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夫君破防日常》
1. 第 1 章
“也不知道小姐还要这样下去多久。”采芝边不高兴地噘嘴,边拿出要用的脂粉。
她口中的小姐,此刻正对着镜子描眉,虽才十几岁,但长相却是惊人的艳丽,睫毛纤密有若鸦羽,眼尾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眼波流转间便是说不尽的媚色动人。
不点而朱的唇,再衬上细腻如雪的肤色,便是面无表情,那勾人劲儿也够让人口干舌燥。
美人上妆,本该美上加美才是,可祝成薇的眉墨一下去,却将她的柳叶眉画粗了好几分,横亘在那美艳的脸上,十足突兀。
采芝又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手中的脂粉抹到她家小姐滑腻的肌肤上,只是这脂粉并不是寻常女子爱用的那种,抹上去不仅没让肌肤变得白皙,反而还透着股气色不好的蜡黄。
眨眼间,倾城的美人就变成了连清秀都及不上的普通姑娘。
采芝对此遗憾万分,但祝成薇却处之泰然,笑道:“爹爹叫我这样,自然有他的道理,做人儿女的,只管照做便好了。”
其实理由也不难猜,是因为如今的皇帝。
老皇帝年轻时是个明君,只是年事一高,人就糊涂,听信了方士采阴补阳的说法,成日耽溺美色,要是知道哪家有美人,必然是第二天就要在龙床上见到的。
当今年岁最小的公主都比祝成薇大两岁,祝松衍自然不可能让女儿去后宫那水深火热的地方,所以在她还未长开前,就嘱咐她将外貌掩藏下去。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小姐不遮掩容貌,也就不至于在初见世上只收到一副金镯了。”采芝有些替她抱不平。
女子及笄礼三月后,会在家中再举办一次宴会,时人称之为初见世。在初见世前,若是有适龄的男子属意于她,便会送去一副金手镯,因而初见世上,女子都以收到手镯数目多为荣。
例如户部尚书家那位京城第一美人,就在初见世收到了数量几百的金手镯,场面盛大,至今还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
相比之下,祝成薇只有一副金手镯,自然就寒酸。
两人经常同时被人拿出来谈论,毕竟几百手镯的场面虽然少,但一副更是世所罕见。
因为在初见世前,女子的父兄为避免出现无人送镯的情况,往往会托友人送些撑场面的人情镯,所以宴会当日纵然金镯量少,也不至于只有一副。
祝成薇事后问过她爹,是不是忙于公务,忘了他女儿的初见世。
祝松衍也是百般不解,说他托了好几个同僚,叫他们让儿子送金镯来,可宴会当日,他们的儿子要么落水昏迷,要么下落不明,要么高烧不退......总之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送不了。
所以到最后,她的初见世,正堂桌子上仅仅摆着一副金手镯。
送镯时,那位也没有随镯附赠表情意的书信,只有一张简单的字条,用于表明身份。
其上写着的,是他的名字。
——相风朝。
这世上估计没有人不认识相风朝,毕竟他是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唯二的嫡子。
而相风朝少时,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父亲的期待,显露出了惊人的天赋,五岁诵六甲、观百家,文采冠绝,纵论古今,写的文章更是精美凝练,辞采华丽,天才之名远扬四海。
可也不知是老天爷嫉妒,还是别的什么由头,他十二岁时不慎落水,高烧不退,待再次醒来后,整个像换了个人,不复从前的过目成诵,变得泯然众人,连孩童倒背如流的诗歌,到他那里,都被读得磕磕绊绊。
世人都说是高烧烧坏了他的脑袋,祝成薇对此不置可否,毕竟在他送来那副金手镯前,她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哥哥口头的描述中。
祝成薇了解她哥哥,祝希真不是轻信旁人的性子,所以若非相风朝当真好到一个地步,哥哥断然不会提起他便是称赞,甚至还有意撮合她与相风朝的婚事。
所以祝成薇对相风朝很好奇,但因着她先天体弱,一直养在府中,鲜少有出门的机会,所以她从不曾见过他。
她的初见世上,二人才真正见了第一面。
不是祝成薇自夸,扪心自问,她的相貌不算世所罕见,但在京城应也是数一数二,可在她看到相风朝时,那点子自负,瞬间荡然无存。
她从没有见过那般美丽的人。
诚然用美丽形容一个成年男子,有失妥当,但所有见过他的人,脑海中只能剩下这个词。
他有着远胜女子的昳丽容颜,肌肤莹润如玉,启唇轻笑时,那温醇柔和的模样,几乎能让所有人倾心。
祝成薇不得不承认,即便只看了他一眼,她也有那么一阵的恍惚。
但很快,这阵恍惚就消散无踪,因为她意识到......相风朝也许是讨厌她的。
哥哥常说,风朝是这世间最温善有礼的男子,所以当相风朝看过来时,祝成薇出于礼节,弯唇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在人堆里唇角含笑,十足耀眼的人,在看到她时,却好像彻底变了。
二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祝成薇看到他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于无形。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深黑的眼眸,冷峻得可怕。
方才摆出的温和,好像只是祝成薇的幻觉,所以在她还未意识到之前,她已经迈开步子跑走了。
后来两人的关系,也确实如祝成薇所料的那样,毫无进展。
相风朝虽然送了金镯来,但他并没有要与她结亲的意思,他从不主动邀约,两人偶尔碰上,他也总是刻意躲开。
久而久之,祝成薇见到他,也像没看到似的,不再问好。
祝成薇想他许是受哥哥所托,才会送金镯,怕她误会,所以后面避她如洪水猛兽。
但他不想娶,她也没说过想嫁。
诚然相中辉贵为首辅,太师之衔加身,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相风朝作为他的儿子,自然也惹得不少官家女儿青睐。
可祝成薇不那样想。
因为相风朝除了那张脸漂亮,便再没有其他过人之处了,不然他也不会二十岁才只是个四品的锦衣卫佥事。
寻常人家二十岁的儿子若能做到四品官,祖坟怕是都要烧起来。
可对于相风朝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因为他父亲是首辅相中辉。
所以,他这个锦衣卫佥事的官职,只能说明他确实没有才干,待没了父亲庇护,相家在他手里注定是要没落的。
祝成薇想得长远,她父亲虽然是兵部尚书,但因着性子耿直,在官场上树敌颇多,也不得皇帝宠信,遭打压是常有的事。
若她要嫁人,自然希望嫁个能在朝廷上替父亲说两句话的。
而相风朝,显然不够资格。
所以,祝成薇并不想嫁给他,她真正看中的人是靖王世子,可那位世子深居简出,见一面都难,所以她的愿望,大概是无法实现的。
想到这儿,祝成薇摇了摇头,朝采芝说道:“咱们去如意糕饼铺给哥哥买点松子糖吧,我上次给他买的,他该是要吃完了。”
买糖的路上,正好还能散散心。
采芝点头应下,问说:“小姐今日穿哪件衣服?”
祝成薇随手一指,“就那件天青色的吧。”
待换好衣服,主仆二人就出了门。
街道上如今正热闹,虽已是日暮时分,但喧闹声还是不绝于耳,幽邃的天幕上,有了几颗微弱的亮星点缀,远远望去,与人间的灯火摇曳辉映,美得令人窒息。
如意糕饼铺与祝府离得不远,隔了两条街,因而祝成薇很快便到,掌柜的看见她,便笑着一张脸迎上来,热情问道:“祝小姐今日要什么,可还是老几样?”
祝成薇点点头,说:“松子糖多拿些,枣泥饼和芙蓉糕还是往日的量。”
掌柜听完便道:“好嘞,我这就给您拿去!”
吩咐完,祝成薇边等,边看着铺子里头新出的糖渍点心。
采芝在一旁高兴道:“这个少爷肯定喜欢!”
哥哥爱吃甜食也不是一日两日,像这种别人嫌腻得慌的点心,到他嘴里就成了上上佳品,祝成薇心里清楚,点头刚要说话,却有一道满是嫌恶的男声抢在她前头。
“真是晦气,要是知道出门会遇上你,我今日就看黄历了。”
祝成薇对这道声音并不陌生,转头看向铺门口的位置。
那里站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模样长得还算俊朗文秀,只是眼神里带着十足的倨傲,将这抹文秀抹杀得无影无踪,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董越群是户部尚书董成瑞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儿子,因而被家里人宠惯坏了,遇着不喜欢的人,出言讥讽不说,动手也是常有的事儿。
祝成薇与他之间没什么矛盾,可耐不住父辈的有,董成瑞与祝松衍常在军费上争吵,梁子早就结下了。
前些日子她爹更是因为董成瑞孝期结束就纳妾,去皇帝跟前参了一本,言其纵欲匿丧,违礼不孝。
董越群看到她,自然要为他爹找场子,于是看到她在糖渍点心前停留后,也是毫不犹豫,立马朝他带出门的小厮道:“去把那个全买了。”
小厮立马说:“是,少爷!”
刚刚还满满当当的点心,转眼就成空。
不过这新品点心,祝成薇不是非买不可,而且她也不想在官场外给她爹再添烦恼,所以平日遇着董越群,基本上都秉着个息事宁人的态度。
今日也不例外。
掌柜的将她的点心包好拿给采芝后,祝成薇转身欲走,可董越群却大步一迈,走到她跟前拦,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祝成薇两下就想明白今日他为何抢了糕点还不满足,原因在于——她没有像往日那样装出“伤心”“难过”的表情。
董越群看不到这些,自然享受不到夺他人之好的乐趣,所以他只好转而从旁的地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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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扫了祝成薇两眼,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道:“模样长得丑陋便罢了,衣服穿的也不怎么样,我倒是不知,兵部尚书家已经穷到此般境地了,连制衣的料子都只能用前年时兴的。”
语毕,董越群便领着他一众家仆讥笑起来。
掌柜紧张到不行,站在一旁汗如雨下,可也不敢出声。
换作旁的官家小姐,被人这么大声地讥讽,怕是早要哭成泪人了,可祝成薇没有。
面对董越群话语中的轻视,她只是承认道:“这件衣服确实不怎么样。”
董越群还是头回见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愣了愣,但很快就继续以目中无人的态度道:“这么破的衣服,亏你还——”
他话刚至一半,祝成薇便如他方才那般,上上下下看他两眼,旋即弯唇一笑,“但穿来见你,够了。”
笑容是十足的真诚,但也就是这份真诚,更让人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董越群当即脸色一变,伸手指着她道:“你!”
可他你了半天,也想不到该如何回击。
祝成薇瞥了一眼满脸怒容的董越群,轻笑一声,领着采芝走出店门,待走远了,似乎还能听见谁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采芝一直跟在祝成薇身后,但等看到她不是朝往日的方向走后,不免疑问道:“小姐,咱们不回府吗?”
祝成薇开口解释:“我方才出门时,看到有几队锦衣卫朝这边走了,说不定哥哥也在里头呢。”
闻言,采芝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少爷跟老爷这几日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的,小姐根本见不到他们人,一家子唯一的交流,也就限于那些每日换新的点心。
其实,采芝是有些心疼她家小姐的,毕竟她打小就跟在小姐身边,没人比她更清楚小姐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小姐因为先天不足,从小体弱多病,虽然老爷不知从哪儿得来许多珍奇药材,将小姐身体养好,但小姐的孤独,却从没有养好过。
大大的宅院,看似仆从众多,来往不绝,可小姐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守在正堂门口等父兄归来的身影,然后......一次次期望落空。
采芝不是没提议过,既然小姐这么想少爷跟老爷,何不开口,叫他们早些归来。
可小姐总是摇摇头,用懂事到让人心疼的语气说,爹爹跟哥哥为公务已经很累,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所以,她想见父兄,只能寄希望于街道上“不经意”的偶遇。
这次自然也一样。
采芝想着想着,就觉得小姐可怜,鼻子有些发酸,但她没叫人察觉,只佯装着平常的语气道:“那奴婢睁大眼睛帮小姐找!”
祝成薇颔首:“我在这边找,你去那边找吧,谁能碰上哥哥都行,你若遇上了,刚好将松子糖给他。”
采芝有些犹豫:“可是小姐您就只带了我出门,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儿可怎么好。”
祝成薇不以为意:“京城在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儿,何况锦衣卫刚从这边走过,就是真有贼人,也早吓得魂飞魄散了,怎么敢动手。”
她这话倒没有瞎说,锦衣卫的存在,确实令人胆寒,以至于京城的童谣,都是“飞鱼服,绣春刀,莫要吵,莫要闹,锦衣一来无处逃”之类的。
采芝听完,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想起锦衣卫来去匆匆的身影,知道时间不等人,错过就见不到少爷,当下也不再犹豫,撒开腿就跑。
祝成薇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只是这处街道不似方才那条街人多,冷清了不少。
她边走,边朝四周看,因而也就不曾注意迎面跑来个人。
那人撞到她,也不回头道歉,只直直地往前跑,仿佛后面有什么恶鬼在追。
祝成薇回过神来,摸着泛疼的肩膀时,也只能看到那人青色的背影。
她念着还要找哥哥,这点子事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
可还没走几步,就有几个长得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男子冲过来,用力地把她摁在地上。
“可算是抓住了,赶紧把人带回春月楼!”
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听得祝成薇心惊,她知道春月楼是什么地方,是京城最大的妓馆。
她当即开口解释:“你们抓错人了,我是兵部尚书的——”
可话还没说完,那群人就嘲笑道:“你是兵部尚书,我还是礼部尚书呢!”
是了,就算她真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可这群常日待在妓馆的龟奴,哪个能认识,加之她与他们要抓的人穿着同色衣衫,认错更在常理之中。
龟奴架着祝成薇的肩膀,眼看着就要把人带回春月楼。
祝成薇脑海中不停想着脱困的办法,恰此时,她眼尖地看到什么。
百般无奈下,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咬咬牙,喊出那句:“风朝哥哥救我——!”
2. 第 2 章
其实这个称呼,祝成薇很少用,或者可以说,几乎没有用过,因为她与相风朝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这个地步,但眼下她却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妓馆抓逃跑的女人,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她若只是单纯喊救命,锦衣卫不会管,相风朝更不会管。
所以,她只能这么喊。
印象中,她上一次这么叫他,还是两年前的事,对于能不能引起相风朝的注意,祝成薇其实也没有把握。
但好在,她成功了。
相风朝率领着他的部下,渐渐走到了这群龟奴面前,众人都抬头看向马上的人。
相风朝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一身飞鱼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鸾带紧扣在劲瘦的腰身上,即便暮色渐深,他也惹眼得厉害。
但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他那张脸,黑沉的眼眸清亮,眉眼精致到雌雄莫辨,此刻他唇角微微弯起,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温和无害的气质。
龟奴纵然在妓馆里见多了美人,可见到这位,也还是有些发痴,可当他们的视线落到象征此人身份的飞鱼服时,眼里的情绪立马换成了恐惧。
为首的龟奴脸上有道横疤,看上去凶气十足,但此刻他却赔着笑,语气中满是恭敬地道:“我们是在抓妓馆里跑出来的姑娘,不是刻意要吵着官爷们的耳朵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语毕,他就回头吩咐他那几个兄弟,“动作还不快点儿!”
“是是是!”
几个人正要带着祝成薇离去,耳边却听得一声轻缓的:“慢着。”
温柔的嗓音,透着股从容沉静,却听得那几个龟奴脊背生寒。
相风朝的视线在祝成薇的脸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他转而朝那为首的龟奴笑道:“你们抓错人了。”
几个龟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觉得抓错,但相风朝这么说,他们碍于锦衣卫的势力,不敢多说什么,只小声地道:“官爷慧眼识人,我们是抓错了,抓错了......”
他们松开摁在祝成薇肩膀上的手,只是手虽然松开,眼睛却还留在她身上,显然是有几分不情愿的意思。
相风朝没再开口,只是看向他们所在的位置,他表情十分平静,但被那深黑眸子注视的人,不知为何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于是那几个龟奴只得咽咽口水,忙不迭地离去。
在他们松开手的时候,祝成薇跌坐在地,她想起来,只是动作刚到一半,就察觉到脚踝处的钝痛,不由得眉头一皱。
她刚刚被那群人摁在地上时,脚估计扭到了,现在光凭她自己,要从地上起来,估计没那么容易。
但祝成薇没动过求人的心思,她只是想着自己从地上起来后,该如何回到府邸。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衣袍掀动的声音。
祝成薇抬头去看,见相风朝已然从马上下来,平稳地朝她迈步。
眨眼的工夫,他就出现在她面前,问:“扭伤?”
虽是疑问句,但祝成薇从他了然的眼神中已读懂答案,她不由得捏紧袖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说。
她靠扭伤的脚,肯定是无法一个人走回去的,眼下能帮她的人,只有相风朝。
但她对能不能请动他继续帮忙这件事,实在没有把握,他能被她那一声风朝哥哥唤来,其实已经超出了祝成薇的预期,毕竟......相风朝是讨厌她、不愿见到她的。
祝成薇拿捏着措辞,刚准备开口,就见原先还站在她两步外的男人,突然走了过来。
她眼前的景象忽地转动,再回过神来时,相风朝已然用两只手将她抱起。
一瞬间,因为紧张,祝成薇的身体彻底僵硬,纵然相风朝那张脸拥有欺骗性,但他坚实的胸膛与臂弯,还是深刻让她意识到他是个男人的事实。
生平头一回与男人近距离接触,祝成薇毫无准备,内心的慌乱差点让她惊叫出声。
但她还未有出声的机会,人就已经安安稳稳落在了马上。
相风朝将她放好,朝身后的手下交代道:“你们先把人送到诏狱。”
说完,他又朝着另一个人:“你去邻近的街道找一个穿粉衣服的圆脸丫鬟,告诉她,她家小姐已经回府。”
手下的人得了他的命令,有序地离开。
祝成薇听到“圆脸丫鬟”几个字时,不由得开口问道:“你认识采芝?”
他们两个没怎么见面,他居然能记住她贴身丫鬟的长相。
相风朝仍是那副含笑的温和模样,出声道:“......嗯,从前听你哥哥讲过。”
边说,他边拉着缰绳,带着祝成薇朝祝府的方向去。
祝成薇本还有话想说,但马一动,她便将全部心神都用于稳住身子上,她不想再从马上摔下来了。
幸好,一路无事,她平安地到了祝府门口,守门的两个家丁见着她,连忙凑过来。
祝成薇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番,便在下人的搀扶下,从马上下来。
脚落地时,脚踝处的疼痛还在,但祝成薇却没有皱眉,只是朝不声不响,准备离开的相风朝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说:“今日之事,多谢相佥事了。”
她努力地将唇角扬起一个友善的弧度,眼眸也犹如月牙般弯起。
这实在是个真挚十足的笑容,所以就算她如今是平平无奇的相貌,也显出几许风采。
但那个坐于马背的年轻男子,似乎并不领情,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沉默地离开。
采芝在这个时候,匆匆地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实,就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儿吧?”
祝成薇摇了摇头,看着那道逐渐变小,很快消失的背影,低声道:“真是个奇怪的人。”
讨厌她,又还要帮她。
她想,他应该是看在哥哥的情面上,两年前的初见世如此,今日亦如此。
祝成薇没怎么将心思放在这个与她无甚交集的人身上,很快从思绪中抽离,回到了她的房间。
大夫来看了,说她只是轻微扭伤,不要紧,养个三天就能差不多好全。
祝成薇松了口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大夫看完伤,给她开好药以后,天也彻彻底底黑了下来。
为了让自家小姐少走动,采芝差人将饭菜端来了房间。
祝成薇却不想在房里吃,执意想起身去正堂。
采芝没劝,只是抿了抿唇,用很小的声音说:“老爷跟少爷差人回来说了......今晚不回来。”
一句话,轻易地止住了祝成薇要迈步的动作,她似乎没什么伤心的情绪,只是说:“这样啊......”
采芝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这个话题不露痕迹地揭过,提醒道:“小姐,饭菜得趁热才好吃。”
“嗯。”祝成薇很听话地应声,在采芝的陪伴下,用她的晚膳。
祝府的厨子手艺精湛,便是最简单的白灼时蔬,都能做得风味十足,碧绿通透的菜叶在烛火的映照下,覆着薄薄的一层润光,翡翠般的欲滴,点心则是被制成了小巧可爱的花瓣模样,层层排列在白玉盘上,精致又整齐。
但祝成薇吃得不多,她素来这样,没吃几筷便放下。
采芝还想再劝说几句,祝成薇却轻声道:“我累了,想睡下了。”
见状,采芝只得叹口气,扶着她家小姐在床上躺下。
祝成薇躺在床上,却并没有闭眼,她只是等着,等收拾碗筷的下人离开,房里的动静都消失,才以小到几乎没人听到的声音说着:“娘,我疼。”
可回应她的,只有寂静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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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许是多日不曾见父兄,又或许是脚踝处的扭伤疼得厉害,祝成薇难得眼眶泛酸,但她抢在眼泪落下之前,就将自己的软弱收了回去。
她摸了摸腰间,想要在熟悉的位置,拿出那枚娘留给她的玉佩,但她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该摸到的东西。
慌乱与不安席卷了她的心头,她坐起来,待看到腰间空无一物时,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喊着采芝进房,替她找玉佩。
但,哪里都找不到。
玉佩祝成薇一直随身带着,家里没有,肯定就是掉在了外头,可是这个猜测很快也被她否决,因为玉佩掉在地上,定然会发出声响,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又不在家里,又没掉在外头,还能是在哪儿?
祝成薇焦躁地想着,脑海中猛地抓住了什么,出声道:“是那个撞我的人。”
她的玉佩肯定在那会儿被顺走了。
采芝只知道她家小姐的扭伤是被人摁地上导致的,并不清楚个中细节,眼下听到这句,脸上满是困惑的表情。
祝成薇却来不及跟她解释,只想赶紧去将玉佩拿回,只是她刚准备下床,采芝就大声劝阻道:“小姐,您的扭伤还没好,不能去找!”
一句话像是冷水泼下来,让祝成薇瞬间冷静,她看着满眼焦急的采芝,沉默片刻后开口:“......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采芝摇摇头,让她重新躺回床上,说道:“在小姐您的扭伤好全之前,奴婢不会让您乱跑的,奴婢今夜就在这儿守着您,哪儿也不去。”
祝成薇看着采芝,嘴唇微张,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本以为丢失玉佩,会让她彻夜难眠,但或许是心力交瘁的缘故,她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已是清晨,曙色初绽。
祝成薇坐起身,却没见到原本在床边守夜的采芝,她刚想找人问话,就听得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采芝满脸愧疚地走了进来,说:“小姐,奴婢去街上找了,没找着......”
祝成薇经过一夜,情绪已冷静许多,此刻也从采芝微微散乱的头发,还有眼底的红血丝中看出什么,说道:“总能找着的,不急于一时,你先下去休息吧。”
采芝还想说什么。
祝成薇的视线却落到了桌上本没有的东西上,开口问道:“爹爹回来了?”
桌上放着的,是凉城独有的三花夹饼,而爹爹这几日正是去凉城处理卫所人员调动了。
采芝后知后觉地看向夹饼,回道:“老爷该是看过小姐后又走了。”
说到这儿,她眼睛一亮,提议道:“小姐,要不咱们去找老爷帮忙寻玉佩吧?”
祝成薇摇摇头,拒绝了她这办法,说:“爹爹刚从凉城回来,肯定累了,我不能再拿这些小事烦他。”
采芝歪了歪脑袋,说:“那咱们去找少爷?”
祝成薇想了想,锦衣卫有那么多人,哥哥吩咐几个手下帮她找玉佩,应该耽误不了什么事儿,就同意了采芝的话。
扭伤按理说,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好,但祝希真一直没回家,祝成薇等不及,在家养了两天,就急急忙忙去了北镇抚司。
祝希真是五品千户,平时点卯完毕都是在西侧厢房里处理文书,祝成薇每回来都直奔这儿。
她老远就看到厢房里那道修长的人影,但再心急,也只能在采芝的搀扶下慢慢悠悠地走过去。
但刚到门口,她就按捺不住,直接地说道:“我有事要哥哥帮我。”
背对着她的男人似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快到让人要以为是错觉。
他转过身,不急不缓地问道:“什么事?”
清浅的日光落在那人优越的容颜上,透着股柔和。
祝成薇看着面前温和含笑的相风朝,头脑一片空白。
3. 第 3 章
相风朝像是没看出她的局促,挑了挑眉,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什么事?”
祝成薇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没回答,而是问道:“相佥事怎么会在这儿?”
闻言,相风朝很有耐心地说:“我是锦衣卫佥事,自然在这儿。”
佥事平日要听千户上报情报,他在这里,确实没问题,祝成薇也反应过来她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转而问道:“那相佥事知道哥哥今日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回来。”
祝成薇微微一愣,抬起了头。
相风朝对上她困惑的视线,解释道:“今日宿卫宫禁轮到他。”
锦衣卫护卫皇城的传统早就有了,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只是从前都只是夜间值守,但当今的这位圣上格外怕死,所以即位后,便命锦衣卫全天候护卫。
祝成薇听哥哥讲过这事儿,只是她没想到她会来得如此不巧,刚好赶上哥哥去值守的日子。
既然哥哥不回来,那她也就没有了等下去的意义。
祝成薇欠了欠身子,朝相风朝道:“小女子不叨扰相佥事处理公务了,这就离开。”
她用眼神示意采芝扶她走,相风朝却在此时问道:“扭伤好了?”
“快好了。”祝成薇说。
“那就是没好,”相风朝又问:“什么事这样紧迫,让你伤还没好就急急忙忙出门?”
他同一个问题问了三次,祝成薇知道她就算再不想回答,也必须得回答了,想了想,道:“我的玉佩丢了,想让哥哥帮我找。”
她话音刚落,相风朝就问:“那块云纹的青玉佩?”
闻言,祝成薇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说:“相佥事怎么知道?”
相风朝回答的速度比方才慢了点:“从前见你戴过,有些微的印象。”
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清,在如此境况下,他还能心细如发,记住她戴的玉佩是何模样,祝成薇对他的印象有了点改观,承认道:“是,我要找的就是那枚玉佩。”
相风朝颔首,“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他便垂下眼睫,重又看起文书,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
他不开口后,祝成薇反倒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他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帮她还是不帮她?
只是这些疑问,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她到底没法要个确切的答案。
祝成薇于心底叹了口气,在采芝的搀扶下,慢慢地迈步,准备离开。
而在她转身后,原本专心于看文书的相风朝,却抬起头,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离去的背影。
......
祝成薇扭伤还没好,就急着去找人,确实是有些勉强,本有些好转的脚踝,经她这番折腾,又肿了起来。
采芝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的,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下地了。
于是祝成薇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伤。
好在祝希真轮值完,得知她扭伤的消息,马不停蹄地来看她了。
祝成薇将玉佩丢失的事简略地说完,又提醒道:“这件事只许你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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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可别让爹爹晓得,不然他又得操心。”
祝希真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兄妹俩属实不像,长相跟性格都是如此。
祝成薇容色极盛,艳丽到能摄人心魄,但祝希真却只比普通人俊朗些,好在他气质不凡,眼神中的冷厉,更是能让人心中生畏。
祝成薇习惯于哥哥沉默寡言的性子,所以也不等祝希真再说什么,就主动接话道:“我给你买了松子糖,放在你房里了,记着吃。”
提到松子糖,祝希真的唇角似乎有那么一丝丝上扬,也难得出声,回答了个:“嗯。”
见他笑,祝成薇也跟着笑起来,心里的不安似乎被冲淡了些:“那哥哥要是找到玉佩,记着跟我说。”
闻言,祝希真蹙眉。
祝成薇见他这表情,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祝希真的声音里带了点疑惑:“风朝今日没与你说吗?”
轮到祝成薇疑惑了:“他能与我说什么?”
她回忆片刻,“他只说他知道了。”
祝希真点头:“风朝说他会帮你找玉佩。”
他把话说完,祝成薇却更加不解,既然相风朝决定帮她找玉佩,为什么她在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说?
她想起他每次见到她时,唇边减淡的笑意,叹了口气,“他说帮我找的话,也许就只是说给哥哥你听听而已,他不可能真的帮我找的,毕竟......他讨厌我不是吗?”
祝希真眉头皱紧:“他怎么可能讨厌你,他分明——”
4. 第 4 章
话说到一半,他陡然停住。
祝成薇追问道:“分明什么?”
祝希真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边起身边道:“玉佩的事我会让人留意的。”
临走,他又朝床上的祝成薇补了一句:“好好养伤。”
祝成薇含着笑点头,目送他离开。
采芝在一旁小声地嘟囔道:“少爷回来怎么也不多陪小姐一会儿。”
祝成薇倒没像她那样不满足,只说了句:“他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何必在乎时间长短。”
采芝没再说什么,而是看着出现在门前的管家,疑问道:“您怎么来了?”
管家走到祝成薇床前,行了个礼,解释说:“老爷先前吩咐我再找几个丫鬟伺候小姐,所以我一把人挑好,就喊过来给您过目了。”
祝成薇几下就想明白爹的意思,他定然是觉得她这次扭伤,是她身边服侍的丫鬟少,没人能带出门导致的。
其实她身边服侍的人不少,只是她出门的时候不爱带人而已,别的官家少爷小姐都爱排场,享受那种走到哪儿都被注视的感觉,但祝成薇不喜欢。
祝成薇觉得她院里的丫鬟已经足够,但爹的好意拒绝了又不应当,就打算随便挑两个丫鬟留下,专心地看着那排成两队的人,想着能不能找出个机灵点的。
管家许是怕她一下子看这小二十的人,会挑花了眼,从旁推荐着:“这碧珠会盘发编髻,花音则擅长敷粉点唇,春晓是会做药膳......”
他指一个丫鬟,就有一个丫鬟从队伍里出来给祝成薇行礼。
祝成薇耐心听管家推荐人选时,却看见丫鬟队伍最角落的位置,有个人一直在动,动作虽不大,但旁人都好端端地站直身子,所以她那点小动作也像石入浅滩·水,一下子波澜四起了。
管家忙着介绍人,没注意,采芝却是看见了,皱了皱眉,出声道:“那边角落站着的是谁?”
此言一出,丫鬟们纷纷看了过去,也自觉让出了位置,让那角落里的人漏了出来。
一个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丫鬟站在那里,即便面对众人好奇的视线,她也面不改色,十分镇定。
但这镇定落到管家眼里,却让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厉声质问道:“小婉,你在干什么?!”
名叫小婉的丫鬟被点了名字,抬起脑袋,很老实地说道:“我在啃馒头。”
“啃馒头?!”管家的胡子被她这回答气得颤动两下:“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啃馒头?!”
“因为我饿了。”小婉说:“人饿了就得吃饭。”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她说完,又拿起手上的馒头啃了两口。
管家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但他却没有再斥责小婉,而是朝着祝成薇道:“小姐,老奴没挑好人,出了岔子,老奴这就把她们带下去,改日再带人来让您选。”
他说着,就要招呼人下去。
但祝成薇却止住他,说:“就要她了。”
管家愣了愣,问说:“小姐您要哪个,是碧珠,还是花音......”
“要小婉。”
祝成薇的回答出乎了管家的意料,采芝也有些惊讶:“小姐,您真要留那个叫小婉的啊?您不再考虑考虑?”
祝成薇朝她笑说:“看她吃馒头吃得那么高兴,连带着我也有点食欲了,我觉得留她在身边,应是件好事。”
采芝想起小姐那少得可怜的饭量,要是留着小婉能提升小姐的食欲的话,确实不错,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管家知道小姐决定好的事,谁也改不了,建议道:“小姐不如把她们几个也一并留下?”
他指着方才介绍过的几个人。
祝成薇摇摇头,说:“她们会的,采芝都会。”
管家应声说了个“是”,领着这群丫鬟下去了。
祝成薇朝采芝说:“你去找人带小婉逛逛我院里,熟悉熟悉,以防她不认路。”
采芝点头,刚准备带小婉走,只是刚走近,她就看到小婉手上一层厚厚的老茧,叹了口气道:“放心吧,以后来了我们小姐这儿,不用再受从前那些苦了。”
说完,她又补了句:“饭也有的吃。”
小婉朝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十分天真可爱,“谢谢姐姐。”
采芝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该谢小姐才是。”
两人边说话,边一前一后地离开。
......
接下来的几天,祝成薇便安心在家养伤,哪儿也不曾去,但人虽然动不了,脑子却没休息过。
即使哥哥说了相风朝会帮她寻玉佩,祝成薇也没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他身上,而是自己想好了找玉佩的大方向。
她的玉佩肯定是被那个撞她的女子顺走了,她必须得弄清楚那个女子的身份,才能找到玉佩,但那女子是妓馆的人,要是想打探消息,肯定得找个男人去。
但祝成薇院子里只有丫鬟跟嬷嬷,想来想去,最好的人选,也就只有哥哥的小厮徐良庆,所以她就让采芝去把阿庆喊了过来。
但平日里老实听话的阿庆,一听说要让他去妓馆,跟炸毛的猫似的,说什么也不肯。
采芝板着脸,“小姐好不容易让你办件事,你怎么还不情愿上了。”
徐良庆两只手捂在胸前,委屈道:“我还没娶媳妇儿,是个黄花小伙子呢,要是被人知道我去妓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采芝毫不留情:“那你别做人不就好了。”
徐良庆更加委屈,憋着嘴,似乎随时都能掉下眼泪。
祝成薇也不想逼他,见他不情愿,只能作罢,捏了捏眉心,说:“那我再想想办法。”
采芝见状,用恶鬼般的表情盯着徐良庆,把他吓得身子一颤。
祝成薇知道采芝在她的事儿上总是十分计较,不由喊了声:“采芝。”
采芝转身间已换上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另有其人。
她余光里看见阿庆还有要诉苦的意思,忙出声道:“小姐,我去赶...送送阿庆。”
祝成薇拿她没辙,只叹了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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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送吧。”
徐良庆缩着脖子跟在采芝后头,走出了房间。
采芝皮笑肉不笑地跟他说:“小姐让你办事儿,你就去办,不然——”
她说着,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
徐良庆畏缩的更厉害了:“我去妓馆,人生地不熟的,我怕我问不出什么。”
“谁说一定要去妓馆里,”采芝道:“那条街上不还有许多酒楼吗,我不信那群龟奴平日里不出来喝酒的,你去问问临近的酒楼掌柜,那些龟奴都什么时候出来喝酒,然后你在他们喝酒的日子故意偶遇,不就能套话了?”
徐良庆心想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就放下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采芝盯着他未干的泪痕,语调放得和缓了些:“你怎么还在哭啊?”
徐良庆习惯了采芝的冷言冷语,头回被她这么温柔的安慰,一时间竟有些感动,哽咽道:“我——”
“别哭了。”
采芝说:“你这个长相哭两下就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徐良庆:“......”
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觉得采芝温柔。
......
祝成薇本没想着让阿庆去探寻消息,谁料阿庆真给她带了消息回来,说那群龟奴本来天天都会去一家酒楼喝酒,但最近不知怎的,一次也没来过。
这消息虽不大有用,但总比没有好,所以祝成薇就让阿庆继续在那酒楼等着,看能不能碰上那群龟奴。
但到最后都没能碰上。
因为阿庆说,那群龟奴,已经失踪好几日了。
一个人失踪便罢了,一群人失踪,那就肯定有蹊跷,说不定是人为。
祝成薇想起相风朝说要替她寻玉佩的事,就猜测他是不是把人抓回诏狱问话。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所以在扭伤养好后,就再去了一趟北镇抚司。
祝希真刚好在,但他回忆一番后,说诏狱并没有抓龟奴回来。
于是祝成薇的猜测便落了空,她虽失落,但并未表现出来,只问道:“相佥事在吗?”
