” 李邱集愣住了。 周围的官员们也愣住了。 拒绝了? 这傻小子竟然拒绝了? 那可是李阁老的亲笔举荐信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他竟然往外推? “你……” 李邱集看着王辩,眼里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这孩子,不仅有才,更有德! 面对如此诱惑,竟然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和骨气,这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啊! “那你想如何?”李邱集温声问道。 王辩直起腰杆,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声音铿锵有力:“小生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去考!” “小生要参加今年的科举!” “小生要用手中的笔,在考场上证明自己,证明商贾之子,亦可为国之栋梁!” “小生要让天下人知道,阁老今日所识之人,并非只会投机取巧之辈,而是真正的……” 王辩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才子!” “好!好!好!” 李邱集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有志气!这才是老夫看中的人!” 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王辩的肩膀,像是要把自己这一身的风骨都传给他。 “既然你有此志向,那老夫便不勉强你。” “这玉佩你收着,就当是老夫给你的彩头。” “老夫在陇西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你金榜题名那一刻,让这天下人都知道,老夫李邱集,没有看错人!” 说完,李邱集不再停留。 他转身上车,动作利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直到马车走远了,还能听见车厢里传来老头子那苍凉而豪迈的吟诵声: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王辩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腿肚子也在微微打转。 刚才那一幕,简直比他在赌场里梭哈还要刺激一百倍。 但他知道,他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至极。 周围的官员们并没有随着李邱集的离去而散去。 相反,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王辩身上。 那种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鄙夷和嘲讽,而是充满了探究、热切,甚至是贪婪。 一个能写出这种千古绝句的年轻人。 一个被李阁老引为知音、甚至要当场举荐的才子。 一个拒绝了捷径、誓要凭本事科举的硬骨头。 这哪里是什么商贾? 这分明就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文曲星啊! “王公子!” 刚才还一脸嫌弃的礼部尚书,此刻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刚才本官眼拙,差点误了公子的大事,还望公子海涵啊。” “尚书大人言重了。” 王辩连忙拱手,态度谦卑,一点也没有刚才那股子狂劲儿。 “是小生鲁莽,惊扰了大人。” “哎,什么惊扰不惊扰的,那是真性情!” 尚书哈哈大笑,伸手就要去拉王辩的手。 “王公子若是不嫌弃,改日来府上一叙?本官家里藏了几本孤本,正想找个懂行的人品鉴品鉴。” “王公子!我是吏部的刘侍郎,我家犬子也准备参加今年的科举,不如改日让他来向公子讨教讨教?” “王公子,我是翰林院的……” 一时间,刚才还冷冷清清的王辩身边,瞬间被这群穿着大红官袍的大人物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李邱集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王辩现在就是个香饽饽。 谁要是能在他还没发迹的时候拉他一把,或者跟他攀上点交情,那日后等他真的一飞冲天了,这份人情可就值老鼻子钱了。 更何况,这小子家里还是皇商,有的是钱。 有才,有钱,有名声,还有李阁老的背书。 这种潜力股,此时不投,更待何时? 王辩被这群人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一边应付着各种邀请,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帮老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叫我滚,现在就叫我公子了? 不过,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真特么爽啊! 人群外围,几个机灵的小厮和长随已经悄悄溜了出去。 他们是各府派来的眼线,得赶紧回去报信。 王家那个傻儿子变了! 变成天才了! 这消息要是传慢了,自家老爷怕是要吃亏。 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周青川压了压头上的毡帽,看着那几个匆匆跑远的身影,又看了看被人群包围、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明显已经开始享受其中的王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凉透的手炉,随手揣进袖子里。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走。 甚至比剧本还要完美。 李邱集的眼泪,那是意外之喜,也是点睛之笔。 有了这几滴眼泪,王辩这神童的人设,就算是彻底立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辩不需要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只需要保持这种高冷、刻苦、怀才不遇的姿态,偶尔在某些场合漏出一两句残篇,就足以让这把火越烧越旺。 至于科举? 只要名声够大,只要全天下都觉得他是状元之才。 那么到了考场上,就算他写出一坨屎来,考官也会拿着放大镜从中找出黄金来。 这就是名望的力量。 这就是人心的弱点。 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急,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496章 兴奋的王辩 第四百九十六章 兴奋的王辩 十里长亭的风依旧刮着,但这会儿吹在王辩身上,那是半点寒意都没有,反倒让他觉得燥热难耐。 围在他身边的这群大老爷们,一个个眼神热切得像是看见了没穿衣服的大姑娘,那股子黏糊劲儿,让王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王公子,这《陇西文集》里的微言大义,老夫近日也有些许心得,不如咱们找个清净地方,一边温酒一边切磋?” 翰林院的那位掌院学士,这会儿也不端着架子了,笑眯眯地凑过来,那张老脸笑得跟朵风干的菊花似的。 王辩心里暗骂,切磋个屁,老子连那书里到底写了啥都没看全,跟你切磋岂不是要把底裤都露出来? 旁边礼部尚书更是不甘示弱,直接上手拉住了王辩的袖子。 那力道大得生怕这金龟婿跑了:“王公子,我家那不成器的犬子,平日里最佩服的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若是能得公子指点一二,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今晚我在府上设宴,公子务必赏光!” 王辩被这群人吵得脑仁疼,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很清楚,自己肚子里这点墨水,那是倒出来连个砚台底都铺不满。刚才那是靠着死记硬背和演技蒙混过关,真要坐下来跟这帮在官场和文坛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聊文章,不出三句话就得露馅。 到时候别说才子了,骗子的名头一旦坐实,那就是欺君之罪,脑袋都得搬家。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且慢!” 王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种狂热的表情还没褪去,反而因为焦急显得更加真挚。 他朝着众人团团作了个揖,声音沙哑地喊道:“大人们的厚爱,小生心领了!但这会儿实在不是饮酒作乐的时候啊!” 众人一愣,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辩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李阁老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眶又红了。 那演技简直是收放自如:“阁老刚才那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小生这颗心到现在还在颤抖!” “小生此刻满脑子都是圣贤文章,都是阁老的教诲,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他猛地捶了一下胸口,一脸的痛苦和急切:“小生必须立刻回去!” “趁着这股子热乎劲儿,把心里的感悟都写下来,把那几本经书再读透几分!” “若是耽误了这灵光一现的功夫,去搞什么应酬,小生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大义凛然,把那帮想要拉关系的官员们堵得哑口无言。 人家这是要回去做学问,是要去追寻圣人之道,你要是这时候硬拉着人家去喝酒,那不就是耽误人家成才吗?那不就是俗不可耐吗? “好!好一个只争朝夕!” 礼部尚书虽然心里遗憾,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赞赏的样子,竖起大拇指夸道。 “王公子果然是至诚君子,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便强留了,公子快去,莫要误了学问!” “多谢大人体谅!” 王辩如蒙大赦,又是深深一拜,然后也不管什么仪态了,转过身,迈开步子就往自家的马车跑。 那背影看着有些仓皇,但在众人眼里,却成了一种为了学问不顾一切的痴狂。 直到钻进车厢,放下了厚厚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王辩整个人才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软垫上。 “走!快走!回城!” 他压低声音对着车夫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让王辩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好家伙,里面的中衣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真他娘的……吓死老子了。” 王辩长出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李阁老送的玉佩,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玉佩温润,但他手心里的汗却怎么也擦不干。 刚才那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简直比他在赌坊里把全部身家押在大那一刻还要刺激。 一个时辰后。 京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楼。 这地方偏僻,平日里也就是些脚夫苦力来喝两口劣酒,权贵们是绝对不会踏足这种地方的。 二楼最里面的包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周青川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粗瓷酒杯,慢悠悠地转着。 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门被猛地推开,一阵风卷了进来。 王辩像个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跟上来,这才闪身进屋,反手把门插上。 “哎哟我的亲娘嘞!” 王辩一屁股坐在周青川对面,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杯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几大口黄酒下肚,他那张惨白的脸才算是有了点血色。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悬?” 王辩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周青川。 “那帮老东西,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要是再晚走一步,这会儿估计就被架到礼部尚书家里去当女婿了!”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了笑,把那盘酱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肉压压惊。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过瘾吗?” “过瘾?那是相当过瘾!” 王辩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后怕变成了兴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青川,你是没看见啊!李阁老!那是李阁老啊!” “当朝首辅,多大的人物?硬是被我几句话给说哭了!那眼泪流得,止都止不住!”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还有那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尚书侍郎,以前看我跟看臭虫似的,刚才呢?” “一个个点头哈腰,一口一个王公子,那叫一个亲热!爽!太他娘的爽了!” 周青川抿了一口酒,神色淡然:“那是自然。” “李邱集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名声,你那两句诗正好挠到了他的痒处。” “再加上你那副‘浪子回头’的做派,他要是不把你树立成典型,那他这辈子的教化之功岂不是少了一大块?” “还是你的诗好啊!”王辩竖起大拇指,一脸的佩服,“‘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啧啧啧,这词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刚才念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诗固然好,但若是没有你那惊天一跪,没有你那声泪俱下的表演,这诗也就只是首好诗罢了。” 周青川摇了摇头,看着王辩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刚才我在后面看着,你那几个响头磕得是真结实,那股子疯劲儿,一般人还真演不出来。” 第497章 站在中间才最安全 第四百九十七章 站在中间才最安全 “那是!” 王辩得意地摸了摸脑门,那里现在还红肿着一块。 “我当时就想,豁出去了!反正要么成名,要么丢人,不疯魔不成活嘛!不过话说回来……” 王辩忽然收敛了笑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道:“青川,这名声现在是有了,而且大得有点吓人。”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天天躲在家里装读书吧?万一哪天露馅了咋整?” 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名声这东西,就像是吹起来的猪尿泡,看着大,一戳就破。 他肚子里有多少货,自己最清楚。 今天能糊弄过去,那是借了李阁老的势,也是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等这股热乎劲儿过去了,那些人回过味儿来,肯定会有人想要试探他的深浅。 周青川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接下来这一个月,是你最关键的时候。”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现在还没出正月,京城里的闲人多,是非也多,你今天的风头太盛,已经盖过了所有的才子,成了众矢之的。” “那我是不是得赶紧找几本诗集背一背?”王辩有些慌。 “背什么背?临时抱佛脚能背出个状元来?”周青川白了他一眼,“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字——藏。” “藏?” “对,藏拙。”周青川解释道。 “从今天开始,你要闭门谢客。” “不管是谁来请你,不管是诗会还是酒局,一概不去。” “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李阁老临别赠言让你感触颇深,你要闭关苦读,准备科举,不见外客。” 王辩眨巴了两下眼睛:“这……这能行吗?我要是一直不露面,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心虚?或者觉得我狂妄自大?”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你狂,觉得你神秘。”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越是不露面,外面的传言就会越离谱。他们会猜你是不是在写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猜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状元之才。” “这种期待感,比你天天出去跟人喝酒吹牛要有用得多。” “这就是所谓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周青川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只有不说话,才不会说错话。” “你那点墨水,藏在肚子里那是深不可测,倒出来那就是清澈见底。” “所以,少见人,少说话,保持这种神秘感,一直撑到会试那天。” 王辩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行,我听你的!回去我就让管家把大门关死,连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也不用关得那么死。”周青川摆了摆手。 “完全不见人也不现实,毕竟你家是做生意的,有些场面上的事儿还得应付。” “而且,若是真的有人拿着重礼,或者身份极高的人非要见你,你若是硬顶回去,反而会结仇。” “那咋办?见还是不见?”王辩又糊涂了。 周青川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算计人心的光芒。 “可以不见,但如果逼不得已非要见,那你就要记住一条铁律。” 周青川伸出一根手指,在王辩面前晃了晃,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你若是见了某一方势力的人,比如礼部尚书,或者某个王爷的门客,那么在短时间内,你必须去见和那个人不对付的势力的人!” “见……见死对头?” 王辩捏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表情就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难受。 “青川,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我这好不容易才把那帮老狐狸给忽悠住,若是见了礼部尚书,转头又去见跟他不对付的吏部侍郎,这不是两头不讨好吗?” “到时候两边都觉得我是个墙头草,那我这戏还怎么唱?” 他虽然不懂官场,但做生意的道理还是通的。 做买卖讲究个诚信,也讲究个站队。 你要是既想赚东家的钱,又想拿西家的回扣,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被两家合伙打断腿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你把官场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这帮当官的想得太有骨气了。” 周青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精明。 “你现在是什么?你是块肥肉,是块刚出炉、冒着热气、还没被任何人咬过的肥肉。” “那些尚书、侍郎、甚至是王爷,他们现在巴结你,捧着你,是因为你已经放出话要参加科举,而且还有李邱集的背书。” “在他们眼里,你王辩只要不犯浑,将来进了朝堂,那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甚至可能成为未来几十年的朝堂巨擘。” 王辩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那么值钱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本事。” “你有没有本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觉得你有。” 周青川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 “这个圈,就是朝廷的核心权力。这些点,就是各大势力。” “他们现在争着抢着要拉拢你,不是因为他们多欣赏你的才华,而是因为他们怕你被对手拉拢过去。” “你想想,如果你今天见了礼部尚书,跟他相谈甚欢,甚至收了他的礼,明天却对吏部的人闭门不见。那吏部的人会怎么想?” 王辩眨巴了两下眼睛,试探着说道:“觉得我不给面子?觉得我看不起他们?” “错。”周青川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森冷。 “他们会觉得,你已经站队了。你已经是礼部尚书的人了。” “一旦他们认定了这一点,他们就不会再拉拢你,而是会毁了你。”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绝不能让敌人多一把刀。这就是官场的铁律。” 王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酒杯都有些拿不稳了。 “毁……毁了我?就因为我没见他们?” “对。”周青川点了点头。 “到时候,关于你以前经商时的黑料,你在清河县干的那些荒唐事,甚至是你今天在长亭演戏的破绽,都会被他们挖出来,无限放大。” “他们会动用御史台弹劾你,会在士林中散布谣言污蔑你,直到把你搞臭、搞死为止。” 王辩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冒烟。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场为了出名的作秀,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你必须见。” 周青川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 “你见了礼部尚书,那是给面子;转头去见吏部侍郎,那是雨露均沾。” “你要让他们每个人都觉得,你对他们有好感,你是个可造之材,但你又还没有完全倒向任何一方。” “你要像个待价而沽的花魁,对谁都笑,对谁都客气,但谁也别想轻易把你赎走。”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为了争取你,不断地加码,不断地给你造势,甚至会在科举的时候暗中帮你一把,只为了让你欠他们一个人情。” 王辩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青川,你这……你这心眼子也太多了吧?这简直就是把那帮老狐狸当猴耍啊!” “这不叫耍,这叫平衡。”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只有站在中间,才是最安全的,只要你不倒向任何一方,你就是所有人都想争取的对象,谁也不敢轻易动你。” 王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听懂了,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青川,道理我都懂了。但我还是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王辩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疑惑地看着周青川。 “你说这帮人,什么尚书、侍郎,甚至那些世家大族,他们手里要权有权,要人有人。” “既然那个位置那么重要,既然他们那么想掌控朝局,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家族的人抬上去?” “非要费这么大劲,来拉拢我这么个外人?甚至还要拉拢那些穷酸书生?” “他们自己家难道没儿子吗?就算儿子不成器,孙子总有能行的吧?” “直接把自家孙子捧成状元,捧成首辅,那不是更放心吗?何必还要隔着一层肚皮,去、操纵别人呢?” 第498章 大号的生意场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大号的生意场 这个问题,在王辩心里憋了很久了。 他是做生意的,生意场上的规矩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家的买卖,那必须是王家的人说了算。 掌柜的再能干,那也是外人,核心的账本和印章,永远掌握在王家人手里。 可这朝廷里,怎么反过来了? 那些世家大族,明明有实力把持朝政,却偏偏喜欢躲在幕后,推一些寒门子弟或者像他这样的“外人”上前台。 周青川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着王辩,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 这小子,虽然不懂政治,但这商业嗅觉确实敏锐,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问得好。” 周青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着某种节奏。 “这就是大周朝堂最有趣,也最肮脏的地方。” “王辩,你觉得,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 王辩想都没想就回答:“当然是赔本啊!还有就是……树大招风?” “对,树大招风。”周青川点了点头。 “在朝堂上,这个风,就是皇权,就是上面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那些世家大族,他们确实有能力把自家子弟推上高位。但他们不敢,也不能做得太绝。” “你想想,如果内阁首辅是谢家的人,六部尚书里有两个是谢家的女婿,边关的大将又是谢家的门生。那这大周天下,到底是姓赵,还是姓谢?” 王辩缩了缩脖子:“那肯定得改姓谢了。” “所以啊。”周青川摊开双手。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哪怕是个傻子,也会感觉到威胁。他会睡不着觉,会想方设法地把这棵大树给砍了。” “历朝历代,那些权倾朝野的家族,最后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不是满门抄斩,就是流放三千里。” “那些世家大族传承了几百年,早就学精了,他们要的是实权,是利益,是家族的长盛不衰,而不是那个烫屁股的首辅位置。” “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就是个靶子,谁坐上去,谁就要面对皇帝的猜忌,面对天下人的指责,面对政敌的明枪暗箭。” 周青川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他们不直接坐那个位置,而是去培养、去拉拢、去控制那些坐那个位置的人。” “比如你,王辩。” 周青川指了指王辩的鼻子。 “你出身商贾,虽然有钱,但在朝中毫无根基,就像是一张白纸,没有复杂的家族背景,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如果把你捧上去,让你当了状元,进了翰林,甚至将来入了阁。” “在皇帝眼里,你是个孤臣,是个没有威胁的‘纯臣’,皇帝敢用你,甚至会重用你来平衡那些世家。” “但实际上呢?” 周青川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实际上,你之所以能上去,是因为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你欠了他们的人情,甚至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抓住了把柄。” “或者是联姻,把你变成他们的女婿;或者是利益输送,让你的家族生意离不开他们的庇护。” “等到你坐稳了那个位置,你就会发现,你虽然名为朝廷命官,实则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你要推行的政策,必须符合他们的利益;你要打击的对手,必须是他们的敌人。” “如果你不听话?呵呵,他们能把你捧上去,自然也能把你摔下来,而且因为你没有根基,一旦摔下来,那就是粉身碎骨,连个帮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王辩听得浑身发冷,手里的酱牛肉掉在桌上都浑然不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进了冰天雪地里。 “这……这也太阴损了吧?” 王辩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 “合着他们就是想找个替死鬼?找个在前台给他们挡风遮雨、背黑锅的傀儡?” “这就好比……”王辩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自家的生意。 “这就好比我家的那些分号!”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我家在江南有几十家绸缎庄,名义上的掌柜都是当地聘请的能人,我爹从来不让自家亲戚去当掌柜,说是怕亲戚贪墨不好管。” “那些掌柜的,平日里看着风光,管着几十个伙计,手里流水的银子。外人都以为那铺子是他们的心血。” “可实际上呢?进货的渠道捏在我家手里,铺子的地契在我家手里,甚至连那掌柜的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捏在我家手里。” “那掌柜的要是听话,每年给他分红,让他吃香喝辣;他要是不听话,或者想把铺子据为己有,我爹只要断了他的货源,收回铺子,他立马就得去街上要饭!” “而且,万一那铺子卖了假货,或者出了什么人命官司,被官府抓去打板子、坐大牢的,也是那个掌柜的,跟我王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辩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心惊肉跳。 “我的天老爷啊!原来这大周的朝堂,就是个大号的生意场啊!” “皇上是东家,那些世家大族是幕后的大股东,而那些所谓的宰相、尚书,不过就是一群高级掌柜?” “他们看似在治理国家,其实都是在给背后的主子打工?” “这……这哪里还是什么圣人之道?这分明就是一群吸血鬼在分赃啊!” 王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他以前虽然觉得官场黑,但没想到会黑得这么有条理,这么有“规矩”。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贪污受贿还要可怕。 因为它形成了一种无法打破的死局。 任何一个想要凭一己之力改变现状的人,最后都会发现,自己要么被这个庞大的利益网吞噬,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出局,死无葬身之地。 “你终于明白了。” 周青川看着一脸骇然的王辩,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大周现在的样子。” “表面上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实际上,里子早就烂透了。” “皇权被架空,寒门无出路,百姓如草芥。” “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资源,都在那几个大家族手里转来转去。偶尔漏出来一点残羹冷炙,就引得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 “王辩,你现在感到的恐惧,正是这大周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绝望。” 王辩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的光。 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刚刚成名时的兴奋和狂喜,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在演戏,是在玩弄世人。 现在才发现,原来在这庞大的棋局面前,自己也不过是一颗刚刚有了点利用价值的棋子罢了。 “青川……” 王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既然这潭水这么深,这么浑,咱们为什么还要往里跳?” “咱们有钱,有手段,找个地方做个富家翁,逍遥快活一辈子不好吗?何必非要去受这份罪,去跟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斗?” 他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带着几分乞求。 这种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比真刀真枪还要让人胆寒。 周青川沉默了。 他转过头,目光透过那条窗缝,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繁华、如今却摇摇欲坠的帝国,看到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面孔。 如果不入局,怎么破局? 如果不掌握权力,怎么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如果不把这潭死水搅浑,怎么能让那些沉在底下的淤泥翻上来,让阳光晒一晒? 他回过头,看着王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看着这天下被一群蛀虫啃食干净,我不甘心看着像你我这样的人只能做待宰的羔羊。” “而且,正如你所说,那些掌柜的虽然被控制,但如果有一个掌柜的手段足够高明,心机足够深沉,他完全可以反客为主,把东家架空,把那些幕后的大股东一个个踢出局。” “这很难,甚至可能会死。”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去试一试。”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也吹醒了王辩那颗有些畏缩的心。 “王辩,这盘棋很大,大到超乎你的想象。” “但正因为大,才好玩,才刺激。”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当那个听话的掌柜,而是要去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方式,加入朝堂之中。” 第499章 意气风发少年郎 第四百九十九章 意气风发少年郎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窗棂纸哗哗作响。 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两下,映照在王辩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 刚才那一席话,就像是一把火,直接烧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制定规则。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从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看尽了脸色,受尽了士农工商这破规矩鸟气的商人来说,简直比那陈年的女儿红还要上头。 王辩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踩得木地板咚咚作响,仿佛每一步都要把那些陈旧的规矩踩个粉碎。 “制定规则……制定规则……”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神越来越亮,最后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周青川。 “青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让人热血沸腾呢?” 周青川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杯,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也燃着一团火。 “不是我脑子好使,是这世道逼的。”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咱们不想当案板上的鱼肉,就得手里握着刀。这刀,不是杀人的刀,是规矩。” “对!握着刀!” 王辩用力一挥手,仿佛手里真的握着一把开天辟地的利刃。 “他娘的,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有钱,就能让鬼推磨。” “后来发现,有钱没权,那就是头养肥了的猪,谁都能上来割两刀。”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咱们不仅要有钱,还得有权,更得有让别人不得不听的话语权!”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子前倾,凑到周青川面前,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兴奋:“青川,你说咱们要是真成了,真把这盘棋下活了,到时候这大周的天下,是不是就得换个活法?” “那是自然。” 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 “到时候,寒门子弟能有出路,商人不用再低人一等,百姓能吃饱饭,不用再被那些世家大族层层盘剥。这大周,才算是真正的大周。” 王辩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虽然是个商人,逐利是本性,但谁还没个英雄梦呢? 尤其是这种能够颠覆乾坤、名垂青史的大事,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战栗。 王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酱牛肉都跳了起来。 “这买卖,比我做过的任何一笔生意都要大,都要刺激,哪怕是赔上身家性命,我也得跟着你赌这一把!” 周青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暖意。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毫无保留信任的人不多,王辩算一个。 “别动不动就赔上性命,咱们是为了活得更好,不是为了去送死。” 周青川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 “来,喝口茶,降降火。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王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好奇:“青川,既然咱们要把这天捅个窟窿,那我呢?” “等这事儿成了,或者是咱们这计划往下推进的时候,我会是个什么下场?是接着做我的皇商,还是……” 他没往下说,但眼里的期待显而易见。 周青川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 “其实很简单。” 周青川看着王辩,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的路,大概有两条。” “哪两条?”王辩立刻竖起了耳朵。 “第一条,继续保留你现在的身份。” 周青川缓缓说道。 “你还是那个富甲一方的皇商,还是那个在京城长袖善舞的王大少爷。” “只不过,到时候你的生意会做得更大,大到连户部都要看你的脸色,大到你的商号遍布大周每一个角落。” “你会成为这大周朝廷的‘钱袋子’,但这个钱袋子,只有你自己能解开绳子。” 王辩听得连连点头,这听起来不错,符合他的老本行。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嘛……” 周青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就是你有别的任务。” “或许,你会从幕后走到台前,不再仅仅是个商人,而是手里握着实权的朝廷重臣。” “比如,管管户部,或者去工部折腾折腾那些利国利民的玩意儿。” “毕竟,这大周的账目烂得一塌糊涂,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谁能把它理清楚。” 王辩一听这话,嘴巴咧得老大,差点笑出声来:“管户部?我去管那帮整天哭穷的老扣门?哈哈,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带劲!” 不过,周青川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但是,王辩,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王辩收敛了笑容,看着周青川严肃的表情,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什么?” “那就是到时候,咱们肯定是会招恨的。” 周青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且是那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恨。” “为什么?” 王辩下意识地问道。 “咱们要是把国家治理好了,大家日子都好过了,怎么还会招恨?” “因为咱们要做的事情,是在抢那些家伙的基本盘。” 周青川冷笑一声,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那些世家大族,他们靠什么立足?靠的是垄断。垄断土地,垄断读书的机会,垄断做官的门路,垄断赚钱的产业。” “咱们要推行新政,要开民智,要发展商业,这就是在挖他们的根,刨他们的祖坟!” “你想想,如果寒门子弟都能读书做官了,他们家的傻儿子往哪儿搁?” “如果商路通畅了,百姓富裕了,谁还去给他们当牛做马做佃户?” “如果朝廷的钱袋子鼓了,不再求着他们借钱粮,他们还怎么拿捏皇上?”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所以,咱们每往前走一步,就是在从他们嘴里抢肉吃。”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说,他们能不恨咱们吗?” “到时候,明枪暗箭,泼脏水,下绊子,甚至是刺杀,都会接踵而至。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全天下的权贵都会视你为眼中钉。”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王辩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空酒杯,似乎在消化周青川这番话的分量。 周青川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这是一条不归路,必须得想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王辩突然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混不吝的笑容。 “嘿嘿。”他笑了一声,伸手抓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原来就是被人恨啊?”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晃了晃,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狡黠和狠劲。 “青川,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是做买卖的!” “从我记事起,我爹就告诉我,做生意,只要你赚了钱,就肯定有人眼红,有人嫉妒,有人恨不得你明天就破产。同行是冤家,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以前我在清河县做生意,那些竞争对手哪个不想弄死我?后来到了京城,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哪个不是一边拿我的钱,一边在背后骂我满身铜臭?” 王辩猛地将杯中酒灌进嘴里,哈了一口酒气,豪气干云地说道:“咱可不怕这个!” “被人恨,说明咱有本事,说明咱动了他们的奶酪,说明咱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要是没人恨我,那才说明我王辩混得窝囊,混得没出息!” “再说了。” 他把玩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帮世家大族,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那些男盗女娼的勾当,我可见得多了。” “跟他们斗,我有的是手段。他们想吃我的肉?哼,小心崩了他们满嘴的大牙!” 第500章 作死边缘的试探 第五百章 作死边缘的试探 周青川看着王辩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他认识的王辩。 那个看似纨绔,实则内心强大、敢打敢拼的王大少爷。 “好!” 周青川赞许地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既然不怕招恨,那咱们就放开手脚,好好跟这帮老狐狸玩玩。”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两人又简单地聊了一会儿接下来的具体安排。 周青川叮嘱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在京城的名声会越来越大,盯着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咱们虽然是兄弟,但在外人眼里,咱们现在的交集并不深。为了不引起那些老狐狸的怀疑,我不会过于频繁地来找你。” 王辩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正经起来:“我明白。要是让人知道我是你周青川推出来的棋子,那这戏就没法演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嗯。”周青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有什么紧急的情况,通过隐秘的方式联络。” “平时嘛,你就继续演好你这个‘浪子回头’的天才神童,该傲气就傲气,该闭门谢客就闭门谢客,把那股子神秘劲儿给我端足了。” “放心吧,演戏这事儿,我现在可是上瘾了。” 王辩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你是没看见,今天那些尚书侍郎们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求贤若渴,那叫一个低声下气。” “以前他们看我像看条狗,现在看我像看个祖宗。这种感觉,啧啧,真他娘的爽!” 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行了,别得瑟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你也小心点。”王辩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你在宫里,那是龙潭虎穴,比我这儿还要凶险。” 周青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房门,离开了这里。 王辩站在门口,看着周青川的身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 周青川辞别了王辩,独自一人踩着积雪往回走。 冷风灌进领口,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 这番密谋,算是把王辩这颗棋子彻底盘活了,只要科举那边不出岔子,自己在朝堂上就能多出一只看不见的手。 虽然身体疲惫,尤其是被马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却是踏实的。 推开自家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周青川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父母关切的眼神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或者是满屋子的寂静。 然而,当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气氛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爹周雍正局促地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想抽又不敢抽,眼神飘忽不定。 老娘王氏则在一旁不停地搓着围裙,脸上挂着那种见到大人物时特有的讨好又惶恐的笑容,桌上摆着几盘刚炒好的热菜,却没人动筷子。 而在那张平日里吃饭的八仙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柳青。 这家伙正端着周家那只缺了个口的粗瓷大碗,喝茶喝得津津有味,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欠揍表情。 另一个,则是那个在街头纵马行凶、差点把他撞散架的黄衣少女,乔素染。 只不过,此刻的乔大小姐完全没了在街头那种将门虎女的嚣张气焰。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垂着头缩在椅子角上,两只手绞着衣角。 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周青川。 周青川站在门口,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他却觉得脑仁比刚才更疼了。 “青川啊,你可算回来了。” 王氏一见儿子,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这两位贵客等了你半个时辰了,说是你的朋友,我和你爹也不敢怠慢……” 周青川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别慌,然后目光越过母亲,直直地刺向柳青。 “你怎么在这儿?” 周青川一边解下身上的披风,一边没好气地问道。 “还有,她怎么也在这儿?” 柳青放下茶碗,嘿嘿一笑,指了指缩在旁边的乔素染:“这可不赖我,是你让我帮忙平事儿的。我这不就把当事人给你带过来了吗?” “我让你平事儿,是让你去顺天府打点一下,别让官差抓人,顺便把这丫头送回乔家去。” 周青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把人领到我家来干什么?嫌我家不够乱?” 乔素染听见送回乔家这四个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别!别送我回去!” 乔素染带着哭腔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我要是现在回去,我爹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真的会打断的!” 周青川瞥了她一眼,没理会,继续盯着柳青:“解释解释吧,柳侍郎。” “大半夜的带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闯民宅,这要是传出去,你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柳青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无奈的神色。 “你以为我想啊?” 柳青指了指乔素染,又指了指自己。 “你知道这丫头今天下午跑到户部去找我的时候,是个什么场面吗?” 周青川挑了挑眉:“能有什么场面?不就是拿着我的信去找你求救吗?” “要是光求救也就罢了。” 柳青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关键是,她去的时候,咱们那位万岁爷,正好微服出宫,就在我那公房里坐着喝茶呢。” 周青川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水差点洒出来。 “皇上在你那儿?” “可不是嘛!” 柳青一拍大腿。 “皇上本来是找我商量点国库拨款的事儿,为了避人耳目才去的偏厅。” “结果这丫头倒好,拿着你的信,风风火火地就闯进来了。” 说到这儿,柳青看了一眼乔素染,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 柳青转头看着周青川,语气夸张地说道。 “她一进门,看都没看清楚屋里坐着谁,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周青川嘴角抽搐了一下,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柳青模仿着乔素染当时的语气,绘声绘色地说道:“她当时那叫一个豪横啊,指着我就说:‘你是柳青吧?这是那个姓周的让我给你的。本小姐今天在街上撞了人,不想去顺天府蹲大牢,这些钱你拿去打点,不够我再回家拿!只要别让我爹知道,多少钱都行!’” 周青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 当着皇帝的面,公然行贿朝廷命官,还试图掩盖罪行。 这乔素染,简直是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啊! 第501章 得,又来一个麻烦 第五百零一章 得,又来一个麻烦 “然后呢?”周青川有气无力地问道。 “然后?” 柳青摊了摊手。 “然后皇上的脸当时就黑了。你想想,皇上最恨什么?最恨的就是官商勾结、徇私枉法,还有这种仗势欺人的权贵子弟。” 乔素染在一旁缩得更紧了,脑袋都要埋进胸口里去了,小声嘟囔道:“我又不认识那是皇上,我看他穿得普普通通的,还以为是你手下的师爷呢……” “师爷?”柳青气乐了,“全天下敢把当今圣上当师爷的,估计也就你乔大小姐独一份了。” 周青川叹了口气:“那后来怎么收场的?皇上没当场让人把她拿下?” “本来是要拿下的。” 柳青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皇上当时就把茶杯摔了,问她是哪家的孩子这么无法无天。” “这丫头也是被吓傻了,还没等我开口圆场,自己就把家门给报了,说她是北境大将军乔林的女儿。” “完了。”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乔林是朝中重臣,手握兵权,本来就容易招皇帝猜忌。 现在女儿又搞出这么一出,这不是给乔家上眼药吗? “皇上一听是乔家的女儿,脸色更难看了。” 柳青接着说道。 “当时就要下旨,让顺天府把人带走,还要把乔老将军叫进宫去训斥教女无方。” “那怎么又变成现在这样了?”周青川指了指乔素染。 柳青嘿嘿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狡黠:“这就得亏你那封信了。” “我的信?” “对啊。皇上正发火呢,看见桌上那封信,就拿起来看了看。一看落款是你的名字,皇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柳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皇上看完信,又看了看这吓得发抖的丫头,突然就不生气了,反而笑了起来。” “他说:‘既然是周青川这小子惹出来的麻烦,那就让他自己去收拾。’” 周青川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皇上的意思是,这事儿虽然性质恶劣,但念在乔家世代忠良,乔老将军又常年在外征战,疏于管教,这次就不公开处置了,免得寒了老将的心。” “但是!”柳青话锋一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说了,这丫头性子太野,缺乏管教,要是直接送回家,乔老将军那个暴脾气,估计真能把她打个半死,到时候反而容易出乱子。” “所以呢?”周青川盯着柳青。 “所以,皇上金口玉言,给了一个处理方法。” 柳青指了指乔素染,又指了指周青川。 “皇上说,既然这丫头是你救下来的,也是你写信求情的,那就说明你跟她有缘。” “而且,皇上觉得你在青州能把那几万流民治理得服服帖帖,手段了得,肯定也能治得了这个野丫头。” “于是,皇上当场拍板,让乔大小姐这段时间,就跟在你身边。” 周青川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跟我?我这儿是托儿所吗?还是劳改营?” “哎,你别急啊。” 柳青摆了摆手。 “皇上这也是为你考虑。你想想,你在青州得罪了那么多人,现在回了京城,虽然有皇上罩着,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身边正好缺个会功夫的人保护。” 柳青上下打量了一下乔素染:“这丫头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功夫是实打实的家传绝学。” “皇上说了,让她给你当个贴身护卫,既能保护你的安全,又能让你顺便教教她做人的道理,磨磨她的性子。” “这叫一举两得!” 周青川听得目瞪口呆。 神他妈的一举两得! 这分明是皇上那个老狐狸,既想敲打乔家,又不想把事情做绝,顺便还想给自己找个免费的保镖,最后把所有的麻烦都甩到自己头上! “我不干!” 周青川断然拒绝。 “我自己都一屁股烂账没算清楚呢,哪有功夫带孩子?再说了,她是乔家的大小姐,住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孤男寡女的,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名声?” 柳青嗤笑一声。 “你在青州还有名声吗?再说了,皇上说了,这事儿是密旨,对外就说是乔大小姐仰慕你的才华,特意来拜师学艺的。” “乔老将军那边,皇上也会派人去打招呼,说是送进宫里让长公主帮忙管教几天,实际上人就在你这儿。” “拜师学艺?”周青川气笑了,“我教她什么?教她怎么当纨绔?还是教她怎么骗人?” 一直没敢说话的乔素染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周青川,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周……周公子,你就收留我吧。” 乔素染声音细若蚊蝇。 “我真的不敢回家。我爹要是知道我在街上纵马还差点撞死人,真的会打死我的。” “你就当行行好,救人救到底。我……我很能干的,我会武功,能帮你打架,还能……还能帮你挡刀!” 周青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一阵无语。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街上挥舞马鞭的骄横少女?这分明就是个离家出走被抓包的熊孩子。 “你会干什么?” 周青川冷冷地问道。 “你会做饭吗?” 乔素染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不会。” “你会洗衣裳吗?” “也……也不会。” “你会端茶倒水伺候人吗?” 乔素染咬了咬嘴唇,显得有些委屈:“我家有丫鬟……” “你看。” 周青川摊开手看着柳青。 “这哪是给我找保镖,这分明是给我找了个祖宗供着。” 柳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行了,人我已经带到了,话我也传到了。” “这是皇上的意思,你要是有意见,明天自己进宫找皇上去。” 说完,柳青也不管周青川那杀人般的目光,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刀。 “对了,皇上还说了,这丫头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或者是又跑出去闯祸了,唯你是问,你好自为之吧。” 柳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周青川和乔素染大眼瞪小眼。 屋子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 周雍和王氏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太听懂什么皇上不皇上的,但大概听明白了,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要在家里住下了。 “那个……青川啊。” 王氏小心翼翼地开口。 “既然是客,那就……那就收拾间屋子住下吧?正好西厢房还空着。” 周青川看着母亲那副热心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乔素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本来以为回京城是来搅弄风云的,结果风云还没搅起来,先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 这乔素染要是真住在自己这儿,那乔家那边迟早会知道。 到时候乔老将军要是知道自己宝贝女儿给自己当保镖,还不得提着刀杀上门来? 而且,皇上这招太阴损了。 把乔家的女儿放在自己身边,这就等于是在自己和乔家之间强行绑了一根线。 以后自己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被乔家关注。 这哪里是保镖,这分明是个活体监控器啊! 周青川无奈地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麻烦精,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啥意思?哥们又给自己揽了活了? 第502章 大早上被堵门了 第五百零二章 大早上被堵门了 柳青这厮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见周青川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他反而乐得眉开眼笑。 “得嘞,既然皇上的口谕我都带到了,那这烫手的……哦不,这娇滴滴的大麻烦就交给你了!” 柳青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往院门口溜,生怕周青川反悔拽住他 “兄弟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你们师徒……或者是主仆?” “反正就是你们俩培养感情了!拜拜了您内!” 话音未落,这货已经窜出了大门,那身手矫健得简直不像个文官,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在胡同里回荡。 周青川站在院子里,寒风萧瑟,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转头看了看站在那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讨好笑容的乔素染,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那个……” 乔素染小心翼翼地开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哪还有半点当街纵马时的嚣张气焰。 “周公子,那我……” 周青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别叫周公子了,听着生分。” “既然皇上让你留在这儿,对外说是拜师学艺,那你以后在人前就得有个学生的样子。” “是!老师!” 乔素染立马挺直了腰杆,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声音洪亮得差点把周青川刚平复下去的气血又给震翻腾了。 “停停停!”周青川赶紧摆手。 “小点声!这是家里,不是校场!” “还有,别叫老师,我才十七,被你叫老了,叫少爷,或者叫公子都行,随你便吧。” “哦……好的,少爷。”乔素染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发愁。 这可是个大活人啊。 虽然说自家这院子是以前的老宅子,后来翻修过,还算宽敞,前后两进的院落,住下几口人绰绰有余。 可问题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还是将军府的千金小姐,就这么水灵灵地住在自己家里,这算怎么回事? 这要是传出去,哪怕有皇上的密旨压着,坊间的闲言碎语也少不了吧? 什么周家少爷金屋藏娇,什么乔家千金私奔情郎,这种八卦可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爱嚼的舌根子。 周青川瞥了一眼乔素染,发现这丫头好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她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对“不用回家挨揍”的庆幸,以及对新环境的好奇,一副求收留、求包养的可怜样。 得,跟这种脑子里只有刀枪棍棒的将门虎女谈名节,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爹,娘。” 周青川转过身,对着还在一旁发愣的二老说道。 “这位是乔姑娘,是……嗯,是孩儿的一位朋友,最近家里出了点事,要在咱们家暂住一段时日。” 王氏虽然没太听懂刚才柳青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她是个心善的妇人,一看这姑娘长得标致,又听说是儿子朋友,立马就热情起来了。 “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王氏走上前,拉起乔素染的手,一脸慈爱。 “既然是青川的朋友,那就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只是咱们家简陋,比不得你们大户人家,姑娘可别嫌弃。” 乔素染从小在军营里混,见惯了粗鲁汉子,哪里受过这种长辈的温言细语,顿时脸就红了,连连摆手:“不嫌弃不嫌弃!大娘您人真好!” “我……我不挑的,有个地儿睡觉就行,哪怕是柴房马厩我也能睡!” 周青川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柴房马厩? 你要是真睡了马厩,明天乔老将军就能提着那把八十斤重的大刀把我家房子给拆了! “娘,别听她胡说。” 周青川赶紧打断。 “西厢房不是还空着吗?收拾一下让她住进去吧。被褥什么的,拿新的出来。” “哎,好,好!娘这就去收拾!” 王氏乐呵呵地转身去了,周雍也憨厚地笑了笑,跟着去帮忙搬东西。 乔素染看着忙碌的二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少爷,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随便打个地铺……” “闭嘴。” 周青川瞪了她一眼。 “你是来当保镖的,不是来当苦力的。住得舒服点,才有力气干活,懂吗?” 乔素染立马闭嘴,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当晚,周青川指挥着乔素染把西厢房简单布置了一下。 这丫头虽然说是将门之后,但显然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铺个床单都能把自己缠进去。 看得周青川直摇头,最后还是王氏看不下去,亲自动手帮她弄好了。 折腾到半夜,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周青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正房,倒头就睡。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从面圣到被马撞,再到接手这么个大麻烦,他是身心俱疲。 这一觉睡得倒是沉稳。 直到第二天清晨,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周青川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洗漱一番。 吱呀—— 房门刚一打开,周青川的一只脚还没迈出去,整个人就猛地僵住了。 只见门口正笔挺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得极近,几乎是贴着门板,周青川这一开门,差点就跟对方撞了个满怀! “卧槽!” 周青川吓得浑身一激灵,一句国骂脱口而出,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定睛一看,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乔大小姐。 此时的乔素染,早已换下了一身繁琐的罗裙,穿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还别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短刀。 她站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标枪插在门口,脸上神情肃穆,眼神炯炯有神,仿佛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你……你要干啥啊?” 周青川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大清早的,你站这儿扮鬼呢?” 乔素染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周青川:“少爷,你醒了?” “废话!被你这么一吓,死人都能吓活了!” 周青川没好气地说道。 “你站这儿干嘛?当门神啊?” “一般的守卫不都是这样吗?” 乔素染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我既然答应了皇上……哦不,答应了少爷要做贴身护卫,那就得尽职尽责。” “我天不亮就醒了,怕少爷有什么危险,所以就来门口站着了。” 周青川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院子,又看了看头顶刚蒙蒙亮的天空,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夸我表情的傻丫头。 “危险?”周青川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 “这光天化日的,这是我家,能有什么危险?难不成还有刺客会从天上掉下来?” “那可说不准。” 乔素染严肃地说道。 “我爹说了,越是看似安全的时候,越是危险。” “尤其是少爷这种……嗯,这种得罪了很多人的人,更要时刻提防。” 第503章 胳膊肘往外拐的爹妈 第五百零三章 胳膊肘往外拐的爹妈 周青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爹说得对,但我现在觉得最大的危险就是你! “行了行了。” 周青川无奈地摆摆手,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着。赶紧让开,我要去洗脸。” “是!”乔素染立刻侧身让开,动作标准得就像是在接受检阅。 周青川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刚要伸手去提水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抢过了水桶。 “少爷,这种粗活让我来!” 乔素染说着,单手拎起那个装满水的木桶,就像拎着一团棉花一样轻松,甚至还顺手挽了个桶花,稳稳当当地把水倒进了脸盆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周青川看着她那两条并不粗壮的手臂,心里暗暗咋舌。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神力? 洗漱完毕,王氏已经做好了早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周青川本来还担心乔素染这种大小姐吃不惯家里的粗茶淡饭,结果事实证明,他又想多了。 这丫头吃饭的速度简直惊人。 周青川刚喝了两口粥,乔素染面前的一碗粥已经见底了,手里的馒头也下去了一半。 她吃相倒是不难看,就是快,非常快,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是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一样。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呢。”王氏在一旁看得心疼,生怕这孩子噎着,“是不是饿坏了?” “唔……谢谢大娘,我不饿,就是习惯了。” 乔素染咽下嘴里的馒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军营里吃饭都要快,不然就没得吃了。” 周青川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丫头,虽然出身显赫,但身上却没有半点娇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 只是……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周青川的沉思。 只见乔素染伸手去拿咸菜碟子,结果手劲稍微大了一点,那只可怜的粗瓷碟子竟然直接被她捏碎了一角。 乔素染愣住了,手里捏着那一小块碎瓷片,一脸茫然地看着周青川。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嗫嚅道,“这碟子……太脆了。”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破坏王。 “乔素染。” “在!” “从现在开始,在这个家里,你走路要轻,说话要轻,拿东西更要轻。” 周青川指了指桌上的碗筷。 “这些东西都很脆弱,经不起你的摧残,明白吗?” “明白了。” 乔素染缩了缩脖子。 吃过早饭,周青川感觉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精气神,又被乔素染那惊人的饭量和捏碎碟子的手劲给吓回去了一半。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自己那张温暖的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 周青川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噼啪作响。 “大娘做的饭真好吃!” 乔素染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动作虽然刻意放轻了,但那股子豪迈劲儿还是藏不住。 她抹了抹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青川,满脸都写着“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周青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紧了紧身上的领口,转身就往里屋走。 “少爷!” 乔素染像个跟屁虫一样,立马窜到了他身后。 “咱们接下来干嘛去?是不是要出去巡视产业?还是要去拜访哪位权贵?或者……是不是有仇家要上门,咱们得布置陷阱?” 周青川停下脚步,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巡视产业?我家就这几间破瓦房,你刚才还没看够?” “至于权贵,我现在躲都来不及,还上赶着去送死?还有仇家……只要你不给我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那咱们干嘛?”乔素染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睡觉。” 周青川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往床边挪。 “啊?” 乔素染的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那表情就像是满怀期待地打开一个宝箱,结果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堆烂稻草。 “大白天的睡觉?这也太颓废了吧?” “这叫养精蓄锐。” 周青川理直气壮地说道。 “再说了,外面天寒地冻的,不睡觉干嘛?出去喝西北风啊?” “可是……” 乔素染有些不甘心,她在军营里习惯了闻鸡起舞,这会儿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让她去睡觉,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柳大人说,跟着少爷能学到很多东西,能见识到京城的风云变幻……” “柳青那厮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周青川翻了个白眼,已经脱了外衣,准备往被窝里钻了。 “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院子里蹲马步,或者去数数地上的蚂蚁,别来烦我。” 就在周青川的一只脚已经踏进被窝,即将拥抱美好的睡眠时光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王氏的声音。 “青川啊,你这孩子怎么又躺下了?” 王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是刚收拾完灶台。 她看着正准备挺尸的儿子,眉头皱了起来。 “娘,我累啊。” 周青川哀嚎一声。 “昨天折腾了一天,我这脑袋还疼着呢。” “疼什么疼,我看你刚才吃饭的时候精神着呢。” 王氏没好气地说道,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乔素染,脸上立马换上了慈祥的笑容。 “乔姑娘啊,别听他的,这孩子就是懒,从小就这样,能躺着绝不坐着。” “没事的大娘,少爷要是累了,就让他歇着吧。” 乔素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的失落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王氏是个热心肠,哪里看得惯家里来了客人却被冷落在一边。 她走过去一把掀开周青川的被子,数落道:“人家姑娘大老远地来咱们家,虽然说是来学艺的,但也是客。” “你把人家晾在一边自己睡大觉,这像话吗?” “娘。” 周青川抱着枕头不撒手。 “她是来当保镖的,不是来当客人的。再说了,外面那么冷……” “冷什么冷!大小伙子火力壮,出去走走就不冷了!” 一向老实巴交的周雍这时候也背着手走了进来,难得地跟老伴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青川啊,你也不能总闷在屋里,人家乔姑娘初来乍到的,对京城也不熟,你带人家出去转转,顺便买点日用的东西。”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二老一唱一和的架势,心里那个无奈啊。 这到底是谁的爹娘?怎么胳膊肘全往外拐啊! “爹,娘,你们不知道,这丫头……” 周青川刚想说这丫头是个惹祸精,带出去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但看到乔素染那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丫头虽然是个麻烦,但毕竟也是因为自己的一封信才落到这步田地。 要是真把她憋在家里,指不定她那过剩的精力会发泄在什么地方,到时候家里的锅碗瓢盆恐怕都要遭殃。 “行行行,我起,我起还不行吗!”周青川认命地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重新穿上外衣。 乔素染见状,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模样就像是看见主人拿起了牵引绳的小狗,兴奋得差点没摇尾巴。 “少爷,咱们去哪儿?去东市看杂耍?还是去西市听书?” 乔素染一边帮周青川递鞋子,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 “去哪儿都行,只要别让我看见马。” 周青川没好气地说道。 第504章 习惯性的选择 第五百零四章 习惯性的选择 一阵寒风呼啸着卷过胡同口,吹得路边的枯树枝丫乱颤。 周青川刚一迈出门槛,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脖子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缩,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活像个刚出土的老农。 “这鬼天气,不在家烤火,非得出来遭罪。” 周青川嘟囔着,脚下的步子拖拖拉拉,恨不得一步三停。 反观乔素染,这丫头就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劲装,外面只披了一件并不算厚的披风,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精神抖擞,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少爷,那个红色的幌子是干嘛的?” “酒肆。” “少爷,那个捏泥人的老头手艺真好,咱们买一个吧?” “幼稚。” “少爷,那边围了好多人,是不是有人在比武招亲?” “那是卖大力丸的,骗傻子的。” 一路上,乔素染就像是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嘴巴就没停过。 从小在北境军营长大,虽然也听过京城的繁华,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地置身于这烟火红尘之中,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周青川被她问得脑仁疼,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 他现在只想找个暖和的茶楼,要上一壶热茶,听听曲儿,打发这无聊的时光。 走着走着,乔素染的话题突然一转,不再关注路边的小摊小贩,而是凑到了周青川身边,压低了声音。 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少爷,我听柳大人说,你在青州可是干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周青川瞥了她一眼:“柳青那大嘴巴,怎么什么都往外咧咧。” “他说你一个人,没动一刀一枪,就把青州那几万流民治理得服服帖帖,还把那个什么王家给连根拔起了。” 乔素染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少爷,你看着也不像是个高手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乔素染的认知里,想要解决几万人的暴乱,那必须得是像她爹那样的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才能镇得住场子。 可眼前这个少爷,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别说杀人了,估计连杀鸡都费劲。 周青川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得有些可爱的暴力少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靠这个。” “脑袋?” 乔素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脑袋能当兵器使?难道是铁头功?” 周青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铁你个大头鬼!” 周青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脑子!是智慧!是谋略!懂不懂?” “杀人未必非要用刀,有时候,一句话,一个计策,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 周青川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王家虽然势大,但他们贪婪,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流民虽然暴乱,但他们只是想活命,这就是他们的软肋,只要抓住了这些,想要摆布他们,并不比摆弄棋子难多少。” 乔素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没太听明白具体的弯弯绕绕,但并不妨碍她觉得周青川很厉害。 “那我也行吗?” 乔素染一脸希冀地看着周青川。 “少爷,你也教教我呗?我也想学这种不用动手就能把坏人打趴下的本事!” “这样以后我爹要是再想揍我,我就能智取了!” 周青川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乔素染一番。 那眼神,看得乔素染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收腹挺胸。 看了半晌,周青川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不行。” “为什么?” 乔素染急了。 “我很聪明的!我学武功很快的,教头教一遍我就能记住!” “这不是记性的问题。”周青川指了指她的脑袋,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这是硬件配置的问题。” “硬件配置?”乔素染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意思就是说……” 周青川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不想太打击这孩子的自尊心。 “老天爷是公平的,他给了你一身怪力,让你能倒拔垂杨柳,能徒手捏碎盘子,那就必然会拿走你另一样东西。” “拿走了什么?” “脑子。” 周青川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没有这种东西。” 乔素染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青川是在拐着弯骂她笨。 “少爷!” 乔素染气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呢!我只是不爱动脑筋,又不是真的傻!” “是是是,你不傻,你只是大智若愚。” 周青川敷衍地摆摆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纠缠。 跟一个能把铁头功当成智慧的人讲道理,那才是真的傻。 两人就这样一路斗着嘴,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喧闹的东市,走进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街道宽敞整洁,两旁的宅院也明显比刚才路过的地方要气派得多,高门大户,朱漆大门,门口还蹲着威武的石狮子。 周青川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瞎逛,脚下也是随意地走着。 可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周围的景色有些眼熟。 这条路……这条青石板铺成的路,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有前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每次从宫里伴读回来,或者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他的双脚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总会不知不觉地把他带到这里。 周青川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那座挂着戴府匾额的宅院。 原来,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哪怕他脑子里想着要去茶楼,要去听曲,可身体却诚实地把他带到了这里。 “少爷,怎么不走了?” 乔素染正因为被骂没脑子而生闷气,见周青川突然停下来,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是哪儿啊?这宅子看着挺气派的,是你朋友家吗?” 周青川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有些恍惚。 戴府。 那是戴沐儿的家。 在青州的那段日子,虽然凶险万分,但只要一想到能见到她,周青川的心里就会觉得踏实。 可是现在,他回京了,戴沐儿却还留在青州。 “少爷?” 乔素染见周青川发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想进去吗?” 周青川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 进去干嘛? 戴沐儿不在,戴和安也不在,这偌大的戴府,如今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仆,冷冷清清的。 “没什么。” 周青川摇了摇头,将眼底的那一抹失落藏了起来。 “走错路了,咱们回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有些心神不宁的地方。 乔素染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问,哦了一声,便跟着周青川转身。 然而,就在周青川刚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辚辚的车马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显得颇为急促,在这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周青川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马车正迎面驶来。 那不是普通的商队马车,车身虽然沾满了泥土和雪渍,显得有些狼狈,但那规制和装饰,却透着一股子官家的威严。 而在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辕上,插着一面随风飘扬的小旗。 旗子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戴字! 第505章 这不是巧了吗 第五百零五章 这不是巧了吗 那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个苍劲有力的戴字,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周青川的目光。 他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还要转身离开这回事。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邪门。 你想躲的时候,麻烦那是长了腿似的往你身上撞。 你想见的时候,千山万水都隔着一层纱。 可当你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习惯走到了这儿,甚至都没抱什么希望的时候,那人却偏偏就出现在了你面前。 “少爷,那是谁家的车队啊?” 乔素染是个闲不住的主,见周青川盯着那马车发呆,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垫着脚尖往那边张望。 “看着排场不小啊,光是拉车的马都是北境那边过来的良驹,这毛色,这身板,啧啧,一看就是喂精料长大的。” 周青川没理会她对马匹的专业点评,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个故人。” “故人?” 乔素染眨巴了两下眼睛。 “是仇家还是朋友?要是仇家,我现在就去路中间躺着讹他们一笔?要是朋友,咱们是不是能上去蹭顿饭?” 周青川瞥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就知道吃。老实待着,别说话。”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那车队已经驶到了近前。 因为是回自家的宅子,车速本来就不快,加上这街道虽然宽敞,但毕竟是在京城内城,人来人往的,车夫更是小心翼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枣红马的中年管家。 这人穿着一身厚实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顶瓜皮帽,虽然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但那双眼睛却是透着精明劲儿。 他正勒着缰绳,指挥着后面的马车注意门前的台阶,冷不丁一转头,目光扫过路边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整个人顿时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那叫一个惊喜。 “吁——” 管家猛地一拉缰绳,也不管马还没停稳,利索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周青川面前,那架势,比见了他亲爹还要亲热。 “哎哟!这不是周公子吗!” 管家一边拱手作揖,一边激动地拍着大腿。 “我就说今儿早上出门的时候喜鹊怎么一直在叫唤,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您这是……您这是算准了我们家小姐今天回来,特意在这儿候着的吧?” 这管家姓刘,是戴家的老人了。 当初在青州的时候,周青川没少往戴府跑,跟这刘管家也是熟得不能再熟。 在他眼里,周青川那就是戴家的准姑爷,是自家老爷最看重的年轻人,更是自家小姐的心头肉。 周青川笑着回了一礼,语气温和:“刘叔,好久不见。我这也是刚巧路过,没想到这么巧。” “巧?这哪是巧啊,这就是缘分!” 刘管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冲着身后那辆装饰最为考究的马车喊了一嗓子。 “来人呐!快去跟小姐说一声,周公子在门口候着呢!” 其实哪里用得着他说。 早在马车刚拐进这条街的时候,坐在车厢里的戴沐儿就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这一路从青州颠簸回京,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本来正闭着眼睛养神,心里还在盘算着回京之后的一堆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结果刘管家那一嗓子周公子,直接把她的瞌睡虫全都吓跑了。 戴沐儿猛地睁开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周公子? 这京城里姓周的多了去了,但能让刘管家这么激动,还特意喊出来的,除了那个没良心的周青川,还能有谁?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戴沐儿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原本还想着,周青川这人向来是个冷心冷肺的主,虽然在青州的时候对自己还算不错,但不见几天就忘了,这家伙可是有不少前科的。 如今回了京城,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又是要干大事的人,恐怕早就把自己给忘到脑后去了。 这一路上,她甚至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周青川的冷落,或者是那种客套而疏离的寒暄。 可谁能想到,自己这前脚刚到家门口,连大门都还没进呢,这家伙居然就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戴沐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露出一抹小女儿家的娇羞和得意。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确定没有什么不妥之后,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小手,轻轻掀开了车窗上的帘子。 寒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凉,但戴沐儿的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她探出头,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 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那个身形消瘦、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的少年正站在那里。 虽然只是个背影,虽然隔着这么远,但戴沐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好像比在青州的时候更瘦了一些,背影看着有些单薄,但那种挺拔如松的气质却是一点没变。 “这家伙,大冷天的也不多穿点,是在这儿装什么风度翩翩呢?” 戴沐儿心里虽然在吐槽,但眼底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看来这家伙也不是真的那么无情嘛。 自己还没到,他就已经在这儿守着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行程,说明他心里是有自己的,说明他……想自己了! 一想到这儿,戴沐儿的脸颊就忍不住有些发烫,原本那点旅途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她正准备开口叫人,给这家伙一个惊喜,或者是故意板着脸数落他两句,好让他知道本小姐不是那么好哄的。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稍微往旁边偏了一点点的时候,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只见在周青川的身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胳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女。 那少女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那是明眸皓齿,英气勃勃。 关键是,这少女正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家的马车看,嘴里还在跟周青川说着什么。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去拉周青川的袖子,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而周青川呢? 这家伙非但没有躲开,反而还侧过头去跟那少女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无奈却又宠溺的表情。 轰—— 戴沐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原本那点甜蜜的小心思瞬间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好啊! 好你个周青川! 亏我还在这儿自我感动,以为你是特意来接我的,以为你是对我念念不忘! 原来你是在这儿给我上眼药呢? 这才分开多久?啊?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吧? 你在青州的时候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 结果一回京城,立马就原形毕露了? 这身边的小姑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看那身打扮,也不像是普通的丫鬟,倒像是那种江湖上的侠女? 而且,这两人站得那么近,那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依赖,这要是说没点猫腻,鬼才信呢! 第506章 胡思乱想的戴沐儿 第五百零六章 胡思乱想的戴沐儿 “少爷,那车里的人怎么还不下来啊?是不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 这时候,乔素染那清脆的大嗓门顺着风飘进了戴沐儿的耳朵里。 戴沐儿的拳头瞬间就硬了。 少爷? 叫得这么亲热?还敢说本小姐丑? 戴沐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冲出去跟那个野丫头打一架的冲动。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回京的路上,为了打发时间,在路边书摊上买的一本名为《回京的诱惑》的话本。 那里面有一段剧情,写的就是那个负心汉将军,为了刺激离家出走的女主角,特意找了个美艳的歌姬带回家,甚至还让那歌姬穿上女主的衣裳,在女主面前晃悠。 书上说,男人都有这种变态的嗜好,觉得把新欢带到旧爱面前显摆,看着两个女人为了他争风吃醋,那才叫刺激,那才叫有面子! 当时的戴沐儿看得直撇嘴,觉得这作者简直是胡编乱造,这世上哪有这么无聊又变态的男人。 可现在,看着站在门口的周青川,再看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戴沐儿突然觉得,那个写书的作者简直就是个预言家! 周青川这混蛋,肯定就是这么想的! 他就是故意带着这个新欢来堵我的门,就是想看我生气,想看我吃醋,想看我为了他哭天抢地! “做梦!” 戴沐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戴沐儿是什么人?那是戴家的掌上明珠,是那个在青州敢跟王家叫板的戴大小姐! 想看我的笑话?想让我吃醋? 门都没有!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车窗外,刘管家见自家小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猛地放下了,而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不由得有些慌了神。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 “刘叔。” 车厢里传出戴沐儿冷冰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就像是这冬日里的寒冰。 “啊?老奴在。”刘管家赶紧应道。 “传我的话下去。” 戴沐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戴家家主才有的气势。 “别管那家伙,都不许搭理他,回家,锁门!不准放他进来!”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戴府那朱红的大门前打了个旋儿,最后无力地落在石阶上。 刘管家牵着马,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那朵菊花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尴尬地挂在脸上,看着自家小姐那辆马车毫不犹豫地驶进了大门。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紧接着就是里面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落锁声,仿佛外面站着的不是什么故人,而是来讨债的阎王爷。 刘管家眨巴了两下眼睛,又眨巴了两下,愣是没回过神来。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在青州伺候了这么久,耳朵都要被自家小姐给磨出茧子来了。 天天念叨着京城好,念叨着要早点回来,为了赶路,连那辆特制的减震马车都嫌慢,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 图什么? 府里的下人谁心里没数?不就是为了早点见到那位周公子吗! 这一路上,小姐那是既兴奋又忐忑,一会儿担心周公子瘦了,一会儿担心周公子把她忘了,那份心思,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可现在呢? 人就在眼前了,活生生的,还会喘气儿的周公子就在门口候着呢! 怎么连个照面都不打,直接就给关门外头了?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刘管家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门外,老槐树下。 周青川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感觉鼻尖被风吹得有点凉。 “少爷,咱们这是……吃闭门羹了?” 乔素染歪着脑袋,手里还抓着刚才路边买的一串糖葫芦,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那车里的小姐是不是跟你有仇啊?我看她刚才掀帘子那眼神,恨不得把你给吃了。” 周青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哪来的仇?我们在青州的时候好着呢。” “那她干嘛不让你进去?” 乔素染咽下嘴里的山楂,一脸天真地分析道。 “肯定是你欠人家钱了。我爹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还不上,人家关门放狗都是轻的。” “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欠债,能不能装点别的?” 周青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冷冰冰的大门。 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生气?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周青川在脑子里把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过了好几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自己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不就是站在这儿说了两句话吗? “算了,女人心,海底针。” 周青川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估计是这丫头最近那几天来了,脾气暴躁,咱们还是别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那几天?哪几天?”乔素染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像个好奇宝宝。 “小孩子别瞎打听。” “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 “十六也是小屁孩,走了,回家睡觉,冻死个人。” …… 戴府内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一进屋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可戴沐儿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她一进屋就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狠狠地摔在软榻上,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扑,把脸埋在锦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出声,就那么闷着。 屋里的几个小丫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在角落里,面面相觑。 这大小姐平日里虽然心思多了点,但很少发这么大的火,更别提像今天这样,一回来就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婆子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红糖的甜味混合着生姜的辛辣,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是戴沐儿的乳母,府里人都尊称一声孙嬷嬷。 孙嬷嬷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不知所措的小丫鬟都退下去,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小姐,快起来把这姜汤喝了。” “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外头又冷,别寒气入了体,到时候又要遭罪。” 第507章 爱情中的少女 第五百零七章 爱情中的少女 孙嬷嬷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床上的那一团动了动,过了半晌,戴沐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那一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红得跟兔子似的,眼角还挂着泪珠,鼻头也是红红的,看着别提多委屈了。 她接过姜汤,也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低着头,声音闷闷地问道:“嬷嬷……他……还在外面吗?” 孙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还用问吗? 刚才她进来的时候,特意让看门的小厮去门缝里瞧了一眼。 “走了。” 孙嬷嬷实话实说。 “小厮说,您这门一关,周公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带着那个姑娘走了。” “走了?!” 戴沐儿猛地抬起头,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就这么走了?连门都不敲一下?连句解释都没有?哪怕他在门口喊一声也好啊!” “这个没良心的!我就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戴沐儿气得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姜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亏我还天天惦记着他,怕他在京城被人欺负,怕他吃不好睡不好。” “结果呢?人家倒好,美滋滋地带着新欢来跟我示威!” “我这才刚回来,他就给我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孙嬷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慈爱的笑意。 “小姐啊,您这是当局者迷。” 孙嬷嬷拿过帕子,替戴沐儿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奴虽然年纪大了,眼还没花。刚才在门口,老奴也偷偷瞧了一眼。” “您说那是周公子的新欢?老奴看着可不像。” 戴沐儿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反驳道:“怎么不像?都贴那么近了!那丫头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贴得近那是那丫头不懂规矩。” 孙嬷嬷耐心地分析道。 “您看那姑娘的打扮,一身劲装,腰里还别着家伙,头发也是随便一束,哪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倒像是个走江湖的,或者是……护卫。” “护卫?”戴沐儿愣了一下。 “是啊。周公子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又在青州得罪了那么多人,身边没个会武功的人跟着,那才叫奇怪呢。” 孙嬷嬷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您想想周公子那个性子。” “那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儿。” “他要是真有了新欢,以他的脾气,那是恨不得藏在家里天天腻歪,哪有大冷天带着出来吹风的道理?” 戴沐儿眨了眨眼睛,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了一点点。 仔细一想,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周青川那家伙最怕麻烦,也最怕冷。 那丫头看着确实像个愣头青,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周青川那种眼光高的,能看上她? “可是他为什么要带到我面前来?”戴沐儿还是觉得委屈。 “我的傻小姐哟。” 孙嬷嬷忍不住笑了。 “您也不想想,周公子知道您今天回来吗?” 戴沐儿摇了摇头。 她为了给周青川一个惊喜,特意没让人提前送信。 “这不就结了?” 孙嬷嬷一拍大腿。 “他都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怎么可能是故意带人来气您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就是个巧合!” “而且啊,老奴听留守的说了,周公子是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 “这大冷天的,他不在家里烤火,跑到咱们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干嘛?” 戴沐儿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干……干嘛?” “还能干嘛?想您了呗!” 孙嬷嬷笑眯眯地说道。 “这就是心里惦记着,脚底下就不听使唤,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情不自禁!” “原本是天大的好事,是老天爷给的缘分,结果您倒好,二话不说,哐当一声把门给关了,把人给关外头了。” 