她想问问他那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祝希真:“方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祝成薇又问。
“不知。”祝希真说:“我从不过问风朝的去向。”
祝成薇知道她上次来遇到相风朝,只是凑巧,哪能每次来,人都正好在呢,也没多想,将采芝怀里的松子糖递给哥哥,就回去了。
后来的几日,祝成薇让阿庆继续在酒楼观察春月楼来往的客人,她则带着采芝小婉又去了街上几回,不过没什么收获。
所以她就想去问问相风朝那里情况如何,只是去了几次北镇抚司,几次都跑空。
因而祝成薇只能特地挑在下值的时辰,等着那道熟悉的人影从里头迈步出来。
换成以前的她,肯定会将那人视作空气,理都不理。
但这次,她却径直走到了那人面前,微微一笑,问道:“相佥事,是在故意躲我吗?”
5. 第 5 章
相风朝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刻出现,长眸微微睁大,但他很快就恢复成平时的模样,唇角含笑,以十分温和的语气说:“自然没有。”
“没有?”祝成薇半信半疑地问道:“既然没有,为何我总看不见相佥事的人?”
相风朝沉默了会儿:“你......很想看见我吗?”
“那是当然的了,”祝成薇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继而道:“听哥哥说,相佥事有意为我寻玉佩,我感激之余,不免也好奇,佥事找到那玉佩的下落没有。”
“原来你是为这件事而来,”相风朝说着,垂下眼帘,露出了些许歉疚的表情,“抱歉。”
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配上自责的表情,大抵谁来了都狠不下心说重话,以至于祝成薇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追问他追问得太紧。
仔细一想,相风朝才疏学浅,与花瓶无异,就算他真想找东西,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确实不该这么急着找他。
祝成薇想清楚后,怕伤及他的自尊,连忙退开距离,语气也比方才温柔许多:“相佥事能有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了,我又怎么会责怪您呢。”
“如此便好,”相风朝许是被她这话安慰到,总算是抬起眼,看着她说:“我还有事务要忙,若祝姑娘没有其余话要说,我便先行一步了。”
他眼下泛着一层浅淡的乌青,在白玉般的肌肤上,分外显眼。
祝成薇知道他没说谎,便点了点头。
相风朝径直自她身旁走过。
要等的人走了,祝成薇却还留在原地,因为她想等哥哥下值,二人一同归家。
只是祝希真拖延了会儿才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男人,祝成薇认识那位,是与相风朝共同管事的另一位佥事,叫作叶权,因而行礼问好,喊了声:“叶佥事。”
叶权虽然岁数年长些,但行为举止却半点跟稳重不沾边,朝着祝成薇笑道:“哟,早知道今日妹妹来接,我就不拉着希真说那许多话了。”
祝成薇跟着笑了笑,圆滑地说:“我刚到,叶佥事就领着哥哥出来了,真是巧。”
叶权不疑有他,在祝希真宽厚的肩膀上拍拍,说:“跟你妹妹走吧,我也要去找我的妹妹了。”
“叶佥事也有妹妹?怎么我从来不曾听哥哥提起过。”祝成薇有些讶异。
闻言,叶权意味不明地笑了两下。
祝希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淡地说了句:“少去春月楼,注意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叶权反驳道:“年纪轻轻,本就该拼了命地玩儿,我才不学你跟风朝当和尚!”
“春月楼?”祝成薇捕捉到这关键词,在意识到之前,已经念出了声。
叶权对此很是意外,睁大眼睛看向她:“妹妹也常去玩儿啊?”
祝希真踩了他一脚。
叶权笑得龇牙咧嘴,“哈哈哈......刚刚有人说话吗?”
他稍微正经了点,“看妹妹的样子,似乎知道春月楼是什么地方。”
“算是知道,”祝成薇的笑意减淡了些,“他们楼的姑娘顺走了我的玉佩,我至今未曾找到。”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完后,叶权却是一脸的不解:“玉佩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祝成薇一怔:“在哪儿?”
叶权说:“风朝那儿啊。”
祝成薇愣住了。
她刚刚才见过相风朝,可他不是说没有找到吗,怎么到了叶佥事这里,说法却变了。
也许他们二人口中说的不是同一枚玉佩。
思及此,祝成薇问道:“那叶佥事能与我说说,相佥事拿到的那枚玉佩是什么模样吗?”
叶权皱着眉头回忆道:“青色的,上头好像还有什么歪歪扭扭的纹路。”
祝成薇:“云纹?”
“诶对对对,就是云纹!”叶权拍掌称是,只是还没高兴多会儿,就又疑惑起来:“玉佩找到是好事,可是我见妹妹,似乎......并不高兴的样子?”
玉佩找到当然是好事,但是相风朝瞒着她,骗她说不曾找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祝成薇意识到她如今的表情可能不算好,怕被叶佥事察觉到什么,就说:“许是在外头吹风吹久了,我有些头痛。”
“哎哟,既然妹妹头痛,那就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叶权说完,朝他们眨了眨眼睛,就朝着春月楼的方向奔去。
没叶权在场,祝成薇总算能问出心里话,“哥哥,相风朝找到玉佩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祝希真摇了摇头,说:“风朝并未告知我此事。”
相风朝要是想瞒着她,哥哥确实是最不该告诉的人,只是祝成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隐下玉佩的事不说。
她那玉佩不算名贵,以他的身份,应该根本看不上。
那他留着玉佩到底是为了什么?
祝成薇想不通,也不愿再想,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拿回娘留下的玉佩,便提议道:“哥哥,咱们去相府找相风朝拿玉佩吧?”
祝希真知晓玉佩对妹妹意义深重,但他却并没有赞同的意思,反而说:“风朝留着,总有他的理由,你且等着就是了。”
祝成薇听他维护相风朝,便觉得心中烦闷,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不管她如何说相风朝的不好,哥哥总会站在他那边,仿佛他才是他的同胞弟弟。
只是心中不满,她也不曾在外表上显露半分,只是很懂事地说:“那哥哥你先回府休息,我自己去找他就是。”
祝希真说:“等等。”
“哥哥要拦着我,不让我去找他吗?”祝成薇抿了抿唇,将心中泛上来的情绪压制住,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可是我做不到,那枚玉佩是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说什么也要把它拿回来。”
祝希真叹了口气,说:“风朝不在相府住,你去了也没用。”
祝成薇轻轻皱眉:“他不在相府,那在哪里?”
“风朝几年前就搬出相府了,”祝希真说:“你要找他得去重华街,街道西边最末无牌匾的那座宅邸,便是他如今的住——”
他话音刚落,祝成薇就立马迈开步子,朝着重华街的方向去。
京城中虽然街道无数,但只有靠近皇城的才繁华,重华街处在当中的位置,不好也不差。
按着哥哥的描述,祝成薇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无牌匾的宅邸,宅邸高矗在苍旻下,远远看去,十分气派,纵使牌匾空白,从那紫檀木刻金的大门跟两侧汉白玉的石狮,也不难看出宅邸主人身份的非富即贵。
但奇怪的是,这样气派的宅邸,却连个守门的家仆都没有。
祝成薇走上前,尝试性地将手覆在大门上,稍稍用力,没想到大门真就被打开了,一时间又是高兴,又是愕然。
既无人看守,也不上锁,难道相风朝不怕来贼吗?
“小姐,咱们要进去吗?”
采芝的问话,打断了祝成薇的思绪,她回过神来就说:“进,当然进了。”
她领着采芝,沿着甬路径直朝着正堂的方向去,一路畅通无阻。
因为整座宅邸一个人都没有,空荡到死寂。
要不是哥哥确切地说相风朝住在这里,且正堂的桌椅纤尘不染,祝成薇真要以为她来了座鬼宅。
本来按照规矩,她这个客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坐在正当中的主座上的,但祝成薇要留心大门,看相风朝何时回来,可坐在客位,她就得侧着身子扭头,实在不舒服。
所以,她就做出了平日绝不会做的无礼之事——坐在正堂主座的黄花梨圈椅上。
反正是相风朝骗她在先,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坐好后,祝成薇就耐心地候着,看向大门的位置,等着宅邸的主人回来。
但采芝却好奇地四处瞧,等看到某处时,不由得出声说:“原来相佥事还有这种爱好啊。”
祝成薇被她这句话稍微引去了注意,顺着采芝的眼睛望去,发现正堂的桌子上,放着许许多多的方胜结,以至于桌面都被铺满。
看得出来,放在最下面的结,是主人拿来练手的,只能用不堪入目形容,而最上面的结,则有模有样,明显主人练出来了。
采芝感到十分稀奇:“我还是头回见着爱打结的男人呢。”
别说男人,就是女人里也少有这样的。
祝成薇只瞟了那堆方胜结一眼,就收回视线,毫不留情地道:“只可惜做的是结,不是政绩。”
采芝知道她家小姐不高兴,所以说话有些点阴阳怪气,就想着做些别的,转转小姐的注意,开口道:“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事儿,要是相佥事不回来,咱们难不成还要在这儿过夜吗,奴婢去外头问问,看看没有人知道他素日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她小跑着出去,过了会儿才回来,有些可惜地道:“外头就几个踢竹编球的小孩儿,我问了他们,个个都说不知道。”
“无碍,先等着吧,”祝成薇说:“等到天黑,我们就回去。”
时间缓缓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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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终于出现了祝成薇想看见的人。
她干脆地从椅子上起身,直奔着相风朝而去,等走到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她语气不佳地开口道:“我等了你好久,你可算是回——”
话说到一半,祝成薇发现,相风朝伸出了手,好像......是想要触碰她的脸庞。
她心中一惊,忙往后退了几步,问道:“你做什么?”
明明伸手的人是相风朝。
可是那动作,似乎把他自己给吓到了。
他的手很快收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眨眼的工夫,相风朝又摆出他最常用的温和笑容,恢复了镇定。
祝成薇丝毫没被他的笑容蛊惑,朝他伸出手,直截了当地说:“将玉佩还给我。”
相风朝没有言语,只是有将右手背到身后的趋势。
祝成薇眼尖地看到他手中的一抹青绿,当即就伸手,从他手中夺来玉佩。
等玉佩到手,她的心终于彻底安定。
祝成薇深呼一口气,对着相风朝露出个假笑,“多谢相佥事替我找玉佩。”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的回应,转身道:“采芝,我们走。”
一走出宅邸,祝成薇就急急忙忙查看起玉佩,生怕它有哪里损伤。
采芝站在一旁,笑着说:“总算是把玉佩找回来了。”
说着说着,她看小姐脸上失而复得的喜色退去,不禁担忧道:“难不成玉佩有哪里破损了?”
“......没有。”
祝成薇顿了顿,神情复杂地说:“不仅没有破损,甚至......变得更好了。”
“更好?”采芝听不懂,“玉佩不还是原来的样子吗,哪里更好?”
祝成薇将玉佩举到了她眼前,解释说:“丝绸历来都是按着官员品级赏赐的,我爹送我娘这块玉佩时,还不是兵部尚书,用不上好的蚕丝,只能用次等,而次等丝断头多,即便远观也总是毛躁。”
“所以我娘就用桨经术给劣丝增韧,但增韧归增韧,劣丝永远不如上等丝那般顺滑,可是......”
祝成薇皱着眉:“你看编这个方胜结的丝。”
采芝观察片刻,随后发现了什么,惊奇道:“这个方胜结的丝一点也不毛躁!”
“是,不仅不毛躁,还十分平整光滑。”
采芝明白小姐为什么不高兴了,说道:“原来相佥事把您的玉佩调包了啊!”
祝成薇摇摇头:“只是方胜结不一样。”
采芝提议道:“那......我们要去找相佥事要回原来的结吗?”
祝成薇的回答,是重又走进了那座气派而又空荡的宅邸。
相风朝看着桌面上摆着的结,待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才回头,问道:“祝姑娘还有话要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祝成薇看向桌面那堆可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将手中的玉佩举起,眼中满是防备地问道:“你为何要替换玉佩上的绳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在听到她疏离而又冷漠的语气时,相风朝微垂眼睫,仍旧是在笑。
可他温善的笑容,落在祝成薇眼里,却成了一种无声的挑衅,所以她皱紧眉头,语气加重道:“回答我。”
“因为沾了血。”他说。
祝成薇默了默:“......血?”
相风朝拿出玉佩上原本系着的缁色方胜结。
祝成薇一眼就认了出来,当然,她也看清了上头沾染着的斑驳血迹。
“那名女子后来被抓了回去,待我去时,她已被老鸨殴打致死,绳结自然就沾上了她的血。”他朝着祝成薇张开手,宽大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条绳结。
相风朝凝视着她,半晌,轻轻道:“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祝成薇垂眸看着他掌心的绳结,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沉默着,将绳结拿来,然后紧握在手心。
相风朝收回手,像道别般,朝她浅笑了一下,随后转身欲走。
祝成薇清楚。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可是她想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相风朝。”
祝成薇抬头,叫住了那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直接喊他名字。
原来比想象中简单。
祝成薇捏着手中的绳结,略带迟疑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6. 第 6 章
相风朝离去的步子稍有停顿,但也就是短短一瞬。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清淩的声音随着微弱的晚风,慢慢被揉散。
祝成薇收回视线,不再看他的背影,而是看着她手心的那枚玉佩,纵然绳结换了丝,但玉佩乍一看还是与之前别无二致。
浅青色的玉佩润泽透亮,表面像是覆了层漾漾的水光,摸在手里,带了点浅淡而又鲜明的温度。
祝成薇有些分不清,这残留的体温究竟是她的,还是相风朝的。
......
等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擦黑,一轮弯月悬在天幕,洒了满地的银霜。
难得祝松衍与祝希真今日都在,所以一家人久违地在正堂用膳,府里的厨子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当当的一桌菜,各式各样的佳肴摆着,色香味俱全,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祝成薇的胃口比平日好了许多,但她跟父兄吃得再多,也耐不住府里厨子做得多,所以到最后,还是剩下了,甚至有些菜几乎都没动过。
在平时,这些菜毫无疑问是要被丫鬟端走直接倒掉的。
但今日,祝成薇却在丫鬟上前时,出声说道:“这些菜能送到我院里去吗?”
祝松衍闻言,先是笑了笑,然后才摇头道:“你胃口好爹虽然高兴,但等你深夜饿了,这些菜早凉了,吃起来口味就差,还是吩咐人再做吧。”
“不是的爹。”祝成薇笑着解释说:“我院里最近来了个新丫鬟,胃口大得很呢,我估摸着我院里的菜她都吃腻了,就想着换些新花样去给她尝。”
听她这么说,祝松衍倒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丫鬟,居然能让你这么上心?”
“就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祝成薇说着,想起什么,不由得笑出声:“但是她吃饭的样子十足可爱,两颊塞得满满当当,很像我娘从前养过的那只肥猫。”
祝松衍哦了一声,说:“原是这样。”
父女二人交谈间,祝希真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娘的忌日是不是要到了。”
提起这件事,祝成薇的表情有了变化,脸上的笑似乎变得勉强,她从椅子上起身,有些僵硬地说:“爹,我、我先回房了。”
语毕,她很快离开。
祝松衍看着她明显慌乱的模样,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地道:“当年的事,并不是成薇的错,可她还是......”
“她许是怕看到舅舅。”祝希真说。
祝松衍摇了摇头,怅然道:“都过去多少年了,他怎么还是没放下。”
......
祝成薇回到她的小院后没多久,就有下人替她把要的菜送来了,她全给了小婉。
小婉看到那些菜,立马眼睛发亮,扑上去吃得满嘴油光。
祝成薇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中郁结的情绪减淡许多,出声道:“慢点,别不小心把盘子吃了。”
“唔唔。”小婉嘴里塞着东西,回答得不清楚。
祝成薇看她吃饭看得津津有味,采芝却在一旁提醒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您该歇下了。”
夜确实深了,天幕色重如泼墨。
祝成薇回到卧房,洗漱后,便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采芝将她脸上的脂粉卸去,不多时,铜镜里就映出一张妩媚无瑕的脸。
房内摇曳的烛火,落在祝成薇乌黑的眼眸中,流转着水色华光,越发衬得她气质脱俗,不似凡人。
但看着这张脸,祝成薇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是伸出鲜嫩的食指,点上冷凉的镜面,像是要通过镜子触摸到谁。
良久,她才扯着唇角,露出个自嘲的笑:“娘一定在怨我吧,所以才将我生成这副模样。”
这与娘没有半点相似的长相,让她即便想怀念,也根本无从念起。
那件事之后过了多少年了?
娘的容貌、娘的声音,还有娘触摸她时那双手的温度......
她竟然全都要忘记了。
祝成薇垂下眼眸,面上伤感更甚。
采芝在一旁看着,脸皱得快成包子,可她却不敢像平时那样出声安慰,因为她知道,夫人的死一直是小姐心中过不去的坎。
祝成薇又看了镜中的脸小会儿,才起身朝床铺走去。
采芝见着,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她轻手轻脚地帮小姐把帷帐放下后,就迈着小心的步子,退出了房间。
而在她走后,祝成薇又像往常一样,拿出那枚玉佩,无言地看。
虽然要回了原来的绳结,但那沾了血的东西,她怎么也不能再系在玉佩上,只得将它放到妆奁的某一角。
她凝眸看着现在这根全新的缁色结,它平直而又光滑,不复从前的粗糙,也十分干净,没有积年累月留下的陈旧痕迹。
若是从前的事,也能如这根绳结般焕然一新的话,该有多好。
祝成薇苦笑了下,她明白,这只是她在痴人说梦而已。
怎么可能焕然一新呢?
上天又没有给她重来的机会。
她轻轻阖上眼,在席卷而来的睡意中,意识慢慢昏沉。
翌日,祝成薇照旧做着她从前做的事,读书、习字、练琴,还有查看家中的账本。
这些天她忙着找玉佩,未做的事堆在一起,她花了许久才补上。
到最后,采芝都不得不佩服起来:“小姐做事真是专注,居然能看一天的账本,中间都不带歇的。”
祝成薇:“只是看看而已,算不得累。”
“不累吗?奴婢光是看数字就觉得头晕,更别说算数了。”
放下账本后,祝成薇想起什么,问道:“阿庆去哪儿了,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他人?”
采芝叫了小婉一声,说:“你去把阿庆喊过来。”
过了会儿,小婉回来了,但身边却空无一人。
采芝问:“阿庆呢?”
小婉:“阿庆哥哥说他有事儿来不了。”
采芝皱眉:“什么事儿?”
小婉回忆了下,一脸天真地道:“我看阿庆哥哥边擦汗边在树上绑绳子,应该是想荡秋千。”
采芝沉默了会儿,说:“你确定他是擦汗,不是擦眼泪?还有那个秋千,是不是只有绳子?”
小婉睁大眼睛,由衷地赞叹道:“哇,采芝姐姐好厉害,居然连阿庆哥哥绑秋千的样子都知道!”
采芝:“......”
采芝:“他是在上吊。”
“啊?”小婉有些紧张,“那咱们要不要去救他?”
“不用救。”采芝无情地说:“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爱整这些。”
祝成薇有些不解:“好端端的,阿庆怎么又开始上吊了?”
小婉说:“好像是因为这段时间,阿庆哥哥天天去花街,府里的人传他在那儿有了相好,然后他就念着什么‘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二话不说开始往树上绑绳子了。”
祝成薇有些惭愧,阿庆被误会这件事,真要算起来,其实是她的错,就朝小婉道:“你去劝劝阿庆。”
说完,她又朝采芝道:“采芝,你去小厨房帮我做些糕点。”
采芝兴高采烈道:“是送给少爷吃的吧!奴婢这就去做!”
只是等采芝做完糕点,拎着食盒跟小姐出门后,却发现她们去的根本不是北镇抚司,直到走上重华街,她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小姐,您该不会是想送糕点给相佥事吧?”
祝成薇点头承认。
相风朝已经帮了她两次了,于情于理,她都该登门道谢才是,但她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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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喜欢什么,所以才想在不打扰哥哥的情况下,问哥哥身边的阿庆,看他知不知道什么。
只是阿庆正为着名声伤心,她去了,他看见她,估计会更难过,所以,她只能自己琢磨送的东西。
于是,她就想到了采芝做的,堪称天下无敌的点心,再不爱吃甜食的人,吃到它,都会由衷地称赞。
祝成薇看着宅邸的大门,想得正出神,突然有几个小孩儿吵吵闹闹地从她身边经过,要不是采芝拉着,她就要被撞到了。
祝成薇刚站稳,就见采芝扯着嗓子朝那几个小孩儿喊道:“怎么又是你们几个臭小子!”
“你见过他们?”祝成薇问道。
采芝气呼呼地说:“昨天奴婢不是去问话吗,他们几个臭小子差点把球踢到奴婢脸上!”
祝成薇说:“在大街上踢球确实不应该,要是家中大人管管就好了。”
宅邸的大门依旧没有上锁,宅邸内部也仍然空寂,微风吹得院内树叶簌簌作响,听来苍凉。
祝成薇再次来到正堂时,桌面上曾堆满的方胜结,已然消失不见,好像从未出现过。
她早就料到了相风朝会不在,所以提前在食盒内放了字条。
放下食盒后,祝成薇跟采芝往回走,只是刚出门,她就碰上了归家的主人。
相风朝脸上没有往日常挂着的笑容,神色冷淡,些微的日光透过浅薄的流云,倾洒在他如画眉目,衬得他整个人若美玉般生辉。
美人就是美人,纵然态度疏离,也让人生不出反感之意,只能想起天边悬着的清冷明月。
祝成薇以为是她贸然到访,惹了他不快,刚准备解释。
但方才还面若冰霜的人,看见她,就露出浅淡的笑来。
冰雪霎时消解,只余和暖春风。
祝成薇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将自己来的目的说清楚,然后语气诚挚地道:“谢谢你,相佥事,你真的帮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察觉到手臂突然被谁用力地抓住,在祝成薇做出反应前,她已经被相风朝强硬地拉到了他身边。
“你们这群臭小子,别玩儿竹编球了,给我赶紧回家去!”采芝将他们的球没收后,赶紧关心道:“小姐您没事儿吧。”
“我......我没事。”
祝成薇回过神时,相风朝已经松开了抓她的手,她抬头刚要道谢,见他的黑眸一直紧盯着某个方向,眼神平静到令人心惊。
她顺着看过去,看到了几个小孩儿手拉手跑开的背影,无奈地笑笑,说了句:“挺好的。”
采芝瞪大眼,不解道:“到底哪里好了?!他们可是差点伤到小姐您啊!”
“热热闹闹的,总比冷清好,”祝成薇说:“我不喜欢冷清。”
采芝的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把没说的话咽下去了。
“你又帮了我一次,”祝成薇对相风朝弯着唇角,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多谢。”
相风朝从那些孩童身上收回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祝成薇朝他点点头,“我走了。”
她带着采芝,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迈步,在快要走出重华街时,祝成薇却停下。
采芝问道:“怎么了小姐?”
祝成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头,想要再看看那没有牌匾的宅邸。
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
宅邸的主人,为什么还留在原地呢?
他看着她。
好像看了短短一会儿,又好像看了很久。
二人的视线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无声地交汇。
与相风朝对上视线的一瞬,祝成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好像她才是那个犯错被抓包的孩子。
她匆忙地别过脸。
7. 第 7 章
早晨,浅金的日光穿云透雾,亘天清郁。
祝成薇刚用完早膳,管家就到了她房里,行完礼后问道:“小姐,老爷跟少爷夏季的新衣裳,还照着原来的尺寸做吗?”
“哥哥的衣服还照着原来的尺寸做,但爹这些时日瘦了,你让裁缝重新给他量,”祝成薇说完,又道:“我的衣服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己有打算。”
管家说了声“是”就退下去。
他走后,祝成薇走到衣柜旁,将柜门打开,凝眸看着里头的衣衫,看了会儿,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的衣服,是不是真的太过老旧呢?”
虽然那日在糕饼铺,她没让董越群在嘴上讨到便宜,但她年岁尚小,正是爱漂亮的时候,穿着被人贬的一文不值,纵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在乎的。
采芝在整理房间,没听清她的嘀咕,问了句:“小姐您在跟奴婢说话吗?”
“没、没有。”祝成薇欲盖弥彰地将柜门关上,过了会儿,说道:“采芝,你陪我去趟永安绸缎庄吧?”
家里的裁缝虽然也会做衣服,但做出的款式永远都是中规中矩的,鲜少能让人眼前一亮,永安绸缎庄则常常推陈出新,每每做出个新款式的衣服,都能在官家小姐中掀起讨论的热潮,所以即便祝成薇没有朋友,也听说过永安绸缎庄。
采芝想也不想就答应说好,“那奴婢去把小婉喊来。”
为了让爹稍微放心,现在祝成薇出门,都是带小婉跟采芝两个人了,所以等采芝把人带来后,祝成薇对镜看了看自己,确保没有问题,便准备出门。
小婉跟采芝一左一右跟着。
祝成薇行走间,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因为哥哥常受伤,所以她对伤药有一定的了解,便转过身,关心道:“你们中有谁受了伤吗?我闻到了马钱子的味道。”
采芝率先摇头。
祝成薇看向小婉。
小婉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庆哥哥昨日不是上吊吗,我去拉他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腿弄断了。”
采芝轻哼一声:“摔断腿才好,看他以后还闹不闹腾了。”
祝成薇看着小婉,浅笑道:“看不出来,你居然也会说这些玩笑话。”
小婉有点无措:“我没说玩笑话,我——”
采芝打断她,说:“肯定是阿庆自己摔下来,怕丢人才让你这么说的吧,你不用帮他掩饰,我都知道。”
小婉眨了眨眼睛,说:“我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采芝姐姐能告诉我吗?”
采芝:“什么问题?”
“听别的下人说,采芝姐姐跟阿庆哥哥是同批入府的,按理说,你们两个的关系不该比别人更亲近些吗,可我瞧着,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采芝没想到她问的问题居然是这个,哑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他活该。”
俨然是不打算解释的样子。
祝成薇对上小婉好奇的眼神,有些无奈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而且采芝在场,她也不好说。
......
花了点时间才到永安绸缎庄,这里到底是京城闻名的店铺,门面宏阔不说,装饰也是穷极奢侈,牌匾上的字显然出自大家,腴而不滞,平中见狂,店内则罗列盆景,挂遍彩帷,其色彩之鲜丽,叫人眼花缭乱。
时间虽早,但店内还是有不少挑选布匹的人,且个个衣着华贵,举止优雅,显然出身不凡。
伙计见祝成薇来,上下看了她两眼后,便露出热情和煦的笑意,说道:“您是头回来我们店吧?”
祝成薇点头称是,然后打量起不远处堆放着的绸缎布匹,那些绸缎质地好自不用说,花样更是少见,她觉得新鲜,便多看了两眼。
伙计心领神会地抬手,领着她往那儿走,指着布匹一一介绍起来,“这锦缎是用孔雀羽线与金丝织成的,若制成衣服穿上,在阳光下能如云霞般变换色彩,这是缂丝蜀锦,绣娘用八种彩线才织出纹样......”
祝成薇耐心地听完,最后选了匹绛红的锦缎。
她喜欢绛红这种低调不显眼的颜色。
采芝拿着钱袋去付钱后,伙计带着她往店后院走,去量尺寸。
裁缝是老师傅,所以没花多久就用绳尺量好数,并拿纸笔开始记,但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句:“这么多年,我还是头回见到身材这么好的姑娘呢。”
祝成薇没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只询问了下几日后可以取衣服,就离开房间,带着店内付好钱的采芝回了家。
而在她离开后,永安绸缎庄内有个年轻的男子默默地拿下了挡脸的东西。
董越群拧眉问着身边的小厮:“我眼睛没出问题吧,刚刚那个买布匹的人是祝成薇?”
“少爷您没看错,就是那祝家小姐。”
“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她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董越群惊讶之余,语气中更多的是浓浓的厌恶:“上次的事儿我还没忘呢,她敢那么跟我说话,我说什么也要报复回来。”
“少爷您想怎么做?”
董越群想了一阵,突然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他凑近小厮耳畔,小声地说了什么。
小厮听完,立马拍起马屁:“不愧是少爷,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事成之后,祝家小姐肯定会无地自容到门都不敢出!”
但他也有担忧,“只是芳菲小姐,会愿意干这种事儿吗?”
董越群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芳菲那儿只要我说一声就是了。”
小厮脸上的担忧刚下去点,又浮上来。
董越群看得心烦,没好气地问道:“又怎么了?”
“小的之前在街上,看到过祝家小姐给相佥事送东西,要是——”
“我当你在担心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个。”
董越群不屑地冷嗤一声,“你也不想想祝成薇是个什么货色,难不成相风朝会为了她得罪我?”
小厮脸上的担忧终于下去了,笑着应和:“还是少爷英明!”
......
等了几日,终于到了拿衣服的日子,虽然祝成薇掩饰得很好,但熟悉她的采芝,还是看出了她的期待与喜悦,就笑着打趣道:“小姐这么心不在焉的,是在想什么呀?”
祝成薇斜睨她一眼,漂亮的桃花眼中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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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娇嗔,怎么看怎么动人。
采芝捂着嘴笑完,如往常一样打开妆奁,准备取要用的胭脂,只是刚打开妆奁,见里头空空,不由得愁眉苦脸起来:“啊......胭脂用完了......”
“用完了?”祝成薇有些意外:“阿庆不是每月都买新的吗?”
她说完,想到什么,以手扶额:“我怎么忘了,阿庆把腿摔断了。”
她容貌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阿庆虽然软弱了点,但胜在嘴严,所以买胭脂的事,就落到了他身上,可他现在摔断腿,出不了府,自然买不了。
采芝自责道:“都是我不好,耽误了小姐,我这就去买新的。”
见状,祝成薇安慰道:“没事的,不耽误。”
“怎么会不耽误?”采芝一副要哭的样子,“小姐您那么想看新衣裳。”
祝成薇想了想,说:“我与你一同出门就好了。”
“这怎么行!”采芝紧张道:“您现在可是半点伪饰都没有,要是被别人看见......”
“我不让他们瞧见就好了。”祝成薇说着,去衣柜中取了幕篱,“有这个做遮挡,旁人看不见我的脸。”
采芝有些不安:“这样,真的能行吗?”
祝成薇安慰道:“咱们快去快回就是了。”
于是主仆二人便兵分两路,采芝去买胭脂,祝成薇则带着小婉去了永安绸缎庄。
祝成薇拿出客筹交给伙计。
没多久,伙计就回来了,只是两手空空。
她有些不解:“衣裳还不曾做好吗?”
伙计眼神躲闪:“做是做好了,但......得姑娘您去后院试穿。”
祝成薇:“还要试穿?”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伙计额头渗出薄汗,说话也结巴:“这是......是为了防止裁缝量体制衣出差错,客人来店要是哪里不合适,咱们能立马改。”
小婉听完,感慨道:“哇,大店就是不一样,待客居然这么周到。”
伙计“嗯”了一声,把头垂得更低。
祝成薇以为这是他们店的规矩,也没多想,带着小婉去后院的房间换衣裳。
衣裳确实好看,走线细致,裁剪合体,她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越看越满意。
而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群人吵嚷的声音——
“芳菲小姐实在是太美了,说是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这套绛红的衣裳特别衬您!”
“娘诶,我看见仙女下凡了!”
祝成薇从他们的话语中推断出,该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董芳菲来了。
每次遇上董家兄妹俩,都没什么好事,她不想惹麻烦,打算在房内等到董芳菲走了,再出去。
可原本走了的伙计,这会儿又突然出现在门口,敲门道:“姑娘您快出来吧,后面的客人还等着呢!”
祝成薇本想将身上的衣服换下,可伙计的敲门声却越来越急,仿佛她再不出去,他就要立马进来赶人。
因此她只得赶忙将幕篱戴上,往门外走,丝毫没预想到,那个人会为她而出现。
8. 第 8 章
店铺内,原本宽敞的地方,现在变得拥挤十分,不知是谁把董芳菲在这儿的消息放了出去,导致那些好奇京城第一美人长相的人,都一股脑地围了过来,把店围得水泄不通。
这么多人挤在门口,就是想出去,也根本出不去。
而被那些人用热切目光注视着的董芳菲,则微昂着下巴,以十分高傲的姿态站着。
她确实当得起京城第一美人这个称号,长发如瀑,眉眼端丽,绛红色的衣裳穿在身上,更衬得她肌肤白皙,若出水芙蓉一般,叫人看得痴迷。
祝成薇不想与董芳菲碰上,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希望对方能将她视作空气。
但,事与愿违。
站在董芳菲身侧的董越群,似乎就等着祝成薇出现。
他果断地朝她走来,然后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祝成薇!你以为跟我妹妹穿同样款式的衣裳,便能与我妹妹变得一样漂亮了吗?少做白日梦了!”
董越群说她的名字时还故意将音量拔高,因而很快就有人被吸引注意,朝祝成薇看了过去。
纵然祝成薇是傻子,也该明白今日事,是董越群给她设的一场局了。
他故意让董芳菲穿与她同样款式的衣服,又特地喊了那许多人来,目的就是为了拿她们对比,好让众人觉得她在东施效颦,让她自惭形秽。
而事情也确实如董越群预料中那样发展,围观的男人们为了讨董芳菲欢心,说的话是一个比一个难听:
“祝成薇?就是初见世上只收到一副金镯的那个?”
“就是她就是她!没想到她居然有脸跟芳菲姑娘穿同样的衣裳,真不知道谁给的胆子。”
“我要是她啊,这会儿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钻地缝哪里够,干脆死了得了,反正也没人要!”
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笑了一声,很快,众人就都嘲笑起她的不自量力。
小婉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有些畏缩地低下头。
纵然隔着幕篱,祝成薇也不难感受到众人讥讽的目光,但她却没有露怯,不如说,越是这样的时候,她心中反倒越沉静。
她没有羞愧,也没有愤怒,只是以平稳的声音阐述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知无力改变,然人之一生,若只用容貌评判,是否有失妥当呢?”
“归庄渺目跛足,仍以《万古愁》惊动文坛;左思貌丑口讷,仍以《三都赋》名扬天下;黄月英黄头黑色,仍创机关秘数,诸书无所不晓......”
“难道在诸位眼中,即使他们才学兼备,也该为貌丑而草草死去吗?”
说话间,众人的讥笑声已小了下来。
祝成薇摇了摇头,继续道:“诸位乃衣冠之士,夜以继日地读书习字,无非是为得禄养亲、矫弊励世,若有朝一日,你们也因外貌而被人说的一文不值,又当如何?”
人群中有人回应道:“我的学识怎么会因为外貌就变得一文不值?!”
“就是!我的书可不是白读的!”
祝成薇看向出声的两个人,微笑说:“是啊,所以,就算形容不佳又怎样呢?若能以文采定天下、平宇内,名垂乎后世,即便貌丑,我也自当昂然卓立。”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然却掷地有声,重重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说话的风向,渐渐变了:
“其实......我觉得祝姑娘人也挺好的,你们说话何必那样难听呢。”
“是啊,小姑娘爱打扮而已,又没犯错,再者说,那衣裳上又没写名字,谁穿不都行吗?”
“诶诶诶,你们发现没有,衣裳虽然都是同一件,但你们不觉得祝姑娘身上那件......更好看吗?”
最后那句话,成功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们刚刚都只顾着替董姑娘说话了,谁也没仔细瞧另外一位,这下经人提醒,都纷纷把视线转了过去。
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吓了一跳。
那件合身的绛红色衣衫,完美地勾勒出女子凹凸有致的美好曲线,加之她站姿优雅得体,配上幕篱要透不透的淡白轻纱,就如画中仙般美得朦胧,美得不似真人,让人越看越想看,根本移不开眼。
董越群本对那人的话嗤之以鼻,毕竟在他眼中,再美的人也比不过他妹妹,何况是貌丑的祝成薇。
她配得上好看两个字?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轻嗤一声,本想如往日狠狠嘲讽祝成薇一番,可等目光落到她纤细的腰肢与曼妙的身姿上时,要说的话就像是鱼刺,硬生生地卡在喉间了。
董芳菲受惯了众人的追捧,哪能忍受得了被人比下去,再加上哥哥似乎也看得入迷,当下就有些恼怒地跺脚,喊道:“哥你在干什么呢?!”
这句话当即把董越群的魂给喊回来了,他自己都心惊于自己看祝成薇发痴这件事,反应过来,更多的是羞愤。
是衣服好看罢了,他看的只是衣服!
董越群的视线重又变得锐利,他死死地盯着祝成薇头上戴着的幕篱。
这幕篱下的脸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了,只要把这幕篱摘下,祝成薇的真面目就会暴露,方才那些说她好看的人,也会立马闭上嘴。
他动了心思后,就抬手,想要去摘。
而祝成薇显然抗拒他这举动,移步往后退。
董越群一看更加来劲,紧跟着她的步子,眼看着手就要碰到幕篱了,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你们聚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散开!”
这一声让他的手有了片刻的停顿,而祝成薇也借着这个停顿,与他拉开距离。
董越群的好事儿被人毁了,立马不悦地皱眉道:“谁这么没眼力见?!”
他转身,看到原本还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门口,被人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两队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眼神阴冷地扫视着店内,被他看到的人,无不缩肩收脖。
董越群知道这群锦衣卫平时负责监视官员还有民间动态,今天不是节日,店门口围聚了这么多人,会引来他们也在他意料之中。
但他毫无惧意,反正只要搬出他爹的名字,这群锦衣卫就会识相地走开了。
董越群想得很好,只是他还没走到为首的锦衣卫面前,就见那人朝店门外躬了躬身子,随后退了几步,显然是在给谁腾位置。
他有些不明白了。
一个绸缎庄而已,来了两队锦衣卫不够吗,还要再来个谁?
董越群皱着眉朝店门口看去,见相风朝迈着轻缓的步子,从外头走进来。
他光洁的脸上蓄着温柔的笑,但不知是他黑眸太过平静无波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由头,那亲切至极的笑容,竟让人看得心生寒意。
相风朝出现在这里,属实让董越群意外,但他也没有太过慌张,毕竟他爹为太师做事,有这层关系在,相风朝应该不会太过与他计较。
想到这儿,董越群就对着相风朝说:“今日事不过是我妹妹貌美,引得——”
他的话才刚开了头,相风朝却已像听腻了一般,他半垂着眼,以随意的语气道:“抓起来。”
一声令下,就有两个锦衣卫出列,摁着董越群的肩膀,让他跪在坚硬的地面。
董越群膝盖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皱起眉,看向相风朝,大声问道:“你做什么?!”
问完,他又甩了甩肩膀,朝那两个锦衣卫道:“还不赶紧放开我!”
但那两人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相风朝缓缓走到董越群跟前,俯视着他,优雅中带着点矜傲:“我奉皇上旨意拿人,董公子却不情愿,难不成,是想多个抗旨的罪名?”
这话成功逼得董越群闭嘴。
锦衣卫属于皇帝,只听皇帝号令,能直接越过三司审理案件,抓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他老老实实被带回诏狱,说不定相风朝只是做样子,马上就会放过他,但真要在这儿反抗,可就坐实了抗旨的罪名。
董越群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但董芳菲显然不想让哥哥被带到诏狱,她走到相风朝身前,弯着唇角,露出个明艳的笑容,随后柔声说道:“今日事,许是有误会,相佥事能不能给我个面子,暂且放我哥哥一马?”
她凭借美貌,让许多人为她倾倒,董芳菲相信,只要她摆出这副可怜无助的模样,相风朝肯定会心生不忍,不抓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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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听了她的话后,相风朝便转脸看她,静默了许久。
董芳菲知道他皮相优越,因而被他直直地盯着时,也有些女儿家的羞赧,但她念着还要救哥哥,便没有躲相风朝的视线,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说:“若相佥事真放心不下,我可与您单独诉说哥哥的清白。”
这便是私下邀约的意思了。
能得京城第一美人的邀约,那是多大的喜事,哪怕还没见面,说出去面上都有光。
因而那些围观的人,不免有发出艳羡之声的:
“早知道当锦衣卫能得芳菲姑娘青眼,我就不读这书,专心练武了。”
“要是我也能与芳菲姑娘独处,那该多好。”
董芳菲听着这些话,自满地抬起下巴,等着相风朝说“放开他”三个字。
她确实等到了三个字。
不过不是“放开他”,而是——
“你是谁?”
相风朝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只是冷漠而疏离地看着她。
董芳菲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僵硬,她没想到,相风朝的沉默居然不是因为在为她纠结,而是他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人!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是个男人都会喜欢她的!
对,相风朝肯定是想装作不认识她,来吸引她的注意而已!
董芳菲刚安慰好自己,就听得相风朝淡声吩咐:“她是董越群的同党,也抓回诏狱审问。”
又出来两个锦衣卫把董芳菲给按住。
董越群被按住的时候,围观的人没吱声的,但董芳菲被抓,他们就纷纷出声道:
“要抓人,总得有个罪名!”
“是啊,你们怎么能平白无故抓人呢?”
董越群也借着这群人说话的势头,对着相风朝问道:“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还请相佥事言明!”
相风朝抬起骨节分明的食指,抵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那样,边思考边说:“对皇帝不敬这个罪名好像轻了些,还是定谋逆吧。”
他轻轻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抬眼看着董越群,一本正经道:“你涉嫌起兵谋反。”
董越群听到他的回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的肩膀瘦弱,扛不起这么大个黑锅。
他立马出声反驳:“哪儿有人定罪跟你一样随口乱说的!你说我起兵谋反,那我的兵在哪儿,你倒是指给我看啊!”
相风朝转身,瞟了眼那群围观的人。
董越群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张嘴了。
如果这群瘦得像没吃过饱饭的文人算士兵,他们手上拿的折扇算武器的话,那他随便在街上拉个女子来,放到战场上那都是能以一敌百的绝世猛将。
这是明晃晃的诬陷!
相风朝在滥用职权!
董越群不明白他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尊大佛。
他没法反抗,只能寄希望于别人,可那群替他说话的“兵”,在听清相风朝的话以后,全都老实得跟鸡崽儿似的。
相风朝笑着道:“看来董公子认罪了,那就带走吧。”
他的手下带着人回诏狱。
那群文人见锦衣卫一走,也是立马作鸟兽散,原本拥挤的店铺,瞬间变得空旷。
祝成薇站在旁边,跟看戏一样看完事情的经过,等相风朝从身旁路过时,她破天荒地叫住他。
“相佥事。”
话才说完,祝成薇却伸手捂住她的嘴。
从前在街上遇见相风朝,他都是老远就避开她,所以如今她向他问好,肯定也不会收到任何回应。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张嘴喊他呢。
祝成薇一想到她被相风朝无视的画面,就觉得尴尬无比,不禁在心中懊恼起来。
但她又想,她今日戴了幕篱,身边的丫鬟也是相风朝没见过的,所以他应该认不出她。
祝成薇悬着的心稍微掉下来点,只是刚掉到一半,就又升上去了。
因为听到她的声音,相风朝就立马停下步子,仿佛早就在等她这句似的。
他偏过头,不复方才目空一切的傲慢,唇角含笑,很乖顺地喊了声:“祝姑娘。”
9. 第 9 章
祝成薇本想装作没说话,径直离开,但相风朝既然喊她“祝姑娘”,肯定就是认出她了,因而她不得不回道:“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儿能碰上相佥事,真是缘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听到这句话以后,相风朝好像笑得更开心了。
但祝成薇反而更紧张,因为她喊相风朝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能真的把人喊住,自然也就没想把他喊住后,接下来该聊什么。
她面对叶权时的圆滑与机灵,在遇到这个人的时候,好像都消失了。
相风朝垂眸,把她的不安收进眼底,轻笑了声说:“祝姑娘是来买衣裳的吗?”
祝成薇点了点头。
他又问:“是身上这件?”
祝成薇想起方才董越群的话,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我头回穿这样的衣裳,应该很不好看吧。”
受董越群的影响,她从小到大,听到关于她外貌最多的形容便是“丑陋”,因而她也没指望从相风朝口中听到任何赞许的话语。
但相风朝却说:“好看,很好看。”
他的声音里浸着认真,语速也很慢,像是生怕她听不清,还特地说了两遍。
祝成薇幕篱下的眼眸微微睁大。
这话对相风朝而言,也许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但在被否定一辈子的祝成薇心里,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她微不足道的喜悦,荡漾开来。
祝成薇按捺住情绪,隔着幕篱,看着不远处的人,很懂事地说道:“相佥事还有事务要忙吧,我不耽误您办公,这就走了。”
她朝他欠了欠身子,准备带小婉离开。
相风朝说:“不耽误。”
祝成薇听了他这话,有些迷茫,感觉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相风朝眼睫低垂,状似无意地道:“你哥哥今日不用去皇城值守,你要是想看他,可以与我一同回北镇抚司。”
这话一说出来,祝成薇就很难拒绝了。
毕竟她平日尽量不打扰哥哥,就是怕耽误他的公务,惹他上级不快,可如今,哥哥的直属上级,却开口邀请她去北镇抚司。
这跟请老鼠去米缸,有什么区别?
但高兴之余,她怕对方是在说场面话,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相风朝缓声道:“我从不说谎。”
于是祝成薇便跟在他身后,堂堂正正地去了北镇抚司,只是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相风朝就与她分开,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祝成薇知道他去的是诏狱,毕竟,那里有他刚抓回来的人。
她往熟悉的西厢房走,只是这次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叶权的鬼哭狼嚎:“我的个老天爷啊,相风朝疯了吧,他知不知道他抓了谁?!就算他老子有本事,他也不能这么滥用职权吧?要是我老丈人追究,我肯定又要跟孙子一样去给人赔礼道歉了!”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我刚刚去看了一眼,董姑娘好像还哭了,相风朝这个混蛋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我还幻想某日上值时,董姑娘偶遇我之后一见钟情,要非我不嫁呢,现在全被相风朝这小子毁了,我要去杀了他!”
“没人拦你。”
这道平稳的声线是哥哥的,祝成薇认出来了。
叶权安静了一瞬,才接着叫:“我说说狠话不行吗!你非要拆我台,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啊啊啊,我的幸福人生全被相风朝毁了,本来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等着董姑娘说喜欢我呢。”
“相风朝要怎么赔我啊!他要怎么赔?!!”
叶权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祝成薇隔着段距离,都觉得聒噪,更别说在厢房里的祝希真了,所以他冷不丁地来了句:“风朝你回来了啊。”
这句话跟浆糊似的,直接把叶权的嘴给封住,刚刚还吐字如倒豆的人,这会儿屁都没一个。
但安静只维持了一会儿。
叶权很快就发现相风朝没回来的事实,又开始叫喊:“好你个祝希真,居然敢骗我!”
祝成薇叹了口气,选择迈步进房,拯救哥哥的耳朵。
她进门后,叶权许是顾及着形象,没再大喊大叫,稍微收敛了点,然后眯起眼睛,有些戒备地问道:“这位姑娘是?”
祝成薇隔着幕篱,朝他喊道:“叶佥事,是我。”
叶权这才醒过神,“哦哦哦,原来是妹妹。”
他许是不想打搅兄妹二人的相处,又或者是担心董家兄妹的情况,总之祝成薇进门后没多久,他就匆匆离开了。
祝希真放下手中的文书,与妹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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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还是第一次名正言顺地来这里,享受与哥哥相处时间的同时,也好奇地打量着厢房,从前,她都待不了多久就得离开,根本没机会细看。
待看到某处放着的六角灯时,她有些好奇地凑过去,只是还没摸上呢,祝希真就立马地叫住她说:“那是风朝的东西,别碰!”
听着他突然变冷的语气,祝成薇像被烫伤般,以飞快的速度收回手。
祝希真看出她低落的情绪,难得多说了几句,安慰道:“在我心中,你自然比风朝重要,我方才说那些话,并非是为风朝,而是为你。”
祝成薇不解:“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祝希真没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她看相风朝那快能反光的桌面,然后才说:“风朝爱干净,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他不许旁人近身,也不许旁人碰他东西,你摸六角灯的事万一被他知晓,他扔灯不说,估计还会迁怒于你。”
闻言,祝成薇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这个不许近身,是多近?”
祝希真:“三步距离。”
祝成薇更困惑了,“那他肯旁人碰他吗?”
听到这个问题,祝希真神情复杂地说:“若是旁人碰到他,那两只手臂就别想要了。”
祝成薇沉默会儿,继续问:“那要是他主动碰别人呢?”
祝希真平日都无甚表情,但如今面对妹妹的问题,却好像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十分笃定地道:“他不会的。”
祝成薇看着一脸严肃,警告她不要碰相风朝东西的哥哥,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祝成薇以为是叶权回来了,转头却发现出现在门口的是相风朝。
祝希真在她前头开口:“今日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叶权说董大人估计会以你滥用职权为由,去皇上跟前参你一本。”
说完这些,他皱着眉,语气里带了点责备:“风朝,你今日不该这么做。”
祝成薇望着哥哥冷厉的面容,不由得为相风朝辩解:“这件事说不定是误会,相佥事是奉命抓人,怎么能说滥用职权。相佥事,您说是吧?”
她看向相风朝,想让他也解释两句。
但对方没有半点忧虑,反而牵起唇角,慢悠悠地反问:
“祝姑娘是在担心我?”
10. 第 10 章
祝成薇一愣,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不是为他辩解,居然是问她这个。
在她哑然那瞬,相风朝已自顾自说了下去:“皇帝的万寿节要到了,国师夜观乾象,说是有妖星现世,夕见东指,所以......我被派去捉拿妖星了。”
这些年皇帝沉迷于寻求长生不老的法子,对国师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到了天下之主都不知是哪一位的荒诞地步。
三言两语间,祝希真已明白一切:“京城东,是董家的宅邸,所以——”
“没错,”相风朝脸上的笑带了点讽刺,“是董成瑞自己把儿子交出来的。”
祝成薇不禁开口:“可他那么宠惯董越群,怎么会......”
董越群有多受宠,这件事大抵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再宝贝的儿子,也抵不过老子的命重要,”叶权从外头进来,神情已经比方才轻松许多,但他还是有不满:“但国师不是让抓董家嫡系的男丁吗,你把董小姐抓来做什么?”
相风朝对上他抱怨的视线,轻描淡写道:“你该谢我才是。”
叶权指了指自己,像听见了笑话:“谢你,我谢你什么?”
相风朝没再开口。
叶权早习惯他把自己当傻子,把目光转向一脸冷漠的祝希真。
祝希真惜字如金:“英雄救美。”
闻言,叶权反应了一阵,随后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看相风朝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对对对!英雄救美!英雄救美!我这就去救美!这就去!”
于是,刚刚回来未多久的人,转眼间又跑没了影。
祝成薇想起她也是时候离开了,采芝买完胭脂回府,要是见不到她,估计要着急,便开口道:“时候不早,我便走了。”
祝希真朝她点点头。
祝成薇走时,恰好从相风朝身后经过,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了句:“多谢。”
而那人回应她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
回去的时候,采芝果然已在她门口焦躁地转圈,一副她要是再不回来,她就马上跑出去找的模样。
“小姐!”采芝看到她平安归来,脸上的担忧却还是没卸下,追着问了好多句:“您今日回来晚了,可是路上又出了什么事?”
为防采芝担忧,祝成薇将今日所遇之事,选择性地说出:“我取衣完遇到了相佥事,他邀我去北镇抚司,我便在那儿待了会儿。”
“原是这样。”采芝松口气,拍着胸脯道:“小姐没事儿就好。”
等紧张的心安静下来,她才终于想起什么,低头看着祝成薇身上的新衣裳,由衷地赞美道:“这衣裳真好看,小姐穿着正合适呢。”
她也说不出具体是哪儿好看,反正就是好看。
提起这件衣裳,取衣时遭遇的事儿似也一股脑地涌上来,祝成薇有些烦,但没叫采芝察觉,只说道:“好看是好看,但衣裳的腰似有些紧,等府里的裁缝改了以后,我再穿吧。”
采芝听话地说了个好。
祝成薇进房换下衣服,又涂上新买的胭脂,这才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只是明明才到中午,她却觉得十分疲乏,所以用完午膳后,破天荒地睡了个午觉,且一觉直睡到酉时。
醒来时,霞光已落下橙红色的瑰丽浅芒,让天幕跟琉璃似的多彩。
祝成薇连忙起身,想起哥哥吃完的松子糖还没有买,便赶紧去了如意糕饼铺,好在松子糖还剩下些,没有卖空,她全买了。
买完后,她便往回走,只是刚走几步,就在街上碰到了熟识的人。
祝成薇顿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动作。
采芝跟小婉跟在她身后,见她停下,便也跟着止住步子。
“那不是舅老爷吗?”
采芝抬头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发出惊呼。
“嗯。”祝成薇应声,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舅舅虽在京城有宅邸,但或许是不想见她的缘故,所以常年在外行医,只每年娘的忌日,才会回京一趟。
早在哥哥提起忌日的时候,祝成薇就预料过这天的到来,但她没想到这一日会到得这样快,让她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从舅舅骤然变化的神色不难看出,他显然是注意到了她。
祝成薇只能捏了捏藏于袖中的手,迈着步子缓缓走到沈良隽跟前,轻声喊了句:“舅舅。”
沈良隽的五官轮廓很深,与祝希真有些相似,但此刻,两人更相似的,该是那如寒冰般冷漠的神情。
祝希真见到祝成薇时,神情会温和许多,但沈良隽见到她,却并不是如此。
他不仅眉毛皱得更紧,眼神也冷得快掉渣,仿佛面前出现的是个陌生人,“你倒是会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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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快活得很呢。”
沈良隽言语中的讽刺毫不掩饰,采芝听着难受,想替小姐抱不平又不能,只好咬着下嘴唇,把头垂低。
祝成薇的脸色稍微白了白,但她还是强撑着笑颜,勉强说道:“这家店的松子糖哥哥很喜欢,我是替哥哥买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从采芝的手中接过那装糖的袋子,朝沈良隽的方向递了递,说:“这糖很好吃,舅舅要不要也尝——”
“谁要你这个扫把星的东西?!离我远点!”她话还未说完,沈良隽就已阴沉着脸打断,同时满是厌恶地伸手推搡,似乎眼前的松子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他抗拒的意图太明显,力度也用了十成十,祝成薇丝毫没意料到,等察觉时,人已经跌在了冷凉坚硬的地面,手肘的位置也传来火辣的疼痛。
沈良隽没预想过她会摔倒,愣了一瞬,但他也未有要搀扶的意思,冷哼声,甩了甩衣袖,毫不留情地走了。
“舅老爷怎么能这样呢?!他也太过分了!!”采芝说这话时,声音很大,似乎是故意想让谁听见。
“采芝,别这样,”祝成薇还是勉强地笑着:“是我不好,我不该把舅舅不喜欢的松子糖递给他的。”
采芝见小姐将罪责都揽走,不平道:“哪里是松子糖的事儿,我看舅老爷分明就是——”
祝成薇看着她:“不要再说了。”
采芝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把话都咽进去。
祝成薇被扶着站起来后,垂眼看着那些洒落在地面、沾了灰而不能吃的松子糖,心里的软弱又再一次涌上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祝家人没有软弱之辈,她娘如此,爹爹跟哥哥亦然,她得如他们一样坚强。
她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就在祝成薇这样想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洁白的锦帕,挡住了她看松子糖的视线。
她本以为锦帕是小婉递给她的,可是细看锦帕主人的手,却修长玉白、骨节分明。
这完全不是女人该有的手。
她看着再次出现于她面前的相风朝,有些愣神。
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她遇到事的时候,他都像早有预料那样,及时出现呢?
在祝成薇恍惚的时候。
相风朝抬手,抚上了她微湿的眼尾。
11. 第 11 章
某样柔软的东西,如云般从祝成薇的脸颊轻轻拂过,待她回过神时,相风朝早已撤手。
他很有分寸地后退,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继而才开口解释他出现于此的理由:“希真本想托我传话于你,但如今看来,似乎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件事了。”
祝成薇知道舅舅每次回京都会提前写好书信,再差人送到祝府,然后得知消息的哥哥便会提醒她在哪几日,尽量不要出门,往年都是如此。
只是今年哥哥或许手头事务多,暂将此忘了,等想起来要提醒,已经迟了。
祝成薇叹了口气,不再在此事上纠结,转而看着相风朝手中的帕子,开口道:“弄脏了相佥事的锦帕,我实在过意不去,要不我重买个新——”
“不必,”相风朝说:“我不在乎这些。”
闻言,祝成薇多看了他两眼,不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反而是相风朝主动开口:“是希真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叶权?”
祝成薇垂着眼:“......他们没跟我说什么。”
每个人多少有些奇怪的癖好,这很常见,但她跟哥哥背后议论相风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她还是别承认好。
“是吗?”相风朝挑了挑眉:“但你的表情怎么像在说,‘他这么爱干净的人,怎么能容忍别人弄脏他的东西’一样。”
祝成薇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脸。
她分明就是往常的表情,哪里露出破绽了?
相风朝笑了:“承认啊?”
祝成薇反应过来,抬眼看他:“相佥事把审犯人那套用在我身上?”
她听哥哥提起过,锦衣卫在诏狱审问犯人,不是非要得到确切答案的,有时光靠看犯人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一切。
相风朝否认:“我审犯人时可不笑。”
祝成薇更不解了:“那您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问题问下去,刚刚还立马接话的相风朝,不开口了。
两人间一时只有静默,而就在祝成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相风朝却像故弄玄虚一样来了句:“以后告诉你。”
祝成薇对着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除了接受,似也没有别的选择。
相风朝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弄乱我的东西,至于桌面......叶权擦桌子的时候会安静些。”
祝成薇下意识道:“那还是让他多擦桌子为好。”
就在这时,小婉犹犹豫豫地说道:“小姐,天快黑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祝成薇看了看昏沉的天,平时这个时候,她确实该回家了,但今日......她觉得再在外头待会儿也不坏。
就在她想借口时,一旁的相风朝倏然道:“我想买样送人的东西,不知道祝姑娘能不能给我点意见?”
瞌睡遇上送枕头的,祝成薇自然乐意之至,问说:“是什么样的东西?”
“未曾想好,暂且看吧。”
祝成薇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东西不知道挑什么,那送礼的人选总该有,相佥事是想给什么样的人送礼,同僚、上级、还是家中长辈?”
“都不是。”相风朝回得简洁。
听到这句,祝成薇霎时明白了,他就像方才看穿她说谎一样,也看穿了她不想回家的念头,所以才刻意地说他想要送人礼物,借此让她留下。
一时间,她都不知是该向他道谢好,还是该为她轻易被人看穿的内心感到羞愧。
祝成薇有些迷惘。
她的表情多年来一直如此,爹爹跟哥哥与她相处多年都不曾看穿,怎么相风朝仅仅与她见了几面,就能这样肯定?
不对,如今算来,他们二人之间见面的次数,已经不能用区区几面来形容,但也远称不上多。
难道相风朝仅凭这些,就了解了她的为人?
她怎么做不到呢?
想到这儿,祝成薇不由得看向走在身侧的人,相风朝身量很高,她看他都需抬头,但不管看了几次,她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皮相当真十足优越,哪怕是董芳菲,都及不他十之一二。
而今正巧街边点了灯,在那点濛濛的光影下,他纤长的眼睫便如蝶翼般翩然,如玉的侧颜更是轮廓鲜明,处处都流畅得恰到好处。
祝成薇已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偷摸看相风朝了,只是迫于那身飞鱼服的压迫,他们都只敢看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如她这样紧盯着不放的,实是没有。
“我很好看?”相风朝突然回眸。
对上他那双清冽的眼,祝成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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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再没有比偷看被正主抓包更尴尬的事儿了。
她慌不择路地走到一个小摊前,拿起摊子上摆着的东西就开始看,假装看得专注,实际上,她的心跳快从胸膛里出来了。
摊主倒是没察觉到她的异常,热情地介绍起他卖的香囊来:“我这儿里头装的都是京城最时兴的香料,像什么梅花冰片、藿香、丁香......只有您想不到的,绝对没有小人不卖的!”
采芝:“话说得这样大,要是没有我家小姐要的东西,你又当如何?”
摊主丝毫没露怯,朝祝成薇道:“姑娘您尽管说,您想要放什么香料的香囊?”
祝成薇看着那些香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问道:“有放艾草的吗?”
刚刚还自信满满的摊主,此刻却露出点为难的表情:“放艾草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们现在做香囊都不放这个了,姑娘要不想想别的?”
采芝撇撇嘴:“哼,看你以后还吹不吹牛了。”
摊主被她说得有些脸红,反驳道:“大家都不放的东西,我当然也不放了,不然你家小姐要是说猪肉,我还要往香囊里塞猪肉吗?她当然得说该放的东西了!”
见两人有要吵起来的架势,祝成薇出声道:“我小时候身体弱,我娘老觉得是我八字不好招惹了妖邪,就总爱往我的香囊里塞艾草,所以我便以为,天下的香囊都放艾草,却没想到,原来只是我娘这么做。”
摊主的注意被她引走,不再执着于跟采芝争嘴上的高低,说道:“现在的人都不用艾草做香囊了,大家伙儿都喜爱花香,姑娘您年纪轻轻,选些花放香囊里不好吗?”
他说着又开始推荐起来:“我家选用的香料,那都是最上等的,留香时间在京中那是绝对数一数二!”
摊主见祝成薇兴致不高,便把目光转向她身边的人,“公子您看看这俩香囊,花样都是成对的,您跟您心上人买了正好!”
“心上人?”祝成薇有些无奈:“你怎会这样想?”
“不是吗?”摊主有些惊讶,“我见二位长相并无相似之处,而且......”
祝成薇疑惑:“而且什么?”
摊主摸了摸后脖,朝相风朝露出个歉意的眼神:“这位公子从刚才起眼睛就黏在您身上,一直没下来过。”
12. 第 12 章
祝成薇下意识回头。
相风朝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平静又坦然地承认:“看了一小会儿而已。”
她想也是,谁会没事儿一直盯着她看呢,摊主兴许是卖香囊时说大话说惯了,所以别人看一小会儿,他也非说成是紧盯不放。
祝成薇摇摇头,放下手头看着的香囊,朝采芝道:“我们走吧。”
摊主见相风朝还停在原地,继续说道:“公子,我卖的香囊当真不错,您就买一个送您心上人吧!”
他热情地推荐,但相风朝的反应却十分冷淡,连话都没说一句,就转身跟上祝成薇。
他们走后,隔壁卖糖画的阿婆没忍住开口:“你就算想卖香囊,也不能说睁着眼说胡话啊,人家又不是一对,任你嘴皮子动翻天,那小公子也不可能买的。”
“真不是一对吗?”摊主也被说得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可我看那位公子——”
但他话说到一半,有新的人到摊前,他便把方才的事抛诸脑后,又开始一门心思地介绍起他的香囊了。
......
祝成薇又在街上逛了会儿,虽然拖延了些时间,但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与相风朝分别后,没多久,她就回到了家中。
自迈入府门的那刻起,祝成薇便觉察出府邸内的气氛不大对劲,往日笑着迎她的下人,虽还在笑,但那笑怎么看都带着勉强还有......一丝可怜。
她抿了抿唇。
这么多年来,这样的目光她看得太多太多,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
管家迈着急切的步子过来,开口道:“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再不回来,老爷差点都要派人出去找您了。”
祝成薇问道:“我爹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吗?”
以前,都是她用完膳睡下了,爹才从外头回来。
管家扯着嘴角努力露出个笑,说:“老爷在正堂陪着舅老爷说话呢,小姐您要去正堂吗?”
“不去。”祝成薇拒绝得熟练。
管家松了口气,继续道:“那今日的晚膳,还是跟往年一样?”
祝成薇点头:“嗯,送我房里。”
语毕,她便朝着她的小院去,只是今日,她没有径直回到房中,而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夜幕下的风景。
此时天色黑得宛若泼墨,世间万物都笼罩在昏沉中,晚风也带了点寂寥的寒凉。
浅淡的月光透过蓊蓊郁郁的树叶,落雪般倾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像是洒了一地碎银。
采芝见她坐着一动不动,不免开口提醒:“小姐,外头凉,咱们还是进去吧。”
“没事,”祝成薇笑了笑,脸上的低落淡去很多:“我如今已养好身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我了。”
虽然现今,她已看不出从前的病秧子模样,但小的时候,她确实是没有一日不在床上度过的。
她先天不足,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差点没气息,后来好不容易救活,也是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走两步便气喘,天气稍有波动,就是高烧不退。
那时她爹官位不高,俸禄全用于给她看病,因而家中过得十分贫苦,日日餐饭都是野菜糊糊,喝粥都算稀罕事,新衣裳更是几年也不见一回。
娘身体不好,但还是为她接了许多活计,绣花绣到手都不能弯,吃什么都得用勺子。
而哥哥长身体的年纪,因吃不饱饭,长得瘦瘦小小,都没有邻家小他五岁的孩子高。
她就像扫把星一样,拖累了全家。
周围人都劝,劝她爹干脆别再管这个女儿,让她解脱,也让一家子解脱,反正这个孩子早晚都是要死的命,劝的回数太多,以至于当着祝成薇面说都有好几次。
那时年幼的她偶尔也会想,想她是不是真的该死,又或许,其实从她出生时就注定不该活。
早些死,总比吊着一家人的命好。
爹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百忙中抽空陪了她一夜。
也是,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孩子,想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大人一瞧就瞧出来了。
祝成薇到现在都记得,那晚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说‘祝家没有软弱之辈’,也说‘我女儿的生死,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还有一句,是祝成薇快睡着时听见的,她爹当时讲话断断续续,好像在忍着什么。
她不清楚,她只知道爹哽咽着道歉,说:
——‘对不起,成薇,爹没给你副好身子’。
于是,软弱的她从那夜起就一直在床上熬着,熬到了九岁。
那年开始,一切的一切好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爹升官了,家中富裕了,她的身体也慢慢好转。
只是,她早早去世的娘,没法亲眼看到这些。
明明从前,娘总爱抱着她说‘要是哪天能看到我们成薇下床玩就好了’,可真到了那天的时候,她却不在她身边。
祝成薇总想,要是他们家转运转得再早些就好了,不要在她九岁,再往前几年,那样,或许她娘就不会过劳而死,舅舅也不会对她如此怨怼。
但天底下没有如果,更多的是遗憾。
祝成薇摇了摇头,她如今的生活十分富足,是过去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她不该抱有这样消极的念头,该乐观些才是。
正此时,几个拎着食盒的丫鬟从院门进来。
祝成薇从石凳上起身,往房里走。
热气腾腾的菜没多久就在桌面上摆好,或许是府中来客的缘故,花样比往常多了不少。
但祝成薇兴致不佳,尝了几口,就匆匆撂下筷子,最后还是在采芝的劝说下,才又多喝了几口汤。
往常在正堂用膳的时候,祝成薇都会让人把菜装好送给小婉,但今日她在房中用膳,没那么多规矩,就开口让小婉坐下直接吃。
但小婉却低下头,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根本没有要吃的意思。
见状,采芝先出声了,她皱着眉,语气十分不满:“府里人是不是说小姐什么了?你听见了?”
从前府里也有下人说小姐坏话,但老爷后来将府里的人一应换了后,这样的事儿便再没有,她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难道是舅老爷身边的人带头说的?
采芝越想脸色越不好看。
小婉见状,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瘦弱的肩膀一直在抖。
祝成薇看不过眼,开口让她下去。
小婉就如同得了大赦的囚犯似的,连忙跑出了房间。
采芝望着她的背影,还有要追的意思:“小姐!奴婢话没问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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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祝成薇有些无奈地说:“她还是个小姑娘,人语气稍微重点就要哭,你便是追上了,又能问出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我的,难道以后有人不喜欢我,你就要追着人家吗?”
采芝点了点头。
祝成薇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原本还怒气冲冲的采芝,此刻却看着她,弯了弯眼睛说:“小姐终于笑了。”
祝成薇反应过来,伸手朝她指了指:“你呀。”
“哼,小姐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奴婢才没说错呢!”采芝两步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塞菜,边塞还边含糊不清地讲:“小婉不吃,奴婢吃!奴婢要把这些菜全吃光!”
祝成薇给她倒了杯茶,劝说道:“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采芝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饭菜,以至于腮帮子都鼓起来,根本没法讲话。
但她塞得再多,食量到底是比不过小婉的,所以就算肚子吃得滚圆,桌上的菜还是基本上都剩下了。
到最后,采芝站都站不起来,得扶着桌子才能说话:“小婉肯定是饿死鬼投胎,不然她是怎么吃下那么多东西的?”
祝成薇也有些想不通,原先她见小婉身体瘦弱,还以为是因为她常年挨饿,但小婉来了她这儿,一天不说十顿,六顿也是有的,可小婉还是跟她的名字一样,小小的,人丝毫没有要长胖的迹象。
“算了,不说这些了。”采芝擦了擦嘴,“奴婢去端水来伺候小姐洗漱!”
祝成薇见她身子不稳,有些担心地说道:“你今夜吃得太多了,要是实在难受,就先下去歇着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小姐不让我待在您身边,我才难受呢!”采芝说完这句就走了出去,过会儿捧着盆温水进来。
祝成薇坐下后,对着铜镜,取了一小块胰子在脸上打圈揉,然后才用浸了温水的丝帕擦去浅黄色脂粉,采芝站在她背后,默默地拆她的发髻。
看到丝帕,祝成薇就不由得想起相风朝。
她盯的时间太久,采芝不免觉察到她的异常,问道:“小姐是想起相佥事了吗?”
“嗯。”祝成薇承认道:“从前听哥哥说他是个好人,我不以为然,今时今日来看,或许哥哥说得没错。”
“奴婢也觉得相佥事人挺好的,而且他跟小姐......特别有夫妻相!”
采芝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祝成薇的气差点没喘上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我与他上街时可不是这模样,你若说我们有夫妻相,那可是变相说相佥事丑了。难道你觉得他丑吗?”
“相佥事当然不丑了,但是......”
采芝皱眉苦想了一阵,终于想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是相佥事笑起来跟您很像的缘故!”
祝成薇眨了眨眼:“笑?”
“对啊,”采芝说:“从前跟相佥事没见过几面,但最近见得多了,奴婢就发现他笑起来的模样简直跟小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祝成薇头回听见这说法,好奇道:“真有这么像吗?”
采芝回忆一阵后,认真地说:“很像,特别像,就连笑时的小动作都相同,仿佛......他是从小姐身上学来怎么笑的一样。”
13. 第 13 章
“怎么可能呢,”祝成薇失笑道:“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叫旁的人听见,不然还不知旁人要怎么想我们。”
采芝也知她的话有多荒谬,不过刚才她只顾顺着感觉讲,根本没考虑那么多,眼下意识到不对,立马道:“小姐放心,奴婢心中有数的。”
祝成薇“嗯”了声,说:“那就好。”
她梳洗完毕后,便在床上歇下,只是不知怎的,夜里总睡不安稳,经常惊醒。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好在祝成薇这几天本就没有要出门的打算,没睡好,反倒给了她个借口。
于是她便以养精神为由,待在她的小院,一步都没有迈出去过,直到她娘忌日那天。
祭礼跟往年一样办在祠堂,由她爹主祭,舅舅跟哥哥会按序站在旁边。
祭前准备还差一点,这会儿人还没来全,所以祝成薇才能站在祠堂大门外,看着家仆端着香炉、烛台,来来往往地进出。
祝希真看到了她,走过来,但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沉默阵才问道:“你还要躲着吗?”
祝成薇避开他的目光,回答说:“我......我没有躲,只是近几日不曾睡好,所以才一直不曾出门罢了。”
“近几日?”祝希真眉头微蹙,想到什么,接着说道:“舅舅打算留在京城了。”
听到这消息,祝成薇怔愣之余,更多的是惊讶:“舅舅不四海行医了吗?”
祝希真应声说是:“听爹讲,舅舅似是觉着年纪大了,该安定下来,打算在京中开家医馆。”
祝成薇没开口,不说好,也不说坏,就只是听着。
祝希真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问道:“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机会?什么机会?”祝成薇不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
“舅舅开了医馆,以后便会一直待在京中,你若不想碰上他,那便连家门都出不得了。”祝希真问道:“你当真想这样吗?”