孙嬷嬷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看着戴沐儿:“您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您满心欢喜地去见周公子,结果周公子直接让人把门摔您脸上,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戴沐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什么滋味? 那肯定是心都碎了啊! 她刚才光顾着生气吃醋了,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被孙嬷嬷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个举动,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 周青川那个人,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思比谁都敏感。 虽然总是跟自己斗嘴,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掉过链子。 就连那个什么长公主,传得沸沸扬扬,但戴沐儿心里清楚,那是皇家的事儿,周青川那是身不由己。 而且那长公主高高在上,跟周青川那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 可今天这个不一样。 这个就在眼前,就在身边,那种危机感太强了,一下子就把她的理智给冲垮了。 “那……那怎么办啊?” 戴沐儿慌了,手里的帕子都被她绞成了麻花。 “嬷嬷,你说……他会不会生气了?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无理取闹的泼妇?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 一想到周青川可能再也不理自己了,戴沐儿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次不是气的,是吓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到那个女的跟他那么亲近,我心里难受……” “我这就让人去把他追回来?不行不行,都走远了,那我明天去找他?” “可是我刚才那么凶,我也拉不下这个脸啊……” 戴沐儿急得在床上团团转,刚才那股子大小姐的威风劲儿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做错了事怕被骂的小媳妇。 孙嬷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才还得劝着别生气,现在好了,又得劝着别害怕。 这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啊,真是折腾人。 看来又得一顿劝慰了。 孙嬷嬷心里暗叹一声,脸上却还得挂着慈祥的笑,准备给这只受惊的小白兔顺顺毛。 第508章 这是情敌? 第五百零八章 这是情敌? 次日,戴府的后院里,气氛有些莫名的凝重。 铜镜前,戴沐儿已经坐了足足半个时辰。 桌上散乱地摆着七八盒胭脂水粉,平日里她是素面朝天也敢满街跑的主儿,今日却像是要进宫面圣一般,对着那张本就清丽脱俗的脸蛋儿挑剔个没完。 “嬷嬷,这眉是不是画得太厉了些?” 戴沐儿侧了侧脸,眉头微蹙。 “看着像是去寻仇的。” 孙嬷嬷在一旁忍着笑,手里拿着一件素锦长裙比划着:“小姐,您这就多虑了。” “您本来就是去寻仇的,画厉点儿正好,输人不输阵嘛。” “谁说是去寻仇的?” 戴沐儿把手里的眉笔一搁,嘴硬道。 “我这是去探望旧友,那是周青川,咱们两家什么交情?我回京了不去看看,那是失礼。” 孙嬷嬷也不拆穿她,只是顺着话茬说:“是是是,探望旧友。” “那这件素锦裙正好,看着贵气又不张扬,既显出咱们戴家的大气,又能把某些不知哪来的野丫头给比下去。” 戴沐儿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站起身,任由孙嬷嬷伺候着换上衣裳。 这裙子选得极妙,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绣着暗纹的兰花,走动间流光溢彩,却又不显得刻意。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握了握拳头。 “戴沐儿,你怕什么?你是戴家的大小姐,那是你从小玩到大的竹马,哪怕……哪怕真的有什么莺莺燕燕,那也是外来的和尚,你才是正主儿!” 她在心里给自己洗脑了三遍“我只是去看看老朋友,才不是去捉奸”,这才挺直了腰杆,拿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手一挥:“嬷嬷,走!” 这一路走得那是雄赳赳气昂昂,可真到了周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口,戴沐儿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这巷子有些年头了,青石板路有些坑洼,两边的院墙也斑驳陆离。 戴沐儿站在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 “小姐?敲门吗?”孙嬷嬷在一旁小声提醒。 戴沐儿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她在脑海里预演了十八种开场白。 如果是周青川开门,她就先冷笑一声,然后问他死了没。 如果是那个狐狸精开门,她就端起架子,用眼神杀死对方,再淡淡地问一句“周公子在吗”,以此显示正宫的从容与大度。 “敲!”戴沐儿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孙嬷嬷上前两步,抬手扣响了门环。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戴沐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挺胸抬头,把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端庄娴雅的姿态。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急促且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若不是戴沐儿全神贯注,几乎听不见。 吱呀。 大门猛地被拉开,带起一阵冷风。 戴沐儿脸上的矜持笑容还没完全绽放,瞬间就僵在了嘴角。 开门的不是周青川,正是昨天那个一身黄衣的姑娘。 只不过今日她换了一身行头。 一身黑色的紧身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更显得腰肢纤细。 最要命的是,她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那刀身雪亮,寒光凛凛,显然是刚磨过的。 乔素染刚在院子里练完一套刀法,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眼神凌厉如鹰隼。 她眉头紧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肃杀之气。 她盯着门口的两人,手中短刀微微一横,冷声喝道:“何人窥探?报上名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戴沐儿哪里见过这阵仗? 她平日里见的都是只会吟诗作对的千金小姐,哪怕是吵架也是绵里藏针,哪有这种一见面就亮刀子的? 她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震慑,脚下一软,下意识地往孙嬷嬷身后缩了缩。 孙嬷嬷也是吓得脸色发白,这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的,怎么这么凶? 这哪里是新欢,这分明是个女煞星啊! 乔素染见两人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昨晚被周青川教育了一顿,让她不要咋咋呼呼的,小心无意惹了祸。 这不,一大早有人敲门,她本能地就以为是刺客或者是来找茬的。 “说话!” 乔素染把刀柄在手里转了个圈,往前逼近了一步,“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戴沐儿看着那把离自己不到三尺远的短刀,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股莫名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好啊!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立威了?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这是在告诉她戴沐儿,这个家现在是她说了算,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戴沐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和恐惧。 她是戴家大小姐,这种时候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被一个外室给吓跑了! 她从孙嬷嬷身后走出来,迅速调整状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眼神上下打量着乔素染。 “周家什么时候换了门风?” 戴沐儿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客人都到了门口,也不请进去喝杯茶?这位姑娘拿着刀挡在门口,凶神恶煞的,莫不是这院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被人瞧见?” 这话里的机锋,若是换个京城的贵女,早就听出是在骂她不懂礼数、鸠占鹊巢了。 可站在她面前的是乔素染。 乔素染那是谁?北境大将军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听的都是军令如山,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后宅话术? 她完全没听懂戴沐儿是在挤兑她。 她只听到了凶神恶煞和见不得人这几个词。 乔素染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打量着戴沐儿。 这姑娘穿得花里胡哨的,脸上粉擦得挺厚,看着弱不禁风,脚步虚浮,呼吸也不绵长,显然没有半点内力。 “你不是刺客。” 乔素染下了结论,把短刀往腰后一插,却并没有让开路,反而摆出了一个防御的起手式,一脸严肃地说道。 “看你这身板,连只鸡都杀不死。” “若是来寻仇的,我劝你回去叫些帮手,少爷现在还在睡觉,我不便大开杀戒,免得吵醒了他,我又得挨骂。” 戴沐儿彻底懵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茶言茶语,什么妹妹好生威风、这般粗鲁怕是伺候不好公子之类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这女人有病吧? 谁要跟她打架了?还大开杀戒?这里是天子脚下,京城重地,她以为是在边关杀敌呢? “你……” 戴沐儿气得指着乔素染的手都在抖。 “谁要跟你打架?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我是问你,你是周青川什么人?凭什么管他的事?还少爷……叫得倒是亲热!” “少爷?” 乔素染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副苦瓜脸。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偷听,这才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脸愁苦地对戴沐儿说道:“你也觉得我叫得不对是不是?我也觉得别扭!” “可他不让我叫名字,非让我叫少爷,还要叫公子!我都快愁死了!” 戴沐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整不会了。 刚才那个在那儿喊打喊杀的女煞星哪去了?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受气的小媳妇模样? “你……你愁什么?”戴沐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乔素染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你是不知道,这人太难伺候了!” “今早我就想帮着收拾下碗筷,结果手劲儿稍微大了点,捏碎了两个盘子。” “他就一直黑着脸,到现在都没理我,我还担心他是不是要把我赶走呢!” “赶走?” 戴沐儿眨了眨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他要赶你走?” “是啊!”乔素染急得直跺脚。 “我爹要是知道我被赶回去,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现在正发愁呢,到底怎么才能让他消气啊?” “我刚才练刀就是在想这事儿,你说我是不是该去买两个新盘子赔给他?可我没钱了啊,钱都没带出来!” 戴沐儿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拥有倾城美貌,却脑子明显缺根筋的女人。 她刚才说什么? 捏碎了盘子?怕被赶走?怕爹打断腿?没钱了? 这……这是一个受宠的新欢该有的样子吗? 哪家的新欢会怕那个男人怕成这样? 哪家的新欢会因为捏碎两个盘子就担心被扫地出门? 戴沐儿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醋,好像都吃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这哪里是什么情敌啊?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周青川那个大魔王压迫的可怜虫啊! 第509章 奇怪的默契 第五百零九章 奇怪的默契 “你……” 戴沐儿试探着问道。 “你不是他的……那个?” “哪个?” 乔素染一脸茫然,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戴沐儿的手腕,力气大得差点把戴沐儿的手骨给捏碎。 “哎哟!疼!”戴沐儿痛呼一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 乔素染赶紧松手,一脸歉意,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刚才那口气,你认识少爷对不对?你是他的旧识?那你一定知道他的脾气!” “你快教教我,怎么才能不惹他生气?我真的不想回家挨军棍啊!” 看着乔素染那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戴沐儿心里的最后一点敌意也烟消云散了。 她甚至对这个看起来凶巴巴实则是个憨憨的姑娘产生了一丝同情。 落在周青川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手里,这姑娘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咳咳。”戴沐儿清了清嗓子,迅速找回了主场优势。 她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口,下巴微微一抬,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高深莫测的意味。 “想讨好他?” 戴沐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世上,除了我,怕是没人更懂怎么治他了。” 乔素染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满脸的崇拜:“真的?女侠!不,姐姐!你教教我吧!只要能让他不赶我走,让我干什么都行!” 戴沐儿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心机、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姑娘,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姑娘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武功似乎很高,而且长得……嗯,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挺好看的。 若是能把她收服了,让她替自己看着周青川,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戴沐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那是狐狸看到了鸡的笑容。 她伸出手,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拍了拍乔素染那结实的肩膀。 “放心吧,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这事儿我就管定了。” 戴沐儿循循善诱道。 “不过,以后你得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能不能做到?” 乔素染连连点头,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能!绝对能!只要能不回家挨打,我都听你的!” “好!”戴沐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就是一伙的了。” 就这样,在周家那个略显破旧的大门口,在周青川还在屋里睡回笼觉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攻守同盟就这么草率而又坚定地达成了。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这就结盟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这一转眼就成姐妹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心想:周公子啊周公子,您这往后的日子,怕是热闹咯。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 戴沐儿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带路,进去看看咱们那位还在睡懒觉的少爷。” 穿过有些斑驳的影壁,戴沐儿熟门熟路地往正房走,步伐轻盈得像只骄傲的孔雀。 乔素染跟在后面,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这破落的小院里随时会窜出三百刀斧手。 到了正房门口,戴沐儿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乔素染一眼,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乔素染立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屋里的太岁。 戴沐儿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光线有些暗,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那张老旧的架子床上,被子隆起好大一坨。 周青川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睡得正沉。 没有想象中的美人在怀,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画面。 这家伙睡相实在算不上好,嘴微张着,甚至还能隐约看见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液体。 呼吸绵长而沉重,偶尔还发出两声毫无形象的哼唧。 戴沐儿原本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大戏,此刻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处使劲。 她站在床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自己牵肠挂肚好几个月的男人,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脾气很大、动不动就赶人的少爷?” 戴沐儿压低声音,侧头看向身边的乔素染。 乔素染一脸凝重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忌惮:“姐姐你别看他现在这样,醒着的时候阴沉得很。” 戴沐儿挑了挑眉,看着周青川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说这丫头怕是对“阴沉”二字有什么误解。 这分明就是个累坏了的懒鬼。 “那咱们……怎么叫醒他?” 乔素染有些手足无措,手里比划了两下,似乎是在琢磨是用刀背拍醒比较安全,还是直接晃醒比较稳妥。 “要不,我拿盆冷水来?” “你疯了?” 戴沐儿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拿冷水泼?你是想让他真把你赶出去?” 乔素染缩了缩脖子:“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岗吧?” 戴沐儿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蹲下身子,凑到乔素染耳边嘀咕了几句。 乔素染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迟疑:“这……这能行吗?这会不会太大逆不道了?” “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戴沐儿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两个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女人,此刻竟然为了同一个目标,如何安全地叫醒大魔王,而达成了高度的战略统一。 她们一左一右蹲在床边,像是两尊门神,死死盯着熟睡的周青川。 戴沐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周青川的脸颊。没反应。 乔素染咽了口唾沫,学着戴沐儿的样子,伸出那只练过铁砂掌的手指,也想戳一下。 “停!” 戴沐儿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这一指头下去,他这脸还要不要了?轻点!像摸豆腐一样,懂不懂?” 乔素染委屈地收回手:“哦。” 就在两人还在研究力道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周青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两张放大的脸。 一张明艳动人却带着几分戏谑,一张英气逼人却透着几分清澈的愚蠢。 周青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或者是到了阎王殿,正被黑白无常围观。 第510章 日子不好过了 第五百一十章 日子不好过了 “醒了?”戴沐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甜得有些发腻。 周青川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一身单薄的中衣。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戴沐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握着刀柄的乔素染,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怎么在这儿?”周青川指着戴沐儿,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我不能在?” 戴沐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恢复了那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周公子好大的架子,还得本小姐亲自登门拜访,若不是我今日来了,还不知道这屋里藏了这么一位……武艺高强的护卫呢。” 周青川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修罗场虽然没打起来,但这阴阳怪气的劲儿更让人受不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 “妹妹,既然少爷醒了,咱们是不是该伺候少爷洗漱了?” 乔素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帮自己表现,立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去打水!”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周青川看着乔素染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似笑非笑的戴沐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外传来了周母王氏惊喜的声音:“哎哟!这是沐儿吧?真的是沐儿来了?快快快,让婶子看看!” 戴沐儿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戏谑变成了乖巧温婉,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她快步迎出门去,亲亲热热地挽住王氏的胳膊:“婶子!我想死您了!您身子骨还硬朗吧?” “硬朗!硬朗着呢!” 王氏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戴沐儿的手就不肯松开。 “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那边吃不惯?今儿个就在这儿吃,婶子给你做红烧肉!” “那就麻烦婶子了,我正好馋您的手艺呢。” 戴沐儿甜甜地应着,回头还不忘冲着刚穿好衣服走出来的周青川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周青川扶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午饭摆在堂屋。 桌子不大,菜却很丰盛。 王氏拿出了过年的架势,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 戴沐儿带来的礼物堆在墙角,都是些名贵的补品和布料,看得周雍直搓手,嘴里念叨着太破费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戴沐儿端坐在周青川左侧,腰背挺得笔直,拿筷子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宫里的娘娘。 她夹起一粒米饭,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嚼上二十下才咽下去,还不忘时不时拿帕子擦擦嘴角,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而乔素染坐在周青川右侧,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这姑娘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不拿自己当外人。 她左手端着大海碗,右手筷子舞得飞起,风卷残云一般。那一海碗米饭在她手里就像是一口没,眨眼间就见了底。 “婶子,这红烧肉真好吃!比我在家里吃的还要香!” 乔素染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王氏笑眯眯地给她夹了一块大肥肉:“好吃就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戴沐儿看着乔素染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暗暗得意。 哼,粗鄙!毫无仪态! 周青川这种读书人定然看不上这种饭桶。 她轻咳一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只有大家闺秀才有的矜持语气说道:“妹妹这胃口真是好,倒是让人羡慕,不像我,这些日子赶路,胃口总是欠佳,稍微油腻些的便吃不下。” 这话里话外,是在点乔素染是个只会吃的粗人。 周青川正埋头苦吃,听到这话,筷子顿了顿,刚想开口打个圆场,谁知乔素染先动了。 乔素染听到戴沐儿说吃不下,立刻停下了筷子。 她瞪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戴沐儿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同情。 “姐姐,你这不行啊!” 乔素染一脸严肃。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有力气?你看你这脸色白的,一看就是气血不足。” “刚才在门口我就看出来了,你下盘不稳,呼吸虚浮,这就是饿的!”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伸出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只最大的鸡腿,那是王氏特意留给周青川的。 啪嗒一声。 那只油汪汪的大鸡腿直接落在了戴沐儿那只有几粒米的精致小碗里,溅起几滴油星子,落在戴沐儿那身月白色的素锦裙上。 戴沐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吃!” 乔素染豪气干云地说道。 “别客气!这鸡腿补气!你得多吃肉才能长结实,不然以后遇到坏人,跑都跑不动!” 戴沐儿看着碗里那只硕大的鸡腿,又看了看裙子上那几点刺眼的油渍,再看看乔素染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这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啊! 周青川实在是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你笑什么!” 戴沐儿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周青川一眼,桌子底下的脚毫不客气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嘶——” 周青川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求饶。 “没笑没笑,我是觉得……素染说得对,沐儿你确实太瘦了,多吃点,多吃点。” 王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沐儿,这鸡腿可是好东西,快吃。” 戴沐儿骑虎难下,只能咬着牙,在乔素染期待的目光中,夹起那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架势,仿佛咬的不是鸡肉,而是周青川的肉。 饭后,周青川借口要去书房整理东西,实际上是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前脚刚走,戴沐儿就把乔素染拉到了院子里的树下。 此时的戴沐儿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手帕,递给乔素染擦嘴,脸上的笑容亲切得让人发毛。 “妹妹,刚才听你在饭桌上说,你是因为不想回家挨打才住在这儿的?” 戴沐儿试探着问道。 乔素染毫无心机,打了个饱嗝,老老实实地点头:“是啊,我闯了祸,皇上……不是,那位贵人让我跟着少爷学规矩,顺便保护他。” “我要是现在回去,我爹非得扒了我的皮。” 戴沐儿眼睛一亮。 皇上安排的?这不仅是护卫,还是眼线啊! “原来是这样,那你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戴沐儿叹了口气,一脸同情。 “不过妹妹,你这性子太直,跟在他身边容易吃亏,你也看见了,他这人心思深沉,最会算计人。” “对对对!” 乔素染深有同感。 “少爷心眼太多了,我根本玩不过他。” “所以啊,姐姐教你个法子。” 戴沐儿循循善诱,像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 “你得学会观察他。只有摸清了他的喜好、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才能知道怎么讨好他,怎么不惹他生气,对不对?” 乔素染恍然大悟:“姐姐说得有道理!那我该怎么做?” 戴沐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册子,塞到乔素染手里:“从今天起,你就记这个。” “每天他几点起,几点睡,吃了什么,去了哪,见了谁,尤其是见了哪家的小姐,说了什么话,你都记下来。” “这叫……观察日记。” 戴沐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可是兵法里的知己知彼,你把它记好了,每隔三天拿给姐姐看,姐姐帮你分析,教你怎么应对,保准让你爹对你刮目相看,让少爷对你服服帖帖!” 乔素染捧着那本小册子,如获至宝,眼神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连这都懂!我一定好好记,绝不漏掉一个字!” 戴沐儿看着乔素染那认真的模样,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周青川啊周青川,你以为找个护卫就能挡住我了? 这可是皇上送来的眼线,现在归我了! 以后你哪怕是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都别想逃过本小姐的法眼! “行了,快收起来,别让他看见。” 戴沐儿拍了拍乔素染的肩膀。 “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你。记住,这是咱们姐妹俩的秘密。” “嗯!秘密!”乔素染郑重地点头,把小册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正房的窗户缝里,周青川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身影,不知为何,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这俩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他喃喃自语,总觉得未来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 第511章 奇怪的闺蜜关系 第五百一十一章 奇怪的闺蜜关系 这日子没法过了。 真的没法过了。 周青川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大周律》,眼睛盯着书页,可那上面的字就像是长了腿一样,一个个往书外面跳,根本进不到脑子里去。 因为太吵了。 那种吵不是市井街头的喧嚣,也不是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而是一种仿佛有八百只鸭子在你耳边同时嘎嘎叫的魔音贯耳。 院子里,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放着一张小几,上面堆满了瓜果点心。 戴沐儿和乔素染,这一文一武,一静一动,原本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此刻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一样,凑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 “真的吗?塞外的雪真的有膝盖那么深?” 戴沐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惊奇,手里还剥着一颗橘子。 “那还有假!” 乔素染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挥舞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唾沫横飞。 “你是没见过,那北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呼呼地响!” “我们那儿的马,鼻孔里喷出来的气都能瞬间结成冰碴子!” “有一回我和我爹出去巡边,遇上一群饿狼,那眼睛绿油油的,就在帐篷外面转悠……” “呀!那多吓人啊!” 戴沐儿捂着胸口,一脸后怕,顺手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乔素染。 “那你怎么办的?” 乔素染接过橘子,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怕啥!我提着刀就出去了!” “那狼王刚想扑过来,被我一刀背拍在脑门上,当场就晕了!” “剩下的狼崽子一看老大倒了,夹着尾巴就跑!” “妹妹真厉害!” 戴沐儿满眼崇拜,那是发自内心的。 “不像我,在京城里待着,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也就是绣绣花,读读书。” “绣花我也想学啊!” 乔素染咽下橘子,一脸向往。 “我爹老说我像个假小子,以后嫁不出去,姐姐你教教我呗,那种鸳鸯戏水是怎么绣出来的?” “好啊,回头我拿样子给你看,其实不难的,只要心静……” 周青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自从那天这两人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攻守同盟之后,这院子就没清净过。 戴沐儿似乎完全忘了她是来干嘛的。 什么查岗,什么示威,什么旧情复燃,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现在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听乔素染讲那些边关的奇闻异事,然后再给乔素染讲讲京城里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一个是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大家闺秀,一个是风沙里滚出来的将门虎女。 这两人凑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简直比火药还要猛烈。 最要命的是,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周青川当成了空气。 吃饭的时候,两人互相夹菜。 “妹妹多吃点,这个补气血。” “姐姐你也吃,这个肉香!” 周青川捧着碗,看着空荡荡的盘子,欲哭无泪。 就连周雍和王氏也叛变了。 老两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你看这俩孩子,多好啊。” 王氏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笑眯眯地对周雍说。 “原本我还担心沐儿这丫头心气高,跟素染处不来,没想到这就跟亲姐妹似的,咱们家这冷清了多少年,如今总算是有点人气儿了。” 周雍抽着旱烟,乐呵呵地点头:“是啊,热闹点好,热闹点好啊。青川这孩子平日里太闷,有这两个丫头在,家里也有个动静。” 周青川听着父母的对话,心里只有一句话:爹,娘,你们是开心了,你们儿子快神经衰弱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戴沐儿正拿着一块丝帕,比划着给乔素染看针法。 乔素染瞪着大眼睛,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那姿势比握刀还要僵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姐姐,这针怎么不听使唤啊?它老扎我手!” “你手劲太大了,要轻一点,像这样……” 周青川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让乔素染绣花?这简直比让张飞画仕女图还要离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周青川浑身一震,这声音在他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不管是债主还是仇家,只要能打破这院子里诡异的和谐气氛,那就是恩人! “我去开门!” 周青川大喊一声,生怕别人抢了他的活儿,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书房,直奔大门而去。 院子里的两个姑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过来。 “少爷这是怎么了?跟火烧屁股似的。” 乔素染一脸茫然。 戴沐儿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随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低头刷刷刷地记了几笔:“未时三刻,周青川神色慌张奔向大门,疑似有不可告人之事……” 周青川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手里摇着折扇的年轻男子。 正是柳青。 看到柳青的那一刻,周青川的眼眶差点湿润了。 “兄弟!” 周青川一把抓住柳青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让柳青都龇牙咧嘴。 “你可算来了!你是我的救星啊!” 柳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头雾水,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他上下打量了周青川一眼,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是……你这是怎么了?欠钱被人堵门了?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鬼敲门?” “比那个严重多了!” 周青川压低声音,一脸悲愤。 “你往院子里看。” 柳青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阳光下,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正凑在一起说笑,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柳青愣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坏笑。 他用折扇捅了捅周青川的腰眼,挤眉弄眼地说道:“行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齐人之福啊!” “左拥右抱,红袖添香,这可是多少男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你居然还跟我这儿哭丧着脸?”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周青川咬牙切齿,“要不我把这俩祖宗都打包送到你府上去?” 第512章 有新任务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有新任务了? “别别别!” 柳青连连摆手,一脸惊恐。 “我那小庙可供不起这两尊大佛。一个是皇上钦点的‘护卫’,一个是戴家的掌上明珠,我要是敢接手,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我埋了。” 周青川叹了口气,松开手,侧身让开路:“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柳青整了整衣冠,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他就冲着那边的两位姑娘拱了拱手,笑得一脸灿烂:“哟,两位姑娘都在呢?真是巧啊,今儿个这天儿不错,适合晒太阳。” 戴沐儿见到柳青,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小女儿姿态,站起身来盈盈一福,端庄得体:“柳大人安好。” 乔素染则没那么多规矩,只是冲着柳青挥了挥手里的半块糕点:“柳大人,吃橘子不?挺甜的。” 柳青嘴角抽了抽,干笑道:“不吃了,不吃了,你们聊,我找青川有点正事。” 说完,他赶紧拽着周青川钻进了书房,顺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一进屋,外面的喧嚣声顿时小了许多。 周青川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递给柳青一杯,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说吧,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周青川放下茶杯,看着柳青。 “是不是皇上又要见我?还是有什么新任务?” 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哪怕是让他现在去边疆杀敌,也比在家里听那八百只鸭子叫唤强。 柳青摇了摇头,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这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道:“不是皇上要见你,皇上这两天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那是怎么了?”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了柳青情绪的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柳青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老周,你这两天没出门,不知道外面的风向变了。” “怎么个变法?”周青川皱眉。 “太安静了。” 柳青沉声道。 “自从你在青州搞垮了王家,又在京城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按理说,那些世家大族早就该跳脚了。可是这两天,朝堂上出奇的安静。” “礼部尚书那个老狐狸,这几天上朝一言不发,就像睡着了一样。” “还有户部那几个平日里最爱找茬的,也都成了哑巴。就连御史台那帮疯狗,这两天都没咬人。” 周青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些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多年,早已将大周视为自家的后花园。 如今皇上磨刀霍霍,自己又在青州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们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种安静,不是妥协,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们在憋大招。”周青川断言道。 “没错。”柳青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总觉得这事儿跟接下来的科举有关。” 提到科举,周青川的心神一凛。 那是他和皇上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他能否真正站稳脚跟、打破世家垄断的唯一机会。 “你是说,他们要在科举上动手脚?”周青川问道。 “不是动手脚那么简单。” 柳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大典,也是世家大族延续、权力的命脉。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人拿走状元的位置。” “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在题目、阅卷、甚至是考场上做文章。” 周青川冷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题目是皇上出的,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柳青看着周青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周青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知道吗?今天是给这一次科举订下题目的日子!”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戴沐儿和乔素染清脆的笑闹声隐隐传来,却显得这屋里更加死寂。 周青川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柳青,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试探:“定题?柳大哥,该不会那些家伙强迫皇上改动题目了吧?” 这可是大事。 科举乃是国之重器,是皇上选拔天子门生的途径。 若是连这最后一道防线都被世家大族给攻破了,那皇上这龙椅坐得还有什么滋味? 真要是那些老家伙敢这么做,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这不仅仅是争权夺利,这基本上相当于明面上直接要架空皇上。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世家大族私底下早就把皇权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但有些遮羞布是不能扯下来的。 一旦扯下来,那就是图穷匕见,是要流血漂橹的。 柳青见周青川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也不摇了,啪的一声合上,放在了桌案上。 “那倒是没有,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逼宫。” 柳青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那些老狐狸精着呢,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他们才不会干。” 周青川闻言,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既然没改题目,那你为何这般神色?难道是题目本身有什么猫腻?” “猫腻大了去了。” 柳青冷笑一声,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皇上虽然还没正式宣布题目,但礼部那帮人早就拟好了几个备选。你知道他们拟的是什么吗?” 周青川摇摇头。 “《周礼·考工记》里的生僻篇章,还有前朝那些晦涩难懂的礼乐制度。” 柳青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这些东西,寻常寒门学子连书都买不起,更别说研读了。” “只有那些世家大族藏书楼里才有孤本,他们虽然没明着改题,但意向性很强,摆明了就是要把寒门学子拒之门外。” 周青川听完,反倒是笑了。 “就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轻松了不少。 第513章 给你举孝廉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给你举孝廉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若是只考这些生僻经典,倒也难不倒真正有才学的人。” “毕竟书就在那里,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找到路子。” 这些世家大族也就是这点出息了,想靠着垄断知识来垄断官场。 可惜啊,他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降维打击。 “你别急,这只是开胃菜。” 柳青看着周青川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开始大肆的举荐了。” “举荐?”周青川愣了一下,“你是说举孝廉?” “没错。” 柳青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大周的选官制度,是科举和察举并行。 这察举制,也就是俗称的举孝廉,原本是为了选拔那些品德高尚、遗落在民间的贤才。 可到了如今,这东西完全就是世家大族为了维持自己家族繁荣、安插、亲信而维护下来的法子。 只要你出身好,哪怕是个草包,家族也能给你包装成圣人。 赵朔在上位的时候,深知这其中的弊端,多次想要打压这种风气,甚至下旨严查各地举荐上来的孝廉。 但是效果并不算理想。 毕竟大周疆域辽阔,皇权不下县,很多事情到了地方上就变了味。 “这有什么稀奇的?” 周青川不解道。 “他们年年都举荐,皇上年年都压着,也就是互相恶心罢了。” “今年不一样。” 柳青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今年他们是下了血本了,你知道现在京城里最流行什么吗?不是哪家的胭脂好,也不是哪里的戏子唱得好,而是比谁更‘孝’。” 柳青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荒谬的表情。 “就在前天,城东李家的那个二傻子,为了博个孝名,大冬天的光着膀子趴在冰面上,说是要卧冰求鲤给他老娘熬汤喝。” “结果鲤鱼没求到,人冻得差点没挺过去,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呢。” “还有王御史家的那个侄子,说是为了给祖母祈福,要三步一叩首去城外的寒山寺。” “结果被人发现他在膝盖上绑了厚厚的棉垫子,到了没人的地方就坐轿子,快到寺门口了再下来接着磕。” 周青川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也太离谱了吧?这种鬼话也有人信?” “信啊!怎么不信?” 柳青摊了摊手。 “只要地方官是他们的人,只要舆论掌握在他们手里,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就算咱们能查到很多被强行推举上去的,但是那些世家完全也有能力人造孝廉。” “说白了无非就是一个名声,编编故事,花点钱刷刷声望啥的,就足以让一个人所谓的贤名在当地广为流传。” “到时候万民伞一送,请愿书一上,皇上若是不批,那就是不尊圣贤,不重孝道。” 周青川内心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舆论造势,道德绑架。 各种什么孝顺得离谱的故事,其中不少就是这么来的。 这帮人为了当官,真是什么脸都不要了。 “还有呢?” 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柳青话里有话。 “若是光凭这些跳梁小丑,还不至于让你特意跑一趟吧?” 柳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他端起茶杯,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直视着周青川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有人开始举荐你!”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青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举荐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柳大哥,你没开玩笑吧?那些家伙不是巴不得我死吗?他们在青州吃了那么大的亏,王家都被我连根拔起了,他们恨不得食我的肉寝我的皮,还会好心举荐我当官?” 这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啊。 柳青叹息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周青川:“正因如此,这才是最毒的一招。” “你想想,若是你接受了举荐,你会得到什么?” 周青川皱眉思索:“一个小官?或者是个闲职?” “没错。” 柳青点头。 “按照惯例,举孝廉入仕,起步大多是县丞、主簿之类的小官,顶天了也就是个从七品,这种位置,看着是入了仕途,实际上就是个坑。” “一旦你接受了举荐,有了官身,按照大周律例,你就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除非你辞官,但这又会落下个贪得无厌、视官爵如儿戏的骂名。” 周青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如此! 这是一招绝户计啊! “举荐得来的终究只是小位置,威胁不到他们,还会被他们所掌握。” 柳青继续分析道。 “把你按在一个小小的县丞位置上,随便派个上司就能压死你。到时候你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捏?” “而且,他们举荐你的理由我都打听到了。” 柳青冷笑一声。 “说是感念你在青州协助官府平乱有功,又是个大孝子,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不惜卖身为奴。这高帽子戴得,简直要把你捧上天了。” 周青川听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捧杀,这分明就是要把他钉死在底层。 周青川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些家伙可能猜出来我可能会参加科举,从而以另一种方式直接进入朝堂的高层!” 他在青州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虽然他一直是以乖宝宝的面目示人,但王家的覆灭是实打实的。 那些世家大族不是傻子,他们肯定复盘过整个过程。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兵不血刃地搞垮了一个百年世家,这份心智和手段,足以让他们感到恐惧。 他们怕了。 他们怕周青川真的通过科举,堂堂正正地站到朝堂之上,成为皇上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所以他们要提前动手,要把这把刀折断在还没有出鞘的时候。 “柳大哥,这举荐的折子,递上去了吗?”周青川问道。 “递上去了。” 柳青点头。 “而且是联名举荐,礼部侍郎、御史中丞,还有好几个在士林中颇有名望的大儒,联名上书举荐你为青州孝廉,建议朝廷授你为兰台校书郎。” “校书郎?”周青川嗤笑一声,“这可是个清贵闲职啊,专门负责整理图书典籍的。这是想把我关在书堆里,让我发霉发臭啊。” “可不是嘛。” 柳青无奈道。 “这位置看着清贵,实则毫无实权,而且远离朝政中心。一旦你去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皇上怎么说?”周青川问道。 第514章 就没想过我吗 第五百一十四章 就没想过我吗 “皇上把折子留中不发了。” 柳青压低声音。 “但是这事儿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夸你是个贤才,若是皇上一直压着不批,反倒显得皇上不识人才,甚至会被人说是刻意打压功臣。” 这就是阳谋。 把你架在火上烤,让你进退两难。 若是周青川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辜负了诸位大人的美意,甚至可以说是藐视朝廷恩典。 这名声一旦臭了,以后就算参加科举,考官也能以此为由将他刷下来。 若是接受,那就是自断前程,从此沦为世家大族的掌中玩物。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周青川忍不住鼓掌,眼中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看来青州那次你又出现了,勾起了他们不好的回忆。他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柳青看着周青川,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咱们之前的计划可就全乱了。” 周青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院子里依然在说笑的戴沐儿和乔素染。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显得那么美好,可这美好的背后,却是京城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突然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自信,还有几分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柳大哥,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周青川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他们以前对付我,要么是暗杀,要么是无视。” “可现在,他们居然肯花这么大的心思,动用这么多的资源,甚至不惜联名举荐我这个‘仇人’。” “这说明什么?” 周青川走到柳青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来这些家伙终于是忍不住了,急了啊!” 书房内的光线随着日头的偏西而渐渐变得有些昏黄,窗外那两只百灵鸟的叽喳声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因为聊到了某个兴头上而愈发高亢。 周青川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脸上的笑容并未因为柳青带来的坏消息而有丝毫的凝滞。 反而像是品到了一壶陈年好茶,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惬意。 “急了好啊。” 周青川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边缘,语气轻快得有些过分。 “他们越是着急,就代表他们越虚,若是他们真有十足的把握能在科举场上将我按死,又何必费尽心机搞这一出捧杀的戏码?”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怕我在考场上真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来,怕到时候连考官都压不住我。” 柳青看着眼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好友,心里的焦躁虽然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旧锁得死紧。 “道理我都懂,他们确实是怕了。” “可问题是,这招虽然显得急躁,却是个实打实的死局啊。” 柳青站起身,在狭窄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手中的折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你想想,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 “皇上若是压着不发,那些御史言官就会像苍蝇一样盯着不放,说皇上闭塞言路,不识贤才。” “这对于急需树立圣明形象的皇上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而且,这事儿拖得越久,舆论对你越不利。” “到时候全天下都会觉得是你周青川恃才傲物,或者是皇上刻意打压功臣。” “无论哪种结果,对咱们接下来的计划都是致命的打击。” 柳青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周青川,语气沉重:“关键是这件事情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不管吧?” “若是皇上顶不住压力下了旨,你接还是不接?接了,你就成了那个倒霉的校书郎,一辈子在故纸堆里发霉;不接,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要掉脑袋的!” 周青川看着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柳青,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柳青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了椅子上。 “坐下,坐下。多大点事儿,看把你急的。” 周青川重新给柳青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啊,就是太把那些规矩当回事了。这事儿其实一点都不难解决。” “不难解决?” 柳青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可是阳谋!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的阳谋!你告诉我怎么解?” 周青川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皇上压着折子,确实会显得他不识人才,也会给那些言官留下口实,既然如此,那就别让皇上为难了。” 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让皇上顺水推舟,答应他们的请求,下旨册封我呗。” “噗——” 柳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好在他反应快,扭头喷在了地上,不然周青川那张书桌可就遭殃了。 他顾不上擦嘴,猛地站起来,指着周青川的手指都在颤抖:“你疯了?刚才不是还说这是个坑吗?你怎么还要往里跳?” “一旦圣旨下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到时候你就是兰台校书郎,是从七品的小官!” “有了官身,你就彻底失去了参加科举的资格!” “咱们之前筹划的一切,那个状元的名头,那个打破世家垄断的计划,全都完了!” 柳青是真的急了。 他太清楚周青川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也太清楚那个状元的身份对于周青川、对于皇上、对于整个大周意味着什么。 那是撕开世家铁幕的一把尖刀,怎么能就这么折在一个小小的校书郎位置上? “这种方式,就算是再怎么给你往好的地方搬,也顶多就是给你放在京城内的一个清闲位置上,对计划有影响啊!” 柳青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是不是被那两个丫头吵晕了头了?” 周青川看着柳青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柳大哥,你先别急着喷我,听我把话说完。” 周青川放下茶杯,双手抱胸,靠在书桌旁,眼神玩味地看着柳青。 “你忘了,你只考虑到了皇上不好拒绝,考虑到了圣旨一旦下来就是金口玉言,但是……你没想到我吗?” 第515章 我抗旨不就行了? 第五百一十五章 我抗旨不就行了? “你?”柳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对啊,我。” 周青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难道你和那些家伙一样,都觉得,我是会乖乖听话的主?都觉得圣旨一下,我就得感恩戴德地跪下谢恩,然后老老实实去当那个什么校书郎?” 柳青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周青川在青州的所作所为。 把王家连根拔起,把戴和安忽悠得团团转,甚至连皇上都敢算计。 这样的人,会是个乖乖听话的主? “你的意思是……” 柳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不敢说出口。 周青川看着柳青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其实很简单。” 周青川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到时候册封的圣旨送过来,我直接不接不就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是抗旨。” “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柳青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这是在玩火!虽然皇上信任你,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抗旨,皇上的面子往哪搁?” “到时候为了维护皇权尊严,皇上就算不想杀你,也得治你的罪啊!” “要的就是抗旨。” 周青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你想想,那些世家大族为什么敢用这招?因为他们笃定,没人敢拒绝皇上的恩典。” “在他们的认知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给官做,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谁敢不要?” “但是,这世上真有愣头青。” 周青川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痞气。 “我就是一个,只要我在明面上三番两次的不给皇上面子,表现得狂妄自大,目无君父,甚至当众把圣旨给顶回去,你说,皇上还会录用我吗?” 柳青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看着周青川,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但仔细一想,这个疯子的逻辑竟然是通的! “你想想那个画面。” 周青川开始描绘起来。 “圣旨到了,宣旨太监念完,我不仅不谢恩,反而大放厥词,说这官太小,配不上我的才华;或者说我淡泊名利,只想在家侍奉父母,不想当官。” “总之,怎么难听怎么说,怎么让皇上下不来台怎么做。” “到时候,那些原本举荐我的大臣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看不起他们,觉得我不识抬举。” “皇上会怎么做?皇上肯定会‘龙颜大怒’,当场收回成命,甚至还要狠狠地惩罚我。” “既然我都这么烂泥扶不上墙了,这么大逆不道了,皇上还能让我当官吗?那举荐的事儿,不就自然而然地黄了吗?” 柳青一愣,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的确,那些家伙都有一个惯性思维,那就是谁敢跟皇上对着干? 在官场混久了,大家都习惯了顺从,习惯了揣摩上意,习惯了把皇权当成不可逾越的天条。 但是周青川不一样。 他本来就是个局外人,是个还没进入官场的野路子。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年少轻狂,恃才傲物,这不是很正常的人设吗? “可是……” 柳青皱着眉头,还是有些担忧。 “那之后会不会影响?你这么一闹,名声可就臭了,狂妄、无礼、抗旨,这些帽子扣下来,以后你就算考上了状元,那些言官也会拿这些事儿来攻击你。” “当然会。”周青川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名声肯定是要受损的。不过,这都是小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老树,淡淡地说道:“名声这东西,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死人看的。” “只要我最后赢了,只要我能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哪怕我现在名声臭大街,以后也会有人排着队来给我洗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不是吗?” “而且,这得看皇上在不在意了。” 周青川转过身,看着柳青。 “毕竟,我这样的行为算是在挑衅皇权了,若是皇上是个心胸狭隘的,我这颗脑袋肯定保不住。但咱们这位皇上……” 周青川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朔是什么人? 他会在意这点面子? 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把世家大族这颗毒瘤挖掉,别说是被周青川顶撞几句,就算是让周青川指着鼻子骂一顿,赵朔估计都会笑着递上一杯茶,问他骂渴了没有。 “皇上肯定会配合你的。” 柳青叹了口气,算是彻底服了。 “你这家伙,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连皇上都被你当成了棋子。” “彼此彼此,皇上不也把我当棋子吗?” 周青川耸了耸肩。 “咱们这是君臣相得,互相利用。” “那惩罚呢?” 柳青问道。 “既然是抗旨,总得有个惩罚吧?不然戏演得不像,那些老狐狸也不会信。” “总不能真把你拉出去打板子吧?你这小身板,二十板子下去估计就废了。” 周青川思索了一下,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外,戴沐儿和乔素染的笑声依旧清晰可闻。 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 “打板子就算了,太疼,而且容易落下病根,影响考试。” 周青川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到时候你就直接提议,给我关禁闭就行。” “关禁闭?”柳青一愣,“这算什么惩罚?” “怎么不算?” 周青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想啊,对于一个向往自由、年少轻狂的少年来说,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见朋友,不让他去青楼楚馆潇洒,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折磨吗?” 柳青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向往自由?去青楼潇洒?你除了在家看书,就是去算计人,你什么时候潇洒过?” “哎呀,人设嘛,人设!” 周青川摆了摆手。 “反正你就这么提议。理由我都给你想好了。” “周青川目无君父,性情乖张,不堪大用,但念其年幼无知,且有微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令其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半步,以观后效。” “这样一来,皇上的面子保住了,威严也立住了。我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失去了当官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 周青川走到柳青面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 “只要我被关在家里,那些世家大族就会觉得我已经废了。” “一个得罪了皇上、被圈禁在家的废人,还有什么威胁可言?他们会觉得我这颗棋子已经成了弃子,自然就不会再把过多的精力放在我身上。” “如此一来,那些家伙反而会对我放松戒备!” 第516章 狂悖 第五百一十六章 狂悖 冬日的京城,寒风像是带着哨音的鞭子,抽打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发出呜呜的怪响。 周家的小院本来安安静静,只有厨房里偶尔传出王氏切菜的笃笃声,还有周雍在院角劈柴的动静。 可这份宁静,在午时刚过就被一阵急促且嘈杂的马蹄声给踏碎了。 那不是一两匹马,而是一整队人马。 铁甲撞击的铿锵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那只有宫里人才有的尖细嗓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圣旨到!周青川接旨!”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巷子瞬间炸了锅。 街坊四邻不管是正在吃饭的,还是在纳鞋底的,全都扔下手里的活计,扒着门缝、探着脑袋往外瞅。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这穷酸巷子里竟然来了宣旨的钦差! 周家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周雍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背。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想跪下却又僵硬得弯不下去。 王氏更是吓得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慌慌张张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脸的惊恐无措。 “当家的……这……这是咋了?皇上……皇上派人来了?” 对于他们这种升斗小民来说,官府的差役都已经是顶天的大人物,更别提代表着天子威仪的宣旨太监和禁军了。 那明晃晃的铠甲,那绣着金龙的圣旨,简直就像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让人不敢直视。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他身后跟着两排面无表情的禁军,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这太监名叫刘喜,是赵朔身边的心腹,今日却是领了苦差事来的。 刘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对这简陋的环境颇为嫌弃。 随后捏着嗓子,拖长了声调喊道:“周青川何在?还不快快出来接旨谢恩!” 周雍和王氏早就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草民周雍,叩见公公……”周雍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被人漫不经心地掀开了。 周青川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棉袍,头发也没束好,甚至还有几缕乱发翘在头顶,睡眼惺忪,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模样。 他一边走,一边还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谁啊?大中午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吵吵嚷嚷的,奔丧呢?” 这一句话出口,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周雍差点没背过气去,拼命地给儿子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氏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拉儿子的衣角,却被周青川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刘喜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虽然来之前皇上已经交代过,今日这出戏要演得逼真,但这周青川也太入戏了吧? 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哪里像个读书人,简直就是个市井无赖! “大胆!” 刘喜厉喝一声,兰花指翘得老高,指着周青川骂道。 “咱家乃是奉旨前来,代表的是当今圣上,你这竖子,见旨不跪,衣冠不整,还敢口出狂言,你是想造反吗?” 巷子口围观的人群里,几个看似卖糖葫芦和修脚的小贩,此刻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周青川像是没听见刘喜的呵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瞥了刘喜一眼,嗤笑一声:“行了行了,别拿大帽子压人。” “不就是个圣旨吗?念吧念吧,念完了赶紧走,小爷我还得回去补觉呢。” “你!” 刘喜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学子周青川,虽出身寒微,然于青州平乱一事中,颇有微功。朕念其忠勇,特破格录用,赐封兰台校书郎,官居从七品,即日上任,钦此!” 念完,刘喜合上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青川,冷笑道:“周青川,还不快快跪下谢恩?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祖坟冒青烟了!” 周雍和王氏听到儿子当官了,还是皇上亲自封的,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然而,周青川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错愕,紧接着又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一抹极其夸张的嘲讽。 “等等。” 周青川抬起手,打断了正准备把圣旨递过来的刘喜。 “你刚才说什么?兰台校书郎?从七品?” 刘喜眉头一挑:“正是。这可是清贵之职,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清贵?” 周青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不屑和狂妄。 “哈哈哈哈!清贵?我看是穷酸吧!” 他猛地收住笑声,一步跨下、台阶,指着刘喜手里的圣旨,唾沫星子横飞:“我说公公,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在青州那是立了多大的功劳?那是救了一城的百姓!那是帮朝廷平了乱!结果呢?就给我这么个破官?” “校书郎?那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在藏书阁里整理破书、抄抄写写的吗?一个月俸禄有多少?够不够小爷我去樊楼喝一顿花酒的?”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跪在地上的周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这逆子是疯了吗? 当着钦差的面嫌官小?还提喝花酒? 刘喜也是被骂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放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竟敢嫌弃官职低微?你这是藐视朝廷,藐视皇上!” “我就是嫌弃怎么了?” 周青川脖子一梗,那副混不吝的劲头上来,简直比地痞流氓还要无赖三分。 他几步走到刘喜面前,一把抓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刘喜以为他要接旨,刚松手,却见周青川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像是扔垃圾一样,反手就把圣旨扔回了刘喜的怀里。 “拿走拿走!这破官谁爱当谁当,反正小爷我不当!” “我周青川那是天纵奇才,是要做宰相、做大将军的人!让我去管几本破书?那是大材小用!那是暴殄天物!” “皇上这是老眼昏花了吗?竟然这么糟蹋人才!” “哗!” 巷子外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这周家小子绝对是疯了! 竟然敢骂皇上老眼昏花?竟然敢把圣旨扔回去?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第517章 知己 第五百一十七章 知己 人群中那几个探子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们原本以为周青川会感激涕零,或者哪怕是不情愿也会接下,毕竟这是皇命。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狂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恃才傲物,这简直就是找死啊! 刘喜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在地上的圣旨,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周青川:“你……好!好得很!” “周青川,你竟敢抗旨不遵,还敢出言侮辱圣上!你等着,咱家这就回宫禀报,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走!回宫!” 刘喜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背影看起来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一队禁军也冷冷地看了周青川一眼,跟着刘喜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周家小院里依然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 周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捶胸顿足。 “那是皇上啊!那是圣旨啊!你怎么敢扔回去啊!咱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遭这灭门的祸事啊!” 王氏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周青川脸上的狂妄和嚣张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父母,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和不忍。 但他不能解释,至少现在不能。 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这出戏,必须演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走过去把王氏扶起来,掐了掐人中,又去拉周雍。 “爹,娘,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就是个太监吗?怕他作甚?” “你给我滚开!” 周雍猛地甩开周青川的手,老泪纵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没你这个儿子!你想死别拉着全家!那是杀头的大罪啊!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爹,我有分寸……” “你有屁的分寸!你这是要把咱们老周家绝后啊!”周雍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 周青川也不躲,硬生生挨了两下,直到周雍打累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哭。 “行了,爹,您消消气。皇上仁慈,不会杀我的。” “顶多就是不让我当官罢了,反正我也不稀罕那个破官。” 周青川一边给老爹顺气,一边还得维持着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设。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乔素染手里紧紧握着刀柄,一脸的紧张和茫然。 她虽然是将门虎女,但也从未见过敢把圣旨扔回去的人。 在她受到的教育里,皇命就是天,违抗皇命就是死。 “这……这就是你说的读书人?” 乔素染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边的戴沐儿。 “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真的不想活了?” 戴沐儿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窗后,透过那条缝隙,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挨打却依然挺直了脊背的少年。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清明。 她太了解周青川了。 那个在青州能够把王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能够把几万流民治理得井井有条。 能够让自家那个老狐狸父亲都赞不绝口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因为嫌官小就当众抗旨的蠢货? 如果他真的贪图享乐,真的想要高官厚禄,他在青州的时候就可以接受父亲的提拔,何必等到现在?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太夸张了。 夸张得就像是……在演戏给谁看一样。 戴沐儿看着周青川那双虽然在挨打、虽然在装作满不在乎,但深处却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院子里的闹剧还在继续。 周雍还在哭骂,邻居们还在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生怕被周家牵连。 周青川把昏迷的母亲抱进屋里,又好不容易把父亲劝回房。 等他再次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一番折腾,比在青州跟王长丰斗智斗勇还要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准备回书房。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戴沐儿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也没有像乔素染那样一脸惊恐。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青川,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周青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一副我很烦躁别惹我的表情。 但戴沐儿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开了周青川所有的伪装。 “你是故意的,对吗?” 寒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周青川看着面前的戴沐儿。 这丫头眼神清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直勾勾地照进人心里去。 她没像乔素染那样惊恐,也没像爹娘那样绝望。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演过头了? 还是这丫头太精了?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脖子一梗,大声嚷嚷起来:“什么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 “那老太监什么东西,拿个破芝麻官来恶心谁呢?我周青川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让我去管破书?做梦!” 一边说着,他一边还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乔素染站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这人没救了。 真的没救了。 刚才抗旨也就罢了,现在还在这大放厥词。 戴沐儿却没被他这副癫狂的样子吓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周青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栀子花一样的香气。 周青川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这丫头气场太强。 戴沐儿却伸出手。 那只手纤细白嫩,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轻轻地搭在周青川的衣领上。 刚才因为撒泼打滚,周青川的领口有些乱,露出了里面的锁骨。 戴沐儿细心地帮他把领口理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踮起脚尖。 凑到周青川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痒痒的。 “演得真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周青川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正对上戴沐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通透,还有一丝……心疼? 周青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继续装傻。 但看着这双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浑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这丫头太聪明。 也太了解他。 周青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眼神里的癫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无奈。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眨了一下左眼。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 戴沐儿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那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就作吧!” 她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埋怨,演得比周青川还像。 “这么好的官都不当,我看你以后怎么办!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拉起还在发愣的乔素染。 “走!别理这个疯子!让他自己在这发疯!” 乔素染一脸懵逼。 刚才这两人贴那么近干嘛? 怎么突然又吵起来了? “哎?不是……他刚才……” 乔素染指着周青川,话还没说完,就被戴沐儿强行拽进了西厢房。 砰的一声。 房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青川一个人。 他摸了摸刚才被戴沐儿整理过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个聪明的女人,有时候也是种负担啊。 不过…… 这种不用解释就能被理解的感觉,真好。 这出戏,还没唱完。 午后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还没等周家老两口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巷子口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这次来的不是宣旨太监。 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校尉。 第518章 钉子拔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钉子拔了 领头的校尉黑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手谕,站在周家门口,连门都没进,直接就在大街上宣读起来。 “传口谕!”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刚把门缝合上的邻居们,又偷偷把脑袋探了出来。 “周青川狂悖无礼,目无君父,抗旨不遵,实乃大逆不道!” 校尉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宣判死刑。 “念其年幼无知,且有微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革去一切潜在封赏,圈禁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半步!若有违抗,定斩不饶!” “钦此!” 读完,校尉冷冷地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周青川,大手一挥。 “贴封条!” 两个禁军拿着两张交叉的封条,直接贴在了周家的大门上。 虽然没把门彻底封死,留了个小门供人进出采买,但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就是坐牢。 画地为牢。 周青川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嚎。 “完了!完了啊!” “我的官啊!我的前程啊!” “皇上怎么这么狠心啊!我不就是嫌官小吗?至于吗?” 他一边嚎,一边偷偷观察着四周。 墙头上,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很好。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周青川彻底废了。 一个得罪了皇帝,被圈禁在家的废人,还有什么价值? 还有什么威胁? 随着禁军的离去,周家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还会偶尔过来串门的邻居,现在看到周家的大门就像看到了瘟神,恨不得绕着走。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嫉妒周家出了个读书人的泼皮,趁着天黑,往周家门口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呸!什么东西!还敢抗旨!” “活该!让他狂!” “这就叫报应!老周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些污言秽语,隔着院墙清晰地传了进来。 周雍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汉子,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的脊背佝偻着,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 王氏坐在灶台前,一边抹眼泪,一边机械地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显得格外凄凉。 “儿啊……咱们以后可咋办啊……” 王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 周青川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缝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这是代价。 为了那个更大的局,为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拉下马,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他不能去安慰。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把这个废人演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转身回到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 “睡觉!都别吵我!烦死了!” 他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喊道。 声音里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颓废。 西厢房里。 乔素染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毛笔,正在写信。 她是皇上安插的眼线,这是她的职责。 虽然她很讨厌这种打小报告的行为,但周青川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让她失望了。 “周青川抗旨不遵,口出狂言,已被禁足府中。” “此人狂妄自大,毫无城府,遇事只会撒泼打滚,实乃扶不起的阿斗。” “如今家中凄凉,父母悲痛,他却只知蒙头大睡,毫无担当……” 写到这里,乔素染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眼里满是鄙夷。 原本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没想到就是个被宠坏了的草包。 亏得皇上还对他寄予厚望。 她摇了摇头,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准备找机会送进宫去。 戴沐儿坐在一旁绣花。 她看着乔素染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写完了?” 戴沐儿漫不经心地问道。 “写完了。”乔素染闷闷地说道,“这种人,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还要派我来保护他。” “也许皇上眼瞎呢?” 戴沐儿轻笑一声,手里的针线穿梭如飞。 “你!”乔素染吓了一跳,赶紧捂住戴沐儿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大不敬!” 戴沐儿拉下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 “行了,别那么紧张。信送出去就行,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至于他是不是草包……” 戴沐儿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与此同时。 京城内城,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里。 这里是礼部尚书的私宅,也是世家大族们聚会的一个据点。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几个身穿锦袍的老者正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精致的酒杯,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听说了吗?那周家小子被圈禁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说道。 “听说了,听说了。” 另一个胖乎乎的官员哈哈大笑。 “这小子真是自己找死啊!咱们本来还想着怎么给他下套,没想到他自己往坑里跳!” “抗旨不遵,当众辱骂钦差,这罪名,够他喝一壶的了!” “皇上也是气坏了,直接革去了所有封赏,让他闭门思过。”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众人都笑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一直以来,周青川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 虽然只是个还没入仕的少年,但在青州的手段太狠,太绝,让他们这些老狐狸都感到心惊。 他们怕。 怕这小子真的通过科举爬上来,成了皇上手里的一把刀。 所以他们才联名举荐,想用捧杀这一招把他按死在底层。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个愣头青! “现在好了。” 礼部尚书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一个有了抗旨污点,又被皇上厌弃的人,这辈子算是完了。” “科举?他连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颗钉子,算是拔了。” 第519章 四大家族 第五百一十九章 四大家族 众人都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那接下来……” 有人问道,“咱们是不是该把精力放在那个王辩身上了?” “那个所谓的‘神童’?” 礼部尚书嗤笑一声。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靠着几首诗词沽名钓誉,能成什么气候?” “不过,既然李阁老看重他,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派人去接触一下,给点甜头。” “这种商人,最是贪婪。只要给足了利益,还怕他不乖乖听话?” “没了周青川在背后出谋划策,那个王辩,就是个没牙的老虎,随咱们怎么捏!” “哈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 暖阁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他们举杯相庆,庆祝这一场兵不血刃的胜利。 却不知道,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死棋的周青川,此刻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夜深了。 周家小院里一片漆黑。 寒风依旧在呼啸,拍打着窗棂。 周青川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但他的眼睛却是睁着的。 他在复盘。 今天的每一步,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抗旨,激怒皇上,自污名声,被圈禁。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似疯狂,实则环环相扣。 皇上的配合很默契。 那道惩罚的圣旨,看似严厉,实则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只要他被关在家里,世家的目光就会从他身上移开。 他们会觉得他废了,会放松警惕。 这就是灯下黑。 而这,正是他和王辩动手的最佳时机。 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笃、笃笃、笃。 声音很小,夹杂在风声里,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见。 那是有人在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窗棂。 三长两短。 这是他和王辩约定的暗号。 周青川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只猫,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并没有急着开窗,而是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风声呜咽,枯枝拍打着墙头,西厢房那边传来乔素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是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 确认安全后,周青川才轻轻拨开插销,推开一条缝。 一股夹杂着烂菜叶子味儿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臃肿的身影连滚带爬地翻进了屋,落地时还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老腰……” 来人压低声音哀嚎了一句,顺手关上窗户,靠在墙根大口喘气。 周青川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头巾。 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背上还背着一个空了一半的竹篓,里面几颗蔫头耷脑的大白菜正散发着那股令人上头的味道。 如果不是那双在黑暗中贼亮贼亮的眼睛,周青川差点以为是哪个走错门的菜农。 “王大少爷,你这是体验生活来了?” 周青川走到桌边,点亮了一盏如豆的油灯,随手罩上灯罩,让光线昏暗得只够照亮方寸之地。 王辩一把扯下头巾,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没好气地白了周青川一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冷茶就往嘴里灌。 “体验个屁!老子这是逃命!” 王辩抹了一把嘴,一脸的心有余悸。 “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光景,我家大门口,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要办喜事呢!” “全是各府送礼的管家、小厮,把整条街都给堵死了!” “我这要是穿着锦衣华服出来,还没出巷子口就得被人给架走,没办法,只能扮成送菜的,混在泔水车后面才溜出来。” 说着,他嫌弃地闻了闻袖子上的味道,干呕了一声,“这味儿,绝了,我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颗行走的大白菜。” 周青川忍着笑,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咱们的造神计划很成功,李阁老把你哭成了京城的香饽饽。” “何止是香饽饽!” 王辩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拜帖,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在桌上。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今儿一天收到的。” “礼部尚书张家、户部钱家、还有那个什么御史大夫孙家,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李氏宗族都派人来了。” 周青川随手翻开几张拜帖。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卑微。每一张拜帖后面,都附着长长的礼单。 “张家送了一对前朝的玉如意,说是给老夫人压惊,钱家更直接,送了京郊的三百亩良田,地契都塞进来了;孙家……” 王辩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孙家那个老东西,竟然要把他守寡的侄女许给我做妾,还说什么才子佳人,我呸!” 周青川听着王辩的吐槽,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将那些拜帖一张张摊开,铺满了整张桌子。 “张、钱、孙、李……” 周青川的手指在这些姓氏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 “京城的四大家族,这次算是到齐了。” “可不是嘛。” 王辩苦着脸。 “我现在都不敢出门。只要一露头,这几家的人就像饿狼见了肉一样扑上来。” “这个请我去赏梅,那个请我去品茶,还有一个非要拉着我去青楼听曲儿。” “我说青川,你这招是不是太狠了点?我这小身板,经不住他们这么折腾啊。” “他们越是折腾,说明他们越急。”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辩,“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王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除了太热情,也没啥不对劲吧?毕竟我现在可是李阁老认证的‘大才’,他们想拉拢我也正常。” “不,不正常。” 周青川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按照常理,世家大族同气连枝。如果他们真的铁板一块,想要拉拢你,只需要派出一个代表,或者几家商量好一个价码就行了。” “何必像现在这样,一窝蜂地涌上来,甚至不惜互相拆台?” 王辩眨巴着眼睛,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你的意思是……” “你仔细想想,张家的人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别家什么坏话?”周青川循循善诱。 王辩一拍大腿,“有!太有了!张家那个管家,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钱家那个户部侍郎是个贪官,迟早要被抄家。” “让我千万别跟钱家走得太近,免得受牵连。还暗示我说,只要我投靠张家,明年的户部员外郎就是我的。” “那钱家呢?” “钱家更绝!” 第520章 制定规则的人 第五百二十章 制定规则的人 王辩冷笑一声。 “钱家的人说张尚书老糊涂了,在朝中树敌无数,跟着他没前途。” “还说李家虽然清贵,但也就是个空架子,没实权。” “只要我肯点头,钱家愿意出资帮我把生意做到江南去,还要把漕运的份子分我一成。” 周青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就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张家把持礼部,掌管科举名义上的规矩,他们最缺的是钱,所以他们许诺给你官位,想让你这个皇商给他们输血。” “钱家把持户部,手里有钱,但缺名望,缺在士林中的话语权。他们想用钱砸晕你,借你的才名来洗白他们满身的铜臭。” “孙家是御史台的头子,靠嘴皮子杀人,他们最怕的是把柄。” “他们拉拢你,是怕你这个变数日后成了攻击他们的刀子,所以想用联姻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把你绑上战车。” “至于李家……” 周青川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们是老牌贵族,虽然李阁老退了,但底蕴还在,他们既看不起暴发户,又不得不争,所以姿态最高,给的东西最虚。” 随着周青川的分析,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在纸上清晰地呈现出来。 原本在王辩眼里那些高高在上、铁板一块的世家大族,此刻在周青川的笔下,竟然变成了一群为了利益互相撕咬的野狗。 “我的天……” 王辩看着那张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合着他们平日里称兄道弟,背地里都恨不得捅对方两刀?” “这就是政治。”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四大家族,就像是四根柱子,撑起了大周朝廷这间破房子。” “表面上看,他们共同进退,对抗皇权。但实际上,他们内部的裂痕早就深得无法弥合了。” “以前,因为没有外力介入,他们还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排排坐,分果果,虽然有摩擦,但不会撕破脸。”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直视王辩。 “因为你出现了,或者说,因为这一届的状元出现了。” “状元?”王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就是你。” 周青川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来说,谁能控制住这一届的状元,谁就能在未来的朝堂博弈中占据主动,状元不仅是一个官职,更是一个风向标,代表着士林的人心所向。” “如果张家得到了你,他们就能彻底垄断科举的话语权,压过其他三家一头。” “如果钱家得到了你,他们就能名利双收,甚至有机会染指吏部的人事权。” “所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筹码。一个足以打破四大家族平衡,让他们重新洗牌的超级筹码。” 王辩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演戏,是在配合周青川搞事情。没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 “那……那我该怎么办?”王辩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该选一家投靠?还是干脆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都不行。” 周青川断然否定,“选一家,你就成了其他三家的死敌,他们会联手把你撕碎。闭门谢客,你就失去了利用价值,等热度一过,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你。” “那……那我岂不是死定了?”王辩急得差点跳起来。 “慌什么。”周青川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了过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既然是筹码,就要有筹码的觉悟。最好的筹码,永远是悬在半空中的。” 周青川凑近了一些,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稚嫩却充满算计的脸庞,像是一只正在教导小狐狸的老狐狸。 “你要学那青楼里的花魁。” “花魁?” 王辩瞪大了眼睛。 “你让我去卖身?” “俗!”周青川白了他一眼,“我是让你学她们的手段。待价而沽,懂不懂?暧昧不清,懂不懂?” “从明天开始,这四家的礼,你照单全收。但是,话不能说死。” “张家来人,你就说你对礼部很向往,但是钱家给的实在太多了,你很纠结。” “钱家来人,你就说你虽然爱钱,但是孙家要把侄女嫁给你,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很难办。” “孙家来人,你就叹气,说李家的门第太高,你怕高攀不起,但是又舍不得李家的名望。” 王辩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眼睛也越来越亮。 “你的意思是……让我吊着他们?” “对,就是吊着。” 周青川打了个响指。 “你要像一块肥肉,在他们鼻子底下晃悠,让他们闻得着吃不着,让他们为了争夺你,互相猜忌,互相拆台,互相加价。” “他们斗得越狠,内部的裂痕就越大。等到他们斗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王辩兴奋地搓了搓手,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和贪婪。 “这一招高啊!这就是咱们生意场上的‘竞价’嘛!谁出价高,我就冲谁笑两声,但就是不签契约!” “聪明。”周青川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要把握好火候。” “既要让他们觉得有希望,又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太容易得手。” “要表现出一种……‘我也很想答应你,但是我有我的苦衷’的无奈感。” “这个我熟!”王辩嘿嘿一笑,“以前那些供货商求我进货的时候,我就是这副嘴脸。” 两人相视一笑,书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热烈。 就在这时,王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是青川,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他们几家突然回过味来,或者哪一家失去了耐心,不想玩了,直接逼我表态怎么办?” “比如那个张尚书,那可是个狠角色,万一他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问我到底跟不跟张家走,我该怎么说?”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油灯前。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一切。 他背对着王辩,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周青川缓缓转过身,眼底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 “那就告诉他们。” “你不想做张家的狗,也不想做钱家的猪。” “你想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看谁敢接这个话茬。” 呼—— 周青川一口、吹灭了油灯。 书房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剩下王辩急促的呼吸声,和那句狂妄到极点的话语,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第521章 身份 第五百二十一章 身份 冬去春来,京城的雪化了个干净。 柳梢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贡院门口的石狮子也被春雨洗刷得锃亮。 随着会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京城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各大赌坊的盘口早就开了。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谈论的不再是哪家的花魁艳冠群芳,也不是哪位将军又打了胜仗,而是今科状元到底花落谁家。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啰!” 长乐坊的伙计吆喝得嗓子都哑了。 在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块巨大的红木牌子。 排在榜首的名字,赫然是,清河王辩。 赔率低得令人发指,一赔一点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全京城百姓和赌徒的心里,这王辩拿状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跟太阳打东边出来一样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曾经在青州搅动风云的名字。 周青川。 在这个榜单上,你得拿着放大镜往犄角旮旯里找。 赔率一赔一百。 这还是赌坊老板怕有人想不开非要送钱,才勉强给挂上去的。 周家小院里。 “欺人太甚!” 一声娇喝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乔素染穿着一身利落的练功服,手里的长剑挽了个剑花,狠狠地劈向院子里那棵倒霉的老槐树。 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周青川躺在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大早的,你跟棵树较什么劲?” 乔素染收了剑,气呼呼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赌坊传单,啪的一声拍在周青川面前的小几上。 “你自己看!” “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说你周青川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草包,离了青州那点运气,到了京城就现了原形。” “甚至还有人说,你之所以抗旨被圈禁,是因为知道自己考不上,故意找个台阶下,免得丢人现眼!” 乔素染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刚才路过长乐坊,想去给你押注,结果那个伙计居然问我,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劝我拿去买肉包子喂狗都比押你强!” 周青川拿起那张传单,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伙计是个实在人。” “你!”乔素染气结,“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周青川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 “再说了,没人关注不好吗?我现在可是戴罪之身,要是天天被人盯着,那才叫麻烦。” “可是……” 乔素染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断了。 戴沐儿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素染姐姐,别理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戴沐儿把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外面的风向,现在可是有趣得很呢。” 周青川放下书,挑了挑眉:“哦?怎么个有趣法?” 戴沐儿抿了一口茶,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得意。 “昨儿个我去参加了张尚书夫人的赏花会,那场面,啧啧啧。” “那些个诰命夫人,一个个旁敲侧击,都在打听王辩的消息。” “我就顺水推舟,跟她们说了点悄悄话。” 周青川来了兴致:“你说了什么?” 戴沐儿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我跟她们说啊,这王辩公子虽然才高八斗,但性情古怪得很。” “他书房里挂着的不是圣人像,也不是山水画,而是一幅没有五官的画像。” “我还暗示她们,王公子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对着皇宫的方向焚香祷告,嘴里念叨着什么‘知遇之恩’、‘天子门生’之类的胡话。” 噗—— 正在喝水的乔素染一口喷了出来。 周青川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招太损了。 这一招“无中生有”,直接把水搅得更浑了。 世家大族最怕什么? 最怕的就是皇上早就暗中布局。 如果王辩真的是皇上秘密培养的人,那他们之前的拉拢、收买,岂不是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这不仅仅是站队的问题了,这是在拿身家性命开玩笑。 “所以啊,”戴沐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现在那四大家族估计都懵了,既想拉拢王辩,又怕是个陷阱,一个个都在观望呢。” 周青川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深沉的算计。 “观望不了多久了。” “明天就是会试,今晚,就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正如周青川所料。 此时此刻,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已被包场。 四大家族联手举办了一场名为春风宴的诗会,邀请的全是今科有望高中的举子。 当然,主角只有一个。 那就是王辩。 王辩坐在主位上,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有针在扎。 左边是张尚书家的公子,右边是钱侍郎家的外甥,对面还坐着孙御史那个出了名嘴毒的侄子。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就是鸿门宴。 “王兄。” 张公子端起酒杯,笑里藏刀。 “听闻王兄才思敏捷,明日便是大考,不知王兄对今后的仕途,有何打算啊?”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酒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辩身上。 这是逼宫。 逼他在大考之前,当众表态。 要是选了张家,就得罪了其他三家;要是不选,今晚恐怕很难竖着走出这扇门。 王辩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想起了周青川在黑暗中对他说过的话。 “太极。” “别把话说死,别让人看透。” 王辩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仁兄,问我有何打算?” 王辩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文人的酸腐,混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气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春风夹杂着细雨吹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我王辩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后,承蒙各位错爱。” “至于打算嘛……” 王辩转过身,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心如云中月,身随风中絮。” “风往哪里吹,絮就往哪里飘。” “但这月亮嘛……” 王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神秘一笑。 “永远挂在天上,谁也摘不走。”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好酒!好诗!告辞!” 王辩借着酒劲,大袖一挥,在众目睽睽之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醉仙楼。 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什么意思?”钱家外甥一脸懵逼。 张公子皱着眉头,沉思良久,突然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身随风中絮,是说他愿意顺应时局,谁强就跟谁。” “心如云中月,是说他有自己的坚持,不会轻易被人摆布。” “此子……深不可测啊!”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中对王辩的轻视少了几分,忌惮多了几分。 而此时的王辩,刚转过街角,就扶着墙根狂吐不止。 “妈的……吓死老子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醉仙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着吧,等我兄弟出山,把你们这帮老狐狸一个个都炖了!” 夜深了。 京城的喧嚣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股紧张的气氛却越来越浓。 周家小院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火光,映照着周青川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叠信件。 这是这几个月来,他和王辩、柳青之间往来的密信。 每一封信,都记录着一个惊天的布局。 周青川一张一张地把信扔进火盆。 火苗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化作灰烬。 吱呀—— 窗户被轻轻推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柳青。 他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 “都准备好了?” 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青川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嗯。” 柳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东西。” “身份文牒,路引,还有那套衣服。” 周青川伸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一顶破旧的斗笠,还有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身份文牒。 文牒上的名字是,苏尘。 籍贯:青州偏远山村。 身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这是一个死人的身份,也是周青川精心挑选的壳。 “你想好了?” 柳青看着周青川,眼神复杂。 “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被发现,欺君之罪,加上抗旨不遵,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周青川站起身,拿起那套粗布儒衫,慢条斯理地换上。 他脱下了锦衣华服,穿上了这身代表着底层寒门的布衣。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那种世家公子的慵懒和贵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野草般坚韧、如磐石般沉默的冷硬。 他戴上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回头路?” 周青川轻笑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 “从我决定要把这大周的天捅个窟窿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回头。” “柳兄,王辩是饵,我是钩。” “鱼已经聚过来了,现在,该收杆了。” 柳青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保重。” 说完,柳青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青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522章 偷天换日 第五百二十二章 偷天换日 天还没亮。 贡院外头的风,冷得像刀子。 几千个举子提着考篮,哆哆嗦嗦地排成了长龙。 那种混合了墨汁味、冷馒头味,还有因为紧张而发酵出的汗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青川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缩着脖子,混在人堆里。 现在的他,叫苏尘。 一个来自青州穷乡僻壤,父母双亡,没什么存在感的倒霉蛋。 “把鞋脱了!衣服解开!” 负责搜身的兵丁黑着脸,手里拿着根棍子,吆五喝六。 这哪里是考状元,简直就是审犯人。 周青川老老实实地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那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低眉顺眼,一脸唯唯诺诺的窝囊相。 兵丁粗暴地翻检着他的考篮,把里面的笔墨纸砚抖得哗哗响,甚至连那个干硬的馒头都掰开看了看。 “进去!” 兵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周青川赶紧弯腰捡起鞋子,胡乱套上,抱着考篮往里走。 过了这道门,就是龙门。 再往里,就是那传说中能把活人逼疯的号舍。 他低着头,看似慌乱,眼角的余光却在飞快地扫视。 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披甲执锐的禁军。 这守备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果是硬闯,哪怕是一品高手,也得被射成刺猬。 就在他即将踏入二道门的时候。 一只大手突然横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出一副吓破胆的样子,浑身一抖,考篮差点掉在地上。 “官爷,小的没夹带,真的没夹带……” 拦住他的是个监考官。 这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着就一脸凶相。 “文牒拿来。” 刀疤脸伸出手。 周青川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苏尘名字的身份文牒,递了过去。 刀疤脸接过文牒,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袖子里。 “文牒上有污渍,看不清楚,跟我去那边核验一下。” 说完,也不等周青川解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往旁边的一条昏暗夹道里拖。 周围的举子们纷纷侧目,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同情。 这倒霉蛋,还没开考就被抓了,这辈子算是完了。 周青川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官爷冤枉啊!那是昨天吃饭滴的油汤啊!” 刀疤脸理都不理,脚下生风。 转过两个弯,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刀疤脸把他推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 这里没有窗户,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亮。 “到了。” 刀疤脸松开手,声音里的冷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恭敬。 他退到门口,背对着里面,当起了门神。 周青川揉了揉被抓疼的胳膊,脸上的惊慌和窝囊一扫而空。 他挺直了腰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和锐利又回到了身上。 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那是牙齿打架的声音。 “周兄……是你吗?” 角落里,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缩成一团,正抖得像个筛子。 正是真正的王辩。 此时的王辩,穿着一身锦缎长袍,那是这几个月来为了造神特意定制的行头。 可这身行头现在穿在他身上,就像是裹尸布一样让他难受。 “出息。” 周青川轻笑一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 王辩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都要下来了。 “周兄啊,你可算来了!我都要尿裤子了!” 王辩抓着周青川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这地方太吓人了,刚才那禁军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别废话,脱衣服。” 周青川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自己身上的粗布棉袍。 “啊?在这儿?” 王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扒自己的锦袍。 狭窄的黑屋子里,两个大男人开始互换衣服。 这场面要是被人看见,指不定得传出什么香艳的谣言。 “听好了。” 周青川换上那身锦袍,整理了一下衣领,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 刚才那个窝囊的穷书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风流倜傥、眼神狂傲的富家公子。 就连那嘴角的弧度,都模仿得跟王辩平时一模一样。 “从现在开始,你是苏尘。” 周青川把那个破旧的考篮塞到王辩手里,又把那顶破斗笠扣在他头上。 “你的号舍在臭号边上,位置我都看过了,离茅房最近。” “去那儿睡上三天,不管谁问你,你就装傻,装病,装考砸了。” 王辩苦着脸,看着自己身上这套散发着霉味的衣服。 “周兄,一定要去臭号吗?我这人闻不得味儿……” “你想去天字号?” 周青川斜了他一眼。 “天字号是被重点关注的,你要是敢去,不出半个时辰,礼部那帮老狐狸就能把你皮扒了。” 王辩缩了缩脖子:“那……那我还是去闻屎味吧。” “这个拿着。” 周青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特制的号牌,塞进王辩手里。 “这是苏尘的号牌。记住,低头,别说话,出去之后跟着那个刀疤脸走,他会安排你入座。” 王辩紧紧攥着号牌,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变成了自己的好兄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两个人的脑袋,还有整个大周的未来。 “周兄……” 王辩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一定要赢啊。” “把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大族,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周青川笑了。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和王辩重重地击了一掌。 “放心。” “去吧,去做个落榜的苏尘。” “而我,会替你拿回那个状元。” 门开了。 刀疤脸闪身进来,看了一眼已经换好装的两人,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废话。 王辩压低了帽檐,提着那个破考篮,像个做了贼的小偷一样,哆哆嗦嗦地跟在刀疤脸身后走了出去。 周青川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这间暗室。 外面的天色已经微亮。 他昂着头,脸上挂着那种目空一切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属于王辩的考场。 “天字七号!” 负责引路的号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号牌,态度立马变得殷勤起来。 “王公子,这边请。” 这可是现在的夺魁大热门,谁敢怠慢? 周青川在无数双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走进了那个位置最好的号舍。 这里背风向阳,离茅房最远,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个软垫。 这就是特权。 这就是王辩用银子和名声砸出来的待遇。 周青川坐了下来,把考篮放在案板上。 他没有急着研墨,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少。 远处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哐当—— 这声音沉重而悠长,像是一把大锁,锁住了这几千人的命运。 贡院的大门关了。 三天三夜,除非死人,否则谁也别想出去。 “发卷!” 一声高喝。 号军们捧着试卷,开始一个个分发。 周青川接过试卷,铺在案板上。 他没有急着看题,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墨汁浓稠黑亮,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试题上。 只一眼。 周青川的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 题目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论轮人、舆人、辀人之职,以喻治国。” 这题目一出,周围的号舍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甚至有人直接绝望地把笔摔在了地上。 太偏了。 太生僻了。 这题目出自《周礼·考工记》。 这本来就不是儒家经典的核心,而且这几章讲的全是造车的工艺。 什么轮子怎么做圆,车厢怎么做稳,车辕怎么做弯。 对于那些只读四书五经、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寒门学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书。 他们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去买这种冷门的古籍? 就算买得起,谁会去研究怎么造车? 这分明就是世家大族故意设下的门槛。 第523章 颓废的周青川 第五百二十三章 颓废的周青川 他们家里的藏书楼里,这种书堆积如山。 他们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典故信手拈来。 这一道题,就能刷掉九成的寒门子弟。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这就是所谓的公平选拔? 这就是所谓的为国取士? 周青川眼中的嘲讽越来越浓。 如果真的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王辩坐在这里,恐怕现在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可惜。 坐在这里的,是他周青川。 是一个脑子里装着中华上下五千年知识储备的穿越者。 造车? 工业工程? 系统统筹学? 拿这种东西来考我,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周青川提起笔。 他没有用自己习惯的字体,而是手腕一抖,模仿起了王辩的笔迹。 王辩的字,有一种暴发户的张扬,骨架大,笔锋露,透着一股子老子有钱的狂气。 这几个月来,周青川模仿这种字体已经模仿到了骨子里。 笔尖蘸满了墨汁。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落笔。 笔走龙蛇。 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大字跃然纸上。 他没有去死抠那些造车的细节,而是直接拔高了立意。 把造车的工艺,上升到了国家机器的运作,上升到了皇权与臣权、中央与地方的平衡。 这种视角,这种高度,根本不是那些死读书的世家子弟能比的。 就在周青川写得兴起的时候。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号舍前。 那是一双做工考究的官靴,鞋面上绣着云纹,一尘不染。 周青川的笔尖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停下。 他感觉到了两道锐利的目光,正透过号舍的栅栏,死死地盯着他。 “字写得不错。”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周青川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礼部尚书,张崇礼。 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也是张家的家主。 更是那个想要拉拢王辩,却被王辩在醉仙楼耍了一通的老狐狸。 周青川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赶紧放下笔,想要起身行礼。 “学生王辩,见过大人。” 因为号舍狭窄,加上案板挡着,他只能半跪着,头低得很低。 这正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张崇礼并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试卷上的那几行字。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狂的字。 好毒的眼光。 这王辩,果然有点门道。 张崇礼的目光在周青川的头顶盘旋了许久,似乎想透过那层头皮,看穿下面藏着的心思。 “王家小子。” 张崇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还有一丝森然的杀气。 “昨晚的诗,做得很好。” “心如云中月?” 张崇礼冷笑了一声。 “但这官场,可不是天上的月亮。” “这考场,也不是你家的锦绣坊。” “有些话能乱说,有些字,可不能乱写。” “写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完,张崇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青川那只握笔的手。 然后,他背着手,迈着方步,慢慢悠悠地走了。 只留下那双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周青川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直到那个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才缓缓直起腰。 他抬起头,看着张崇礼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恭敬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冷漠。 “掉脑袋?” 周青川重新提起笔,在那张还没写完的试卷上,重重地落下了一笔。 墨汁溅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血花。 “老东西。” “这脑袋是谁掉,还不一定呢。”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一转,继续写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文章里,不再有任何的遮掩。 他要把这篇策论,写成一把刀。 一把能捅破这大周天的刀! …… 贡院的角落里。 臭号旁边。 真正的王辩正缩在稻草堆里,捂着鼻子,一脸生无可恋。 旁边就是茅房,那味道,简直绝了。 “呕……” 王辩干呕了一声,看着面前那张写着《周礼·考工记》的试卷。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轮人?舆人?” “这特么是考状元还是考木匠啊?” 王辩把笔一扔,直接躺平。 “不管了,睡觉。” “周兄啊周兄,你可千万得顶住啊……” “你要是输了,咱俩可就真的要在这个茅坑边上做伴了。” 王辩闭上眼睛,在熏天的臭气中,开始了他漫长而煎熬的三天。 而此时。 天字七号的号舍里。 周青川的笔,已经快得看不清影子了。 一场无声的厮杀,在这贡院的高墙之内,正式拉开了帷幕。 贡院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浆糊。 那是几千个成年男子在狭小空间里,混合了汗水、墨汁、馊掉的干粮,还有那一排排恭桶散发出来的独特味道。 这味道,能把人的脑浆子都熏成豆腐渣。 已经是第三天了。 号舍里不时传出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笔杆子折断的脆响。甚至有心理素质差的,已经开始对着墙壁胡言乱语,喊着“我中了,我中了”。 周青川坐在天字七号房里,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喝茶。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青川轻轻搁下笔。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透过号舍的栅栏,看向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算算时辰,外面的戏,也该开场了。 京城,周家小院。 天色阴沉。 小院周围的几条巷子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有卖烤红薯的,有修脚的,还有几个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乞丐。 他们的眼睛,看似浑浊无神,实则时不时地就要往周家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瞟一眼。 这是张、钱、孙、李四家的顶尖探子。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盯着周青川,确认这个狂妄的抗旨之徒,是不是真的在家闭门思过,是不是真的废了。 院子里。 戴沐儿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似的细竹条,正站在西厢房的窗户根下,一脸严肃地指挥着。 “动作要大!声音要响!情绪要饱满!” “记住,你现在是一个怀才不遇、自暴自弃、喝得烂醉如泥的废物!” 而在屋里,乔素染穿着周青川那件宽大的长衫,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手里拎着个酒坛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沐儿妹妹,这……这也太羞耻了。” 乔素染压低了声音,脸红得像个大苹果。 让她杀狼她在行,让她演戏,这简直比让她绣花还难受。 “少废话!” 戴沐儿隔着窗户低喝一声。 “想想你爹的军棍!想想皇上的密旨!你要是演砸了,咱们都得完蛋!” 提到军棍,乔素染浑身一激灵。 那一瞬间,求生欲战胜了羞耻心。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军营里那些老兵痞喝醉后的样子,猛地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摔。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紧接着,一个粗哑、含糊不清,带着几分癫狂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喝!接着喝!” “什么狗屁兰台校书郎……老子不稀罕!” “老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嗝……凭什么要受这窝囊气!” 第524章 你敢保值个状元? 第五百二十四章 你敢保值个状元? 乔素染一边吼,一边在屋里跌跌撞撞地乱走,故意把桌椅板凳撞得砰砰作响。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 屋里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 外面的探子们清楚地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举着酒壶,仰头痛饮,然后像是发了酒疯一样,把桌子掀翻在地。 “这身形……确实是周青川。” 巷子口的修脚匠眯着眼睛,低声对旁边的乞丐说道。 “听这声音,虚浮得很,显然是酒色掏空了身子。” “乞丐”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小子算是废了。听说他昨天还在院子里骂皇上老眼昏花,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离死不远了。” 屋内。 乔素染演得兴起,一脚踹翻了洗脚盆,然后顺势倒在榻上,发出如雷般的鼾声。 那是真的鼾声。 这姑娘练了一早上的剑,又演了半天的戏,累得那是倒头就睡。 戴沐儿站在窗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啊,这傻大姐,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她转过身,对着院墙的方向,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少爷,您别喝了,老爷和夫人都气病了……” 声音凄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墙外的探子们对视一眼,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 情报确认无误:周青川,已成废人。 贡院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这声音对于里面的几千名考生来说,简直就是天籁,是赦令,是重回人间的号角。 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影,互相搀扶着涌了出来。 有的人一出门就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有的人目光呆滞,嘴里还在背诵着经文;还有的人直接被家人抬上了担架。 真正的王辩,此刻正混在人群中。 他穿着那身发霉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破斗笠,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这倒不是演的。 他是真的快死了。 在臭号边上蹲了三天,闻了三天的大便味,还时刻提心吊胆怕被发现,这滋味,比凌迟也差不了多少。 “苏尘!苏尘是你吗?” 几个雇来的群演家丁冲了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王辩。 王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配合地翻了个白眼,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少爷晕倒了!快!快抬走!” 在一片混乱中,这个名叫苏尘的落榜穷书生,毫不起眼地消失在了人海里。 而另一边。 周青川依旧穿着那身锦衣华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贡院。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然面色也有些疲惫,但那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却丝毫不减。 “王公子出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各大赌坊眼线,还有四大家族的管事,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王公子,考得如何?” “王公子,我家老爷在醉仙楼备下了薄酒……” 周青川用折扇挡开众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都给本公子滚开。” “本公子要去长乐坊听曲儿,去去这身上的晦气!” 说完,他推开众人,钻进了一辆早已备好的豪华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留下一地吃灰的众人。 “狂!真狂!” “这就叫才子风流啊!” 众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确信,这位王辩公子定是胸有成竹,状元之位稳了。 至于见面?王辩虽然名声在外,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这些只是想来攀附的,又有几个认识? 马车在京城里兜兜转转,绕了七八个圈子。 最后,驶入了一条偏僻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停着一辆散发着恶臭的泔水车。 也就是俗称的夜香车。 周青川从豪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那辆挂着黄渍木桶的板车,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柳青这孙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咬了咬牙,飞快地脱下那身锦袍,换上一身脏兮兮的短打,然后把头一低,钻进了板车下层的夹层里。 “驾!” 赶车的老汉一甩鞭子。 泔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守城的兵丁捂着鼻子,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挥手就放行了。 周青川缩在狭窄黑暗的夹层里,头顶就是晃荡的泔水桶,那味道,比贡院的臭号还要醇厚三分。 他在心里把柳青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到了。” 赶车老汉的声音低沉有力,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苍老和卑微。 周青川推开挡板,钻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眼前是一个看似荒废的小村落。 破败的土墙,枯死的古树,还有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但周青川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些在田间地头看似忙碌的农夫,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步伐沉稳,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里不是什么荒村。 这是大周皇室最神秘、最锋利的爪牙,麒麟卫的秘密驻地。 “周公子,请。” 一个面容冷峻的汉子走了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青川整理了一下衣衫,虽然身上还带着一股泔水味,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跟着汉子,走进了一间看似普通的土屋。 屋内没有多余的摆设。 只有一张斑驳的木桌,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大周舆图。 一个穿着明黄色便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凝视着那副地图。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大周天子,赵朔。 赵朔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没有问周青川这一路辛不辛苦,也没有问家里的戏演得如何。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目光如炬,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千钧之重: “那篇文章,你敢保它值一个状元?” 这不仅是疑问,更是天子的审视。 文章写得好,未必就能中状元。 在大周,科举从来都不是才学的比拼,而是势力的瓜分。 阅卷的主考官是张崇礼,副主考是钱家的人,同考官里还有孙家和李家的门生。 他们就像是一群守在粮仓门口的硕鼠,早就把名额瓜分干净了。 周青川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尽管身上还带着泔水味,但他此时的神情,却比穿着龙袍的赵朔还要从容三分。 “陛下,文章好坏,那是给读书人看的。” 周青川走到桌前,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粗糙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想要拿状元,靠的不是文章,是恐惧。” 赵朔眉头微皱:“恐惧?” “四大家族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 周青川的手指在圈里点了四个点。 “张家掌礼部,缺钱;钱家掌户部,缺名;孙家掌御史台,缺权;李家是老牌勋贵,缺势。” “这次科举,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张家的门生拿状元,钱家的拿榜眼,孙李两家分探花和二甲头名。” “这叫分赃,叫平衡。” 赵朔冷笑一声:“这帮老东西,算盘打得倒是响。” “但如果……”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手指猛地划过那个代表张家的点。 “如果陛下在阅卷期间,突然对张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恩宠呢?” 第525章 考试不只是考文采 第五百二十五章 考试不只是考文采 赵朔眼神一凝,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周青川继续说道:“陛下只需做一件事。” “明日一早,给正在贡院阅卷的张尚书送去一道口谕,夸他劳苦功高,再赏赐一对玉如意,最好是先帝爷用过的。” “并且,要大张旗鼓,让钱、孙、李三家的人都看见。” 赵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玩权术的行家,一点就透。 这招太毒了。 一旦皇上表现出要和张家结盟的姿态,其他三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恐慌。 他们会觉得,张家要背叛世家联盟,投靠皇权,独吞朝堂利益。 在这种猜疑链下,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张家的门生拿到状元。 否则,张家权势滔天,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为了制衡张家,他们必须联手把张家的人选刷下去。”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可刷下去之后,选谁呢?” “选钱家的?孙家不干。选孙家的?李家不干。” “这时候,一个才名在外、背景清白、且大家都想拉拢的王辩,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因为只有选王辩,大家才都能接受,谁也不吃亏。” “这就是——不得不选。” 周青川说完,收回手指。 桌上的水渍渐渐干涸,只留下一个看不见的死局。 屋内一片死寂。 赵朔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感觉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在考科举?这分明是在把人心当成棋盘,把满朝文武当成傻子在耍! 这种对人性的洞察,简直令人发指。 良久。 “哈哈哈!” 赵朔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不得不选!” “周青川啊周青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那双虎目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幸亏你不是生在帝王家。” “否则,朕这皇位,怕是早就坐不稳了。”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敲打。 周青川面色不变,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谬赞,草民不过是为了自保,顺便替陛下分忧罢了。” “行了,别跟朕装乖。” 赵朔摆了摆手,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此事朕准了。” “刘喜!” 门外,一直候着的大太监刘喜躬身进来。 “去库房,挑一对最好的玉如意。” “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地送去贡院,给张尚书压压惊。” “遵旨。” 夜色深沉。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周家小院的后巷。 柳青依旧蒙着面,像个鬼影子一样守在车旁。 “进去吧。” 柳青压低声音。 “这几天,你家那两位可是演得卖力,连我都差点信了你真的废了。” 周青川笑了笑,翻身跃上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西厢房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周青川轻手轻脚地落在院中,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戴沐儿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脸颊压在胳膊上,挤出一团软肉,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用来记录周青川行踪的小册子。 而在门口的太师椅上。 乔素染抱着那把长剑,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钓鱼。 哪怕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似乎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看着这一幕,周青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 在外面,他是算无遗策的阴谋家,是敢把天捅破的狂徒。 但在这里,他只是个让人操心的少爷。 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周青川没有惊动她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 贡院,衡鉴堂。 这里是阅卷的核心重地,四周都有禁军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屋内檀香袅袅,气氛原本还算融洽。 张崇礼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一脸的惬意。 “诸位,此次考生的卷子,老夫大致看过了。” 张崇礼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有几篇策论,写得颇有见地,尤其是那篇论礼乐教化的,深得圣人之道啊。” 那是他张家的门生写的,他自然要提前定调子。 旁边的钱侍郎和孙御史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腻歪,但也只能赔笑附和。 “尚书大人眼光独到,我等自当拜读。” 按照原本的剧本,接下来就是大家互相吹捧,然后把名次分一分,这事儿就算完了。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一声尖细的嗓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衡鉴堂外。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跪拜。 只见大太监刘喜,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托着铺了红绸的托盘。 刘喜笑得像朵菊花,径直走到张崇礼面前。 “张大人,大喜啊!” “陛下口谕:张卿乃国之栋梁,此次主持会试,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赐极品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奖!” 说着,小太监掀开红绸。 那一对玉如意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一看就是宫里的珍品。 张崇礼愣住了。 他虽然是礼部尚书,但平时跟皇上的关系也就那样,怎么突然就劳苦功高了? 难道皇上转性了?想拉拢张家? 不管怎么说,这是天大的面子。 张崇礼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连忙磕头谢恩:“臣,谢主隆恩!” 刘喜宣完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钱、孙、李三家官员,然后笑眯眯地走了。 并没有给其他人任何赏赐。 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衡鉴堂的大门重新关上。 但屋内的气氛,却在瞬间变了。 原本的融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张崇礼捧着那对玉如意,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就感觉到了几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钱侍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的眼神阴鸷,死死地盯着张崇礼手里那对御赐之物。 “张大人,真是简在帝心啊。” 钱侍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酸味,更透着一股深深的猜忌。 “看来,张大人私底下没少往御书房跑啊。” 孙御史也是冷笑一声:“难怪张大人刚才极力推崇那篇礼乐策论,原来是早就跟上面通了气,想独吞这头名状元?” 张崇礼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老狐狸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主,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被皇上给架在火上烤了! “二位误会了!老夫并未……” “误会?” 钱侍郎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强硬无比。 “张大人,这状元之位,事关国本,可不能任人唯亲。” “那篇礼乐策论,下官刚才也看了,文辞虽华丽,但空洞无物,难堪大任!”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准备夸那篇文章是字字珠玑。 现在,直接变成了空洞无物。 孙御史也立马跟进:“没错!依下官看,倒是有一篇策论,立意高远,气吞山河,才是真正的状元之才!” 张崇礼脸色铁青:“你指的是哪篇?” 钱侍郎和孙御史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绝不能让张家的人上位。 必须找一个跟张家没关系,跟皇上也没关系,最好是身家清白、大家都想拉拢的人。 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钱侍郎快步走到那一堆被封存的试卷前,手指飞快地翻动。 终于,他抽出了一张字迹狂放、透着一股子暴发户气息的卷子。 他看了一眼卷头被糊住的名字,虽然看不见,但他认识这个字迹。 满京城除了那个王辩,没人能写出这么狂的字。 “就是这篇!” 钱侍郎把卷子往桌上一拍,眼神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论《考工记》与治国之道!” “此文不仅通晓实务,更懂帝王权术,乃是不可多得的治世良才!” 孙御史也凑过来假装看了一眼,立刻拍案叫绝:“好文章!此子大才!当为今科状元!” 张崇礼看着那两个一唱一和的同僚,气得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帮人是铁了心要搞他。 如果他强行反对,这两人联手,再加上李家的人,足以把事情闹大,甚至闹到御前。 到时候,他这个主考官不仅威信扫地,还可能背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张崇礼咬了咬牙,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 第526章 分化成功 第五百二十六章 分化成功 衡鉴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张写满狂草的试卷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桌案上,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得在场几位朝廷大员心思各异。 张崇礼死死盯着那张卷子,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认得这字迹,太认得了。 那个在京城搅动风云、把四大世家耍得团团转的商贾之子,王辩。 若是放在往常,这种满篇透着铜臭味和狂妄劲儿的文章,他张崇礼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就会扔进废纸篓里去生火。可现在,情况变了。 变就变在皇上刚刚赏赐的那对玉如意上。 那对玉如意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虽然光彩夺目,却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钱侍郎和孙御史那两双眼睛,此刻正像饿狼一样盯着他,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这两人立刻就会扑上来撕咬。 “张大人,您倒是给个话啊。” 钱侍郎皮笑肉不笑地催促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文章立意新颖,切中时弊,尤其是那句‘治大国若烹小鲜,造豪车如掌天下’,简直是神来之笔。” “若是这样的文章都落榜,恐怕天下学子不服,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吧?” 孙御史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是啊,张大人。” “咱们做考官的,最忌讳的就是有私心。” “如今皇上刚夸您劳苦功高,您总不能转头就为了避嫌,把真正的人才给埋没了吧?” “这要是传出去,说您张大人容不下贤才,那皇上赏您的玉如意,岂不是成了讽刺?” 这两只老狐狸! 张崇礼心中暗骂。他哪里听不出来这两人是在拿话挤兑他? 他们根本不在乎王辩是不是人才,他们在乎的是,绝不能让张家的门生拿到会元! 只要不是张家的人,哪怕是一条狗坐在那个位置上,钱、孙、李三家都会举双手赞成。 更何况,这个王辩虽然是个刺头,虽然背景复杂,但他是个商贾出身,在朝中毫无根基。 这样的人,就算中了状元,也是个孤臣,好拿捏得很。总比让张家再出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苗子要强得多。 这就是周青川算准的“不得不选”。 张崇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脑子转得飞快,权衡着利弊。 现在皇上对他示好,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危机。 如果此刻因为一个会元的名额跟其他三家彻底撕破脸,闹到御前,皇上为了平衡朝局,未必会站在他这一边。 反倒显得他张崇礼不知进退,恃宠而骄。 与其硬碰硬,不如退一步。 反正有了皇上的恩宠,张家日后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出一个虚名,换取暂时的安稳,这笔买卖,划算。 想到这里,张崇礼脸上僵硬的线条突然柔和了下来,甚至挤出了一丝宽厚的笑容。 “二位大人言之有理。” 张崇礼伸手抚了抚胡须,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 “老夫刚才只是在细细品读这篇文章,确实是字字珠玑,发人深省。王辩此子,虽出身商贾,但见识不凡,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说着,拿起朱笔,在那张卷子的卷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既如此,那便定王辩为今科会元!” 钱侍郎和孙御史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其实也怕。 怕王辩那个混不吝的性格不好控制。 那小子在京城这段时间,又是逛青楼又是搞赌局,简直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纨绔。让他当会元,简直是斯文扫地。 但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为了遏制张家,为了不让张崇礼借着皇恩独大,他们必须找一根搅屎棍来把这潭水搅浑。王辩,就是那根最好用的棍子。 “张大人英明!” 钱侍郎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拱手道。 “此榜一出,必能彰显我朝野无遗贤,皇上定会龙颜大悦。” “是极是极。”孙御史也跟着附和,“那咱们这就把名次排定,呈送御览?” “准。”张崇礼挥了挥手,显得颇为大度。 很快,一份拟定好的榜单便新鲜出炉。 第一名,会元,清河王辩。 第二名,才是张家原本力捧的那位才子。 至于其他的名次,则是四大家族互相妥协、瓜分的结果。 …… 皇宫,御书房。 夜色已深,但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赵朔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实则眼神一直飘忽不定,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 他在等。 等那个结果。 虽然周青川说得信誓旦旦,虽然那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赵朔心里还是没底。 毕竟,那可是把持朝政百年的四大家族啊! 那帮老狐狸,吃过的盐比周青川吃过的米都多,真的会这么轻易就钻进圈套里? “陛下。” 刘喜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封套,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 “贡院那边,把拟定的榜单送来了。” 赵朔猛地放下书,身子前倾:“呈上来!” 刘喜连忙将榜单递到御案上。 赵朔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那份名单。 当那个名字映入眼帘的时候,赵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越扬越高,最后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赫赫赫……” 榜首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王辩。 真的成了! 周青川那个妖孽,真的算准了! 他仅仅是用了一对玉如意,甚至连面都没露,就让那三个家族为了自保,不得不联手把王辩推上了第一名的宝座。 这哪里是科举?这分明就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一个不得不选!” 赵朔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 “这帮老东西,平日里一个个精得跟鬼一样,没想到也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一天!” 刘喜在一旁赔笑道:“陛下圣明,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 “少拍马屁。” 赵朔心情大好,指着那份名单道。 “这哪里是朕的洪福,分明是那把刀够快!” 他说的刀,自然是周青川。 就在这时,刘喜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陛下,这是刚才张尚书身边的亲信,偷偷塞给奴才的。” 刘喜压低了声音。 “说是张大人感念陛下恩德,特意献上的一点‘心意’,请陛下过目。” “哦?” 赵朔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张崇礼那个老滑头,平日里对他这个皇帝虽然恭敬,但那是面子上的功夫,私底下可是防备得很。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赵朔伸手打开那个小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赵朔疑惑地拿起一张,展开一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变得精彩无比。 那上面,竟然是钱家在江南私吞盐税的账目明细! 虽然数额不算巨大,不足以抄家灭族,但也足够让钱家喝一壶的。 他又拿起第二张。 是孙御史早年间为了谋求官位,贿赂吏部官员的证据。 第三张……是李家在京郊圈占民田的实锤。 赵朔看着这些东西,愣了好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剧烈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笑死朕了!真是笑死朕了!” 赵朔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那个盒子,对刘喜说道:“你看,你看!这叫什么?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刘喜也是一脸懵逼,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张大人这是把其他三家给卖了?” “他以为朕给他玉如意,是真的要拉拢他,跟他结盟去对付其他三家。” 赵朔笑得肚子疼,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说道。 “所以他为了表忠心,为了投桃报李,赶紧把这些把柄送进宫来,想让朕拿去敲打那三家。” “这老东西,是被周青川给忽悠瘸了啊!” 赵朔此时对周青川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招离间计加借刀杀人,不仅把王辩送上了榜首,还顺带让四大家族的联盟彻底崩裂。 张家以为自己抱上了皇上的大腿,开始背刺盟友。 而其他三家以为张家要独吞利益,拼命扶持王辩来对抗张家。 这四家现在就是一盘散沙,互相猜忌,互相拆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恐怕正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看戏呢。 “陛下,那这些证据……”刘喜试探着问道,“要不要现在就发作?” 赵朔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将那些宣纸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轻轻盖上盖子。 “不急。” 赵朔摇了摇头,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击。 “这些东西虽然是真的,但都是些皮毛,伤不到他们的筋骨,现在拿出来,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反而促使他们重新抱团。” “留着,以后慢慢用。” 赵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夹杂着一丝寒意吹了进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一局,周青川赢得很漂亮。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会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殿试,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些世家大族虽然暂时妥协了,但他们绝对不会甘心让一个不可控的人真的掌握实权。 他们肯定还有后手,肯定会在殿试上给王辩设局。 而且,周青川那个家伙,胆子太大了。 他竟然敢冒名顶替参加科举,这是欺君之罪! 虽然是为了帮朕,但这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可是会伤到自己的。 赵朔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传朕口谕。” 赵朔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今科会试,人才济济,朕心甚慰。” “着礼部即刻张榜,昭告天下。” “另,所有上榜贡士,无论名次高低,皆需在七日之后,入宫参加殿试!” 说到这里,赵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届时,朕要在金銮殿上,亲自考校这些‘国之栋梁’!” 刘喜浑身一震,连忙跪地领旨:“奴才遵旨!” 第527章 金殿之上的裂痕 第五百二十七章 金殿之上的裂痕 晨曦微露,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寒风卷着几片未尽的残雪,打在百官的朝服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朝臣们互相寒暄、交换消息的热闹时刻。 尤其是把持朝政多年的四大家族,家主们总是聚在一处,谈笑风生,仿佛这大周的天下就在他们的谈笑间定了乾坤。 可今日,气氛却诡异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广场东侧,礼部尚书张崇礼孤零零地站着。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砖,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花来。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而在离他数丈开外的地方,户部侍郎钱谦、御史中丞孙正德,还有那位出身老牌贵族的李家家主,三人凑成了一堆。 他们虽然站在一起,目光却时不时像刀子一样,狠狠地剜向张崇礼的后背。 “瞧瞧,咱们的张尚书,如今可是陛下的红人。” 钱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手里握着先帝爷的玉如意,腰杆子都比往常硬了几分。” 孙正德冷哼一声,眼神阴鸷:“硬?我看是心虚吧,拿咱们几家的把柄去向皇上邀功,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划算。” “卖了盟友,换自家荣华富贵,张大人这算盘打得,我在御史台都能听见响儿。” 李家家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此刻却也沉着脸,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咱们四家同气连枝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是在这儿翻了船,他张家想独吞这科举的果子,也不怕噎死。” 这些话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张崇礼的耳朵里。 张崇礼心里那个苦啊,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想转身解释,想大声告诉这三个老混蛋,那是皇上的离间计!他根本没送什么把柄进宫! 可是他能说吗? 皇上大张旗鼓地赏了玉如意,又对他推心置腹,这时候他要是跳出来说皇上在撒谎,那就是欺君,就是不识抬举。 更何况,那三个老狐狸现在正在气头上,就算他解释,谁信? “张大人。” 钱谦突然拔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 “今日殿试,您那位点了会元的门生,想必是胸有成竹,要夺这状元之位了吧?” 张崇礼身子一僵,硬着头皮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钱大人说笑了,会元乃是王辩,并非我张家门生,这可是诸位大人一同推举出来的结果。” “呵,是不是张家门生,张大人心里清楚。” 孙正德冷冷地接话 “王辩此人,背景复杂,张大人力排众议点他为首,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张崇礼张了张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明明是你们三个为了恶心我,联手把王辩推上去的!现在反倒成了我力排众议了?这黑锅扣得,简直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沉重的钟声响彻云霄。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广场上的僵持。百官肃容,整理衣冠,如同潮水般涌入金銮殿。 金殿之上,九龙盘绕,香烟袅袅。 赵朔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拜的群臣,目光在张崇礼和另外三家家主之间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分得好啊。 以前这帮人站队,那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现在看看,中间那条缝隙宽得都能跑马了。 周青川这小子,虽然人不在朝堂,但这手段,确实是把这帮老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 “众卿平身。”赵朔抬了抬手,声音威严而平稳。 “谢万岁。” 百官起身,分列两旁。 今日是殿试,乃是科举的最后一关,也是决定这些贡士命运的关键时刻。 按照规矩,通过会试的三百名贡士早已在殿外候旨,只等皇上宣召,便可入殿应试。 “宣贡士入殿。”赵朔淡淡吩咐道。 随着一声声传唱,三百名身穿青衿的贡士鱼贯而入。 他们大多面色紧张,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赵朔的目光在人群最前方扫了一圈,眉头微微一挑。 按照规矩,会试第一名的会元,应当站在队伍的最首位,以示荣耀。可此刻,那个位置却是空荡荡的。 没有人。 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百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会元呢?” “王辩怎么没来?” “这可是殿试啊!迟到可是大不敬之罪!” 张崇礼看到那个空位,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主考官,考生出了问题,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而站在另一侧的孙正德,眼睛却是猛地一亮。 好机会! 这王辩既然是张崇礼力保的人,现在出了这种纰漏,正好借机发难,狠狠踩张崇礼一脚! 赵朔似乎并没有急着发作,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科会元王辩,何在?” 大殿内一片死寂。 负责引导考生的礼部官员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启禀陛下,微臣不知,点名之时,王辩便未曾出现,微臣派人去寻,也没寻到。” “没寻到?”赵朔放下茶盏,瓷杯磕在御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意思。朕这金銮殿,难道是龙潭虎穴?竟把朕的会元给吓跑了?”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调侃之意。 孙正德立刻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陛下!殿试乃国之大典,神圣庄严。” “王辩身为会元,深受皇恩,却无故缺席,藐视君父,此乃大不敬!更是目无朝廷,目无法纪!”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头,手指向张崇礼,厉声道:“张尚书身为会试主考,选拔出如此狂悖之徒,不仅识人不明,更是办事不力!” “臣请陛下治王辩大不敬之罪,同时追究张尚书失察之责!” 这一招,叫指桑骂槐,借题发挥。 张崇礼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出列跪倒:“陛下!臣冤枉啊!那王辩并非臣一人所选,乃是……” “乃是什么?”钱谦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张大人,榜单可是您最后画圈定下的。如今人跑了,您想把责任推给谁?” “你!”张崇礼指着钱谦,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个死局。他要是说王辩是大家一起选的,那就等于承认大家都在结党营私;他要是不说,这口黑锅就得他一个人背。 看着下方狗咬狗的一幕,赵朔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当然知道王辩为什么没来。周青川那小子,肯定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不过,这戏还得演下去。 “好了。”赵朔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崇礼的辩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他目光转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贡士,随手指了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你,抬起头来。” 那年轻人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你是哪家的?”赵朔问。 “学生李文渊,家父李……”年轻人结结巴巴,显然是吓坏了。 “哦,李阁老家的孙子。” 赵朔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李家家主。 “朕记得你的文章,写得不错,辞藻华丽,引经据典,颇有乃祖之风。” 李家家主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得色,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犬孙顽劣,当不得陛下如此夸奖。” “朕问你,”赵朔看着李文渊,“如今黄河水患频发,若让你去治水,你当如何?” 李文渊愣了一下,随即背书似的说道:“回陛下,治水之道,在于顺应天时。” “古人云,上善若水,当以德政感化苍生,祭祀河神,修缮堤坝,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则河患自除……” 一番话,说得那是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听起来很有道理,实则全是废话。 赵朔听得直打哈欠,心里暗骂:全是草包,这帮世家子弟,除了会背书,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祭祀河神能治水?那还要工部干什么? 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赞赏的样子,连连点头:“好,好一个以德政感化苍生。李爱卿,你家教得好啊,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李家家主大喜过望,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旁边的钱谦和孙正德看得眼红不已。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夸了李家,是不是意味着要扶持李家了? 不行,不能让李家独大! 孙正德眼珠一转,又把矛头对准了张崇礼和那个缺席的王辩:“陛下,李公子才学出众,对答如流,这才是状元之才!” “反观那个王辩,至今未到,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臣恳请陛下,立刻革去王辩功名,永不录用!” “哎,孙爱卿此言差矣。”赵朔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慵懒,“奇才嘛,总有些怪脾气。朕听说这王辩在京城也是个风云人物,行事不拘一格。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也未可知。” “陛下!”孙正德急了,“国法无情,岂能因一人而废?若人人都像他这样,朝廷威严何在?” “朕都不急,你急什么?” 赵朔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难道孙爱卿觉得,朕的眼光,还不如你?” 孙正德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臣不敢!”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凝固。所有人都摸不透皇上的心思。明明王辩犯了这么大的错,皇上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难道……这王辩真的是皇上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四大家族的家主们心里都是一咯噔。 如果王辩是皇上的人,那之前他们联手把王辩推上会元之位,岂不是…… 张崇礼更是冷汗涔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人没来,但这文章还在。” 赵朔突然从御案上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考工记》策论,那是会试时王辩的卷子。 他轻轻抖了抖那张薄薄的宣纸,纸张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赵朔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孙正德和张崇礼身上,缓缓说道: “诸位爱卿,不如先替朕品鉴品鉴,这天下第一的文章,究竟成色几何?” 第528章 大才 第五百二十八章 大才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那张薄薄的宣纸被内侍恭敬地捧着,先是递到了御史中丞孙正德的面前。 孙正德本是抱着挑刺的心思去的。 他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不管这文章写得如何,都要先挑出几个错别字,再批驳一番立意,最后勉强承认其有点才华,以此来恶心张崇礼。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纸上狂放不羁的墨迹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了。 字如其人,笔走龙蛇。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开篇的一句破题。 “天下之治,非在一家一姓之规,而在万民生息之理;如轮人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 孙正德是个识货的。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样的锦绣文章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篇,没有堆砌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地掉书袋,而是用最朴实的工匠之道,剖析了大周如今最尖锐的沉疴。 世家垄断,寒门无路,正如那造车之轮,榫卯不合,强行拼凑,终将车毁人亡。 这文章骂了吗?一句脏字没有。 但这文章狠吗?简直是把刀子捅、进了世家的肺管子里,却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因为他披着一层考工记的外衣。 孙正德的手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赵朔,只见皇上正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这时候要是说这文章不好,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仅显得自己没水平,更是公然欺君。 毕竟,这可是皇上亲自拿出来的会元卷子。 “孙爱卿,如何?” 赵朔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问道。 “这文章,可入得了你的法眼?” 孙正德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钱谦和李家家主,心一横,大声说道:“好文章!陛下,此文立意高远,见解独到,尤其是这以工喻政的手法,简直是神来之笔!臣……臣叹服!” 既然要捧杀,那就捧得高一点! 反正这王辩是个商贾之子,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只要坐实了他才高八斗的名头,待会儿治他“恃才傲物、藐视君父”的罪名时,才更显得理直气壮。 钱谦一听孙正德都开口了,哪里肯落后。 他赶紧凑过去,装模作样地扫了两眼,立马拍着大腿惊呼:“妙啊!真是妙极!这句规矩方圆,不可偏废,简直是治世良言!” “张大人,您这次可是慧眼识珠,为朝廷选了一位宰辅之才啊!” 钱谦这话里藏着针。 他故意把“宰辅之才”四个字咬得很重,又特意提了张崇礼,就是为了把张家架在火上烤。 你看,这么好的人才,是你张崇礼选出来的,现在人不见了,你张崇礼难辞其咎! 张崇礼此时也是骑虎难下。 他接过卷子,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字迹……怎么越看越眼熟? 虽然笔锋刻意模仿了王辩那种狂草的风格,但这骨子里的锋芒,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怎么看怎么像那个让他做了好几宿噩梦的人? 可他不敢认。 也不敢说。 这时候要是说这文章有问题,那就是打自己的脸,也是打皇上的脸。 张崇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拱手道:“陛下,此子才学,确实冠绝今科。” “老臣主持科举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犀利通透的文章。定他为会元,实至名归。” 就连一直没说话的李家家主,此刻也抚须点头,一副爱才心切的模样:“不错。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胸中必有丘壑。此乃陛下之福,大周之幸啊。” 一时间,金銮殿上赞歌一片。 刚才还恨不得把王辩踩进泥里的四大家族,此刻为了各自的算盘,竟然异口同声地把这篇策论夸成了一朵花。 那些跪在地上的贡士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没看到文章,但见这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佬都如此推崇,心中也不禁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辩生出了几分敬畏和嫉妒。 赵朔坐在高处,看着下方这群戏精的表演,眼底的笑意越来越冷。 好啊。 都夸是吧? 都说是宰辅之才,是大周之幸是吧? 朕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众爱卿可是真心的?” 赵朔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这可是状元之才,若是定下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臣等绝无虚言!”孙正德高声道,“此文若不点状元,天理难容!” “正是!”钱谦附和,“若让此等贤才流落民间,是我等失职!” “好!” 赵朔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吓得众臣一哆嗦。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 赵朔站起身,在大殿上踱了两步,朗声道。 “朕原本还担心,此人出身寒微,又有些……特立独行,怕众爱卿容不下他。” “如今看来,是朕多虑了。众爱卿果然都是一心为公,唯才是举的国之栋梁啊!”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四大家族的家主们只觉得脖子发沉。 不对劲。 皇上这态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收网? 李家家主最先反应过来。 他眼皮一跳,立刻出列,话锋一转:“陛下!才学固然重要,但德行亦不可缺。” “此人文章虽好,但今日殿试迟迟未到,显然是恃才傲物,目无君父。” “若不严惩,恐怕日后难以服众,更会助长士林中的狂悖之风!” 来了。 图穷匕见。 孙正德立刻跟上:“李阁老所言极是!才华越高,若无德行约束,危害越大!臣以为,应当革去其功名,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对!必须严惩!”钱谦也嚷嚷道,“让他知道,这金銮殿不是他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刚才还把人捧上天,转眼就要把人踩进地狱。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世家。 他们要的不是人才,是一条听话的狗。 如果不听话,那就杀掉,哪怕这人是绝世天才。 张崇礼站在一旁,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让他甚至不敢开口附和。 赵朔听着下方的喊杀声,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怪异。 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快意。 “严惩?革去功名?” 赵朔指着孙正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爱卿,你刚才不是还说,此乃大周之幸吗?怎么,这幸事转眼就变成祸害了?” 第529章 听的在下甚是脸红 第五百二十九章 听的在下甚是脸红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 孙正德硬着头皮辩解。 “行了。” 赵朔收敛了笑意,脸色瞬间变得冰冷,一股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朕给过你们机会了。” “朕问过你们,文章好不好,你们说好。” “朕问过你们,是不是宰辅之才,你们说是。” “现在想反悔?晚了!” 赵朔猛地一挥衣袖,对着殿外高声喝道: “宣——今科会元,进殿!” 这一声宣召,如同惊雷炸响。 百官们都愣住了。 进殿? 人来了? 不是说没找到吗?不是说跑了吗?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大片大片地洒了进来,将大殿门口照得一片通透。 逆光之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贡士的青衿,也没有穿世家子弟的锦衣华服。 他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脚上蹬着一双沾了些许泥土的布鞋。 头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风轻轻飘动。 这身打扮,寒酸得就像是京城街头随处可见的穷酸书生,与这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格格不入。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光影从他身上褪去,那张脸庞逐渐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潭深水,却又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当看清这张脸的那一刻—— 啪嗒! 张崇礼手中的象牙笏板,直直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声,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孙正德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钱谦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就连最沉得住气的李家家主,此刻也是脸色惨白,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崩断,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乱响。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那个应该被圈禁在家里,整日酗酒发疯的废人! 那个被他们视为弃子,早就踢出局的败家子! 那个曾经在青州杀得人头滚滚,让他们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煞星! 周!青!川! 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还要可怕一百倍。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们刚才盛赞的文章,是他写的? 他们刚才口口声声说的宰辅之才、大周之幸,是他? 他们联手把王辩推上会元,结果推上去的,竟然是这个活阎王?! 这哪里是科举? 这分明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场把他们所有人都当猴耍的惊天骗局! 周青川无视了周围那些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目光,也无视了那些惊恐、愤怒、绝望交织的表情。 他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一样,闲庭信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然后,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那身并不合体的粗布衣裳。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赵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赵朔眼中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那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周青川弯下腰,行了一个并不怎么标准的礼。 他的动作有些懒散,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差点当场吐血。 他直起身子,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痞笑,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张崇礼、孙正德等人,最后落在赵朔身上,慢悠悠地说道: “草民周青川,见过陛下。刚才诸位大人的夸奖,草民在门外听得……甚是脸红啊。”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薄薄的宣纸被赵朔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刚才还争先恐后赞美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写这篇文章的人,不是王辩。 是周青川。 那个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周青川! “怎么?都哑巴了?” 赵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目光玩味地扫过下方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 “刚才孙爱卿不是说,这文章立意高远,非大才不能为之吗?刚才钱爱卿不是说,能写出此文者,当为国之栋梁吗?” 赵朔每问一句,下方的官员身子就矮一分。 这哪里是问话,这分明就是把他们刚才吐出来的唾沫,又强行给他们塞回嘴里去! “陛下!”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沉默。 礼部尚书张崇礼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双眼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大殿门口,那是周青川刚刚现身的方向。 “这是欺君!这是彻头彻尾的欺君大罪啊!” 张崇礼的声音都在劈叉,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恐惧。 他被耍了。 被周青川和皇帝联手耍了! 什么王辩,什么会元,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他张崇礼身为礼部尚书,竟然让一个冒名顶替的人混进了考场,还拿了第一名! 这要是传出去,他张家的脸面往哪搁?他这个尚书还怎么当? “周青川冒名顶替,扰乱科举,视国法如儿戏!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张崇礼一边磕头,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臣恳请陛下,立刻将周青川拿下,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臣附议!” 御史中丞孙正德也反应过来了。 不管文章写得好不好,只要抓住冒名顶替这个死穴,周青川就得死! “科举乃国之抡才大典,岂容此等宵小之徒弄虚作假?若开了此例,日后天下学子岂不都要效仿?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周青川必须死!” “臣等附议!诛杀此獠!” 一时间,大殿内杀气腾腾。 除了少数几个不知所措的寒门官员,几乎所有的世家大族官员都跪了下来。 他们虽然平日里勾心斗角,但在面对周青川这个共同的敌人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 这把刀太快了,太邪了。 必须折断! 赵朔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杀?” 赵朔轻哼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你们要朕杀了他?” “正是!” 孙正德抬起头,一脸的正气凛然。 “为了大周律法,为了朝廷威严,此人非杀不可!” “好一个大周律法,好一个朝廷威严。” 赵朔突然站起身,抓起桌上那张试卷,猛地甩了出去。 哗啦! 宣纸飘飘荡荡,正好落在孙正德的面前。 “朕来问你,刚才是不是你亲口说的,这文章字字珠玑,乃是不可多得的治国良策?” 孙正德一愣,硬着头皮道:“是臣说的,但……” 赵朔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朝廷,可现在,朕面前站着一个能写出天下第一文章的大才,你们却逼着朕杀了他?” “你们这是在戏弄朕吗?”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虽然赵朔手里没有百万大军,但这股子威压,还是让孙正德冷汗直流。 “陛下,才华是才华,德行是德行!” 张崇礼不甘心地喊道:“此人品行不端,欺瞒君父,纵有通天之才,也是祸国殃民的奸佞!留之不得啊!” “欺瞒君父?” 赵朔冷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 “周青川是用王辩的名字考的试,这不假。但文章是他自己写的,这也不假。” “朕刚才问你们文章如何,你们一个个夸得天花乱坠,怎么,换了个名字,这文章就变成狗屁了?” “还是说……” 赵朔身子前倾,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众人的脸。 “你们刚才夸这文章,根本不是因为文章好,而是因为你们以为这是王辩写的?因为你们想拉拢王辩?” “若是如此,那欺君的不是周青川,而是你们!” 第530章 最苦最累的职位 第五百三十章 最苦最累的职位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如果他们承认文章好,那就证明周青川是个人才,杀了人才是昏君所为。 如果他们说文章不好,那就等于承认刚才他们在撒谎,在欺君。 怎么选都是错! 张崇礼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这皇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这分明就是周青川那个无赖教出来的逻辑! “陛下……” 一直没说话的户部侍郎钱谦,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开口了。 他看出来了,皇上这是铁了心要保周青川。 硬顶是不行的,只会让皇上更反感,甚至可能被扣上嫉贤妒能的帽子。 既然杀不了,那就换个法子。 “陛下息怒。” 钱谦拱手道:“陛下爱才之心,臣等感同身受。周青川之才,确实世所罕见。但这冒名顶替之罪,也是实打实的。” “若是不予惩戒,恐怕难以服众。日后若是有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存?” 赵朔瞥了他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依钱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钱谦心中一喜,连忙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周青川有才,那便让他戴罪立功。只是这功名……怕是不能给了,否则对其他学子不公。” 这招叫以退为进。 谁知赵朔听了,竟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钱爱卿言之有理。” 赵朔摸了摸下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确实,若是直接封赏,显得朕赏罚不明。可若是不用他,朕又觉得可惜。”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青川身上。 此时的周青川,正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面对满朝文武的喊打喊杀,他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周青川。”赵朔喊了一声。 “草民在。”周青川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下去多少。 这副德行,看得张崇礼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知罪?”赵朔问。 “草民知罪。” 周青川回答得干脆利落。 “草民不该太有才,不该写出让诸位大人都自惭形秽的文章,更不该戳破这朝堂上的一团和气。” “你!”孙正德气得胡子乱颤,“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赵朔摆了摆手,示意孙正德闭嘴。 “既然知罪,那就要罚。” 赵朔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朕决定了。” “周青川虽有欺君之嫌,但念其才华出众,且有青州平乱之功,特赦其死罪。” 众臣松了一口气,只要不重用就行。 “但是!” 赵朔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为了惩戒其狂妄之气,朕决定,罚周青川入职御史台!” 什么?! 大殿内瞬间炸了锅。 御史台? 那可是监察百官的地方! 让这么个疯子进御史台?那不是把老鼠放进米缸里吗? “陛下不可啊!”孙正德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御史台乃清贵之地,专司风闻奏事,岂能容此等品行不端之人?” “朕还没说完呢。” 赵朔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朕封他为监察御史,专司纠察百官不法之事。但是……” 赵朔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鉴于他之前嫌弃官小俸禄低,还敢把圣旨扔回来。朕决定,给他一个特殊的惩罚。” “那就是,终身不发俸禄!”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终身不发俸禄? 这是惩罚? 对于普通官员来说,这确实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 没钱怎么养家糊口?没钱怎么迎来送往? 在大周朝,当官不发俸禄,那简直就是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可是…… 这人是周青川啊! 他缺那点俸禄吗? “陛下,这……” 张崇礼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算什么惩罚?” “怎么不算?” 赵朔一脸严肃地反驳道:“爱卿你想想,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活,得罪人不说,还一个铜板都拿不到。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 “朕就是要让他做这朝中最苦、最累、最得罪人的差事,以此来赎他的罪!” “而且,朕还要给他定个规矩。” 赵朔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青川。 “你在御史台,若是三个月内抓不到贪官,朕就治你的罪!若是抓错了人,朕也治你的罪!” “朕要让你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时刻不敢懈怠!” 说完,赵朔转头看向众臣,一脸诚恳地问道:“诸位爱卿,朕这个惩罚,够不够狠?够不够重?” 众臣面面相觑,一个个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狠?重? 这分明就是给了周青川一把尚方宝剑,还顺便给了他一个清廉的金身! 不拿俸禄,那就意味着他没有把柄!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咬人,而别人却没法用贪腐攻击他! 这哪里是惩罚周青川,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们这群人的脖子上! “陛下……”孙正德还想挣扎一下。 “怎么?孙爱卿觉得还不够?” 赵朔脸色一沉。 “难道非要朕杀了他,让天下人骂朕是昏君,你们才满意?”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接? 张崇礼看了一眼旁边的钱谦和李家家主,发现这两人都已经低下了头,显然是认命了。 大势已去。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用周青川这把刀了。 而且用的理由还是如此的冠冕堂皇,如此的无懈可击。 他们刚才自己把周青川捧上了天,现在含着泪也得把这苦果吞下去。 “陛下圣明……” 张崇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臣等无异议。” 随着张崇礼的妥协,其他官员也只能稀稀拉拉地跪下。 赵朔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痛快。 他转头看向周青川,眨了眨眼。 “周御史,还不谢恩?” 周青川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那身粗布衣裳,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臣,周青川,谢主隆恩。” 赵朔挥了挥手:“退朝!” 说完,他也不管众臣的反应,大袖一挥,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百官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色灰败,像是刚打了一场败仗。 他们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周青川缓缓直起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寒冷如刀。 他目光缓缓扫过张崇礼,扫过孙正德,扫过钱谦,扫过每一个刚才叫嚣着要杀他的人。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一头饿狼盯上了一般。 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轻声说道: “诸位大人,日后同朝为官,还请……多多指教了。” 第531章 我好穷,借点钱吧 第五百三十一章 我好穷,借点钱吧 金銮殿外,风有些凉。 百官退朝,那场面就像是羊群见了狼,一个个低着头,脚步飞快,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飞出宫门。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周青川沾上半点关系。 那可是个煞星! 连皇上都敢戏弄,连圣旨都敢扔,如今虽然没俸禄,但手里握着尚方宝剑,谁要是被他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周青川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孙大人,孙中丞!您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台阶滑,摔着了可是朝廷的损失啊!” 正埋头疾走的御史中丞孙正德身子猛地一僵,脚下差点真打了个滑。 他咬了咬牙,本想装作没听见,可周青川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 “哎呀,孙大人这是不想理下官?咱们以后可就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同僚了,您这般见外,下官心里可是惶恐得很呐。” 孙正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胡子都在抖:“周……周御史,还有何贵干?” 周青川三两步跳下、台阶,那身粗布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跟周围锦衣玉带的官员们格格不入。 他笑嘻嘻地凑到孙正德面前,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也没啥大事。” 周青川搓了搓手,一脸的不好意思。 “孙大人您也听见了,陛下圣明,罚了我终身不发俸禄,这惩罚我是心服口服,可这肚子不服啊。” 孙正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无赖:“你……你什么意思?” “借钱啊。” 周青川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下官初来乍到,身无分文,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 “孙大人身为御史台的长官,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属下饿死在街头吧?” “这要是传出去,说御史台苛待下属,有损孙大人的清誉不是?” 周围还没走远的官员们听到这话,一个个脚下一踉跄,差点没栽倒。 这特么是借钱? 这分明是明抢! 还是在皇宫门口,当着禁军的面,公然勒索朝廷大员! 