事到如今,祝成薇还能不知道哥哥已看穿她的心思吗,当下变得有些无措,也不知该说什么。
祝希真却是继续讲下去,话语中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能躲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成薇,你不能再不懂事,该走出来了。”
他语气轻飘,仿佛口中说的事,简单得犹如拂去灰尘,但祝成薇却听红了眼。
她看着一脸淡然的哥哥,自嘲地笑了两下,问道:“是我不想走出来吗?是我不懂事吗?事情全都是我的错吗?哥哥,你不觉得痛,那是因为刀尖没有扎在你身上。”
祝成薇强忍住眼中的温热,一字一句道:“你们不能掐着一个人脖子的同时,来责怪她没有好好活下去!我已经尽力了!”
她难道不想好好给娘过一次忌日吗?
可有谁给过她机会?
往年只要她在这个日子露面,等着她的定然是舅舅歇斯底里的指责,爹爹对舅舅有愧,无法阻拦,而哥哥也只能站在一旁,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导,让他无法做出违逆长辈的事。
所以只能由年幼的她,去接受那些狂风暴雨般的责难。
祝成薇不想在这个日子扰了娘的清静,所以再也没参加过祭礼,只选择站在远处,偷偷看上那么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够了。
可他们却还是诸多不满。
究竟要她怎样?
是不是真的只有她死了,这个家才会彻底安静下来?
祝成薇看着欲言又止的祝希真,抬手擦了擦脸颊,沉默地往外走。
在甬道拐弯的地方,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沈良隽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知道方才的谈话听进去多少。
他显然也没料到祝成薇会突然走出,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他就沉下脸,用着一贯的冷漠语气说道:“既然活着痛苦,干脆死了算了。”
要是在平日,听到他这句话,祝成薇定然会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跑开。
但这次,她却抬起头对上他不善的视线,看了好半晌,笑着应答道:“祝舅舅......得偿所愿。”
说完这句,祝成薇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她冷着脸,径直朝府门的方向走。
沈良隽猝不及防听到她那句,愣了一阵才回过神,他转头看着她离去的瘦弱背影,抬手喊道:“祝成薇——”
只是他喊的声音太小。
而她也没想回头。
沈良隽收回手的动作有些迟钝。
这时,原本在祠堂待着的祝希真走了出来,他看到沈良隽先是问好,然后才边观察四周边说道:“舅舅,你可曾看到成薇?”
沈良隽没回答,反而问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提起这个,祝希真沉默会儿才道:“我说话不中听,惹妹妹恼了。”
“你说话不中听也不是一日两日,怎么就不知改改?”沈良隽无奈地摇头,这会儿的他,全没了方才面对祝成薇时的声色俱厉,看上去只是个在为晚辈操心的慈爱长辈。
祝希真却不在乎这些,只一味问着:“舅舅知道妹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沈良隽回得迅速:“她跑出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好急的,反正天黑了她自己会归家来。”
“可是......”祝希真的直觉告诉他,这次情况不同。
但沈良隽打断他:“有什么可是,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你娘的祭礼上,贡品都全了吗?”
祝希真说:“只差奠酒。”
沈良隽命令道:“那还不赶紧拿去!”
祝希真:“.......我知道了。”
祠堂内的东西准备齐全的时候,穿着一袭素色衣衫的祝松衍才终于来了,他点燃三炷香,正要插入香炉,瞥见旁边的人似有些出神,不由得问道:“良隽,你一直朝门口看什么?”
沈良隽身子一震,很快收回视线,回答道:“没、没什么,祭礼快开始吧。”
......
祭礼结束,快要到中午的时候,采芝领着小婉急匆匆地跑回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祝松衍心中一凛,面上却还维着镇定,沉声发问:“小姐不是一直待在院中吗,好端端的怎会不见?”
采芝只得将之前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通。
祝松衍听罢,皱眉问道:“你是说小姐出府后便支开你们,不见踪影?”
采芝点头如捣蒜:“我跟小婉沿街找了许久,愣是找不到人,这才回来禀告老爷。”
“来人!”祝松衍喊了一声,管家便领着仆从上前,他吩咐道:“你们跟着采芝,把小姐平日爱去的地方都搜一搜。”
祝希真走上前道:“我也跟着去找。”
祝松衍出声应允后,便盯着站在一旁的沈良隽。
沈良隽对上他眸光,立马接言道:“我可不去找她。”
“我也不曾指望你,”祝松衍冷哼了声,接着说道:“只是你这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何必跟个孩子过不去。”
沈良隽朝手边的椅子上一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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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高昂着,不无负气地说道:“不用你管。”
祝松衍定定地望了他许久,最后疲乏似的闭了闭眼。
管家带着人搜了半天,还是没搜出个所以然,只得回府里又多要了十几个人。
祝松衍原先还在椅子上坐着等消息,但搜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坐不住,干脆地在正堂绕着圈子走,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外。
沈良隽被他这绕圈的步法绕得眼晕,不禁出声道:“你光在这里迈步子有什么用,要是真急,你怎么不出去找去。”
祝松衍原先还能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但女儿不见了半天,就是再好脾气的人,这会儿也有些恼了,夹枪带棒地说道:“若不是你,我的成薇怎会跑出家门?!”
沈良隽自知理亏,哑在那里,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指不定再等些时候,她就自己回来了,往年不都是这样吗?”
他话音刚落,采芝就从外头走进门。
祝松衍连忙上前,急切问道:“如何,找着小姐没有?”
采芝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
祝松衍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头脑有些发懵,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采芝,我问你话,小姐呢,你找着小姐没有。”
采芝失神的眼中,此刻闪出了泪星:“少爷让我告诉您,小姐......小姐她死了......”
祝松衍如遭雷击,身子晃动,险些跌坐在地。
倒是沈良隽倏地站起来,睁大眼厉声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
祝成薇出祝府后,找了个由头支开采芝跟小婉,便径直来到了护城河边,也不嫌脏,直在河边坐下,然后抱着膝盖发呆。
此刻日头刚上来,金色的微光漾开,很快浸透清澈的水面,袅袅白雾倾倒,更显得天地一片清寂渺渺。
她心情烦闷的时候,像这样吹吹微风,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便觉得心中平静。
但从前祝成薇只是看着水面而已,今日,她却觉得那波澜起伏的河水,像极了质地上乘的锦缎,似能柔柔地包裹住人。
只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谁的脚步声,她不得不回头看着来人。
但祝成薇转念想起什么,又别过脸,重新抱着膝盖,闷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相风朝不答,把问题抛回来:“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祝成薇不吱声了。
相风朝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知,跟着在她身边坐下。
祝成薇默许了他这行为。
两人在河边一直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微微的风声顺着河面拂来,带来些微湿润的水意。
祝成薇垂着眼,忽然觉得脑袋一重,有谁自然而然地把手放了上来,像哄小孩儿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眼泪因这晃动,骤然掉了下来。
祝成薇的心绪乱得像打结的线团。
她强行忽视那人掌心的温度,固执地开口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用不着这样。”
相风朝“嗯”了一声,语气依旧温和。
祝成薇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声音,没法继续开口说让他走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泄气般,肩膀耷拉下来,说了句:“我才没哭。”
相风朝说:“我知道。”
祝成薇瘪了瘪嘴,又很小声地说了句:“其实我哭了。”
她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相风朝却轻轻一笑,说:“我也知道。”
14. 第 14 章
闻言,祝成薇安静了小会儿,等心绪平定些,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是有公务在身吗?”
相风朝抬眼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祝成薇伸手指了指:“因为你的衣服。”
他身上那袭显眼的飞鱼服,她想忽视都难。
相风朝轻笑声,说道:“祝姑娘很聪明呢。”
“这就算聪明吗,分明是小孩子都能想到的事。”祝成薇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相风朝:“嗯?”
“没、没什么......”祝成薇轻咳一声,又问:“既然你有公务在身,那理应以公务为重,为何要一直待在此处?”
相风朝垂眼看着平静的河面,浅金日光镀在他光洁的下颌,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又无害。
他突然回头,眼眸弯起,朝祝成薇笑道:“许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祝成薇被他笑得晃了神,忙用手掐了下掌心,待回了神,才接着问道:“什么重要的事?”
他从刚才起,好像就只是坐在她身边而已。
相风朝不回答了。
祝成薇早猜到他会如此,毕竟锦衣卫奉皇帝命做事,要是随便来个谁都能套话,那北镇抚司还是早日关门为好。
“你还要在这儿看护城河吗?”祝成薇问。
相风朝看向她:“你要走?”
虽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成薇干脆地承认,说:“我此次出门还带了采芝小婉,若我不回去,她们会担心。”
她说着,就准备起身,但相风朝快她一步站起,说:“我也该走了。”
祝成薇站直身子后,却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动了动鼻子,问着对面的相风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香味,一种......很淡的香味,是花香还是......”
祝成薇在努力辨别香味的同时,身子慢慢变得乏力,眼前的景象似乎像蒙了一层雾气般,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她用力地掐了掌心,但尖锐的疼痛并没有让她清醒,反而让她的脑袋更加昏沉。
祝成薇还没来得及跟相风朝求助,眼前就一片漆黑。
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但在彻底倒下前,似乎有谁轻轻抱住了她。
......
“奴婢没有胡说!”采芝强忍着眼泪,哑着嗓子道:“舅老爷不信奴婢的话,难道少爷的话也不信吗?”
沈良隽往后退了两步,有些不可置信地低语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采芝死死地盯着他,泛红的眼里满是怨恨,“您等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吗?现在小姐死了,舅老爷该比谁都高兴才是,您装出这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又是给谁看呢?”
“哦,奴婢知道了,今日是夫人的忌日,舅老爷是在做样子给夫人看吧?可惜,夫人才不会被你骗过去,小姐她......她......”
采芝本流畅的话语,此刻却卡住,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发现还是无法将未尽的话说完后,只能握紧拳头,瞪大通红的眼睛。
如果眼神能够化作利刃,沈良隽如今该是千疮百孔的模样。
祝松衍虽不至于如采芝那般失态,但整张脸也是紧绷着,他朝采芝命令道:“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
“可是老爷——”采芝还想多说什么。
祝松衍豁然转身,眸光冷得刺骨,不复往日的和蔼慈祥,一字一句道:“我让你退下。”
“......奴婢知道了。”
采芝走后,堂内寂静得宛若一潭死水。
沈良隽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唇间似有千斤重,遑论说话,便是张嘴都难。
“你满意了?”祝松衍说话的语气,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沈良隽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祝松衍。
祝松衍缓缓抬起头,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回望,烛光的映照下,那张冷然的脸有着出奇的疲惫与憔悴。
“我、我不是,我没有......”沈良隽出声,想要解释什么。
祝松衍打断他:“你说你没有,可这么多年来,你又是如何对待成薇的?”
沈良隽安静了片刻,忽而大喊:“全是她不好!要不是她害死令娴姐姐,我又怎会如此?!”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像是想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姐姐身子本就不好,若不是为她,姐姐怎会年纪轻轻就离世?!明明......明明我只差一点就能想出给姐姐养身子的药方了!”
“说到底祝成薇就不该活下来!她这种扫把星生下就是个死胎多好!要是她死了——”
“你住口!”
祝松衍厉声喝断他的同时,也扬起手掌,结结实实地在沈良隽的脸上打了个巴掌。
沈良隽像是被这巴掌给打没了魂,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睁着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祝松衍方才那巴掌下了狠劲,他的气息也跟着不稳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令娴不顾成薇死活才是对的?可你认识的令娴,是那等冷血无情的自私之人吗?!”
“她不是!”沈良隽立马大声回答。
祝松衍:“正因为令娴不是,所以她才会宁愿自己挨饿受冻,也要养活你这个与她没有半分血缘的混账弟弟!”
最后一句,像是柄利剑,猛地扎进沈良隽的心,让他脸色发白。
祝松衍却不肯放过他,接连追问:“令娴将成薇视若瑰宝,可你又是如何做的?你是怎样对待你姐姐留下的女儿的?你就这样恨成薇吗?”
沈良隽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什么。
祝松衍想从他口中问出他真正的想法,但一拳却好似打在棉花上,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不愿再看沈良隽的窝囊模样,最后说道:“成薇的身子,是你养好的,我从前一直以为你对成薇恶言相向,只是你脾气使然,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让成薇活下来,不过是想让她多受你几年折磨罢了。”
祝松衍的脸,似乎更加憔悴,他迈着颓丧的步子,边往外走,边低声说着:“错了......是我错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处,沈良隽还是没有抬头。
他只是动作僵硬而又迟缓地坐到椅子上,眼望着案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喃喃道:“我错了吗......”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安与无措。
半晌,他才捂着头,蜷缩起身子,满脸痛苦地道:“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知道没救下姐姐,是因为他的无能,而没留住成薇,则是因为他的懦弱。
令娴姐姐是善良无私之人。
但他不是。
所以......他才会那样苛刻地对待成薇,将姐姐的死,坦然归咎于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
这样,他就可以问心无愧地继续活下去了。
可是,他真的问心无愧吗?
他对姐姐悉心养育的女儿,到底做了什么?
沈良隽有些迷茫。
那个笑着抱起襁褓中的成薇,发誓要保护好她的人;和那个答应姐姐,会照顾好成薇,养好成薇的身子的人;还有那个冷眼注视成薇,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的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沈良隽捂着他的脑袋,用力到指尖泛白。
“不是的,不是的......”
......
祝成薇睁开眼的时候,对着眼前陌生的帷帐,反应了许久。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意识到她或许是在某家客栈,而印证她猜想的,是沿街摊贩热情的吆喝声,声音顺着半开的窗户传进来,虽不至于吵闹,但也很难让人忽视。
祝成薇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了来来往往的百姓,还有天边的晨曦。
等等。
她看到了晨曦?
若是她没记错,她在护城河边是待到快到中午吧,要是她现在看到晨曦......
岂不是说明她一夜未归?!
祝成薇一想到跟丢她的采芝可能会受处罚,便无法再安然待在窗边,转身朝房门的位置小跑而去。
只是在她快要摸到房门的时候,门突然从外头被人打开。
好在祝成薇因为要开门,稍稍顿住了步子,不然这一下,她估计要直接冲到来人的怀里去。
门开后,祝成薇抬头看着拦在她面前的相风朝,有些急切地说道:“我得赶紧回家去。”
但相风朝并没有让开,只是淡淡说道:“不用担心,你的消息我已经告诉你哥哥了,他知道你在哪里。”
祝成薇的焦躁因他这句话,稍微减淡些,原本无心思考的事,此刻也浮上来,她看了眼四周,问道:“我记得我们不是在护城河边吗,怎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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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却在这儿。”
相风朝面色如常地说道:“许是你近几日没歇息好,加之一时悲恸的缘故,所以才会哭晕过去,而我公务在身,暂走不开,只好将你安置在客栈。”
“我哭晕过去了吗?”在祝成薇的印象中,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
“嗯。”相风朝颔首道:“我本想等你醒了就送你回去,谁知你一觉竟睡到现在。”
祝成薇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几夜是没睡好不错,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她会困成这般地步,居然一睡就是整天。
她语气中满是歉意:“给相佥事添麻烦了。”
相风朝看着她,说:“不麻烦。”
祝成薇朝他欠了欠身子:“我本该好好向您道谢,只是我一夜未归,家中人定然担心,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说着,就想绕开相风朝,往门外走。
相风朝轻叹口气,说:“慢着。”
祝成薇步子一顿,她眼中有着困惑。
相风朝低垂着纤长的眼睫,注视着她,他好像对周遭无所在意,通透的眸子里,满映着她的身影。
祝成薇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低头,而就在她低头的那瞬,相风朝的指尖从她的脸颊一拂而过,带来些些微的痒意。
他指尖的温度不算鲜明,但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却好像被点燃,逐渐有蔓延开的趋势。
祝成薇整个人僵在原地。
相风朝却很快让开两步,以平静的语气陈述道:“祝姑娘的头发有些乱了。”
祝成薇后知后觉地抚了抚她的发髻,确实因为久睡变得有些松散,若没有相风朝,或许她就要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回家了。
她还想再说句谢谢,可相风朝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他别过脸,不再看她,显然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祝成薇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纵然她与相风朝相处时间不久,她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名为不悦的情绪。
直觉告诉她,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安静地离开。
祝成薇出了房门,沿着楼梯到了客栈一楼,但她没有径直离去,而是找上了客栈的老板娘,问道:“二楼靠楼梯第三间房的房钱多少?”
她已经给相风朝添了许多麻烦,要是再让人家花钱,那就真说不过去了,只是她身上没带钱袋,只能用簪子抵房钱。
祝成薇正打算拔簪子的时候,老板娘放下手中的算盘,和气地笑着道:“哪儿还用你给房钱,你夫君早把账结了。”
“我、我夫君?”祝成薇一怔:“我哪来的夫君?”
“就是陪您一块儿来的那位官爷呀。”老板娘朝她摆了摆手,脸上是‘你别说我都明白’的神情,“小年轻的刚成亲,是会不好意思,我也是过来人,都懂。”
祝成薇被她说红了脸,反驳道:“他真不是我夫君,我们两个没成婚。”
老板娘倒有点意外了:“真不是吗,可你昏迷这三天,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护得跟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祝成薇实在无法将老板娘口中的人,与方才那个满脸疏离的相风朝联想到一块儿去。
“不会吧......”
老板娘正纳闷呢,祝成薇突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刚刚说我昏迷几天?!”
......
客房自打祝成薇离开后,便再没有谁发出什么声响,相风朝垂着眼眸,看着他玉洁的指尖,神色平静至极。
光自窗牖而来,在他脸上留下无法驱散的阴影,他没有摆出往日温和的笑容,举手投足间只有与生俱来的冷漠。
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一切,仿佛所有人的生死,不过是用以取乐的玩物。
直到有谁的脚步声传来,相风朝才掀起眼皮,望了过去,“事情办得如何?”
来人没有回答,而用肯定的语气问道:“你又去见她了?”
相风朝淡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自己不清楚为什么?”来人掏出药瓶摆在桌面:“你所谓的决心,不是已经在动摇了吗?”
相风朝不接言。
来人眯眼看他半晌,忽而笑了起来:“我如今却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怎样的女人,能让你想成这个鬼样子,不拿药压都不行。”
“我未曾想她。”相风朝回得很快。
“不曾想啊......”来人以手托着下巴,缓声道:“那我现在就去要了她。”
15. 第 15 章
相风朝显然未将他这话当真,眼神泛冷,语气不佳:“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也不是,我就是想来知会你一声,交代的事我办完了,还有,那位靖王世子,貌似又下落不明了,也不知道老皇帝这次要派谁去找,”他说着以手抵下颌,苦恼状:“你说这世子爷,就算真爱玩儿失踪,五次六次也该够了,成日这么来,谁吃得消呢。”
相风朝轻蹙眉:“你管太多了。”
“是是是,我是管得多,谁叫我闲不下来呢,不过,就算你嫌我烦,有件事我还是不得不讲,”来人的声音不复方才的轻佻,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你若不想功亏一篑,就别再去见她。”
这话说得恳切,但相风朝反应平平,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他很不领情地道:“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你这什么眼神,你又把我当傻子了是吧!”
来人像是被点炸了的炮仗,声音瞬间高昂起来:“你的事怎么就轮不到我管,我凭什么不能管?!”
相风朝盯着眼前一袭黑衣加斗笠的男人,问道:“你白天穿夜行衣?”
......
祝成薇从客栈老板娘那儿得知她昏迷三天的消息后,便赶忙跑回了祝府。
守门的家丁看到她,没像往常那样迎上来,而是用力抽了自己两下嘴巴,自言自语道:“我想小姐想的都出幻觉了?”
祝成薇没理会他,直朝着正堂的方向走。
沿路看下来,满眼都是白色,下人穿着白色的丧服,到处挂着白色的帷幔,空中还飘着白色的纸钱。
越往里走,传来的哭声就越明显。
祝成薇越看越不对劲,心中有了个离谱的猜想。
而这猜想等她到了正堂,就立马被证实。
站在门口,她发现堂内原本的桌椅都被撤了,整黑的供桌摆在当间儿,上头灵位、香案、长明灯、贡品等都放全了,灵床在靠右的地方,四周虽围着帷幔,但隐约能看清床上是空的。
下人们穿着丧服,在灵前跪了一地,整整齐齐地给她哭着丧,带头的采芝,哭得快晕厥,好在有一旁的小婉托扶。
祝成薇站在门口,原本迅疾的步子,此刻却是慢下来,她料想家里人会给她办丧事,却没想到他们会办得如此高效。
看着此情此景,她都不知是该跟采芝说“我回来了”好,还是干脆朝灵床上一躺更好。
在祝成薇犹豫的时候,小婉正打算扶着哭到竭力的采芝去歇息,而采芝被扶好后,一转身就看到了门口的祝成薇。
她的眼泪本来都要止住了,这会儿看到她家亡故的小姐,又立马泉涌出来,哀号道:“小姐,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小婉顺着采芝的视线看过去,有些纳闷儿地嘀咕:“这还没到头七呢,怎么小姐就回来看我们了。”
她的嘀咕声虽小,但采芝靠在她身上,自然听得一清二楚,问道:“你也出现幻觉了?”
二人对视一眼,又共同看向门口的位置。
祝成薇叹了口气,朝里边走边说:“我没死。”
这一声跟平地惊雷似的,立马让堂内下人的哭声都止住,只是还没安静多会儿,就又有谁尖叫道:“鬼啊!有鬼!”
“都闭嘴!”谁怒斥了一声,下人们瞬间安静下来。
沈良隽沉脸看着那群胆小如鼠、抱在一起的丫鬟,大声问道:“你们谁见过有影子的鬼?”
朝丫鬟们吼完后,他就转过脸,看着祝成薇。
祝成薇本以为等着她的,一定又是舅舅劈头盖脸的指责,但今日不知怎的,舅舅看了她半天,却是连半个字也不曾说。
她出于困惑,小心地朝沈良隽看去一眼。
就是这胆怯而疏离的一眼,却让沈良隽整个人如遭雷击般表情僵硬。
他好像花了很久才回神,回过神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迈步离开正堂。
他一走,祝成薇悬着的心才落下。
舅舅今日有些奇怪,但具体是哪儿奇怪,她辨不太出,只依稀感到他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些,眼下也有了乌青。
采芝顶着双红肿的核桃眼,哑着嗓子问道:“小姐您到底......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祝成薇也很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采芝这几日没睡好,估计没法像往常那样条理有序地给她解释,就主动问道:“哥哥不是知道我在哪儿吗?他没给你们传消息?”
采芝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少、少爷是传了消息。”
“传了消息怎么会变成当今这个局面?”祝成薇想不明白。
采芝有些尴尬:“......少爷说小姐您死了。”
这下轮到祝成薇沉默。
她深吸口气,勉强稳住心绪,问道:“哥哥人呢?”
采芝回答道:“少爷自前几天出府找您后,就一直不曾回来。”
祝成薇又问:“那爹爹呢?”
采芝:“老爷亲自去找斜木匠了,说是要给小姐做个最大、最好、最漂亮的棺材。”
祝成薇:“......”
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能不能来个人,去把我爹喊回来。”
再这样下去,全京城的人都要知道她死了,到那个地步,感觉她不死一下都不行。
小婉主动开口:“奴婢去找老爷吧,采芝姐姐这几日累了,还是养养神为好。”
祝成薇看着堂内另外的丫鬟,拦住小婉说:“要不你扶着采芝回去休息,我找旁的人。”
小婉推辞道:“不了不了,奴婢很快就回来。”
她像是生怕被祝成薇拦下似的,说完这句,就脚步麻利地走了。
祝成薇见事情解决一桩,立马问道:“我的报丧贴呢,我的报丧贴还没发出去吧。”
采芝回忆了阵,说:“老爷忙着给您打棺材,还没来得及写报丧贴。”
“那就好。”发现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境地,祝成薇松了口气,随后吩咐起堂内的下人,“把丧服都换了,然后再把府内的这些东西撤掉。”
丫鬟们应声后,相携离去。
祝成薇朝采芝伸手,说:“我扶你去歇息。”
采芝忙摇头道:“不行不行,奴婢是下人,怎么能劳烦小姐做这些,奴婢一个人也可以的。”
祝成薇却拉住她的手,态度难得有些强硬:“这是命令。”
于是采芝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得将手搭在祝成薇的肩膀上,被扶着往睡房走。
路上,采芝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道:“小姐还活着,真好。”
她像是想起什么,有些怀念地说:“刚来府邸的时候,小姐还小小的一个,如今竟比奴婢高了。”
闻言,祝成薇道:“是不是手放我肩膀上累,要不你改扶着我腰?”
“奴婢不累,”采芝笑着问道:“说起来,小姐还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吗?”
祝成薇:“以前的事......别提了。”
采芝却来了劲,继续道:“怎么不能提?奴婢记得小姐那会儿脾气可差了,府里的下人都说您最难伺候呢。”
祝成薇:“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松手了。”
采芝眼睛弯弯,肯定道:“小姐才不会松手。”
祝成薇拿她没辙,叹了口气,问道:“既知道我脾气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我院里?”
采芝说:“可能是因为那会儿的小姐又倔又笨,东西还总是丢三落四,是我见过言行最不端庄的姑娘。”
祝成薇:“......你方才一脸坦然地说了很过分的话呢。”
“是吗?”
采芝不觉得,继续说下去:“小姐以前瘦弱到好像一阵风就能把您吹走,我本以为您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可您还是活下来了,就跟老鼠一样,好像怎么都打不死。”
祝成薇:“采芝......要不咱们别说了?”
“但就算这样,奴婢还是觉得小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采芝看着她:“您软弱也没关系,自私也没关系,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对谁错,哪怕小姐杀了人,奴婢都会站在您这边的。”
“所以......小姐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偷偷哭了?”
“奴婢虽说话难听,不会哄人,但奴婢很会擦眼泪!您难过,真可以让奴婢跟着!”
祝成薇愣了一瞬,“原来......你都知道啊。”
“小姐每次哭完嗓子都会哑,”采芝叹息着道:“奴婢一直装不知情也很累的。”
“......抱歉,”祝成薇垂下眼:“下次不会了。”
“啊啊啊,又来了,又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了!”采芝故意大声道:小姐再这样,奴婢就把您抓诏狱里去!”
“你本事倒大,还能把我抓进诏狱?”祝成薇虽佯装出生气的模样,但沉闷的心情早就因采芝的话放晴。
采芝哼了声,回道:“奴婢不能,少爷能。”
提到哥哥,祝成薇就头疼:“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问他话呢。”
“应该快了吧,”采芝猜测道:“少爷得知小姐您回来的消息,说什么都该回家看一眼的。”
“但愿如此。”
祝成薇把采芝送回房后,便去正堂等人。
祝松衍得知女儿还活着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一见到祝成薇,把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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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后,就不停骂着祝希真“小畜生”“兔崽子”之类的词,还是祝成薇提醒了一句“他是您儿子”,他才罢休。
两人把知道的事互说了后,就一同在家等着“罪魁祸首”,祝松衍中途还差人去找过祝希真。
但即便如此,祝希真还是在天黑后才回来,回来时,还带着满身是血、昏迷过去了的相风朝。
事出突然,家中客房也未收拾,祝希真等不及,干脆把相风朝安置在了他的房中。
祝成薇跟了过去,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宛若纸人的相风朝,想不通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
“在他伤好全前,估计得养在这里,”祝希真看着阿庆道:“你来负责他的日常起居。”
阿庆点头:“少爷放心。”
祝松衍蹙眉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祝希真:“他是在抓人途中受伤的,好在我去得及时,保住了他的命。”
祝松衍不解:“抓人?抓什么人?”
祝希真:“前几日,护城河里出现了几具浮尸。”
闻言,祝松衍了然:“护城河是龙脉所在,难怪皇帝会如此紧张,派你们锦衣卫去抓人。”
祝希真沉默稍顷,问道:“爹也信国师那说辞吗?”
祝松衍一声长叹:“我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信。”
“我不信,”祝希真说:“我只信事在人为。”
“这话到此便了了,就算真这样想,也只许放心里,”祝松衍接着问道:“凶手是谁?”
祝希真摇头道:“风朝还未告知我。”
“既不知凶手,那死者呢,死者是什么人?”祝松衍说:“无非是仇杀,知晓死者的身份,凶手也就不难找。”
祝希真:“是春月楼的几个龟奴。”
“春月楼的龟奴?”阿庆有些惊讶地出声。
祝希真看过去:“你知道他们?”
阿庆:“先前小姐上街,有几个龟奴认错人把小姐摁在地上,害小姐弄没了玉佩,然后小的便被派去花街打探消息,想看能不能遇上那几个龟奴套话,谁知......他们早就下落不明了。”
祝希真又问:“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阿庆:“听街坊说,那些龟奴横行霸道许多年,干过不少坏事,手里也有许多姑娘的人命。”
“如此说来,恨他们的人倒是不少,”祝松衍沉吟道:“不过小打小闹的,不至于杀人泄愤,若真要查,看来得从那些死去的姑娘身上着手,看她们是否有亲属在京,等查明这些,许就能知道凶手身份。”
“未必。”祝希真说。
祝松衍看向他:“怎么?”
祝希真:“据仵作所言,那些龟奴是被人挑断手筋脚筋,又灌了哑药以后,扔进护城河里活活淹死的。”
祝松衍想了想,“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没给他们任何求救的机会,还意图让他们在恐惧里被折磨至死。”
天下最干脆、最轻松的死法,莫过于一剑毙命,但这桩案子的凶手,显然没有这么好心。
祝希真又道:“此外,一般人动手时,出于恐惧之类的缘由,往往把握不好分寸,动手不干脆,但这些龟奴手脚上的剑伤,却十分利落。”
祝松衍:“说明凶手不是头回做这些事,或者,他对人体经脉走向十分熟悉。”
“嗯。”祝希真说:“凶手或许学过医。”
他二人交谈之际,阿庆插话道:“要我说,那些龟奴也算是罪有应得,他们杀人的时候,早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你家少爷要是抓不到凶手,他的人头可就要落地了。”
祝松衍仍想说什么,但祝成薇却道:“现今就别提这些了,大夫什么时候到?”
祝松衍微怔:“......什么大夫?”
他看向祝希真,“你喊的?”
祝希真:“我没喊。”
祝松衍:“我也没喊。”
“那你们愣着干什么,喊啊!”
祝成薇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合着她哥哥将人带回,就什么都不管了,若非今日她在这儿,估摸相风朝尸体凉了大夫都没来。
祝松衍干咳两声,似是为掩饰尴尬,他边说边往门外走:“我这就找大夫去。”
祝成薇叹了口气,看着躺在床上的相风朝。
他肤色本就白皙,如今失血过多,更是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整个人脆弱漂亮到了极致,呈现出琉璃般的易碎。
祝希真的视线也从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但他却没有全把心思放在相风朝的身体上,而是皱眉思索道:“如此残忍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16. 第 16 章
祝松衍离开不多时,就领着大夫回来。
是沈良隽。
祝成薇对此并不意外,因眼下最快能请到的大夫,确是舅舅不错。
沈良隽提着药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沉重。
来的路上,祝松衍已将相风朝的情况与他简单说明。
沈良隽粗略环顾室内,在看到祝成薇时稍有停顿,但那停顿也只一瞬,他很快就说道:“我要替他治伤,你们都出去。”
祝成薇知舅舅行医时不喜旁人在场,且他们在,也属实帮不到什么,未有犹豫,很快出了房门。
祝松衍跟祝希真慢她一步。
出来后,祝松衍想起什么,皱眉看向祝希真,语气不善:“你这臭小子,为何要说成薇出了事?你知不知就因你一句话,我险些......哎,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我原先的确以为妹妹出了事,”祝希真解释道:“那几具浮尸被捞上来时,有一人手里勾了件衣裳。”
他看向祝成薇:“便是妹妹身上这件。”
祝成薇眼眸微微睁大:“一模一样?”
“是。”祝希真继续道:“后来我派人去护城河边搜查,也确实找到有人失足落水的脚印,而周边百姓,也有听见重物坠水声的,因而我才会下此论断。”
祝成薇轻轻皱眉:“可相风朝说,哥哥知道我的消息。”
祝希真点头。
祝成薇更不解了:“那为什么......”
祝希真看着她,沉默片刻,问道:“我未将你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回家中吗?”
“自然没有!”回他的是祝松衍。
祝松衍转身看着府里一片惨白,咬牙切齿道:“若你传了,我哪儿会布置这些!”
“我......”祝希真抿了抿唇:“忘记了。”
“忘记?这事你也能忘?”祝松衍听到回答险些晕厥,他伸手指着祝希真,恨铁不成钢道:“你的记性什么时候能好点儿?!”
祝成薇在一旁劝慰:“哥哥打小就这模样,爹又不是不知道,您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当。”
祝松衍好不容易将气调喘匀,摆了摆手:“既成薇不与你计较,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
他说着又有些头疼:“府里闹出的动静太大,我有同僚都送了挽联来,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祝成薇懂事道:“爹先去忙吧,这儿有我跟哥哥呢,不妨事的。”
祝松衍走后,祝成薇看着紧闭的房门,说道:“哥哥,他的事儿,咱们派人知会太师一声吧。”
祝希真拒绝道:“不必。”
“不必?为何不必?”祝成薇说:“我出了事爹担心成这样,如今相风朝遇险,他的爹娘定然也心急如焚。”
祝希真想说什么,但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扔下句“查案”,随后离去。
祝成薇找了个腿脚快的下人送信,独自在外头等着。
等了有一会儿,房门才从里头被推开。
眼下无旁人在场,即便祝成薇不想,也不得不迎上去问:“他情况如何?”
沈良隽如实道:“暂且是保住了性命,但后续如何,要看他的造化。”
闻言,祝成薇有些紧张:“他伤得这样重吗?”
其实话问出口时,她就已明晓答案,舅舅医术那样高明,连他都不敢断定能保相风朝性命,那相风朝就真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只是她心中尚存了一丝希冀,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但沈良隽的话碎灭了她的幻想,他语调中不乏惋惜:“伤口虽不在要害,但他流血实是太多,若熬不过今夜......”
他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祝成薇明白,正因明白,她的心绪才会如此不平,连她也不清楚缘由。
而沈良隽似是看出她的不安,说道:“我会为他备些清热的汤药,剩下的,看他自己。”
说完后,他抱着药箱离开。
祝成薇本想进门看看相风朝情况如何。
但阿庆拦住她说:“小姐,都这个时辰了,您还是快回去歇着吧。”
祝成薇见他一脸为难神色,意识到相风朝如今伤口刚被包扎好,衣裳该是还没穿,她的确不能进门。
想到这儿,她有些脸热,忙退两小步,说:“那我明日再来。”
阿庆出声应下。
......
一夜无梦。
祝成薇醒来时,采芝正端着盆清水进门,见状,她惊讶之余,也有些担忧道:“谁让你来的,还不快下去歇着。”
采芝笑了笑,说:“奴婢没病没痛的,只这两天没睡好罢了,昨儿个狠狠睡了,身子早好全了,要不然奴婢今日也不能起这么早不是?”
祝成薇却还是不大放心:“你莫逞强,若真不舒服,大可与我说。”
“小姐,奴婢没骗您,奴婢当真好了。”采芝说着,还转了个圈,十分稳当,看不出昨日虚弱到要人扶的样子。
祝成薇这才放心。
洗完脸后,她便打算上妆。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手抖得厉害,对镜画眉时,祝成薇画了两次,两次都歪了去。
采芝问道:“小姐今日心不在焉,是在担心相佥事?”
祝成薇叹了口气,问道:“如此明显?”
采芝提议:“您要实在担心,那咱们过会儿去少爷院里看他就是。”
“不是看不看的事,”祝成薇说:“他帮了我那么多回,如今他有难,可我除了看着,竟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采芝想了想,说:“那咱们......去西云寺给相佥事祈福?”
“祈福?这能行吗?”
“总比什么不做好,”采芝说:“相佥事又不是穷凶极恶之辈,佛祖听了小姐您的请愿,定会救他一命的。”
祝成薇有些失落:“我如今......好像也只能为他做这些。”
西云寺历史悠久,兼之有太宗皇帝亲钦匾额,因而便是清晨,也有不少来来往往的香客。
祝成薇来这儿的回数不多,但因着她爹每年都会给庙里捐不少香火钱,托那些香火钱的福,她被监院直接带去了静室。
监院朝她施了一礼,道:“方丈如今抽不开身,还请女施主稍等片刻。”
祝成薇想了想,说:“左右也是等着,不如我先去大殿上两炷香。”
监院点了点头,在前边带着路。
祝成薇本想直奔大殿,谁料刚出门,正碰上方丈。
方丈身边还跟着位气度不凡的美妇人。
那妇人生着张慈眉善目的脸,气质尤其娴雅温柔,一袭精美繁贵的衣裳,任谁见了都知道,这是位大户人家的夫人。
方丈朝那妇人躬身道:“相夫人送到这儿便可。”
闻言,祝成薇犹豫了阵,还是开口道:“相夫也是来为相佥事祈福的吗?”
原先她只觉着妇人与相风朝的眉眼相似,如今听到方丈口中那句“相夫人”,她才敢确认眼前人是相风朝的生母。
祝成薇方才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她确信她的话该是传过去了,因方丈朝她看过来。
但方丈身边的那位夫人却好似不曾听见,只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就逐渐消失于祝成薇的视野。
等人都走了许久,祝成薇还没收回视线,采芝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问道:“怎么?”
采芝提醒:“小姐,方丈让您去大殿呢。”
祝成薇答:“我这就去。”
在去大殿途中,采芝又问:“小姐是在想什么吗?奴婢见您从刚才起,眉头就一直皱着。”
“没什么。”
祝成薇笑了笑,想暂且将心思放到接下来的祈福上,但刚才看到的景象,却迟迟盘旋在她脑海中。
是她的错觉吗。
她方才提到相风朝时,好像从那位温柔的相夫人脸上......看到了厌恶。
......
祝希真在他找到相风朝的地方,搜寻了一夜,天亮后,回了北镇抚司,打算小憩一会儿。
但他人还没进厢房,叶权就从里头冲出来,拉住他问:“我听闻相风朝重伤,昏迷不醒,你把他带回去了,是也不是?”
他问话的语速很快,有几分急迫的样子。
祝希真“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听见这声,叶权立马握拳道:“事不宜迟,你赶紧带我去看他!”
但这次祝希真没“嗯”,他用沉静的眼眸,紧盯着叶权,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
叶权原先还淡然,被盯着盯着,就显出几分心虚,但他还是大着声道:“同僚有难,我去关心一下不成吗?”
祝希真没理他,迈步就要走。
叶权又拉住他的袖子,“哎呀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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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我说还不行吗,其实......我是想将这本书送给成薇妹妹。”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封面精美的线装书册。
祝希真转过身。
见他的目光凝在书上,叶权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吹嘘道:“这可是从西洋传来的话本,稀罕得很呢,即便是我,也费了好大的劲才拿到手。”
祝希真没怎么看过话本,但他知妹妹曾让阿庆买过,想来她该是喜欢,难得多问一句:“西洋的话本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西洋故事可新鲜了!春月楼的姑娘们个个都抢着看呢!”叶权生怕他不信,继续道:“我手中这本,讲的是某大户人家一个姓白的姑娘,不小心吃了有毒的梨,然后昏迷不醒的故事。”
祝希真蹙眉。
“哎哎哎,故事只到这儿,当然不新鲜了,新鲜的在后头呢。”
叶权卖了个关子,接着讲下去:“白姑娘一直不醒,白老爷当然急啊,可急也没法儿,只能干等,而就在此危急关头,你猜怎么着?”
“咱们王公子出现了!”
“他去白府,把白姑娘给亲醒了!”
叶权一脸期待地等着祝希真捧场,“怎么样,这个故事新鲜吧?”
可祝希真不仅没捧场,还冷下脸道:“梨怎会有毒,白府下人是怎么做事的?还有那位王公子,擅闯他人宅邸不说,还轻薄姑娘,此番行径,实为人不齿。”
他看向叶权,厉声质问:“如此下流的书籍,你要拿给我妹妹?”
祝希真沉着脸。
叶权想不通好好的故事,怎么到祝希真嘴里就变了味儿,但见他不悦,他也知如今不是狡辩的时候,赶忙认错道:“我就是想给妹妹送点东西,谁知道好心办了坏事儿呢。”
听完解释,祝希真的脸色并未好转,反更凝重:“以你的性子,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女干。”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说得好像我是个追着姑娘跑的色鬼一样!”
叶权反驳完,对上祝希真的视线,又缩了缩脖子,“其实......我就是想跟那姑娘比比谁跑得快。”
祝希真:“还不说?”
叶权深吸口气,认命道:“行了行了,我都招,我就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叶权有些胆怯地看了眼四周,然后才凑近祝希真耳畔,说了什么。
闻言,即便是祝希真也不由得拔高声音,有些惊愕地道:“你疯了?”
“没疯!没疯!你小点声!”叶权后怕地拍了两下胸口,给自己顺气:“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是没办法了,谁让我长得一般画册卖不出去呢,若那些姑娘想买我的画册,我早就扒光自己给人画了。”
祝希真一脸不认可:“这不是你盯上风朝的借口。”
“我就是想挣点钱娶媳妇儿。”叶权说:“你放心,我都想好了,咱们就让阿庆负责扒衣服,我呢,在旁边画,你站在床边专门盯着风朝,一旦他有要转醒的迹象,你就利落地把人打晕,明白吗?”
祝希真没说明白,也没说不明白,只是看叶权的眼神,活像在看什么丧心病狂、无可救药的疯子。
见状,叶权咬咬牙,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哎呀,突然想起来,我手头好像有根特别昂贵、特别漂亮的金镶宝玉点翠蝴蝶长簪,十分适合十几岁的姑娘家佩戴,我若有妹妹,真想将此簪赠予她作生辰礼物!只是可惜,我怎么就没有妹妹呢——!”
他大叹一口长气,满脸遗憾地抬步。
祝希真将手放于他肩头,喝道:“慢着!”
叶权转过身,眼睛晶亮无比
祝希真闭了闭眼,“......下不为例。”
叶权一把揽过他的肩,“就知道咱们是兄弟!”
......
祝成薇从西云寺祈福回来后,虽有些累,但也没回她院中歇息,而是想去看看相风朝经过一夜,身体有未好转。
她如往常去了哥哥的院子,但在离哥哥睡房还有几步远的距离时,她见房里有几道人影在闪动。
哥哥还在外头查案,不曾归来,这房间按理来说,应只有阿庆一人站着。
但祝成薇数着倒映在门上的影子,怎么看也不止一人,难不成......凶手追来灭口了?
想到这儿,她心中一紧,忙小跑上前,推开房门道:“你们休想动他!”
20-25
第21章 下作的心思
他一手抓着祝成薇的肩, 另一只手则环在她的腰上,强硬地将人揽住。
祝成薇回过神时,已紧紧地与他相贴, 她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意图反抗之际,却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花香令她浑身无力, 意识亦然模糊。
但,没有花香,或许她也无法清醒。
因相风朝忘我地索求着, 追逐她甜美的唇,像野兽吞吃猎物般,品尝她的所有。
浅淡的月光隐约映照出两抹纠缠的身影,淅沥的雨声,则掩盖了所有不该发出的吞咽声。
祝成薇呼吸宛若溺水般艰难,她挣扎着伸出手, 想要获救,但她的手却被用力握住。
相风朝强行分开她的手, 与她十指相扣, 紧紧地不放。
这个连绵不绝的吻,激烈到让人思绪混沌,祝成薇推拒的手也越发无力, 她唯一能做的, 只是抓住一切机会, 拼命地喘息而已。
幸好相风朝在察觉到她的窒息时, 暂且松开她。
祝成薇以为她终于要得救,但很快,就又有柔软、温热的东西, 贴上她敏感的颈侧。
从未受过如此对待的祝成薇不由得惊叫出声,想要逃,但被他舔舐过的肌肤,却在不断发热。
她的脑子,更不清醒。
就在此时,她觉察到紧抓着她肩膀的手松开了,那只手在她肩上游移,逐渐下滑,顺着她的腰线,最后顿在某个位置。
意识到这点,祝成薇想要反抗,但她的意识却逐渐远离。
她明明是想逃的。
可最后,她却瘫倒在他怀中,将身体的控制权,尽数都让了出去。
她不知道他冷凉的手指在做些什么,她没有余力思考,也无法开口呼救。
因为一旦张嘴,她许会发出某些不成句的低吟。
祝成薇不明白这感觉是什么,她承受不住,只能尝试着并拢双腿,可她微弱的反抗,根本就是徒劳。
那双抵在她腿根的手,温柔又强硬,掠夺又给予。
祝成薇大口大口地喘息,感知着从未有过的体验,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
她明明没有想哭,身体也没有任何痛楚,但温热的泪水却不停地从眼眶溢出。
此时,眼角传来湿润的触感。
——谁在舔舐着她的泪水。
他灼热的呼吸倾洒在她脸上,动作小心又轻,似带着股发自内心的怜惜。
祝成薇意识弥留之际,她听到有人贴近她耳畔,仿佛呢喃般地低语着:“原谅我,成薇。”
“我只是太想你了。”
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声音听着,好是熟悉。
可不及祝成薇细想,鼻尖萦绕着的那股花香又变浓郁了。
她的意识慢慢断绝,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晨晓轻寒,景色苍茫,幽邃萧瑟的云层中隐隐响了几声雷,接着便有漫天雨丝撕扯着落下,冷冷地将石缝中的细草打湿了头。
祝成薇猛地从床上坐起,狠狠深吸口气,随后便低头查看起身上的衣物,又掀开袖子看自己的手臂。
这番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与平日的她全然不同,采芝一闻,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忙凑过去,声音中满是担忧:“小姐您怎么了?可是魇了?”
祝成薇见她焦急,只得暂止住动作,可是魇不是,她有些难以启齿。
采芝不明,见她出神,只得继续唤道:“小姐,小姐?”
祝成薇实在不知该如何叙述她昨夜的体会,她醒来时仔细检查过身上,没有半点痕迹,衣衫也是整齐的,是她平日便穿的寝衣。
想到寝衣,混沌的脑海忽然像被人拨开迷雾,显出光亮来,她急急忙忙问道:“我昨夜去了相风朝房中,是不是?”
“是。”采芝老老实实地答道。
“那那之后呢?”祝成薇拿捏着措辞,说:“我
、我是怎么回到睡房,换上寝衣的?”
“小姐您真是被魇住了,都开始说胡话了。”采芝眼露担忧地看着她:“您跟往常一样,自己走回睡房,接着由奴婢为您换上寝衣就寝的啊。”
“就、就只是如此?别的没有了?什么都未发生吗?”祝成薇的肩膀倏然间塌下去,她有些不敢相信,但随后又抬头,问道:“那我在他房中待了多久?”
“唔,”采芝想了阵,说:“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因为小姐说相佥事已睡下,您不能扰了他。”
祝成薇半信半疑地听完她的回答,觉着有哪里不对,在心中兀自想了会儿,发现是采芝口中的称呼不对。
她分明已决定日后与相风朝以朋友相称,也说好会叫他风朝,怎么她还会在出门后,继续在采芝面前叫他相佥事。
不过,这也不奇怪,许是她突然间改了称谓,还不曾习惯的缘由,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唤他相佥事。
祝成薇觉得她的忧虑可能多余,毕竟天下任何人骗她,与她相伴多年的采芝都不会。
她松了口气,看向采芝,总算露出今日头一个笑,“是我多虑。”
采芝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道:“既然小姐没事,那奴婢去看看给小姐准备的早膳如何了。”
“可我还不曾梳——”洗。
祝成薇话说到一半,采芝就退了下去,她叹口气,准备自己梳洗,却发现采芝连温水都未端来。
奇怪的事儿今日怎这样多,她梦魇不说,连一贯以她为重的采芝,都变得粗心了。
不过祝成薇的脾性好,何况还是面对采芝。
她分毫未有不悦,一个人乖乖穿好衣服,便坐在椅上等。
俄顷,采芝回来,手中端了盆清水。
祝成薇简单地梳洗完,便打算用膳。
各色菜肴的香气伴随着热气,很快氤氲了整间房,采芝皱眉看着这些碗盘,看了会儿,才稍微满意点地道:“这碗珍珠百合粥能安神,小姐昨夜才魇了,如今喝这个是正正好。”
因祝成薇胃口小,每日所用都不多,所以她吃的每一口,在采芝看来都尤为重要,每晨丫鬟把餐食端来,她都要仔仔细细筛一遍,将最好的、最合时宜的,排在前头,才好让她家那位肚量小的小姐,能在吃饱前,吃上一两口。
祝成薇从前也劝过,但被采芝以故意夸大的一句“小姐多吃点,奴婢就不用这么辛苦”的话给堵了回去。
采芝将白玉碗端过来。
祝成薇持着银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我也常被魇住,老梦见一群大狗追着我咬,真是要吓死人。”小婉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原还以为只有我会梦见这些,原来小姐也会。”
主人用膳,本是不许下人开口的,但祝成薇规矩没那么多,就随着她们去了。
“小姐才不会做被狗追的梦呢,”采芝哼一声,道:况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怕狗。”
小碗嘟了嘟嘴,白净的小脸上有些委屈:“狗本就吓人嘛,追着又咬又叫的,谁能不怕?”
她说着稍睁大眼睛,以好奇的口吻问道:“小姐做的是什么样的梦?”
祝成薇喝粥的动作止住,整个人突然咳嗽了起来。
采芝见状,急忙轻拍她的肩,边给她顺气,边担心道:“刚还喝得好好的呢,怎么会呛住?”
她看向小碗:“都赖你!非要提什么梦魇!现在把小姐吓着,你高兴了?”
“我知道错了嘛,”小婉倒了杯清茶,推至祝成薇身前,“小姐快喝!”
祝成薇喝了温热的茶水,方觉得舒坦些,朝采芝道:“我没事了。”
采芝还是有些紧张:“可小姐您脸都咳红了,当真不要紧吗,奴婢还是去唤大夫来给您瞧一瞧吧。”
她说着欲走。
祝成薇即拉住她:“当真不要紧,我只是咳嗽,又不是染上风寒,你如此草木皆兵,反会令我以后遇事都不敢与你说。”
采芝终歇了去找大夫的心思,紧盯着小婉,还有她那张嘴,半是威胁地道:“以后小姐用膳,不许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婉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她仍是个孩子,你莫要吓着她。”祝成薇说完,看着桌上的佳肴,有些不愿再用,草草吃了几口,遂让采芝撤下。
采芝想再劝,但见小姐似有心事,只好作罢。
待她们都走了,房门也阖上。
祝成薇才像泄了气似的,整个人瘫倒在床,但没瘫多会儿,她就翻身,又翻身,然后再翻身,最后实是忍不了了,坐起来,有些懊恼地抱着膝盖。
她没有适合交谈的同龄朋友,遇着事儿了,只能与采芝说两句,但今时今日发生的,她对着采芝,却根本开不了口。
因为她竟然做了春.梦!
从来循规蹈矩、恪守本分、不与外男接触的她,居然做了这种大胆的梦,她得要有怎样的厚脸皮,才能与采芝言说。
不,便是采芝,听到她做了艳梦,恐也会大惊失色地指着她,要把她浸到猪笼里去。
哥哥呢?
他应会沉默寡言地把她带到诏狱,然后把里头的刑罚都一应给她上全,命她不许再想这些吧。
爹爹比哥哥心软些,但估摸着也要老泪纵横,看着她大喊些“败坏门风”“有失斯文”之类的字眼。
完了。
她根本没有可以倾诉困扰的人。
等等。
祝成薇想到了她近日新交的那位朋友,但似乎也不合适。
因换位去想,若相风朝与她说他在梦中与人纠缠的事,她估摸着不仅不会安慰,反会认为他品行低劣,敬而远之。
祝成薇越想越烦,甚至生出埋怨旁人的念头。
都是相风朝不好,若他没受伤,没来他们府中,她便不用成日去看他,也就不会犯下大错,做些艳俗的绮梦。
祝成薇怨着怨着,又不怨了,因她想到了一件事。
若绮梦是因相风朝而起,那岂不是说明她喜欢他?!
祝成薇大惊失色
“她几日没来了?”沈良隽开着药箱,状似无意地问道。
房中无人应声。
沈良隽将药瓶置于桌面上时,刻意地加重力道,发出道闷响,他抬起头,对着床上坐着的人,有些不悦地道:“此处再无旁人,我若问话,你必得答我,这叫礼数,此且不论,我亦是救了你一命的人,你为什么不回应?”
兴许是他这番话说动了相风朝,又或者是烦到了相风朝,总之他老人家开了尊口,回个了:“不知。”
沈良隽没好气地冷笑声:“她不来,你不在乎?”
相风朝不答反问,脸上仍是温和的笑,看上去很好亲近:“我该在乎吗?”
“该不该的,我是不明,但有件事我清楚,”沈良隽盯着他说:“你讲这句时,眼睛最好别看着房门。”
相风朝视线别转,落到了他脸上。
“你喜欢那丫头哪儿?”
沈良隽对上他的视线,问道:以你的容貌身份,在京中想要怎样的姑娘,都能要来吧,祝成薇相貌平平、性子软弱,父兄又宁折不弯的,就算娶了她,你也得不到任何裨益,既如此,你为何不选个更好的?”
“我从未说过对她有情,此外”相风朝笑了笑,温润的眉眼自带病弱之美,“您长相亦不佳。”
旁人说这话,沈良隽兴许还能反驳说他是叫五官端正,可定望相风朝时,他满身柔和温醇的气质,皮相又超然脱俗,瞬令他所有辩驳的话化作虚无。
沈良隽沉着脸在桌上摆药瓶,跟点炮似的,砰砰砰一声又一声。他唯一能纾解不悦的途径,许就是在给相风朝上药时,刻意加重力道。
他想看看眼前跟清风明月似的人皱眉的狼狈模样。
可对此,相风朝仍是扬着薄唇,浅笑盈盈。
沈良隽甚至都想问问,他是不是不懂疼字如何写,但又觉得问话多余,终是没开口,只冷着脸减轻手中的力道。
从前相风朝
昏迷时,他一个人上药累且繁琐,但如今他醒了,沈良隽就省力许多,花费的时间也更少。
但上完药,他却迟迟没走,而是望着相风朝,皱眉道:“伤口前些日子明明都愈合了,怎么而今却再度开裂。”
沈良隽自不会怀疑他的医术,问起相风朝:“你最近可有什么激烈之举?出门奔跳那类的?”
相风朝微微垂眸,语气温和:“一直在房中,从未出去。”
沈良隽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相风朝由阿庆负责照看,阿庆不在,凭他自己定然无法出门走动,要做激烈事,也就只能在房中。
但,这怎么可能呢。
既没出门,也没剧烈走动,那只能是他的药方出了问题,待他回去后,需得仔细看看还有哪味药材需改进。
正当沈良隽如此想的时候,阿庆端着热腾腾的药碗上来了。
相风朝垂眸看着木盘上两碗黑漆漆、冒着苦味的药,问道:“今日为何是两碗?”
沈良隽沉浸于改药方,直言道:“昨日给你把了脉,是细数脉,数脉主热,你□□旺。”
祝成薇仔细地临着帖,心神集中。
采芝给她磨墨,道:“小姐的字本就写得极好,哪儿还用再练,且您从前不是说练字最无趣吗,怎么如今一练起来,就日夜不休了。”
“是啊是啊,”小婉在旁接话道:“您都好几日没去见相佥事了,真不要紧吗?”
祝成薇握笔的手抖了两抖,纸上立便现出几个大墨团,跟痦子似的牢牢扒在纸上,将她刚写完没多久的字彻底毁了。
采芝见状,即放下墨锭,叉腰,走到小婉跟前,指着她道:“下次小姐练字,你不许说话!”
“诶?!可是我说错什么了?”小婉脸皱得跟包子似的:“且不是采芝姐姐先开口的吗,我只是跟在后头讲了一句而已。”
采芝继续道:“不许回嘴!”
祝成薇撂下毛笔,有些头疼:“用膳不能说话,读书不能说话,练字也不能说话,再这样下去,马上她连活着也不能说话了。”
采芝指着人的手慢慢放下。
祝成薇叹了口气,坐下来,以手撑着额头,看着纸上那硕大的墨痕,有些力不从心。
她想着只要她见不到相风朝,事情就不会朝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但事实远非如此。
刻意不去想,反而更容易想,想来又想去的,让她如今到了夜里,都不敢上榻。
采芝觉察出她的异样,也跟护崽的母鸡似的,院里下人只要有哪里做得不好,全要领着私下叨叨,说‘小姐如今心情不佳,你还敢手脚犯笨’,诸如此类的话。
叨叨的回数太多,以致祝成薇无意间都撞过几次,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她也想尽快好起来,只是她做不到。
正当她又一次叹气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祝成薇以为是管家送账本来了,抬头却见沈良隽,她连忙起身,喊了声:“舅舅。”
这段时日下来,两人的关系虽已不如以前那般恶劣,但她看到他,还是会下意识紧张。
与她相较,沈良隽的神情轻松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板着脸沉声道:“这几日接连下雨,我住的厢房漏了雨,你派人去整修一番。”
祝成薇应允下来:“我待会儿便让管家找两个手脚利落的去。”
修房檐这事儿,按理直找管家说便是,来她这儿,不仅多了道步骤,还费脚程。
若她没记错,爹爹为免舅舅与她碰面,是将他安置在了与她最远的、对角的厢房,他来她这儿,得横跨一整个祝府。
沈良隽点了点头。
祝成薇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人,以为是哪儿做错了,又作补道:“若舅舅不满意,我亦可差人去替您换间更好的厢房。”
“不必了,”沈良隽拒绝后,终说了来此的目的:“他的伤,需得你去上药。”
“我?”祝成薇不解:“上药之事,从来都是舅舅一手经办,怎么事到如今,却落到我身上了?”
说完她见沈良隽面色有异,立马道:“我非是拒绝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缘由,毕竟您都上不好的药,我去又怎么行呢。”
“正因是你,方能上好药。”沈良隽别过脸,继续道:“他的伤口复裂开,我回去仔细研看药方,并未发现哪味药材出差错,如此,只能是我上药力重,而他的伤口经不起,这才致使了开裂。”
祝成薇问:“那换些轻手的丫鬟不就好了吗?”
“可她们到底不及你,”沈良隽说:“你精通药理,对人体穴位也有知解,若由你去上药,事半功倍,他的伤也能不日好全。”
他说着摇摇头,语调中不乏遗憾:“我知勉强了你,但我也是束手无策才会有此一言,他伤势本就重,有些好转就急剧恶化,若再这么下去,恐是神仙来,亦留不住他。”
祝成薇心中撕扯着。
哥哥好不容易才把相风朝救回来,她从前也在他身上费了许多心思,斯时情况紧要,她确实该出面相帮。
只是她有些无颜面对相风朝。
他待她从来温和柔善、表里如一,可她私下,却对他含了那样不齿的心思,这要她如何能像从前般,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他面前呢?
沈良隽见她纠结尤甚,叹了口气,最后问道:“你当真不肯帮吗?”
祝成薇咬了咬唇,“我帮。”
这句宛如在问她,是否要眼睁睁看着相风朝去死一样,事实或许正如此,她若不出面,便间接做了那杀人的凶手。
在人命前,她那点惭愧、歉疚,算得了什么呢。
闻言,沈良隽的眼睛亮了瞬:“有你这句便好办了。”
祝成薇问:“那我何时给他上药?”
“不急,卯时我已给他上过,待要你上药,再怎么也得酉时了。”沈良隽板着的脸不知何时松开,他转身朝门外走。
祝成薇正欲坐下,垂眼看到门口地面上两个排列整齐的药瓶,立马朝离门最近的采芝道:“舅舅落了东西,趁他走远前,你快送去。”
采芝得了令,弯腰拾起药瓶,就追上沈良隽,提醒道:“舅老爷您落了东西!”
可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舅老爷听了她这句话,步子反倒迈得更快。
采芝没法儿,只能提溜起衣衫,抓紧跑起来,气喘吁吁地追上沈良隽,将药瓶递过去道:“舅老爷,您把药忘在小姐门口了。”
沈良隽往后退了两步,板着脸道:“既是掉了的东西,那我便不要了!随你们处置!”
“别啊,这药瓶又没坏又没脏的,里头的药肯定也还好着呢,您能接着用!”采芝说着,又把药瓶往他跟前送。
沈良隽却丝毫不领她的好意,用力地甩袖,红着脸大声吼道:“都说是不要的东西了!你还送来做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一吼,把采芝吓了一大跳,因这,沈良隽成功甩开她走远。
“什么人啊这是,小姐好心送还东西,不要不说,还把我吼了通。”
采芝有些不满地嘟囔几句,低头看着手中被人丢弃的药瓶,发现上头好像被人贴了字条,就凝神去看。
“珍珠养身丸,还有”
采芝将另一个瓶子转过来,念道:“白玉润肤膏。”
药瓶贴着的字条上除了药的名讳外,还被人用朱笔写了显眼的批注。
——十分好用、十分有效、十分昂贵。
采芝看着看着就皱眉,在字身上发泄起对沈良隽不满:“写这么大做什么,咱们府里又没瞎子。”
层云凝暮,掩日挡光。
至了寅时,祝成薇便按约去相风朝房中,打算给他上药,明明来时她还心跳如雷,但真进了他房中,却又莫名镇定。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祝成薇实是不想在他面前暴露下作的心思,深吸口气,往内室去。
原挡路的屏风,
早被撤下,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斜倚着床围的那人。
相风朝穿了件碧城色的妆花缎长衫,鸦青色的长发随意以一根白玉簪挽束,匆匆瞥过,便是侧颜,都让人恍惚。
他似对他惊人的外貌无所察觉,只恹恹地倚着床,翻看手中书籍,匀称修长的手宛若名匠雕就,衬得那本平平无奇的书,好像也成了大家孤本。
也许是祝成薇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相风朝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祝成薇,柔柔笑道:“你来了。”
语气温和又无害。
祝成薇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道:“嗯,我近来手头有些事,抽不开身,所以才一直不曾来见你,但以后不会了。”
像是给自己下决心似的,最后那句,她加重语气,说得像承诺。
相风朝未出声,只是弯了弯好看的丹凤眼。
祝成薇努力地扯着笑容,拿起桌上摆着的几个药瓶,走到床边,说道:“舅舅虽让我来上药,但什么都不曾教,只说我随意就可,我不知这个随意,到底是怎么个随意法,所以今日上药,恐会伤着你。”
她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舅舅请她帮忙时,把情况说得那样危急,可她真来帮忙了,他的态度却又变得那样随意。
若眼下采芝在场,兴许她心中的不安能少些,但舅舅却以上药是要紧事为由,让阿庆他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进门。
所以,她只能跟无头苍蝇似的,独自面对眼下的难题,也不知道凭她的半吊子手法,能不能上好药。
相风朝的目光顿在祝成薇脸上,一刻不曾动,他如平日般缓声道:“无碍,成薇随意就是。”
祝成薇听了这句,反倒是更焦心。
天晓得,她现今最不想听见的,便是随意二字。
只是这想法只能藏在心里,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全神贯注地给相风朝上药,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祝成薇正欲打开药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相风朝,还有他穿在身上、没有半分凌乱的衣裳,说道:“我要上药了,你将衣裳解开吧。”
说完这句,相风朝迟迟未有动作。
祝成薇拿药瓶的手渐放下,她抬头,用疑问的眼神看向相风朝。
相风朝轻轻蹙了眉,清隽的脸上有分困扰在,“我手臂亦有伤,轻易不得动,因而解衣裳一事”
祝成薇捏药瓶的手霎时收紧。
她在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听到那句话。
她紧张到呼吸都停滞。
相风朝却是笑起来,眼中的光涟漪般散开,轻声道:“不如成薇替我解?”
一听到他这句,祝成薇就唰的站起身,结巴道:“这、这怎么行呢,我、我”
相风朝微牵唇角,但很快敛了笑容,皱眉问:“成薇不愿吗?”
语气中透着股微弱的可怜。
未待祝成薇回答,他又垂眼兀自说下去:“自小我便被父母视为累赘,能与成薇相识,实令我心中欢喜,本以为自此便不是孑然一身,却不料”
相风朝叹口气,偏过头,似是不愿再看,涩声说:“你走吧,我——”
“我帮你解衣裳还不成吗?!”
祝成薇结束了内心的天人交战,大声打断他的话。
没事的,没事的。
她是为上药,才会帮他解衣,她绝没有做孟浪之事!他二人是纯稚的医患,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
在心中安慰好自己,祝成薇深吸口气,把颤颤巍巍的手,放于裹着相风朝劲瘦腰身的腰带。
稍稍用力,腰带便落下,衣衫随之松散,簌簌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如雷贯耳。
祝成薇解开腰带,紧张却没半分减淡,因她知晓这只是第一步,她还要再解开他内里的系带。
她再度伸手。
与冰冷的腰带不同,系带上,有着他温热又鲜明的体温,祝成薇的手刚碰上,便有些瑟缩。
——他好烫。
本来,手瑟缩的那刻,她就生出放弃的念头,但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借口时,放弃的念头又渐渐消散。
她答应了舅舅,也答应了相风朝。
她不能背信承诺。
只要做出承诺,再痛苦,再难以忍受,她都要坚持下去。
思及此,祝成薇终下定决心,干脆地拉着系带,彻底地解开相风朝的衣衫。
系带被拉开的声音,在她耳中宛若天籁,祝成薇真心地松了口气,笑着抬头道:“风朝,我解开了,我——”
与垂眸看着她的相风朝对上视线时,祝成薇的心,猛地跳动一下。
不知何时起,她就屈膝跪在床上,两只手也撑在了相风朝身子两侧。
这个姿势,让她看上去像随时会有越界行径的登徒子,若有旁人在场,恐会指着她惊叫。
此刻,祝成薇为房中无人感到庆幸,她迫切地往后退,想要逃离她与相风朝之间窒息的距离。
但原默不作声的相风朝,此刻却阻拦似的,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他将她拉近,让两人的脸几近要凑到一起。
祝成薇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身子一晃,险些跌落他怀中。
“成薇,”相风朝轻轻唤她,“你还不曾给我上药。”
与她的心烦意乱相较,他的声音仍淡然,只是略有泛哑。
祝成薇忙低下头,应道:“我、我知道的,我这就给你上药。”
相风朝松开她。
祝成薇看着手上的药瓶,明明来时还倒背如流的上药顺序,如今,与它们相关的记忆却在一一远离。
她的脑子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在逐渐侵占她的所有。
祝成薇强迫自己清醒,咬着舌头的同时,也开始在心中默念《清静经》。
不知两者谁起了效,她乱跳的心总算安分了点,她不肯错失时机,忙打开药瓶,飞速地给相风朝上药。
她竭力去忽视所有细腻温热的触感,一门心思只想着上药。
“成薇。”
相风朝唤了她一声。
祝成薇没听到耳里去,继续抹着药。
“成薇!”
这次相风朝用力地拉住了她的手。
祝成薇身子一颤,回过神,自言自语道:“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澄其心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她对上相风朝晦暗的眼神,愣了愣,问道:“怎么了我弄痛你了吗?”
“不是,只是”相风朝略顿了顿,像在忍着什么,问道:“你还要继续往下吗?”
祝成薇视线下移,随后眼睛仿佛被灼伤般,她将手迅速地从他平直的小腹收回。
“已经可以了。”相风朝拢好散乱的衣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祝成薇。
祝成薇从刚才起,就一直心绪不宁,这会儿被盯着看,更是不安,犹豫半天,问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相风朝并未回答,而是抬起食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那处柔软细腻的肌肤,霎时凹陷下去。
祝成薇被他戳了脸,但并不觉得反感,甚至有些可耻的舒服。
或许是长时间暴露在外的缘故,相风朝的手很冰,那点冷凉,有效地缓解了她脸上从方才起、一直存在的热意。
相风朝欺身向前,靠近祝成薇的耳畔,低声道:“成薇的脸好红。”
听到那句话后,祝成薇连相风朝是伤患的事都忘了,她伸出双手,用力地将他推开,丝毫没考虑此举是否有令伤口开裂的可能。
推完,她便红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回跑,连伞也不打,生怕被采芝瞧出异样。
等回了房中,祝成薇以为她好好歇歇,定下心神,脸上的热意就会退去,谁料竟有越烧越旺的趋势,到最后,她都不得不让采芝端来冷水,与她洗脸。
也就是这时,采芝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小姐,您是不是发烧了?”
祝成薇病了。
自她养好身体后,发烧这两个字,已与她无缘许久,但或许是因最近久
雨不停,她夜里又总睡不安稳,身子差了,这才生了病。
前脚才说没风寒,后脚就染上,老天像是在存心捉弄她。
沈良隽来看过,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好好养着,喝些发汗的汤药,等出了汗,人就好了。
但采芝却担心得紧,生怕祝成薇一病,又病回从前那个样子,于是追着沈良隽要法子。
祝成薇烧得人昏昏沉沉,思绪也变得迟钝,但夜里时候,她还是听见谁开门,走进房中的声音。
她以为是采芝来了,想开口让采芝不要守夜,下去歇着,但她当今的身体,已无法支撑她这样做。
祝成薇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那人走到了她的床边,随后,她便感觉到床凹陷进去一块。
有人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那体温有些低的手,缓解了她的燥热,使她如小猫般,情不自禁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来人似乎低声笑了下。
随后便是一阵静默,静默不久,祝成薇便听见衣物被扯开的声音,因为太过急促,甚至布料都被撕裂,凉意让她迟钝的脑子终于清醒。
——原是她的衣衫,被人撕裂了。
恍惚间,祝成薇与谁裸露的肌肤紧紧相贴,压上来的重量令她蹙眉,她逃避着、抗拒着。
但那方才给予她舒适的手,却微微用力,扼住了她的下颌,“成薇很听话,对不对?”
那个人问她时,口中呼出的气息更近。
祝成薇无意识地点头。
她确实很听话,从未违背过父兄的意愿,也没有做过背离世俗的逾矩之举,众所周知。
许是她点头的缘故,那人钳制她下颌的手,放轻了力道,他将手抵在她唇上,温声笑着,像在诱哄般说:
“——那就把腿分开。”——
作者有话说:v后加更的话,是营养液1k或霸王票10,我会努力码字的[猫头][猫头]
第22章 相看
祝成薇的手紧抓着锦被, 眉毛也不由得皱起。
又来了。
又是那种令她陌生的愉悦感觉,太多,太猛烈, 以至于身体都仿佛超脱了她的控制。
在一片昏暗中,意识的游离之际,她被人用力地按住, 除了无助颤抖,什么也做不了。
祝成薇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彻底昏死过去的,再醒来时, 已是清晨,外头鸟雀啁啾,掠窗飞过,因出汗,身上的衣衫也牢牢地贴合着她的曲线。
她的脑子还是很混沌,直至采芝推开门, 顺进来一股冷风,她才清醒些。
采芝见她醒了, 面上的忧色淡去, 走到床边,用手试了试祝成薇的额温,松了口气道:“小姐的烧可算是退了, 奴婢都担心坏了。”
祝成薇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喜色, 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 低头掀开衣袖看,声音尽量维着稳,但因着高烧, 久未进水,十分沙哑:“采芝,昨夜我房里来过什么人吗?”
“不曾来过人。”采芝答得很快。
祝成薇娇艳的脸有些苍白,勉强扯出个笑,也透着股惹人怜爱的脆弱,她在口中不停重复着:“那便好,那便好”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采芝看着她,有些局促不安地问道:“是不是奴婢昨儿个没来守夜,小姐不高兴了?”