孙正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青川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简直是有辱斯文!无赖!泼皮!” “哎,孙大人这话就不对了。” 周青川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 “斯文能当饭吃吗?泼皮怎么了,泼皮也是皇上亲封的监察御史。” “您要是不借,那我就只好跟着您回府去蹭饭了。” “听说孙大人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正好我也去认认门,顺便看看孙大人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山珍海味,是不是有些……逾制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孙正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让他去府里?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这小子现在就是条疯狗,进了府指不定能翻出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来。 “给!我给!” 孙正德咬牙切齿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那是他原本准备下朝后去茶楼听曲儿的钱。 他看都不看,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扔给周青川。 “拿去!离老夫远点!” 周青川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银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听了个响,脸上笑开了花:“多谢孙大人赏!孙大人果然体恤下属,高风亮节,下官佩服!” 孙正德冷哼一声,一甩袖子,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家的轿子,催促轿夫赶紧起轿,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周青川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目光又转向了旁边正准备偷偷溜走的户部侍郎钱谦。 “哎哟,钱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钱谦身子一僵,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周御史,本官户部还有要务……” “要务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周青川走过去,把玩着手里的银子。 “刚才孙大人都表示了,钱大人掌管天下钱粮,富得流油,总不能比孙大人还小气吧?” “这要是传出去,说户部尚书不如御史中丞大方,这面子上……” 钱谦心里把周青川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但面上却不敢发作。 刚才大殿上皇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把刀现在正锋利着呢,谁碰谁倒霉。 “周御史说笑了,同僚有难,自当相助。” 钱谦肉痛地摸出一张银票,塞到周青川手里。 “这是一百两,周御史拿去置办些行头,以后……以后常来常往。” 说完,钱谦也不敢多留,拱了拱手,灰溜溜地走了。 周青川看着手里的银子和银票,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有些冷。 “常来常往?哼,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他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股子狠劲。 周家小院。 周雍和王氏正坐在院子里,两眼发直地盯着大门口。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老两口却一口没动。 自从那队凶神恶煞的禁军把儿子带走,又把家给封了,老两口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虽然刚才封条撤了,禁军也走了,可儿子还没回来,他们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老头子,你说……川儿他……”王氏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别瞎说!” 周雍低喝一声,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 “川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那是皇上召见,是……是恩典!” 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阵仗,哪像是恩典,分明像是抓犯人。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爹,娘!我回来了!” 周青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手里还提着一只刚买的烧鸡和一坛好酒。 “川儿!” 王氏一声惊呼,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上下摸索着:“让娘看看,伤着没?那些当兵的打你没?” 周雍也红着眼圈凑过来,虽然没说话,但那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没事,没事!” 周青川任由母亲检查,笑着安慰道。 “娘您想哪去了,皇上那是请我去问话,怎么会打我?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真的?”王氏有些不信,“那之前那些兵……” “那是误会!” 周青川把烧鸡放在桌上,拉着父母坐下。 “之前是有人嫉妒儿子的才华,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 “今天皇上亲自考校了我,发现我是个人才,不仅没怪罪,还封了我官呢!” “当官了?” 周雍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真……真的?” “千真万确!” 周青川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和银票,往桌上一拍。 “爹,您看,这是同僚们送的贺礼!儿子现在是监察御史,专门管那些当官的,威风着呢!” 老两口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见过这么多钱?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王氏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又拜。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咱们老周家终于出龙了!” 周雍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捡起烟袋锅子,手忙脚乱地想要装烟丝,却怎么也装不进去。 站在一旁的戴沐儿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 但她比谁都清楚,这看似风光的背后,藏着多少惊心动魄。 她走上前,替周雍装好烟丝,笑着说道:“周伯伯,周大娘,青川哥说得没错,他现在可是京城的大红人,连那些大官都要巴结他呢。咱们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对对对,吃饭,吃饭!”王氏擦干眼泪,忙不迭地去热菜。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甜。老两口喝了点酒,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苦日子,憧憬着以后的好日子,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 周青川一直笑着应和,给父母夹菜倒酒,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只有在低头喝酒的瞬间,眼底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第532章 堵门?就这? 第五百三十二章 堵门?就这? 夜深了,老两口带着醉意睡下了。 周青川轻手轻脚地走出正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转身钻进了书房。 书房里,柳青和戴沐儿早已等候多时。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柳青一见他,就忍不住摇头叹息。 “不要俸禄?还要三个月内抓贪官?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咱们现在手头紧,养活这一大家子都费劲,还要花钱去打探消息,招募人手,没钱怎么行?” 周青川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柳兄,你糊涂啊。” 周青川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皇上为什么答应我不发俸禄?那是皇上抠门吗?” 柳青一愣:“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周青川冷笑一声。 “皇上这是在给我特权,不发俸禄,意思就是让我自己去取,从哪取?自然是从那些贪官污吏身上取!” “这叫奉旨黑吃黑!” 周青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皇上这是在养虎,养虎是不能喂熟食的,得让它自己去捕猎,这样养出来的虎,才够凶,够狠,才能咬死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恶狼!” 柳青和戴沐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原来如此! “那……咱们先动谁?” 戴沐儿问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这种刺激的事正合她意。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张家现在是皇上的挡箭牌,动不得。孙正德是我的顶头上司,暂时还要留着他在前面顶雷。钱谦那个老狐狸滑不留手,不好抓把柄。”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下去。 “李家!” “李家?”柳青皱眉,“李家虽然是老牌贵族,但近年来有些没落了,而且李家家主在朝中并无实权……” “正因为没落,所以才贪婪;正因为无实权,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敛财来维持体面。” 周青川冷冷地说道。 “今天在大殿上,李家家主跳得最欢,叫嚣着要杀我。这笔账,我得先跟他算算。” “而且……” 周青川指着地图上京城南郊的一处位置。 “我记得李家在这里有一处义庄,名义上是收敛无主尸体做善事,但我之前查过,那里常年有不明身份的人出入,且守卫森严。” “一个义庄,要那么多守卫做什么?” “你是说……”戴沐儿眼睛一亮,“那里是李家的黑窝点?” “是不是,查查就知道了。”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李家这只肥羊,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青川起得很早。他从箱底翻出那套昨天从宫里领回来的官服。 这是一套七品的监察御史官服,青色的袍子上绣着獬豸图案。 但这衣服显然不是新的,袖口有些磨损,领口处甚至还隐隐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和霉味。 “看来上一任主人,死得不太安详啊。” 周青川自嘲地笑了笑,毫不介意地穿在身上。 衣服有些大,空荡荡的,但他把腰带狠狠一勒,整个人顿时透出一股子利落劲儿。 他对着铜镜正了正官帽,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清秀却眼神阴鸷的年轻人,轻声说道: “周御史,该上路了。” 他推开门,迎着清晨的寒风,大步朝着御史台走去。 御史台位于皇城西侧,是一座阴森森的衙门,平日里连路过的狗都要绕着走。 周青川走到御史台大门口,脚步一顿。 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开过了。 而在大门旁边,离地不到三尺的地方,开着一个小小的侧洞。 那洞口极小,只能容一条狗钻进钻出。 此时,门内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声,似乎有人正趴在门缝后面,等着看他的笑话。 周青川看着那个狗洞,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了几分。 这是下马威啊。 让他堂堂监察御史钻狗洞进去? 这帮孙子,还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周青川站在台阶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扇紧闭的大门,还有旁边那个仅容一条狗钻进钻出的侧洞。 门缝里,隐隐传来压抑的窃笑声。 “这新来的周御史,怕是要在门口站上一上午咯。” “那是,咱们御史台的门槛高,不杀杀他的威风,以后还怎么管教?” “你说他会钻吗?” “嘿,不钻?不钻就进不来!这可是咱们孙大人的规矩……” 周青川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浓郁。 下马威? 这帮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忘了他在金銮殿上是怎么把那群老狐狸气得半死的了? 他也不急着敲门,而是慢悠悠地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扯开嗓子,气沉丹田地吼了一嗓子: “大周律例,第三卷第七条!阻碍监察御史办案者,视同谋逆!按律当斩!”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惊得树上的乌鸦都扑棱棱飞起一片。 门里的窃笑声戛然而止。 周青川没停,继续大声喊道:“哎呀!这御史台的大门怎么封死了?莫非是里面的大人们都被反贼劫持了?” “不行,本官身为监察御史,身负皇恩,绝不能坐视不管!” 说着,他做势就要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人呐!快去请禁军!快去请陛下!” “御史台被反贼占领了!大门紧闭,只留狗洞,这是要造反啊!” 门里的人彻底慌了。 这特么是什么路数? 不开门就是造反?还要去请皇上? 这要是真把皇上或者禁军招来,看到御史台大门紧闭让御史钻狗洞,那孙大人的脸还要不要了?他们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快!快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呵斥。 吱呀—— 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从里面慌慌张张地拉开。 几个身穿绿袍的小吏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误会!误会啊周大人!刚才是门轴锈住了,小的们正在修呢!” 周青川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哟,修好了?这么快?我还以为诸位大人都变成狗了,只走那个洞呢。” 几个小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弯着腰:“大人说笑了,快请进,快请进。” 第533章 行事乖戾 第五百三十三章 行事乖戾 周青川冷哼一声,大袖一甩,昂首挺胸地跨过高高的门槛,那架势,比回自己家还随意。 穿过前院,直奔正堂。 此时,御史中丞孙正德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门口那一出,他听得清清楚楚。 本想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被这小子将了一军,差点扣上个造反的帽子。 “下官周青川,见过孙中丞。” 周青川走进正堂,随意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那态度,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孙正德重重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到了手背,他却顾不上擦,冷冷地盯着周青川:“周御史好大的威风,刚上任就在衙门口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孙大人此言差矣。” 周青川笑嘻嘻地凑过去,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下官这是救人心切啊。若是孙大人被反贼劫持了,下官也好及时报信不是?” “你!” 孙正德气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行了,既然来了,那就干活吧。” 他指了指后院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如今御史台人手充裕,公房也都满了。只有后院的库房还空着,你就去那里办公吧。” “库房?”周青川挑了挑眉。 “怎么?周御史不愿意?” 孙正德冷笑道。 “年轻人要多吃苦。那库房里堆放着历年的卷宗,正好让你熟悉熟悉咱们御史台的事务。” “哦,对了,最近人手不够,就没有书吏拨给你了,一切杂务,你自己动手。” 这是要把他发配冷宫,彻底架空啊。 没有公房,没有手下,对着一堆发霉的卷宗,能查出个屁的贪官? 三个月后,抓不到人,正好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 周围的几个官员都低着头,肩膀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谁知周青川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啊!孙大人真是知人善任!” “下官最喜欢看书了,尤其是这种陈年旧账,看着就有意思!”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孙正德一拱手:“多谢孙大人栽培!下官这就去‘用功’了!” 看着周青川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孙正德愣住了。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病? 那是库房!是堆垃圾的地方!阴暗潮湿,老鼠比人多,他在那高兴个什么劲? “哼,装模作样。” 孙正德冷哼一声。 “我看你能撑几天。来人,把后院的门锁上,别让他到处乱跑,免得丢人现眼!” 御史台的后院库房,确实是个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这是一间年久失修的偏殿,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屋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木架子,上面塞满了发黄发霉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 周青川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啧,这环境,确实够恶劣的。” 他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灰尘,目光却在那些卷宗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孙正德那个蠢货,以为这是惩罚?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宝库! 要想抓贪官,光靠在街上溜达有什么用?真正的线索,都藏在这些看似无用的陈年旧账里! 不过,在干活之前,得先解决一下取暖问题。 这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要是冻坏了身子,还怎么跟那帮老狐狸斗? 周青川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了个破铁盆,又从角落里翻出几块废弃的木板和不知哪年剩下的半篓子木炭。 没过多久,一股浓烟就从库房的破窗户里飘了出来。 此时正是上值的时间,前院的公房里,官员们正在伏案办公,或者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突然,一股刺鼻的烟味钻进了鼻孔。 “咳咳咳!什么味儿?” “着火了?快看看是不是走水了!” 众人慌乱地跑出公房,顺着烟味一看,只见后院库房的方向,浓烟滚滚,还夹杂着一股……烤红薯的甜香味? 孙正德也被呛得跑了出来,捂着鼻子怒吼道:“怎么回事?谁在放火?” 几个小吏跑去后院一看,顿时傻了眼。 只见周青川正蹲在库房门口,守着那个破铁盆,手里拿着根木棍拨弄着炭火,盆边上还围着几个黑乎乎的红薯。 浓烟正是从那铁盆里冒出来的,顺着风向,精准地飘进了前院的公房。 “周青川!” 孙正德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指着周青川的鼻子骂道:“你在干什么?这里是御史台!是朝廷重地!你竟然在这里……在这里烤红薯?!” 周青川抬起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露出一口白牙:“哟,孙大人来了?来来来,刚烤熟的,分您一半?” 说着,他拿起一个滚烫的红薯,掰开一半,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香气四溢。 孙正德差点被气晕过去:“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这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周青川叹了口气,把红薯塞进嘴里,一边烫得吸溜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孙大人,您这就冤枉下官了。下官这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孙正德瞪大了眼睛。 “是啊。” 周青川咽下红薯,一脸委屈。 “您也知道,皇上罚我终身不发俸禄。” “下官家里穷得叮当响,早饭都没吃就来上值了。这要是饿晕过去,怎么为朝廷效力?” “再说了,这库房四面漏风,冷得跟冰窖似的,下官要是冻死了,那也是御史台的损失不是?所以下官只能自力更生,弄点火取暖,顺便填饱肚子。”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孙正德:“孙大人身为长官,不给下官发俸禄也就罢了,难道连口热乎饭都不让吃?连火都不让烤?” “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说孙大人苛待下属,要把御史活活冻死饿死,这罪名……” “你……你……” 孙正德指着周青川,手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无赖! 这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还特么拿皇上压人! “好!好!你烤!你接着烤!” 孙正德咬牙切齿地一甩袖子。 “我看你能烤出个什么花样来!要是把卷宗烧了,我定要治你的罪!” 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气死。 周青川看着孙正德气急败坏的背影,嘿嘿一笑,继续美滋滋地啃着红薯。 等孙正德一走,周青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三两口吃完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钻进了库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走到那些积满灰尘的木架前。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一只正在搜寻猎物的鹰。 “李家……” 周青川喃喃自语,手指在那些卷宗的标签上快速划过。 《京兆府地契备案》、《刑部积压悬案》、《南郊水利修缮记录》…… 他并没有直接去找关于李家的卷宗,因为像李家这种老牌贵族,做事肯定滴水不漏,明面上的账目绝对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要找的,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边角料。 现代审计学告诉他,凡走过必留痕迹。再完美的假账,在庞大的数据交叉对比下,也会露出马脚。 整整一个下午,周青川都泡在库房里。 他一边翻阅,一边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 “南郊,三年前,李家扩建别院,占地五十亩。” “同年,南郊三个村落发生械斗,死伤十余人,报官后不了了之。” “次年,南郊义庄收敛无主尸体数量激增,且多为青壮年。” “义庄的管事,名叫李三,是李家管家的远房侄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周青川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李家在南郊扩建别院,需要大量的土地。 而那些村民不肯搬迁,于是就有了械斗,有了死伤。 那些无主尸体,真的是无主吗? 还是说,那些反对李家的人,都变成了无主尸体,被送进了那个所谓的慈善义庄? 而那个义庄,表面上是做善事,实际上,恐怕就是李家用来处理脏事、关押私刑犯人的黑牢! 周青川看着草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李三。 这就对了。 这就是那个突破口。 第534章 义庄 第五百三十四章 义庄 天色渐暗,到了下值的时间。 周青川伸了个懒腰,将草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然后把那些卷宗放回原处,尽量恢复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他走出库房,正好看到孙正德带着一群官员从前院走出来。 周青川眼珠一转,快步迎了上去。 “孙大人!孙大人留步!” 孙正德一看到他,眉头就皱成了川字:“又怎么了?红薯没吃饱?” “哪里哪里,多谢孙大人关心。” 周青川笑嘻嘻地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下官今天在库房里翻了一下午,虽然没查到什么大案子,但是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孙正德警惕地看着他。 “南郊义庄啊!” 周青川一脸神秘。 “下官在一本风水杂记里看到,那南郊义庄的位置,可是块风水宝地,聚财啊!” “听说那里的管事李三,虽然是个下人,但富得流油,经常在赌坊里一掷千金呢。” 说到这里,他故意装作手滑,从袖子里掉出一张纸条。 那纸条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正好正面朝上。 上面赫然写着:“李三,南郊义庄,嗜赌,欠债三千两。” 周青川像是没发现一样,还在那喋喋不休:“孙大人,您说咱们要是去那义庄转转,能不能沾点财气?” “哎呀,下官这没俸禄的日子太难熬了,正想着要不要去跟那个李三借点钱花花……” 孙正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纸条,眼神闪烁。 李三?义庄? 他身为御史中丞,对京城里的这些门道自然比周青川清楚。 李家在南郊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多少也有所耳闻,只是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这周青川突然提到李三,还说他欠债三千两…… 这小子是在暗示什么?还是真的只是想去打秋风? 如果那个李三真的欠了这么多钱,又掌管着义庄这种阴私地方,万一被周青川这个疯狗咬住,抖搂出什么事来,李家肯定要倒霉。 但如果自己先下手为强,抓住李三的把柄…… 孙正德心中念头急转。 他不动声色地给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亲信会意,趁着周青川弯腰捡纸条的功夫,已经把纸条上的内容记了下来。 “行了行了!” 孙正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满脑子都是钱,俗不可耐!赶紧滚回去,别在这碍眼!” “是是是,下官这就滚。” 周青川捡起纸条,揣进怀里,一脸谄媚地退了下去。 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 鱼儿,咬钩了。 孙正德这种人,生性多疑又贪婪。 他绝不会相信周青川会无缘无故提到李三。 他一定会派人去查,去核实。 而只要他去查,就会惊动李家。 李家一旦知道有人在查义庄,必然会慌乱,会转移证据,或者杀人灭口。 只要他们动起来,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这就是借刀杀人。 借孙正德这把刀,去捅李家这个马蜂窝。 周青川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御史台的大门。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行人稀少。 周青川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放慢了一些。 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多了几条尾巴。 脚步声很轻,若有若无,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芒在背。 看来,李家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或者是,今天在御史台门口的那一出,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想玩?那就陪你们玩玩。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这条巷子他白天看过地图,是个死胡同。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显然对方也发现他进了死路,准备动手了。 周青川走到巷子尽头,面对着那堵高高的围墙,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巷子口出现的几个黑影。 那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短刀,脸上蒙着黑布,杀气腾腾。 “跟了一路,李家就派你们这几个废物来送死?” 巷子里的风很冷,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寒意。 那几个蒙面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周青川死到临头还能这么嚣张,领头的一愣,随即眼中凶光大盛。 “死鸭子嘴硬!上!剁碎了他喂狗!” 几把短刀在月光下划出惨白的弧线,直奔周青川的要害而来。 周青川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还把手揣回了袖子里,嘴角挂着那抹令人火大的嘲讽笑容。 就在刀锋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三寸的时候。 嗖嗖嗖! 几道破空声骤然响起,快得如同鬼魅。 几支漆黑的弩箭从巷子两侧的高墙上激、射而下,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冲在最前面那两名刺客的咽喉。 噗嗤! 鲜血飞溅,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眼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散去。 剩下的几个刺客大惊失色,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看向四周。 “谁?!谁在那装神弄鬼!” 没有人回答他们。 回答他们的,是一道从黑暗中窜出的身影。 那身影快若闪电,手中握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匕,如同收割麦子的镰刀,瞬间抹过了另外两人的脖子。 那是柳青。 他就像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眨眼之间,原本气势汹汹的六名刺客,就只剩下领头的那一个还站着。 但他此刻已经吓破了胆,双腿打颤,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别……别杀我……” 他看着周围倒下的同伴,又看了看墙头上一闪而逝的麒麟卫身影,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人。 周青川慢悠悠地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短刀,然后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吓瘫在地上的刺客。 “你看,我就说李家派来的是废物吧。” 周青川伸手拍了拍刺客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说吧,谁让你来的?” 刺客哆嗦着嘴唇,眼神闪烁:“没人……是我们见财起意……” 咔嚓! 柳青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直接踩断了刺客的一根手指。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柳青随手抓起的一团破布堵了回去。 周青川摇了摇头,一脸惋惜:“何必呢?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再给你一次机会,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李三?” 刺客疼得满头冷汗,听到李三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拼命点头,呜呜地叫着。 周青川给柳青使了个眼色,柳青松开了那团破布。 “是三爷!是李三爷!” 刺客哭喊着。 “他说你挡了李家的财路,要让你消失……” “很好。” 周青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柳青。 “带上他,咱们去南郊。” 柳青一愣,眉头紧锁:“现在?这可是深夜,而且刚才动静这么大,李家肯定会有所察觉。不如先把人带回御史台,明日再……” “明日?” 周青川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等到明日,黄花菜都凉了,李家那些老狐狸,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销毁证据了,兵贵神速,咱们得去给他们送份大礼。”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那里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弩箭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皇上的眼睛还在看着。 “走!去看看那所谓的慈善义庄,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魔窟!” 南郊,义庄。 这里地处偏僻,周围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意来。 一座破旧的大院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中,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上面写着积德行善四个大字。 风一吹,灯笼摇晃,那四个字就像是在狞笑。 周青川带着柳青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站在了大门口。 “这就是李家的善堂?” 周青川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味道。 除了尸体的腐臭味,竟然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酒肉香气,以及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和骰子撞击的声音。 “真是讽刺啊。”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厚重的大门上。 砰! 大门发出一声巨响,门栓断裂,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院子里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三人面前。 柳青虽然是江湖出身,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看到眼前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哪里是什么义庄? 这分明就是人间地狱! 院子里并没有停放棺材,而是摆满了刑具。 老虎凳、烙铁、皮鞭……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两侧的偏房里,关押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被吊在梁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身上遍体鳞伤。 而在正厅里,却是灯火通明。 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围在一张桌子旁赌钱,桌上堆满了银子和酒肉。 第535章 突袭打点 第五百三十五章 突袭打点 听到大门被踹开的声音,那群大汉愣了一下,随即纷纷抄起手边的家伙,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撒野?活腻歪了是不是?”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拎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满嘴流油。 他正是李家的远房侄子,这义庄的管事,李三。 李三眯着绿豆眼,借着灯光看清了门口的三人。 当他看到被柳青提在手里的那个刺客时,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 “哟,我当是谁呢。” 李三把烧鸡往地上一扔,用油乎乎的手指着周青川,一脸的不屑。 “这不是那个不发俸禄的穷酸御史吗?怎么,白天在御史台没要到饭,晚上跑到这来打秋风了?” 周围的打手们哄堂大笑。 “三爷,这小子怕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敢踹咱们的门,我看他是想进来躺板板了!” 周青川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而是迈过门槛,一步步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关押的百姓,扫过那些带血的刑具,最后落在李三那张肥腻的脸上。 “李三,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周青川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 李三得意地扬起下巴。 “爷是李家的人,在这南郊的一亩三分地上,爷就是天!你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也敢管爷的闲事?” “识相的,赶紧滚!否则,爷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横着出去?” 周青川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代表着监察御史的大印,在手里掂了掂。 “李三,你涉嫌谋杀朝廷命官,私设公堂,囚禁良民。本官现在宣判,你被捕了。” 李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谋杀朝廷命官?你有证据吗?就凭这个废物?” 他指了指那个刺客,眼神阴毒。 “在这南郊,死个把人算什么?往乱葬岗一扔,野狗一吃,谁知道?” “小的们!给我上!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废了!出了事,有李家顶着!” 随着李三一声令下,十几个打手挥舞着棍棒砍刀,嚎叫着冲了上来。 “柳青。” 周青川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 “在。” “打断他的腿。两条。” “是!” 话音未落,柳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 那些看似凶狠的打手,在柳青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还没看清人影,就被打飞了出去。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院子里就躺倒了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李三傻眼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眼前一花,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那两百多斤的身体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你敢……” 李三拼命挣扎,脸涨成了猪肝色。 柳青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李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两条扭曲变形的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的腿!我的腿啊!” 周青川走到李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臭虫。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李三疼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恐惧地看着周青川:“你……你是魔鬼……李家不会放过你的!我叔父马上就带人来了!你会死得很惨!” “哦?李家主也要来?” 周青川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那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火把的光亮将外面的夜空照得通红。 “把这里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一道威严而愤怒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数百名手持火把、全副武装的家丁冲了进来,将整个义庄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正是李家家主,李文渊的父亲,李长风。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被打断双腿的侄子,最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青川!你好大的胆子!” 李长风怒喝道。 “竟敢私闯民宅,行凶伤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周青川笑了,笑得无比张狂。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被囚禁的百姓,指了指地上的刑具。 “李大人,你跟我谈王法?这满院子的冤魂,这满地的血债,就是你们李家的王法?” 李长风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一派胡言!这些都是欠债不还的刁民!我李家只是代为管教,何罪之有?” “倒是你,身为御史,知法犯法!来人!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他根本不想跟周青川废话。 只要杀了周青川,再一把火烧了这里,所有的证据都会灰飞烟灭。 到时候,死无对证,谁能奈他何? 周围的家丁拔出刀剑,一步步逼近。 柳青护在周青川身前,手中匕首反握,浑身肌肉紧绷。 局势一触即发。 面对数百人的包围,周青川却丝毫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那是刚才柳青在收拾李三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拿的。 “李大人,别急着动手啊。” 周青川晃了晃手里的账册,借着火光,翻开了一页。 “啧啧啧,这账做得真细啊。某年某月,送户部尚书钱谦纹银五千两……某年某月,强占南郊良田三百亩,打死村民三人……” 李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义庄的私账! 里面记录了李家这些年所有的肮脏交易,甚至还有和其他几大家族的利益往来! 这东西要是流出去,不仅李家要完,连带着钱家、孙家都要被牵连! “给我杀了他!快!抢回账本!” 李长风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想抢?” 周青川冷笑一声,突然从旁边的火盆里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直接怼到了账本上。 呼!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火苗窜起老高。 “不!” 李长风目眦欲裂。 周青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举着燃烧的账本,一步步走向李长风。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李大人,你不是想销毁证据吗?我帮你啊!” “烧吧!烧得越旺越好!” 周青川大笑着,将燃烧的账本猛地扔向旁边堆积如山的杂物。 轰! 火势瞬间蔓延开来,整个正厅都被烈火吞噬。 “你这个疯子!” 李长风气得浑身发抖。 他没想到周青川竟然真的敢烧! 那可是唯一的证据啊!他烧了证据,拿什么定李家的罪? “证据?” 周青川看着熊熊大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李大人,你以为我需要这本账册吗?”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你们干的这些破事吗?” “这把火,烧的不是账本,是你们李家的催命符!” 李长风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隆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马队?” 李家众人惊慌失措。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身穿黑甲、手持长枪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冲破了夜色,瞬间包围了整个义庄。 那是……禁军! 而且是皇上的亲卫,御林军! 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金甲,手持圣旨,勒马而立。 正是禁军统领,刘喜的干儿子,赵虎。 赵虎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周青川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高举圣旨,声如洪钟: “陛下口谕!” “御史周青川查案有功,揭露硕鼠,朕心甚慰!” “李家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意图谋杀朝廷命官,罪大恶极!” “着禁军即刻查封义庄,解救百姓!将李长风、李三等人全部拿下!若有阻拦,杀无赦!” 第536章 断尾求生 第五百三十六章 断尾求生 火光冲天,将义庄上空的夜色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赵虎那洪钟般的声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李三那断断续续的哀嚎,在空气中回荡。 李长风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禁军,看着赵虎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堆已经化为灰烬的账本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完了? 不。 李长风毕竟是执掌李家多年的老狐狸,在极度的惊恐之后,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账本烧了。 这是周青川最大的失误,也是他李长风唯一的生机。 没有了账本,就没有了直接指向李家核心利益输送的铁证。 这里只有一群打手,一些刑具,还有被关押的百姓。 这些罪名固然重,但只要咬死不知情,只要把一切都推到这个不争气的侄子身上…… 李长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还在地上打滚的李三身上。 “混账东西!”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李三被踹得翻了个滚,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平日里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叔父:“叔……叔父?” “住口!谁是你叔父!” 李长风指着李三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仿佛气得快要晕厥过去。 “老夫平日里教导你要积德行善,要遵纪守法!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背着家族,在这南郊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李长风转过身,对着赵虎和周青川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愧疚和愤慨。 “赵统领,周御史!老夫……老夫教导无方啊!” “这逆子借着李家的名头,在这义庄胡作非为,老夫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非今日周御史查破此案,老夫还不知道要被这畜生蒙骗到几时!” 周青川站在火光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弄笑容。 他静静地看着李长风表演。 不得不说,这些世家大族的人,脸皮确实比城墙还厚。 刚才还要杀人灭口,现在转眼就成了大义灭亲的圣人。 “叔父!你不能不管我啊!” 李三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惊恐地大叫起来,顾不得断腿的剧痛,拼命向李长风爬去。 “这义庄是您让我管的啊!那些钱……那些钱我都送到府上了!还有上个月送给钱大人的……” “闭嘴!” 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 决不能让他说下去! 一旦把钱家和孙家牵扯进来,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李长风左右看了一眼,目光锁定在一名家丁手中的枣木棍上。他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棍子。 “逆子!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咬!还敢污蔑朝廷命官!” 李长风高举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李三那条完好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李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白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但这还没完。 李长风像是疯了一样,手中的棍子雨点般落下。 “我让你胡说八道!” “我让你败坏门风!” “我李家世代清流,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畜生!” 砰!砰!砰! 每一棍都结结实实地打在肉上,打在骨头上。李三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的四肢,此刻已经全部被打断,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 周围的禁军看得眼皮直跳。 狠。 太狠了。 这可是亲侄子啊。 李长风打得气喘吁吁,锦袍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扔掉沾血的棍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再次看向周青川时,眼中已经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周御史,这逆子已经被老夫废了。” 李长风挺直了腰杆,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 那是太祖皇帝赐下的丹书铁券。 虽然免不了死罪,但在没有确凿谋反证据的情况下,足以保住他这个家主的命。 “老夫身为李家家主,虽然有失察之罪,但罪不至死。” “这义庄的地契,写的是李三的名字。这里的一切罪行,都是他一人所为。” 李长风盯着周青川,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周御史,你虽然烧了账本,想要以此来诈老夫,但这把火,也烧掉了唯一能指控老夫的证据。” “现在,人犯在此,任凭处置。至于老夫……恐怕还要回府向列祖列宗请罪,就不奉陪了。” 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这就是规则。 只要切断了尾巴,只要没有铁证,哪怕皇帝知道是他干的,也不能在明面上拿他怎么样。 否则,就会引起整个贵族阶层的恐慌和反弹。 赵虎皱了皱眉,手按在刀柄上,看向周青川:“周大人,这老东西在耍赖。要不要我把他……”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青川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现在抓不了李长风。 皇帝要的是平衡,是把世家这潭死水搅浑,而不是现在就逼得四大家族联手造反。 如果今晚强行拿下李长风,明天早朝,张家、钱家、孙家就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到时候,不仅自己要倒霉,连皇帝都会陷入被动。 “李大人果然是高风亮节啊。” 周青川拍了拍手,一步步走到李长风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李长风能看清周青川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大义灭亲,佩服,佩服。” 周青川笑着,声音很轻,却像是毒蛇吐信。 “不过,李大人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李长风冷哼一声:“周御史还有何指教?若是没有证据,老夫可要走了。” “证据?” 周青川凑到李长风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李大人以为,我烧了账本,是因为我傻吗?” 李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周青川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天佑三年,六月。北境军粮,三万石。其中一万五千石,是陈米掺了沙子。” “经手人,是你李家的二管家,接货的,是张尚书的小舅子。” 李长风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绝密! 这是那本账册里最核心、最要命的一笔交易! 他怎么会知道? 他刚才只是翻了一下啊!那么厚的一本账册,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周青川看着李长风那惊恐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其实他根本没看清具体的日期和数字。 他是猜的。 结合去年赵朔让自己看过的北境缺粮的各种卷宗,再加上刚才扫过的那一眼大概内容,他编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谎言。 但他赌对了。 恐惧,来源于未知。 第537章 已经不重要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已经不重要了 “还有,天佑四年,三月。江南水利银……” “够了!” 李长风低吼一声,打断了周青川的话。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简直是死灰。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这本账册,烧了比没烧更可怕。 如果没烧,那是物证,还需要核实。 现在烧了,它就变成了周青川脑子里的东西。他说有多少,就有多少。他说牵扯到谁,就牵扯到谁! 这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来,而且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落在哪里。 “李大人,别紧张。” 周青川伸手帮李长风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位老友。 “我这人记性不太好,有时候会忘事。只要李大人以后在朝堂上,多配合配合本官的工作,有些陈年旧账,我也懒得去翻。” “毕竟,大家都是同僚嘛,你说对不对?” 李长风浑身僵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敢反驳吗?他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周青川到底记住了多少,掌握了多少。 “周……周大人说得是。” 李长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老夫可以走了吗?” “当然。” 周青川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大人慢走,夜路黑,小心别摔着。” 李长风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再看周青川一眼,在管家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他的背影,瞬间苍老了十岁。 看着李长风狼狈离去的背影,赵虎有些不解地问道:“周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这老东西可是主谋啊。” “抓他容易,定罪难。” 周青川收回目光,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的李三。 “而且,杀了他,李家还会换个家主,留着他,让他活在恐惧里,他才会成为我们手中的棋子。” “赵统领,把这里清理干净。这些人,全部带回刑部大牢,严加看管。” “是!” …… 李府。 李长风回到书房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太可怕了。 那个周青川,简直不是人! 他必须立刻联系张尚书,联系钱侍郎!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想办法除掉这个祸害! “来人!上茶!热茶!” 李长风嘶哑着嗓子喊道。 很快,一名心腹丫鬟端着茶盏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李长风端起茶盏,想要喝口水压压惊。 然而,当他端起茶杯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僵住了。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这书房是他的禁地,除了心腹,没人能进来。刚才他出去的时候,桌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李长风颤抖着手,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条。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迹狂草,力透纸背。 上面只有一句话: “这义庄的地契,写的是李三的名字。这里的一切罪行,都是他一人所为。” 这是他在半个时辰前,在义庄为了脱罪而说的原话! 一字不差! 李长风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纸条飘落在地。 他猛地回头,看向四周漆黑的阴影。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时刻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纸条的右下角,落款只有四个字: 御史台周。 翌日清晨,金銮殿。 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总是最早到的李长风,今日告了病假。 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礼部尚书张崇礼,眼皮子一直在跳。 他时不时用余光瞥向站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周青川。 这家伙今天没穿那身带着血腥味的旧官服,反而换了一身崭新的御史袍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但他此时正靠在大殿的柱子上,闭目养神,仿佛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是他家的后花园。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刘喜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有本奏。” 周青川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走到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张崇礼、钱谦和孙正德这三位,脖子都不自觉地缩了缩。 昨晚义庄的大火,他们都听说了。 那本账册到底烧没烧? 如果烧了,周青川记住了多少? 如果没烧,那现在是不是就在周青川的袖子里? “周爱卿,你要奏何事?”赵朔坐在龙椅上,明知故问。 “回皇上,臣昨夜查抄南郊义庄,发现那里乌烟瘴气,不仅私设公堂,还关押良民。” 周青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查,此事乃是李家旁支子弟李三,背着家族胡作非为。” “李家家主李长风虽然不知情,但也难逃管教不严之罪。臣以为,当罚。” 大殿内一片死寂。 张崇礼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青川。 就这? 管教不严? 这可是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的大罪! 按照周青川这疯狗一样的性子,不应该趁机咬死李长风,甚至把李家连根拔起吗? 怎么突然转性了? “哦?”赵朔眉头微挑,似乎也有些意外,“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罚?” “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月。” 周青川随口说道。 “毕竟李大人也是朝廷重臣,若是为了一个不肖子孙就大动干戈,未免寒了老臣的心。” 赵朔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准奏。”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们鱼贯而出,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张崇礼走在最后,拉住了钱谦和孙正德。 “不对劲。” 张崇礼压低了声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小子在玩什么把戏?” “他这是在养猪。” 钱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李长风那个老狐狸,肯定是被他拿住了把柄。那本账册……绝对有问题!” “你是说,他没烧?”孙正德惊恐地问道。 “烧没烧已经不重要了。” 张崇礼看着周青川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重要的是,李长风现在已经有了把柄在他手上了。我们……得小心了。” 宫门外。 李府的大管家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自家老爷今早吓得起不来床,特意派他来探探口风,看看这位周御史到底要在朝堂上怎么编排李家。 看到周青川晃晃悠悠地走出来,管家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周大人!周大人留步!” 第538章 五万两! 第五百三十八章 五万两! 周青川停下脚步,斜眼看着他:“哟,这不是李府的大管家吗?怎么,李大人病好了?” “托大人的福,老爷只是偶感风寒。” 管家赔着笑,试探着问道。 “不知大人今日在朝堂上……” “放心,本官是个讲道理的人。” 周青川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管家龇牙咧嘴。 “本官说了,李大人只是管教不严,其他的,本官一概不知。” 管家心中狂喜,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来这周青川也就是个纸老虎,烧了账本就没辙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高抬贵手!”管家连连作揖,“改日老爷定当登门道谢!” “哎,择日不如撞日嘛。” 周青川突然伸手,拦住了准备开溜的管家。 “正好,本官这里有笔账,想跟李家算算。” 管家一愣:“什……什么账?” “昨晚为了抓捕那个李三,御史台可是损耗颇大啊。” 周青川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禁军的出场费,兄弟们的汤药费,还有那义庄大门的修缮费……哦对了,本官昨晚喊得嗓子都哑了,这润喉费也不能少吧?” 管家嘴角抽搐:“那……大人觉得多少合适?” 周青川伸出一个巴掌,在管家面前晃了晃。 “五千两?” 管家松了口气。虽然有点肉疼,但对于李家来说,五千两买个平安,值了。 “五千两?” 周青川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你打发叫花子呢?” “五万两。” “什么?!”管家失声尖叫,“五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周围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周青川也不恼,只是凑到管家耳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低语说道: “天佑二年,中秋。宫里采办太监王公公,收了一尊白玉观音,价值连城。送礼的人,好像是你吧?” 管家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 除了老爷和他,根本没人知道! 连那本账册上,也只是隐晦地记了一笔中秋礼而已!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难道他真的把那本账册全都背下来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管家的后背。 “五万两,买个心安。” 周青川拍了拍管家僵硬的脸颊,笑得像个恶魔。 “回去告诉李长风,这钱要是少一个子儿,明天早朝,本官就得跟皇上好好聊聊这尊白玉观音的故事了。” 说完,周青川大袖一挥,扬长而去。 只留下管家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张府密室。 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五万两!他这是敲诈!是勒索!” 钱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长风空着的座位骂道。 “李长风这个废物!不仅让人端了老窝,还把我们也给拖下了水!” “现在骂有什么用?”孙正德阴沉着脸,“周青川既然能说出白玉观音的事,那就说明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那本账册里,到底记了多少我们的事?”张崇礼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 没人说话。 因为没人知道。 这种未知的恐惧,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不能再跟李家有牵扯了。” 良久,张崇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从今天起,停掉所有跟李家的生意往来。把我们在李家铺子里的份子,全部撤出来。” “可是……那样我们会损失惨重啊!”钱谦有些肉疼。 “损失钱总比丢了命强!” 张崇礼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长风已经被周青川拿捏住了,他现在就是个不稳定的!谁沾上谁死!” “还有,派人去盯着周青川。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搞清楚,他到底记住了多少!” “是!” 昔日铁板一块的四大家族,因为一本不存在的账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 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三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角落里,四肢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他的喉咙已经喊哑了,现在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吃饭了。” 牢门被打开,一道光线射、了进来。 李三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烧鸡和一壶酒。 “周……周青川……” 李三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看来精神还不错。” 周青川把烧鸡和酒放在地上,甚至贴心地帮他撕下一只鸡腿。 “吃吧,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后一顿好饭了。” 李三身子一抖:“你……你要杀我?” “我杀你干什么?” 周青川笑了笑,盘腿坐在脏兮兮的稻草上。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再说了,按照大周律例,你这些罪名,顶多也就是个流放三千里。” “那……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不杀你,但有人想让你死啊。” 周青川指了指牢门外。 “你叔父李长风,今早对外宣称,你因为畏罪自杀,已经暴毙在狱中了。” “什么?!” 李三瞪大了眼睛,嘶吼道,“不可能!叔父不会不管我的!我是为了李家才……” “为了李家?” 周青川打断了他,眼神怜悯。 “你只是个弃子。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只有你死了,李长风才能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你头上,说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不……我不信……我不信!”李三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狱卒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李三爷,家里人托关系送来的,趁热吃吧。”狱卒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往前爬:“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叔父不会不管我的!” 他抓起碗,就要往嘴里灌。 啪!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打翻了那碗粥。 “你干什么?!”李三怒视着周青川。 周青川没说话,只是对着旁边的黑暗处招了招手:“柳青。” 一道黑影闪过。 柳青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老鼠,扔到了那滩泼洒在地上的肉粥里。 吱吱! 老鼠刚舔了两口,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七窍流血,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僵硬不动了。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三呆呆地看着那只死老鼠,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是鹤顶红。 见血封喉的剧毒。 “看到了吗?”周青川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你叔父给你的‘关怀’。” 第539章 极乐坊 第五百三十九章 极乐坊 “啊!” 李三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墙壁。 “为什么!为什么!我为李家做牛做马!为什么要杀我!” “想活命吗?” 周青川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穿透了李三的嚎叫。 李三猛地停了下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你能救我?” “只要你肯配合。”周青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告诉我,除了义庄,李家在京城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我说!我说!” 李三此时已经彻底疯了,眼中只剩下对李家的仇恨。 “极乐坊!在城西的地下!那是李家专门用来招待达官贵人玩乐的地方!里面有赌坊,有……还有很多被拐来的女子!” “极乐坊?”周青川眼睛一亮。 这可是条大鱼啊。 没想到李家不仅搞黑牢,还搞这种黄赌毒一条龙的产业。 “很好。”周青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柳青,把他转移到麒麟卫的秘密据点。记住,别让他死了,这可是我们的证人。” “是。” 夜色如墨,将京城的繁华与肮脏一同掩盖。 城西,一条不起眼的深巷尽头,挂着两盏略显破旧的红灯笼。 这里白天是一家经营惨淡的绸缎庄,门可罗雀,甚至连招牌都掉了漆。 可一旦过了子时,这里便是另一番天地。 周青川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配上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倒也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柳青跟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黑衣,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就是这儿?”周青川收起折扇,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根据李三的供词,入口就在这绸缎庄的后院地窖。” 柳青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屑。 “李家倒是会找地方,外面看着穷酸,里面却是销金窟。” 周青川笑了笑,上前扣响了门环。三长两短。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精明市侩的脸。 那人上下打量了周青川一眼,目光在柳青怀里的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二位爷,看着面生啊,是有熟人引荐,还是……” 周青川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随手抛了过去。 那看门的伙计眼睛一亮,伸手接住,熟练地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许多:“爷里面请!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穿过堆满布匹的前堂,来到后院,伙计在一处看似废弃的枯井旁停下,伸手在井沿内侧摸索了一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枯井旁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一股混合着脂粉香、酒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顺着石阶扑面而来。 “二位爷,小心脚下。”伙计躬身行礼,不再多言。 周青川迈步而下,柳青紧随其后。 随着深入地下,原本昏暗的视线豁然开朗。这哪里是什么地窖,分明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地下宫殿! 数十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支撑着穹顶,柱身上雕刻着飞天舞女,栩栩如生。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盏精巧的铜灯,灯油不知是用什么熬制的,燃烧时没有一丝黑烟,反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光线虽不如白昼那般刺眼,却透着一种暧昧的暖黄,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金碧辉煌。 大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红木舞台,几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身姿曼妙,若隐若现。 台下摆满了铺着锦缎的矮桌,不少衣着华贵的男子正搂着怀里的美人,推杯换盏,放浪形骸。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自然也就没有了外界的道德与律法。 “啧啧,李家还真是大手笔啊。” 周青川环顾四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却挂着玩味的笑。 “这地方,怕是比皇宫里的御花园还要热闹几分。” 柳青冷哼一声:“朱门酒肉臭。” 两人刚一现身,立刻就有一名身穿紫色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此人身材微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吓人。他是这极乐坊的管事,人称“笑面虎”王管事。 王管事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迎客,可当他看清周青川那张脸时,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绽放开来,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和惶恐。 “哎哟!这不是周御史吗?!” 王管事这一嗓子,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像是故意要让周围人听到似的。 “稀客!真是稀客啊!周大人能大驾光临,咱们这极乐坊简直是蓬荜生辉!” 王管事快步走到周青川面前,深深一揖,腰都要弯到地上去。 “小的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因为“周御史”这三个字,瞬间安静了不少。 不少正喝得面红耳赤的官员,听到这个名字,吓得手里的酒杯都哆嗦了一下,酒水洒了一身。 他们惊恐地转过头,看到那个站在入口处、一脸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一个个像是见了鬼一样,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昨晚南郊义庄的大火还在烧着呢,李长风被敲诈五万两银子的事儿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这位爷现在就是个活阎王,谁沾上谁倒霉!他怎么跑这儿来了?难道是来查封极乐坊的?! 一时间,原本淫靡欢快的气氛,变得有些凝固和尴尬。 周青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也不点破,只是用扇柄轻轻敲了敲王管事的肩膀,笑道:“王管事客气了。” “本官今日休沐,听说这城西有个好去处,特意过来见识见识。怎么,不欢迎?”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王管事连忙直起腰,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赔笑道。 “周大人能来,那是看得起咱们李家!李家主特意交代过,若是周大人来了,一定要用最高的规格招待!” 李家果然反应很快。 周青川心中冷笑。看来那五万两银子不仅买了李家的平安,还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周青川也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是可以被拉拢、被腐蚀的。 既然如此,那就陪他们演这场戏。 第540章 如烟 第五百四十章 如烟 “最高规格?” 周青川挑了挑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些舞姬身上扫过,活脱脱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 “本官可是个挑剔的人,一般的庸脂俗粉,可入不了本官的眼。” 王管事见状,心中大定。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 只要你有欲望,李家就有办法把你变成自己人。 “大人放心!” 王管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 “咱们这极乐坊,最不缺的就是绝色。只要大人高兴,今晚这里的一切,都由李家买单!”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周青川引向二楼最为尊贵的雅座。 一路上,王管事殷勤备至,又是安排最好的酒菜,又是叫来几个姿色上乘的清倌人作陪。 周青川来者不拒,左拥右抱,喝着美酒,听着小曲,仿佛真的沉溺在这温柔乡中。 柳青抱着剑站在一旁,像尊门神一样,对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莺莺燕燕视若无睹,只是偶尔看向周青川时,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自家这位兄弟,演起戏来,简直比戏台上的角儿还要逼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青川推开怀里的美人,有些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斜眼看向王管事:“王管事,这就是你说的最高规格?也不过如此嘛。” “看来这极乐坊的名头,也是吹出来的。” 王管事一直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周青川似乎有些不满,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普通的货色,自然满足不了这位连状元都能考第一的大才子。 “大人稍安勿躁。” 王管事挥退了周围的姑娘,神秘兮兮地凑到周青川耳边。 “实不相瞒,咱们这儿还有一位真正的仙子,平日里可是从不见客的,哪怕是尚书大人来了,也得看那位仙子的心情。” “哦?”周青川来了兴趣,“好大的架子。尚书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那是自然。” 王管事一脸自豪。 “那位可是咱们极乐坊的花魁,如烟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才情,连翰林院的老学究都自愧不如。” 说到这里,王管事顿了顿,观察着周青川的表情,继续说道:“刚才小的已经派人去通报了如烟姑娘,说是今科会元、大周第一才子周大人在此。” “如烟姑娘听了,那是欣喜若狂啊,说是早已仰慕大人的那首心如云中月,特意让小的来请大人上楼一叙。” 周青川心中一动。 花魁? 在这种地方,花魁往往不仅仅是摇钱树,更是情报的汇聚点。 那些达官贵人在枕边风的吹拂下,什么秘密都守不住。 这个如烟姑娘,作为李家精心培养的王牌,手里掌握的东西,恐怕比那本烧掉的账册还要精彩。 而且,李家既然肯把这张王牌打出来,说明他们是真的急了,想要彻底把他拉下水,绑在李家的战船上。 “既然佳人相邀,本官岂有拒绝之理?” 周青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露出一抹期待的笑容。 “带路。”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如烟姑娘要见客了?!” “天哪!我来了这极乐坊几十次,连如烟姑娘的面纱都没见过,这周青川凭什么?!”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御史,又是才子,你有那本事吗?”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投向周青川。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富商,此刻看着周青川的背影,眼睛都红了。 能成为如烟姑娘的入幕之宾,这在京城的风月场上,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周青川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甚至还颇为享受地摇了摇扇子。 “柳兄,你就在这儿喝喝酒,替我看着点场子。” 周青川回头对柳青眨了眨眼。 “我去去就来。” 柳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抱着剑找了个角落坐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在王管事的引领下,周青川沿着一条铺着红毯的旋转楼梯,缓缓走上了三楼。 相比于一楼的喧嚣和二楼的奢靡,三楼显得格外幽静。 走廊两侧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宁静。 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前,王管事停下了脚步,恭敬地说道:“周大人,如烟姑娘就在里面候着。小的就不打扰大人的雅兴了。” 说完,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躬身退下。 周青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这扇门后,不仅仅是美色,更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李家以为这是腐蚀他的糖衣炮弹,却不知道,对于猎人来说,这也是深入虎穴、直取咽喉的最佳机会。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几支红烛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摇曳的烛光将屋内的陈设映照得影影绰绰。 一股清冷的梅花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楼下的脂粉俗气。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为雅致。一架古琴摆在窗边,琴旁坐着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 她背对着门口,青丝如瀑,垂落在腰间,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出尘绝艳的气质。 听到开门声,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 她没有像楼下的舞姬那样浓妆艳抹,只是略施粉黛,却美得让人窒息。 她看着周青川,眼中没有风尘女子的轻浮,反而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 “妾身如烟,见过周大人。”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周青川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如烟姑娘,”周青川缓步走进屋内,目光灼灼,“久仰大名。” 如烟站起身,盈盈一拜,动作优雅至极:“大人的诗才,妾身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哦?” 周青川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姑娘是仰慕我的诗,还是仰慕我这颗……值五万两银子的脑袋?” 如烟微微一怔,随即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大人真会说笑。这极乐坊里,谈钱多俗气。” 她莲步轻移,走到周青川对面坐下,素手执壶,为他添了些茶水。 “妾身只想与大人谈谈风月,聊聊诗词。至于其他的……那是男人们的事,与妾身何干?” 周青川端起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却没有喝。 “谈风月?”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如烟的双眼,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好啊。那我们就来谈谈,这极乐坊的风月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烟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大人这话,妾身可听不懂了。” “听不懂没关系。”周青川笑了,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第541章 谈谈条件 第五百四十一章 谈谈条件 屋内红烛高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周青川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那张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一坐,顺手把折扇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翘起二郎腿,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间极尽奢华的屋子,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回到如烟身上。 “坐。” 他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如烟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莲步轻移,带起一阵香风,并未直接坐下,而是先走到桌边,提起那把精致的白玉酒壶。 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酒液如琥珀般注入杯中,酒香瞬间溢满斗室。 “大人,这是极乐坊珍藏的醉仙酿,埋在地下足足十年,今日为了大人,才特意开了封。” 如烟的声音软糯,像是羽毛轻轻挠在心尖上。 她双手捧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那一抹雪白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周青川接过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嗅,却没急着喝。 “好酒。”他淡淡评价了一句。 如烟见状,身子顺势一软,竟是想要往周青川怀里靠去。 她的一只柔荑更是如无骨般,悄然搭上了周青川的肩膀,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衣领处划过。 “大人才情绝世,今日得见真人,妾身这心里……”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周青川的耳畔,带着一股子甜腻的媚意。 然而,下一刻。 一只手横在了两人中间。 周青川面无表情地捏住如烟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将她生生推开了一尺距离。 “如烟姑娘。” 周青川的声音很冷,像是深秋的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这旖旎的气氛。 “本官有个怪癖,不太喜欢和不认识的人这么亲密。” 如烟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揉了揉手腕,眼神幽怨地看着周青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人这话,可真是伤了妾身的心。” 她轻咬着下唇,眼眶微红,那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 “妾身仰慕大人已久,在妾身心里,早已与大人神交已久。怎么到了大人嘴里,就成了不认识的人呢?” 说着,她又往前凑了半步,眼神迷离。 “那大人说说,要怎样,咱们才算认识?” 周青川看着她这副做派,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这演技,若是放在后世,高低得拿个影后。 可惜,他周青川这辈子见过的戏,比她吃过的米还多。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喉而下。 “简单。” 周青川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至少,得聊得来才行。” 如烟闻言,脸上的媚态稍微收敛了一些。 她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那一推,她就感觉到了。 这个男人身上没有那种色中饿鬼的急切,也没有那种文人墨客的假清高。 他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无论你怎么撩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聊得来?” 如烟轻笑一声,转身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一次,她坐得很端正,不再像刚才那样妖娆。 “大人这话说得有趣。来这极乐坊的男人,哪个不是为了寻欢作乐?哪个不是为了在妾身这里求得一夜风流?” 她抬起眼帘,目光直视周青川,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 “大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看起来,可不像是来陪妾身的。” 周青川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如烟姑娘这话说对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如烟的眼底。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真的仰慕我的样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如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豪爽的动作,与刚才那个娇滴滴的花魁判若两人。 “周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如烟放下酒杯,声音变得清冷了许多。 “看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周御史不仅文章写得好,这双眼睛,更是毒得很。” 周青川笑了。 这才是这女人原本的样子。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也别藏着掖着。” 周青川指了指这间屋子,又指了指楼下那喧嚣的大厅。 “你想见我,是因为李家的意思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长风那个老狐狸,见硬的不行,就想来软的。” “他以为我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所以把你这张王牌打出来,想用这温柔乡,把我这把‘杀人刀’给腐化了?” “只要我今晚在你这儿留宿,明日京城就会传遍。” “新任监察御史周青川,流连烟花之地,与李家花魁不清不楚。” “到时候,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上了李家的船,再想下来,可就难了。” 周青川一口气说完,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如烟的脸。 如烟听着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周青川竟然把李家的算盘看得如此通透,甚至连后续的舆论发酵都想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展颜一笑。 这一笑,没有了刚才的媚俗,反而多了几分凄凉和无奈。 “大人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问妾身?”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摇曳的烛火。 “不过,大人只猜对了一半。” “哦?”周青川挑了挑眉,“哪一半?” “李家确实想让妾身腐化大人,这是任务。” 如烟抬起头,目光坦然。 “但妾身想见大人,却不全是因为李家的命令。” 周青川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的下文。 如烟自嘲地笑了笑:“大人应该也不是为了美色来见妾身的吧?若是贪图美色,刚才那一推,就不会那么决绝。” 周青川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看来,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这句夸赞是真心的。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保持一份清醒,这女人不简单。 如烟听到这句夸赞,眼中的凄凉更甚。 “聪明?”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在这极乐坊,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李家手里,不聪明的女人,早就成了护城河里的浮尸,或者是后院枯井里的冤魂。”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能被称为花魁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周青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既然如此。”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如烟,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话都说开了,咱们都是聪明人,不如……谈谈条件?” 第542章 你养过狗吗? 第五百四十二章 你养过狗吗? 如烟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洒出来几滴。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谈条件? 在这个地方,跟一个李家控制的傀儡谈条件? 这周青川,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烟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冲进来一群李家的打手。 “我当然知道。” 周青川神色自若,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家把你当成诱饵,想要钓我这条大鱼,但他们忘了,诱饵也是有思想的,也是想活命的。” “你刚才说,不聪明的女人都死了,那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李家这艘船,已经快沉了。” 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如烟的心口。 “李长风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能打断四肢,当成弃子扔出去。” “你觉得,等到李家大厦将倾的那一天,你这个掌握了无数秘密的花魁,会有什么下场?” “是陪葬?还是被灭口?” 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紧紧地抓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青川的话,正是她无数个日夜里最深的梦魇。 她是李家精心培养的工具,她知道李家太多的脏事。 那些达官贵人在她床上说的醉话,那些通过她传递的秘密信件…… 她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周青川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说吧。”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股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你想要什么?”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如烟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她在挣扎,在权衡。 一边是积威已久、手段残忍的李家;一边是锋芒毕露、深不可测的周青川。 这是一场豪赌。 输了,万劫不复。 赢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良久。 如烟缓缓抬起头。 此时的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没有了花魁的风情万种,也没有了刚才的试探与防备。 她的眼神中,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她看着周青川,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想活着,仅此而已!”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红烛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如烟那句我想活着,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说完之后,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毫无遮掩的恐惧与希冀。 周青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那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敲在如烟的心坎上,让她本就悬着的心愈发七上八下。 良久,周青川才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活着,是个好愿望。”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眼神却越过茶盏的边缘,深邃得让人看不见底。 “不过,如烟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感觉得到,这李家的大厦,已经在摇晃了。” 如烟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丝帕。 “是。”她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妾身……确实有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似乎透过这奢华的房间,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未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半年前,或许更早。” “妾身总觉得,这李家就像是一艘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被白蚁蛀空的巨船。” 如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是在向周青川剖白心迹以换取信任。 “以前,来这里的达官贵人,谈笑风生,那是真的从容。” “可最近这一年,他们虽然还在笑,还在挥金如土,可妾身能看见他们眼底的慌张。” “李家的人也是。” “王管事以前走路都是昂着头的,现在却总是神色匆匆。” “李三爷那样的人,更是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打骂下人。” 说到这里,如烟苦笑了一声,看向周青川:“大人或许会笑话妾身妇人之见。” “按理说,像李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那是百年的世家,根深蒂固,连朝代更迭都未必能动摇他们分毫。可妾身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在说——” “它要塌了。” “而且是那种……轰然倒塌,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周青川放下了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情报网还要可怕。 身处漩涡中心,春江水暖鸭先知,这极乐坊作为李家的情报中枢,这里的气氛变化,确实最能反映李家的真实状况。 “你想得很对。” 周青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李家会倒,这是一定的。” 如烟瞳孔微微收缩,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是因为大人您吗?还是因为……皇上?” 在她看来,能扳倒李家的,除了眼前这位手段通天的活阎王,就只有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了。 然而,周青川却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皇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一丝缝隙。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呼啸。 “是因为天下大势。” 周青川背对着如烟,声音随着寒风飘进她的耳朵里,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大势?” 如烟喃喃自语,有些不解。 周青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目光如炬:“李家之所以会倒,正是因为他们太强大了。但这种强大,仅仅是作为附庸的强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如烟,你养过狗吗?” 如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就好比一条看家护院的恶狗。”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条狗长得太壮了,牙齿太锋利了,甚至比它的主人还要强壮。” “它帮主人咬人,帮主人敛财,甚至在院子里作威作福,连主人都要看它的脸色,忌惮它三分。” 周青川走到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你觉得,这条狗,算是翻身做主人了吗?” 如烟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会。” 周青川自问自答,语气森然:“狗终究是狗,无论它披着多么凶狠的皮囊,无论它吃得多么肥硕,也改变不了它是畜生的本质。” “它想反客为主,想当主人,可它却没有那个胆子直接咬死主人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它既贪恋主人给的那根骨头,又想拥有主人的权力。” “这种狗,下场通常只有两个。” 周青川竖起两根手指,在如烟眼前晃了晃。 “要么,是被忍无可忍的主人,找个机会一棍子打死,炖了狗肉火锅。” “要么,就是被路过的屠夫,一刀宰了,剥皮抽筋。” 第543章 可以预见的结局 第五百四十三章 可以预见的结局 如烟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听懂了。 李家,就是那条恶狗。 他们把持朝政,垄断科举,甚至敢跟皇权叫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他们想当皇帝吗? 或许想过,但他们不敢,也没那个实力。 既然不敢造反,又不安分守己,那在皇权眼中,这就是必须要铲除的毒瘤。 “既然你都选择了权力的这条路,却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当那个控制政坛的人,却没有亲自坐上高位的胆子,那么就注定失败。”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如烟心中对李家最后的一丝敬畏。 “这……这太可怕了……”如烟颤抖着声音说道。 “现实往往比这更可怕。” 周青川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淡然。 “李家现在的样子,无异于在作死的边缘蹦跶。他们以为拉拢了我,以为联合了其他三家,就能逼皇上退步?” “呵,天真。”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如烟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手帕,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那……那我呢?” 既然李家注定要亡,那她这只寄生在李家身上的蝼蚁,又该何去何从? 周青川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分析。 “你?” 他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 “如烟姑娘,你的处境,可比李家还要危险百倍。” “若是李家短时间内不倒,还在苟延残喘,那你会被他们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周青川指了指这间奢华的屋子,“你以为这花魁的位置是那么好坐的?你需要不断地去讨好那些权贵,去套取情报,去出卖色相。” “等到你人老珠黄,没有价值的那一天,幸运的话,他们会给你一笔钱,把你送到什么偏僻的庄子上养老。” 说到这里,周青川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而且概率极低。” “大概率,你会被人监视一辈子,甚至……直接杀死。” 如烟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为……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周青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如果你只是这里一个普通的风尘女子,哪怕是红牌,只要攒够了钱赎身,有了自由身,也就无所谓了。” “但你是花魁,是李家的王牌。” “你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是大周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尚书喜欢什么姿势,钱侍郎收了多少银子,孙御史在枕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些,你都知道吧?” 如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的,她知道。 她知道得太多了。 那些大人物在她面前卸下伪装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把柄。 “李家不会让人知道这些秘密流落在外的。”周青川冷冷地说道,“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那……那如果李家倒了呢?”如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如果李家倒了,我是不是就能……” “更惨。” 