“我并非这个意思,”祝成薇暂说不出宽慰的话,只得不露痕迹地移开话茬道:“采芝,我饿了,你去为我准备些吃食。”
闻言,采芝果顾不上情绪低落,忙起身说道:“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她小跑了出去,背影看上去有些焦急。
祝成薇重又躺下,高烧刚退,她的身子还十分疲累,但眼下却不是她能安心休养的时候。
她又做了令她不齿的梦。
想到这儿,祝成薇便觉得心中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叫她喘不过气。
从前她也做梦,但远不及如今做梦的频次多,更何况,她做的还尽是些不正经的梦,难道她想男人想至这般地步吗?
祝成薇的头更疼,想着是不是因为她到了成婚的年纪却迟迟没有嫁人的缘故,若如此,她真要开始认真考虑夫君的人选了。
采芝吩咐完小厨房后,便回来伺候祝成薇洗漱。
祝成薇虽是病了一场,但因着高热退得快,沈良隽的药也有效用,所以并未如从前般虚弱,除了身子易疲乏些,别的倒没什么不妥,给相风朝上药的事,也就不曾耽搁。
她本以为有了上次的经历,再给他上药时不说心平气和,起码不至于方寸大乱。
但祝成薇还是高估了自己。
给相风朝上药时,那种心跳如雷、心悸出汗的感觉,瞬间裹挟了她。
相风朝似对此毫无察觉,只是睁着一双黑澈的眸,望着她,随后自然地凑过来,将冷凉的手贴在她额头,轻声问道:“成薇还未退烧吗?”
内室里除了他们,便再没有旁人,因而祝成薇就是想忽视眼前人的话,也忽视不了。
他的存在感,过分强烈。
祝成薇说不出话,也无法面对他。
但相风朝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知,反倒又贴近一寸,以手扶住她双肩,又唤了声:“成薇?”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般滚烫,热意蔓延开,落脚点却在她的脸。
祝成薇想她如今的模样定然很难看,相风朝重伤未愈,她坐于他面前,不思为他治伤,反满脑子龌龊事。
她抗拒这样的自己,也抗拒相风朝的接近,便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他。
她好像按到了他的伤口,致使相风朝长眉微皱,面露难耐地“唔”了声。
祝成薇见状,伸手道:“我”
伸出的手,很快又缩回。
她咬着唇,说着:“抱歉。”
说完,祝成薇便脚步匆忙,几近逃跑般地离开。
采芝在外头候着,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去,问道:“小姐今日出来得怎这样快?”
她只是出于关心,随口一问,却把祝成薇问得心神不属,她本朝着自己的院子迈步,这会儿却转了方向,往府门去。
采芝忧心道:“小姐您的身子刚好,不好好歇着,您要去哪儿啊?”
“我我想去找家医馆。”
祝成薇心中的声音告诉她,她只是病了。
对,病了而已,她不是那种会做绮梦的下流之人,她是受梦魇所扰,只要喝些汤药便能好全。
所以,她只要找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医馆?”采芝说:“小姐您是又有哪儿不舒服吗?若要找大夫,咱们找舅老爷不是更快?”
“不行。”祝成薇说着,加快脚下的步子。
采芝顾不上问,只得立马跟上。
小婉在一旁盯着采芝,看了会儿,才低下头,也跟上去。
虽说是要找医馆,但祝成薇出门匆忙,也不曾派人仔细打听过,不知哪家医馆在哪个位置,只得领着采芝她们,在街上碰运气似的走。
采芝看到家医馆进出的人不少,便指着主动问道:“小姐,这家如何?”
祝成薇拒了,说:“换家。”
越是门庭若市,越易撞见认识她的人,要是那人再向大夫打听她的病症,她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不过采芝的话,倒是给了她思路,因而祝成薇七拐八绕的,尽在偏僻的小路上走,想找家没人光顾的冷清医馆。
还真叫她找着了。
祝成薇停下,指着眼前名叫存仁堂的医馆,说道:“这家好了。”
小婉抬头,看着医馆牌匾上的那层蛛丝还有灰尘,犹豫道:“小姐,咱们要不换家吧?这家看着也太破旧了。”
“是啊,”采芝难得顺着小婉的话往下说:“门面都不干净,里头能有多好,指不定药材都发霉了。”
“还未进去呢,就这样说,”祝成薇率先迈开步子道:“
先进去。”
待进了门,她总算知晓这家医馆生意差的缘由了,无旁的,因馆内根本无人,柜台空,后院也没谁在。
医馆是要给人看诊的,但连大夫都不在,自无人上门。
采芝见里头无人,却是松口气:“没人就好,咱们赶紧换家吧。”
她说完这句,不知道从哪儿飘来句弱弱的回应:“有、有人的”
是个细微至极的男声,声线里还带着颤,显然是在害怕。
采芝闻声皱眉,往四周看,问道:“谁在说话?出来!”
没人回应,也没人露面,方才回应她的人宛若鬼魂般,丝毫不见踪影。
但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鬼。
祝成薇眯了眯眼,见不远处的柜子下,露出截月白色的衣角,她往那儿走,随后蹲下身,问道:“你为何要躲在柜子下?”
“啊!”
那人听到她的话,拔腿欲跑,谁料躲藏的柜子此刻成了拦路石,他人还没站起来,脑袋就撞上木板,发出声闷响。
他立马捂着脑袋,蜷缩起身子。
祝成薇吃了一惊,忙问道:“你没事吧?”
他缓了会儿,小声地说道:“我、我没事。”
祝成薇见他还缩在柜子下,有些不解:“你还不出来,不难受吗?”
从她的角度去看,男子身量高,又肩宽腿长的,躲在狭窄的柜子下,委实是委屈了他。
男子坚定地摇了摇头,过了会儿,以手挡着脸,从手指的夹缝里,偷偷去看祝成薇。
谁料他偷看时,祝成薇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一交会,他就立马身子一颤,干脆地抱着膝盖把脸埋下去,不吭声了。
祝成薇看得一愣,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怕人的人,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想出声为自己辩驳两句,视线却不由得落在此人垂着的手上。
一只极美的手,薄薄的皮肉紧贴在骨,肌肤色泽胜雪,骨节处则泛着早桃般的轻粉,漂亮的像是女儿家的手。
但他露出的小臂,线条却紧实流畅,不失力度,明明白白地在告诉人,他是男子。
祝成薇盯着他的手,看得有些出神,此时,医馆门口传来道豪迈的声音:“元钦,帮我把药材拿到后院去!”
一名穿着麻衣,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从门口迈步进来,此人中等个儿,长得清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拘小节的气质。
祝成薇看着他背上背着的药篓,想此人大抵是医馆的大夫,便站直身。
朱允洪将药篓放到地上,笑道:“我道元钦今日怎不出门迎我,原是来了生人。”
采芝走到祝成薇身侧,然后才朝他道:“我家小姐身子抱恙,阁下能医不能医?”
语气算不上好,但朱允洪也不曾变脸色,仍是笑呵呵地答道:“自然能。”
他说着朝柜子那儿看去一眼,道:“元钦你再别躲了,赶紧出来,将药拿到后院晒去。”
名唤元钦的男子,小声地应了个“是”。
祝成薇有些好奇地看过去,想他怕生人怕成这模样的话,要怎么出来拿药材。
下一瞬,她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元钦仍缩着,但他把柜子背在了身上,就跟乌龟似的,慢慢挪过来,然后伸手拿过药篓,再继续往后院挪。
祝成薇错愕地看着眼前这幕。
小婉见元钦挪得艰难,拍了拍手,算是鼓励。
采芝则面色凝重地朝祝成薇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走吧,这医馆实在太诡异了。”
主仆二人说话的当间儿,朱允洪已坐下,掏出脉枕,朝祝成薇大喝一声:“请!”
他说话的架势,不像望闻问切的大夫,反像个豪迈的酒蒙子。
采芝更不放心了。
但祝成薇见他又是拿针具,又是取艾绒的,费了不少功夫,若她此刻走了,怕是说不过去,便在他对面坐下,将手置于脉枕上。
朱允洪许久不曾给人看病,脸上激动到红润润的,语气也满是兴奋,只是诊完脉,喜悦之情就淡了,他皱眉道:“姑娘脉象平稳有力,不像是身子不适。”
祝成薇叹了口气,将她的困扰,七弯八折地润色番后,尽说与他听。
“夜梦纷纭么”朱允洪闭嘴沉思时,倒有几分医者的派头,他沉默阵,说:“许是气血不足,心神失养,待我开些补心安神、清热除烦的汤药便能好了。”
采芝不大信,问:“果真吗?”
“我骗你作甚?!”朱允洪的嗓门儿陡地拔高,显然是采芝质疑他的医术令他不快了,“若治不好,治病的钱我一文不要你的!”
采芝乐意得很:“呐,这可是你说的!”
“还是要给的。”祝成薇不想白拿人家药材,令小婉拿钱袋,但小婉钱袋刚拿出,朱允洪就立马摆手,十分抗拒道:“拿走拿走!我不收!”
“这、这”祝成薇还是头回遇见不要钱的大夫。
朱允洪大方解释道:“我不缺这点儿。”
他也不待祝成薇回答,从椅子上起身,直奔后院去,把主仆几个干脆地扔下。
采芝哼了声:“地方破,态度又差,怪不得没人上门。”
“没事啊,反正咱们也不白来,”小婉晃了晃手里的药材包,说:“这不拿了东西吗。”
祝成薇出门有些时候,眼下病看了,药材也拿了,便准备回府,回府的路上,还顺带去如意糕饼铺买了点心。
她刚进府门没多久,管家就噔噔蹬跑过来,说道:“小姐您可回来了,相夫人等了您许久呢。”
祝成薇步子一顿,想起来自相夫人给她送册子,已过去几日,而她忘了给那位答复,今日相夫人来,想必就是想从她口中要句准话。
但她这几日根本没有将心思放在择婿上,问她要答案她也答不出,想敷衍,又想起管家说相夫人等了她许久,那她不正经回答,估摸着是混不过去。
祝成薇在去正堂的路上苦思,想着想着,总算是想出了个主意。
她说个不可能的人选,不就好了?
正堂里,温泽兰端坐着,虽等了许久,面上也分毫未有不耐。
祝成薇走上前,施了一礼,说道:“让您久等,实在惭愧。”
“倒不怪你,也怨我来前不曾派人知会一声,这才不赶巧,正错过了。”温泽兰缓声问道:“选得如何了,中意哪个?”
她兀自说下去:“卫侍郎家的二公子性子温和,你若嫁过去,想必不会受委屈;上官都御史家的那位也不错,人虽散漫了些,但文章却是好的,策论刻切而不虚华,你父亲对他甚是赏识,你觉得此二人可否为良配?”
祝成薇静静地等她说完,犹豫阵,方接话道:“您所说确实不假,但若我不曾记错,那位卫公子家中已有数十位美妾,想来以我姿色,定入不了他眼。”
“至于上官公子,上月他因付不起赌债,可是被人当街扒光了衣物。”
她边说,边观察着温泽兰的表情,见她未有愠色,才继续道:“于我看来,此二人并非良配。”
“嗯,不错,看来是认真看过我给的册子了。”温泽兰笑了笑,说:“既看得如此仔细,想必你心中也早挑好了人选,是哪家的公子?”
祝成薇道:“人选自是有了,只是我心中还有困惑,想请夫人为我解答一番。”
温泽兰理了理袖口,平静道:“什么困惑,但说无妨。”
“您给我的册子上,为何没有相风朝?”祝成薇说:“反倒是相二公子的名字,被记在了上头。”
相中辉共有两个嫡子,一是相风朝,另一位则唤相玉知,相玉知小相风朝四岁,在京中与董越群齐名,是万里挑一的浪荡子。
若真要谈婚论嫁,相风朝怎么都得排在相玉知前头,但那册子上却没有相风朝的姓名,祝成薇属实不解。
“哦,你说玉知啊。”温泽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他年岁也不小了,却成日没个正形,我便想着若他能娶个妻房,想必性子会收敛些,便将他写了上去。”
“玉知虽是被我宠惯坏了,但相貌是好的,待人也直爽,你若嫁与他,我倒也乐见。”温泽兰颔首道:“不如我这就安排你们
两个相看?”
“您不必如此急。”祝成薇心说相风朝她都不愿嫁,何况他那个不中用的弟弟,忙拒绝。
许是她不愿的情绪太过明显,温泽兰不禁眯了眼,问道:“怎么,你想嫁给相风朝?”
方才提起相玉知时,她还是柔弱宠溺的语气,这会儿换了相风朝,语气便凝了冰似的冷。
二者相较,差别实在太大,令人不在意都难。
祝成薇对此也困惑,但困惑只能暂压下去,回道:“相夫人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非是想嫁给相风朝,只是见他不在名册上,有些好奇缘由罢了。”
“缘由么倒也好说,”温泽兰目光望向远处,良久,才慢慢说道:“他已有心悦之人,不会他择。”
祝成薇从未听相风朝谈论过某个女子,如今骤然听闻他有心上人,十分意外,问道:“是哪家的?”
“这我便不明了,总之不曾在京中见过,想来该是乡野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儿,”温泽兰依然慢慢说道:“长相确是出挑,可惜妖媚,并非好家女。”
祝成薇不接言。
温泽兰转眼看她,说道:“你的惑我解了,我要的答案呢?”
“我属意之人,是”在要道出那人名讳时,祝成薇却又倏地停下。
温泽兰明晓她的意思,宽和道:“你尽管说,那名册上的人,我既给了你,便没有不准你挑的意思。”
祝成薇这才接言:“是靖王世子,李瞻殿下。”
温泽兰来了兴致,挑眉道:“你胃口倒是不小。”
祝成薇低眉敛目:“相夫人说得是。”
她故意搬出李瞻,是因为她深知与他的婚事成不了,与别家儿郎相看,由相夫人出面,兴许能定得下婚事,可这位,相夫人出面也不顶用。
靖王与当今皇上一母同胞,身份尊贵自不用说,靖王妃也是书香传家的名门之后,二人少年夫妻,互相扶持,一生只得李瞻一子,对他的婚事自然考虑颇多,不会因相夫人几句,便欣然应允。
而李瞻此人,虽是龙章凤姿、卓然不俗,但行为僻方,个性乖张,今日出街尚车马辐辏、冠盖飞扬,明日就顾盼左右、敛色下气,脾气变得比风云还快。
试问这般人,如何愿受一桩他无意的婚事。
温泽兰显明白此理,但她不是畏难的性子,听祝成薇狮子大开口,笑说:“女儿家的婚嫁,本就重要,你想选个好的也无可厚非,只是李瞻他”
祝成薇听她话语间有为难,松了口气,知道婚事这关,她暂且是蒙混了过去。
但温泽兰话锋一转,道:“不过真想做的事,要做总是能成,我与靖王妃多年好友,我说的话,她终归是愿听的,你与李瞻见面,不是没可能。”
这下祝成薇愣住了,她都等着相夫人委婉拒绝,却不料,相夫人那阵沉默,是在想怎么安排她与李瞻见面,不禁开口道:“其实我——”
温泽兰从椅子上起身,面色竟比方才更好看了,“你与李瞻见面一事,便交与我,你且在家中等消息。”
说着,她就在嬷嬷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了,祝成薇想再说两句都不成,只得叹口气,重坐下。
采芝拍了拍手,笑望祝成薇道:“小姐从前不就想嫁与世子吗,如今能遂愿,真是天大的好事。”
“是不是好事,谁又能说得准呢,”祝成薇道:“我与相夫人无亲无故的,她为何要为做我这些?”
小婉天真道:“我见那位生得慈悲面,许是发了善心,想帮小姐呢。”
“我倒宁愿她这善心发到旁人身上去,”祝成薇看着小婉手中提溜的药材包,说:“去煎了给我用吧。”
小婉得令就走,采芝问道:“小姐,您真要听那大夫的,喝他开的药?”
“总比不喝好。”
喝了她起码能得个心安。
祝成薇回了院中,喝下存仁堂大夫开的汤药后,便又练起字,采芝在旁侍候着,低头问道:“小姐写的是‘瞻’字吗?”
祝成薇回过神,发现不知不觉中,她竟在纸上写了个“瞻”字来,撂下毛笔,轻抚着纸面,看了片刻,道:“从前,我一直期盼着能嫁与世子,可当此事真能成真时,我心中,却并未那样欢喜。”
采芝问道:“小姐是怕相夫人别有用心吗?”
祝成薇摇摇头:“她再别有用心,也定不了世子的婚事,这岂是她说成便能成的?”
采芝不解:“那小姐是在想什么呢?”
小婉开口道:“许是世子脾气诡谲,小姐怕与他见面,会惹他不快吧。”
祝成薇觉得小婉说得在理,颔首道:“我与男子接触甚少,便真与世子见面,能不惹他不快,就是幸事了。”
说着她又有些忧心:“但若我无意中犯了错,真令他不悦的话,岂不是要牵连爹爹?”
她知道她爹秉性刚直,不喜阿谀逢迎,皇上对他一直不甚宠信,若此际靖王再从旁上几道折子劾奏,那就真是火上浇油了。
“那怎么办?”小婉眨了眨眼,说:“要不咱们别去见世子了,无功无过,总比犯错好。”
“不行!”采芝厉声道:“不见世子,那就是不给靖王府脸面,天底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小婉撇了撇嘴,不开口。
祝成薇喟然说道:“罢了,急也没法儿,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酉时,祝成薇照旧去给相风朝上药,相风朝的伤似乎在她的照顾下,飞速地恢复着,起码今日她没再要替他解衣裳了。
上完药,阿庆就端着碗百合燕窝粥进来,粥洁白细腻,随着袅袅的热气,有股淡香渐蔓延开。
祝成薇端过粥碗,用银匙舀了,吹了吹热气,凑到相风朝唇畔,虽未开口,但俨然是要他喝的意思。
但相风朝不领情,反倒是垂下眼去,清丽侬艳的脸上,任谁来看都透着股不情不愿。
祝成薇算是领会到采芝劝她用膳时的心情了,开口道:“你气血亏损,用些燕窝粥是最合适不过,我是为你好,你多少喝一些。”
这话兴许起点用,相风朝粗略往碗的方向看了一眼,问说:“这粥你尝了吗?”
“你放心,厨房熬粥的时候,我叫小婉看着了,她一刻也不曾离开,没人有机会朝里头下毒,”祝成薇晃了晃手中的银匙,说:“你瞧,它不也没变色吗。”
相风朝反应平平,敷衍着“嗯”了声。
祝成薇见状,用银匙在碗中舀了粥,亲自尝了,才道:“我替你试毒,你总能放下心吧?”
相风朝盯着她,道:“一口不够。”
祝成薇又喝了两勺,“现在呢?”
相风朝轻轻蹙眉,说:“我不喜单数,你再喝一口。”
“我喝了,轮到你了。”
“也不成。”
“又怎么?我不是照你说的喝了双数吗?”
饶是祝成薇脾气好,也受不住他的要求变来变去。
相风朝坦然道:“四这个数不吉利,你改成六。”
祝成薇哑住,对伤患而言,四这个数字确实不好,她没想到这点。
等她再喝完两勺,想着总算能让相风朝张尊口,谁料这厮又皱眉给她看。
“你莫要得寸进尺!”
祝成薇的耐心快被他耗光了。
相风朝微微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成薇最后给我凑个十如何,刚好我今年二十整岁。”
经了前头那些事,祝成薇如今已不大信任他,听相风朝此般说,也未照做,反倒是用狐疑的目光望回去。
相风朝顿了顿,咳嗽两声,配着苍白的面颊,有几许脆弱,他抬眼,眸中闪过受伤的神色:“成薇是不信我?还是不肯全我心愿?”
祝成薇看到他摆出这模样就忍不住想,相风朝是不是看准了她受不了别人装可怜,才回回都用这招来让她点头。
见她不回话,相风朝又道:“成薇不说话,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我喝,我喝总
成了!”
祝成薇连喝四口,终到了要喂相风朝的时候,只是正欲喂,却发现碗中粥少了一半多,如此一来,都不知是相风朝哄她喝粥,还是她哄他。
她见着碗中快见底的粥,有些歉疚道:“要不我还是差人再去换碗新的来?”
不然,相风朝就要喝她喝剩的粥了。
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相风朝丝毫不在意,微微偏头,说道:“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不知,成薇还能否再喝十口。”
祝成薇沉默了下,合眼道:“那就还是这碗吧。”
她说着用银匙舀粥,想趁粥冷之前,赶紧喂到相风朝嘴里去。
许是她试了毒,相风朝安心了,这会儿他不再抗拒,乖乖地被喂了一口又一口。
待喂到碗快见底时,祝成薇才忽然想起,银匙是她方才用的,不曾换过,也就是说她不仅让相风朝用了她的剩粥,还让他吃了她的口水?
想到这儿,祝成薇呼吸都停滞住,忍不住抬眼,去看相风朝的表情,但他似乎对此无所察觉,对上她的视线,只是弯着唇角,又是温温柔柔的一个笑。
还好,还好。
祝成薇在心底松了口气。
他没发现!
正当她想不露痕迹地把粥碗撤下时,外头传来声响,叶权跟在祝希真后头,进了房门。
上次的事,祝成薇还有印象,见叶权来,不由得眼露防备。
叶权自知理亏,解释也没法解释,只好看向床上的相风朝,转开话题道:“你身子养得如何?”
相风朝虽在笑,但叶权话问完,没任何回应,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得,我就知道,问您老也是白问。”叶权早习惯他这态度,被忽视也不恼,转脸着祝成薇手中的白瓷碗,问道:“这是什么?”
采芝道:“燕窝粥,给相佥事用的。”
“给他的?”叶权愣住:“他喝了?”
对此,再没人比祝成薇清楚,她道:“过程是艰辛些,但还是喝了的。”
“乖乖,太阳这是要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肯听你的话。”叶权惊呼完,看到什么,身子颤抖,大步跳到祝希真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完了,相风朝刚刚看我了,我该不会又要回北镇抚司擦桌子吧?”
祝希真道:“闭嘴。”
根本算不上安慰的安慰,但叶权明白他的意思,耸耸肩道:“行行行,我闭嘴,你说。”
祝希真看着相风朝,“据你描述,锦衣卫抓到了凶手,是一名违反军纪被驱逐出行伍的兵士,被抓后,他亦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祝成薇问:“他与那些龟奴有仇怨吗?”
祝希真点了点,道:“他醉酒时,曾与那群人起过冲突。”
“如此便要杀人泄愤吗?”祝成薇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也许。”祝希真回得简洁,他又道:“董越群被放出来了。”
祝成薇有些意外:“可国师不是说他——”
祝希真:“但皇上下旨,让人把他从诏狱里放出来。”
提起这个,叶权便是一声长叹,“你说宫里那位答应死的怎么就将将好呢,让后宫空出了位置,皇帝自是等不及,忙把董姑娘要了去。”
皇帝后宫妃嫔数,多年来一直按国师所说,维在九十九上,但今时死了个答应,便变成九十八了,他想要新人,定要最好的,便让人将董芳菲送进后宫。
余下的不用说,定然是美人粉腮含泪,倾诉情肠,哄得皇帝心旌摇曳,大手一挥,就将她哥哥从诏狱里放了。
“你出门小心些,最好别遇上他。”祝希真提醒道。
祝成薇:“可抓他的人,又不是我。”
董越群再心怀怨恨,怎么也报复不到她头上,该是床上那位才对。
闻声,祝希真看向相风朝,一时没开口。
叶权笑着帮讲:“你去跟董越群说,让董越群小心些,别遇上他就是了。”
说完这句,他对上相风朝的视线,笑容立马变得僵硬,想跑,但想起未了的事,朝祝成薇道:“妹妹你与我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祝成薇有些不放心,但祝希真朝她颔了首,她这才跟着叶权的步子出了房门。
一至门外,叶权便从怀中掏出一根炫目至极的蝴蝶长簪,上头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朦胧的浅芒,宛若冰晶般粲然夺目,看了便知价格不菲。
姑娘家哪儿有不爱珠宝首饰的呢,祝成薇看着便觉着喜欢,情不自禁伸手,只是手伸到半途,采芝就“唰”的挡到她与叶权中间,说:“叶佥事的情,我们小姐受不起,您还是将簪子收回去吧。”
听着这句,祝成薇才反应过来,她方才险些收了叶权的簪子,忙不迭地把手缩回。
定情簪可不能乱收,收了要出事的。
叶权明白这小丫鬟是误会了,解释说:“这簪子不是我要送的,是祝希真送的。”
采芝没被他这话给骗过去,问道:“既然是少爷送的,为什么簪子在你手里?”
“因为是是我替他买的!”叶权说:“你家少爷挑东西,眼光能好吗?”
这话采芝是真反驳不了。
“既然知道,那就给我拿好!”叶权怕他再多看眼簪子,就舍不得给了,忙塞到采芝手里。
采芝抓着簪子,又不想接又不能扔的,只能问道:“少爷为何突然要送小姐簪子,还是送这么昂贵的簪子?”
叶权懒得再跟她解释,拧眉反问道:“为人兄长的,送妹妹东西,还要理由?当然想对她好便对她好了!”
他反正是看出来了,祝希真这人虽然嘴笨,但在他妹妹的事儿上,是一点不含糊。
那日作战失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簪子能保下,谁料祝希真拦住他,当头便是一句“你只叫我帮忙,不曾说成功与否”,意思便是,不管画没画成,簪子都得给出来。
叶权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踩到祝希真给他挖的坑里去,但再舍不得也没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从来是说到做到。
眼下见簪子给了,今日来的目的完成,叶权就想走,但祝成薇却出声道:“叶佥事请留步。”
叶权问:“怎么,妹妹还有话要说?”
祝成薇转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小声道:“我有一事,想问问您。”
叶权挑眉,慨然道:“什么事,尽管说!”
祝成薇有些别扭:“叶佥事平时与女子相处,都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我想想啊。”叶权思忖阵,道:“先是吃饭喝酒,等喝得高兴了,就拿礼送人,送完礼,再领着人去房里,然后亲——”
“后面呢,后面是什么?”祝成薇见他话说到一半,面色古怪地停下,不免好奇地问道。
叶权深吸口气,劫后余生般地说道:“幸好我停住了,不然要是被祝希真知道,他估计要拿剑追我十条街。”
“哥哥为什么要追您?”祝希真对他突然冒出的话,感到迷茫。
“这个、这个你就别问了。”叶权觉得他不能再待这儿了,朝祝成薇道别:“我还要去春月北镇抚司呢,得抓紧走了。”
祝成薇是怕怠慢靖王世子,想从叶权口中问问男女之间相处的法子,谁料叶权说了个开头就走,最重要的部分却藏着掖着不肯与她言明,如今看来,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位世子拒绝与她会面。
只是她终究没能如愿,因温泽兰不日便遣人传了消息,说是靖王妃那边点了头,允她与李瞻相看
到了约定的那日,祝成薇换了身新衣裳,也戴上叶权送的那根发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展示出她如今并不出众的相貌。
她按着约定,到了京郊的碧水湖,此处天青水碧,风景宜人,确是泛舟游乐的好去处。
祝成薇一到,便有嬷嬷领着她上船,她认得这位,是相夫人的侍从。
只是待她上了船,进了船舱,却并未看到世子,反倒有热腾的水汽飘散着,烟霭似的逶迤。
嬷嬷强硬地将采芝与小婉带走后,就令几个丫鬟拉住祝成薇,解
开她的衣服,将她推入池中,要替她擦洗身子。
祝成薇方意识到温泽兰的意图,想来她定是觉得她姿容不出众,想要出手为她改头换面一番,只是,她这长相,实在不能换。
老皇帝将董芳菲收入后宫的事,可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做下一个祝芳菲。
于是强令那几个丫鬟退下后,祝成薇便想着抽身的办法,她伸手摸了摸脸,果然见手上出现了被胭脂晕染出的黄色,她这胭脂不能遇热遇油,不然便会失效。
如今就是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了,她绝不能以这模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祝成薇从水池中出来,接过挂在花鸟屏风上的衣衫,仔细穿好,打开槛窗,回头望了望丫鬟倒映在门上的身影,一咬牙,干脆地跳进水中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她全身,冻得祝成薇齿关都发着颤,但她却不能退缩,只能硬生生地挨下去,尽力在湖水中游动,想着离船越远越好。
不知游了多久,四肢都要麻木,喉头也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味,祝成薇知道她的身子已至极限,再不上岸,她就要溺死在水中了。
正此时,一艘精致的船慢悠悠地在风静縠平的水面上漂着。
祝成薇本只是想扶着船尾,暂喘息片刻,谁料她人还不曾摸到船,就有谁发现她,大喊道:“有刺客,快保护少爷!”
她也不知她如今狼狈的模样,到底有哪里与刺客沾边,但总之等祝成薇回神时,她已经被人强拉到了船上。
她趴伏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那些气势汹汹把她拉上船的家丁,待真抓到她了,此刻却一个都不敢上前,反倒是与周围的同伴肩靠着肩,指着她窃窃私语。
祝成薇心感不妙,伸手在脸上用力揩了揩,指尖果然半分黄没揩到,她低下头,拨乱发髻,撩了几缕发丝,挡在颊侧,试图遮掩。
而就在她慌慌忙忙做这些的时候,耳边传来道轻盈的脚步声,一双缂丝镶边云履,瞬间闯进她的视线。
“我让你抬头,不曾听见吗?”说话的人是名年轻男子,声音中带着懒散,还有目中无人的傲慢。
祝成薇熟悉他的声音,所以在他开口后,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董越群本就没耐心,见她低着头不回话,更是恼火,干脆地抬手,在她小巧的下巴上一捏,逼她抬起脸来,随后不悦道:“本少爷跟你说话,你敢不——”
眼前的女子刚从湖水中被捞出,浑身的衣裳湿了个彻底,紧裹着她线条明畅的身体,每毫每寸都像是被上天精心度量过,完美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一张精致的鹅蛋脸,肤色又细腻似雪,浸着水光宛若美玉般莹润生辉,桃花眼乌黑明彻,便是低垂眼睫,都有股天成的娇媚,直勾勾地引诱着,让人一见便再转不开视线。
董越群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儿。
他盯着眼前人,愣了许久,还是祝成薇撇开他的手,重垂下脑袋,他才回神。
家丁们盯着祝成薇有了会儿,适应些,开口问道:“少爷,咱们怎么处置这女刺客?是直接杀了还是?”
祝成薇的手微微收紧,她眼睛四处瞟着,想在那群围着她的家丁中间,找到可供她逃脱的缝隙,而在她聚精会神找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忽地变转了。
董越群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往船舱的方向迈步。
“待会儿谁都不许进来。”
他命令着。
第23章 吻痕
祝成薇缩在董越群怀中, 纵然想出声喊他放开她,却因纠结于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只得暂时忍耐。
没认出自然万事大吉, 若认出来,以她如今的处境,想跑也跑不得。
在她思考之际, 董越群已干脆地走到床边,一松手将她扔到榻上,床榻很软, 摔不疼人,不过祝成薇的身子因这柔软,整个陷了进去。
董越群把她扔到床上后,转身迈步,坐到舱内的黄花梨圈椅上,以右手支着下颌, 边盯着她,边以随意的语调问道:“姓什么叫什么?哪儿来的?又是谁让你来的?”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祝成薇本想压低声音回答, 但又怕董越群像她认出他那样,也认出她的嗓音,所以犹豫再三, 还是选择不开口, 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身子娇小, 摇头的动作也轻微, 湿润的青丝有几缕紧贴在额头,让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可怜劲儿。
董越群看着她,饶有兴味地挑起半边眉, 问道:“不说话,哑巴?”
祝成薇捏着袖口,努力不露出破绽,然后点了点头。
“不能出声,字总会写吧?”董越群还没放弃。
祝成薇坚定地摇头。
见状,方还积极于问话的董越群,此刻却是不开口了。
船舱内陷入一片死寂,以至于祝成薇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紧张到了极点,但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身份并没有被看穿。
董越群的视线从祝成薇身上慢慢掠过,思忖起面前女子的身份,她身上的衣物首饰都昂贵,寻常人穿不起,但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中,他又从未听说谁家有位哑了的女儿,且她相貌如此出众,便是不哑,也不该在京中默默无闻。
如此说来,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董越群笑了,他起身,迈着轻松的步子,渐逼近床榻,随后俯身。
祝成薇自他靠近的那一刻,便一直向后挪着身子,只是再挪也有底,她的脊背很快就碰到边,冷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微颤,不禁咬着下唇。
她畏缩又抗拒的模样,让董越群的动作稍顿片刻,但他很快又接着解起衣裳,外袍脱下后,被他随手扔到一旁,他说道:“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但你家主子既然都把你送来勾.引我了,我也不能让他失望。”
他说着朝祝成薇伸手:“不是要勾引我吗,还等什么?”
董越群想得很明白,京城但凡是身家清白的貌美女子,早落了皇帝的鼓掌,眼前人没入后宫,只能是哪家暗中豢养的宠妾,或是妓馆的头牌。
而他从来好美人,所以指使她的人,才会特地让她以如此刻意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计谋虽然是拙劣了些,但董越群乐意中计,毕竟她长得实在对他胃口。
想到这儿,董越群瞟了眼她饱满的曲线,更觉喉中干涩,小腹生出团火,也不待她主动,自己屈身上前,拉住她纤细的小腿,把人往怀里带。
祝成薇拼命地推搡着,疯狂地想要从他手中逃脱,但她的力气实在抵不过一个成年男子,只能被董越群按着双手,压在身下。
董越群伸着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丝毫没被打的不悦,反倒来了劲,说道:“反正你也伺候过那么多人了,不差我一个是不是?”
祝成薇死死地盯他,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怒气。
董越群却越看越喜欢,俯下身用牙咬着她的领口,解着衣服的同时,含糊不清地说道:“听话点儿,会让你舒服的。”
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气,直愣愣地喷洒在祝成薇敏感的锁骨,让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是何处境。
她的这辈子就要毁在今天了。
此事过后,不论她是否情愿,她都要嫁给目中无人的董越群,与他捆绑一生。
而祝府,也会因此名誉扫地,爹爹在人前也再抬不起头。
想到这儿,一行清泪便顺着祝成薇的眼角落了下来,她痛恨董越群,也痛恨软弱的自己,如果她能再强大些,今日就不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祝成薇阖了阖眼,想着宁死也不能让董越群得逞,正欲咬舌的时候,他却低低地“啧”一声,随后放开她,说道:“算了,这会儿没兴致。”
祝成薇愣了一瞬,很快回神,飞快地拉好衣领,又向右边挪,尽量与董越群拉开距离,同时睁大乌黑透亮的眸子,紧盯着他,满是防备。
不过董越群没再靠过来的意思,仿佛真如他
话中所言那样,没了兴致,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祝成薇不想与他视线交会,微微避开了头。
董越群看着她,眼前人不复方才的羞愤,脸上表情变得和缓,青丝柔顺地铺洒在肩头,随她的小动作轻晃荡着。
在看到她那一小截纤弱白皙的脖颈时,他眼神暗了暗,他记得那里是什么滋味,让他差点发疯。
本来董越群根本不想放过她,可是在抬头,看到她眼泪的那一瞬,他的心就猛地沉下去,阵阵抽痛,一种陌生的感觉裹挟而来。
——他居然心疼了。
董越群有过不少女人,什么样的都尝过,自然也不少次把她们折腾到流泪,可那些女人的泪水,只叫他更兴奋,从未有过怜惜。
可如今他不仅有,还给了一个只是初见、身份成谜的女子。
董越群豁然从床上下去,理好衣物,给祝成薇扔了块绣帕,脸色不好地说道:“擦擦。”
说完这句,他就大步迈出船舱。
外头把门的家丁见他如此快速出来,互看一眼,忙低下头。
董越群黑着脸,踹他们一脚,怒斥道:“本少爷是不想强迫!不是快!”