周青川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 “李家倒台,那就是墙倒众人推。” “你以为那些曾经和李家勾结的官员,那些张家、钱家、孙家的人,会放过你这个活着的证据吗?” “一旦李家失势,那些家伙见情况不对,为了自保,为了切断与李家的联系,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而你,如烟姑娘,作为李家最大的情报库,绝对是他们必杀名单上的第一位。” “无论李家是存是亡,你都是个死局。” 周青川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如烟心中所有的希望。 她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仿佛已经被抽走了灵魂。 原来,从她踏入这极乐坊,成为花魁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不是老死在深宅大院的监视中,就是惨死在乱刀之下,成为权斗的牺牲品。 “怎么会这样……” 如烟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 她在这泥潭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学会了琴棋书画,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男人之间周旋,不就是为了能活着吗? 难道,这就真的是绝路了吗?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周青川。 眼前这个男人,既然能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既然能把她的死局剖析得如此清晰,那他……一定有办法! “大人!” 如烟扑通一声跪倒在周青川面前,顾不得地上的冰冷,双手紧紧抓着周青川的衣摆,仰着头,泪眼婆娑地哀求道。 “大人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一定有办法救妾身对不对?” “妾身不想死!妾身真的不想死!” “只要大人能救妾身一命,妾身愿意做牛做马,愿意把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告诉大人!” 周青川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花魁的高傲与矜持,只剩下一个求生者的卑微与绝望。 他并没有立刻扶起她,而是任由她跪着。 在这场博弈中,他必须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办法,自然是有的。” 周青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如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什么办法?大人请说!妾身一定照办!” 周青川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如烟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很简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需要让李家,在悄无声息之中,突然倒台!” 如烟愣住了。 悄无声息?突然倒台? “这……这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问。 李家是庞然大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怎么可能说倒就倒,而且还要悄无声息? “如果动静太大,拖的时间太长,那些人自然有时间反应过来,派人来杀你灭口。” 周青川松开手,直起身子,目光望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但如果,是一夜之间,大厦倾颓呢?” “如果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快到让张家、钱家、孙家还没回过神来,李家就已经成了历史呢?” “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谁还有空来管你一个小小的花魁?” “只要李家倒得够快,我就能在大清洗开始之前,把你摘出来。” 如烟听得目瞪口呆。 一夜之间扳倒李家?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544章 晚安 第五百四十四章 晚安 可是看着周青川那自信而笃定的侧脸,她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信任。 这个男人,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从贡院替考,到金殿骂臣,再到御史台夺权,哪一件事不是惊世骇俗? 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这……真的有可能吗?”如烟颤声问道,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周青川回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变得有些邪魅,又有些森然。 “那就要看,如烟姑娘你,有多配合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红烛燃到了底,烛泪顺着铜台蜿蜒流下,凝结成一滩暗红的形状。 如烟低垂着头,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才猛地松开。 那双惯于在风月场中流转秋波的眸子,此刻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妩媚,只剩下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横竖都是死。 若是跟着李家一条道走到黑,等到大厦倾塌那一日,她这只知晓太多秘密的蝼蚁,定会被碾得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 而眼前这个少年,这个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活阎王,虽然危险,却也是唯一的生门。 赌一把。 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输了,也不过是早死几日罢了。 如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周青川,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定:“大人,妾身……想活。” 周青川看着她,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淡然。 他微微颔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周青川便不再看她,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屋内那张宽大奢华的雕花拔步床走去。 如烟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没有什么歃血为盟,没有什么毒誓契约,甚至连具体的计划都没有交代半句? 她茫然地看着周青川走到床边,十分自然地踢掉了脚上的官靴,然后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呈大字型,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那张床,是她的闺榻。 平日里,除了她自己,从未有男人能如此大摇大摆地躺上去。 即便是那些豪掷千金的权贵,也得看她心情好坏,还得经过一番风花雪月的铺垫。 可这位周御史,倒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随意。 如烟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达成了交易,那现在……是不是该履行义务了? 毕竟,这里是极乐坊,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他虽然是来谈条件的,但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少年郎。 如烟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凄凉。 也是,自己除了这具身子,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筹码呢? 既然选择了投诚,那便要拿出诚意来。 伺候谁不是伺候,若是能伺候好了这位爷,日后的活路也能宽敞些。 想到这里,如烟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腰间的系带。 随着丝带滑落,外罩的轻纱缓缓褪下,露出里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向床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用的、楚楚动人的媚态。 “大人既然累了,那便让妾身服侍大人歇息吧……”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勾人的颤音。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床幔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她面前。 “停。” 周青川皱着眉头,半撑起身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干什么?” 如烟被这一声喝止弄得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解的衣衫,又看了看周青川那清澈得没有一丝邪念的眼神,整个人都懵了。 “妾身……妾身伺候大人就寝啊。” 如烟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周青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露出的肩膀和锁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嫌弃地摆了摆手,顺便把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把衣服穿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就打算睡会儿,你这是干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如烟:“……” 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女授受不亲? 成何体统? 这位爷,您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极乐坊!是青楼!您躺在花魁的床上,跟我讲男女授受不亲? 如烟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她在这风月场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有急色如狼的,有假装斯文的,有变态暴虐的…… 可唯独没见过跑到花魁房里,占了花魁的床,然后一本正经跟花魁讲礼教大防的! “大人……” 如烟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 “您若是不喜欢妾身这样,那妾身给您弹个曲儿?或者……” “嘘。” 周青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指了指四周的墙壁,又指了指门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觉得,这里是适合谈论那些事情的地方吗?” 如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是了。 这里是极乐坊,是李家的地盘。 这间屋子虽然看起来私密,但谁知道隔墙有没有耳? 谁知道这奢华的装饰背后,有没有藏着窃听的铜管? 刚才他们谈论的话题,若是传出去半个字,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周青川见她明白了,便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李家的人现在肯定在外面竖着耳朵听呢。” 他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般。 “我若是现在走了,或者是跟你彻夜长谈,他们都会起疑心。” “只有我留在这里,而且什么都不做,或者做点什么让他们以为我在做什么,他们才会放心。” 如烟听着这绕口令似的话,渐渐回过味来。 他是要演戏。 演给李家看,演给外面那些盯着他的人看。 只要他在花魁房里过夜,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眼里,那就是他周青川贪恋美色,被李家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 只有这样,李家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他这把刀,是可以被控制的。 “那……那妾身怎么办?” 如烟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床被他占了,被子也被他卷走了,她总不能站一晚上吧? 周青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糊不清地传来:“随便你。那边不是有软榻吗?” “你要是嫌不舒服,打算出去我也不拦着你。” “不过你要是出去了,这戏可就演砸了,到时候李家怀疑起来,你那条小命能不能保住,我可就不管了。” 说完,他还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晚安。” 然后,就真的没动静了。 第545章 来日方长 第五百四十五章 来日方长 没过多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从床帐里传了出来。 如烟:“……”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隆起的被窝,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就睡着了? 在这个虎狼窝里,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在自己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面前,他竟然真的能秒睡? 这人的心到底是有多大啊! 如烟咬了咬牙,默默地把脱下的一半衣衫重新穿好,系紧了带子。 她环顾四周,最后只能走到窗边的软榻上,抱起一个靠枕,委委屈屈地蜷缩了下来。 夜,深沉如水。 屋内的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在黑暗中。 如烟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这个少年,才十七岁啊。 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他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算计,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漩涡中,与那些老奸巨猾的权臣博弈。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那个在金殿上狂傲不羁的状元郎?还是那个在御史台手段狠辣的活阎王?亦或是此刻这个毫无防备、睡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年? 如烟看不透。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的命运,便彻底系在了这个少年的身上。 屋内静谧无声,而屋外的世界,却因为这一夜的留宿,掀起了轩然大波。 极乐坊的后院,一间隐蔽的密室里。 王管事正躬身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三爷,家主,成了!” 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正是李家的家主李长风。 虽然之前被周青川吓得够呛,但此刻听到消息,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 “确定留宿了?”李长风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 王管事拍着胸脯保证。 “小的亲自在楼梯口守着,直到现在,那周青川也没出来。” “而且如烟姑娘的房里早就熄了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干什么?” 王管事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那周青川毕竟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以前装得清高,那是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如烟姑娘那是咱们极乐坊的头牌,那身段,那手段,哪个男人顶得住?这一晚上过去,保准让他食髓知味,从此以后,这魂儿就被勾住了!” 李长风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什么铁面御史,什么不畏权贵,到底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与得意。 “只要他有弱点,就好办。贪财也好,好色也罢,只要他肯咬钩,咱们就有办法把他变成咱们李家的一条狗!” “家主英明!”王管事连忙拍马屁,“这下好了,有了如烟姑娘吹枕边风,再加上咱们给的那五万两银子,这周青川以后还不得乖乖听咱们的话?” “不可大意。” 李长风虽然得意,但还是保持着几分警惕。 “让如烟继续盯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这小子邪性得很,必须把他彻底拉下水,让他手上沾了腥,咱们才能真正放心。” “是,小的明白!” 这一夜,对于李家来说,是个充满希望的夜晚。 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驯服猛兽的锁链,却不知道,那头猛兽只是在打盹,顺便在他们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下口的方位。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在周青川的脸上。 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舒坦!” 这一觉睡得极好,连日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不得不说,这花魁的床,确实比他那个破院子里的硬板床要软乎得多,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周青川翻身下床,穿好靴子,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官袍。 一回头,就看见如烟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幽怨地看着他。 她在软榻上蜷了一宿,腰酸背痛,脖子都快僵了,根本没怎么睡着。 反观这位爷,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简直像是吸了她的精气神一样。 “哟,醒了?” 周青川心情不错,笑着打了个招呼。 如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想要起身,却因为腿麻差点摔倒。 周青川也没去扶,只是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冷茶漱了漱口。 然后走到如烟面前,低声说道:“记住昨晚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若是李家问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上下打量了如烟一眼,故意大声说道:“如烟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夜,本官甚是满意!” 如烟一愣,随即明白他在演戏,只能强忍着身上的酸痛,配合地露出几分羞涩与娇嗔:“大人喜欢就好,妾身……恭送大人。” 周青川哈哈一笑,伸手在她脸颊上轻佻地捏了一把,然后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龟公和婢女见状,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周青川站在二楼的栏杆处,目光扫过楼下那些还在醉生梦死的看客,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一脸谄媚笑容迎上来的王管事身上。 他嘴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笑吧。 趁着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多笑会儿。 “王管事!”周青川朗声喊道。 王管事一听,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上楼来,点头哈腰:“哎哟,周御史,您醒了?昨晚睡得可好?早膳已经备好了,都是上好的燕窝粥……” “不必了。” 周青川摆了摆手,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压低声音对王管事说道:“这极乐坊,确实是个好地方。如烟姑娘……啧啧,更是妙不可言。” 王管事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以后大人常来,如烟姑娘随时恭候!” “那是自然。” 周青川拍了拍王管事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 “告诉你们家主,这份‘心意’,本官领了。有些事,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甩着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下了楼梯。 如烟倚在门口,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摸了摸刚才被他捏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来日方长么……” 她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家伙,睡了一晚上都没正眼瞧过自己身子一眼,走的时候却演得跟个色中饿鬼似的。 难道自己的魅力,真的就这么不堪一击? 还是说,在这个少年的眼里,这世间的红粉骷髅,真的就比不上那权力的游戏更有趣? 第546章 润笔费 第五百四十六章 润笔费 次日清晨,御史台的点卯钟声刚敲过三遍。 往日里肃穆庄严、连只苍蝇飞过都不敢嗡嗡叫的御史台大院,今日却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侧目的味道。 不是墨香,也不是陈旧卷宗的霉味,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 这香气若是出现在秦淮河畔的画舫上,那是风雅;若是出现在这纠察百官的御史台,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周青川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 他今日虽穿着那身墨绿色的七品官袍,可领口微敞,发髻也有些松散,眼底挂着两团淡淡的乌青,走起路来脚下发飘,活脱脱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路过的几名御史同僚见了他,纷纷掩鼻侧目,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这位爷昨晚宿在极乐坊了!” “何止听说,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是点了那位从不见客的花魁如烟姑娘,折腾了一整宿!”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身为监察御史,竟然公然流连烟花之地,这成何体统?”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又是活阎王,你不要命了?” 周青川耳朵尖,将这些议论声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停下脚步,冲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同僚咧嘴一笑,还极其风骚地抬起袖子闻了闻,一脸陶醉。 “几位大人起得早啊?这极乐坊的早茶确实不错,改日请你们尝尝?” 那几名御史吓得脸色一白,连忙拱手作揖,逃也似的钻进了公房。 周青川嗤笑一声,正准备往自己的“库房办公室”走去,迎面却撞上了一堵黑脸墙。 御史中丞,孙正德。 孙正德此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 他一大早就听到了风声,原本还指望是谣言,结果一出门就撞见周青川这副德行,那股子脂粉味熏得他直犯恶心。 “周青川!” 孙正德一声怒喝,震得大院里的树叶都抖了三抖。 “身为朝廷命官,监察御史,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衣冠不整,满身污秽,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圣听!” 周青川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哟,中丞大人,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小心伤肝啊。” “你少跟本官嬉皮笑脸!” 孙正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昨夜你去哪了?是不是去了极乐坊?是不是宿在青楼楚馆?” “是啊。”周青川回答得理直气壮,连个磕巴都没打,“怎么,大周律例规定御史不能去听曲儿了?” “你……你那是听曲儿吗?” 孙正德气得浑身发抖。 “你那是宿娼!本官要进宫弹劾你!弹劾你私德有亏,败坏朝纲!” 周青川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孙大人,您这就没意思了。” “下官这叫深入虎穴,体察民情,不去那种地方,怎么知道百姓疾苦?” “怎么知道那些达官显贵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勾当?”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孙正德根本不吃这一套,正要继续发作,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让!都让让!” 只见一队穿着体面的家丁,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大张旗鼓地闯进了御史台的大门。 领头的正是李府的大管家。 这管家平日里那是眼高于顶的人物,见了七品官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可今日见了周青川,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隔着老远就点头哈腰。 “哎哟,周大人!周大人您果然在这儿!” 李管家一路小跑过来,完全无视了旁边黑着脸的孙正德,径直冲到周青川面前行了个大礼。 “小的奉家主之命,特来给周大人送点东西。” 周青川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送东西?送什么东西?本官可是清廉如水,从不收受贿赂的。” 李管家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大家都懂的暧昧:“大人说笑了,这哪是贿赂啊?” “这是我家老爷听说大人昨夜在极乐坊受了累,又感念大人才华横溢,特意送来的一点‘润笔费’,给大人补补身子,顺便买点好茶喝。” 说完,他大手一挥:“来人,开箱!” 砰! 几口大箱子的盖子被猛地掀开。 刹那间,一股耀眼的银光刺破了清晨的微光,晃得在场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整整齐齐的银锭子码在箱子里,像是刚出炉的馒头,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四周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孙正德也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贪也是贪过的,可也没见过谁家送礼送得这么嚣张,这么直接,这么……巨大! 这一箱子少说也有一万两,这里足足有五箱! 五万两白银! 李家这是疯了吗?给这么一个毛头小子送五万两? 周青川看着那些银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听了个响。 “好听吗?”他转头问孙正德。 孙正德脸色铁青,指着那些箱子,手指都在哆嗦:“周青川!你……你竟敢公然受贿!这么多银子,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哎,孙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周青川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笑嘻嘻地说道。 “刚才李管家都说了,这是‘润笔费’。” “本官文章写得好,人家李家主欣赏,愿意花钱买,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能叫受贿呢?”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正德,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和挑拨。 “孙大人,您这么激动,该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你!”孙正德气结。 周青川凑近了几分,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道:“其实吧,我也理解。” “以前李家跟您那是穿一条裤子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着您。” “现在嘛……啧啧,看来李家主是觉得,我这把新刀,比您这把生锈的老刀要好用得多啊。” 第547章 你去睡花魁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你去睡花魁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孙正德的心窝子里。 孙正德瞳孔猛地一缩。 是啊。 李家为什么给周青川送这么多钱? 五万两啊!就算是以前孝敬他这个御史中丞,也没这么大手笔过! 难道李长风那个老狐狸,真的打算抛弃他们这些老盟友,转而去扶持这个周青川? 也是,周青川现在有皇上撑腰,又年轻,手段又狠,若是真被李家收买了,那确实比他们这些只会打嘴炮的老家伙有用得多。 一想到这里,孙正德心里的怒火瞬间变成了猜忌和恐慌。 四大家族的联盟本就是利益捆绑,如今李家若是单飞,甚至反过来利用周青川咬他们一口…… 孙正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看着周青川那张得意的笑脸,只觉得无比刺眼。 “好……好得很!” 孙正德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周青川,你别得意得太早,这银子烫手,小心把你那双手给烫烂了!”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孙正德离去的背影,周青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贪婪的嘴脸。 他对李管家挥了挥手:“替我谢谢你们家主,就说这银子,本官很喜欢。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李管家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一定带到,一定带到!那小的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这就帮大人把银子送到府上去?” “送!必须送!” 周青川大手一挥。 “大摇大摆地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本官也是有钱人了!” …… 半个时辰后。 五口大箱子被搬进了周家那个破旧的小院。 原本还算宽敞的堂屋,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周父周母看着这堆成山的银子,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问道:“儿啊,这……这都是哪来的?咱们可不能干犯法的事儿啊!” 周青川关上院门,脸上的轻浮与贪婪在转身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父母面前,温声安抚道:“爹,娘,别怕。这是皇上赏的,只不过是借了别人的手送来的罢了,你们只管安心住着,这钱咱们不动,留着以后有大用。” 安抚好二老,周青川独自一人进了书房。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五万两。 李长风那个老东西,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这笔钱,在李长风眼里是买命钱,是狗链子。 但在他周青川手里,这就是呈堂证供,是将来抄没李家家产时的一笔铁证。 他铺开信纸,提笔研墨。 笔锋如刀,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臣周青川叩首:鱼已咬钩,饵料五万两白银,暂存于臣府,待日后充盈国库。” “李家以为得计,实则自掘坟墓。臣已成功打入其内部,离间之计初见成效,孙、钱二家已生嫌隙……” 写完密信,他唤来心腹柳青,低声嘱咐了几句,让他通过特殊渠道将信送入宫中。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青川没有点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等。 等那个女人送来的第一份投名状。 如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该如何保命。既然昨晚已经把话说透了,她就不可能再有二心。 笃笃笃。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三下。 声音很轻,像是某种暗号。 周青川眼神一凝,起身去开门。 门外并没有人,只有一个送菜的小厮,放下了一个竹篮子便匆匆离去了。 周青川将篮子提进屋,拨开上面的青菜,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借着月光,周青川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三日后子时,极乐坊地字号密室,黑市拍卖,涉北境军需。” 北境军需! 看到这四个字,周青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之前在义庄的账本里,他只是诈出了李家在军粮里掺沙子。 但他没想到,李家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不仅敢掺沙子,竟然还敢把军需物资拿到黑市上来拍卖! 这可是通敌卖国的死罪! 若是这批物资流到了敌国手里,北境防线一旦崩溃,大周将生灵涂炭。 “好一个李家,好一个李长风。” 周青川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你们以为花五万两银子,是买了一条听话的狗?” “可惜啊,你们引进门的,是一头要吃人的狼。”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下手太狠了。 三日后。 极乐坊。 咱们不见不散。 金銮殿上的气氛,今日格外有些发馊。 并非是哪位大臣早起没洗澡,而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猜忌味儿,浓得快要从四大家族那几位大人的眼神里溢出来了。 早朝刚一开始,礼部尚书张崇礼和户部侍郎钱谦的目光,就像两把带毒的小刀子,时不时地往李家家主李长风的后背上扎。 李长风倒是站得笔直,一脸的老神在在,仿佛昨天给周青川送去五万两银子的不是他李家的人一样。 可他越是这般淡定,张、钱二人心里的火气就越旺。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往日里这时候,御史台的那帮言官早就跳出来找茬了,可今日,御史中丞孙正德黑着一张脸,死死盯着脚尖,愣是一声不吭。 自家的顶头上司都不说话,底下的御史们自然也不敢触霉头,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 龙椅之上,赵朔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慵懒地扫过底下这群各怀鬼胎的臣子,最后落在了站在队尾、一脸没睡醒模样的周青川身上。 “周爱卿。”赵朔突然开了口。 周青川打了个激灵,连忙出列,衣袖带起一阵风,似乎还残留着极乐坊的脂粉气:“臣在。” 赵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朕听闻,爱卿昨夜在那极乐坊里流连忘返,甚至还成了那花魁如烟的入幕之宾?” “怎么,朕这金銮殿的早朝,还比不上那温柔乡让人提神?”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按理说,御史宿娼,那是私德有亏,皇上理应训斥甚至降罪。 可赵朔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像是在责怪,反倒像是在……唠家常? 周青川也不慌,咧嘴一笑,拱手道:“陛下恕罪,臣也是为了体察民情。” “那极乐坊乃是京城销金窟,臣去看看那里的百姓……哦不,那里的豪客们是如何挥金如土的,也好为陛下分忧,看看这大周的银子都流向了何处。” “体察民情?去青楼体察?” 第548章 张家的动作 第五百四十八章 张家的动作 赵朔哈哈大笑,指着周青川笑骂道。 “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罢了,少年风流,也是常事。” “只要你不耽误正事,朕便不治你的罪。” “不过下回记得,别把那一身脂粉味带到朕的大殿上来,熏着朕了。” “臣遵旨,下回臣一定洗干净了再来。”周青川嬉皮笑脸地应道。 这一君一臣的对话,听得底下的张崇礼和钱谦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不罚,反而还纵容? 难道皇上真的对周青川失望了,觉得这小子也就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所以懒得管了? 还是说,皇上也被李家那五万两银子的手笔给震住了,觉得周青川已经成了李家的人,所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哪种可能,对于张、钱两家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李家若是真的独吞了周青川这把刀,那以后他们在朝堂上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周青川刚走出宫门,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李长风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精明的脸。 “周大人,可否赏光,借一步说话?” 李长风笑眯眯地说道,语气亲热得仿佛周青川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侄子。 周青川挑了挑眉,也不客气,直接钻进了马车:“李家主相邀,本官岂敢不从?正好,本官还没吃早饭呢,李家主那儿有什么好吃的?” 李长风哈哈一笑,吩咐车夫起行,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的黑色请帖,轻轻放在了周青川面前的小几上。 “周大人说笑了,一顿早饭算什么。” “老夫今日找大人,是有件真正的好事要与大人分享。” 周青川拿起那张请帖,触手冰凉,竟是用上好的黑绸缎裱的,上面用金线绣着极乐夜宴四个大字,透着一股子奢靡与神秘的气息。 “极乐夜宴?”周青川把玩着请帖,故作疑惑,“这是什么名堂?难道比如烟姑娘还要极乐?” 李长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诡秘的光芒:“如烟姑娘虽好,也不过是皮肉之欢。” “这夜宴上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贝。” “三日后子时,极乐坊地字号密室,届时会有许多平日里见不到的稀罕物件拿出来……竞价。” 说到竞价二字时,李长风特意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周青川:“周大人如今也是身家丰厚之人,若是有看上眼的,不妨出手玩玩。” “老夫保证,绝对会让大人大开眼界。” 周青川心头一跳。 来了。 这就是如烟所说的那个黑市拍卖!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贪婪的神色,搓了搓手道:“稀罕物件?嘿,本官最喜欢稀罕物件了。” “既然李家主盛情相邀,那本官到时候一定去捧捧场。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道:“本官虽然刚得了一笔‘润笔费’,可这京城开销大,本官又是个大手大脚的,怕是到时候囊中羞涩,抢不过别人啊。” 李长风闻言,心中更是鄙夷。 这小子,刚拿了五万两,居然还嫌不够?真是贪得无厌! 不过,贪得无厌才好控制。 “周大人放心。” 李长风拍了拍周青川的手背,豪爽地说道。 “大人若是看上了什么,尽管开口。” “在这京城地界上,还没有我李家买不起的东西。到时候,大人只管举牌,账算在老夫头上便是。”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周青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笑开了花,“那就多谢李家主了!李家主真是个大好人啊!” 下了马车,周青川看着李家马车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大好人?”他冷哼一声,“等着吧,到时候让你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他没有回府,而是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 那是皇宫的一处偏门,平日里只有倒夜香的太监出入。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你说什么?!” 赵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李家竟然敢倒卖北境的军需?!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周青川站在下首,神色凝重:“陛下息怒,臣也是从如烟口中得知的消息。” “李家这些年胆子越来越大,早已不满足于贪污受贿,这军需买卖利润惊人,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混账!简直是混账!” 赵朔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北境战事吃紧,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他们竟然在后方把军粮物资拿去黑市拍卖?” “若是这些东西流到了蛮族手里,朕的大周江山还要不要了?!” “陛下,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周青川冷静地劝道。 “李家既然敢做,就一定做得隐秘,若是没有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三日后的极乐夜宴,就是最好的机会。” 赵朔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周青川:“你打算怎么做?” 周青川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陛下,臣打算去参加那个拍卖会,把那些罪证都买回来,顺便,再看看能不能钓出几条大鱼。” “买回来?”赵朔皱眉,“你哪来的钱?李家给你的那五万两?” “那五万两是赃款,是证据,动不得。” 周青川一脸正气地说道。 “而且,那种级别的黑市拍卖,五万两恐怕连个响都听不到。” “李长风虽然说帮我付账,但若是数额太大,那老狐狸肯定会起疑心。” “要想让他相信我是真的贪财,真的想跟他同流合污,我就得自己掏出一部分钱来装阔。” 说着,他向赵朔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理直气壮地晃了晃:“陛下,支援点呗?” 赵朔气笑了:“你这是来勒索朕了?朕的国库都被那帮蛀虫给掏空了,哪来的钱给你挥霍?” “国库没钱,内库总有吧?” 周青川不依不饶。 “陛下,这可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北境的将士。” “您总不能让臣空着手去套白狼吧?万一穿帮了,臣这条小命丢了是小,李家跑了是大啊!” 赵朔瞪着他,咬牙切齿地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那是代表内务府最高权限的令牌,可以直接调用皇帝的私房钱。 “拿去!”赵朔把令牌扔给周青川,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朕攒了好几年,准备给灵儿置办嫁妆的钱!你给朕省着点花!” 第549章 搞钱搞钱 第五百四十九章 搞钱搞钱 周青川一把接住令牌,喜笑颜开:“陛下圣明!陛下放心,臣一定把这钱花在刀刃上!” “滚滚滚!”赵朔没好气地挥手,“若是抓不到大鱼,朕就把你卖去极乐坊抵债!让你天天在那儿接客!” “臣遵旨!臣这就滚去准备!”周青川揣好令牌,一溜烟地跑了。 出了宫,周青川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南的一处破庙。 柳青早已等候多时。 “青川!” 柳青一身布衣,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香客,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查到了。” “说。” “当年负责押运那批出事军粮的押运官,名叫赵铁柱。” “案发后,官方说法是他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但属下顺藤摸瓜,发现他的妻女并没有离开京城,而是被人秘密控制了起来。” 周青川眼神一凝:“在哪?” “就在极乐坊。” 柳青沉声道。 “我买通了极乐坊倒泔水的老头,据他说,后院的地牢里关着一对母女,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去审问,逼问什么东西的下落。” “听描述,极有可能就是赵铁柱的妻女。”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原来如此。 李家之所以留着这对母女,是因为赵铁柱手里肯定掌握着什么关键证据,或者藏起了什么东西。 李家找不到赵铁柱,就只能拿他的妻女做人质。 “看来,这次拍卖会,我不光要买东西,还得买人啊。”周青川喃喃自语。 要想扳倒李家,光有账本和如烟的口供还不够,必须要有当事人的铁证。赵铁柱的妻女,就是那个突破口。 “青川,还有一事。” 柳青犹豫了一下,说道。 “昨晚,张家的人在你的府外鬼鬼祟祟地转悠了半宿。” “张崇礼?”周青川冷笑一声,“这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当晚,夜深人静。 周青川正坐在书房里研究极乐坊的地形图,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周青川头也不抬地说道。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来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精明的脸,正是张崇礼的心腹管家。 “小的见过周大人。”那管家拱手行礼,态度虽然恭敬,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试探。 “张管家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周青川放下手中的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若是为了送钱,直接敲门便是,何必翻窗户呢?本官这窗户纸可是刚糊的。” 张管家尴尬地笑了笑:“周大人说笑了。小的此来,是奉了我家老爷之命,想跟周大人谈笔生意。” “哦?生意?” 周青川来了兴趣。 “张尚书也想跟本官做生意?怎么,你们张家也有‘润笔费’要给?” “比‘润笔费’更值钱。” 张管家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家老爷知道,李家最近跟大人走得很近。” “但李长风那个人,阴险狡诈,过河拆桥的事没少干。大人若是信得过,不妨看看这个。” 周青川拿起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地契和一张名单。 地契是京郊的一处千亩良田,而名单上,赫然列着李家在吏部安插的几个暗桩的名字。 “这是何意?”周青川明知故问。 “这是我家老爷的诚意。”张管家紧盯着周青川的眼睛。 “李家能给大人的,张家也能给,而且给得更多。” “只要大人在某些事情上,能稍微偏向张家一点……或者说,把李家的一些‘小秘密’,透露给我们一点……” 周青川心中冷笑。 果然,这四大家族的联盟已经彻底裂开了。张崇礼这是想借他的手,去搞垮李家,好吞并李家的势力。 他将信封随手往桌上一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道:“张管家,本官是个实在人。” “谁给的钱多,谁就是本官的朋友。” “李家主可是大方得很,不仅送钱,还带本官去见世面。” “你们张家这点东西……啧啧,虽然也不错,但比起李家的大手笔,还是差点意思啊。” 张管家脸色一变:“大人,李家那是把您往火坑里推!您可千万别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 “火坑?”周青川哈哈一笑,“本官这人,天生就喜欢玩火。” “行了,东西留下,话我也听到了。” “至于怎么做,本官自有分寸,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想跟本官做朋友,得拿出点真金白银的诚意来,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 送走了张管家,周青川看着桌上的信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水,是越来越浑了。 浑了好啊,浑水才好摸鱼。 三日后,子时。 夜色浓重如墨,极乐坊外却是灯火通明,豪车如云。 周青川换上了一身紫金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极品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整个人显得贵气逼人,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极乐坊的后门,那里早已守着几个彪形大汉,正在查验客人的请帖。 周青川掏出那张黑金请帖,随手扔给守卫。守卫一看,立刻恭敬地弯腰行礼:“原来是贵客,里面请!” 周青川收回请帖,正要迈步往里走,忽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似乎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他那微微有些发福的身材,还有那走路时习惯性背着手的姿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周青川嘴角一勾,故意放慢了脚步,凑过去低声喊了一句:“哟,这不是钱大人吗?” 那人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斗笠下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待看清是周青川后,那惊慌瞬间变成了尴尬,随后又化作一抹虚伪的笑容。 正是户部侍郎,钱谦。 “哎哟,周……周大人?”钱谦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做贼心虚地说道,“这么巧?您也来……逛逛?” 堂堂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员,竟然乔装打扮来参加这种黑市拍卖,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周青川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钱谦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是啊,太巧了,本官是来长见识的,钱大人呢?该不会是来……查税的吧?” 钱谦老脸一红,干笑道:“哪里哪里,下官也是……咳咳,听说这里有些古玩字画,特来鉴赏鉴赏,鉴赏鉴赏。” “懂,我都懂。” 周青川一把揽住钱谦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进去吧?正好,本官第一次来,心里还有点虚,有钱大人作伴,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钱谦想挣脱,却发现周青川的手劲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苦着脸被周青川半推半拉地往里带。 “周大人,轻点,轻点……被人看见不好……” “怕什么!咱们这是雅兴,是风流!” 周青川哈哈大笑,拽着这位掌管国库的大管家,大步跨进了那扇通往罪恶与贪婪的大门。 第550章 密室里的牛鬼蛇神 第五百五十章 密室里的牛鬼蛇神 周青川被钱谦半推半就地拽进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嵌着鲸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檀香、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的古怪气息,与外面极乐坊大堂的喧嚣奢靡截然不同。 “周大人,周大人,您……您可得小点声。” 钱谦被周青川的大嗓门吓得魂不附体,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压低了声音哀求道。 “这地方,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被人认出来,下官……下官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怕什么?” 周青川满不在乎地继续用扇子敲着他的肩膀。 “钱大人,你这就不懂了,什么叫风流?偷偷摸摸的那叫偷情,咱们这样光明正大地来,那叫雅兴!” “再说了,你我都是为朝廷办事,来这种地方体察一下民情,看看京城权贵的夜生活有多丰富,回去也好跟陛下一五一十地汇报嘛。” 钱谦听得嘴角直抽抽。 体察民情?汇报陛下? 这话骗鬼呢! 要是让陛下知道他一个户部侍郎,跑到这种地方来参加黑市拍卖,不扒了他一层皮才怪。 他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会碰上周青川这个活阎王,打死他也不来凑这个热闹。 可现在被这家伙缠上了,想跑都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穹顶极高,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四周墙壁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看起来倒有几分雅致。 只是,这份雅致很快就被场内的气氛给破坏了。 石窟里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桌椅,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穿着低调,大部分还用兜帽或面具遮挡着面容,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每个人都像是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新进来的周青川和钱谦。 周青川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这里的人不多,大概也就三四十个,但从他们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度来看,没一个是简单角色。 这些人,恐怕就是京城里那些二三流的世家,或者某些手握实权但地位不高的小官。 他们就像是跟在狮子老虎身后的豺狼,渴望从那些顶级掠食者吃剩下的残羹剩饭里,分到一块能让自己壮大起来的肉。 一个穿着紧身黑衣,脸上带着笑脸面具的拍卖师走上了前方的高台,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诸位贵客,欢迎来到今晚的极乐夜宴。”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石窟。 “老规矩,今晚的所有东西,都只认银子不认人,出了这扇门,谁也不认识谁,东西到手,是福是祸,各安天命。”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 周青川心中冷笑,这不就是四大家族用来转移风险和洗钱的黑手套吗? 把那些见不得光,或者风险极高的产业,比如被查封的店铺、有命案的宅子、甚至是某些烫手的官位,通过这种方式卖出去。 他们赚一笔干净的快钱,而买家则需要动用自己的关系和手段,去把这些黑产洗白。 洗白了,一步登天;洗不白,家破人亡。 这本质上就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身家性命。 “那么,闲话少说。” 笑脸面具拍卖师拍了拍手。 “我们来看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壮汉便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了上来。 拍卖师一把掀开红布,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叠泛黄的纸张,看起来像是一份地契。 “城西,‘福运来’当铺,连地带铺,打包发卖。” 拍卖师介绍道。 “这家当铺的位置想必不用我多说,就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日进斗金。” “可惜啊,前任老板不长眼,收了件宫里的赃物,被抄了家。现在这铺子,就成了无主之物。” 场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朱雀大街的铺子,那可是寸土寸金,平日里有钱都买不到。 “当然,这铺子现在还在官府的封条之下。” 拍卖师话锋一转,笑道。 “谁要是能买下来,并且有本事让官府解封,那这只下金蛋的鸡,可就归您了。至于怎么解封,那就各凭本事了。” 周青川身边的钱谦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地契。 作为户部侍郎,他太清楚这种铺子的价值了。只要能打通关系,一年下来赚的钱,比他十年的俸禄都多。 “起拍价,五万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两!” “我出五万一千两!” 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立刻举起了牌子。 “五万三千两!” “五万五!” 价格开始节节攀升,场内的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 周青川却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个穿着李家服饰的管事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周大人,这铺子不错。只要您拍下来,我们家主说了,后续打点官府的事情,李家可以出面。保证不出一个月,就能让它重新开张。” 这话说得极具诱惑力。 周青川心里门儿清,李家这是想把他彻底拉下水。 只要他买了,就等于和李家有了共同的利益,以后再想撇清关系就难了。 他放下茶杯,对着那管事微微一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态度暧昧不清。 那管事见状,心里有些没底,但也不敢多问,只能退到一旁,继续观察。 最终,那家当铺被一个看起来像是商贾的胖子以八万两的高价买走。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也都是类似的东西。 有被查抄的盐商留下的渠道,有因为矿难死了人而被封停的铁矿,甚至还有一份替人顶罪的名额,只要出钱,就能找个死囚替你去挨一刀。 每一件东西,都沾着血,透着罪恶。 钱谦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又眼热不已。 他好几次都想举牌,但一看到旁边稳如泰山的周青川,那股冲动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总觉得,周青川今晚来这里,绝对不是看热闹那么简单。 周青川始终没有出手,李家的管事催了好几次,他都只是笑笑,说再看看。 那管事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家主可是下了死命令,今晚一定要让周青川消费,把他彻底绑上李家的船。 可这家伙油盐不进,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那管事快要绝望的时候,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诸位,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件,也是最特殊的一件拍品。” 两个壮汉合力抬上一个巨大的铁箱,沉重地放在了高台上。 拍卖师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年,大周北境军团,全年军粮配给份额!” 话音落下,整个石窟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连周青川都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军粮配给! 这可不是普通的生意,这是在挖大周朝廷的墙角,是在喝前线将士的血! 李家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们竟然敢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公开拍卖! 钱谦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里面水深,却没想到深到了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通敌,是谋逆! “起拍价,八十万两白银!” 拍卖师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石窟中炸响。 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世家一年的全部收入了。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八十万两,只是一个门槛。 一旦拿到这个配给份额,通过各种手段上下其手,一年下来,赚回来的利润,绝对是这个数字的数倍! 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亡命之徒。 短暂的死寂之后,场内立刻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刚要开口,却被一个更响亮,更狂傲的声音给打断了。 “一百万两!” 周青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全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第551章 我喜欢挑战 第五百五十一章 我喜欢挑战 一百万两! 这个数字就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密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周青川。 就连台上的笑脸面具拍卖师,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主持了这么多场夜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婪的,有疯狂的,但像周青川这样,连规则都没完全听明白,就直接把价格往上顶二十万两的,还是头一个。 “周……周大人!您……您疯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家的管事,他一个箭步冲到周青川身边,声音都变了调,脸上满是惊恐和慌乱。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吼:“大人,您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军粮配给!” “是烫手的山芋,是催命符!这玩意儿不是这么玩的!您……您怎么能直接叫价?” 按照潜规则,这种级别的拍品,通常都是几个有实力的买家私下先通气,大致确定一个归属,然后再在场上走个过场。 像周青川这样直接把价格抬上去,等于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哦?” 周青川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道。 “烫手?催命?本官就喜欢玩点刺激的。不烫手的东西,本官还懒得碰呢。” 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姿态,让李家管事急得差点当场吐血。 刺激?这哪里是刺激,这分明是找死! 家主的意思是让你参与进来,让你跟李家沾上关系,可没让你当这个出头鸟啊! 你把价格抬这么高,万一没人跟,砸在手里了怎么办? 就算有人跟,你这么得罪人,以后还想不想在京城混了? “周大人,三思,您一定要三思啊!” 管事苦苦劝道。 “这后面的水深着呢,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行了,别吵吵了。” 周青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本官做事,还用你来教?你只管看着,看本官怎么把这块肥肉给吞下去。” 另一边,被周青川硬拽进来的钱谦,此刻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死死地攥着椅子扶手,嘴唇发白,看着周青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疯子!这个周青川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百万两,还是军粮配给,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朝廷大员万劫不复。他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喊了出来? 钱谦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立刻、马上,从这个是非之地消失。 他感觉自己多待一秒钟,都可能被周青川这个疯子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周青川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此刻就像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密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那些原本打算竞价的买家,此刻都用阴冷的目光盯着周青川。 有愤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周青川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得了点赏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李家把他带来,本想是找个替死鬼,没想到找来一个自己往枪口上撞的蠢货。 “呵呵,有点意思。” 一个角落里,一个身材高瘦,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发出一声低笑。 “李长风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有趣的玩意儿?” “管他是什么玩意儿,敢跟我们抢食,就得有被撑死的觉悟。”他旁边一个声音阴沉地说道。 张家和孙家的人也混在人群中,他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们正愁找不到机会把周青川和李家一起按死,没想到周青川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要他今天拿下了这个军粮配给,就等于把谋逆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了一半。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在背后轻轻一推,就能让周青川和被他拖下水的李家一起粉身碎骨。 高台上,拍卖师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李家管事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又看了看周青川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看来,这是李家内部没协调好。不过,这跟他没关系,他的任务就是把东西卖出高价。 “一百万两!这位贵客出价一百万两!”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还有没有更高的?这可是北境的军粮配给,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好买卖!错过了这次,可就没下次了!”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但台下却无人响应。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周青川这一手,已经把价格抬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再往上加,风险和收益就不成正比了。 更重要的是,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跟一个看起来像疯狗一样的家伙硬碰硬。 “一百万两,第一次!” “一百万两,第二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回荡。 李家管事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千万别砸手里,千万别砸手里啊!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下锤子的前一刻,一个沙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一百一十万两。” 是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巨大利益的诱惑。 李家管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太好了,有人接盘了! 他刚想劝周青川见好就收,别再往上叫了,却见周青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举起了号牌。 “一百二十万两。” 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恶鬼面具男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周青川,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小子,你别太过分!” 周青川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用扇子指了指他,笑道:“怎么?拍卖场,价高者得,不是很正常吗?还是说,你没钱了?没钱就坐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找死!”恶鬼面具男被气得浑身发抖。 “一百三十万两!” 另一个角落里,又有人加入了战局。 “一百四十万两!” 周青川毫不犹豫地跟上。 场内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竞价,而演变成了一场意气之争。 几个原本想争夺配给份额的买家,都被周青川这种嚣张的态度给激怒了,纷纷下场,誓要压下他这股气焰。 价格一路飙升。 一百四十五万…… 一百四十八万…… 钱谦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拍卖会,而是在观看一场用银子堆砌起来的生死决斗。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足以压垮一个户部尚书。 李家的管事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放弃了劝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周青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哪来这么多钱? 难道……他背后还有别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管事心中升起。 最终,当价格被抬到一百四十九万两时,场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心理底线。 为了一个虽然利润丰厚但风险同样巨大的项目,投入这么多现金,还要得罪一个看起来背景神秘的疯子,不值当。 恶鬼面具男死死地盯着周青川,眼神仿佛要吃人,但他最终还是颓然坐了下去。 “一百五十万两。” 周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竞争对手,只是对着台上的拍卖师,淡淡地说道: “还有人要加吗?没有的话,就落锤吧。本官赶着回去睡觉呢。” 狂! 太狂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剩下这一个字。 拍卖师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今晚的赢家已经诞生了。 “一百五十万两,第一次!” “一百五十万两,第二次!” “一百五十万两,第三次!成交!” “铛!” 铜锣清脆的响声,宣告了这场疯狂竞价的结束。 北境军粮配给份额,以一百五十万两的天价,归周青川所有。 在全场或是嫉妒,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怨毒的复杂目光中,周青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然后拽起已经吓傻了的钱谦,大摇大摆地走向后台,去签署那份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契约。 李家管事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家,已经被彻底绑死在了周青川这条破船上。 而这条船,正全速驶向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第552章 一百五十万两的催命符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一百五十万两的催命符 后台的房间比外面更加幽暗,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光线昏黄。 笑脸面具拍卖师早已等候在此,他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只是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显得格外有神。 他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契约推到了周青川面前的桌上。 “周大人,恭喜。”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按照规矩,您需要在这里签下大名,并支付全款,当然,如果您现金不够,也可以先付三成的定金,余款在七日内缴清。” 一百五十万两,就算是四大家族,也不可能随身带着这么多现金。 李家的管事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那拍卖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掌柜,这位周大人是我家老爷的贵客,这笔钱,我们李家……” 他想说李家可以帮忙垫付,至少先把定金付了,把面子圆过去。 然而,周青川却直接打断了他。 “不必了。” 周青川看都没看那管事一眼,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随手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令牌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那块令牌通体由黄金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正中一个篆体的内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正是皇帝赵朔的内务府最高权限令牌! 此令一出,别说是一百五十万两,就是把整个国库搬空,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家管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 内……内务府的令牌? 他做梦都没想到,周青川竟然有这种东西! 这……这可是代表着皇帝私库的最高凭证啊! 寻常皇子都未必能拿到手,周青川他……他怎么会有? 这一刻,管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再看周青川,那张年轻带笑的脸,在他眼中已经变得无比恐怖。 完了,李家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那个被称为王掌柜的拍卖师,在看到令牌的瞬间,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惊,恭敬地说道:“原来是宫里的大人,失敬失敬。” “既然有此令牌,那钱款之事,自然不成问题,明日一早,小的自会派人持此令牌,与内务府交接。” 他拿起那份契约,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周青川面前:“大人,请用印。” 周青川接过契约,看都没看上面的内容,直接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私印,蘸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 “好了。”他把契约扔回给王掌柜,然后拽起旁边已经完全石化的钱谦,“钱大人,走了,天色不早,该回去歇息了。” 钱谦此刻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内务府令牌……一百五十万两……军粮……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冲撞,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只知道,自己今晚似乎窥探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秘密。 他被周青川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密室,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才猛地打了个哆嗦,稍微清醒了一些。 “周……周大人……” 他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架。 “你……你到底……” “钱大人,今晚看到的一切,听见的一切,我劝你,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周青川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否则,我不保证你明天还能不能看到京城的太阳。” 说完,他不再理会钱谦,径直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钱谦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知道,周青川不是在开玩笑。 他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京城的天,要变了。 马车上,周青川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把玩着那份价值一百五十万两的契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晚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张扬,最狂妄的方式,拿下这个军粮配给。 一来,是为了震慑。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青川,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而且,要将暧昧的态度彻底击破,那就是皇权,现在的自己某种意义上是代表了皇权,站在自己这边,就等于站在皇上这边,这就是自己要传递出去的信号! 二来,是为了麻痹。 他表现得越是贪婪、鲁莽、不知死活,以皇权给予的权利谋私,李家就越会觉得他是一个可以被利用和控制的工具,从而对他放松警惕。 而张、钱、孙三家,则会更加幸灾乐祸,等着看他怎么死,从而忽略他背后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青川。” 车厢的另一侧,柳青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一百五十万两,是不是太冒险了?李家那只老狐狸,恐怕已经起了疑心。” “疑心?不,他现在只会觉得恐惧,然后是庆幸。” 周青川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他恐惧于我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又庆幸我只是一个贪财好色的蠢货,一个可以用钱和女人来摆平的自己人,他会加倍地拉拢我,腐蚀我,想把我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另外三家呢?”柳青问道。 “他们?” 周青川嗤笑一声。 “他们现在一定在开庆祝,觉得我死到临头了,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我倒卖军粮的把柄,然后把我连同李家,一起送上断头台。”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柳青点了点头,明白了周青川的意图。 四大家族同气连枝,想要一次性扳倒他们,几乎不可能。 但如果让他们自己先斗起来,互相猜忌,互相拆台,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周青川今晚的举动,就是在那坚固的联盟堡垒上,砸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 “对了,赵铁柱的妻女,有消息了吗?”周青川问道。 “已经确认了,就在极乐坊的地牢里。” 柳青沉声道。 “不过守卫森严,硬闯的话,恐怕会打草惊蛇。” “不急。”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等我把李家这条大鱼钓上钩,地牢里的那对母女,自然有办法救出来,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我倒要看看,李长风那张老脸,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了周家小院。 戴沐儿和乔素染都还没睡,一直在院子里等着他。 看到周青川平安回来,两个姑娘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戴沐儿迎了上来,她虽然不知道周青川去干了什么,但从他出门前的凝重神色,也能猜到此行必然凶险。 “能有什么事?我出马,一个顶俩。” 周青川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然后看向一旁满脸好奇的乔素染。 “倒是你们,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乔素染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要是回不来,我好去给你收尸。” 周青川哭笑不得,这姑娘说话,还是这么直来直去。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那份契约拿了出来,在灯下仔细地研究起来。 戴沐儿和乔素染虽然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也能感受到那份契约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周青川看着契约,脑海里飞速地盘算着。 一百五十万两,买来的不仅仅是一份军粮配给的权利,更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和一把能够撬动整个大周朝堂的钥匙。 第553章 杀头的买卖,一本万利 第五百五十三章 杀头的买卖,一本万利 夜深人静,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青川将那份军粮配给的契约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张京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柳青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青川,你真的打算接手这个烂摊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柳青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他虽然对周青川的能力毫不怀疑,但这次的对手是盘踞大周多年的世家大族,而且涉及的是军粮这种敏感到了极点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谋逆的大帽子。 “烂摊子?” 周青川抬起头,笑了笑。 “不,这不是烂摊子,这是一座金山,一座能把四大家族彻底埋葬的金山。”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契约:“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敢把这种杀头的买卖拿出来卖?而且还卖这么贵?” “因为利润惊人。”柳青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错,但利润到底有多惊人,又是从哪里来的,你想过吗?” 周青川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其实很简单,就两个环节:筹粮,运粮。” 他先在筹粮那个圈上重重一点。 “这个环节,是赚钱的第一步,也是最稳的一步。” “朝廷拨下来的军费,是按照市价采买新粮的标准给的。” “但是,到了他们手里,这笔钱可就不会这么老实了。”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们会怎么做?很简单,以次充好,偷梁换柱。” “用发霉的陈粮,甚至是掺了沙子的劣等粮,去替换掉本该采购的优质新粮。” “新粮和陈粮之间的差价有多大,不用我说了吧?这一步操作下来,别说一百五十万两的成本,就算再翻一倍,他们都能轻松赚回来。” 柳青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周青川的声音变得冰冷。 “那些被换下来的新粮,他们也不会浪费,转手一卖,又是一大笔收入,这一进一出,里外里,利润至少翻了三番。” “那运粮呢?”柳青追问道。 “运粮,就是纯利润了。” 周青川在运粮那个圈上画了个叉。 “从京城到北境,路途遥远,几万石的粮食,报上去的损耗是多少,谁能说得清?” “他们只需要在账本上多写几个字,比如‘途中遇雨,粮食发霉’,‘山路崎岖,粮车倾覆’,就能名正言顺地贪掉几千石粮食。” “这些被损耗掉的粮食,实际上被他们偷偷运到沿途的黑市卖掉了,这叫两头吃。一边吃朝廷的军费,一边吃黑市的利润。” 周青川放下笔,看着纸上那清晰的脉络,冷笑道:“所以你看,这桩买卖,从头到尾,都是一本万利的。” “风险?风险自然有,那就是被发现。” “但只要上下打点好,关系网够硬,谁敢去查?谁又能查得清?” “一百五十万两,买下这个资格,一年下来,轻轻松松就能赚回三四百万两。你说,这金山大不大?” 柳青沉默了。 他被这其中的黑暗和贪婪给震惊了。 他知道官场腐败,却没想到已经腐败到了这种触目惊心的地步。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柳青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将计就计,把他们贪腐的证据全都拿到手?” “拿到证据,是必须的,但光有证据还不够。” 周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我要让他们,亲手把这些证据,送到陛下的面前。” 次日,天还未亮,周青川便悄悄地离开了家,进入了皇宫。 御书房内,赵朔一夜未眠,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黑青。 当他听完周青川的讲述,看到那份价值一百五十万两的契约,以及周青川在纸上画出的那套完整的销赃方案之后,这位年轻的帝王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 砰!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赵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目赤红。 “朕的将士在北境冰天雪地里为国捐躯,他们吃的军粮,竟然是这群蛀虫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陈粮、霉粮!” “他们把国之根基,当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周的江山社稷?!” 赵朔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都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杀人,他现在就想把李长风,把张崇礼,把那些世家大族的头全都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陛下,息怒。” 周青川躬身劝道。 “现在还不是发火的时候。” “李家敢这么做,必然已经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若是没有一击致命的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 赵朔停下脚步,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知道周青川说的是对的。 对付这些老狐狸,光有愤怒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和绝对的耐心。 “你说得对。” 赵朔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却蕴藏着更加恐怖的风暴。 “周青川,朕要你继续查下去。” 赵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动用你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麒麟卫也好,你自己的关系也好,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死死地盯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他们所有人的罪证,都给朕挖出来!” “朕要的,不是一份两份的口供,也不是一本两本的烂账,朕要的是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大族,背地里都是些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臣,遵旨!”周青川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皇帝已经将最锋利的一把刀,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接下来,就是他这个屠夫,开始狩猎的时刻了。 从皇宫出来,周青官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皇帝的这番话,无异于给了他一张先斩后奏的令牌。他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回到家中,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制定下一步的详细计划。 首先,他需要钱,大量的钱。 一百五十万两,他虽然有内务府的令牌,但也不能真的把皇帝的私房钱全都掏空了。 这笔钱,必须从敌人身上弄出来。 其次,他需要人。 一个可靠的,懂行情的团队,来帮他操作筹粮和运粮的事情。 李家肯定会派人来协助他,但那些人都是眼线,不可信。 他需要有自己的人,安插进去。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张、钱、孙三家,心甘情愿地跳出来,帮他对付李家的契机。 周青川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查案,他要在这场军粮交易中,真正地赚到钱,赚到比那些蛀虫更多的钱。 他要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把他们彻底击败。 第554章 陛下有旨,给朕往死里查 第五百五十四章 陛下有旨,给朕往死里查 京城的气氛,因为一场神秘的地下拍卖会,变得愈发诡异。 周青川以一百五十万两天价拍下北境军粮配给份额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在京城各大世家的圈子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觉得,周青川疯了。 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科御史,竟然敢去触碰军粮这种连四大家族都小心翼翼的禁忌领域,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府。 书房内,李长风听着管家的汇报,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内务府的令牌……他真的有内务府的令牌?” 李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老爷。” 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 “当时王掌柜和钱侍郎都看见了。那令牌,做不了假。” 李长风沉默了。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周青川背后站着的是皇帝,这一点他早就猜到了。 但他没想到,皇帝对周青川的信任和倚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连可以随意支取私库的内务府令牌,都给了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刀了,这简直就是皇帝的分身。 “老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军粮的生意,还让他做吗?这小子邪门得很,我怕……” “做!为什么不做!”李长风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是想玩吗?好!老夫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青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拍下了军粮配给。 如果李家在这个时候退缩,不仅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更会引起皇帝的怀疑。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计就计,把周青川彻底绑死在李家的战车上。 “他不是贪财好色吗?他不是喜欢刺激吗?” 李长风冷笑道。 “那就满足他!派人去告诉他,筹粮运粮的一切事宜,我们李家全力配合!” “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李长风打定了主意。 在他看来,周青川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人有冲劲,有野心,但往往也最容易被眼前的利益和欲望所蒙蔽。 只要把周青川喂饱了,让他在这桩生意里尝到甜头,让他双手沾满洗不干净的脏钱,他自然就会变成李家的人。 到时候,是刀是剑,还不是由他李长风说了算? “传我的话下去,让账房准备五十万两银票,送到周府去。” 李长风吩咐道。 “就说,这是我们李家预祝周大人发财的贺礼。” “另外,让老三亲自去一趟,把我们手里最精通门道的人都带上,听候周大人差遣。” 他要让周青川看到李家的诚意。 他要用金钱和权力,为周青川编织一个温柔的陷阱,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来。 与此同时,张府的密室里,气氛却是一片欢腾。 张崇礼、钱谦、孙正德,三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佬,此刻正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御史中丞孙正德抚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那周青川,真真是个蠢货!李长风也是老糊涂了,竟然被这么个黄口小儿牵着鼻子走!” 钱谦心有余悸地喝了口茶,压下心中的惊惧,附和道:“是啊,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去碰军粮。一百五十万两,他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他将昨晚在密室里看到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跟张崇礼和孙正德说了一遍,尤其是周青川那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样子。 “哼,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礼部尚书张崇礼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道,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李长风想利用周青川这把刀,来巩固他李家的地位,甚至想借此机会,压我们三家一头。” “可惜啊,他打错了算盘,这把刀,太快,太锋利,也太蠢,根本不受控制。现在,这把刀已经对准了他自己的喉咙。” 张崇礼放下茶杯,看向另外两人:“两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孙正德和钱谦立刻心领神会。 “张兄的意思是……”孙正德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李家既然自己找死,那我们就送他一程。” 张崇礼的声音压得很低。 “军粮案,一旦事发,就是谋逆大罪,神仙也救不了,到时候,李家倒台,他名下那些产业,那些空出来的位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四大家族的联盟,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张崇礼继续说道。 “让李家和周青川去折腾,他们闹得越欢,死得就越快。” “孙大人,你是御史中丞,到时候,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情捅到陛下面前,一封奏折,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我明白。”孙正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不过,我们还得派人盯紧了。一旦他们开始转移粮食,或者销赃,必须第一时间拿到证据。” “这是自然。” 钱谦也说道。 “我已经安排了人,在京城外的各个要道都设了眼线。只要周青川的粮车一出城,我们就能立刻知道。” 三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家倒台,他们三家瓜分胜利果实的美好未来。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自以为精妙的计策,其实全都在周青川的算计之中。 周青川要的,就是他们的冷眼旁观,就是他们的坐收渔利。 一场以整个大周朝堂为棋盘,以四大家族为棋子的惊天大戏,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周青川,既是棋手,也是那颗最关键的棋子。 他安坐在周家小院的书房里,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主动把钱,把人,甚至把罪证,都送到他的面前。 果不其然,下午时分,李家的三爷,李长风的亲弟弟李长云,便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和五十万两的银票,敲响了周家的大门。 “周大人,家兄特意吩咐,以后您就是我们李家最尊贵的朋友,这桩生意,我们李家一定全力以赴,助您大展宏图!” 李长云满脸堆笑,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周青川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又看了看李长云身后那些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油条的账房和管事,心中冷笑。 来了。 鱼儿,终于上钩了。 第555章 这不叫烧钱,这叫商业思维 第五百五十五章 这不叫烧钱,这叫商业思维 周青川看着李长云递过来的五十万两银票,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 “哎呀,李三爷,你这太客气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很,一把就将那沓银票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李家主,就说他的心意我领了,以后大家就是朋友,有钱一起赚嘛!” 李长云看着周青川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心中鄙夷更甚,但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大人年轻有为,跟着您,肯定能发大财。” 他随即侧过身,指着身后那十几个垂手而立的管事和账房,介绍道:“周大人,这些都是我们李家最得力的干将,在筹粮运粮这块,都是几十年的老手了。” “家兄说了,从今天起,他们就全都归您调遣。”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他们要是敢有半点怠慢,您只管告诉我,我打断他们的腿!” 周青川的目光在那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个个眼神活泛,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精于算计,又有些拳脚功夫的老江湖。 李长风这是下了血本了,把自己的核心团队都派了过来。 明面上是协助,实际上就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想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好,李家主有心了。” 周青川大喇喇地一挥手。 “行了,你们都留下吧。李三爷,慢走不送啊。”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连杯茶都没请李长云喝。 李长云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暗骂周青川不知礼数,但也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告辞离去。 等李长云走后,周青川把那群李家的人叫到了院子里。 “你们,谁是管事的?”他懒洋洋地问道。 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躬身道:“回周大人,小人王五,是这群人的头儿。” “王五?”周青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以后就你了。本官现在交代第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去,把京城所有粮商的名单,还有他们手里现存粮食的数量、种类、价格,都给本官弄一份详细的清单来。天黑之前,本官要看到。” 王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周青川一上来就要干这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打发走了这群人,周青川立刻叫来了柳青。 “青川,李家的人都安排好了?” “嗯,一群老狐狸,不过正好可以利用。” 周青川将那五十万两银票扔给柳青。 “拿着,这是我们的启动资金,你去外面,用我们的名义,也招一批人。” “要信得过的,最好是懂些拳脚的退伍老兵,我们的人,必须安插进去,不能让李家完全掌控局面。” “我明白。” 柳青接过银票。 “另外,我还在牙行找了几个精通算术的账房先生,身家清白,可以信任。” “很好。” 周青川点了点头。 “让他们做好准备,接下来,有大仗要打。” 秋收之后,京城内外一片繁忙。 新粮上市,各大粮仓都开始进行储备。这也是军粮筹备最关键的时期。 周青川的军粮筹备处就设在城外的一处大宅院里,宅子是李家提供的,里里外外都是李家的人,当然,也混杂着柳青安插进来的自己人。 在李家那些老手的帮助下,周青川的筹粮工作进行得有声有色。 他完全按照李家那套贪腐的流程在走。 先是虚报高价,从朝廷的军费里套取了大量的现金。 然后,王五等人便动用李家的关系网,从各大粮商手里低价收购了大量的陈粮、霉粮,用来填充军粮的缺口。 而那些本该采买的优质新粮,则被他们用更低的价格,大量地囤积了起来。 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 李家的人看着账本上飞速增长的数字,一个个都喜笑颜开,觉得跟着这位周大人,真是跟对人了。 这位爷,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主官都心黑,都胆大。 然而,几天之后,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周青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下令,将所有囤积下来的新粮,全部运到京郊的几个秘密粮仓里,封存起来,一粒都不准卖! “大人!不可啊!” 王五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急得满头大汗,“大人,您这是在烧钱啊!” “现在新粮刚上市,价格还没涨起来,正是出货的好时机。” “要是再放下去,等各地的粮商都反应过来,价格一跌,我们可就亏大了!” 其他几个李家的管事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人,这粮食放在粮仓里,每天都有损耗,还要付看管的费用,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咱们换下来的这些新粮,少说也有十几万石,现在出手,至少能赚回七八十万两。您……您怎么能让它烂在仓库里呢?” 他们想不通,这位看起来精明无比,贪婪成性的周大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贪官的行事逻辑。 周青川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看着这群急得跳脚的管事,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烧钱?”他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谁告诉你们,本官这是在烧钱?” “这不叫烧钱,这叫商业思维,懂吗?” 商业思维? 王五等人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你们的眼光,就只盯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你们觉得现在新粮多,价格便宜,急着出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大周这么大,不是每个地方都风调雨顺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江南地区:“我刚收到消息,江南今年雨水泛滥,淹了不少良田,粮食大幅减产。现在那边已经有粮价上涨的苗头了。” 他又指了指西北方向:“还有西北,连续三个月没下雨,大旱成灾。那边的百姓,恐怕冬天都没饭吃了。” “你们说,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些新粮,运到那些地方去卖,价格会是多少?” 周青川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王五等人,笑道:“现在京城的新粮,一石卖三百文。” “等运到灾区,别说三百文,就是卖三千文,都有人抢着要!这利润,是十倍!” “这……这……” 王五等人被周青川这番话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生意还可以这么做。 把粮食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利用地区差价来牟取暴利。 这个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该死的有道理! “可是……大人,长途运粮,风险太大了。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一个管事还是有些不放心。 “风险?” 周青川冷笑一声。 “我们运的是什么?是军粮!是给北境将士的!” “谁敢在路上动歪心思?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敢抢我们的粮车?我们有李家这块招牌,还有朝廷的公文,一路畅通无阻!” 王五等人彻底没话说了。 他们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恐惧。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这种狠辣,这种算计,这种天马行空的商业头脑,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来监视一只小绵羊的。 现在才发现,他们监视的,根本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行了,都别愣着了。” 周青川挥了挥手。 “按照我说的去办,把粮食分批装车,做好防潮防火的准备。” “记住,每一粒粮食,都是我们的宝贝,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大人!” 王五等人齐声应道,再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第556章 粮食在那,你奈我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粮食在那,你奈我何? 周青川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筹备处炸响。 李家的人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面对周青川的强势,他们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吩咐去办事。 一时间,城外的宅院里人仰马翻,车水马龙。 一袋袋沉甸甸的新粮被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盖上厚厚的油布,然后在一队队护卫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京郊各处的秘密粮仓。 周青川亲自坐镇指挥,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过问。 他甚至还制定了一套极其严苛的仓库管理制度,防火、防潮、防鼠、防盗,面面俱到,比户部的官仓管得还要严格。 这番操作,把李家派来的那些老油条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实在搞不懂,这位周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他贪吧,他囤积了这么多粮食却不卖,眼睁睁看着银子从手里溜走。 说他不贪吧,他从朝廷军费里套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矛盾的行为,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而这一切,自然也一五一十地传到了张崇礼、钱谦和孙正德的耳朵里。 张府密室。 “你说什么?他把换下来的新粮全都囤起来了?一粒都没卖?” 孙正德听完眼线的汇报,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千真万确。” 前来汇报的幕僚躬身道。 “属下亲眼所见,十几万石粮食,分了七八个粮仓,全都封存了,而且,他还派了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这怎么可能?” 钱谦也傻眼了。 “他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大劲,把粮食弄到手,不就是为了卖钱吗?他囤着干嘛?等发霉吗?” 张崇礼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也想不通。 周青川的这一步棋,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周青川把新粮卖掉,拿到他销赃的铁证,然后由孙正德出面弹劾,人赃并获,直接将周青川和李家一网打尽。 可现在,周青川根本不卖! 粮食就在粮仓里,一粒不少。 你去告他?告他什么? 告他囤积居奇?这是商业行为,朝廷律法管不着。 告他贪污军粮?他可以说,这些新粮是暂时存放,等找到合适的买家就出手,到时候赚的钱,一样可以充作军费。 甚至,他可以说,他囤积这些粮食,就是为了防止粮价波动,保证军粮供应的稳定。 总之,只要粮食还在,他就有一万个理由来搪塞。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孙正德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这么做,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银子赚不到,还惹得一身骚。” “不,或许……他另有图谋。” 张崇礼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兄,此话怎讲?” “你们想,他为什么要把粮食运到灾区去卖?” 张崇礼分析道。 “固然是为了赚取更高的利润,但还有没有可能,他是想……借此机会,收买人心,为自己博取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名声?” “赈灾?”钱谦和孙正德异口同声地说道,随即又都摇了摇头。 “不可能!” 孙正德断然否定。 “赈灾是朝廷的事,他一个御史,有什么资格去赈灾?” “再说了,他用的是贪污来的钱,买的粮食,这要是传出去,不是弄巧成拙吗?” “所以,这才是他高明的地方。” 张崇礼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可以打着以商代赈的旗号,他可以说,他是在用商业手段,调控粮价,稳定灾区民心。” “到时候,他既赚了钱,又得了名声,甚至还能得到陛下的赞赏。” “我们呢?我们反而成了眼红他功劳,恶意中伤的小人!” 听完张崇礼的分析,钱谦和孙正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钱谦有些慌了。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做大?” “等。” 张崇礼吐出一个字。 “等?” “没错,等。” 张崇礼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是想玩火吗?那就让他玩,长途运粮,十几万石,跨越数个州府,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了。” “只要他出了京城的地界,天高皇帝远,会发生什么事,可就由不得他了。” “我明白了。” 孙正德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路上,总会有些意外发生的,比如,遇到一伙山贼,或者,粮仓不小心走水了。” “只要他的粮食没了,他就是贪污军粮的铁案!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钱谦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地说道。 三人再次相视一笑,笑声中充满了阴谋和杀意。 他们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给周青川的粮车,让开一条通往地狱的阳关大道。 就在三大家族密谋着如何给周青川下绊子的时候,皇宫里的赵朔,也开始了他的行动。 秋季,是朝廷各部院最忙碌的时候。 一年的工作要收尾,来年的计划要立项,各种账目要盘点,各种奏折堆积如山。 往年,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在四大家族的合力掌控下,总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今年,情况不同了。 因为周青川这条鲶鱼的出现,四大家族之间早已离心离德,貌合神离。 李家被周青川拖下了水,自顾不暇。 而张、钱、孙三家,则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算计李家和周青川上,对于本职工作,自然就有些懈怠了。 赵朔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开始频繁地召见各部主官,询问工作进度,审查账目。 吏部的人事任免,有没有循私舞弊? 户部的税款征收,有没有缺漏瞒报? 礼部的祭祀大典,有没有僭越规制? 兵部的军械武备,有没有克扣吃拿? 赵朔就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拿着放大镜,在四大家族的工作中,鸡蛋里挑骨头。 一时间,整个朝堂怨声载道,鸡飞狗跳。 四大家族被搞得焦头烂额。 他们手底下的那些烂账和破事,平时捂得好好的,现在被皇帝这么一折腾,顿时漏洞百出,捉襟见肘。 尤其是李家,他们本就因为军粮的事情心力交瘁,现在又被赵朔揪住几个小辫子,在朝堂上当众敲打,更是雪上加霜。 李长风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他看着手底下那些乱成一锅粥的账目,头疼欲裂。 这些账,很多都牵扯到另外三家,盘根错节,根本没法理清。 就在他一筹莫展,濒临崩溃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了门。 “李家主,看您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周青川笑眯眯地站在李府的书房门口,身后,是深沉的夜色。 第557章 伸进来的手,致命的橄榄枝 第五百五十七章 伸进来的手,致命的橄榄枝 李长风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人,瞳孔猛地一缩。 周青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周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李长风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他现在对周青川的感觉非常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贪婪、狂妄,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但另一方面,周青川那些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又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忌惮和不安。 “李家主,你这话就见外了。” 周青川大摇大摆地走进书房,自顾自地在李长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现在可是合作伙伴,一条船上的人。你的船漏水了,我能不着急吗?” 他指了指李长风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笑道:“我听说,陛下最近对各部的账目查得很严,李家主这里,似乎遇到了点小麻烦?” 李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青川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 他前脚刚被皇帝敲打,后脚周青川就找上了门。 “周大人的耳朵,倒是灵得很啊。”李长风冷冷地说道。 “没办法,干我们这一行的,耳朵要是不灵,早就被人连皮带骨给吞了。” 周青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李家主,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些账,是不是有很多,都跟张、钱、孙三家有牵连,不好处理?” 李长风的心猛地一跳。 周青川这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的要害。 没错,他最大的麻烦,就在于此。 这些账目,是四大家族多年来利益输送的铁证。 任何一笔被查出来,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想把账做平,就必须得到另外三家的配合。 可现在,那三只老狐狸,巴不得看他李家的笑话,怎么可能帮他? 他们甚至可能在背后落井下石,把一些脏水往李家身上泼。 “周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李长风眯起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周青川。 他总觉得,周青川今晚来,绝不是单纯的关心那么简单。 “我想说,我可以帮你。”周青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你帮我?” 李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大人,我承认你有些小聪明。但这可是四大家族几十年的烂账,盘根错节,牵扯之广,远超你的想象。你一个外人,怎么帮?” “李家主,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周青川指了指自己。 “我是御史,查案,查账,是我的本行。而且,我这个人,对数字天生就敏感。”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李长风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可以帮你把这些账,做得天衣无缝,不仅能应付陛下的检查,还能……顺便把一些本该属于李家的利益,从张、钱、孙三家的账上,拿回来。” 李长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周青川的后半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这些年,四大家族虽然明面上是同盟,但背地里,为了利益,也是勾心斗角,互相算计。 张、钱、孙三家,没少从李家的盘子里抢食。 李长风早就心怀不满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好的机会和借口发作。 而现在,周青川竟然提出,可以帮他把那些被抢走的利益,再抢回来? 这……这怎么可能? “周大人,你凭什么?”李长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凭,我不是你们四大家族的人。” 周青川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跟他们,非亲非故。所以,我下手,可以毫无顾忌。” “而且……” 他站起身,走到李长风身边,俯下身子,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就凭我知道,三年前,张崇礼通过你,送给北境监军的那尊血玉麒麟,其实是从一个被他满门抄斩的官员家里抄出来的。” “那玩意儿,可是前朝的贡品,上面还刻着字呢。” 李长风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惊恐地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件,是他们之间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除了他和张崇礼,以及几个已经死了的经手人,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周青川……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李长风指着周青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家主,别紧张。” 周青川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现在,你还觉得,我帮不了你吗?” 李长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淋漓。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骨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算计周青川,想把他当枪使。 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猎物。 周青川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也不是什么贪财好色的蠢货。 他是一条毒蛇,一条潜伏在黑暗中,早已看穿了一切,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毒蛇! “你……你想要什么?” 李长风的声音嘶哑,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拒绝周青川,那个关于血玉麒麟的秘密一旦捅出去,张家和李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接受他的帮助,就等于把李家最核心的命脉,交到了这个魔鬼的手上。 两杯毒酒,他必须选一杯。 “很简单。” 周青川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要你李家所有核心账目的查阅权。记住,是所有,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 “第二,我要你在朝堂上,全力配合我,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要你咬谁,你就得狠狠地咬上去,哪怕那个人是你的‘好兄弟’。” 李长风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 他知道,一旦答应了,李家就彻底沦为了周青川的傀儡。 可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良久,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是一片死灰。 “好,我答应你。” 当周青川拿到李家核心账目的那一刻,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并没有立刻对账目动手脚,也没有急着去查另外三家的黑料。 他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让柳青,把一个不小心听来的消息,传了出去。 “听说了吗?那个周御史,最近跟李家走得很近,李长风好像把家里的账本都交给他看了!”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投入油锅里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的权贵圈。 张崇礼、钱谦、孙正德,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集体炸锅了! “什么?李长风把账本给了周青川?他疯了吗!” 密室里,孙正德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知道那账本里记了些什么吗?那上面有我们三家多少的把柄,他这是想拉着我们一起死啊!” 钱谦也气得浑身发抖。 张崇礼的脸色铁青,他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们都明白,那些账本,是他们共同的催命符。 一旦落在周青川这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李长风这个老匹夫!他背叛了我们!” 孙正德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一定是想跟周青川联手,把我们都卖了,然后他李家独吞好处!” “不能让他得逞!”钱谦猛地一拍桌子,“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传我命令!” 张崇礼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李家的所有生意,全部掐断!” “我要让他李长风知道,背叛盟友,是什么下场!” 第558章 狗咬狗,一嘴毛 第五百五十八章 狗咬狗,一嘴毛 一场狂风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京城。 张、钱、孙三家,这三头盘踞朝堂多年的猛虎,第一次真正地联起手来,露出了他们最狰狞的獠牙。 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从商业、官场、到地下势力,对李家展开了一场全方位、无死角的疯狂绞杀。 一时间,李家在京城的所有产业,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李家开的绸缎庄,一夜之间,所有供货商全部断供。 李家经营的盐铺,被户部以账目不清为由,强行查封。 李家在城外的几处田庄,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地痞流氓日夜骚扰,庄稼被毁,管事被打。 甚至连李家子弟在朝中担任的官职,也开始受到御史台的轮番弹劾,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被翻了出来,搅得他们焦头烂额。 短短七天之内,李家的商业帝国,几乎土崩瓦解。 资金链断裂,店铺关门,人心惶惶。 李府之内,愁云惨淡。 李长风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手下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猛地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扫到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张崇礼!钱谦!孙正德!你们这三个老匹夫!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他想不通,昔日里称兄道弟,利益与共的盟友,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下此毒手。 难道,就因为他把账本给了周青川? 可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你们不过来帮忙,反而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是想置我李家于死地吗? “老爷,张家派人传话来了。” 一个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他们说……他们说,只要您把……把周青川手里的账本要回来,并且……并且当众参他一本,他们就立刻收手。” “要我参周青川?” 李长风惨笑一声。 “他们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了吗?现在参周青川,有用吗?陛下会信吗?他们这分明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周青川,然后再把我一脚踹开!” “老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再这么下去,我们李家,可就真的要完了!” 管家哭丧着脸说道。 李长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中的痛苦和挣扎,渐渐被一种疯狂的狠厉所取代。 完了? 不! 我李长风在京城经营百年,还没完! 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 好啊! 那我就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来人!备车!”李长风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要进宫!面圣!” 金銮殿上。 赵朔看着李长风呈上来的那厚厚一叠,记录着张、钱、孙三家近三十年来所有非法产业和贪腐罪证的密信,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周青川的计划会成功,但他没想到,会成功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周青川甚至都还没真正出手,仅仅是利用了一个假消息,就让四大家族的联盟土崩瓦解,让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咬得头破血流。 李长风,这个老谋深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在穷途末路之际,选择了最惨烈,也是最有效的方式,自、爆。 他把自己和另外三家,全都炸了个粉身碎骨。 “陛下!” 李长风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臣有罪!臣愧对陛下,愧对大周的列祖列宗!但臣……臣是被他们逼的啊!” “张崇礼、钱谦、孙正德,他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意图架空皇权!” “臣一时糊涂,被他们拉拢,犯下大错。” “如今臣幡然醒悟,愿以我李家百年基业为代价,揭发他们的罪行,只求陛下降罪,以正国法!” 他这一番大义凛然的陈词,听得朝堂上的百官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同穿一条裤子的四大家族,竟然会闹到今天这种当庭互撕,不死不休的地步。 张崇礼、钱谦、孙正德三人,更是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李长风会来这么一招玉石俱焚。 “陛下!李长风他……他血口喷人!他这是在诬告!” 张崇礼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李长风厉声喝道。 “没错!他自己贪赃枉法,眼看事情败露,就想拉我们下水!请陛下降旨,彻查李家!” 孙正德也跟着附和。 一时间,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粥。 昔日的盟友,此刻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互相指责,互相攀咬,将彼此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全都抖了出来。 赵朔冷冷地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国之栋梁,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些世家大族,为了利益,可以有多么的不堪。 “够了!” 赵朔猛地一拍龙椅,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传朕旨意!”赵朔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将张崇礼、钱谦、孙正德、李长风四人,全部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四家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捉拿归案!所有非法产业,全部查封充公!” “命,御史周青川,全权负责督办此案!” 圣旨一下,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四大家族,这个笼罩在大周朝堂上空近百年的阴影,在这一天,以一种最戏剧性,也最彻底的方式,轰然倒塌。 而在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之中,有一个人的身影,却显得异常平静。 周青川站在人群的角落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露过一次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就是他。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只是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棋子,就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将所有对手,都埋葬在了其中。 当夜,京城大乱。 禁军出动,封锁了四大家族的府邸,无数的官员、管事、家丁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戴上枷锁,押往天牢。 曾经门庭若市的四大家族,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地驶入了城西那片已经废弃的区域。 极乐坊,早已人去楼空。 周青川带着柳青和一队麒麟卫,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后院的枯井。 “如烟姑娘,我们来接你了。” 周青川对着井下喊了一声。 很快,一道纤弱的身影,在麒麟卫的帮助下,从暗道里爬了出来。 正是花魁如烟。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着周青川,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崇拜。 她做梦也想不到,周青川当初对她说的那个“一夜之间,让李家灰飞烟灭”的疯狂计划,竟然真的实现了。 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震撼。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如烟对着周青川,盈盈一拜。 “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花魁如烟,只有一个叫柳烟的普通女子。” “京城你是待不下去了,我已经安排好了船,送你去江南。” “那里有我置办的一处宅子,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看着如烟,补充了一句:“忘了过去,好好活下去吧。” 如烟的眼眶红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周青川能给她的,最好的结局。 送走了如烟,周青川站在极乐坊的废墟之上,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李家倒了,张、钱、孙三家也元气大伤,离覆灭不远了。 他利用四大家族之间高度绑定却又高度不信任的矛盾,成功地让他们自己走向了灭亡。 但周青川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只要世家存在的土壤还在,铲除了一批,很快又会有新的一批长出来。 第559章 这边的事,可以停一停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这边的事,可以停一停了 四大家族的倒台,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彻底撼动了整个大周的官场。 无数与他们有牵连的官员被革职、下狱,整个朝堂的权力结构,一夜之间被重新洗牌。 京城的老百姓们,则是拍手称快。 他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比过年还要热闹。 尤其是当看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家子弟,如今穿着囚服,被押赴刑场的时候,那股兴奋劲,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周青川却显得异常低调。 他将自己关在御史台的库房里,整日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整理四大家族的罪证,准备给他们最后一击。 但实际上,周青川是在利用这个机会,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卷宗里蕴含的信息。 这些,都是四大家族百年来积累下来的遗产。 里面不仅有他们贪腐的罪证,更有他们经营产业、管理人脉、玩弄权术的各种手段和心得。 对于周青川来说,这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加珍贵。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知识,然后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柳青和戴沐儿等人,看着周青川这种近、乎自虐的工作方式,都感到非常心疼。 “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戴沐儿端着一碗参汤,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库房,满脸担忧地说道。 “没事,我心里有数。” 周青川头也不抬,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卷宗,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有什么数!你看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戴沐儿心疼地抢过他手中的卷宗,强行把参汤塞到他手里。 “喝了!不然我就把这些破纸全都给你烧了!” 周青川无奈,只能接过参汤,一口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那疲惫不堪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暖意。 他看着戴沐儿那张写满了关切的俏脸,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垮掉。” 他轻声说道。 “现在是关键时期,我必须把这些东西都吃透。不然,等新的四大家族长出来,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戴沐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照顾好他的身体。 半个月后。 四大家族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李长风、张崇礼等主犯,被判斩立决,于午门外问斩。 其余涉案人员,根据罪行轻重,或流放,或充军,或罢官为民。 四大家族百年基业,一朝倾覆,灰飞烟灭。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而周青川的名字,也再一次传遍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他是为民除害的青天大老爷,有人说他是心狠手辣的活阎王,也有人说他是算无遗策的当世奇才。 但无论外界如何评说,周青川依旧保持着低调。 他拒绝了皇帝的所有封赏,依旧做着他那个没有品级,没有俸禄的监察御史。 他每天还是准时到御史台点卯,然后就一头扎进库房里,谁也不见。 这让朝中那些新上位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提心吊胆。 他们不知道,这位手握屠刀的活阎王,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整个大周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和恐惧之中。 这天深夜,周青川正在书房里整理着自己这些天来的学习笔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是皇帝赵朔。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周家小院。 “还在忙?” 赵朔看着周青川桌上那堆得比人还高的卷宗,开口问道。 “陛下。” 周青川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 赵朔摆了摆手,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周青川整理的笔记,翻看了起来。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四大家族各种产业的运营模式,利润分析,以及他们安插在各地的关系网。 赵朔越看越心惊。 他发现,周青川不仅仅是在查案,他是在解剖。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将四大家族这个庞大的肌体,一层一层地剖开,将其中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赵朔放下笔记,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差不多吧。”周青川点了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多了解一下我们的敌人,以后怎么跟他们斗?” 赵朔沉默了。 他看着周青川,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把他比作一把刀,可能还是小看他了。 他根本不是刀。 他是一个……怪物。 一个学习能力,分析能力,布局能力,都远超常人的怪物。 “四大家族已经倒了。” 赵朔缓缓开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对付那些冒头的中小世家吗?” 周青川摇了摇头。 “不。” 他说道。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世家的问题,根子不在于某一家,某一人,而在于整个大周的制度。” “只要举孝廉和九品中正制还在,只要知识和权力还被垄断在少数人手里,那么,铲除了四大家族,很快就会有八大家族,十六大家族冒出来。治标不治本。” 赵朔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很高兴,周青川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而是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赵朔问道。 “改革。” 周青川吐出两个字。 “从科举开始,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再从人事任免上,打破他们对官职的垄断。” “让寒门子弟,有真正的上升通道。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瓦解世家存在的根基。” “说得好。”赵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也正是朕想做的。” 他看着周青川,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这边的事情,可以暂时停一停了。” “嗯?”周青川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赵朔,“陛下,这是何意?现在正是乘胜追击,推行改革的大好时机,为何要停?” 赵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地说道: “因为,北境,要出事了。” 第560章 北境的狼 第五百六十章 北境的狼 周青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北境? “匈奴又来骚扰了?”他问道。 这并不奇怪,北方的匈奴部落,每年秋冬季节,都会像狼群一样南下,劫掠边境的村庄城镇,抢夺粮食和人口,这几乎已经成了大周百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是骚扰。” 赵朔的语气异常凝重,他用手指在边境线上重重一点。 “是集结,大规模的集结。” “镇北大将军乔林,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送回来的血书。” 赵朔转过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匈奴各部在边境线上囤积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 “而且,斥候回报,后续的烟尘遮天蔽日,还有更多的人在往这边涌。” “十万?”周青川的眼神也变了。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锁住赵朔手指按压的位置,雁门关外。 这个数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往年匈奴南下,多是以千人为单位的小股骑兵,利用机动性在大周漫长的边境线上寻找漏洞。 像蚊子吸血一样,叮一口就跑。 哪怕是所谓的大战,撑死也就是两三万人的规模。 十万人? 这已经不是打草谷了,这是灭国之战的配置。 “兵部和内阁怎么看?”周青川问道。 “他们的看法和你刚才一样。” 赵朔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都认为,是匈奴今年遭了灾,草原上没有足够的粮食过冬,所以才准备孤注一掷,大举南侵,抢一票大的。” “冬季,一直是北方战事的关键点。那些家伙没有粮食,就会挑起战争,劫掠资源。” “在他们看来,哪怕没有拿到多少东西,只要在战争中死掉一批人,部落里剩下的人,也能少分一些粮食,更容易熬过冬天。” 赵朔复述着朝中那些大臣们的论调,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周青川听完,却陷入了沉思。 他走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那片广袤的北方草原。 “不对。”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哦?你说说看。”赵朔来了兴趣,他知道,周青川肯定又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小规模的劫掠,是为了生存,损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如此大规模的入侵,就不同寻常了。” 周青川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既然敢集结这么多人,就说明他们有必须打赢的理由,而且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 “这不就是被逼到绝路,准备拼命吗?”赵朔反问道。 “是拼命,但被谁逼到绝路,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青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我问您一个问题,匈奴内部的势力,应该是高度割裂的吧?” 赵朔一愣,随即点头道:“没错。匈奴并非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由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 “他们各自为政,为了草场和水源常年征伐不休。” “只有在面对我们大周时,才会在名义上联合起来,推举一个最强大的部落首领,作为他们的单于,也就是可汗。” “但这个可汗的权力,也极其有限,他只能号令自己的部落和一些附庸的小部落。” “至于那些同样强大的部落联盟,比如东边的狼庭,西边的鹰帐,他们只会听从自己盟主的命令,对可汗的号令,向来是阳奉阴违。” 赵朔作为大周的皇帝,对这位宿敌的基本情况,还是了如指掌的。 “这就对了。”周青川一拍手掌,“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赵朔,目光灼灼:“陛下,我们以前,是不是一直都把匈奴,看作一个整体?” 赵朔再次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从他读过的史书,到兵部呈上来的奏报,再到朝堂上大臣们的讨论,似乎……确实是这样。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匈奴,就是匈奴。 他们是一个统一的,野蛮的,贪婪的敌人。 从来没有人,去细想过,这个庞大的敌人内部,是否也存在着可以被利用的矛盾和裂痕。 “陛下,你想想。” 周青川的声音充满了引导性。 “我们的探子有没有汇报,这次集结的十万大军,是来自同一个部落,还是来自某个特定的部落联盟?” “他们的状态怎么样?是兵强马壮,还是面黄肌瘦?他们的旗帜,是五花八门,还是相对统一?” “最重要的一点。” 周青川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他们是主动要来攻打我们,还是……在他们背后,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们不得不逃到我们这边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朔的心头。 他惊愕地看着周青川,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在这个年轻人天马行空,却又逻辑缜密的思维面前,显得如此的……浅薄。 周青川提出的这些问题,兵部没有想过,内阁没有想过,甚至连他自己,都从未在这个方面细想过。 他们只是习惯性地,将匈奴的每一次南下,都归结为贪婪和生存。 却从未想过,在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关于匈奴内部权力斗争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 赵朔的声音有些干涩。 “匈奴内部,可能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内乱?” “很有可能。” 周青川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种洞悉全局的自信。 “一群饿狼,如果只是为了找吃的,它们会分散开来,寻找最薄弱的猎物。” “但如果是一群被狮王驱逐出领地的饿狼,它们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抱团,去冲击另一个狮群的领地,用命去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看着赵朔,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这次来的,恐怕不是来打猎的狼。” “而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啊。” 第561章 焦土坚壁,关门打狗 第五百六十一章 焦土坚壁,关门打狗 周青川的话,让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赵朔怔怔地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丧家之犬这四个字。 这个全新的视角,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固有的思维定式,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如果周青川的猜测是真的,那这次匈奴的大规模集结,就不是一场单纯的入侵,而是一场……被动的逃亡?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我们来说……” 赵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错,正是机会。”周青川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面对一个强大的,团结的敌人,人们会感到恐惧和棘手。 但面对一个内部分裂,走投无路的敌人,人们看到的,就只有机会。 “陛下请想。” 周青川走到赵朔身边,继续分析道。 “小规模的劫掠,他们打了就跑,我们很难抓住他们。” “但如此大规模的入侵,还是在冬季,他们拖家带口,辎重繁多,行动必然迟缓。这就给了我们关门打狗的绝佳机会!” “只要我们能死死守住边境线,不让他们越过长城一步。” “那么,不用我们动手,北境那能冻死人的严寒,和他们自身携带不足的粮草,就能将这十万大军,活活困死在长城之外!” “关门打狗……”赵朔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这个计策,太狠了,也太解气了! 大周百年来,一直被动地承受着匈奴的骚扰和劫掠,就像一个巨人,被一只小小的跳蚤反复叮咬,却又无可奈何。 而现在,周青川提出的这个方案,却让他看到了彻底解决这个百年难题的希望。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方式,让这些家伙……被困死在这个冬季?” 赵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抓住了周青川话里的重点。 周青川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陛下,北境的边防,主要是由一系列的要塞和关隘组成,对吧?它们的主要作用,就是防守。” “没错。” 赵朔点头道。 “北境地势开阔,易攻难守,除了依托坚城,我们很难在平原上与匈奴的骑兵抗衡。” “这就够了。” 周青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我们不需要跟他们在平原上硬碰硬,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墙,筑得更高,更厚,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他拿起一支朱砂笔,在地图上北境的第一座要塞,雁门关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陛下,臣的计策,名为焦土坚壁,以空间换时间。” “第一步,坚壁。” “从现在开始,立刻下令,将雁门关附近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村庄、城镇的居民,全部向内地迁移。” “动作要快,要彻底,一粒粮食,一个活人,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同时,将我们所有的守城器械,滚石、擂木、火油、强弓硬弩,全部集中到雁门关,我们不求杀敌,只求最大限度地消耗他们。” 赵朔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已经隐约猜到周青川想干什么了。 “那些匈奴人,长途跋涉而来,人困马乏,又带着必死的决心,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攻城。” 周青川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 “那就让他们攻!” “我们就在城墙上,用滚石去砸,用火油去烧,用箭雨去覆盖!把我们所有的守城器械,毫不吝惜地全都砸下去!” “等他们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的守城器械也用得差不多了,守城士兵也疲惫了,怎么办?” 周青川没有等赵朔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撤!” “什么?撤?”赵朔大吃一惊,“放弃雁门关?” 雁门关,可是北境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匈蒙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对,就是撤!” 周青川的语气斩钉截铁。 “而且是主动撤退,有序撤退!在撤退之前,把城里所有带不走的东西,全都烧掉!把井水全都填了!” “这样一来,匈奴人耗费了巨大的代价,损失惨重,最终得到的,会是什么?”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一座连一粒粮食、一口水都没有的空城!是一座被鲜血和尸体填满的坟墓!” 赵朔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周青川的计策。 这哪里是坚壁清野,这分明是……诱敌深入,然后关门屠杀! “那些饿疯了的狼,在付出惨痛代价后,发现自己扑了个空,他们会怎么做?” 周青川自问自答。 “他们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向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用朱砂笔,在雁门关后方的第二座要塞,宁武关上,又画了一个圈。 “而迎接他们的,将是另一座早已清空了百姓,堆满了守城器械的坚城!是另一场……一模一样的噩梦!” “如此循环往复,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 周青川的笔在地图上不断移动,每画一个圈,都像是在为那十万匈奴大军,敲响一声丧钟。 “陛下,您说,这十万大军,能在我们的坚城之下,撑过几轮?” “最多三四座城池!” 周青川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我们就可以在几乎不损失自己有生力量的情况下,将这股匈奴的精锐,彻底剿灭在长城之内!” “到那时,冰天雪地,粮草断绝,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朔呆呆地看着地图上那几个鲜红的圆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看着周青川,那个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笑起来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这个计策,太毒了。 它精准地抓住了匈奴人所有的弱点:补给线漫长,不擅攻坚,以及……那份走投无路之下的疯狂。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在用整个北境的纵深,用一座座坚城作为磨盘,活生生地将敌人碾成齑粉。 “好……好计策!” 良久,赵朔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办法太好了!简直是……釜底抽薪!”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十万匈奴大军,在冰天雪地中绝望哀嚎,最终被冻成一具具僵硬尸体的场景。 百年来,大周第一次,在面对匈奴时,占据了如此绝对的主动权!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赵朔的名字,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562章 活地图与反杀的契机 第五百六十二章 活地图与反杀的契机 赵朔的兴奋溢于言表,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就这么办!朕马上就下旨,命乔林即刻开始部署!迁徙百姓,加固城防,把所有的家底都给朕搬出来,狠狠地打!” 然而,周青川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陛下,可惜了。” “可惜?”赵朔的兴奋劲被打断,他疑惑地看向周青川,“这么好的计策,有什么可惜的?” “可惜在于,我们就算把这十万大军全都杀光,对匈奴本身的影响,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周青川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遗憾。 “这怎么会?”赵朔不解,“十万精锐,这对于任何一个势力来说,都是元气大伤的损失吧?” “陛下,您忘了臣之前的猜测了吗?” 周青川提醒道。 “这十万大军,很可能只是匈奴内部斗争失败后,被驱逐出来的丧家之犬。” “对于真正的胜利者来说,这十万人的覆灭,非但不是损失,反而是一件好事,替他们清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赵朔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高兴得太早了。 周青川说得对,如果这十万大军真的是一群被淘汰的失败者,那么,大周费尽心力将其全歼,从战略层面上看,不过是帮了匈奴内部的胜利者一个大忙。 “我们一直以来,都太被动了。” 周青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只有防守的手段,却没有反击的手段。”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来,打不赢就跑,等他们休养生息够了,再卷土重来。” “为什么会这样?”周青川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画了一个大圈。 “因为,我们找不到他们。” “草原太大了,大到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王庭在哪里,他们的部落分布在哪里,他们的冬季牧场又在哪里。” “我们的军队一旦深入草原,就会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迷失方向,最终被熟悉地形的匈奴骑兵,用放风筝的战术活活拖死。” 赵朔沉默了。 这是大周百年来最深的痛。 不是打不赢,而是找不到。 每一次的反击,最终都因为找不到敌人的主力,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 “所以……” 周青川话锋一转,眼中再次闪烁起智慧的光芒。 “陛下,这次的危机,同样也是我们大周得到反杀匈奴的最佳时刻!” “哦?”赵朔精神一振,他知道,周青川肯定又有新的想法了。 “陛下,焦土坚壁的计策,目的不仅仅是全歼这十万大军。” 周青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诱惑力。 “它的真正目的,是俘虏!” “俘虏?” “对!大量的俘虏!” 周青川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当他们被我们困在长城之内,粮草断绝,冰天雪地,陷入绝境的时候,除了死战,他们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投降!” “我们可以在围困的同时,派人去劝降。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大周可以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温暖的营帐。” “陛下您想,一群走投无路,被自己人抛弃的失败者,在面对死亡和生存的选择时,他们会怎么选?” 赵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会投降!至少,大部分人会选择投降!” “没错!”周青川重重地点头,“只要我们能俘虏几千,甚至上万的匈奴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手里,就有了成千上万张……活地图!” “我们可以从他们的口中,问出匈奴所有部落的分布,所有王庭的位置,所有冬季牧场的所在!” “甚至,我们可以了解到他们内部各个部落之间的矛盾和仇恨!” “有了这些情报,草原在我们眼中,将再无秘密可言!” 周青川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周的铁骑,在熟悉地形的匈奴向导的带领下,长驱直入,直捣、黄龙的场景!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我们可以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 “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内部的矛盾,分化他们,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陛下,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这才是能让我大周北境,获得百年安宁的千秋伟业!” 御书房内,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宏伟蓝图所震撼的,无言的激动。 赵朔看着周青川,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灼热。 他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绝代帅才。 周青川为他描绘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一个伟大帝国的崛起之路。 “好!好!好!” 赵朔连说三个好字,他激动地站起身,绕过书案,紧紧地抓住周青川的肩膀。 “周青川,你……你真是朕的子房,朕的孔明啊!”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一个人感到如此的佩服,如此的倚重。 “就按你说的办!” 赵朔的语气不容置疑。 “朕准了!以战养战,劝降俘虏,获取情报,反攻草原!这个战略,朕准了!” 他松开手,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你,立刻给朕写一份详细的战略方案出来,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要写清楚。” “写好之后,朕会亲自用印,派人以最高等级的军情,加急送往北境,交到乔林的手上!” “另外,朕会再下一道密旨,告诉他,这次北境之战,一切,以你的方案为准!” 赵朔给予了周青川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授权。 他知道,只有这个年轻人的头脑,才能带领大周,走出这百年的困局。 周青川看着赵朔那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被人如此信任,将一国之安危系于一身的感觉,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臣,遵旨!” 他躬身行礼,接下了这个足以改变大周国运的重任。 第563章 又给自己找了个活 第五百六十三章 又给自己找了个活 君臣二人达成共识,赵朔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北境的危机,在周青川的一番剖析之下,非但不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反而成了一个可以撬动未来百年国运的巨大机遇。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让赵朔对周青川的倚重,又加深了几分。 “行了,北境的事,就这么定了。” 赵朔的心情好了不少,他重新坐回龙椅,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那……四大家族的那些余孽,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周青川趁机问道。 虽然李长风、张崇礼等主犯已经被砍了脑袋,但四大家族盘踞百年,其势力如同大树的根系,早已渗透到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旁支、门生、故吏,依旧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赵朔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暂时,没有要动他们的意思。” 周青川有些意外。 “为何?现在他们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正是斩草除根的好时机。” “朕何尝不想。” 赵朔苦笑一声。 “但青川,你可知道,如果真要挨家挨户地去杀,把所有跟四大家族有牵连的人都给清算了,那意味着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意味着,我大周至少有十分之一的官员、乡绅、富商,要人头落地。” “整个朝廷,会瞬间瘫痪,各地的政务,会陷入一片混乱,这代价,太大了,大到我们承受不起。” 赵朔的话,让周青川沉默了。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一个顶级世家的下面,有依附于它的次级世家,次级世家下面,还有更小的家族和势力,一层一层,如同金字塔一般,构建起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往上追溯,可能朝中的某个六部大员,就是他们的门生。 往下延伸,可能某个你这辈子都没进过城的乡下老农,都能跟四大家族的族长,论上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关系。 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根本无法用简单的杀字来解决。 “几家的主犯都死了,剩下的那些家伙,也自然会安生一段时间。” 赵朔继续说道。 “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虽然看着还吓人,但已经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追杀这些丧家之犬,而是要抓紧时间,推行改革,建立新的制度,从根本上铲除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 “等到新的秩序建立起来,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皇权真正下达到乡野,他们自然也就成了无根的浮萍,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周青川点了点头,认可了赵朔的看法。 看来,这位年轻的皇帝,虽然杀伐果断,但并非一个嗜杀的暴君。 他很清楚,治国,如烹小鲜,不能急于一时。 “行了,不说这些了。” 赵朔指了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你还是赶紧给朕把北境的方案写出来吧,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是。” 周青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得,说了半天,绕了一圈,结果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累死人的活。 他认命地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铺开宣纸。 唉,自己这张嘴,怎么就这么能呢? 早知道说几句漂亮话,把活儿都推给兵部那帮人多好,现在倒好,全都得自己亲力亲为了。 当皇帝的动动嘴,当臣子的跑断腿。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周青川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开始奋笔疾书。 说起来容易,写起来难。 刚才跟赵朔说的,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和框架。 但要形成一份可以执行的,完善的战略方案,需要考虑的细节就太多了。 比如,第一步,迁徙百姓。 迁徙多少人?迁到哪里去?路上吃什么?住哪里?到了地方,怎么安置?如何防止引发骚乱?这些都需要详细的预案。 再比如,第二步,坚壁清野。 雁门关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守城器械?宁武关又需要多少?这些物资从哪里调拨?如何保证在匈奴人打过来之前,精准地运送到位? 还有第三步,劝降俘虏。 派谁去劝降?用什么样的话术?投降的匈奴人,如何甄别?如何管理?如何防止他们诈降,在内部作乱?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复杂,一个比一个头疼。 周青川写得是头昏脑涨,只觉得脑细胞大片大片的阵亡。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代那些谋士军师,一个个都看着那么憔悴,还容易英年早逝了。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更深露重。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将周青川奋笔疾书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赵朔早已离去,临走前吩咐了,不准任何人打扰。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呼……” 周青川终于停下了笔,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稿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大框架给弄出来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细节的填充和完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一抬头,却看到一轮明月挂在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已经这么晚了啊。 周青川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又累又饿。 他看着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去继续跟那些枯燥的文字作斗争,忽然,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青川眉头一皱,谁这么大胆子,敢违抗陛下的命令,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自己? 他转过头,正想出声呵斥,却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淡雅的宫装,步履轻盈,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周青川还以为是赵朔心细,特意安排了宫女给自己送夜宵来了。 也是,自己在这儿当牛做马,他这个当老板的,总得给点福利不是? 他也没多想,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份稿子,准备一边吃一边看。 那身影走到他身边,将托盘上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角。 托盘上,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羹,看颜色,似乎是参汤,旁边还配着两碟精致的小点心。 闻着那股浓郁的香气,周青川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放下稿子,端起那碗参汤,就准备一口灌下去。 可就在他端起碗,准备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站在身旁的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这一看,周青川直接傻眼了。 端着碗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宫女。 而是一张他既熟悉,又有些意想不到的,绝美的脸庞。 “公……公主殿下?” 周青川看着眼前的赵灵儿,整个人都懵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晚了,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会跑到御书房来?还……还给自己端汤? 第564章 小没良心的,还记得我? 第五百六十四章 小没良心的,还记得我? 周青川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宕机的。 他呆呆地看着赵灵儿,手里还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一时间忘了该作何反应。 眼前的赵灵儿,褪去了一身素缟,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 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未施粉黛的脸上,肌肤白皙如玉,在烛光的映衬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 那双曾经空洞死寂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清冷,但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公主殿下,您……您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周青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汤碗,站起身来,想要行礼,却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赵灵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在周青川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就那么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周青-川,也不说话。 这下轮到周青川浑身不自在了。 被这么一个绝色大美女,还是当朝公主,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什么情况? 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最近好像没得罪这位主吧?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青州刚回来的那段时间,自己用一首《红豆》把她给忽悠过去了,按理说,关系应该还行啊。 “咳咳……” 周青川干咳了两声,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殿下,您……找我有事?” 赵灵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像山间的清泉。 “你个小没良心的。” “啊?”周青川又懵了。 这……这一上来就人身攻击,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本宫问你,从青州回来,到现在有多久了?” 赵灵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猫。 “呃……算算,得有小半年了吧。”周青川老老实实地回答。 “小半年。” 赵灵儿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年初在上书房见了一面,你一次都没来静心苑看过我,何止是小半年,都快一年没见了!什么意思?” 得,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周青川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姑奶奶,我哪有时间啊! 从青州回来,先是被卷进科举的破事里,又是替考,又是殿前对峙,好不容易当上御史,屁股还没坐热,就跟四大家族斗得你死我活。 这几个月,他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在查案,就是在去查案的路上,脑子里全是账本、罪证、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跟公主殿下喝茶聊天,风花雪月啊! “殿下,您误会了。”周青川连忙挠了挠头,摆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开始找借口。 “您也知道,我这不是……接了陛下的任务嘛,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哦?忙?” 赵灵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忙着跟那个戴家的小妮子,在自家院子里卿卿我我,是吗?” 噗。 周青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惊恐地看着赵灵儿,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她怎么知道的?! 她一个深居宫中的公主,怎么连我在家里跟戴沐儿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皇宫里,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啊? 看着周青川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赵灵儿的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快意。 哼,让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不理我。 “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赵灵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补刀。 周青川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情况,有点超出他的掌控范围了。 他跟戴沐儿之间,虽然还没到那一步,但平日里打打闹闹,偶尔有些亲昵的举动,是在所难免的。 这些事情,要是传到赵朔那个妹控皇帝的耳朵里…… 周青川不敢再想下去。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赵朔之前会对自己说什么齐人之福不好享了。 合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人家的监控之下啊! “殿下……这个……我跟沐儿,我们是清白的!” 周青川急中生智,开始狡辩。 “我们就是……就是普通的故人关系,偶尔聊聊天,探讨一下人生理想什么的……”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果然,赵灵儿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周青川彻底没辙了。 他发现,在赵灵儿面前,自己那些忽悠人的本事,好像都不太好使。 这位公主殿下,心思深沉得很,根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尤其是,自己之前还用一首“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歪诗撩拨过人家。 现在再跟她说,自己对她没意思,对戴沐儿也没意思,谁信啊? 自己闯的祸,含着泪也得认啊。 周青川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抵抗,举手投降。 “好吧,殿下,我错了。”他耷拉着脑袋,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不过……您应该不会真的生气吧?”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您要是真生气了,就不会……还特意给我送参汤和点心了,对吧?”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如果赵灵儿真的对他失望透顶,恨不得砍了他,那绝对不会在深夜里,亲自下厨,给他送来这碗爱心夜宵。 听到这话,赵灵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确实没真生气。 或者说,气是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幽怨和委屈。 她等了他那么久,他倒好,在外面跟别的女孩子打得火热,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当她从皇兄口中得知,周青川这几个月来,为了扳倒四大家族,几乎是连轴转,不眠不休的时候,那点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所以,她才求了皇兄,亲自炖了这碗参汤,送了过来。 “哼。”赵灵儿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周青川,但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你猜呢?” 她学着周青川之前忽悠人的语气,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第565章 金枝玉叶为何要学厨 第五百六十五章 金枝玉叶为何要学厨 看着赵灵儿那副傲娇又带着几分得逞的小模样,周青川感觉悬在头顶的那把无形铡刀,总算是往上提了提。 还好,没真炸毛。 这位姑奶奶要是真闹起来,那可不是简单的后院起火,那是天雷勾动地火。 戴沐儿那边顶多是小野猫挠人,疼是疼点,哄两句给点小鱼干也就过去了。 可赵灵儿身后站着的那位,是大周朝最大的妹控,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赵朔。 要是让那位爷知道自己一边吊着他宝贝妹妹,一边还在外面跟别的姑娘不清不楚,周青川觉得自己这百来斤肉,估计都不够御膳房那位刀工师傅切片摆盘的。 “殿下这话说得,我这榆木脑袋,哪能猜透您的七窍玲珑心啊。” 周青川立马顺杆爬,脸上堆出来的笑意比那三月的春风还要暖和几分。 为了表忠心,他端起那碗参汤,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就是一顿猛灌。 咕咚咕咚。 一碗汤下肚,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后背那层冷汗都被烘干了不少。 周青川放下碗,极其夸张地咂摸了一下嘴,竖起大拇指:“绝了!这火候,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参味浓郁却不抢戏,回甘悠长。” “殿下,您这手艺,御膳房那帮老头子要是尝了,估计都得羞愧地把锅铲给折了。” 这通马屁拍得虽然浮夸,但胜在真诚。毕竟求生欲这东西,往往能激发出人类最大的潜能。 赵灵儿听着受用,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喜色。 她轻哼一声,嗔怪道:“油嘴滑舌,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这可不是油嘴滑舌,这是肺腑之言。” 周青川趁热打铁,伸手捻起一块桂花糕。 糕点做得精致,晶莹剔透,中间夹着细碎的桂花,还没入口,那股清甜的香气就往鼻子里钻。 咬一口,软糯适中,甜而不腻。 周青川眼睛一亮,这次倒没全是演戏的成分:“这糕点也不错,入口即化。殿下,这……该不会也是您亲手做的吧?” 赵灵儿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轻轻点了点头:“我……我最近闲来无事,就去御膳房找白案师傅学了几天。” “本想着等你进宫的时候做给你尝尝,谁知道你……” 说到这,她顿了顿,抬眼瞪了周青川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幽怨:“谁知道你这大忙人,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次宫。想见你一面,比见我皇兄还难。” 周青川听得心里发虚,干笑两声。 他哪是不想进宫,是不敢啊。 这皇宫大内,红墙黄瓦的,看着气派,实则处处是坑。 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指不定就掉进哪个万劫不复的陷阱里去了。 能躲则躲,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殿下,您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怎么想起来学这些烟火气的东西了?” 周青川赶紧岔开话题,生怕她再翻旧账。 在他印象里,公主这种生物,十指不沾阳春水那是标配。 别说下厨了,估计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赵灵儿居然肯为了学做点心去烟熏火燎的御膳房,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听到这话,赵灵儿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深沉。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因为……也差不多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母后走得早,皇兄虽然疼我,但有些事,终究还得我自己学。” “女儿家,总是要学着相夫教子的,总不能嫁了人,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什么都不会吧。” 这话要是从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嘴里说出来,那是贤惠。 可从赵灵儿嘴里说出来,再配上她此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周青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嫁人?相夫教子? 这哪里是闲聊,这分明是送命题啊! 周青川感觉自己刚爬出一个坑,转眼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里。 “咳咳……” 他掩饰性地咳嗽两声,装傻充愣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是啊是啊,时光飞逝,一转眼殿下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 “就是不知道,这天底下哪个男人祖坟上冒了青烟,能有这等福气,娶到咱们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这驸马爷的位置,怕是比状元郎还难考啊,真是好难猜啊!” 他特意把好难猜三个字咬得极重,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赵灵儿看着他那副滑不留手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家伙,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非要在这儿跟她装糊涂。 她也不点破,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逼视:“是啊,好难猜啊。你说,这人会是谁呢?” 两人四目相对。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暧昧,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周青川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这怎么接? 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估计明天赵朔就能提着刀去他家门口堵人。 接哪家王公贵族的世子?那赵灵儿估计当场就能把这碗参汤扣他头上。 就在周青川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既不伤人又不送命的完美答案时,赵灵儿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流露出一丝属于皇室子女特有的无奈与落寞。 “虽然皇兄对我百般宠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我,但在婚姻这件事情上,恐怕……也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皇家公主的婚事,向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家,甚至两国的事。” “那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平衡朝堂势力的工具。” “说不定,皇兄的心里,早就已经为我选好了人选,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纸诏书下来,我就得乖乖上花轿。”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她身为公主的觉悟和忧虑,假的是她在试探周青川的反应。 周青川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明白赵灵儿的意思。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所谓的自由恋爱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尤其是对于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公主来说。 他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安慰她? 赵朔虽然宠妹妹,但在江山社稷面前,个人的情感往往是要让步的。 承诺她?说我去求陛下?那更是找死。 且不说他现在根基未稳,光是四大家族那烂摊子就够他喝一壶的,这时候再去招惹皇帝的家务事,嫌命长也不是这么个嫌法。 沉默,成了此刻唯一的选择。 就在周青川尴尬得脚趾都要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赵灵儿突然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落寞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明媚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伤、春悲秋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她几步走到周青川面前,不由分说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陪我出去转转。” “啊?去哪儿?”周青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就在宫里,御花园。”赵灵儿拉着他就往外走,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手很凉,指尖触碰到周青川温热的皮肤,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触感软软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周青川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冰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御花园闲逛? 这要是被巡夜的侍卫看见了,传到赵朔耳朵里,那还得了?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吧?而且,我这方案还没写完呢,陛下明天一早就要看……”周青川试图挣脱,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不肯挪步。 “哎呀,别写了!” 赵灵儿根本不听他的借口,用力拽着他往外拖。 “你都在这儿闷了一晚上了,也不怕憋出病来,方案明天再写也不迟,反正皇兄也没说非要明天早上交。”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放心吧,我已经跟皇兄打过招呼了,他准了。” 赵灵儿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满是得意。 “……” 周青川彻底无语了。 合着你们兄妹俩,早就串通好了是吧? 这是给他设了个局,还是单纯的兄妹俩拿他寻开心? 他看着赵灵儿那轻快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盏孤零零的烛火,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半推半就地被她拉出了御书房。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寂静的深宫之中。 周青川心里清楚,今晚这关,怕是没那么容易过了。 第566章 生辰与烟花 第五百六十六章 生辰与烟花 深夜的皇宫,褪去了白日的威严与喧嚣,显得格外静谧。 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宫道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辉。 周青川被赵灵儿拽着,走在空无一人的御花园里,心里感觉怪怪的。 一个是大周朝最受宠的长公主,一个是刚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这样一个深夜,并肩走在皇家的园林里。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违和感。 “殿下,您慢点,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跟不上您啊。”周青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开口求饶。 “你才多大,就老胳膊老腿了?”赵灵儿回头白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力道,却是不自觉地松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御花园里的花,大多已经谢了,只剩下一些耐寒的菊花,还在角落里倔强地开放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烦闷,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不得不说,这皇家园林,就是比自家那个小破院子,环境要好得多。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赵灵儿,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看。”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天空,轻声说道。 周青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 砰! 那点火光在空中猛地炸开,化作一朵绚烂无比的金色牡丹,将半个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周青川愣住了。 烟花? 这……这是什么情况? 既不是逢年,也不是过节,大半夜的,谁在皇宫里放烟花?不要命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几声呼啸。 砰!砰!砰!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绽放。 有的像银色的瀑布,从天际倾泻而下。 有的像紫色的葡萄,一串串地挂在夜幕上。 还有的,像五彩的流星雨,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 整个御花园,都被这绚烂的烟火,映照得五光十色,如梦似幻。 周青川仰着头,看着这满天的璀璨,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烟花了? 前世的城市里,烟花早已被禁放,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这样盛大的场面。 而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更是整日忙于算计和奔波,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些美丽的东西。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烟花?” 周青川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身旁的赵灵儿,眼中充满了疑惑。 赵灵儿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天空中那不断绽放,又不断凋零的光华。 她的侧脸,在烟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也染上了一丝烟火的色彩,不再那么空洞。 “因为,今天是我的生辰。” 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周青川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生辰?” 周青川更加惊讶了。 “今天是您的生辰?那……那怎么没见宫里有什么仪式?” 按理说,长公主的生辰,应该是宫里的一件大事,就算不大操大办,至少也该有个寿宴,接受百官的朝贺吧? 可今天,他没听到任何风声。 “我不喜欢热闹。” 赵灵儿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往年,都是皇兄陪我吃一碗寿面,就算过了。” “不过……” 她转过头,看着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却又极美的笑容。 “今晚有你陪着,也挺好。” 烟火的光芒,映在她的笑脸上,让周青川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生辰快乐,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苍白。 他想说些别的,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又变得有些微妙。 周青川不敢接她的话,只能默默地看着天上的烟花,心里却在疯狂地思考着对策。 这位公主殿下,段位太高了。 一会儿兴师问罪,一会儿温情脉脉,一会儿又自我落寞,现在又搞出这么一出烟花庆生的戏码。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感觉自己都有点顶不住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必须得搞清楚,她到底想干嘛。 “殿下。”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 “恕我冒昧,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赵灵儿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您……似乎对我,有一种……很特殊的好感?”周青川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跟这位公主,满打满算,也就见过那么几次面。 七年前,两人只是一面之缘,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 七年后,在宫里,她成了清冷自闭的长公主。 两人之间,根本就没什么交集。 可她为什么,会对自已表现出如此强烈的,甚至可以说是……近、乎执念的情感? 这不合逻辑。 听到这个问题,赵灵儿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烟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狡黠,又有些释然。 “你这个木头,总算是开窍了。” 她看着周青川,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你帮了皇兄,才对你另眼相看吗?” 周青川不语,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自从你帮皇兄平定宫变,坐稳皇位之后,我就一直在默默地关注你。” 赵灵儿的声音,在烟火的喧嚣中,清晰地传入周青川的耳朵。 “我让皇兄,把你所有的事迹,都整理成册,拿给我看。” “从你在清河县,如何用一个九岁的孩童之身,智斗县令,搅动风云。” “到你在蜀地,如何千里之外帮助皇兄登基。” “再到你回京之后,如何被皇兄坑害,在上书房舌战群儒,如何用一首断腿诗,为北境筹集了千万军饷。” “还有最近,你如何孤身入青州,不费一兵一卒,就将盘踞百年的王家连根拔起,又是如何在金銮殿上,以一人之力,对抗满朝文武,最终将四大家族送上断头台。” 赵灵儿每说一件,周青川的心,就沉一分。 他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情,竟然全都被她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了解了你的故事之后,我觉得……” 赵灵儿看着周青川,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好奇、还有心疼的复杂情绪。 “其实,你真的很勇敢。” “当年,你才不到十岁,就算是有天大的智慧,可三番五次地出入险境,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之间,操控风云,逆转乾坤……你一定……很害怕吧?”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颤。 害怕? 是啊,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只是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普通人,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 每一次的算计,每一次的博弈,他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只是,他习惯了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深深地埋在心底,用一副玩世不恭,或者冷酷无情的面具,来伪装自己。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的算无遗策,看到了他的心狠手辣,看到了他的风光无限。 却从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你怕不怕? 而今天,这个问题的答案,被一个他并不熟悉,甚至有些忌惮的公主,轻轻地,说了出来。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把你,当成了我的榜样。” 赵灵儿的声音,将周青川从复杂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我告诉自己,我也要像你一样,变得勇敢,变得坚强,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哭泣的,没用的女孩。” “然后,渐渐的……” 赵灵儿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也飞上了一抹红霞。 “这份以你为榜样的情感,也就……越来越重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周青川,已经全都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的赵灵儿,看着她那双在烟火下,亮得惊人的眸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赵灵儿是个心思深沉,手段高明的腹黑公主,一直在用各种套路,算计自己。 却没想到,在这层腹黑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竟然是一颗如此单纯,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天真的,小女孩的心。 她对自己的情感,源于崇拜,源于榜样,源于一个孤独的女孩,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照亮她世界的光。 这一刻,周青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她了。 第567章 齐人之福不好享 第五百六十七章 齐人之福不好享 漫天的烟火,终有落尽之时。 当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凋零,御花园再次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赵灵儿的那番话,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周青川的心里,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伪装,将一颗真心剖开给他看的公主,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拒绝? 太残忍了。 接受? 他做不到。 他的心里,早已被那个在清河县就与他相识,陪他一路走来,会跟他斗嘴,会为他吃醋,会笨拙地关心他的戴沐儿,占得满满的了。 以这个世界的规则,就算是可以允许多妻,但身份在这,必然要让戴沐儿受委屈。 而且,对于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来说,一夫多妻,总觉得怪怪的。 他只能沉默。 赵灵儿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为难,她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殿下。”周青川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赵灵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生辰快乐。”周青川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赵灵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仿佛再多留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周青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今晚,又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情债。 回到御书房,周青川再也无心工作。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灵儿在烟火下那双含泪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戴沐儿气鼓鼓掐他脸的娇俏模样。 头疼。 真是头疼。 他索性将笔一扔,趴在桌子上,准备先睡一觉再说。 然而,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将那份熬了个通宵才赶出来的战略方案,交给了同样一脸倦容的赵朔。 赵朔接过方案,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反复揣摩。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越是心惊。 周青川的这份方案,实在是太详尽,太可怕了。 从战前动员,到物资调配,从坚壁清野,到诱敌深入,再到最后的劝降俘虏,瓦解分化。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每一个步骤,都算计到了极致。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战略方案了,这简直就是一本……教科书级别的屠杀指南。 赵朔可以肯定,只要乔林能将这份方案执行下去,哪怕只有七成,那十万匈奴大军,也绝对是有来无回。 “好!写得太好了!” 赵朔猛地一拍桌子,将方案合上,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赞赏。 “青川,有了这份方案,我大周北境,可保百年无忧矣!” 周青川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陛下满意就好。臣可是连命都快搭进去了。” “辛苦你了。” 赵朔也看出了他的疲惫,难得地温言安慰了一句。 他将方案小心翼翼地收好,盖上玉玺,立刻叫来大内密探,以最高军情等级,火速送往北境。 做完这一切,赵朔的心情大好,他看着周青川,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对了,朕听说,你那个小院子,最近很热闹啊?”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又来了。 “陛下说笑了,臣那小破院子,哪有什么热闹可言。”他开始装傻。 “哦?是吗?” 赵朔挑了挑眉。 “朕怎么听说,戴尚书家的那位千金,最近几乎都快住到你家里去了?” “这个……” 周青川的额头开始冒汗。 “沐儿她……她是来看望我爹娘的,顺便……顺便跟我那个护卫,交流一下……嗯,女儿家的一些心得。” “是吗?” 赵朔的笑容更加玩味了。 “朕还听说,你小子不老实,在青州的时候,就跟人家姑娘同乘一车,举止亲密,乐不思蜀啊?” 周青川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位皇帝陛下的情报网,也太可怕了吧! 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知道? “陛下,您这可就冤枉我了!” 周青川连忙叫屈。 “那都是为了迷惑青州王家的王长丰,是……是演戏!是牺牲色相!” “臣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可是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啊!” “行了行了,别给朕在这儿耍宝了。”赵朔笑骂了一句,摆了摆手。 他看着周青川,忽然正色道:“青川,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啊?”周青川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个上面。 结婚? 说实话,他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尤其是看到戴沐儿和自家爹娘相处得那么融洽,他心里也确实动过,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但……现在朝局未稳,自己又身处风口浪尖,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点? “臣……暂时还没这个想法。”周青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哦?”赵朔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有些事情,可由不得你。” “到时候,自然就有了。” 周青川听得一头雾水,总觉得赵朔这话里有话。 “不过……” 赵朔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朕可得提醒你一句。” “齐人之福,可不好享啊。”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一脸懵逼的周青川,直接下了逐客令。 “行了,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朕也于心不忍。” “赶紧给朕滚回家去,好好睡几天大觉!北境那边,有消息了朕再找你。” 周青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赵朔给撵出了皇宫。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还在琢磨赵朔最后那句话。 齐人之福不好享? 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会吧?! 这位皇帝陛下,不会真的想把公主嫁给我吧?! 周青川猛地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第568章 这家伙,真在干事? 第五百六十八章 这家伙,真在干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大周的朝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四大家族的倒台,像一场剧烈的地震,虽然余波未了,但最猛烈的震动已经过去。 那些新上位的官员,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步了李长风等人的后尘。 金銮殿上的争吵声少了,官员们之间的攻讦也少了。 每个人都在埋头干活,处理着四大家族倒台后留下的那一堆烂摊子。 年末将至,各部院都忙得不可开交,谁也没心思再去搞什么幺蛾子。 毕竟,那位手握屠刀的活阎王,可还天天在御史台的库房里闭门思过呢。 谁也不知道,他那本记录着百官黑料的小本本上,下一个名字会是谁。 周青川也乐得清闲。 自从把北境的方案交上去之后,赵朔就真的没再找过他。 他交接完了手里关于四大家族的案卷,便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每天踩着点去御史台点个卯,然后就找个没人的角落,或者干脆就回自己那间堆满卷宗的库房里,搬张躺椅,蒙头睡大觉。 御史台的同僚们,看着这位爷的做派,一个个都是敢怒不敢言。 御史中丞孙正德的党羽虽然被清算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头铁的,想给周青川穿小鞋。 前几日,有个新来的监察御史,仗着自己是孙正德的远房侄子,拿着一份鸡毛蒜皮的公文去找周青川签字,非要挑他在公文格式上的刺。 结果周青川连眼皮都没抬,在那人喋喋不休的时候,随手从那一堆旧卷宗里抽出一张,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慢悠悠地念了一遍大周律关于以下犯上和咆哮公堂的条款。 紧接着,他又翻出这人入职时的履历,指出其中三个错别字,当场写了一封弹劾奏章,让人送去了吏部。 当天下午,那位新来的监察御史就被吏部尚书请去喝茶了,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自那以后,御史台库房方圆十丈之内,成了禁地。 连扫地的杂役路过都要绕着走,生怕吵醒了那位爷,被他从祖宗十八代里翻出点什么罪证来。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这位周大人,到底是真懒散,还是在韬光养晦,憋着什么大招呢? 而在这段时间里,一件事情,却让朝中不少官员,对周青川的看法,悄然发生了改变。 那就是之前他囤积的那批粮食。 入冬之后,大周南部和西北部,果然如周青川所料,陆续爆发了不同程度的灾情。 南边是水灾,连绵的冬雨导致江河泛滥,淹没了大片即将收割的晚稻。 西北是旱灾和蝗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往年遇到这种情况,朝廷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等奏报传到京城,朝廷再开会讨论,调拨粮食,等赈灾的粮草运到灾区,黄花菜都凉了。 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在这个过程中活活饿死。 但今年,情况完全不同了。 灾情的消息刚一传出,周青川之前安排柳青,以商队名义提前运往各地的粮食,便立刻派上了用场。 在当地官府的配合下,这些早就待命的粮食,第一时间就开仓放粮,以平价,甚至是低于市价的价格,向灾民出售。 一场可能席卷数个州府,导致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流离失所的大饥荒,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消弭于无形。 当各地的奏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汇报灾情已经得到控制,民心安定的时候,整个朝堂都震惊了。 尤其是户部的官员,他们最清楚,往年一次大灾,国库至少要被掏空三成。 而这一次,朝廷几乎没花一分钱,就平稳地度过了危机。 这一切,都得益于周青川那看似贪婪的囤粮之举。 这个时候,大家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当初囤积那些新粮,不是为了自己倒卖赚钱,而是……为了赈灾? 这个发现,让许多原本对周青川心怀芥蒂的官员,都感到了一丝羞愧。 “这个周青川……有点东西啊。” “是啊,我还以为他是个只知道捞钱的贪官,没想到,人家这格局,比我们高多了。” “以商代赈,未雨绸缪……这种手段,闻所未闻,却又效果奇佳。此子,真乃奇才也。” 一时间,朝堂上对周青川的风评,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就连之前一直看他不顺眼的孙正德,在朝会上听到户部尚书对周青川的赞赏时,也难得地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黑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赵朔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大臣们的议论,心中暗笑。 你们现在才知道他的厉害?晚了! 他当初之所以同意周青川那个看似荒唐的以商代赈的计划,就是看中了他这种超越时代的思维模式。 用市场的手段,去解决行政的问题。 这在大周,是独一份。 “陛下圣明,识人善用,臣等佩服。” 户部尚书最后总结道。 赵朔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并非朕圣明,而是周御史有心,他虽无品级,无俸禄,却心系天下百姓,此等胸襟,值得我等学习。” 