家丁忙说“是”。
踹了他们,董越群的心情才平复点,吩咐道:“有女子穿的衣裳没有,让几个丫鬟送进去。”
下人们照做。
董越群自那之后,便一直看着波澜不惊的湖面,皱眉想着什么。
一直跟着他的小厮听见一点陌生的词,不由得出声问道:“什么一见钟情,少爷是看上谁了吗?”
“给我闭嘴!”董越群不悦地看他一眼,本想继续想事儿,但是被小厮一打岔,思绪是怎么也回不去,遂问道:“都多久了,她衣裳还没换好吗?”
小厮答说:“她将丫鬟都赶了出去,说要一个人换衣裳。”
“便是一个人穿衣裳,也费不了这么久。”董越群心觉不对,转身朝船舱去,猛地将门一脚踹开,果然见里头空空如也,槛窗被支起,窗角还留下了点脚印,“该死,让她跑了。”
小厮看着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害怕得不敢出声。
董越群想了阵说:“她肯定要上岸,咱们就在岸上等着。”
小厮得了令就让人去调转船的方向,往船坞去。
董越群脸上满是恼怒,正欲发泄,瞥见床上一抹亮光,走过去,定睛一看,发现是根蝴蝶长簪。
他将簪子紧握在手中,语气不善道:“敢跑,就别再让我抓着。”
他将簪子收好,又回了甲板上,命人仔细看着水面,一发现有人,便立马告诉他。
可不论董越群怎么找,家丁们怎么看,都硬是找不到那女子的半分踪影,上岸了亦如此,她就跟阵轻烟似的,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无奈之下,董越群只得暂带人回去。
等他们走了,动静消失不见,祝成薇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下爬出来,再在脸上抹了点灰,然后朝祝府去。
回去后,她赶忙回了院中,上好胭脂,又换下衣裳,这才有心思问嬷嬷道:“采芝跟小婉还不曾回来吗?”
待相夫人那里发现她逃跑,该是会把她们立马放了才是。
嬷嬷回禀:“她们随小姐出门后,便再没有回来。”
祝成薇得知她二人尚未回来的消息,不禁皱眉,难不成是她逃跑惹了靖王府不快,所以他们便打算抓着采芝跟小婉泄愤?
想到这儿她便有些如坐针毡,自己惹的祸,怎么也没有别人替她领罚的意思,就要起身去寻。
谁料这时,管家领着采芝小婉二人进门。
两丫鬟互相搀扶着,身上的衣物整湿了,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祝成薇见了便是阵困惑,她身上湿是因为跃进水中逃跑,但采芝跟小婉一直待在船上,怎么会湿,想到什么,感到后怕,问道:“李瞻是不是给你们用水刑了?”
采芝忙解释道:“小姐浴洗时,船不知怎的坏了个大洞,沉了下去,亏得我与小婉都会凫水,这才安然无恙。”
她说着又道:“相夫人的船沉后不多时,靖王府那边就派了人将我们救起,只是他们在湖面搜寻了许久,都不见小姐踪影,本以为”
她说着顿了顿,吸吸鼻子,笑道:“幸好小姐无事。”
祝成薇有些发怔,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刚好她逃跑的时候船沉,本来她都想婚事定是黄了,她事后还得想办法给靖王府赔礼道歉,谁知道老天爷今日站在她这边,让她无错不说,还成了受沉船牵连的受害人。
采芝见她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歉疚地喊道:“小姐”
祝成薇回神,说:“好了好了,你们别站着了,快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去,不然吹了冷风着凉可就糟了。”
她继续吩咐着嬷嬷:“煮些驱寒的姜汤来。”
采芝应声完,接着说道:“小婉的手腕好像在哪儿撞伤了。”
祝成薇闻言看过去,果然见小婉的手腕处肿得犹如馒头,朝她道:“我这儿有伤药,你换好衣服记得涂。”
两丫鬟相携着下去,共经沉船事件后,她们的关系似是变好了些
晚霞初起时,祝成薇去了相风朝那儿,见他伤势好得迅速,不由得开口道:“等你伤好全,便不用再待在这儿了。”
她本意是想相风朝久宿他人家中,定然会觉得处处不便,待他痊愈回自己宅邸,就能舒适些。
谁料相风朝却误解她的意思,抬眼问道:“你嫌我累赘?”
他脸上仍有笑意,却淡得不进眼底。
“我从未说过这些话,你又擅作解读,”祝成薇瞥他眼,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
“希望我尽快好起来么”
相风朝将她的话又重复一遍,继而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般,语气随意地问道:“成薇一整日都不曾来,可是去了什么地方?”
祝成薇拿药瓶的手一顿,险些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但她又很快否认自己的想法,她与李瞻相看一事,为免被人知晓,生出波折,便没有张扬,仅与她爹说了,连哥哥都没告诉。
因而答道:“没有。”
相风朝又问:“没去哪儿,那有见什么人吗?”
“都没有。”
祝成薇答得很快,答完抬头,便见相风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脸上温柔的笑,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可这会儿她看着,却觉得不寒而栗。
她在相风朝身上找到了突兀的地方。
——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以至于到了冰冷、淡漠的地步,这不是一个爱笑之人,该有的眼神。
祝成薇出于对危险的敏锐,想要与他拉开距离,但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相风朝猛地拉住手臂。
他仰着那张脆弱又漂亮的脸,缓缓说道:“我一直待在这儿,什么都没做,我已经很安分了,可为什么”
相风朝捏着人的手渐渐收紧,“成薇要骗我呢?”
“我、我骗你什么了?”祝成薇有些结巴。
“你不是背着我,与人相看吗?”
相风朝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瞒我?为什么要去见他?”
他问这话时,整个像变了个人,往日温和的模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祝成薇被他的问题问住,倒不是她回不上来,她去见李瞻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她想,真正让她不解的,是另外的事。
她望着相风朝,问道:“你为什么要不高兴,我与别人相看不相看,与你有干系吗?”
是了,这便是她困惑的地方。
相风朝为什么要质问她?他在以什么身份质问,又有什么资格质问?
对方静默片刻。
祝成薇发现他抓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发现那处被捏到泛红。
相风朝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道:“是我逾越。”
他说这句时,又变成原来温温和和的语气,像是瞬间把锐利的尖刺收回了。
祝成薇觉得他古怪,但她一天经历了太多事,已没有精力去再去安抚相风朝什么,替他上完药,便径直离去。
她走后,相风朝垂眸看着变得空落的手,低声自语道:“资格么”
他轻声地笑了下,命令着谁:“去找李瞻。”
“找到之后呢?”
“杀。”
自沉船事件后,府中安宁了一日,相夫人一直没有消息,祝成薇以为婚事准黄了,但相夫人那里没动静,靖王府却派人传了信,邀她隔日去府内品茶。
祝成薇便携了礼上门。
靖王府到底气派,岿然矗立的建筑远看便气势雄浑,琉璃彩瓦每逢阳光普照,便有清灵之色五彩辉煌,浑然若仙家阆苑。
进门方知占地广阔,院内花卉扶疏,园圃葱翠,小亭玉立,依山枕水,景致层次巧妙,绚烂而悦目,大小不等的院落依次排列,其中屋宇敞亮宽阔,楼阁巍峨峥嵘,端门四达,可见穷极奢侈。
祝成薇本就紧张,见着这排场,更是担忧接下来的会面,只得不停在心中告诫着自己,待会儿千万别犯错。
领路的丫鬟把她带到正堂,朝里道:“王妃,祝姑娘到了。”
祝成薇忙上前行礼:“臣女见过王妃。”
“起来,赐座。”一道不高的女声,但铿锵有力,十足威严。
祝成薇坐好后,便令采芝捧着盒子上前,说道:“臣女备了些薄礼,还望王妃不嫌弃,收下。”
“你倒是有心。”
这声音祝成薇认得,是相夫人的,只是她方才怕出差错,一直低着头,便不曾注意到她也在场。
温泽兰笑着说:“玉如意色泽不错,这丫头真舍得,你觉得呢?”
她看向上首的司徒蓉。
司徒蓉端端正正坐着,一袭含珠缀玉的深紫色窄袖袄裙,衬得她雍容华贵,端庄大气。
听了温泽兰的话,她略颔首,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嬷嬷去接盒子,随后看着祝成薇,淡淡地问道:“你都爱读些什么书?”
祝成薇敬声回道:“《女戒》《内训》,还有《诗经》一类的。”
司徒蓉又问:“《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读过没有?”
这些闲书祝成薇其实看过,但她此刻却不能认下,因这些书都流通于民间,在皇室宗亲眼中,都得划到淫词艳曲那一栏,便摇头道:“不曾读过。”
她如此答后,司徒蓉没笑,但也没皱眉,只是接着问:“你平日在家中都爱做些什么?”
“读书、习字、偶尔看看家中账本。”
“你还会看账?”司徒蓉的声调稍拔高了些,但听不出是赞扬还是嘲讽。
祝成薇说:“只偶尔看两眼罢了,算不得会。”
问到这儿,司徒蓉便不开口了,温泽兰笑着说:“瞧你,上来一连好几问的,吓着她可怎么是好?”
“你也莫要紧张,今日邀你来,只为品茶。”她看向祝成薇,说:“上次沉船之事,是我疏忽,不曾注意到船底破损,没叫人整修,这才险些酿成大祸,好在你平安。”
似是为了印证她这话,几个穿粉衣的丫鬟上前,给她们上茶了。
但给祝成薇上茶的那名丫鬟,在途经她时,身子却是骤然一抖,手中托盘也失了稳当,温热的茶水即便泼在了祝成薇身上。
丫鬟慌忙跪下认错道:“是奴婢疏忽,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祝成薇忍下不适,朝她笑道:“以后小心便是。”
也就是她强颜欢笑久了,被热茶泼了还能不变脸色,不然换个别家金尊玉贵的小姐,早惊叫着喊痛。
司徒蓉身边的嬷嬷适时开口:“还不赶紧去换杯茶来?”
丫鬟忙退下了,重又端了碗新茶,这次没再弄泼。
温泽兰转向祝成薇,说:“俗话说千金易得,一茶难求,说的便是这蒙顶甘露了,顶好的茶芽,泡出来的茶汤风味也是一绝,你且尝尝。”
祝成薇听说过蒙顶甘露,此茶乃皇室专享的御品,偶尔皇帝高兴了,也许会赏赐些给近臣,当然,这些近臣里,肯定没她爹。
面前的茶,瞧着汤色黄碧,清澈明亮,又有暗香馥郁,持久不散,显然是好茶。
祝成薇也好奇蒙顶甘露是什么滋味,便托着茶盏,小尝了一口,只是茶汤一进嘴,她就有些愣住。
温泽兰方才起便看着她,见状立便笑说:“滋味如何,可是醇厚回甘,有若甘露?”
祝成薇僵硬地点头。
她喝的茶,别说什么回甘,简直比醋还要酸,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下吐的念头,强把那口茶咽下去。
到了这会儿,祝成薇便是傻子,也明白今日的品茶,实则是场鸿门宴了,从她进正堂开始,考验就没停过。
但相夫人看着不像知情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对茶的赞赏,祝成薇只得把目光投向正上方的司徒蓉。
司徒蓉对上她的视线,终露出今日第一个笑,但她笑得不明显,嘴角只是扬起些微的弧度,只有注视着她的祝成薇能看见。
她说道:“听闻你幼时身子违和,我便命人在你那杯茶中,多放了些滋补的酸枣仁,你尝着可还好?”
闻言,温泽兰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
祝成薇抿了抿唇,道:“滋味确实丰富。”
司徒蓉又笑了,但说的话却是:“你既已品完茶,便回吧。”
祝成薇听闻此言,便知她对自己不甚满意,好在她来时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因而面上未见失落,有礼道:“臣女告退。”
她的反应太过淡然,让司徒蓉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待祝成薇走远,温泽兰笑着问道:“这个也看不上眼?”
司徒蓉慵懒地“嗯”声,答说:“平平无奇。”
“竟能得你如此高的评价么?”温泽兰有些意外,接着说道:“不过也是,从前那些个官家小姐,经你这一番下来,别说处之泰然,便是不哭都算好。”
她看向司徒蓉:“今儿的这位可是古往今来头一个,还不满意?”
司徒蓉:“举止合度而已,算不得什么,再者相貌不佳,不堪为我儿良配。”
“话是这么说,可你别忘了她的八字。”温泽兰道:“世子乃阴年阴月阴日出生,与他八字相合的女子本就少,若你再这么挑拣下去,便是纵观天下,也没有人可入王府。”
男女相看前,最重要的便是八字要相合,合世子八字的女子少有,温泽兰自然以为祝成薇亦不合,所以当初答应后,还在此事上犯过难,想着要如何说通司徒蓉。
哪知真将祝成薇的八字拿来,一看竟与世子处处相合,从前那些相看的女子,只是不相克,如她这般全合的,却前所未有,因而相看一事,她只一提,司徒蓉便欣然应允。
提了八字后,司徒蓉脸上闪出些动摇的神色。
“京中与世子年龄合适,门第也相当的,统共那么些位,还要把八字相克的去了,那就更加是少,你再拒,真是没有下家肯来了。”温泽兰继续道:“况世子今年也二十有二,放在寻常百姓家,早该是几个孩子的爹,可他却连个通房也不曾有,你都不为此而心焦吗?”
司徒蓉皱了眉,子嗣一事,她当然心焦,只是这岂是她心焦就能解决的,说道:“可那祝家小姐看着不像是好生养的。”
温泽兰最是了解她性情,明白她快被说通,最后添柴加火道:“身子不好,又不是不能调理,靖王府还缺这点药材吗,且
世子年轻体壮的,要个孩子又能是什么难事?”
司徒蓉被她这话说动了心思,恍惚间仿佛看到世孙出世,笑着喊她祖母的场面,便捏了捏指尖,让步道:“那就就依你所言,等找到人后,便安排着他们两个相看。”
闻言,温泽兰惊讶地问道:“还不曾找到吗,这都多久了?”
“我何尝不知找他找的久,只是这次他去的地方刁钻,利州的避暑山庄、湖心岛的濯园那些他素日爱去的地方,我全派人过搜了,仍是没找到他半个人影。”司徒蓉眉头紧皱着:“他这性子不知随了谁,乖张孤僻,朝令夕改的,真是将靖王府的脸面丢尽了。”
温泽兰长叹口气,说:“你训起人来厉辞诘句,势若霆摧的,他日夜蒙你诫育,不思废堕,没有神智昏乱已是难得了,你又何必步步紧逼?”
“他是靖王世子,受累朝宠眷甚厚,自然得为仁人君子,恪共学业,”司徒蓉揉了揉眉心,头疼道:“我只望他这次回来能改行从德,全我始终。”
温泽兰宽慰道:“都找这么久了,估摸着是时候找到了。”
从王府回祝府的路上,祝成薇想着婚事虽然黄了,但她应该也没有惹王妃不快,没给爹爹惹上麻烦。
而就在她想事的时候,身后的采芝突然道:“小姐,咱们快绕开!”
闻祝成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不远处,董越群沉着脸,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了。
那日祝希真叮嘱祝成薇的时候,采芝也在场,如今见着董越群,她怕她家小姐被迁怒,就拉着祝成薇想避开,但要避已是来不及,董越群步子迈得快,不消多会儿,便至她们跟前。
采芝咬着下唇,想着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肯定又要对小姐冷言嘲讽一番,从前就是这样,他只要看到他家小姐,哪怕隔了老远几条街,也要过来找麻烦。
“我不许你——”采芝刚张开双臂,挡在祝成薇身前,想要替她挡下董越群的冷言冷语。
哪儿承想,今日的董越群跟吃错药了一样,不仅没嘲讽,甚至看到她们连步子也没停,直接忽视。
采芝木然。
祝成薇也迷茫,但没跟董越群起冲突,省了她的事,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但采芝还有些狐疑,转过身看着董越群离去的方向,看了会儿,皱眉道:“小姐,他好像在找什么人。”
“管他找谁。”祝成薇根本不把董越群放心上,带着采芝跟小婉,又逛了几个铺子,这才回去。
又是一天的酉时,采芝下意识问道:“小姐,您什么时候出门?”
“不出门,”祝成薇说:“他伤好得都差不多了,我还去给他上药做什么,今晨反正都没去了,也不差酉时这一回。”
相风朝伤好是一个缘由,再一个,便是她觉得那日的他有些违和,违和到她有些抗拒与他见面。
采芝向来顺着祝成薇,她说不去,自然没有多话。
祝成薇用完晚膳,看了会儿书,便打算洗漱就寝,只是在卸胭脂时,她看着脖颈处那一处惹眼红痕,有些不解道:“我何时被蚊子咬了,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呀,咬得可不小呢,”采芝说:“我去给小姐您拿些止痒的药膏来。”
“倒不用,”祝成薇伸手在那块摁了摁,说:“我不觉着痒。”
“不觉着痒吗?”采芝又凑到她颈侧去看,说:“蚊子怕是咬不出这么大的包,该不会是别的毒虫咬的吧?”
小婉在一旁接话道:“我瞧着也不像。”
采芝有点担心了:“要不奴婢喊舅老爷来看看?”
“天色都暗了,等明日吧。”祝成薇说:“真是毒虫,我还能安然在这儿坐着吗,没事的。”
待到第二日清晨,祝成薇起身时,采芝捧了套新衣裳来,说:“天气在往热了走,小姐的衣裳也该穿些轻薄的了。”
“也是,昨日我回来时,都出汗了。”祝成薇换上衣服,见领口矮了,露的脖颈也多,那点红痕自是遮掩不住,不过她没往心里去,只问道:“舅舅如今在何处?”
采芝回禀说:“在相佥事院里。”
“那就去找舅舅,顺带看看他。”
祝成薇推开门进去时,沈良隽已收好药箱,她朝他笑了笑,随后又看着相风朝。
相风朝也在看她,但视线却没有与她对上,而是停在她脖子的位置。
第24章 成薇当然爱我
祝成薇本是想先跟舅舅说她被虫子咬伤一事, 但还未开口,那头的沈良隽瞥了眼她跟相风朝,就径直走了, 走得还不慢,让人想拦都拦不得。
因而她只得暂将让舅舅看诊的事搁置下来,转而看向相风朝, 问道:“你的伤怎样,可好得差不多了?”
平日但凡她进门,哪怕没问话, 相风朝都会笑着朝她看过来,但今日不知怎的,他不仅没看她,连她问话也不答,只敛眸垂首,紧盯着床上的锦被。
祝成薇觉得奇怪之余, 见相风朝连一向挂在嘴角的笑都没了,便猜测他或许是因她昨日一整日都没来, 在不高兴呢。
她默了默, 想着该怎么解释她昨日没来。
正此时,相风朝出声道:“我身子有些不适,想歇下了, 成薇改日再来看我吧。”
他说话时, 仍是那垂首的姿态, 看着十足温驯。
可祝成薇见相风朝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心中更加笃定,他是在为昨日的事生闷气,遂往前走了两步, 想要开口安抚。
但她还没张嘴,相风朝就像是在抗拒她的接近般,很用力地喊了一声:“成薇。”
祝成薇的步子被他喊得顿住,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但相风朝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以平静到冷漠的表情说道:“出去。”
语气似乎依旧温和,但又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沉冷。
他赶客的意图,毫无遮掩,祝成薇也清楚她到了该走的时候,只是她看着就在不远处的相风朝,却在心底犹豫,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
虽然相风朝从刚才起,看上去好像还是平日沉稳的模样,但她还是察觉到异常,进而注意到他抓着锦被的手。
他的手跟他的脸一样漂亮,但今日,手背肌肤却紧绷着,显然相风朝用了十足的力气,以至于淡青色的青筋都暴起,根根虬结,衬着雪玉般的肤色,显眼又狰狞。
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祝成薇想起相风朝方才有些颤抖的声音,以他如今的处境,就算要忍什么也只能是忍伤口的痛,但他的伤分明已好转,无须要忍。
那他究竟在忍什么呢?
祝成薇想不明白,还想一探究竟。
但小婉却在此时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摇头的同时,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祝成薇叹了口气,又想起相风朝方才的那句“出去”,他如今心情不佳,而她昨日又一整日没来看他,所以她若继续待在这儿,应该也只会火上浇油,小婉是替她想到了这点吧。
祝成薇知道她就算再好奇他在忍什么,眼下也不是问话的时候,只能顺着小婉的意思,离开了相风朝的房间。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也愈来愈小。
直至彻底听不见,相风朝才在松开手的同时,阖上眼,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不能疯,不能疯。
他不能杀人。
至少,不能在成薇面前杀人。
她不喜欢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也不喜欢他冰冷淡漠的表情,每次她看到后,都会远离他、抗拒他。
上辈子这样,这辈子亦然,所以,成薇才会被他质问后,一整日都不来。
为此,就算理智到了崩坏的地步,杀人的念头在心底喧嚣,
他也要紧绷着,告诉自己别疯,告诉自己成薇是爱他的,成薇不会背叛他。
但,相风朝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抹印刻在成薇颈侧、耀目又鲜红的吻痕。
在看到它的瞬间,他就察觉到心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溃,那抹红落入他眼底,似乎令他的眼睛也染上了血色,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要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付出代价。
对,他不能再在这儿待着,而什么都不做了。
相风朝想事情的时候,有人开门进来。
他抬起黑沉的长眸,冷冷地看向阿庆。
阿庆低垂着眼,不复往日的畏缩模样,沉稳而又恭敬地说道:“有李瞻的线索了。”
相风朝简单地“嗯”一声。
阿庆回禀完消息,正欲退下,却被叫住。
相风朝看向他,毫无波澜的声线让人听不出是喜是怒:“关于“眼”失职一事,你知道多少?”
阿庆把头垂得更低,回答道:“属下不知。”
“不知吗?”相风朝沉默少顷,说:“她若再犯错,你知道要怎么做。”
“属下明白。”
相风朝理了理衣襟,起身从床榻下来。
阿庆见状,问道:“您要离开了吗?”
“嗯,”相风朝垂着眼,说:“有些事想做。”
春月楼里,叶权看着被老鸨带上来的几个姑娘,皱着眉,满脸的不高兴,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的盈盈还有玥玥呢,你把她们藏哪儿去了?!”
“没藏,没藏,”老鸨脸上赔着笑,说:“只是她们俩这会儿抽不开身,得过会儿才能来陪您。”
“抽不开身?”叶权伸脚踹翻个凳子,大声道:“谁敢抢我的姑娘?!”
“哎哟喂,您先消消气,待我仔细跟您说,”老鸨肉疼地看眼被踹得快散架的凳子,解释道:“她俩真没陪人,只是在配合官爷查案呢。”
“查案?”刚刚还一脸怒气的叶权,脸上的愠色渐渐消了,他重又在椅子上坐下。
最近京中不太平,有贼寇趁此作乱,他不是不知道,但那些案子都归刑部管,他也就没上心,不知道个中细节,哪儿承想还有关于春月楼的案子,早知如此,当初他就帮刑部抓抓犯人了,不然今日他也不会沦落到没人陪的地步。
叶权虽在女人的事儿上轻浮了点,但心里还是有杆秤,什么时候能耍脾气,什么时候老实,他心里门清,这会儿他就是再想盈盈她们,也不能阻碍刑部查案,不然就是藐视皇权,要掉脑袋的罪过。
因而开口,让步道:“盈盈跟玥玥不在,那妍妍呢,把妍妍给我叫来。”
老鸨又犯了难:“妍妍她也不在。”
“都不在?”叶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他对此也没辙,只能又拍了拍桌面,大声道:“那还有什么漂亮姑娘,全都给我叫过来!”
老鸨依样照做,退下后没多久,就领了一队姑娘进门。
叶权本还在喝酒撒气,待看到领进来的姑娘后,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他连拿袖子擦的功夫都没有,站起来指着那群人说道:
“你都拿什么歪瓜裂枣敷衍我,你瞧瞧最左边那个背弯成什么样了,我奶都比她娇俏!还有中间这个,你是把我当瞎子,以为我看不出他是个男的吗,我抱他都怕被他的胡茬给扎死!”
“我来你们春月楼多久,花了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可你倒好,尽拿这些不人鬼不鬼的糊弄我!”叶权气得想把桌子掀翻,但掀了两下发现掀不动,又老老实实踹起椅子来:“你就是这么开门做生意的?!”
“我也是没法儿了!”老鸨急得跺脚,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谁知道那董公子怎么就变得挑剔,非说姑娘不够漂亮,让换下一个!”
“董公子?”叶权眯了眯眼,走到老鸨跟前去,语气不善道:“好你个拜高踩低的老婆娘,居然骗我说是在查案!”
“哎哟我的祖宗诶,我一个做生意的,我容易吗我,”老鸨欲哭无泪:“那董公子硬要我送人去,我还能拒不成?”
叶权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当然明白生意上门,轻易不能拒绝的道理,也就不跟老鸨纠缠,起身朝外走,往董越群的包厢去。
两人都是风月场的老客了,别说碰面是常有的事,女人说不定都睡过同一个,在他看来他们也算半个兄弟,若他开口问董越群要人,不会要不到。
叶权进了董越群的包厢,果然见里头站着满满当当的人,他的盈盈在最右边的位置,看到他来就杏眼含泪,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
他看着心疼到要命,忙转身朝董越群道:“我的盈盈蒲柳姿色,哪儿配得上董公子您这样的人中龙凤,与其让她在呆站着碍眼,您还不如让我把她带下去。”
董越群本因找不到人恼火,但在叶权面前也不好发作,只沉着脸说:“你想带她走,便带走吧。”
只是他说完这句,叶权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董越群不解地看向叶权,正准备问他为何还不走,见叶权的眼睛落在他手中的蝴蝶长簪上,问道:“怎么,你认识这簪子?”
叶权犹豫阵,叹了口气,说:“这簪子本是我的,但后来送给了成薇妹妹。”
他见他越说,董越群的眉头皱得越紧,连忙补充道:“不过如今簪子既然到了您手中,那便是您的东西了!跟我,跟祝成薇,半点关系都没有!”
叶权知道董越群常欺负祝成薇的事儿,但他不过一个小小的佥事,就算知道也管不了,所以为保全自身,他从来都是两副嘴脸,在祝家人面前说董家不好,再在董家人面前说祝家不好。
如今他送给祝成薇的簪子被董越群夺了,祝希真在或许会开口让董越群归还,但他又不是祝希真,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去惹董越群不快。
所以说完这句,叶权便打算领着他的盈盈下去,谁料董越群却忽然起身,几步迈至他跟前,沉着脸问道:“你方才说这簪子是送给谁的?”
叶权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心自己说错话,犹犹豫豫地又说了一遍:“是给成薇妹妹的。”
他话音刚落,董越群就语速飞快地追问:“是哪个成,哪个薇?”
叶权被他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诚实回答道:“这京中哪儿还有第二位成薇,我说的自然是祝尚书家那位祝成薇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追问的董越群,这会儿眼睛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还向后退了两步,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叶权被他的模样吓到,结结巴巴地问道:“董公子,您、您没事儿吧?”
董越群花了些时间回过神,将手中的簪子举至叶权眼前,每一个字都吐得用力,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般:“你确定是这根簪子,你没有弄错?”
“当然不会有错!这簪子可是我亲自绘图,亲自监工制成的,世上根本找不到第二根!”叶权说:“您若不信,看看簪尾,可有一片叶的刻纹?”
董越群闻言,将蝴蝶簪子翻转过来,凝眸看着簪尾。
那里,一个圆润可爱的叶片纹样,被明赫赫地镌刻在上头。
叶权也看到了,出声道:“全天下只有我做这标记,簪子不是我送的,还能是谁送的?”
方才还呆愣的董越群听了他这话,沉默片刻,突然间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你这是?”
沈良隽看着祝成薇的脖颈,话说着说着,停下了。
“这咬伤很严重吗?”采芝见他神情变得凝重,又是焦急又是自责道:“早知道昨日我就该拖着小姐来找舅老爷看,不然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祝成薇听着采芝的话,对上沈良隽复杂的目光,心一分分地沉下去,
不由得哽咽道:“舅舅,我、我还有救吗?”
沈良隽本一肚子要说的话憋在胸腔中,但看见祝成薇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面上毫不掩饰的忧愁后,皱眉又仔细看了看那处红印,问道:“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
“能是什么,不就是被虫子咬后留下的痕迹吗?”祝成薇见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想清楚什么,涩声问道:“舅舅,您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莫要胡说。”沈良隽沉声打断她,接着说道:“你抹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尽快将这痕迹去了吧。”
“活血化瘀的药膏”祝成薇边念,边想着她院中有没有备这类的药膏。
沈良隽咳嗽声说:“我前些天送不小心掉在你院中的白玉润肤膏,就很不错,你用它即可。”
祝成薇想起那两个被她放置到一旁的白瓶,点头:“我知道了。”
沈良隽看着她,迟疑会儿,问道:“你这咬伤,跟那相家小子,可有关联?”
祝成薇有些困惑:“我是被虫子咬伤,他又不是虫子。”
沈良隽见她回答得坦然,脸上的困惑也不似作假,只得将心中的疑虑打消:“不是最好,你走吧。”
白玉润肤膏确实好用,祝成薇只抹了一下,第二天红痕便消了,与此同时,她也从阿庆口中,得知了相风朝离开的消息。
她想过他伤好后会离开,却没想过他会连声招呼都不打,不过不打就不打吧,她不是会抓着这点不放的人。
祝成薇很快就继续过上相风朝不在府中时的日子,只是或许这段时间她常去看他的缘故,所以每每到酉时,或是经过哥哥的院落,她都会不合时宜地想起相风朝,然后再因他不在,产生点人去楼空的失落。
她理解她的失落,毕竟相风朝不在时,她每日都是在等待与寂寥中度过的,但相风朝来了后,她好像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见不完的人,这些细微的东西将生活挤得水泄不通,让她根本无心去考虑寂寞与否。
所以,相风朝走后,她的生活一下子重新变得空落起来,仿佛往日的热闹,只是场虚幻而又无法触及的梦。
她当然会有些不适应。
但不适应也要适应,不然,难不成还要她去挽留相风朝,让他继续在这儿住着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
所以祝成薇只能将注意力都放到别的事情上,让练字读书挤满她的生活。
今日也不例外。
祝成薇练字练着练着,将毛笔撂下,问说:“我那养神汤,是不是要喝完了?”
小婉回忆小会儿,说:“还够一日的量。”
“那咱们再去存仁堂,找那大夫开药,顺带将上回的诊费给了。”祝成薇很快下了决定。
虽然她这几日再没有心悸出汗,但只吃几剂药,心中总不踏实,想着病症说不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还是找大夫再开几剂药巩固为好。
祝成薇领着两丫鬟出门,朝存仁堂所在走,只是在快要到存仁堂的时候,小婉在巷子口,突然看着她道:“小姐,您出了好多汗,奴婢给您擦擦。”
她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张帕子。
最近天是越来越热,出汗也是常有的事,祝成薇虽不觉得热,但小婉都这样,她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便点头道:“辛苦你了。”
帕子越靠近,便越有股花香。
祝成薇闻着香味,觉得有些头疼,脑袋也发昏,刚想朝小婉说她不喜欢这帕子的味道,小婉却蓦地加速,飞快地将帕子捂到她的口鼻上。
猛烈的香味,霎时间攫取她所有感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随着香味变得模糊,像是被笼盖了一层浓厚的纱雾,怎么看也看不清。
祝成薇不受控地昏倒,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依稀听见男人的说话声,还有采芝跟小婉的惊叫,接着便是两声重击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在她旁边
再次醒来时,祝成薇面对着眼前陌生的景象,反应了很长时间才回神,她记得她带着采芝跟小婉,是想去存仁堂的,但这里,显然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昏黄的烛火,凄怨地摇摆着,携着夜的寒气,将房中的一切都照得有若鬼影,一间破败而又简陋的房间,出现在祝成薇眼前。
这里似乎很久没被人打扫过,厚厚的落灰无处不在,每每有晚风吹拂,便跟细雪似的洋洋洒洒,门上的彩漆也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地掉了颜色,跟皲裂的肌肤般起皮,然后脱落。
槛窗也是肉眼可见的陈旧,边缘脆得风吹就要立马散架,这会儿吱呀吱呀地摇晃着,诡异的声响,令人呼吸都变得迟滞。
祝成薇从没来过这样破败的地方,想要起身查看周围环境,却发现她的手脚都被人牢牢地绑缚在身后,虽然绑得不严,但依旧让她无法自由走动。
绑架的事,她听说过,但经历,却是正儿八经头一次。
祝成薇想她到现在还活着,没有被杀,那说明她对绑匪应该还有点用处,他们可能是想以她问她爹要赎金,所以,在他们拿到赎金前,她应该能活着。
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儿干等,绑匪为了向她爹要高额赎金,许会用她的牙齿或断指去威胁,这是亡命徒惯用的手段了,她若是想保全自己,必须得想办法逃出去。
思及此,祝成薇便用眼睛四处逡巡着,想看能不能找到个锋锐的东西,划开绑着她的麻绳。
她看到了一块碎瓦片,是从破洞的窗口掉下来的。
看到那碎瓦片后,祝成薇便一点一点地挪过去,背过身将那瓦片拿在手中,想要先割开绑着手腕的绳子。
但因看不见,她试了很久才成功,手也被瓦片划出了血淋淋的伤口,但现在的她已顾不得疼,只想赶紧划开束缚她的绳子。
祝成薇将腿上的绳子划开后,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靠近门。
她没直接将门推开,而是将耳朵贴上冷凉的门板,细细去听。
外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除了晚风偶尔的两声呜咽。
祝成薇感到奇怪,绑匪好不容易抓到她,按理该派人严加看管,生怕她跑了,但她遇到的绑匪,却不按常理出牌,不光没派人守在门口,连房内掉着的碎瓦片也不捡,像生怕她跑不掉似的。
但眼下已来不及她思考许多,绑匪没派人看守,对她而言是机会,是唯一能安然无恙逃出生天的机会,再不把握,就迟了。
祝成薇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违和感,深吸口气,随后用力地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门外的小院落,是与房内如出一辙的破旧,杂草在皲裂的砖缝中,耀武扬威地冒了出来,快至人腰际。
祝成薇借着稀薄的月光,找到了院门的位置,将全身的力气都凝结于脚下,拼了命地往外冲。
而就在她的步子刚迈出院门的那一瞬,一男子的暴喝声惊雷般炸响:“给我抓住她!千万别让她跑了!”
斯时夜色深重,满耳阒静,但在道路尽头,却有几道如同鬼火般幽幽亮起的光。
几个提着灯笼、面目阴森狰狞的男人,提着煞气十足的砍刀,疾步朝祝成薇的方向冲去,他们的脸被弯月照得惨白一片,说是鬼兵也不过分。
祝成薇自听到那声暴喝时,心脏就像被人掐在掌心般,呼吸变得艰难,她提起裙摆,不能有片刻犹豫,果断地朝道路的另一头跑。
砭人肌肤的冷风刀割似的在脸上肆虐,凌厉异常,天还是黑得彻底,隐藏在云层中的月亮,似乎也感到了绝望与悲寂,变得越来越黯淡。
祝成薇不知道她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跑了多远,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重复而麻木地迈动双腿,
想要从绝望中脱身。
但身后鬼魅般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冰冷而又强硬地攫取了她所有希冀。
下一瞬,脚步声停下,而祝成薇的肩,也被谁用力地抓住。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想也不想,握着手中的锋利瓦片,把它当作防身的利器,猛地朝背后扎下。
只是在扎到人之前,祝成薇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我,成薇。”
相风朝对她笑了笑,漂亮的眼眸弯起——
作者有话说:划重点:男主真的很狗,跟好人完全不沾边,虽然以后会变成听话的狗,但他现在还没被套绳,嗯。
==
以后的更新时间都是23点,跟v前不一样[可怜][可怜]因为我想努力多写点[可怜][可怜]
第25章 他太善良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祝成薇对他的出现, 感到十分意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相风朝刚要开口,余光瞥见身侧银光乍现, 一把宽大的砍刀携着冷厉的夜风,呼啸而出,兜头直朝着他二人劈来。
相风朝眼中闪过戾气, 他将祝成薇紧抱在怀,略微侧身,便是一声刀入血肉的闷响。
下一瞬, 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般,毫不犹豫地拔剑,动作没有任何迟滞,他抬手横力斜挥,寒芒若游蛇,在空中闪出流畅的轨迹, 铿然挡住匪寇霍霍袭来的大刀。
拿刀的匪寇,虎口被震得发麻, 一股巨力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让他整个人宛若断线的风筝般“砰”一声被击飞,当即将他的同伙压倒在地。黄土地上霎时出现蛛网裂痕,大片尘土飞扬着, 将人的视野挡得朦胧不清。
“我们走。”相风朝说。
从方才起, 祝成薇的思绪就变得有些迟钝。
像她这样温吞的人, 平生所遇到的最大挫折, 不过就是被董越群刁难,如今日般命悬一线的体会,想也知道从未有过。
所以, 她的脑子混乱到了极点,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冷静,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祝成薇看着相风朝衣衫上渗出的血色,花了许久才找回声音,问道:“你、你还好吗?”