这话一出,更是将周青川的形象,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个不要钱,不要官,却默默为国为民办实事的孤臣形象,跃然纸上。 至于北境的军粮,在周青川的亲自督办下,也早就提前准备妥当。 当然,送往北境的,都是他从各大粮商手里低价收购来的陈粮。 而那些优质的新粮,则大部分都用在了这次的赈灾上。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周青川也没浪费。 他让柳青联系了几个相熟的皇商,将这些粮食,以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卖给了他们。 一来一回,不仅把之前从李家借来的五十万两还了回去,还小赚了一笔。 这笔钱,周青川也没私吞,而是以匿名的形式,全都捐给了京城的几家孤儿院和养老堂。 当柳青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些钱,本就不干净,留着烫手,不如拿去做点好事,也算是为那些被四大家族害死的冤魂,积点阴德。” 柳青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周青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年轻人。 第569章 开辟新财路,国际贸易 第五百六十九章 开辟新财路,国际贸易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还没化干净,红灯笼已经挂满了大街小巷。 爆竹声偶尔在远处炸响,惊起几只寒鸦。 朝堂上的折子清得差不多了,那些关于赈灾后续的琐碎公文,自有户部那帮老头子去磨牙。 周青川这个无官一身轻的御史,终于过上了几天真正像样的日子。 这种日子,总结起来就两个字:躺平。 周府后院,阳光正好。 周青川裹着厚实的狐裘,瘫在特制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奇景。 那是一幅极其诡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左边石凳上,戴沐儿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袄裙,手里捏着绣花针,神情专注温婉,正低声细语地讲解着什么。 右边,乔素染盘腿坐在石桌上,手里也捏着根针。 只是那姿势,不像是在绣花,倒像是在握着一把暗器,随时准备把手里的锦缎给捅个对穿。 “姐姐,这针脚要密,手腕要松,不能用蛮力。”戴沐儿柔声劝道。 乔素染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手里的鸳鸯戏水图,虽然现在看着更像是一只肥鸭子在炖汤。 “这玩意儿比杀人难多了!” 乔素染把针往桌上一拍,那针竟直直没入石桌半寸。 “沐儿,要不我教你飞刀吧?那个简单,手起刀落,痛快得很。” 戴沐儿掩嘴轻笑,眉眼弯弯:“周大哥说了,女孩子家,总得会点静心的功夫。飞刀……太凶了。” “凶什么凶?那叫自保!” 乔素染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也就是你脾气好,换了我,谁敢欺负周青川,我先废了他第三条腿。” 周青川听得下身一凉,赶紧把紫砂壶往嘴边送了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两个女人,一个柔得像水,一个烈得像火。 起初他还担心家里会变成修罗场,没成想,这两人倒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戴沐儿羡慕乔素染的洒脱武艺,乔素染稀罕戴沐儿的温柔细致。 一来二去,这两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反倒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挤兑成了外人。 昨晚吃饭,他刚想夹最后一块红烧肉,两双筷子同时伸过来,啪地一声把他的筷子打掉。 “沐儿太瘦,得补补。” 这是乔素染。 “姐姐练武辛苦,这肉该给姐姐。” 这是戴沐儿。 周青川只能端着白米饭,看着那一对姐妹花互相夹菜,心里那个酸啊。 不过,看着爹娘在廊下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他又觉得,这种被排挤的日子,其实也挺热乎。 只是,这种安逸,就像是温水煮青蛙。 周青川是个闲不住的主。 他在摇椅上晃荡了两下,脑子里的发条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 大周现在的局面,看着是稳住了。 饥荒平了,民心定了,四大家族倒了,国库里也塞进去了不少抄家来的银子。 但这只是表面光鲜。 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看着红光满面,其实那是虚火。 底子还是虚的。 四大家族的钱,那是死钱,花一分少一分。 等到这笔横财花完了,大周靠什么养活这亿万百姓?靠什么去抵御北边的蛮族? 必须得开源。 周青川的手指在紫砂壶壁上轻轻摩挲。 搞工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蒸汽机和珍妮纺纱机的原理,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造不出来,是不敢造。 大周现在的社会结构,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 江南织造局养活了多少绣娘?京城的各大作坊养活了多少工匠? 一旦他把机器搞出来,效率是上去了,可那些靠手艺吃饭的百姓怎么办? 在这个没有社会保障体系的时代,技术爆炸带来的失业潮,能直接把大周给炸翻天。 到时候,流民四起,比饥荒还要可怕。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改革这东西,得温水煮青蛙,不能搞休克疗法。 既然内部的生产力暂时不能动,那就只能把目光往外看了。 周青川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院墙,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大海。 他想起了王辩。 那个在清河县跟他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死党,那个因为替考案差点掉脑袋,如今正躲在乡下避风头的皇商大少爷。 这大半年来,周青川一直没敢联系他。 一是避嫌,二是时机未到。 现在,风头过了,朝局稳了,是时候把这把妖刀给拔出来了。 王辩这人,读书不行,练武不行,但只要一闻到铜臭味,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在这个时代,大周就是世界的中心,是文明的灯塔。 但在这个中心之外,还有着广阔的天地。 西边有大秦,也就是罗马,虽然现在可能已经分裂了,但那里的贵族依然对丝绸和瓷器有着病态的痴迷。 南边有金象国,有无数的香料、宝石、象牙。 这中间的差价,何止千倍万倍? 大周的瓷器,运到西方,那就是等重的黄金。 西方的玻璃球子,运到大周,也能哄得那些贵妇人掏空私房钱。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暴利。 只要能把这条海路打通,大周的国库,那就是接上了一根通天的大管子,金银财宝会像海水一样倒灌进来。 有了钱,就能练兵,就能修路,就能办学。 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想到这里,周青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什么躺平,什么安逸,都见鬼去吧。 他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把手里的紫砂壶往石桌上一搁。 “乔素染!”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在跟针线较劲的乔素染吓了一跳,手一抖,针尖直接扎在了手指头上。 “嘶。” 乔素染把手指含在嘴里,瞪着一双杏眼,没好气地吼道:“叫魂呢?没看老娘正忙着吗?” “别绣那只鸭子了。” 周青川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她手里的锦缎。 “去换身利索的衣服,备马。” “那是鸳鸯!” 乔素染抗议道,随即反应过来。 “备马?去哪儿?又要去抄谁的家?” 一听到要出门办事,她眼里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看见猎物的兴奋。 这大半个月憋在府里绣花,她感觉自己都要长毛了。 “不抄家。”周青川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次,咱们去见个老朋友。” “谁?” “一个能帮咱们把大周的旗帜,插遍全世界的人。” 周青川转头看向戴沐儿,语气柔和下来:“沐儿,晚饭不用等我们了。我和素染可能要晚点回来。” 戴沐儿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但看周青川那发亮的眼神,便知道定是大事。 她乖巧地点点头,起身帮周青川整理了一下衣领:“路上小心,天冷,早去早回。” 半个时辰后。 两匹快马冲出了京城的北门,卷起一路烟尘。 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乔素染骑在马上,一身红衣猎猎作响,她大声问道:“喂!咱们到底去找谁啊?搞得这么神秘!” 周青川策马扬鞭,迎着凛冽的寒风,大声笑道:“去找大周未来的财神爷!” 王辩藏身的地方,是京郊的一处废弃酒庄。 那是王家早年间置办的产业,因为地处偏僻,早就荒废了,平时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当周青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阴暗潮湿的地下酒窖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蓬头垢面的胖子正趴在酒缸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听到脚步声,胖子警觉地抬起头,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瞬间变成了一件凶器,死死地指着门口。 待看清来人是周青川,胖子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老周?!” 王辩把鸡腿一扔,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那一身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上下乱颤。 “你大爷的!你终于想起老子了!老子在这个鬼地方都要发霉了!” 王辩冲上来就要给周青川一个熊抱,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掌死死抵住了胸口。 乔素染嫌弃地看着他那一手的油腻:“离远点,脏死了。” 王辩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在身上胡乱擦了两把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周青川:“怎么样?风头过了?我是不是能出去了?这几个月没摸银子,我手都痒得脱皮了!” 周青川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看着他那副贪财却又赤诚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王辩的肩膀。 “不仅能出去了,而且,还有一笔大买卖等着你。” “多大?”王辩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铜钱状。 周青川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王辩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张胖脸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哆嗦着嘴唇,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青川:“你……你是说真的?玩这么大?” “怎么?不敢?”周青川挑眉。 “不敢?” 王辩怪叫一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只要你敢给老子撑腰,老子就能把大周的丝绸卖到天边去!把那帮洋鬼子的金牙都给敲下来!” 第570章 人靠衣装,钱靠命博 第五百七十章 人靠衣装,钱靠命博 酒窖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的陈年浆糊,混杂着霉味、酒气,还有王辩身上那股子馊了半年的酸臭味。 周青川皱了皱鼻子,没说话,只是冲身后的柳青摆了摆手。 柳青心领神会,像提溜一只待宰的肥猪一样,一把揪住王辩的后领子,直接把他往角落里那个用来洗酒坛子的大木桶边拖。 “哎哎哎!干什么!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王辩手里的鸡骨头还没扔,两条胖腿在半空中乱蹬,像只翻了身的王八。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这身肉可是攒了好不容易才……” 哗啦。 一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把王辩剩下的话全堵回了肚子里。 “洗干净。” 周青川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要是顶着这身馊味去跟人谈生意,别说把大周的旗帜插遍全世界,还没出京城大门就被巡防营当流民抓去修城墙了。” 王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冻得直哆嗦,那一身肥肉都在跟着颤抖。 他刚想骂娘,但一想到周青川刚才画的那张通天大饼,眼里的怒火瞬间就变成了贪婪的精光。 “洗!我洗还不行吗!” 王辩也是个狠人,为了银子,这点冷算个屁。 他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衫,噗通一声跳进了木桶里。 柳青也没闲着,拿着把硬毛刷子,像是刷马一样在王辩背上用力搓着。 “轻点!轻点!那是皮,不是猪皮!” 王辩龇牙咧嘴地叫唤,一边搓着胳膊上那层能搓出泥条的老垢,一边还不忘扭头冲周青川喊。 “老周,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那帮红毛鬼子真那么有钱?” “比你想的更有钱。” 周青川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虽然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们缺瓷器,缺丝绸,缺茶叶。在他们那儿,这三样东西就是硬通货,比银子好使。” “嘿嘿……”王辩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仿佛已经看见无数的金币在向他招手,“那这澡洗得值!洗掉一层皮也值!” 半个时辰后。 当王辩再次站在周青川面前时,连一向眼高于顶的乔素染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 王辩虽然胖,但胖得有福气。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青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暗纹玉带,脚蹬一双千层底的黑缎官靴。 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束在头顶。 除了那双绿豆眼里的贼光怎么也遮不住,乍一看,还真像个富甲一方的员外郎。 周青川站起身,从柳青手里接过一顶宽边的竹斗笠,亲自扣在王辩的头上。 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个圆润的下巴。 “从今天起,你不是王辩。” 周青川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低沉。 “你是我的家臣,也是大周皇商的总管事。以前那个王家大少爷,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王辩摸了摸身上那滑溜溜的绸缎料子,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久违的、金钱和权力的味道。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个抱着鸡腿啃的落魄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明、市侩,甚至带着几分狠辣的商人。 “老周,既然咱们要玩,那就得把账算清楚。” 王辩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你虽然抄了四大家族,国库看着是满了,但我敢打赌,你现在手里根本没多少现银。” 周青川眉毛一挑:“哦?怎么说?” “四大家族那是百年的老树,根深叶茂。” “他们的钱,大头都在地皮、铺子、田产和古董字画上。” 王辩掰着手指头,语速极快。 “这些东西是值钱,但那是死钱。你想变现?难!”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那双官靴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京城的官场人人自危,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手大脚地买宅子买地?” “那不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吗?没人买,这价就得跌。” “你要是急着把这些产业换成银子去打仗、去赈灾,那就只能贱卖。这一贱卖,国库至少得亏一半!” 周青川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王辩这半年虽然躲在酒窖里当老鼠,但这商业嗅觉一点没退化,反而更敏锐了。 “所以,你需要活钱。” 王辩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周青川。 “源源不断的活钱。只有海贸,能在这个死局里盘活这盘棋。” “接着说。”周青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刚才周青川坐过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那架势比周青川还像大爷。 “我有路子。” 王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王家虽然倒了,但我以前私底下搞的那些地下钱庄和走私暗道还在,江南那边的几个老码头,我也都留了后手,只要货能运过去,我就能神不知鬼鬼不觉地把它们送上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但是,老周,这事儿光有路子不行,海上的买卖,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风浪大是一回事,更可怕的是人心。” 王辩伸出一只胖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海盗、倭寇,还有那些黑吃黑的私枭。” “以前四大家族把持海贸,他们有私兵,有战船,没人敢动。” “现在咱们是新入局的,那就是一块肥肉。要是没点硬茬子镇场子,货出了海就是给龙王爷上供,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看着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人。不是普通的护院,我要敢杀人、会杀人,见了血不腿软的狠角色。” “起码得给我弄个几百号人,把船武装成刺猬,我才敢出海。” 站在一旁的乔素染冷哼一声:“你倒是惜命。” “废话!命都没了,赚银子给谁花?”王辩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 周青川笑了。 他走到王辩面前,拍了拍那宽厚的肩膀:“人,我有。” “哪来的?” 王辩狐疑地看着他。 “你别拿京城那些少爷兵糊弄我,那些人上了船吐得比谁都快。” “退伍的老兵。”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之前为了对付李家,我用那笔借来的钱,招募了一批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卒,他们见过血,杀过人,懂军纪,最重要的是,他们穷怕了,只要给足了安家费,他们敢跟着你去天边。” 王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好!有这批人,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但他并没有立刻高兴昏头,而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老周,还有个事儿,我得跟你交个底。” 王辩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西洋那些红毛鬼子的商船很少直接来大周吗?为什么咱们的瓷器在他们那儿能卖出天价,可咱们自己却赚不到那个大头?” 周青川目光一凝:“四大家族?” “对!” 王辩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帮孙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他们联手封锁了海路,跟那些西洋商人签了什么狗屁独家契约。” “西洋人的船只能停在南洋的中转站,所有的货都得经过四大家族的手转一道。” “他们低价收咱们百姓的东西,高价卖给洋人,两头吃!洋人想直接进来做生意,门儿都没有!” “现在四大家族倒了,这道门,空出来了。” 王辩站起身,走到周青川面前,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那帮洋人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了四大家族供货,他们的贵族老爷们就得断了丝绸穿,断了瓷器用。这时候,咱们要是能顶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头。 “咱们不仅要卖,还要卖得比四大家族更狠!更贵!” 周青川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这就是天赋。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比如乔林;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权谋而生,比如自己;而王辩,天生就是为了搞钱而生。 “你需要我做什么?”周青川问。 王辩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崭新的青绸长衫,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 “老周,这做生意嘛,讲究个名正言顺。” “地下钱庄的路子虽然隐蔽,但那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要想把这生意做大,做到让洋人求着咱们买,咱们就得有一张虎皮。” 他凑近周青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疯狂的赌徒意味。 “我要你给我弄个皇商的牌子,不仅是皇商,我要你给我弄个大周皇家御用的名头!” “我要让那帮洋鬼子觉得,买了我的瓷器,那就是跟大周的皇帝用一样的碗吃饭!” 王辩猛地一挥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堆积如山的金银。 “老周,只要你敢给这桩生意批个皇家的名头,老子就敢把大周的瓷器卖成金子的价儿,走,这第一笔单子,咱得算得死死的。” 第571章 钱不入流,权方通天 第五百七十一章 钱不入流,权方通天 酒窖里的空气似乎因为王辩那句豪言壮语而变得燥热起来。 周青川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新衣、满眼精光的胖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转身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破旧木桌前,伸手扫开上面的杂物。 “柳青,把灯挑亮些。” 柳青应声上前,将油灯的灯芯挑高,昏黄的光晕瞬间扩散开来,照亮了桌面上那张早已铺开的羊皮地图。 那不是普通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个红点,那是北境的防线,也是周青川即将要把那里变成人间炼狱的地方。 “过来。”周青川冲王辩招了招手。 王辩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那双刚洗干净的手还在崭新的绸缎长衫上蹭了蹭,生怕弄脏了这身行头。 他探头往地图上一看,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作为曾经的皇商大少爷,他对算账有着天生的敏感。 “老周,你这圈出来的……是雁门关、宁武关和偏头关?” 王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三个地方互为犄角,是北境的咽喉。你把它们圈出来干什么?” “烧了。”周青川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啥?”王辩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我说,烧了。” 周青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烧掉一堆废纸。 “坚壁清野,焦土战术,要把那十万匈奴人困死、饿死,就得先把这方圆百里的城池变成一片白地。” “房子要烧,水井要填,连一颗粮食都不能留给他们。” 王辩倒吸一口凉气,那一身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周青川,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这得多少钱?” 王辩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心疼钱的本能反应。 “这三座关隘虽然不大,但周围依附的村镇少说也有几十个,再加上你要迁徙百姓,这可是十万人的吃喝拉撒!” 他迅速在脑子里盘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迁徙费、安家费、路上的口粮、到了新地方盖房子的材料费……还有这三座关隘战后的重建费。” “老周,你这是在烧银子啊!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拿钱往火坑里填!” 王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青川:“你刚才说国库里有钱,那是骗鬼呢吧?四大家族抄出来的那点家底,够你这么造几次?一次?还是半次?” 周青川看着急得跳脚的王辩,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 “这是我昨晚连夜算出来的预算草图。” 王辩一把抓过册子,借着灯光飞快地翻阅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疯了……真是疯了……” 王辩喃喃自语,手都在抖。 “光是这一项战后抚恤与重建,就是个天文数字。” “老周,你这是个无底洞啊!就算我把海贸做起来,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窟窿太大了,填不上的!” “填得上。”周青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王辩也坐下。 “王辩,你做生意这么多年,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青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大周的税收,是怎么来的?” “这还用问?” 王辩翻了个白眼。 “向百姓收呗。种地的交粮税,做买卖的交商税,人头有人头税。” “这就对了。” 周青川冷笑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大周越打仗越穷,百姓越过越苦。” “因为这钱,是从自己人身上刮下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把羊薅秃了,羊就冻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这种搞钱的路子,太低级。” “真正的财路,不在大周境内,而在外面。” 王辩愣了一下:“外面?你是说赚洋人的钱?” “不仅仅是赚。” 周青川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而锋利。 “是要剪全世界的羊毛。” 王辩眨巴着小眼睛,显然没听懂这个新鲜词儿。 “你看。” 周青川指着地图上的大海。 “西洋人想要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因为他们造不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独门生意,以前四大家族怎么干的?他们把东西运过去,换回一船船的香料和象牙,再在大周境内高价卖给达官贵人。” “这有什么不对吗?”王辩问,“低买高卖,天经地义。” “大错特错!” 周青川猛地一拍桌子。 “他们这是在赚自己人的钱!香料象牙这种东西,除了让人享受,对国力有半点提升吗?没有!” “银子还是在大周这个圈子里转,只是从这个口袋进了那个口袋。” 周青川站起身,在狭窄的酒窖里踱步,声音铿锵有力。 “我要你做的海贸,不是去换那些没用的奢侈品。” “我要你去换他们的真金白银!换他们的铜铁矿石!换他们的粮食种子!” “我们要把大周的一匹绸缎,卖出十倍、百倍的价钱,把他们国库里的金银都吸干!这就叫‘贸易顺差’。” 王辩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词他没听过,但那个“吸干金银”的意思他听懂了。 “这……这能行?”王辩咽了口唾沫,“他们又不傻。” “他们是不傻,但他们忍不住。”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那些西洋贵族,为了面子,为了攀比,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买一件大周的瓷器。” “这就是人性,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种人性,把他们的财富,变成大周重建北境的砖石。” 王辩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流淌着金银的大河,正源源不断地从大海彼岸流向大周。 但周青川并没有停下。他走到王辩面前,压低了声音,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而且,王辩,赚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通天手段,不是赚银子,而是印银子。” “印……印银子?” 王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老周,私铸钱币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别害我!” “谁让你私铸了?” 周青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货币权。”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周的宝钞,那是朝廷发行的纸币,因为滥发,现在在民间几乎就是废纸。 “现在的宝钞不值钱,是因为朝廷没信用。但如果你手里握着全世界都急需的货物,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青川盯着王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将来,你要定个规矩。” “凡是想买大周丝绸瓷器的洋人,必须先用他们的金银,兑换成我们大周发行的‘新宝钞’,然后才能交易。” 王辩张大了嘴巴,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是个商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这……”王辩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岂不是说,我们给他们一张纸,就能换走他们的金山银山?” “对!” 周青川打了个响指。 “只要他们认这张纸,我们就永远不会缺钱。我们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他们还得求着我们要。” “这就叫把大周的钱,变成全世界的钱,只要这张网铺开了,哪怕北境打烂了,我们也能用洋人的钱,再造十个北境!” 王辩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奸商,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可跟周青川这套理论比起来,他简直纯洁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就是不见血的屠杀!是用软刀子割全世界的肉来喂肥大周! “老周……” 王辩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虚脱。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断子绝孙……哦不,这种经天纬地的招数,你也想得出来?”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世道逼出来的。”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 “北境要打仗,百姓要吃饭,国库要充盈。不抢别人的,难道抢自己的?”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还在发愣的王辩。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带你去见陛下了吗?” 王辩猛地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明白了。” 王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陛下现在最愁的就是钱。四大家族倒了,烂摊子一堆,北境又要开战。” “这时候谁能给他搞来钱,谁就是他的亲爹……咳咳,谁就是他的肱股之臣。” “没错。”周青川点头,“但你不能只跟陛下谈钱。钱太俗,陛下是天子,你要跟他谈‘国运’。” “你要告诉陛下,你不是去经商的,你是去为大周开疆拓土的。” “你的商船开到哪里,大周的‘钱袋子’就管辖到哪里。” “你要让陛下明白,这海贸不仅仅是生意,更是大周控制万邦的锁链。” 王辩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酒窖里来回走了两圈,似乎在预演待会儿面圣的说辞。 “老周,你放心。” 王辩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事儿我干了!哪怕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也要把这事儿干成!这辈子能玩这么大一把,值了!” 周青川看着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这把妖刀,终于要出鞘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那条漫长的海岸线,最后停在了北境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土地上。 “王辩,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在昏暗的酒窖里回荡。 “这地图上的每一个据点,每一条航线,将来都会变成真金白银。”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王辩,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雁门关的位置上。 “这每一笔利润,将来都是北境城墙上的一块砖,王辩,你得让陛下知道,你能变出这座长城来。” 第572章 进宫 第五百七十二章 进宫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且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并未点灯,昏暗得如同那不见天日的酒窖。 王辩缩在角落里,尽管身上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青绸长衫,可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老周,我……我这心里头怎么直打鼓呢?” 王辩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那可是皇上啊,这一下子就要见真龙天子,我怕我这膝盖骨不听使唤。” 周青川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听到这话,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把背挺直了。”周青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辩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但很快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下去:“挺不直啊,老周。那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万一我说错一句话,是不是脑袋就得搬家?” “你若是这副德行进去,不用说话,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周青川伸手敲了敲车厢壁,示意车夫慢点走,然后身体前倾,盯着王辩的眼睛。 “听着,从现在开始,把你那副市井商人的油滑劲儿给我收起来。但也别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奴才相。” 王辩苦着脸:“那我要咋样?又要不油滑,又要不奴才,这比让我把死人说活了还难。” “自信。” 周青川吐出两个字。 “你要记住,今晚你不是去求陛下赏饭吃的乞丐,你是去给大周送钱的财神爷。” “财神爷?”王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苦笑一声,“哪有吓得尿裤子的财神爷?” “那就憋回去。” 周青川冷冷地说道。 “待会儿见了陛下,若是问起生意上的事,你要拿出你在酒桌上吹牛的那股劲头。” “但在礼数上,必须做到无可挑剔。” “眼神不要乱飘,不要直视龙颜,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要自作聪明地抖机灵。” 王辩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闭上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周青川刚才教他的那些繁琐礼节。 跪拜的姿势,磕头的响度,回话的语气。 每一个细节,周青川都让他练了不下十遍。 刚才在酒窖里,王辩跪得膝盖都青了,才勉强让这位挑剔的周御史点头。 “还有,这个。” 周青川指了指王辩手里的账册。 “拿稳了。这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投名状。” 王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这可不是普通的账本,上面记录了在南洋、西洋所有的航线,每一个补给点的联络暗号,甚至还有那些西洋走私商人的私宅地址和喜好。 有了这东西,大周的商船就能避开大部分海盗,像幽灵一样穿梭在茫茫大海上。 “这玩意儿真能保命?”王辩有些不确定地问。 “对于现在的陛下来说,这本册子比十万大军还重要。” 周青川语气笃定。 “陛下不缺听话的狗,朝堂上跪着的一抓一大把,他缺的是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是能把国库那个大窟窿填上的能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王辩,你记住。你表现得越专业,越不可替代,你就越安全。” “你要让陛下觉得,杀你是大周的损失,而不是杀了一只蝼蚁。” 王辩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要显得自己很有用,非常有用。 “行,我懂了。” 王辩咬了咬牙,眼神里终于透出一股狠劲。 “不就是谈生意吗?只不过这次的买家是皇帝老儿……咳,是陛下,只要是人,就有价码,只要是生意,就能谈。”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这就对了。拿出你刚才在酒窖里说要赚光洋人银子的气势来。” 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小了许多,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到了。”周青川轻声说道。 两人下了马车。此时已是深夜,皇宫的偏门处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守门的禁军显然早就得到了吩咐,看到周青川出示的腰牌,连问都没问,直接放行。 王辩跟在周青川身后,亦步亦趋。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家丁服饰,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进宫门,那股压迫感瞬间放大了十倍。 高耸的红墙在夜色中宛如凝固的鲜血,脚下的青砖路仿佛延伸到无尽的黑暗深处。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更漏。 王辩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闯进了老虎洞的老鼠,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他不敢东张西望,只能死死盯着周青川的脚后跟,生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这皇宫,真他娘的大,也真他娘的冷。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御书房。 那是大周权力的心脏,也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地方。 周青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辩。 借着宫灯的光芒,他看到王辩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两条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到底是没见过大场面的富家少爷,刚才在车上建立起来的那点心理防线,到了这真龙之地,差点就崩了。 周青川没有责怪他,而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别怕。”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在你旁边。” 王辩抬起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老周,我要是真晕过去了,你可得把我拖出去,别让我死在这儿。” 王辩哆哆嗦嗦地开了个玩笑,虽然一点都不好笑。 “放心,你晕不了。” 周青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用力,传递着力量。 “想想那些银子,想想你要把大周的旗帜插遍全世界的豪言壮语。” 王辩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御书房门口的太监总管李公公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拂尘,目光在王辩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后冲周青川微微躬身。 “周大人,陛下还在批折子,让您二位直接进去。” 周青川回礼:“有劳李公公。” 李公公侧身让开道路,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二位,请吧。” 周青川迈步向前,走了两步,发现王辩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这胖子正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活迈不动步子。 周青川眉头微皱,退回去一把抓住王辩的手腕。那手腕冰凉得像块铁。 “走。”周青川低喝一声。 被这一拽,王辩才像是回了魂,僵硬地迈开了步子。 两人走到御书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的光线,里面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就在李公公伸手准备推门的那一刹那,周青川突然凑到王辩耳边,用极快且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记住,北境十万将士的性命,还有那几百万百姓的活路,其实就在你我接下来的这张嘴上。”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王辩的脑海里炸响。 原本因为恐惧而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不仅仅是为了钱,也不仅仅是为了保命。 是为了人命。 王辩虽然贪财,虽然怕死,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清河县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少年。 他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是历史的齿轮在转动。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御书房内十分宽敞,数十盏宫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在大殿的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男人。 他并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依旧在奏折上飞快地批阅着。 但即便只是坐在那里,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就是赵朔。 大周的皇帝,一手策划了宫变,刚刚清洗了四大家族的狠人。 王辩只看了一眼,膝盖就软了。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恐惧,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跪地求饶,想要把头埋进地砖里,再也不抬起来。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眼看就要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掌死死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周青川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如水,但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硬生生地将王辩即将崩溃的身体给撑住了。 “别跪早了。” 周青川目视前方,嘴唇微动。 书案后的那个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赵朔缓缓抬起头。 摇曳的灯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狭长的凤眸中,目光如电,瞬间穿透了十几步的距离,直直地射向二人。 那目光里没有喜怒,只有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审视。 王辩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赵朔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王辩的心口上。 终于,赵朔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有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这就是你说的,能帮朕买下半个天下的奇才?” 第573章 世界之大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世界之大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赵朔那句带着几分戏谑与质疑的这就是奇才,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贴着王辩的头皮削了过去。 王辩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骨像是被抽走了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地上瘫。 那可是皇帝啊,是刚刚杀得京城人头滚滚的活阎王,这一眼看过来,比被十个债主堵在巷子里还要恐怖一万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到了王辩的后腰软肉上。 狠狠一拧。 “嘶!” 剧烈的疼痛瞬间顺着神经冲上天灵盖,王辩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眼泪花子都在眼眶里打转。 但这股钻心的疼,硬生生把他涣散的三魂七魄给疼回来了。 他猛地转头,对上了周青川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眸子。那眼神里只有两个字:干活。 王辩打了个激灵,想起周青川在车上说的话,表现得越有用,才越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 因为手抖得厉害,掏了半天才把那个羊皮卷轴给拽出来。 “陛……陛下。” 王辩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飘,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舌头别打结。 “草民……草民斗胆,请陛下先看一样东西。” 赵朔挑了挑眉,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王辩咽了口唾沫,上前两步,跪在御案前,双手将那卷羊皮纸缓缓铺开。 这是一张地图。 但又不是大周常见的疆域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无数线条,大片的蓝色占据了主要的篇幅,而大周那引以为傲的十三州版图,在这张图上,竟然只占据了东方的一小块角落。 赵朔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这张图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那张羊皮卷,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指什么,却又不知从何指起。 “这是什么?” 赵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回陛下,这是《万国堪舆图》。” 王辩见皇帝来了兴趣,那股商人的本能逐渐压过了恐惧,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是草民根据家族行商的见闻,还有从那些西洋、南洋来的私枭口中套出的话,拼凑绘制而成的。”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的西南角,那里画着一片绿色的陆地。 “这里,是金象国,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南洋诸国。” 赵朔皱眉:“蛮夷之地,瘴气丛生,有何可看?” “陛下,这地方虽然热,但它有个大周没有的好处。” 王辩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那里没有冬天。” “没有冬天?”赵朔一愣。 “对,一年四季都热得跟蒸笼似的。” 王辩比划了一下。 “正因为如此,那里的稻米,一年能熟三季!” “荒谬!” 赵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自古农桑,春种秋收,一年一熟,江南肥沃之地顶多一年两熟。” “一年三熟?你当朕是不辨五谷的昏君吗?竟敢用这种鬼话来欺君!”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王辩吓得脖子一缩,差点又要跪下去。 周青川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王辩所言非虚。” “臣在古籍中也曾见过记载,南方极热之地,草木经冬不凋,稻谷确实可以多熟。” “只是路途遥远,且有海路阻隔,消息才未曾传入中原。” 赵朔盯着周青川看了半晌,见他神色笃定,这才收敛了怒气,重新看向王辩:“继续说。” 王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暗骂周青川下手太狠,嘴上却不敢停:“陛下,那地方不仅粮食多得吃不完,烂在地里都没人要,还有一样东西,在那边跟野草一样贱,但在咱们大周,却是寸金寸两。” “何物?” “香料。” 王辩眼里冒出了精光。 “胡椒、沉香、肉桂……这些在京城只有王公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在那边,遍地都是!” “咱们只要运一船丝绸瓷器过去,换回来的香料,利润至少是百倍起步!” 赵朔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百倍利润。 国库现在空的能跑马,这两个字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辩见皇帝动心了,胆子更大了些。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蓝色线条,一路向西划去,越过了一片黄色的区域。 “再往西,过了这片大海,就是大食,也就是那些色目商人的老家。” 王辩指着那片沙漠说道:“这帮人最是奸猾。他们骑着一种背上长肉瘤的驼舟,把持着东西方的商路。” “咱们大周的丝绸,卖给他们是一两银子,他们转手运到更西边,就能卖出十两、二十两!” “咱们辛辛苦苦养蚕织布,结果肉都让这帮二道贩子给吃了,咱们就喝了口汤!” 赵朔看着那条漫长的商路,脸色阴沉下来。 作为统治者,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大周的血汗,竟然养肥了这群中间商? “再往西呢?”赵朔的手指点了点地图的最左端。 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红圈,标注着两个字——大秦。 王辩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陛下,这里是极西之地,名为大秦,也就是那些洋人口中的罗马。” “这地方……怎么说呢。” 王辩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们的疆域,不比咱们大周小。兵强马壮,国力……恐怕与大周不分伯仲。” “放肆!” 赵朔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区区蛮夷,也配与我大周相提并论?”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朝上国的骄傲。 在赵朔的认知里,除了北边的匈奴是个麻烦,四周皆是等待教化的蛮夷,怎么可能有一个与大周平起平坐的帝国? 王辩吓得一哆嗦,赶紧改口:“是是是,草民失言!他们当然比不上陛下天威!但这帮蛮子……确实有钱啊!” 他飞快地说道:“这大秦人,最喜欢咱们大周的丝绸和瓷器。” “在他们那儿,穿丝绸是身份的象征,一件上好的丝绸长袍,能换他们一个庄园!” “他们把咱们的瓷器叫白金,那是真的拿金子来换的!” 赵朔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既然是送钱的冤大头,那倒是可以容忍他们的存在。 “除了金银,他们还有什么?”赵朔问道。 如果只是金银,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还不足以让赵朔如此重视。 王辩看了一眼周青川。 周青川微微点头。 王辩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今晚最重磅的一个炸弹:“陛下,这大秦虽然不懂礼教,但他们有一手绝活——炼铁。” “他们的铁矿石,品位极高,而且冶炼之法独特。弄出来的铁器,坚韧锋利,不易卷刃。” 听到铁这个字,赵朔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看稀奇的神色,而是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侵略性。 铁,就是兵器。 兵器,就是江山。 周青川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陛下,北境战事在即。” “匈奴骑兵之所以难缠,除了马快,便是他们的弯刀锋利。我大周士卒的兵器,与之对砍,往往容易折断。” “若能通过海贸,将大秦的优质铁矿运回,再辅以他们的冶炼之术,我大周铁骑的战力将提升三成不止!” “而且……” 周青川指了指地图上的金象国。 “若能从南洋运回一年三熟的稻种,即便不能在大周全境推广,只要在岭南等地试种成功,我大周将再无饥馑之忧!” 第574章 三年! 第五百七十四章 三年! “一手握着神兵利器,一手握着吃不完的粮食。” 周青川抬起头,直视赵朔。 “届时,区区匈奴,何足挂齿?陛下之功绩,将超越秦皇汉武,泽被万世!”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赵朔死死地盯着那张地图,目光在金象国、大食、大秦之间来回巡梭。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刚刚跳出井口的青蛙,第一次看到了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苍穹。 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在大周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如此惊人的财富,如此强悍的对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赵朔的胸腔里疯狂滋长。 这种野心,比当初夺嫡篡位时还要强烈百倍。 他不仅要做大周的皇帝,他还要做这万国的主宰! 哪怕不能占领那些土地,也要把他们的财富,统统变成大周的养料! “呼……” 赵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靠回龙椅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辩,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蝼蚁,而是在看一座移动的金山。 “爱卿。”赵朔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亲切,“这生意,你能做多大?” 王辩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恐惧?那是什么东西? 只要谈起生意,谈起钱,他就是这世上最自信的人。 他直起腰杆,那张圆润的脸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对财富最纯粹的渴望和狂热。 “陛下!”王辩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御书房内,“只要陛下给权,给兵,给船!” “草民能把大周的龙旗,插遍这张地图上的每一个港口!” “草民能让那些洋人,为了求购咱们的一匹丝绸,跪在码头上磕头!” “草民能把他们的金子、银子、铁矿、粮食,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搬进大周的国库!” “三年!只要三年!”王辩伸出三根手指,“草民能让国库里的银子堆得发霉,让陛下修宫殿都用金砖铺地!” 这番话,狂妄至极。 若是换个场合,换个人,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但此刻,赵朔听得却是热血沸腾,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金砖铺地!” 赵朔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王辩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王辩受宠若惊,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赵朔拍了拍王辩的肩膀,目光灼灼:“朕,信你一次。” “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内务府的牌子,朕给你;北境的退伍老兵,朕让周青川调给你;甚至,朕可以给你一道密旨,准你便宜行事!” 王辩激动得满脸通红,刚要谢恩。 赵朔的话锋却突然一转,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不过,朕有一个疑问。” 赵朔盯着王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既然这海贸利润如此惊人,遍地黄金,为何前朝至今,数百年间,却无人能成?为何我大周的国库,依然空虚至此?” 这个问题,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辩心头的狂热。 是啊,这么赚钱的买卖,以前的人都是傻子吗? 王辩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虽然懂生意,但他不懂政治,不懂这朝堂背后的弯弯绕绕。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周青川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在御书房内幽幽响起。 “因为海上有鬼。”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渊。 “朝中,有贼。”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话抽干了。 赵朔的手指猛地扣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海上有鬼,朝中有贼。”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赵朔的心头来回拉扯。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往往一点就透。 “你是说……” 赵朔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所谓的倭寇横行,海路不通,都是假的?” 周青川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可怕:“陛下,海路确实难走,风浪大,海盗多,这不假。” “但若真是绝路,为何江南那些世家的私库里,堆满了象牙、犀角和西洋钟表?” “为何李家倒台时,抄出的账本里,有三成收益来自海外馈赠?” 王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他是个生意人,脑子转得飞快,立马补了一句:“陛下!草民以前混迹市井时也听说过。” “有些大海商出海,挂的是商旗,遇到官船就跑,遇到民船就抢,摇身一变就是海盗!” “贼喊捉贼!” 赵朔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好啊,好得很!” 赵朔怒极反笑,眼底却是一片森寒的杀意。 “朕的大周,实行海禁百年,片板不得下海,说是为了防倭寇,保百姓平安。” “合着这海禁,禁的是朕的国库,禁的是百姓的生路,唯独不禁他们这帮硕鼠!” “他们把持着航道,垄断着货源,用朝廷的水师给他们看家护院,赚来的银子却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赵朔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像是一团燃烧的怒火。 “四大家族已倒,但这海上的利益链条还在。” 周青川目光幽深。 “陛下,现在海上一片真空,正是朝廷收回海权,独吞这块肥肉的最佳时机。” “若再晚一步,等新的势力填补进去,陛下再想插手,就难了。” 赵朔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王辩。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辩。” “草民在!”王辩一个激灵,把头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朕问你,若朕给你权,给你人,你能把这海上的鬼,给朕捉干净吗?” 王辩抬起头,那张圆脸上满是油汗,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赌徒看到了绝世好牌时的眼神。 “陛下!只要您敢信草民,草民就能把那些鬼变成给您推磨的驴!” “好!” 赵朔大步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片刻后,他拿起那张明黄色的圣旨,直接扔到了王辩面前。 “接旨!” 王辩手忙脚乱地捧起圣旨,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封王辩为大周皇商总管事,兼领海外贸易特使,官居四品,专司海外通商事宜,直接向朕汇报,户部、吏部不得掣肘!” 四品! 王辩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昨天还是个在大牢里等死的替考犯,是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败家子。 今天,就成了朝廷四品大员? 这升官的速度,比窜天猴还快! 第575章 四品皇商特使 第五百七十五章 四品皇商特使 “陛下……这……”王辩捧着圣旨的手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高兴得太早。” 赵朔冷冷地看着他。 “这官帽子朕能给你,也能随时摘下来,连带着你的脑袋一起。”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大周沿海的民船,你可以征调;需要的工匠、水手,你可以招募。” “甚至,朕准许你组建一支不超过三千人的私兵,用于海上护航!” 私兵!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那个四品官还要重。 在大周,除了藩王和边将,谁敢拥有私兵?那是谋逆的大罪! 可现在,皇帝竟然亲口许诺给了他一个商人。 王辩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眼泪哗啦一下就流出来了。 这不是演戏,是真的感动,也是真的怕。 这种信任,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觉得自己这条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陛下隆恩!草民……臣,万死不辞!” 王辩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周青川站在一旁,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 “王大人,别光顾着谢恩。” “陛下给你的权,是让你去拼命的。” 周青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三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辩面前晃了晃。 “三年之内,若是看不到白银入库,若是看不到大秦的铁矿运回来。” “不用陛下动手,我亲自送你上路。” 王辩打了个寒颤,看着周青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知道,这老朋友绝对干得出来。 “老周……不,周大人放心。” 王辩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股狠劲。 “我王辩虽然贪生怕死,但既然接了这活,就是把这一身肉熬成油,也得把银子给陛下运回来!” 赵朔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龙椅上。 “至于护卫的人手……”赵朔看向周青川,“就按你之前说的办。” “北境退下来的那些老卒,伤残的、退役的,只要还能拿得动刀,都划拨给王辩。” “这些人见过血,忠心耿耿,比那些只会花拳绣腿的镖师强百倍。” 周青川拱手:“陛下圣明。这些人有了安家费,王辩有了保镖,朝廷省了抚恤金,一举三得。” 王辩听得两眼放光。 他之前还在发愁去哪找敢在海上拼命的狠人,现在好了,全是百战老兵! 这哪里是商队,这简直就是一支披着商队外衣的虎狼之师! “还有一事。” 周青川突然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样张,呈给赵朔。 “这是臣设计的新宝钞样板。” 赵朔接过一看,纸张精良,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和防伪印记,正中间是大周通宝四个大字。 “这就是你说的,收割万国财富的镰刀?”赵朔问道。 “正是。” 周青川转身看向王辩,语气严肃:“王辩,你记住了。” “出海做生意,货物是其次,规矩才是根本。” “你要定下一个死规矩:凡是想买我大周丝绸、瓷器、茶叶的洋人,必须先用他们的金银,兑换我大周的宝钞。” “只收宝钞,不收金银!” 王辩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妙啊!” “这简直就是明抢……不,是商业奇才!” 王辩兴奋得脸都红了:“洋人把金银给了咱们,换成一堆纸,咱们拿着金银想买啥买啥,他们拿着纸,只能买咱们想卖给他们的东西!” “一旦这宝钞在海外流通开了,咱们印多少,他们就得认多少!” “这就叫货币霸权。”周青川淡淡地吐出一个新词。 赵朔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一个谋国,算无遗策。 一个谋财,贪婪精明。 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周的一对利剑和钱袋子。 “好!好!好!” 赵朔连说三个好字,心情大悦。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三人围着那张地图,从航线的规划,到货物的选品,再到如何应对海盗的突袭,事无巨细,一一推演。 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 赵朔虽然一夜未眠,却精神奕奕。 他看着跪坐了一夜、腿脚发麻的王辩,突然招了招手。 李公公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叠着一件崭新的补服。 深蓝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麒麟,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朕以前做皇子时穿过的。” 赵朔指了指那件衣服。 “虽然不合制,但朕赐给你了。” “穿着它,让那些洋人看看,你背后站着的,是大周的天子!” 王辩看着那件麒麟服,呼吸都停滞了。 御赐衣袍!还是麒麟补! 这在大周,是只有立下不世之功的勋贵才能享受的殊荣。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衣服,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臣……谢主隆恩!” 走出宫门的时候,寒风扑面而来。 王辩脚下一个踉跄,直接瘫软在马车轮子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老周……” 王辩拽着周青川的袖子,声音虚弱得像只蚊子。 “扶……扶我一把。” “我这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不起来了。” 周青川伸手把他拉起来,塞进马车里。 “出息。”周青川递给他一块手帕,“刚才在御书房吹牛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王辩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苦笑道:“那是被逼上梁山了,不横不行啊。” “老周,这辈子我就没这么刺激过。” “跟做梦似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圣旨,又摸了摸那件麒麟服,傻乐了一声:“嘿,四品官,麒麟服。我家老头子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笑疯了。” 周青川看着他那副傻样,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依旧清冷。 “笑吧,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等你出了海,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和吃人不吐骨头的洋人,你就知道这四品官不好当了。” 王辩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怕个球。” “既然上了贼船……呸,上了皇上的龙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老周,你就瞧好吧。三年后,我要是用银子把国库填满了,你得请我喝顿好的!” “一言为定。” 次日,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当李公公用那尖细的嗓音,宣读完册封王辩为皇商总管事的圣旨后,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王辩? 那个因为替考案闹得满城风雨,差点被砍头的纨绔子弟? 那个一身铜臭味,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的商人? 竟然一步登天,成了四品大员?还手握通商大权? “荒唐!简直是荒唐!” 短暂的死寂后,朝堂瞬间炸了锅。 一名身穿绯袍的礼部侍郎率先跳了出来,手持笏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陛下!万万不可啊!” 第576章 阻挠 第五百七十六章 阻挠 “王辩乃是戴罪之身,德行有亏,岂能代表我大周国体?” “让一个商人充当特使,出使万邦,这简直是有辱斯文,让蛮夷耻笑我大周无人!” 紧接着,御史台的一群言官也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 除了周青川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闭目养神外,其他的御史几乎全都跪下了。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海禁乃是国策,岂能轻易开启?” “商人重利轻义,若让王辩掌权,必会中饱私囊,祸乱朝纲!” “请陛下收回成命!” 金銮殿上,吵翻了天。 唾沫星子横飞,简直比菜市口还要热闹。 站在最前头的,是礼部左侍郎刘大人。 这老头平日里走路都颤颤巍巍,今儿个却像是打了鸡血,手里那块象牙笏板挥舞得跟把大刀似的,直指丹陛之上。 “陛下!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侍郎气得胡子都在抖,脸红脖子粗地吼道:“那王辩是个什么东西?当年科举舞弊案的主犯!” “一个连秀才功名都被革除的戴罪之身!更是满身铜臭的商贾贱籍!” “让他穿四品官服?让他代表大周出使万邦?” “陛下啊!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大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那些蛮夷之国会怎么看咱们?说咱们大周无人,竟派个骗子去当特使?” 刘侍郎这一开炮,后面立马跪倒了一大片。 “臣附议!此举有辱斯文,有辱国体!” “王辩此人品行低劣,若让他掌权,必生祸端!” “请陛下收回成命,治王辩欺君之罪!”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把这金銮殿的顶给掀翻了。 在这汹涌的反对声浪中,周青川却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他站在武官的队列里,虽然挂着监察御史的职,但他如今手里握着北境的军机大权,没人敢让他站文官那边受气。 他微闭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老神在在,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几个平日里与周青川不对付的御史偷偷瞄了他几眼,见这活阎王居然没出来护短,心里更是有了底气,骂得更欢了。 赵朔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群臣表演。 他没发火,也没叫停,甚至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直到底下的声音渐渐小了,直到刘侍郎骂得嗓子都哑了,赵朔才轻轻放下了茶盏。 磕哒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骂完了?” 赵朔淡淡地问了一挑眉。 “还有谁觉得王辩不配的,站出来,朕让你们骂个够。”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侍郎硬着头皮拱手:“陛下,臣等并非为了私怨,实乃为了大周的颜面……” “颜面。” 赵朔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冷意。 “既然诸位爱卿这么在乎大周的颜面,这么看不起王辩。” 赵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扫视全场:“那好,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北境战事在即,国库空虚,王辩在朕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三年之内,通过海贸,为国库赚回五千万两白银。” “五……五千万两?!” 刘侍郎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底下的官员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大周一年的税收,风调雨顺的时候,也不过几百万两,五千万两?那是大周十年的国库总入! “怎么?吓着了?”赵朔冷笑一声,“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既然你们觉得王辩不行,那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谁!” 赵朔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 “谁敢站出来立这个军令状?只要你们当中有人敢说,三年能给朕弄来五千万两,朕立马把王辩砍了,这皇商特使的帽子,朕亲手给你戴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义愤填膺、口若悬河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他们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生怕被皇帝点名。 开什么玩笑? 五千万两?把他们全家的骨头渣子都卖了,也凑不出个零头来。这哪是立军令状,这是送命状! 刘侍郎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骂人他在行,讲大道理他在行,可真要谈钱,谈这种天文数字的钱,他连想都不敢想。 “怎么?都不说话了?” 赵朔看着这群缩头乌龟,眼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刚才不是还说王辩是废物,是骗子吗?怎么现在连个骗子都不如?” “既然你们没这个本事,那就给朕闭嘴!” 赵朔一挥袖子,大喝道:“宣王辩上殿!” 殿门外,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声唱喏:“宣,皇商总管事、海外贸易特使王辩,觐见!” 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洒进来,照在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上。 王辩穿着那件御赐的深蓝色麒麟补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虽然显得有些紧绷,把那肚子勒得圆滚滚的,有些滑稽。 但他昂首挺胸,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经过昨夜御书房的洗礼,经过周青川的特训,此时的王辩,眼神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怯懦和油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狠劲,和一种掌握着巨大秘密的自信。 他无视了两旁那些足以杀死人的鄙夷目光,径直走到御阶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 “臣王辩,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平身。”赵朔抬了抬手。 王辩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不等皇帝问话,直接转身,冲着殿外招了招手。 “抬上来!” 只见四个身强力壮的禁军,抬着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大殿中央。 百官们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辩走过去,一脚踢开第一个箱子的盖子。 一股浓郁辛辣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金銮殿。 “阿嚏!”离得近的几个官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只见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黑褐色的颗粒,还有一捆捆褐色的树皮。 “这是什么?”刘侍郎捂着鼻子问道。 “刘大人不认识?” 王辩笑眯眯地抓起一把黑胡椒,在手里搓了搓。 “这可是好东西,黑胡椒。在京城的药铺里,这一两就要五钱银子,比肉都贵。” 他又指了指那些树皮:“这是肉桂,也是名贵的香料和药材。” 王辩把手里的胡椒撒回箱子里,拍了拍手,环视众人:“诸位大人可知,这一箱子胡椒,在京城能换一座三进的宅子。” “但在南洋的金象国,这玩意儿就跟咱们地里的野草一样,没人要!” “臣昨晚连夜找了几个黑市的私枭,这一箱子,是用两匹咱们大周最普通的粗布换来的!” 第577章 启航 第五百七十七章 启航 “两匹粗布,换一座宅子!” 王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诸位大人,你们读的是圣贤书,算不清这笔账。” “但我王辩是个俗人,我就知道,这一来一回,就是几百倍的利!” 百官们听得目瞪口呆。 几百倍? 抢钱也没这么快啊!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王辩又踢开了第二个箱子。 这次里面没有香气,只有几块黑乎乎、不起眼的铁片,还有几把造型怪异的短刀。 “这是大秦的铁。” 王辩随手拿起一块铁片,又从旁边的禁军腰间拔出一把大周制式的长刀。 “你要干什么?大殿之上动刀兵,你是要造反吗?”刘侍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王辩理都没理他,举起那块铁片,对着那把长刀的刀刃,狠狠地磕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把大周精钢打造的长刀,刀刃上竟然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王辩手里的那块铁片,却只是留下了一道白印,毫发无损。 “嘶。” 这一次,连武官队列里的将军们都变了脸色。 兵器就是军人的命。 如果敌人的刀比自己的硬,那上了战场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王辩扔掉手里的长刀,举着那块铁片,冷冷地看着刘侍郎。 “刘大人,您刚才说颜面?” “如果咱们的士兵拿着卷刃的刀,被拿着这种好铁的敌人砍瓜切菜一样杀掉,那才叫丢了颜面!” “如果咱们守着金山要饭,让百姓饿死,让国库空虚,那才叫丢了颜面!” 王辩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那些文官:“你们看不起商贾,觉得谈钱俗气。” “可就是这俗气的银子,能买来这种好铁!能给北境的将士们换上砍不断的刀!能给他们穿上射不透的甲!” “等大周的铁骑踏平了匈奴王庭,把单于抓来给陛下跳舞的时候,那就是最大的颜面!” “谁敢说这不配?!”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粗俗却又无比犀利。 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些自诩清高的官员脸上。 刘侍郎张口结舌,指着王辩你了半天,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实物就在眼前,利润就在眼前,差距就在眼前。 赵朔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痛快啊,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爽。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喝一声:“好!” “说得好!” 赵朔站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王辩之才,在朕看来,胜过十万雄兵!” “从今日起,王辩便是朕的钱袋子,是大周的财神爷!” “谁要是再敢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来聒噪,谁要是敢在背后给海贸使绊子……” 赵朔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浓浓的杀意:“那就是阻挠北境抗敌,就是想让朕的士兵去送死!” “按通敌叛国罪论处,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一出,整个金銮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话里的决绝。 这是铁了心要保王辩,铁了心要开海贸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那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臣等……遵旨!” 百官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王辩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周围跪倒一片的绯袍大员,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直冲云霄。 他下意识地看向武官队列里的周青川。 周青川依旧闭着眼,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退朝之后,王辩连家都没回,直接拿着圣旨和兵符,去了京郊大营。 那里,周青川早就给他安排好了一切。 校场上,寒风凛冽。 三千名身穿破旧皮甲的汉子,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整齐的仪仗,甚至很多人身上都带着残疾。 有的少了一只耳朵,有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有的手里拄着拐杖。 但他们站在那里,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狼。 一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王辩刚一走进校场,就被这股气势冲得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这就是给我的人?”王辩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边的周青川。 周青川今天换了一身便服,负手而立,看着这群老兵,眼神里带着一丝敬意。 “怎么?嫌弃他们残疾?”周青川淡淡地问。 “不不不,哪敢啊。”王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是怕我镇不住这帮爷。” “他们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卒,每一个人手上,至少都有三条匈奴人的命。” 周青川走上前,拍了拍王辩的肩膀:“他们不需要你镇,只需要你给钱,给饭吃,给他们家里人一条活路。” “你给他们银子,他们就把命卖给你。” “到了海上,遇到海盗,遇到洋人,他们就是你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王辩看着那些老兵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对生存的渴望。 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比那五千万两银子还要重。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点将台上。 没有废话,没有官腔。 王辩直接让人抬上来几筐白花花的银锭子,当场倒在地上。 “兄弟们!” 王辩扯着嗓子吼道:“我叫王辩,是个商人!我不懂打仗,但我懂分钱!” “跟着我出海,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但我保证,只要有我一口肉吃,绝不让你们喝汤!” “这一趟回来,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能在京城买得起房,娶得起媳妇!” “谁要是死在海上了,我王辩养他全家一辈子!” “干不干?!” 底下的老兵们看着那堆银子,又看了看这个胖乎乎的官员。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干!!!” 声震云霄,惊起一片寒鸦。 三日后。 京杭大运河的码头上。 千帆竞发,旌旗招展。 几十艘巨大的商船停泊在岸边,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将一箱箱丝绸、瓷器搬上船。 王辩站在船头,那身麒麟服已经换成了利落的短打,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神采。 周青川站在栈桥上,手里提着一壶酒。 “老周,别送了。” 王辩趴在栏杆上,冲着下面喊道:“再送就要掉眼泪了,不吉利。” 周青川没理他,倒了两碗酒,手腕一抖,将其中一碗扔了上去。 王辩稳稳接住,也不嫌洒出来的酒弄湿了袖子。 “这一去,山高路远,海上风浪大。” 周青川举起酒碗,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眼神复杂:“别死在外面。” “放心吧。” 王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 “再说了,我还等着回来让你请我吃烤鸭呢。” “走了!” 王辩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将碗摔碎在甲板上。 “扬帆!起航!” 号角声响起,苍凉而雄浑。 巨大的风帆缓缓升起,吃饱了风,带着大周的野心,带着无数人的希望,缓缓驶离了码头。 周青川站在岸边,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船队,直到它们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将碗里的酒洒在江水中。 “活着回来。” 第578章 最后的关头 第五百七十八章 最后的关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天空像是被谁捅破了个口子,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往下倒。 瑞雪兆丰年,这是老百姓的说法。 大街小巷早就挂起了红灯笼,那红彤彤的光晕映在雪地上,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卖糖瓜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厚实的棉袄,手里举着风车,在雪地里疯跑,留下一串串欢快的脚印。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祭灶,空气里弥漫着炖肉和炸丸子的油香。 可这股子热闹劲儿,到了皇宫门口,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硬生生截断了。 紫禁城内,一片死寂。 红墙黄瓦被白雪覆盖,显得格外肃杀。 往年这个时候,宫里早就该张灯结彩,预备着除夕的宫宴了。 可今年,别说挂灯笼,连走路的太监宫女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踩雪的声音大了点,惊扰了哪路神仙。 尤其是御书房那一带,方圆百米之内,那是真正的禁地。 除了几个心腹大太监端茶送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御书房的大门,已经紧闭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朝堂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六部尚书、九卿大员,一个个跟惊弓之鸟似的。 刚经历过四大家族倒台的那场大清洗,这帮官员现在都落下了病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脖颈子就嗖嗖冒凉气。 吏部尚书这几天连家里的年货都不敢置办,每天下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脑袋还在不在,然后坐在书房里发呆,时刻准备着写遗书。 “哎,你们说,那位爷……到底在里面跟陛下谋划什么呢?” 朝房里,几个官员凑在火盆边上,压低了声音嘀咕。 “哪位爷?” “还能有谁!活阎王周青川啊!” 说话的官员缩了缩脖子,往御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忌惮:“这都三天没出来了,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上回他这么干的时候,四大家族没了,菜市口的血把地皮都染红了三尺。” “嘘!慎言!” 旁边的同僚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捂住他的嘴:“你想死别拉上我们!现在谁不知道,那位爷是陛下的心尖子,那是能跟陛下同塌而眠的主儿!” “我就是怕啊……” 那官员苦着脸,手都在哆嗦:“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他别是又憋着什么坏水,想拿咱们谁的脑袋祭旗过年吧?” 这话一出,围在火盆边的一圈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御书房内。 并没有外头传的那样阴谋诡计、刀光剑影。 有的,只是一股子浓重的熬夜味儿,混合着冷掉的茶水和墨汁的味道。 原本整洁宽敞的御书房,此刻乱得像个遭了贼的仓库。 地上到处都是废弃的纸团,墙上挂满了北境的地图,有的地方还被朱砂笔圈得密密麻麻,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 那是按照北境地形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山川、河流、关隘,无一不精。 两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这座沙盘。 赵朔身上的龙袍皱皱巴巴的,发髻也有点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焦虑和亢奋交织的疯狂。 他对面,周青川也没好到哪去。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体面和养生的周大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椅子上,手里抓着半块冷硬的烧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报!” 一声尖锐的通报声,打破了御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太监王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文书,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兵部刚送来的!” 赵朔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差点把手边的茶盏给带翻了。 他一把抢过文书,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赵朔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啪! 文书被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赵朔的身子晃了晃,撑着桌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丢了。” “雁门关……丢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白纸黑字的战报真的摆在眼前,当看到雁门关失守这五个字的时候,赵朔的心脏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大周的北大门啊! 那是历代先皇死守的国门啊! 就这么……让人给踩进来了? 周青川咽下嘴里干硬的烧饼渣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丢了好。”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不丢,他们怎么进来?不进来,怎么关门打狗?” “那是朕的国土!” 赵朔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地盯着周青川,低吼道:“那是朕的子民一砖一瓦修起来的雄关!现在上面插的是匈奴人的狼旗!” “陛下。” 周青川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冷得像外面的冰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您要是心疼那几块砖头,咱们现在就下旨,让乔林带着人冲上去跟匈奴人拼命。” “十万换十万,把大周的家底打光,把这一代年轻人都填进沟里,您愿意吗?” 赵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地盯着周青川。 良久,他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朕……不愿意。” 周青川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伸出手,将插在雁门关上的那面代表大周的蓝色旗帜拔掉,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拿起一面黑色的狼旗,狠狠地插了上去。 “看看战报后面写的什么。”周青川指了指桌上的文书。 赵朔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战报,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愤怒、心痛,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是一抹难以置信的快意。 “空城?” 赵朔喃喃自语:“真的是空城?” “当然是空城。” 周青川冷笑一声:“我让乔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搬,连耗子洞里的存粮都给掏空了。” “水井全部填死,倒上大粪和石头,房梁、门窗全部拆走烧掉,带不走的就地焚毁。” “匈奴人以为冲进雁门关就能抢到粮食,就能有热乎的房子住,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个冬。” 周青川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结果呢?他们得到的是一座死城!一座废墟!” “没有一粒米,没有一滴水,没有一块能烧火的木头!”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他们在大草原上已经饿了一路了,本就是强弩之末,拼着最后一口气冲进来,结果扑了个空。” 周青川转过头,看着赵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陛下,您猜猜,现在那位匈奴单于,是个什么心情?” 赵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寒风呼啸的雁门关内,十万匈奴士兵看着空荡荡的粮仓,看着被填死的枯井,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 那种从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那种被戏耍的愤怒。 “他们会疯。”赵朔睁开眼,笃定地说道。 “对,他们会疯。” 周青川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顺着雁门关往南,指向了下一个关隘。 “后退,是茫茫雪原,回去就是个死。” “留在这里,也是冻死饿死。” “人一旦到了绝境,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冲,冲过去就有吃的,冲过去就能活。” 第579章 关门打狗 第五百七十九章 关门打狗 周青川的手指,重重地停在了宁武关的位置上。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来打仗的军队了,而是一群饿红了眼的野兽。”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像疯狗一样扑向宁武关。” “而这,正是我们要的。” 周青川的声音低沉而阴冷,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赵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臣子。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恐惧。 这种将人心算计到极致,将十万人的性命视如草芥的冷酷,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拥有的。 “青川……” 赵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招,太毒了。” “毒吗?” 周青川笑了笑,重新拿起那半块烧饼咬了一口:“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不毒,死的就是咱们大周的百姓,就是咱们的士兵。” “陛下,您要当千古一帝,手就不能软。” 赵朔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 赵朔大吼一声,眼中的犹豫和心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就让他们来!” “朕就在这京城等着!朕倒要看看,这十万头饿狼,能不能啃得动朕的大周铁壁!” 御书房外。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差点尿了裤子。 “完了完了……” 小太监脸色惨白,对着旁边的侍卫低声说道:“陛下摔杯子了!听听这动静,这是雷霆震怒啊!” “肯定是出大事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又顺着宫墙缝隙钻进了各大官员的府邸。 “听说了吗?陛下在御书房摔了东西,发了雷霆之怒!” “好像是周青川把陛下给惹毛了!” “我就说嘛!那周青川恃宠而骄,早晚要出事!” “快快快!把咱们之前跟周家来往的书信都烧了!别留把柄!” 一时间,京城官场人心惶惶。 不少官员连夜爬起来,在自家后院烧信纸,火盆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们哪里知道,那位被他们视为即将失宠的周大人,此刻正跟皇帝陛下头碰头地趴在沙盘上,研究着怎么给匈奴人挖下一个更大的坑。 时间,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是除夕。 这一夜,京城的雪停了。 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京师。 爆竹声震耳欲聋,驱散了旧岁的晦气,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百姓们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前,吃着饺子,喝着屠苏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而在皇宫深处的御书房里。 周青川和赵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这几天几夜都没有动过。 他们眼里的血丝更重了,脸色也更加憔悴。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磨砺过的刀锋,越发锐利。 “报!” 又是一声长长的通报声。 这一次,大太监王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哭腔和狂喜。 “陛下!宁武关急报!” 赵朔霍然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一把抓过战报,甚至来不及看,直接递给了周青川。 “你念!朕……朕手抖,看不清!” 周青川接过战报,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原本紧绷的嘴角,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最后,化作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正好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周青川将战报轻轻放在桌上,看着那漫天的烟火,淡淡地说道: “鱼死网破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但这会儿已经是腊月了,北境的风不像是在吹,倒像是一把把钝了的锯子,在人的骨头缝里来回地拉扯。 雁门关往北三十里,是一片死寂的雪原。 一支庞大却死气沉沉的队伍,正像一条冻僵的长蛇,在雪地里艰难地蠕动。 这是匈奴的十万大军。 或者说,曾经是。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着要踏平中原的草原狼。 可现在,这群狼连牙都呲不出来了。 “左贤王,马……又倒了一匹。” 亲卫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马背上的左贤王呼延灼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皮裘,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铅块。 他看了一眼倒在路边口吐白沫的战马,那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杀了吧。”呼延灼麻木地挥了挥手,“分肉。” 周围的士兵听到肉字,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珠子里,瞬间冒出了一股子绿油油的光。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饿鬼。 这半个月,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们兴冲冲地杀进雁门关,以为能抢到大周人的粮食,睡大周女人的热炕头。结果呢? 空城。 连根毛都没有的空城! 别说粮食,连口水都喝不上。 井被填了,房子被烧了,除了满地的石头和瓦砾,大周人什么都没给他们留。 他们带来的干肉早就吃光了,这一路走来,为了活命,战马杀了一批又一批。 可十万张嘴啊,那就是十万个无底洞,这点马肉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王爷,前面就是宁武关了!” 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上带着被冻伤的紫红,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回光返照般的兴奋:“我看清楚了!城头上有人!有烟!他们在做饭!” 做饭。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炸雷,在死气沉沉的队伍里炸开了。 呼延灼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远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关隘。 那是宁武关。 只要拿下它,就有粮食,有水,有活路! “传令!” 呼延灼拔出腰间的弯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全军冲锋!拿下宁武关!谁先登城,赏羊千头!女人百个!”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这赏赐能让匈奴勇士们把天都捅个窟窿。 可现在,回应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嚎叫声。 士兵们拔出刀,迈着沉重的步子,像是被本能驱使的丧尸,朝着那座关隘挪去。 他们想跑,可腿软得像面条;他们想喊,嗓子里却冒烟。 这就是周青川算计好的饿狼。 饿急了的狼确实凶,但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狼,那就是一条死狗。 第580章 待宰的羔羊 第五百八十章 待宰的羔羊 宁武关城头。 大周守将王进站在垛口后面,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一脸古怪地看着下面那群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敌军。 “将军,这……这就是匈奴主力?” 旁边的副将吸了吸鼻涕,一脸的不敢置信。 “怎么跟一群叫花子似的?” 王进撇了撇嘴:“周大人神机妙算,这帮孙子被饿了半个月,能走到这儿就算他们命硬了。” “那咱们……打?” “打个屁!” 王进翻了个白眼。 “省点力气吧。传令下去,弓箭都省省,别浪费那一两银子一支的箭矢。” “让弟兄们把早就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去就行,哪怕是泼凉水都能冻死他们。” 城下的匈奴人开始攻城了。 几架简陋的云梯歪歪扭扭地搭上了城墙。 几个匈奴士兵咬着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可他们太虚弱了,动作慢得像是在爬自家炕头。 “一、二、三……走你!” 城头上的大周士兵甚至都没怎么用力,几个人合力推着一根巨大的滚木,顺着云梯就砸了下去。 轰隆! 滚木带着风声,像碾死蚂蚁一样,将云梯上的匈奴士兵连人带梯子砸成了肉泥。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在呼啸的北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没有激烈的厮杀,没有惊心动魄的对决。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大周士兵甚至有人一边往下扔石头,一边还在聊着晚上吃啥。 而城下的匈奴人,只能绝望地看着那高耸的城墙,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鲜血流出来,还没落地就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一个时辰。 仅仅攻了一个时辰,呼延灼就绝望了。 他看着堆积在城墙下的尸体,看着那些连拉弓力气都没有的部下,心里的那股子狠劲儿彻底散了。 这仗,没法打。 “撤……撤!” 呼延灼咬着牙,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瞬间冻在了胡子上。 “往回撤!回草原!” 哪怕是死在草原上,也比死在这冰冷的城墙下强。 可是,周青川既然布了这个局,又怎么会让他们走? 就在匈奴大军调转马头,准备溃逃的时候。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谷里,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颤抖。 “杀!!!” 两面绣着乔字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镇北大将军乔林,带着两万养精蓄锐、吃饱喝足的大周铁骑,像两把锋利的剪刀,从左右两侧狠狠地插了进来。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匈奴,哪怕是两万人,也敢跟乔林碰一碰。 可现在? 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乔林的骑兵甚至都不用挥刀,光是战马的冲撞,就把匈奴那松散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别杀人!别杀人!” 乔林骑在马上,大嗓门吼得震天响:“周大人说了!要活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背转过来!往死里拍!” 大周骑兵们一个个狞笑着,挥舞着手里的马刀、长枪,像是赶鸭子一样,将数万匈奴残兵死死地围困在了峡谷中央。 呼延灼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大周军队,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屠刀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杀戮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一股浓郁的、霸道的、让人灵魂出窍的肉香味。 峡谷的出口处,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 锅里翻滚着白色的羊肉汤,大块的萝卜和羊肉在里面沉浮,撒上一把葱花,那味道顺着风,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匈奴人的鼻子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吞咽口水的声音像是传染一样,在匈奴军阵中响成了一片。 对于这群饿了半个月、连树皮都想啃两口的人来说,这锅肉汤的杀伤力,比一万支利箭还要大。 “降者免死!有肉吃!” 乔林的大嗓门再次响起:“把刀扔了!双手抱头!排队喝汤!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这一嗓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 第一个匈奴士兵丢下了手里的武器,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里,嚎啕大哭:“我降!我降!给我口汤喝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铁雨。 成千上万的匈奴人,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勇士,此刻为了那一碗热汤,齐刷刷地跪倒在大周的军旗之下。 呼延灼看着这一幕,惨笑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马背上。 大年初一。 京城的雪停了,阳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御书房的大门,终于开了。 大太监王忠捧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加急捷报,脚下生风,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一路小跑进了屋。 “陛下!大喜啊!” 王忠的声音尖细高亢,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北境大捷!乔将军送来的捷报!大捷啊!” 正趴在桌上打盹的赵朔猛地惊醒,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 “拿来!快拿来!” 赵朔一把抢过捷报,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展开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大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这……这……” 赵朔结结巴巴地念道:“斩首三千……俘虏一万两千余人?敌军主力……全线崩溃?左贤王呼延灼……生擒?”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喝茶的周青川。 “青川,你……你掐朕一下。” 赵朔喃喃道:“朕是不是在做梦?十万大军啊!那是十万匈奴精锐啊!” “咱们就死了……不到两百人?这怎么可能?这仗是怎么打的?” 周青川放下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平静得让人想揍他。 “陛下,这不叫打仗。” 周青川淡淡地说道:“这叫狩猎。” “狩猎?”赵朔还没回过神来。 “十万大军,听着吓人,可那是建立在他们有吃有喝、兵强马壮的基础上。”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沙盘前,随手拔掉了插在宁武关前的那面黑色狼旗。 “我把雁门关搬空了,就是断了他们的粮道,人在极度饥饿和寒冷的情况下,战斗力连平时的一成都不到。” “这不仅是兵法,更是算术,是后勤,是人心。” 周青川转过身,看着赵朔,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陛下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您把他们当成了人。” “但在我眼里,那就是一群会走路的肉块。只要切断了能量来源,他们就是一堆废肉。” 第581章 大捷! 第五百八十一章 大捷! 赵朔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周青川嘴里蹦出来的词儿有些新鲜,什么能量来源,但他听懂了。 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战争理念。 不靠拼命,不靠血勇,而是靠算计,靠对资源的极致掌控,把敌人活活玩死。 “好!” 赵朔猛地一拍桌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这一仗,打出了大周百年的威风!朕要重赏!重赏乔林!重赏你!” “不过……” 赵朔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看着手里的捷报,有些犯愁:“这一万多俘虏……怎么弄?” “杀了吧,有伤天和,而且显得朕太残暴,放了吧,那是放虎归山。可要是养着……” 赵朔肉疼地咧了咧嘴:“一万多张嘴啊,每天得吃多少粮食?咱们国库刚有点起色,哪有闲钱养这帮闲人?” 这就是胜利者的烦恼了。 在这个时代,大规模的战俘处理一直是个难题。杀降不祥,养降费钱。 周青川看着赵朔那副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谁说要白养着他们了?” 周青川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的光芒。 “他们既然是为了活命才投降的,那就得用余生来偿还这笔活命的债。” “咱们大周要修路,要开矿,要挖河道,哪哪都缺人,以前征发徭役,那是苦了咱们自己的百姓。” “现在好了,这一万多个身强力壮的免费劳力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周青川走到赵朔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损:“给他们一口饭吃,饿不死就行。让他们去挖煤,去开山,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死了就往坑里一埋,也不心疼。” “而且……” 周青川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轻轻放在赵朔面前。 “这批俘虏里,可不光是普通士兵。还有几条真正的大鱼。” 赵朔低头一看,只见名单的最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名字。 除了左贤王呼延灼,还有几个匈奴大部落的王子和贵族。 周青川的手指在那个呼延灼的名字上点了点,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陛下,这可不是俘虏,这是咱们跟匈奴王庭谈判的筹码,是咱们以后经略草原的棋子。” “既然他们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大年初一的日头,终于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前几日积下的雪映得晃眼。 随着那封插着三根红翎的捷报送入宫门,整个京城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撕开。 “大捷!北境大捷!” “雁门关大胜!俘虏匈奴左贤王!” 报捷的骑兵嗓子都喊哑了,但这声音听在老百姓耳朵里,比除夕夜那震天响的爆竹还要动听一万倍。 原本那些提心吊胆、以为朝廷又要搞大清洗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飞驰而过的红翎信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惊恐,到错愕,再到狂喜,最后变成了深深的羞愧。 礼部尚书刘大人站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刚写了一半的辞官折子。 他听着街上的欢呼声,老脸涨得通红,那是真红,比猴屁股还红。 “咱们……咱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刘大人哆哆嗦嗦地把折子撕了个粉碎,眼泪哗啦一下就流出来了。 “这几天陛下和周大人闭门不出,咱们还在背后嚼舌根,说周大人是佞臣,说陛下要杀人。” “殊不知,人家是在运筹帷幄,是在决胜千里之外啊!” “十万匈奴啊!那是悬在大周头顶上一百年的利剑,就这么……折了?” 旁边的侍郎也是一脸的呆滞,喃喃道:“大人,咱们是不是该进宫贺喜?” “贺喜?还有脸贺喜?” 刘大人一跺脚,把官帽扶正:“去!去宫门口跪着!请罪!顺便给周大人磕个头!这一拜,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 一时间,通往皇宫的御道上,出现了奇景。 平日里坐轿子的老爷们,这会儿都下了轿,一个个步行朝着宫门赶,脸上挂着泪,嘴里喊着万岁,那场面,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御书房内。 外头的喧嚣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但这屋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平静。 赵朔手里端着个酒壶,那是宫里珍藏了三十年的梨花白,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此刻,这位大周天子却像个跑堂的小二一样,亲自给对面的周青川斟酒。 “青川,这一杯,朕敬你。” 赵朔的手有点抖,那是激动的:“朕替大周的列祖列宗,替北境死难的百姓,敬你!” 周青川也没矫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熬夜带来的寒意。 “陛下,酒是好酒,但这功劳,臣不敢独揽。” 周青川放下酒杯,脸上并没有赵朔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冷静得像是一块冰。 “怎么?这时候还跟朕谦虚?” 赵朔大笑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的就是你这几天的手段!” “不是谦虚。” 周青川摇了摇头,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陛下,您真以为,光靠饿半个月,就能让十万大军像绵羊一样投降?” 赵朔愣了一下,笑容收敛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匈奴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骨头硬得很,就算饿得没力气,拼死反扑也能咬下咱们一块肉。” 周青川眯起眼睛,声音低沉:“战报上说,左贤王呼延灼几乎没怎么抵抗就降了,而且随行的还有好几个大部落的首领。” “这说明什么?” 赵朔皱眉思索、片刻,试探道:“说明他们怕死?” “怕死是一方面。”周青川冷笑一声:“更重要的是,他们被抛弃了。” “抛弃?” “对,弃子。” 周青川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匈奴单于不是傻子,冬天出兵本就是兵家大忌,他为什么还要集结十万大军南下?” “因为草原上遭了白灾,牛羊冻死无数,粮食不够吃了。” “这十万人,其实是单于故意送出来的。” 赵朔听得后背发凉:“你是说……借刀杀人?” “没错。”周青川点了点头:“这十万人里,大部分都是不服从王庭管辖的部落,或者是跟单于有仇的势力。” “让他们南下,赢了,能抢回粮食,单于有功;输了,正好借大周的手削弱异己,减少吃饭的嘴,单于还是不亏。” “呼延灼他们走到雁门关的时候,估计就已经回过味儿来了,后路被断,前路不通,王庭那边巴不得他们死在大周。” “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投降大周,换条活路?” 赵朔听完这番分析,只觉得头皮发麻。 政治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来这场辉煌的大胜背后,不仅是大周的谋略,更是匈奴内部血淋淋的权力清洗。 “这帮蛮夷,对自己人下手都这么狠。” 赵朔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既然如此,那这个呼延灼,还有那些部落首领,留着也没用了。” “朕原本还想着怎么处置他们,现在看来,直接推到菜市口斩了,把脑袋传首九边,正好震慑一下那个狠毒的单于!” 说着,赵朔就要喊人拟旨。 “慢着。” 第582章 让他来跳舞助兴 第五百八十二章 让他来跳舞助兴 周青川伸手按住了赵朔的手腕。 “陛下,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赵朔瞪眼道:“留着这帮废物过年?咱们大周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青川笑了,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陛下,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 “您把他们杀了,除了出一口恶气,还能得到什么?匈奴单于只会高兴,因为您帮他彻底解决了后患,还能激起匈奴人对大周的仇恨,让他们同仇敌忾。” “那你的意思是?”赵朔不解。 “养着。” 周青川吐出两个字。 “不仅要养着,还要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养得乐不思蜀。” 周青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 “把呼延灼和那些首领接到京城来,赐给他们宅子,赐给他们美酒,甚至可以赐给他们几个宫女。” “让他们过上这辈子都没想过的神仙日子。” 赵朔听得直皱眉:“青川,你这是要认贼作父?咱们的百姓还在受苦,凭什么让这帮战俘享福?” “陛下,这叫千金买马骨,也叫杀人诛心。” 周青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您想啊,草原上那些还在挨饿受冻的牧民,如果知道他们的王爷在大周过得比神仙还快活,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跟着单于混,只能饿死冻死;投降大周,却能吃香喝辣。” “到时候,不用咱们打,匈奴的人心就散了。” “而且,留着呼延灼,就是留着一张牌。” 周青川走到赵朔面前,压低了声音:“万一哪天咱们想经略草原了,把呼延灼放回去,给他点兵马钱粮,让他去跟单于狗咬狗,岂不是比咱们自己动手更省力?” 赵朔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看着周青川,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每一步都算计到了骨子里,把敌人的剩余价值榨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高!实在是高!” 赵朔一拍大腿,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那就按你说的办!不杀了!养着!” “不过……”赵朔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坏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这么白养着,朕心里也不痛快。” “陛下想如何?”周青川问。 “马上就是元宵佳节了。” 赵朔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往年宫里都要办宫宴,百官朝贺,也没什么新意。” “今年,朕想加个节目。” “传朕的旨意,给乔林发金牌令箭,让他派快马,把呼延灼和那几个部落首领,给朕押解进京!” “朕要在元宵宴上,让这几位昔日的草原霸主,给朕的大周文武百官,献舞助兴!” 周青川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一招,够损。 让堂堂左贤王,在敌国的宫殿里跳舞取悦君王。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是把匈奴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 但这,正是大周现在需要的。 “陛下圣明。”周青川拱手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年礼,也是给天下人最好的一针强心剂。” “不仅如此。” 周青川补充道:“等王辩的船队从海外回来,带回万国的金银和使节,再加上这几位跳舞的匈奴王爷。” “到时候,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就不再是一句空话了。” 赵朔听得热血沸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海外的使节献上奇珍异宝,草原的王爷在阶下起舞,而他端坐龙椅,受万民敬仰。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气象! “青川啊青川。” 赵朔感慨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朕有时候真庆幸,你是朕的臣子,而不是朕的敌人。” “若是你在匈奴,朕这江山,怕是坐不稳了。” 周青川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是拱了拱手:“陛下言重了,臣只是个想过安生日子的懒人。” “懒人?” 赵朔嗤笑一声:“你要是懒人,这天下的勤快人都该去跳河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刷刷点点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玉玺。 “拿着。” 赵朔把圣旨扔给周青川。 周青川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特赐监察御史周青川,御前免跪,入宫不趋,赞拜不名。】 这可是极大的殊荣! 在大周,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亲王,还没哪个臣子能有这待遇,更别说周青川这么年轻的官员了。 “陛下,这……” “别推辞。” 赵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你应得的。朕的膝盖硬,朕也不希望朕的肱股之臣膝盖太软。” “以后在朕面前,坐着说话。” 周青川心中一暖,也不再矫情,郑重地收起圣旨:“谢陛下隆恩。” “行了,大过年的,别在这儿陪朕这个孤家寡人耗着了。” 赵朔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挥了挥手:“出宫去吧。你家里人……怕是早就把饭热了好几回了。” 提到家人,周青川的眼神瞬间温柔了下来。 “还有。” 赵朔突然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周青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去好好过个年。等过了年,朕还有一份大礼要赏你。” “什么大礼?”周青川下意识地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朔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反正,是你那个院子以后可能会变得更热闹的大礼。”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更热闹?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赵灵儿那张清冷又傲娇的脸,还有那天晚上在御花园里的对话。 这皇帝陛下,该不会真的要乱点鸳鸯谱吧? “陛下,臣……臣家里挺小的,住不下太多人。”周青川干笑着想要推脱。 “滚滚滚!” 赵朔笑骂着踹了他一脚:“朕的大礼,还能没地方放?赶紧滚回家过年去!” 周青川如蒙大赦,抱着圣旨,脚底抹油溜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一股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雪停了,风也停了。 京城的夜空中,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烟花。 砰! 一朵绚烂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千家万户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整个京城,瞬间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周青川站在金水桥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又看了看远处万家灯火。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北境定下来了,海贸也开出去了。 这艘名为大周的破船,终于被他修修补补,装上了新的风帆,驶向了深蓝。 虽然前路依然风浪险恶,但至少今晚,是个好年。 “回家。” 周青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迈步融入了那漫天的烟火气中。 御书房内。 赵朔并没有像周青川那样急着去享受节日的欢愉。 他依旧站在窗前,看着周青川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了帝王特有的深沉与威严。 “王忠。” 赵朔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直守在角落里的大太监王忠立刻躬身走了出来:“奴才在。” “传朕口谕给乔林。” 赵朔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 “告诉他,把呼延灼他们押送进京的路上,别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既然要在元宵宴上给朕跳舞,那就得先把骨头练软了。” 赵朔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想活命,就得学会怎么在大周皇帝面前跪得好看。” 第583章 御赐的年货 第五百八十三章 御赐的年货 大年初一,雪后的京城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气。 日头刚爬上城墙根儿,金灿灿的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晕。 周青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听着脚下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一夜,他在御书房熬得眼圈发青,陪着那位精力过剩的皇帝陛下推演了半宿的战局,又听了一早上的宏图霸业。 好不容易才从宫里脱身。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没有什么家国天下,也没有什么匈奴海贸。 只有家里那口热乎乎的大铁锅,还有母亲王氏亲手包的猪肉大葱馅儿饺子。 “回家睡觉。” 周青川打了个哈欠,嘴角挂着笑,脚步轻快地转进了自家所在的巷子。 巷子里很热闹。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崭新的桃符,挂上了红灯笼。 几个穿着新棉袄的孩童正拿着未燃尽的爆竹在雪堆里乱炸,惊起一阵阵欢笑和狗叫。 周青川笑着跟几个相熟的邻居拱手拜年,一路应酬着,终于来到了自家的小院门前。 门虚掩着。 并没有预想中饭菜飘香的热闹景象,反而静得有些诡异。 周青川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劲。 往年这个时候,老爹周雍早就拿着扫帚在门口扫雪迎客了,老娘王氏的大嗓门也该隔着墙头就能听见。 今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伸手推开院门。 “爹,娘,我回……” 话还没说完,周青川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口。 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小院,此刻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入眼处,全是红。 大红色的漆木箱子,一个个摞在一起,像是码头上的货堆,直接从门口堵到了屋檐下。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留。 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喜庆的大红封条,上面用金粉描着吉祥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这……” 周青川愣住了。 他侧过身,艰难地从箱子缝隙里挤进去,探头往屋檐下看。 只见老爹周雍和老娘王氏正缩在墙根底下,两人身上虽然穿着过年的新衣裳,可脸色却煞白煞白的,跟这满院子的喜庆格格不入。 尤其是周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平时用来防贼的铁锹,浑身都在哆嗦。 王氏更是眼圈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正死死抓着周雍的袖子,眼神惊恐地盯着那些箱子,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年货,而是随时会跳出来吃人的妖怪。 “爹?娘?” 周青川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把老两口吓得一激灵。 周雍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王氏更是嗷的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 待看清是自家儿子回来了,老两口这才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川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王氏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手劲儿大得吓人:“你跟娘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闯祸了?啊?” 周青川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搞得一头雾水,连忙扶住母亲:“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我好端端的,能闯什么祸?” “没闯祸?” 周雍在一旁哆哆嗦嗦地插嘴,指着满院子的箱子,声音都在发颤:“没闯祸……那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昨儿个半夜,刚过了子时,咱们正准备接神呢。” 周雍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突然就来了一队当兵的,一个个穿着黑铁甲,腰里挎着这么长的刀!” 他比划了一下,夸张地拉开双臂:“脸上还戴着面具,跟凶神恶煞似的,一句话也不说,把门一踹开,就把这些箱子往院子里搬。” “搬完了人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也没留个名号。” 王氏接着哭诉道:“儿啊,咱们就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哪见过这阵仗啊?” “娘寻思着,这莫不是你在朝廷里贪了什么不该贪的钱?还是收了什么大官的赃物?” “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要杀头的啊!” 王氏越说越怕,脑补出了一出儿子贪赃枉法、最后全家被抄斩的大戏,哭得更凶了:“咱们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吧!咱们不要这不义之财!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周青川听着父母这番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担忧,心里既好笑又心酸。 他这半年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斗倒了四大家族,算计了匈奴十万大军。 可在父母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操心的孩子,是那个稍微不注意就会走歪路的傻小子。 “爹,娘,你们先把心放肚子里。” 周青川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温声安抚道:“儿子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干那种贪赃枉法的事儿?” “那这些东西……”周雍指着箱子,还是不敢信。 “我先看看。” 周青川转过身,目光落在离得最近的一个红木箱子上。 他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到底是谁送的? 戴沐儿回青州陪戴老爷子过年去了,走之前虽然腻歪了半天,但也只留了几双亲手做的鞋袜,没这么大阵仗。 乔素染那个女魔头,虽然最近转了性子开始学绣花,但以她的风格,送礼顶多是送几把好刀或者几本人头账册,绝不会搞这种大红箱子。 至于柳青,那是个办事滴水不漏的主儿,送礼只会悄悄送到库房,绝不会大半夜搞突袭吓唬老人家。 周青川眯了眯眼,伸手撕开箱子上的封条。 封条一揭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就飘了出来。 他掀开箱盖。 “嘶——” 身后的周雍和王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那是正宗的蜀锦,光泽如水,上面绣着的云纹在阳光下仿佛在流动。 这种料子,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那是专门进贡给宫里的! 周青川眉毛一挑,又随手打开旁边一个小一点的箱子。 这一箱更夸张。 全是成双成对的玉如意、金镶玉的酒壶、还有两对儿足有儿臂粗的龙凤红烛。 再往下翻,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那糕点盒子上,赫然印着御膳房的标记。 周青川的手顿住了。 他在一个装满金银裸子的托盘底下,摸到了一张明黄色的便签。 纸张很硬,是宫里专用的洒金宣纸。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唯我独尊的霸气—— 【给朕的功臣添点喜气,早日把事办了,别让朕总惦记着给你擦屁股。】 第584章 吃饺子 第五百八十四章 吃饺子 没有落款。 但全天下敢用这种口气跟周青川说话,还自称朕的,除了那位刚跟他分开不到两个时辰的皇帝陛下,还能有谁? 周青川看着那张便签,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哪里是年货? 这分明是按照皇家纳采的规格,给他送来的聘礼预备役! 成双成对的玉如意,龙凤呈祥的红烛,还有那些寓意早生贵子的干果…… 赵朔这哪里是赏赐功臣,分明是在催婚! 这皇帝当得也太闲了点吧? 不仅喜欢听墙角,现在还热衷于当媒婆了? “川儿啊……” 王氏看着那一箱子金灿灿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这得多少钱啊?这到底是哪来的啊?” 周青川迅速将那张便签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写意的笑容。 “爹,娘,我都说了没事。” 周青川指着那些箱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朝廷发的年终奖赏。” “年……年终奖赏?”周雍瞪大了眼睛:“朝廷发这么多?” “那是自然。” 周青川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您儿子现在可是监察御史,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今年我帮皇上办了几件大事,国库充盈了,皇上一高兴,赏赐自然就厚了。” “而且啊,这里面不光是皇上赏的。” 周青川拍了拍那个装满蜀锦的箱子:“这不,同僚们知道我立了功,也都赶着大过年的来送礼巴结。” “咱们不收还不行,人家非得半夜送来,就是怕我不收。” “真的?”王氏半信半疑。 “比真金还真。” 周青川拿起一块御膳房的糕点,塞进王氏手里:“娘,您尝尝,这是宫里的御厨做的,外面可吃不着。皇上特意赏给咱们家尝鲜的。” 王氏捧着那块精致得像花儿一样的糕点,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 “哎哟,这可是皇上吃的……” 王氏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甜!真甜!比咱们村口王二麻子做的糖饼好吃多了!” 见老娘笑了,周青川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爹,别愣着了。” 周青川招呼道:“赶紧把这些东西搬进屋里去,堆在院子里像什么话?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家开当铺呢。” “哎!哎!这就搬!” 周雍一听是皇上赏的正路财,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 刚才那股子怂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红光和自豪。 “老婆子,快!搭把手!” 周雍扔了铁锹,搓了搓手,兴奋地去搬那个最大的箱子:“咱们儿子出息了!皇上都给咱们家送礼了!这要是回村里说一声,族长都得给咱们磕头!”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王氏虽然嘴上骂着,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手脚麻利地跟着忙活起来:“轻点!别磕着碰着!这可都是传家、宝!” 小院里,刚才那种惊悚压抑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烟火气和过年的喜庆。 周青川站在一旁,看着父母为了几个箱子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惊叹这个玉如意真透亮,一会儿摸着那匹蜀锦舍不得撒手。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随手拿起那一对龙凤红烛,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沉。 做工极好,龙鳞凤羽栩栩如生。 这是只有大婚时才能用的东西。 赵朔送这玩意儿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早日把事办了……” 周青川在心里默念着便签上的那句话。 办什么事? 娶谁? 戴沐儿? 那是肯定的,自己跟戴沐儿的事儿,赵朔早就心知肚明,甚至还乐见其成。 但是…… 周青川的目光又落在那几匹颜色格外鲜艳、明显是宫廷规制的蜀锦上。 这种正红色的凤凰云纹锦,按理说,只有皇室宗亲大婚时,正妃才能穿。 戴沐儿虽然是戴家千金,但也用不上这种逾制的料子。 除非…… 周青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那个在御花园里,拉着他看烟花,说着你猜呢的赵灵儿。 那个大周的长公主。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皇帝陛下,该不会是想玩真的吧? 送这么多聘礼规格的东西来,还特意夹带了这种只有公主出嫁才能用的料子。 这是在暗示他,还是在逼宫? “齐人之福不好享啊……” 周青川想起赵朔之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满院子的红妆年货,突然觉得这些喜庆的箱子变得有些烫手。 这哪里是年货。 这分明是赵朔给他挖的一个巨大的坑。 而且还是个桃花坑。 “川儿!你发什么愣呢?” 王氏在屋里喊了一声:“快进来!娘给你煮饺子吃!吃了饺子,这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来了!” 周青川应了一声,将手里的龙凤红烛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过年的,先吃顿饺子再说。 大年初一到初三,周青川过上了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享受过的神仙日子。 不用闻鸡起舞,不用点卯上朝,更不用对着那帮老奸巨猾的朝臣和心思深沉的皇帝费尽心机。 每天日上三竿才睁眼,醒来就是热乎乎的炕头。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暖意融融。 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鱼生活,简直是对他这半年多来殚精竭虑最好的补偿。 周青川甚至觉得,哪怕以后不做官了,就这么守着几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前提是他得有老婆。 到了初四这天晌午,周青川依旧赖在被窝里不想动弹。 外头的雪化了一些,屋檐下的冰棱子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老爹周雍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磕在硬木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川儿,起来吃饭了!” 老娘王氏的大嗓门隔着门帘传了进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股子混着葱花爆锅的香气扑面而来。 周青川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从炕上爬起来,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 “娘,今儿吃啥?” “还能吃啥,饺子呗。” 王氏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端醋碟和蒜泥。 “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初四……初四接着吃饺子,把剩下的福气都包肚子里。” 周青川乐呵呵地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美的肉汁在舌尖炸开。 “香!”周青川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夸赞道,“娘的手艺,那是御膳房的大厨都比不上的。” 要是往常,听到儿子这么夸,王氏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可今天,王氏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飘忽,手里拿着抹布无意识地擦着桌角。 第585章 暗示 第五百八十五章 暗示 周青川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咽下嘴里的饺子,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刚抱着一捆柴火进屋、正蹲在灶坑旁抽旱烟的老爹。 屋子里很安静。 除了他咀嚼的声音,就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动静。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岁月静好的安宁,而是一种透着空荡荡的冷清。 “娘,您怎么不吃?”周青川试探着问道。 王氏叹了口气,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两个座位发呆。 “吃不下。”王氏闷声说道,“这饺子包得再香,没人吃也是白搭。” 周青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 那两个空位,往常是戴沐儿和乔素染坐的地方。 戴沐儿那丫头嘴甜,吃饭的时候总能把老两口哄得眉开眼笑,还会抢着给二老夹菜。 乔素染虽然话少,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只要王氏一动弹,她就会默默地起身帮忙端盘子递碗。 如今这两个姑娘都回去了。 戴沐儿回青州陪戴老爷子过年,乔素染也被周青川放了假,说是回老家祭祖。 偌大的周家小院,虽然堆满了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富贵是富贵了,可人气儿却一下子散了。 “川儿啊。” 周雍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青烟,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说这大过年的,家里咋就这么冷清呢?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周青川干笑两声:“爹,咱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怎么就没年味儿了?您看这满院子的红灯笼,多喜庆。” “喜庆个屁。” 周雍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还没搬完的大红箱子。 “那些个死物能说话?能叫爹娘?能满院子跑着放炮仗?” 周青川低头扒饭,假装没听懂老爹的暗示。 “哎,也不知道沐儿那丫头在青州过得咋样。” 王氏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孩子身子骨弱,青州那边湿冷,别冻着了。走的时候我也没给她多带两双厚鞋垫。” “还有素染姑娘。” 周雍接过话茬。 “那姑娘看着凶,其实心细着呢,上次我腰疼,还是她给找的膏药,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周青川只能埋头苦吃,试图用饺子堵住自己的嘴,也堵住父母的话头。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攻势还在后头。 果然,到了初五,这种暗示升级了。 一大早,周青川刚推开房门,就看见王氏正趴在墙头跟隔壁的刘婶唠嗑。 “哎哟,刘婶,您这手里抱的是啥?虎头鞋?真俊啊!” 王氏的声音夸张地拔高了八度。 “是给您家大孙子做的吧?哎呀,真是有福气,二狗子才成亲一年吧?这就抱上大胖小子了?” 周青川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隔壁二狗子他是知道的,刚搬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屁孩,脑子不太灵光,流着鼻涕追着猪跑。 没想到这傻小子竟然弯道超车,连儿子都有了? 王氏转过头,正好撞见准备溜去茅房的周青川。 那眼神,幽怨得像是一把钩子。 “川儿啊。” 王氏皮笑肉不笑地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看,刘婶做的这虎头鞋多好看。你说咱们家要是也有个小娃娃,穿上这鞋,得多精神?” 周青川头皮发麻,打着哈哈道:“是挺好看,娘您要是喜欢,改明儿我也给您买一双,您挂床头辟邪。” “去你的!” 王氏气得想拿鞋底抽他。 “我要那玩意儿辟邪干啥?我是想抱孙子!孙子你懂不懂?” 周青川落荒而逃。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到了初六这天,家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周青川发现,父母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国家栋梁、家族骄傲的崇拜眼神,而是像在看地里一棵光长个子不结穗的废庄稼。 吃晚饭的时候,周雍喝了两盅酒,借着酒劲儿,终于把话挑明了。 “川儿。” 周雍红着脸,指着墙角那堆御赐的蜀锦。 “那些料子,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几匹红的,上面绣着凤凰,那是给贵人穿的。” 周青川点了点头:“是好东西,改天我找裁缝给您二老做几身新衣裳。” “我跟你娘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穿那个干啥?那是给新媳妇穿的!” 周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大了起来。 “你现在也是当官的人了,还是什么御史,多大的官威啊!可你看看你自己,二十的人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爹,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 王氏在一旁帮腔,眼圈又红了。 “你看看咱们这条巷子,跟你一般大的,谁家孩子不是满地跑了?” “就咱们家,冷锅冷灶的,你有再多的钱,再大的权,回到家连口热乎水都没人给你端,有什么用?” “娘,我有您端水呢。”周青川试图撒娇蒙混过关。 “我能给你端一辈子?” 王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再说了,沐儿那丫头多好啊,跟你又是青梅竹马。” “虽然戴家现在……但咱们也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家。你要是心里有她,就赶紧把事儿办了!” 周青川苦笑。 他和戴沐儿的事,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戴家虽然倒了,但戴沐儿毕竟是罪臣之后,身份敏感。 而且现在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那几匹凤凰云纹锦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要是现在敢大张旗鼓地娶戴沐儿,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也是在给戴沐儿招祸。 “爹,娘,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周青川只能祭出拖字诀。 “朝廷里的事儿复杂着呢,我现在刚立稳脚跟,要是这时候分心……” “借口!都是借口!” 周雍气呼呼地站起来。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古人说的话还能有错?我看你就是心野了,不想过安生日子!” 这一顿饭吃得周青川消化不良。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长吁短叹的声音,周青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朝堂上可以舌战群儒,在战场上可以算无遗策,甚至敢跟皇帝讨价还价。 可面对父母这种最朴素、最原始的催婚攻势,他发现自己那一肚子坏水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简直比对付十万匈奴大军还要让人头疼。 第586章 催婚的父母 第五百八十六章 催婚的父母 不行,不能再在家里待着了。 再待下去,老两口非得把媒婆领进门不可。 到时候要是真给他领来几个涂脂抹粉的如花,那他这活阎王的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周青川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溜。 去哪都行。 去御史台加班,去京郊大营巡视,哪怕去酒楼里听曲儿,也比在家里被当成大龄剩男批斗强。 初七,人日。 天刚蒙蒙亮,周青川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他没敢惊动父母,像做贼一样穿好官服,提着靴子光着脚走到门口,才敢坐下来穿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跶。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闩,轻轻往上一提。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周青川心里一松,正准备拉开门缝溜之大吉。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啪的一声按在了门板上。 周青川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王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她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荷包蛋。 那双平日里慈爱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让周青川心惊肉跳的光芒。那是猎人守了一夜终于等到狐狸出洞的眼神。 “娘……您起这么早啊?” 周青川干笑着,后背贴在门板上,试图用身体挡住门缝。 王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把手里的碗往旁边窗台上一搁。 “川儿,今天哪也不许去,娘有话跟你说。” 王氏这一碗荷包蛋,堵得不仅仅是门,更是周青川的退路。 那碗里卧着两个白白胖胖的鸡蛋,上面还飘着几滴香油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要是搁在平时,这绝对是周青川的最爱,可现在,这碗蛋在他眼里简直比那十万匈奴大军还要难缠。 “娘,我都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 周青川苦着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多大?” 王氏眉毛一竖,把碗往周青川手里一塞,语气不容置疑。 “在娘眼里,你就是八十岁也是个孩子!赶紧趁热吃了,吃完了进屋,你爹在堂屋等着你呢。” 周青川端着碗,感觉手心发烫。 他往堂屋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见门帘低垂,里面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子三堂会审的肃杀之气。 “娘,能不能改天?” 周青川压低声音商量道。 “今儿初七,人日,衙门里虽然不办公,但我还得去给几个老大人拜年……” “拜年?” 王氏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堵在门口,那架势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少拿那些官场上的事儿来蒙我。我都打听清楚了,今儿个满朝文武都在家陪媳妇孩子,就你是个闲人!赶紧的,别让你爹等急了。” 周青川无奈,只能像个霜打的茄子,端着碗,一步三回头地挪进了堂屋。 一进屋,气氛果然不对。 平日里总是乐呵呵、围着灶台转的老爹周雍,此刻正端坐在正对门口的八仙桌旁。 他身上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绸缎新衣,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虽然没点火,但那板着的脸孔,活脱脱像个刚升堂的县太爷。 而在他对面,摆着一张平时用来择菜的小板凳。 这位置安排,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阶级压制。 “坐。”周雍抬了抬眼皮,用烟锅子指了指那个小板凳,惜字如金。 周青川干笑两声,把碗放在桌上,乖乖地缩在那张小板凳上。 他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蜷在这么个还没膝盖高的小凳子上,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憋屈地支棱着,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王氏紧跟着进来,顺手把门一关,搬了把椅子坐在周雍旁边。 二老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缩成一团的儿子。 这哪里是过年,这分明就是提审犯人。 “川儿啊。”王氏率先开了口,语气语重心长,却暗藏杀机,“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初七,人日。”周青川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也知道是人日!” 王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人日人日,那是人过的日子!你看看你现在过的叫什么日子?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周青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娘,我还小……” “小什么小!” 周雍在一旁把烟锅子往桌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隔壁二狗子比你还小两岁,人家儿子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了!” “前天我出门,那小崽子抱着我的腿喊爷爷,喊得我这心里头……酸啊!” 周雍说着,还真就捂住了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周青川头皮发麻,试图讲道理:“爹,二狗子那是乡下种地的,成亲早那是为了多个人干活。” “我是朝廷命官,这能一样吗?再说了,古人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少跟我扯那些酸文假醋的!” 王氏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 “匈奴?匈奴不是刚被你给收拾了吗?我都听说了,那个什么左贤王都被抓来京城跳舞了!你还有什么借口?” 周青川一噎。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他眼珠子一转,决定换个角度,祭出科学理论:“娘,您不懂。” “这成亲太早不好,身子骨还没长全呢。” “晚婚晚育,那是为了下一代好,生的孩子聪明,身子壮……” “放屁!” 周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爹我十六岁就跟你娘成亲了,把你生得这么人高马大,也没见你是个傻子啊?怎么着,你现在当了大官,嫌弃你爹娘生你生早了?” “没没没,我哪敢啊。”周青川连忙摆手,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他在金銮殿上能把那些老臣怼得哑口无言,能把皇帝忽悠得团团转。 可面对这一对没读过书、只认死理的爹娘,他那一肚子墨水愣是半点用场都派不上。 这就是降维打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这还是生他养他的亲爹娘。 见硬的不行,王氏眼圈一红,瞬间切换了战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还没擦呢,眼泪就先下来了:“川儿啊,娘知道你有本事,心气儿高。” 第587章 她怎么来了? 第五百八十七章 她怎么来了? “可娘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前些日子下雪,我这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娘,我回头让御医给您看看……” “看什么看!那是心病!” 王氏哭得更伤心了。 “娘就是怕啊,怕哪天两腿一蹬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到时候娘在地下怎么跟你爷爷奶奶交代啊?” 这一招亲情勒索简直是必杀技。 周青川最受不了母亲哭。 他心里一软,刚才那些狡辩的话瞬间全堵在嗓子眼儿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娘,您别哭啊,您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活个一百岁没问题。” 周青川手忙脚乱地想去给母亲擦泪,却被王氏一把推开。 “我不活一百岁!我就想抱孙子!” 王氏哭着喊道。 “哪怕让我明天就闭眼,只要能看一眼大孙子,我也知足了!” 周雍也在一旁长吁短叹,开始敲边鼓:“川儿,你也别怪你娘逼你。” “咱们就说沐儿那丫头,人家跟着你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 “现在戴家虽然倒了,可人家毕竟是大家闺秀。” “你这么拖着人家,算怎么回事?万一哪天人家心凉了,跑了,你上哪哭去?” 这一句话,算是戳到了周青川的软肋。 他对戴沐儿是有感情的,也是真心想娶她。 可现在的局势太复杂,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那几匹凤凰云纹锦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剑。 他若是现在大张旗鼓地娶戴沐儿,不仅是抗旨,更可能把戴沐儿卷进皇权争斗的漩涡里。 他是想保护她,可在父母眼里,这就是不负责任。 “爹,娘,我对沐儿是真心的。” 周青川无奈地解释道。 “只是现在时机还没到。朝廷里有些事儿还没理顺,我怕连累了她。再给我点时间,等这阵风头过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 王氏止住了哭声,红着眼睛瞪着他。 “等到黄花菜都凉了?等到人家姑娘变成老姑娘了?川儿啊,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事儿上就这么糊涂呢?女人家的青春能有几年啊?” 周青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感觉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父母的目光像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能算计天下人心,却算不清这笔家庭伦理账。 “说话啊!” 周雍催促道。 “今儿你必须给我们个准话。到底是娶还是不娶?什么时候娶?你要是不说清楚,今儿这门你就别想出去了!” 周青川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看着父母那既期盼又焦急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这比在雁门关面对十万匈奴还要让人绝望。 匈奴可以用计杀退,可父母的爱,他躲不开,也杀不得。 “爹,娘,这事儿……咱们能不能等沐儿从青州回来再说?” 周青川试图用缓兵之计。 “人家姑娘不在,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啊。” “借口!又是借口!” 王氏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只要你点头,娘这就找媒婆去青州提亲!我就不信了,凭咱们家现在的条件,还娶不回个媳妇?” 周青川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抱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哪里是过年,这简直就是渡劫。 就在这千钧一发、周青川即将被逼得签下卖身契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在这压抑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傲气的声音,穿过门帘,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哟,这不是咱们威风凛凛的周御史吗?平日里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比猴都精,怎么一谈到娶媳妇,就变成只会躲躲藏藏的小兔子了?” 这声音…… 周青川猛地抬起头,原本充满无奈的眼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头皮发炸,浑身汗毛倒竖。 这姑奶奶怎么来了?! 周雍和王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一愣。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谁啊?”王氏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莫不是媒婆上门了?” 周青川僵硬地转过脖子,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看向门口。 只见那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用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挑开。 外面的阳光顺着缝隙洒进来,有些刺眼。 逆光中,一个身披火红色狐裘大氅的身影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寒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露出一张精致绝伦却又带着几分清冷傲气的脸庞。 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惊愕的二老,直直地落在缩在小板凳上的周青川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充满了玩味。 周青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只鸭子在同时尖叫。 完了。 这下真的热闹了。 那一瞬间,周青川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外头那数九寒天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披火红狐裘、俏生生立在门口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灵儿。 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皇帝赵朔唯一的亲妹妹。 此时此刻,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这个充满葱花味和旱烟味的小院里,出现在了他那对正逼着他娶媳妇的爹娘面前。 这哪里是惊喜,这简直就是惊吓! 周青川下意识地就要弯曲膝盖,那句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 可还没等他动作,赵灵儿那双原本含笑的凤眼微微一眯,一道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射、了过来。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敢暴露本宫身份试试? 周青川膝盖一软,硬生生把那个跪姿改成了一个极其别扭的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咸菜缸里。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雍和王氏老两口此时也回过神来,两人呆呆地看着门口的女子,手里的动作全都停住了。 第588章 赵灵儿来访 第五百八十八章 赵灵儿来访 太美了。 这姑娘美得简直不像是凡间的人。 她身上那件火红色的狐裘,毛色光亮得像是缎子,没有一根杂毛,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比那上好的羊脂玉还要细腻。 发髻高挽,上面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更重要的是那股气度。 虽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雍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见过最富贵的女人也就是地主家的胖媳妇。 可眼前这位,跟那些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 这姑娘往那儿一站,这间原本还算温馨敞亮的堂屋,瞬间就显得逼仄寒酸了起来。 那掉漆的八仙桌,那墙角堆着的杂物,甚至连周雍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新绸缎衣裳,都变得土里土气,上不得台面。 周雍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出来都没察觉。 王氏更是手足无措,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儿地擦着,想上前打招呼。 又怕自己身上的油烟味冲撞了贵人,只能尴尬地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姑娘是……” 赵灵儿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迈开步子,缓缓走进了堂屋。 随着她的走动,一股淡淡的幽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不是那种庸俗的脂粉气,而是一种冷冽的梅花香,好闻得紧。 她走到八仙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荷包蛋,又看了看缩在一旁像个鹌鹑似的周青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周御史不打算给二老介绍一下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青川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他看着父母那惊疑不定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道:“爹……娘……这位是……是……” 是什么? 说是公主?那爹娘估计得当场吓晕过去。 说是同僚?大周朝哪有女官? 说是朋友?男女授受不亲,这大过年的孤男寡女…… 就在周青川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当场编个瞎话把自己埋了的时候,赵灵儿却突然动了。 她脸上的那种高高在上、令人不敢直视的傲气,就像是春雪遇骄阳一般,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乖巧、温婉、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甜美笑容。 “伯父,伯母,过年好呀!” 赵灵儿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虚扶住了王氏那双粗糙的手臂,声音甜得像是刚出锅的蜜糖:“我是青川在京城的朋友,叫我灵儿就好。” “早就听青川提起过二老身体硬朗,为人慈和,我一直想来拜访,只是前些日子太忙,这才拖到了今天。冒昧登门,没打扰二老休息吧?”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关系,又给足了面子,还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王氏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感受着手臂上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传来的温度,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刚才那个气场吓死人的贵人? 这分明就是个懂事乖巧的邻家大闺女啊! “不……不打扰,不打扰!” 王氏结结巴巴地回应着,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姑娘……哦不,灵儿姑娘快请坐!快请坐!这屋里乱,别嫌弃……” “伯母说哪里话,这屋里暖和着呢,透着一股子家的味道,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赵灵儿说着,极其自然地解开了身上的狐裘大氅。 周青川眼疾手快,刚想上前接过,却被赵灵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随手将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搭在旁边那张掉漆的椅子背上,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扔一件破布衫。 大氅褪去,露出了里面的衣裳。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虽然样式看似简单,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料子是顶级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低调中透着奢华。 腰间束着一条淡青色的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更显得身姿婀娜。 她并没有去坐那个主位,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王氏身边,一点架子都没有。 “伯父,您这烟袋锅子真别致,是老物件了吧?” 赵灵儿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周雍,笑眯眯地问道。 周雍受宠若惊,连忙捡起地上的烟袋,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啊?是……是老物件了,用了十几年了,不值钱,不值钱……” “老物件才养人呢。” 赵灵儿笑着说道。 “我看伯父这气色红润,定是平日里心态好,又有伯母照顾得好。” 这一记马屁拍得,简直是精准无比。 周雍那张老脸瞬间红光满面,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乐呵呵地说道:“那是,那是!这老婆子虽然唠叨,但做饭是一把好手!”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还没给客人倒茶呢!” 王氏一拍大腿,就要起身去拿茶壶。 “伯母您坐着,我来。” 赵灵儿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按住了王氏,然后起身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 周青川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长公主啊! 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吃饭都要人伺候的金枝玉叶啊! 她竟然要给一对乡下老农倒茶? “别别别……使不得!” 周青川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抢茶壶。 “怎么能让你……” “青川!” 赵灵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娇嗔中带着几分警告。 “你是主人家,怎么能让客人干坐着?还不快去给伯父伯母拿点点心来?” 周青川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灵儿没理他,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两个粗瓷碗里倒满了茶水。 那姿态,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哪怕是用着最简陋的茶具,也硬是让她做出了一种在宫廷里品茗的高级感。 “伯父,伯母,请喝茶。” 她双手端起茶碗,恭恭敬敬地递到二老面前。 王氏看着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捧着黑乎乎的粗瓷碗,心里那个惶恐啊,简直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这手是拿绣花针的,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王氏嘴上说着,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姑娘,长得俊,出身看着就富贵,关键是还没架子,嘴还这么甜! 这要是能给自家当儿媳妇…… 王氏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儿子,心里那个气啊。 这死小子,刚才还哭丧着脸说没媳妇,这转眼就领回来这么个大活人! 而且看这姑娘的眼神,分明就是对自家儿子有意思啊! 不然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大年初一不在家待着,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给两个老帮菜倒茶? 王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趁着喝茶的功夫,狠狠地瞪了周青川一眼,然后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周青川的大腿一把。 “嘶——” 周青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扭曲了。 “娘,您干嘛?” “干嘛?” 王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个混小子,藏得够深的啊,有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不早跟娘说?害得娘刚才还跟你急赤白脸的!” “娘,不是您想的那样……”周青川欲哭无泪。 这误会大了去了! 这哪里是儿媳妇,这是祖宗啊! “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 王氏根本不听解释,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看那身段,那屁股,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而且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旺夫相!” 周青川听得冷汗直流,恨不得伸手去捂老娘的嘴。 这话要是让赵灵儿听见了,估计明天周家就要被满门抄斩了。 “伯母,您跟青川说什么悄悄话呢?” 赵灵儿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笑盈盈地问道。 “啊?没……没啥!” 王氏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 “我就说这小子不懂事,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招呼,傻愣着干啥!” 第589章 现编的故事 第五百八十九章 现编的故事 说着,王氏又看向赵灵儿,眼神越发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丈母娘看女婿……哦不,看儿媳妇的满意。 “灵儿姑娘啊,你是哪里人啊?家里几口人啊?今年多大了?” 查户口模式正式开启。 周青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赵灵儿却丝毫不慌,她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笑着说道:“我是京城本地人,家里人口挺简单的,就我和兄长相依为命。今年刚满二十。” “哎哟,好年纪,好年纪!” 王氏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跟我们家川儿正般配……哦不,我是说,年纪相仿,聊得来,聊得来!” 周雍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道:“那姑娘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看姑娘这穿戴,怕是大户人家吧?” 赵灵儿眨了眨眼睛,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家里嘛……算是做点管理生意的吧,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摊子铺得有点大,兄长平时比较忙。” 管理生意?摊子铺得大? 周青川嘴角抽搐。 管理整个大周朝,这摊子确实够大的。 “哦哦,做生意好啊,做生意有钱!” 周雍连连点头,显然是把赵灵儿当成了哪个大商贾家的千金小姐。 他突然想起了院子里那堆红箱子。 “哎呀!” 周雍一拍脑门,指着外头说道。 “那昨儿个半夜送来的那些年货,该不会就是灵儿姑娘让人送来的吧?” 王氏也反应过来了,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对对对!我就说嘛,除了这么体贴的姑娘,谁还能想得这么周到!” “那些蜀锦,那些玉如意……哎哟,姑娘你太破费了!” 赵灵儿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满脸生无可恋的周青川,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掩唇轻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地说道:“一点心意,伯父伯母喜欢就好。” 这一招顺水推舟,直接把误会坐实了。 二老看她的眼神,此刻已经不仅仅是满意了,简直就是把她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当成了周家祖坟冒青烟求来的金凤凰。 “喜欢!太喜欢了!” 王氏激动得拉住赵灵儿的手就不撒开了。 “姑娘啊,今儿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儿吃!伯母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馅儿的,保准你爱吃!” “那就叨扰伯母了。”赵灵儿甜甜地应道,一点都不见外。 周青川站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母慈女孝的场面,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长公主殿下,今天就是专门来给他添堵的。 而且还是那种让他有苦说不出、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高级堵。 她不仅用身份压制了他,还用糖衣炮弹攻陷了他的大后方。 现在他要是敢说一句赶人的话,估计不用赵灵儿动手,他亲爹亲娘就能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这哪里是微服私访,这分明就是鸠占鹊巢! 就在周青川还在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赵灵儿突然转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挑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对了,刚才伯父伯母问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赵灵儿微微前倾身子,似笑非笑地说道:“青川,你不打算说说吗?” 周青川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干涩得要命。 他看着赵灵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借口,但每一个都在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注视下显得苍白无力。 说什么?说我们在朝堂上认识的?说我是她哥的臣子? 只要他敢这么说,赵灵儿绝对有本事当场翻脸,或者用一种更让他下不来台的方式把这事儿圆过去。 就在周青川僵硬得像块石头的时候,赵灵儿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幽怨、缠绵,听得人心尖儿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原本那股子逼人的贵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柔弱。 “伯父,伯母,其实……青川他不肯说,是因为那段往事太惊心动魄,他怕吓着二位。” 赵灵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颤抖,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之中。 周青川眼皮狂跳。这姑奶奶要编什么?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赵灵儿抬起头,目光迷离地看着虚空。 “那时候我家遭了难,生意场上被人算计,仇家买通了江湖上的亡命徒,一路追杀我到了蜀地。” “那时候我身边的人都死光了,我一个人躲在破庙里,外头下着大雨,那些杀手提着刀就在门外……” 王氏听得心都揪紧了,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紧张地问道:“哎哟我的天爷,那后来呢?” “后来……” 赵灵儿转过头,目光深情款款地落在周青川身上,那眼神里的爱意浓得简直能拉出丝来。 “就在那些歹人破门而入,要对我下毒手的时候,青川出现了。” 周青川嘴角抽搐。 我出现了?我在哪?我在御史台库房里睡觉呢吧? 赵灵儿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剧本里,声情并茂地说道:“他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一介书生。” “可他为了救我,竟然不顾性命地冲了进来。他虽然不会武功,却用计谋引开了那些歹人,背着我在深山老林里躲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把仅剩的干粮都给了我,自己喝山泉水充饥。” “我脚崴了走不动路,他就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走,脚底板都磨烂了,血水顺着草鞋往外渗……” 说到动情处,赵灵儿竟然真的红了眼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这辈子非他不嫁。” “只是后来……后来我家里的生意缓过来了,兄长觉得青川出身寒微,一直从中阻挠。” “青川也是个有骨气的,为了证明自己,这才发愤图强考取功名,一步步走到今天。” 赵灵儿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早已听傻了的二老,声音哽咽:“伯父,伯母,青川他这些年不容易,他心里苦,但他从来不说。” “他怕你们担心,也怕……怕我家里人看不起。”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外头呼啸的风雪声。 周青川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灵儿。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女人的底细,他差点都要信了! 这编故事的能力,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简直是屈才了! 什么深山老林,什么背着跑了三天三夜,这剧情俗套得简直令人发指,可偏偏…… 偏偏这二老就吃这一套!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哭声打破了沉默。 周青川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他那平日里最是坚强的亲娘王氏,此刻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心疼地看着自家儿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受尽委屈的大英雄。 第590章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第五百九十章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儿啊!你……你怎么从来不跟娘说啊!” 王氏一把抱住周青川的胳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娘还以为你在外头只知道读书做官,没想到你遭了这么大的罪!脚底板都磨烂了……疼不疼啊?” 周青川:“……” 娘,那是编的,我脚底板好着呢,连个茧子都没有。 可这话他敢说吗?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雍也是眼圈发红,他猛地吸了一口旱烟,用力拍了拍周青川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道:“好小子!像个爷们!” “咱老周家的种,就该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怕是豁出命去,也不能让女人受欺负!” 周雍转头看向赵灵儿,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愧疚:“灵儿姑娘,是我们家川儿让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既然你们是患难见真情,这门亲事,我老周头认了!谁要是敢拦着,我拿铁锹拍死他!” 赵灵儿破涕为笑,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柔声道:“谢谢伯父,谢谢伯母。只要二老不嫌弃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 王氏擦干眼泪,一把拉住赵灵儿的手,越看越喜欢。 “这么好的闺女,打着灯笼都难找!川儿要是敢对你不好,娘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说着,王氏狠狠地瞪了周青川一眼:“还愣着干什么?人家灵儿姑娘大老远跑来,又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个死人啊?连句表态的话都没有?” 周青川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看着赵灵儿那双看似含泪、实则藏着狡黠笑意的眼睛,心里明白,自己这是彻底掉进坑里了。 这女人不仅用身份压他,现在还用这套完美的谎言彻底收买了他的父母。 现在他要是敢说个不字,估计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能被二老混合双打逐出家门。 “我……”周青川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会对她好的。” 赵灵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掩去,羞涩地低下了头:“青川,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温馨无比,甚至带着几分甜腻。 王氏乐得合不拢嘴,拉着赵灵儿问长问短,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给这个准儿媳妇。 周雍则在一旁乐呵呵地抽着烟,看着这一幕,觉得老周家的祖坟这回是真的冒了青烟了。 周青川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拍打着窗棂。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照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 就在王氏拉着赵灵儿的手,准备商量是不是该把那几箱子御赐的蜀锦拿出来裁几身衣裳的时候,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砰! 一声巨响,夹杂着风雪灌进来的呼啸声,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紧接着,一个清脆、爽朗,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的声音传了进来。 “伯父!伯母!我回来啦!” 这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周青川听到的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只见风雪之中,一个穿着大红色斗篷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那斗篷上落满了雪花,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来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青州的腊、肉,有风干的野鸡,还有几坛子好酒,把两只手占得满满当当。 她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冻得红扑扑的脸蛋。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辰,透着一股子野性和灵动。 戴沐儿。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雪太大了,路都不好走!” 戴沐儿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兴冲冲地往里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我可是怕你们过年冷清,连夜赶路回来的!” “马车都陷在城门口了,我是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来的……快看我带了什么,都是伯父爱喝的酒,还有伯母念叨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已经走进了堂屋,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啪嗒。 戴沐儿手里提着的一坛子酒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酒坛碎裂,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原本淡淡的梅花香,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 戴沐儿保持着进门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的碎片,死死地盯着八仙桌旁。 那里,赵灵儿正端坐在王氏身边,手里捧着茶盏,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锦常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姿态优雅,神情温婉,就像是这个家原本的女主人。 而周青川,正缩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连炭盆里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王氏和周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二老看着门口的戴沐儿,又看了看身边的赵灵儿,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 “沐……沐儿丫头?”王氏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你……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戴沐儿没有回答。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原本那股子兴奋劲儿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她先是看了一眼周青川。那一眼,冷得像外头的冰雪,却又带着火一般的灼热,刺得周青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赵灵儿身上。 两个女人。 一个是大周最尊贵的长公主,金枝玉叶,气度雍容,此刻却扮作温婉的小家碧玉。 一个是罪臣之后,江湖儿女,野性难驯,此刻却带着满身的风雪和一腔热忱归来。 视线在空中碰撞,仿佛能听见刀剑相击的铮鸣声。 赵灵儿并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门口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这位是……”赵灵儿轻声开口,声音依旧甜美,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戴沐儿深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笑了。 那一笑,原本冻得有些僵硬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带着一股子危险的魅惑。 她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而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堂屋。 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她走到八仙桌前,随手将剩下的礼物扔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赵灵儿,目光如刀般刺向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周青川。 她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脖子上的系带,将那件沾满风雪的大红斗篷脱了下来,随手扔在赵灵儿那件火红狐裘的旁边。 两件红衣,一左一右,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要把这间小小的堂屋给点着了。 戴沐儿看着周青川,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危险至极的弧度,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却让周青川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上了脖子。 “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第591章 你来的正是时候 第五百九十一章 你来的正是时候 周青川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这叫什么事儿?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夹着个二百五。这二百五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一边是刚刚用眼泪和演技征服了二老、身份尊贵到能压死人的长公主赵灵儿。 一边是风雪夜归、满心欢喜却撞破奸情、手里还攥着青梅竹马情分的戴沐儿。 这哪里是堂屋,这分明就是修罗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地上那坛摔碎的酒还在散发着浓烈的香气,混着屋里原本的梅花香,熏得人脑仁疼。 戴沐儿那句来的不是时候,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扎进了周青川的心窝里。 他看着戴沐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感受到身后赵灵儿那玩味的目光,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 这个时候要是敢犹豫一秒,那就是对自己项上人头的不尊重! 周青川猛地从小板凳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那张可怜的小板凳给带翻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戴沐儿面前,脸上堆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伸手去接戴沐儿手里的东西,一边大声嚷嚷道: “什么不是时候!你来的正是时候!” “简直太是时候了!” 周青川一边说着,一边疯狂地给戴沐儿使眼色,那眼皮眨得都快抽筋了:“我和爹娘正念叨你呢,说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你在青州过得好不好,路上冷不冷。” “你看,这就叫说曹操曹操到,心有灵犀啊!” 戴沐儿任由他拿走手里的东西,并没有顺着他的台阶下。 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越过周青川的肩膀,再次落在了端坐在八仙桌旁的赵灵儿身上。 “心有灵犀?” 戴沐儿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花,语气凉凉的。 “我看未必吧。这屋里暖意融融,茶香四溢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要是晚来一步,怕是连这杯喜茶都喝不上了吧?” 这话里的酸味,简直比那陈年的老醋还要冲。 王氏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虽然没读过书,但女人的直觉那是天生的。 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下可难办了。 “哎呀,沐儿丫头,你这说的啥话!” 王氏连忙站起来,想去拉戴沐儿的手,又觉得冷落了赵灵儿不好。 两只手在空中尴尬地挥舞了两下,最后只能讪讪地搓了搓围裙。 “这就是个……是个朋友!京城来的朋友,来给咱们拜年的!” 王氏硬着头皮解释道,那心虚的样子,连她自己都不信。 赵灵儿这时候终于动了。 她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随着她站起身,那身月白色的云锦常服轻轻摆动,流光溢彩。 她并没有因为戴沐儿的敌意而生气,反而脸上带着一抹得体的微笑,缓步走到了周青川身边。 这一站,位置就很微妙了。 她和周青川并肩而立,面对着刚进门的戴沐儿。 这种姿态,无形中就宣示了一种主权,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正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位就是沐儿妹妹吧?” 赵灵儿的声音温柔亲切,听不出半点架子。 “常听青川提起你,说你性子直爽,为人仗义,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 说着,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戴沐儿看着赵灵儿。 她虽然没见过这位长公主,也没进过皇宫,但她毕竟是戴家的女儿,从小也是见过世面的。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穿着常服,但这身料子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云锦,头上那支步摇是内造的赤金工艺。 更别提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再加上周青川那副耗子见了猫的怂样,以及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惊恐。 戴沐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整个京城,能让活阎王周青川吓成这样,又能随随便便拿出御赐之物当礼物的年轻女子,除了那位传说中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长公主,还能有谁? 戴沐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酸涩和怒火。 她是喜欢周青川,也会在他面前撒娇耍赖,甚至敢揪他的耳朵。 但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她知道分寸。 这是皇权至上的大周,有些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不能给周青川惹祸。 戴沐儿脸上的冷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恭敬却不卑微的神色。 她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在腰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民女戴沐儿,见过贵人。” 她没有称呼公主,也没有叫姐姐,只是用了一个含糊却挑不出错处的贵人。 这一礼,行得标准至极,却也疏离至极。 赵灵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是赞赏。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野性难驯的江湖女子,竟然如此聪慧,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而且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沐儿妹妹客气了。” 赵灵儿虚扶了一把,并没有点破身份,只是笑着说道。 “今日是私下拜访,不论身份,只论情分。” “既然你是青川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 她在“朋友”两个字上,咬字稍微重了一些。 戴沐儿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回道:“贵人折煞民女了。民女只是周大人的同乡旧识,担不起贵人这一声朋友。” 一句话,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周雍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愁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王氏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想说话又不敢张嘴,急得直跺脚。 周青川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滋滋冒油。 他想解释,可当着赵灵儿的面,他敢解释什么? 说“我不喜欢公主我只喜欢你”? 那估计明天周家就要被御林军包围了。 可要是不解释,看着戴沐儿那双虽然平静却透着失望的眼睛,他心里又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就在这尴尬得让人窒息的时候,赵灵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仅搞定了未来的公婆,还顺带敲打了一下情敌,再待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伯父,伯母。” 赵灵儿转过身,对着二老微微福了福身。 “今日冒昧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看沐儿妹妹刚回来,想必你们有很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便多留了。” 王氏一听这话,虽然心里松了口气,但还是客气地挽留道:“哎呀,这就要走啊?还没吃饭呢!饺子馅都剁好了……” “改日吧。” 赵灵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青川。 “改日我再来尝尝伯母的手艺。到时候,让青川陪我一起来。” 说完,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火红狐裘,动作优雅地披在身上。 周青川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一步:“我送你!” “不用了。” 赵灵儿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外头风雪大,你还是留在屋里陪陪沐儿妹妹吧。” “毕竟……人家可是冒着风雪赶回来的,这份情义,你可不能辜负了。” 这话说的,大度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细品之下,却全是警告。 她走到门口,经过戴沐儿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沐儿妹妹,这青州的腊、肉不错,改日若是有空,不妨送到府上去,我也尝尝鲜。” 说完,她没等戴沐儿回答,便掀开门帘,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第592章 我和你一起 第五百九十二章 我和你一起 门帘落下,隔绝了那道火红的身影。 屋子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她的离去,瞬间消散了大半。 周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的个乖乖,这姑娘……气场太吓人了。” “刚才她看我一眼,我这腿肚子都转筋。” 王氏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胸口直喘气:“可不是嘛!虽然笑眯眯的,可我这心里就是发慌。” “川儿啊,这到底是哪家的千金啊?咱们家……真能攀得上?” 周青川没理会父母的唠叨。 他看着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戴沐儿,心里一阵发虚。 “爹,娘,你们先歇着,我和沐儿……去偏屋说几句话。” 说完,他不等二老反应,伸手拉住戴沐儿的手腕,拽着她就往旁边的杂物间走去。 戴沐儿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 进了偏屋,周青川反手关上门,还没等他转身,腰间就传来一阵剧痛。 “嘶——” 周青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只见戴沐儿那只白嫩的小手正死死地掐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还顺时针拧了一圈。 “疼疼疼!松手!肉要掉了!” 周青川龇牙咧嘴地求饶。 戴沐儿松开手,红着眼圈,气鼓鼓地瞪着他:“你也知道疼?刚才那位贵人在的时候,你怎么不喊疼?” “我看你享受得很嘛!” “左边是红袖添香,右边是高堂满座,周大人,这齐人之福享得舒坦吗?” 周青川揉着腰,苦着脸说道:“姑奶奶,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这哪里是享福,我这是在渡劫啊!你没看我刚才那汗流的,都能洗澡了!” “哼!”戴沐儿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看他,“那是你心虚!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心里能没鬼吗?” 周青川急得直跺脚。 “那是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 “她大年初一跑到咱们家来,还把你那一套编得天花乱坠的故事安在她自己头上,把我爹娘哄得团团转,我敢拆穿吗?” “我要是敢说个不字,明天咱们全家都得去菜市口排队砍头!” 戴沐儿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果然是公主……”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周青川承认,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那是公主啊。 是天上的云,是枝头的凤。 而她戴沐儿,只是个罪臣之后,是个在江湖上漂泊的野丫头。 这中间的差距,何止是云泥之别。 戴沐儿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委屈。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就知道……” 她声音哽咽。 “我就知道我不该回来。我回来干什么?自取其辱吗?” “沐儿!” 周青川见她这样,心都要碎了。 他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自取其辱!这里是你家,你不回来去哪?” 戴沐儿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脱,索性把头埋在他胸口,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可是她是公主啊……” 戴沐儿带着哭腔说道。 “她那么美,那么高贵,连皇上都宠着她,她要是想要什么,谁敢不给?她要是想嫁给你,你……你敢不娶吗?” 周青川身子一僵。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是啊。 如果赵灵儿真的要嫁给他,如果皇帝真的下旨赐婚,他敢抗旨吗? 抗旨就是死,不仅他死,周家满门都要死,甚至连戴沐儿都活不成。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个人的情爱在圣旨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薄纸。 周青川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姑娘,手臂勒得生疼。 偏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 过了许久,戴沐儿慢慢止住了哭声。 她从周青川怀里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周青川,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和慌乱,反而多了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青川的脸颊,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青川哥哥,我只问你一句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那位公主真的要和你在一起,如果皇上真的下了圣旨逼你娶她……” 戴沐儿顿了顿,目光死死地锁住周青川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会怎么办?” 周青川看着戴沐儿那双写满了决绝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良久,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一样: “沐儿,我不想骗你,更不想在这个时候用那些虚头巴脑的誓言来哄你。” “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刻,皇上以我全家人的性命来要挟我,逼我非娶不可……”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我大概会。” 戴沐儿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眼里的光似乎在那一瞬间熄灭了,但紧接着,周青川又紧紧握住了她的双肩,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她胜过你!” 周青川几乎是低吼出声。 “感情总是自私的,哪怕我被迫跪在金銮殿上接了旨,我心里那块最干净、最重要的地方,永远也只刻着你的名字。” “可是,现实是无奈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因为我的所谓深情而身首异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头剜下来的肉:“我没法做那个只顾自己痛快的英雄,我得护住身后这些没读过书、只盼着我平安的亲人。” 戴沐儿看着他,眼里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周青川,他重情,所以更重义。 “既然左右都是悬崖……” 周青川突然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和果决。 “与其坐以待毙,等那道索命的圣旨砸下来,不如我先去博一个活路!” “明日,我会进宫。”周青川一字一顿地说道。 戴沐儿一惊:“你要干什么?” “我会亲口将你我的十年之约告诉皇上,我会把咱们在青州的那段日子全都摊开在他面前。” 周青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赵灵儿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她也是个骄傲的人,皇上更是极爱面子的明君。” “我不希望身边的人出事,更不想看到你受我牵连,在提心吊胆中度日!”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皇恩,赌的是帝王的胸襟,也是在拿他自己的前程在换一个可能。 就在周青川松开手,准备转过身去平复情绪的时候,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突然反拽住了他的衣袖。 戴沐儿不知何时已经擦干了眼泪。 她站在他面前,原本柔弱的目光此刻变得锐利且坚毅,像是回到了她在江湖上快马恩仇的时候。 “不。” 戴沐儿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得不容置疑: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