“无碍。”相风朝许是看出了她的六神无主,抓她的手多用了几分力,像是在给她某种无声的安慰。
祝成薇被瓦片割伤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这会儿手被相风朝紧抓着,她一吃痛,不由得皱眉。
相风朝注意到她的反常,忙松开,拉着祝成薇的手瞧,见她的手腕还有手背,似乎被什么不知名的利器割伤了,其上细小的划痕正在月色下幽幽淌着血。
顷刻间,他的唇线抿得平直,眼眸也变得晦暗无比,像是凝了层霜,冷得人打颤。
祝成薇看着他紧绷的侧颜,有些不知所措。
在此时,相风朝突然看着某个方向,意味不明地低声道:“我说过不许伤到你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加之起了夜风,祝成薇听不分明,但如今不是她停下来辨别的时候,她只能暂忘却痛苦,紧紧地拉着相风朝的手,再一次带他跑起来。
祝成薇努力想要平复疯狂跳动的心,但身后的劫匪却不肯放过她,再次追赶上来,声势比方才浩大,人数也更多。
她除了不顾一切地逃跑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个时候,相风朝停下了。
“你站着做什么,再不走,他们就要追上来了。”祝成薇劝说的同时,用力地拽着相风朝,想要把他的步子拽动,“凭你一个人打不过的,不要想着螳臂当车!”
与她的慌乱相比,相风朝从容很多,他只是默默看着她,缓声说道:“两个人目标太大,逃不出去的。”
祝成薇拉他的手停住,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成薇,”相风朝俯视着她的眼睛,说:“我留在这里,你走。”
“你瞎说什么?!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要走咱们一起走!”祝成薇拒绝相风朝的提议,想再次抓住相风朝的手,带他逃离。
但相风朝轻轻闪身,避开她的同时,伸手抓住她双肩,直视她道:“成薇,听好了,你再往前走不久,便会看到一条靠河的小道,你只要沿着那条道走,便能安然无恙。”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会留下来,拦住他们。”
“可是我不能走,我、我”
“为什么不能?”相风朝仍在笑着:“你知道的,若你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祝成薇无声地流着泪。
相风朝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将人揽至怀中,下颌抵在她头上,温声道:“我不会死,相信我。”
他用指尖拭去祝成薇的泪水,放开她,背过身,缓缓道:“所以,成薇,你能先去前头等我吗?”
手中握着火把的土匪越来越近,那点明澈亮光,看在人眼中,却只能带来无尽的绝望。
相风朝迎面看着那群眼露凶光的大汉,如雪如玉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害怕的情绪,他只是挡在祝成薇身前,毫无退让。
祝成薇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忍住泪水,说道:“那你记得快些来寻我。”
相风朝微微一笑,答应道:“好。”
他目送祝成薇渐渐变小的背影,收起脸上的笑意,凝眸望着跟前面目狰狞的土匪,夜风盘旋,令他衣玦飘举,发丝微乱。
相风朝提着剑,缓缓地向他们走去
祝成薇沿着那条长得好像望不到边的小路,一直跑一直跑,等看见了货栈、酒楼,她才意识到她被人带出了京城。
好在那群绑匪只是绑她,并没有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拿走,她用首饰换了辆马车,往京城赶。
天边有了曙色,京城的门随之打开,祝成薇往祝府去,等到了府门口,已过卯时。
管家见到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见自家小姐十分狼狈,便赶忙追问:“您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祝成薇来不及解释许多,只能挑拣着最重要的讲,问道:“爹爹还有哥哥呢?”
“老爷去了凉城,少爷昨日轮值,还不曾归家。”管家如实说道。
因此,府中没个主事的人,而舅老爷那边,他也不敢问,毕竟失踪的是小姐,不是少爷,他若问了,说不定还要惹舅老爷不快,所以小姐没了一夜,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去派人寻。
“你派人去给哥哥传消息,说相风朝遇难,亟待他救援。”
管家点点头,正要走,又转过身来问道:“去哪里救援,小姐可有个准确的地儿?”
一路跑下来,东拐西歪,又心惊胆颤的,寻常人哪儿还有心思记路线,祝成薇当然也分不出心思,但她知道眼下,她所说的一切都至关重要,关系到能否救到相风朝,所以她捏紧手,强令自己从悲伤与害怕脱离,开始回忆一切与位置相关的线索。
月光的朝向,门的朝向,分别是对着哪儿,她当时手中握着的瓦片,又是什么材质什么颜色,还有黄土平缝的砖缝、及至腰际的杂草
杂草长至那么高,未被踩断头,说明匪寇是近日才来,而白墙灰瓦,也非京中所有,是徽州建筑。
一切的一切,从碎片变完整,祝成薇终于想明白她被抓到了哪里,立马抬头,朝管家道:“从安德门向西,看到客栈后向北走,往棚户区进,一直到听见河流水声为止,在那一片找徽州流民曾待过的瓦房群!”
早年间徽州水患的时候,曾有流民奔赴京城,在郊外安家,后来水患危机解除,大数流民回徽,却也有人选择留在京城,做生意也好,苦力也罢,总之渐富裕起来后,便搬离了那处。
没人住,房屋便常年空着,未加打理,日渐破旧,只偶尔下雨的时候,才会有过路人进那萧条的地方。
吩咐完管家,祝
成薇便回到院中,拿伤药简单地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后,紧捏着药瓶,看着天边渐升起的日头,惴惴不安地想她这个时候才到家,即便喊了哥哥,他又能否及时救下相风朝,而相风朝如今,又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她摇了摇头,将悲观消极的念头甩出去。
相风朝答应过她,他一定会活下来,她如今要做的,便是相信他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就会放过我兄弟吗?!”孙达紧握着手中的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背着身的瘦削人影,“我让手下的人抓了那女的,也让他们追杀,戏都照你说的演了,你是时候把我兄弟还给我了!”
听到他的话,门外人朝着某个方向轻轻颔首,接着便有道黑影神出鬼没地从屋顶跃下,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了冷凉的地面上。
一具尸体。
死的人好像生前经历了什么,青白的脸扭曲着,满是恐惧,眼珠子瞪得滚圆,似乎随时能从眼眶中掉出,冷白的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像是涂了层腻子,泛着恶心又诡异的光。
孙达从看到尸体的那一瞬,嘴唇就不停地痉挛,显示着主人震颤不平的心。
他的眼中爆发出猛烈的杀意,眼神如锋利的剑般狠狠刺向面前的男子,大声质问道:“是你亲口说的只要照你的吩咐做事,你就会放过我弟弟,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举着砍刀,红着眼朝院中的男子劈过去,但方才扔尸体的娇小男子,却闪身出现,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以能捏碎他骨头的力度,狠狠地止住他的动作。
孙达痛得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但他还是抬起头,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院中的男子。
男子身形颀长,宽肩平直,即便只是个背影,都让人觉得风度翩翩,银色月华镀在他身,让他于朦胧中生晕,看上去就像月中仙那般圣洁。
但孙达却不会被表象欺骗,再没有人比他清楚眼前人的真面目,这是个与仙人没有半点关系的恶鬼,嗜血、冷漠,而又残忍无比。
相风朝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怒视他的孙达,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我没有食言,我是放过他了。”
“你这个疯子!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孙达满脸赤红,额头青筋迸现:“我兄弟的尸体都在这儿了,你哪里放过他,你当我是瞎子吗?!”
“我是说放过他,但”相风朝弯着笑眼,以柔和到令人害怕的语气说道:“我有告诉你,是放过活着的他,还是死了的他吗?”
孙达在听到他这句话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来这个疯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放过他的兄弟。
相风朝看着他,淡淡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看我?我善良地帮你弟弟留了全尸,不是吗?”
“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为我弟弟报仇!”孙达突然大声喊道:“都给我上!谁把他的脑袋砍下,谁就是二当家!”
他话音刚落,便有数不清的土匪泉涌似的冒出来,将相风朝包围住。
孙达睁着通红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中的清矍男子,嚣张地笑道:“你以为我会蠢到什么都不做就来见你吗?你太天真了!”
“今天就算是神仙来,也救不了你了!”他仰头朝天大笑,随后看着相风朝,满怀恶意地说:“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剁碎了喂狗!”
孙达期盼他说完这些后,能从相风朝脸上看到害怕、恐惧的表情,也想看到相风朝跪地求饶,哭喊着求自己放他一马的场面。
他恶劣地想着。
但相风朝自始至终都只是平淡的表情。
平淡到让人毛骨悚然。
围着他的土匪,本都没有动作,但因有人想立功做二当家,抢先挥动了砍刀,其余看到他动作的人,就立马加进去,瞬间,无数冒着寒光的刀刃,一齐劈向了相风朝。
孙达睁大眼睛,狰狞地笑着,打算看相风朝血溅当场,正此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令他眼前出现一点红,红像是有生命般,在他眼中蔓延。
地上的杂草,也被染成了炫目的红,温热的血液自它顶端淋漓。
孙达愣愣地低下头,看着滚动到他脚边的圆形物体,嘴唇嗫嚅半天,才呆愕地喊道:“方山,徐桂,你你们”
他认出这是他手下中两个爱喝酒的,孙达总会差他们去村落抢酒,他们每次都会笑着答应。
但这次,他们没能回应。
孙达看着相风朝挥动手中的剑,像拂去灰尘般,收割着他手下的性命,他动作优雅至极,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散乱,唯独玉白的脸上被溅上血液,血点若胭脂,令他看上去清艳到极致。
方才还人多势众的土匪,转眼间凋零。
“你你为什么”孙达不受控制地腿软,跌坐在地,他惊恐地看着相风朝,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着,想要与他拉开距离。
但相风朝还是接近了他,一步又一步,迈得缓慢而坚定。
那脚步声落在孙达耳中,与催命的号角无异,他慌张地求饶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我一命,求你饶过我!”
相风朝好像被他这话劝服,渐停下脚步,微偏了偏头,语气轻飘地问道:“错在哪儿?”
“我”孙达疯狂地想着理由,想了好一阵,说道:“戏演得不够真,我手下的没本事,该我亲自去的,我不该怠慢您,我——”
他未尽的话语,随着一道血柱的溅射,彻底中止,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从他僵硬的身子上落下,随即,身子也跟着趴伏,压倒砖缝中的杂草。
相风朝甩了甩剑尖的血,对上孙达死后还惊恐的眼睛,缓声道:“可惜,答错了呢。”
他语气中满是惋惜,然而那双黑沉的眸子,却始终冰冷,毫无波澜
祝希真带着人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相风朝顶着一张脆弱又漂亮的脸,站在尸山血海中,温和地朝他笑。
叶权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激得反胃,忍不住干呕着。
祝希真沉默会儿,问道:“这些都是?”
“是无恶不作、死不足惜的匪寇,”相风朝替他说下去:“杀死他们,是我职责所在,我是在扶危济困、除暴安良,我没有做错。”
“话是这么说,可是”叶权在对上相风朝的视线后,识相地闭嘴。
祝希真眸光复杂地看了相风朝一眼,随后命令着锦衣卫处理尸体。
相风朝笑着与他说了声“多谢”,便提着沾血的长剑,缓慢走出了院落。
“他杀了多少啊?”叶权看着来来往往,不停搬运尸体的锦衣卫,捂着口鼻,皱眉道:“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这尊煞神了?”
相风朝在往回走的路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人影,他起先以为是错觉,但那人影逐渐逼近。
——是成薇。
这句话出现在脑海中时,他感觉他的心跳都停了,他失了镇定从容,往四周看,想要找到供他躲藏的地方。
可是没有那样的地方。
他找不到,他躲不了。
祝成薇眨眼的工夫,就走到他跟前,停在距他两步的距离,看着他,有些错愕地问道:“风朝,你为什么浑身都是血?”
相风朝浑身僵硬,连忙抬起手挡住脸,想要从她那令他刺痛的眼神中逃离。
但祝成薇却兀自走近,用温软的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脸前扯开。
“成薇我”
相风朝本是想辩解什么的,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祝成薇眼下的水泽后,辩解的念头就飞了个一干二净。
他用沾着血的左手轻捧着她脸颊,慌不择言道:“我错了成薇,我不杀人了,我再也不杀——”
他话说到一半,被祝成薇哽咽着打断,她泪眼蒙眬地望着他,满含关心地问道:“你是
不是又受伤了?伤在哪里,严重吗?”
相风朝被问住了。
他迟滞地垂眼,看向祝成薇,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他熟悉的厌恶、疲惫、痛苦
可是他没看到。
他只看到了她毫不掩饰的担忧。
相风朝:“你不生气,不怪我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他不自知的迷惘。
“我为什么要生气?”祝成薇擦了擦眼泪,不解地朝他看去。
“我杀了他们。”相风朝说这句时,停顿了许久,才接上后半句,说完之后,他便定定地望着祝成薇。
“你是说那些追我们的匪寇吗?”祝成薇道:“他们本就罪孽深重,且当时情况危急,你若不杀他们,死的便是你跟我,你出于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我为什么要怪罪你?”
相风朝的反应还是有些迟钝,仿佛遇到了什么令他无法理解的、十分棘手的事,他语速很慢地说道:“可是你在哭。”
祝成薇抬手,抚了抚脸上未干的泪痕,有些难为情地承认道:“那是因为我在担心你。”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金属落地的铿锵声响。
相风朝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利剑,转而揽着祝成薇的腰,用力地抱着她,就像是想要从她身上汲取体温般,与她紧贴着。
祝成薇快被相风朝搂得喘不过气,本想拍拍他,示意他放开,但在感知到他颤抖的手时,她顿了顿,问道:“风朝,你在怕吗?”
相风朝埋首于她肩头,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嗯。”
“没事的,那些土匪没追我们,且哥哥也已经带着人去抓他们了,我们安全了。”祝成薇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慰着。
相风朝没有立刻应答,只是抱着她陷入沉默,良久,才以近乎呢喃的微弱声音,说道:“成薇,不要离开我。”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有些茫然。
她如今不是正在这儿吗,她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
她思考之际,对上不远处沈良隽的目光,想起她从方才起,一直被相风朝抱着的事实。
慢她几步到这儿的沈良隽咳嗽一声,转开了脸,管家也跟在他后头偏转视线。
祝成薇瞬间脸红,大力推开相风朝,别开脸,匆忙道:“我、我还有事要处理,风朝你先乘马车回去。”
她说着便迈步。
相风朝看她去的方向与他来时相同,毫不犹豫,果断地拉住祝成薇的手腕:“别去那里,别去。”
“为什么不能去?”祝成薇说:“采芝跟小婉也被抓了,我还没找到她们,我得去找。”
“她们会没事的。”
“你为什么断定她们没事?”祝成薇想把相风朝阻拦她的手扯下来,“就算真没事,我也要亲眼看到她们,才能放心。”
她见扯不动相风朝,只能看着他,问道:“你好像很不情愿我去那儿,为什么?”
“因为”相风朝沉默会儿,说:“锦衣卫将匪寇尽数革首了,尸体堆积成山,我不愿让成薇看见。”
听闻此言,祝成薇瞬间脸色一白。
“且我仔细搜查过了,小婉与采芝不在那处,”相风朝拉着她的手,边往回走,边说道:“所以成薇不要去。”
祝成薇顺从地被他拉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久居闺中,连死人都没见过,遑论尸山,所以听到他的话时,她胆怯,她懦弱,自然,她也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
方才抛下相风朝逃走的画面,仍历历在目,她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到他的后背,那里,他为保护她而受的伤口,晃眼得厉害。
他的衫渗着血,但她分不清血是相风朝的,还是匪寇的,毕竟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一样。
也许在从前,她会对这样的相风朝避之不及,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已经明白了。
眼前总对她温柔含笑的男子,为了救她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用善良二字来概括了,得说他傻。
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傻子,她才能安然活下来,没有丧命于匪寇刀下。
她欠他的,实在太多。
她不该怀疑相风朝,觉得他奇怪的。
他们是朋友,是这世上最该交心的人。
想到这儿,祝成薇不禁开口,提醒道:“下次救人前,不要未经思考就去做,这次是你运气好侥幸赢了,但下次便难说。我知道你心善,但是再善,你也不能只顾着旁人,要先为你自己考虑。”
“嗯,”相风朝很乖地点了点头,说:“我都听成薇的。”
见状,祝成薇才放心些,带着相风朝上了马车。
两人都在车厢里坐好后,祝成薇想起什么,往相风朝那儿靠过去,将手置于他衣领的位置,拉扯起他的衣衫。
相风朝微微坐直身子,手不动声色地环住祝成薇的腰,问道:“成薇,你这是?”——
作者有话说:为成薇挡住漫天风雨,但至于风雨是哪儿来的,你别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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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想让我舔吗
“你的背不是为保护我受伤了吗?我要给你上药。”祝成薇说道。
相风朝反应了一阵, 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垂下眼,淡淡道:“原来只是上药啊。”
虽然不明显, 但祝成薇还是从他语气里听出点遗憾,不明所以地问道:“不是上药还能是什么?”
相风朝笑了笑,手仍放在她腰的位置, 没动。
祝成薇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把心思都放在上药上,她没花多少力气, 就解开他的衣衫。
她让相风朝转过去,拿起布条与药瓶,正要上药,看到他脊背上狰狞淌血的伤口时,不禁呼吸一滞,问道:“你都不觉得痛吗?”
土匪砍时下了狠力气, 所以她眼前的伤口十分严重,皮肉外翻不说, 还在持续流血, 在他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更加触目惊心。
祝成薇一想到他的伤是为保护她而受的,心中的愧疚就又多了一分, 上药的动作小心到极致, 力度也放到最小。
相风朝许是从她的动作中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 开口道:“不痛。”
脊背上的伤在他两次的人生中, 确实算不得什么,从前受的伤,比这严重多。
这个时候, 他本该说痛,去搏一搏成薇的爱怜,他本也是如此打算的,但当他察觉到她颤抖的手时,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地转了方向。
他不想看到成薇落泪,也讨厌让成薇落泪的人。
他不能做那个人。
相风朝稍稍用力,把祝成薇拉回了怀里。
她手上拿着药瓶,有些愕然地说:“我药还不曾上好呢。”
“好了。”相风朝缓声说:“小伤不用管。”
祝成薇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真的不用管吗?”
“嗯。”
她见相风朝态度坚决,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暂将药瓶收起。
在她收药瓶的时候,相风朝出声问道:“成薇,你在哭吗?”
他沉默阵,“为我?”
祝成薇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摸到了颊侧的热流。
她不曾意识到自己落泪,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泪,也许是看到相风朝的时候,又或许是更早的之前。
印象中的她,明明不是个爱掉眼泪的人,但现在,她的泪却掉得如此轻易。
或许她其实一直都是爱掉眼泪的性子,只是从前的她会伪装、强忍,如今不作伪饰罢了。
这改变是从何开始的,祝成薇记不清,她只是垂眸看着相风朝身上的血衣,微微收紧手,说道: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我指的路有没有错,想幕后指使是谁,也想采芝跟小婉会被关在哪里,但我我唯独不能想你死去的画面,哪怕画面只有一瞬,都让我觉得痛苦不堪。”
她不想再有谁为她死去,也不想再承受独活下来的煎熬,像她这样胆小又自私的人,根本不值得相风朝做到这个地步。
思及此,祝成薇抬头看着他道:“所以不要再救我了,我——”
她心情十分复杂,相风朝却在此时用手捧住她的脸,弯
了弯眼睛,眸光潋滟着说道:“成薇,我好高兴。”
祝成薇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愣,随即问道:“你到底在高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险些就没命了?但凡哥哥去晚一步,你可能就成了匪徒的刀下亡魂,尸身都不一定能保全,想到这些,你难道不怕吗?”
相风朝用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说道:“可我更怕失去成薇。”
闻言,祝成薇霎时有些结巴,脸颊也生出热意:“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他刚刚那些话,简直就像在说她比他的性命还重要一样。
“没有胡说。”相风朝定定地望着她,微微俯身,自然地朝她靠了过去。
祝成薇看着他不断靠近,脑子发懵,连躲都忘了,等她想起来时,眼尾一阵痒意,接着便有某种柔软的温热贴上来,带来丝丝湿润。
意识到相风朝在做什么以后,她的心一下子高高悬起。
祝成薇稍稍侧身,捂着脸,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上的热意好像已烧到脖子。
她慌张问道:“你为什么要舔我?”
相风朝不答反问:“成薇不想让我舔吗?”
祝成薇低着头,无法看清相风朝的表情,只能从他语气中推断,他似乎很无辜。
但他哪里无辜了?!
“这种事是能随随便便做的吗?”祝成薇语速飞快地讲道:“也就是我性子好不与你计较,不然旁人的巴掌早都打上去了。”
“我不舔旁人的。”
“谁问你这个了!”祝成薇深吸两口气,待情绪平静点,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话中关键,在于告诫你,这种事不能随便做!”
“我不曾随便,我只舔过成薇。”
“你、你、我、我”祝成薇被他随便的两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原本想好的说教,这会儿也全忘光了。
好在相风朝似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问道:“成薇不愿我做这些吗?”
祝成薇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不做了。”
“你知道就好。”
祝成薇说着,觉得头顶传来点重量。
相风朝又在摸她的脑袋。
她不由得仰脸朝看他去。
他的指尖自她眼下轻轻拂过,力度轻微,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如往常一样,相风朝说话时唇角含笑,他语气仍轻飘,但掷地有声:“因为我不会再让成薇落泪。”
听清他的话后,祝成薇微微僵住,随后低下头,结巴地回道:“我、我知道了。”
她知道她的头发定然被相风朝摸乱了,她也知道她该止住他的动作,但此刻,她却不想从他的温度中逃离。
祝成薇坐在相风朝身侧,默不作声。
她不说话,他也没开口。
车厢内便只有寂静。
或许是不安了一夜的心终于重归安稳,祝成薇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即便她努力睁眼,想要保持清醒,但也还是扛不住疲惫,靠着车厢缓缓睡去。
而在她睡着后,一直安分的相风朝伸了伸手,拉过她,令她靠着他的肩。
他垂着眼睫,看着祝成薇恬然的睡颜,还有她颊侧被他沾染上的鲜血。
那是他方才捧她脸颊时留下的。
相风朝看了会儿,总算找到衣服上尚算干净的某处,他用修长的手捏着衣袖,小心又细微地替祝成薇擦去脸上的血迹。
中途,祝成薇或许是觉得痒,蹙眉嘟囔着。
相风朝的手霎时顿住。
待他低头,确认她没醒后,才低低地笑一声,随后继续擦拭。
直到将祝成薇脸上的彻底擦干净,再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才俯身靠着她,将人拢入怀中,慢慢阖上眼——
作者有话说:头还是拥拥的,大家换季注意身体,不要像我一样发烧[爆哭][爆哭]
第27章 想见你
祝成薇睡醒后, 已经快到晌午,她又多等了一个时辰,祝希真才带着小婉跟采芝回来。
两个丫鬟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说是被打晕后,就一直被关着,不曾见过人。
闻言, 祝成薇倒是放心些,毕竟那些土匪太过凶恶,她们俩没见到他们, 没受到惊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祝松衍得知女儿被抓的消息后,虽是因公务不得从凉城回来,但也托人快马送信,嘱托祝成薇这些时日暂不要出府门。
祝希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提到京中最近不太平, 若她要出门,必得多带些人手, 不能再只是两个丫鬟。
因而这小半个月, 祝成薇就一直待在府中,哪里都不曾去,而在途经祝希真的院落时, 她难免会想起相风朝。
虽然那日他说伤不重, 但他的伤到底是为她受的, 她不可能上心, 只是再上心也没法,因为她见不到相风朝。
她如今不出门,他不上门, 两个人的生活就像又回到了原先毫无交集的时候。
每当想起这,祝成薇就不可避免地有些沮丧,连她也不清楚缘由。
“小姐,您要是不高兴,出府散散心如何?”采芝看出她低落的心情,主动开口提议道。
祝成薇叹了口气,有些犹豫:“可以吗?”
她生怕再遇上什么事,明明往年出门都遇不到,但现今不知怎的,她每次出门,好像就没有安稳的时候。
“怎么不可以?”采芝说:“自那件事之后,已过了好些时日,京中早安定了。再者,小姐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就去找管家要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跟着咱们。”
小婉在一旁点头道:“是啊是啊,小姐都在府里闷了多久了,出门散散心总是好的。”
祝成薇想她也不能在府邸待一辈子,门早晚得出,便点头朝采芝道:“你去找管家要人吧。”
等采芝带了人回来,祝成薇便在他们的陪同下,出了府门。
她只顾着往前走,并未注意到祝府旁的小巷子里,躲着两个窃窃私语的人。
“出来了!出来了!快快快,你快去禀告少爷!”
“我这就去!”
祝成薇在街上随意走着,买完点心,便想着去看首饰,只是她刚走出糕饼铺的大门没多久,便看到董越群沉着脸,气势汹汹地朝她走过来。
他这几日似乎没睡好,眼下泛着点青黑,那张文秀的脸也带着少见的疲惫。
祝成薇见多了他趾高气扬的模样,对这样的董越群十分陌生,不过她没往心里去,以为他又要像上次径直从她身旁掠过,想也不想,忽视他继续往前走。
但董越群叫住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她的脸,语气不善地说道:“祝成薇,你让我好等。”
自在春月楼听了叶权那番话,他便一直想找她当面问个清楚,没奈何祝成薇不出门,他又邀不到她,只得想法子,命两名家丁在祝府门口候着,让他们一看到祝成薇出门,就立马回来禀告。
面对他话中的不满,祝成薇宛若没听到般,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抬步就要离开。
董越群想拉住她,但还没碰到人,祝府两名身材健壮的下人就飞速上前,将祝成薇挡在身后,不许他靠近。
董府的下人见了,自然也是不服,马上就迎上去。
两家人眼看就要干起来,董越群拿脚踹了踹挡在他前头的家丁,出声道:“少爷我让你们站在前面了吗,还不赶紧滚回来!”
董府的下人忙点头呵腰地让开了。
董越群没好气地看他们一眼,又望向被家丁挡在身后的祝成薇,高举手中的东西,道:“算了,我也不与你卖关子,就直接问了。祝成薇,这簪子是不是你的?”
采芝看到他手中的簪子
,不由得惊呼:“小姐,那不是叶佥事送给您的东西吗?怎么会到他手上去!”
闻言,董越群更是死盯着祝成薇,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的视线过分热切,但没影响到祝成薇,她只是瞥了眼长簪,面色如常地否认道:“我没有这样的簪子。”
董越群却不肯信了,道:“你若没有,那你贴身丫鬟方才说的那句话又是怎么回事?”
“她记错了而已,”祝成薇说:“我的首饰太多,难免有那么一两根是蝴蝶雕饰。”
董越群看着她脸上淡然的神色,眯了眯眼,说:“既如此,你将那些蝴蝶簪子拿过来我看看,如何?”
“不如何。”祝成薇抬眼看他,语气十分疏离:“我比不得董公子清闲,还有事务在身,这便走了。”
语毕,她领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董越群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她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为止,才收回视线,凝望着手中的长簪。
小厮小心地问道:“少爷,那叶佥事的话,您真信啊?依小的看,不说祝家小姐的长相与那位天差地别,便是性子也全然不同啊,那位娇弱可人,而祝小姐对您横眉冷对的,她们俩能是同一个吗?”
“我也不想信,可是”
董越群想起那女子耳后的小痣。
而刚从他身旁走过的祝成薇,也有那样的痣
被董越群坏了兴致,祝成薇没有再逛的打算,带着人回了府邸,本来出门是为散心,结果出去趟回来,心情反倒是更差,她不由得叹口气。
“小姐,奴婢没记错,叶佥事送的簪子,就是那模样!”采芝仔细回忆了一路,确认她没记错。
祝成薇点了点头,承认道:“是,董越群是将我的簪子拿了去。”
“您的簪子怎会落到他手里?”小婉想起那日的沉船事故,又继续说道:“莫不是簪子从小姐头上掉下去后,顺着水流流到了他那儿吧?”
这话细想其实不对,毕竟蝴蝶长簪上那么大颗的宝石,真掉进水里,也定然会沉下去,但祝成薇不想解释许多,那日的事如果可以,她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而顺着道:“兴许是吧。”
“那么好看的簪子,还是叶佥事送的,难不成咱们平白让出去吗?”采芝有些不服气,说道:“就不能想个办法夺回来?”
祝成薇不想惹祸上身,遂道:“被他碰过的簪子,便是再好,我也不想要了。”
采芝果然被她的说辞劝服,嘟着嘴说:“也是,簪子落到董家少爷手里,就算拿回来,看到簪子想起他,心中总要膈应,谁能忍得了成天想讨厌的人呢,怪不得方才小姐不认,是奴婢考虑少了。”
欺骗陪伴自己多年的丫鬟,让祝成薇心中有点负罪感,她开口道:“采芝,我有些口渴,你去替我泡壶茶水来。”
“奴婢这去。”采芝不疑有他,转身下去了。
祝成薇松口气,又准备练字。
小婉此时状似无意地说道:“小姐已经好久都没笑了。”
“有吗?”祝成薇对此无甚察觉。
“当然有,”小婉说着,皱眉苦想一阵,道:“从相佥事离府后,小姐笑得便比以前少,到如今,甚至一整天都不笑。”
“我原先也不是爱笑的性子。”祝成薇想起她大半都用于等待的寂寥人生,她若还能笑得出来,只能是疯了。
“诶,小姐不爱笑吗?”小婉好像听到什么让她惊讶的话,眼睛都瞪大。
“我骗你作甚。”祝成薇无奈,旋即想起什么,问道:“我跟他待在一起时,常笑吗?”
小婉想都不想,就猜出她口中的“他”是谁,点头道:“小姐您自己没发现吗,您跟相佥事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祝成薇扶着额头,有些无措:“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为什么要骗您。”小婉用方才她说的话回答道:“您忘了跟我们打花牌时候的事儿了?小姐您记不住牌型,总让相佥事教您,您两位赢了我们一整天,这些事儿您忘了,奴婢可没忘。”
祝成薇被她的话给说住了。
从前相风朝养伤时,总会以无聊为由,叫她留下,但她待在他房中,确实也无事可做,便总会喊着采芝、小婉还有阿庆他们打花牌。
花牌轮流抽,轮流打,谁先凑出牌型,将手头的牌打光,便算赢,但这都是下人们爱玩的,祝成薇玩得少,牌型的花样总记不住,所以老是输。
但后来相风朝许是看不过眼,她出牌的时候,他总会瞟,告诉她哪张花牌该留,哪张花牌该打出去,托他记性好的福,她转输为赢,直把采芝他们打趴下了。
那天她是玩得高兴来着。
祝成薇想起过去的事,不免低头,弯了弯唇。
“呐呐呐,那天您也是这样笑的!”小婉指着她,十分夸张地说道。
祝成薇笑着笑着,心中涌上股空落。
她发现,其实她有点想相风朝。
一点点而已。
她怀念有他在身边说话的日子,还有每天看着他喝粥的时光,那会儿她都顾不得想爹爹还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满脑子都是他的事。
虽然总觉得累,觉得麻烦,但是如今想起来,那些时日却是她枯燥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回忆。
只是给她这些回忆的人,却好久都不曾来见她了。
想到这儿,祝成薇脑子里闪过什么,相风朝不来,她可以去见他啊,但她又有些退缩,她长这么大,还没邀过谁,万一被拒绝了可怎么好。
“那您用少爷或者老爷的名头邀,不就行了吗?”小婉一脸坦然地回答。
祝成薇捂唇,发现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将心中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小婉见状,歪了歪脑袋,问道:“小姐觉得奴婢想出来的主意不好吗?”
“什么主意?”采芝端着茶盏回来,盯着小婉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又跟小姐瞎说什么了?”
“我可没瞎说,我出的是正经主意。”
小婉说完,采芝不大信,看向祝成薇,祝成薇颔首道:“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用他们俩名头去邀的话,相风朝便是想拒绝,也会犹豫阵。
祝成薇想了想,还是决定以她爹的名头去邀,毕竟她哥哥在相风朝手下做事,真要请他来府中一叙,上值时说就好,哪儿还用再写什么书信。
且相风朝定然见过她哥哥的字,看了信,知道不是她哥哥写的,不仅不会来,说不定还要怀疑是别有用心之人给他下的圈套。
怎么看都是她爹的名头最合适,一来她爹官位比相风朝高,二来爹爹是长辈,难得写信邀个人,相风朝作为晚辈,怎么都不该推拒。
此外,相风朝还不识她的字迹,肯定不会知道这封信是她在冒用她爹名头,事情不会暴露。
祝成薇想好,开始动笔,说她爹得闻相风朝舍命救女一事,心中感激尤甚,特在府中设宴,想亲表谢意。
写完信后,她又仔细读了两遍,确定没问题,这才让管家送去。
过了会儿,管家回来了。
祝成薇问道:“怎么样,他同意了没有?”
管家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封信来,说:“相佥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我将这个交给您。”
祝成薇听到管家说他没立即应允,心中有些忐忑,怕是拒绝的意思,问道:“你有跟他强调我爹特别想见他这件事儿吗?”
管家:“小姐交代的事,小的哪儿敢忘,自然是跟相佥事说了好多遍‘老爷想见您,请您务必来府上’。”
“你都说到这地步了,他还不当场同意吗,他老人家架子有够大。”
祝成薇话是这么说,手还是朝管家那儿伸,将他带回来的信打开,“我倒要看看,相风朝信中写了什么。”
纸面上没多少字,看上去仍是大片的空白,其上的内容,也极有相风朝的风格。
简明扼要的一行字。
——那你呢,你想见我吗?
第28章 准备
祝成薇看着这句, 就明白相风朝已经知道信是她写的了,虽然不懂他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但他既然都在信中直白问了, 那她也不用再装样子,干脆重新又写了封信,问他到底愿不愿来。
管家送信回来。
这次相风朝说了“好”。
他同意后, 剩下的便好解决多,祝成薇拿了黄历简单看过,定好日子, 便让人通知相风朝,接着便在家中等着他上门
只是等归等,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祝成薇觉得相风朝虽少在外头用膳,但上次他养伤期间,她喂的粥他多多少少还是吃了,便想着她难得招待一次客人, 这回便由她亲自为他做份粥尝尝。
只是她到底不曾下过厨,对煮粥一事自然不精通, 好在采芝在一旁, 简略跟她说了步骤。
祝成薇在她的指导下,算是做了份出来。
做出来后,她便叫人一直温着, 好待哥哥跟爹爹回家能立马用上。
祝松衍听闻女儿为他煲粥, 开心之余, 不免担忧道:“这些事情由下人去做便可, 你勉强自个儿,万一累着怎么好。”
“爹爹多虑了,煮粥简单得很, 女儿不曾累着。”祝成薇说的倒是实话,毕竟淘米烧火这些事儿不用她经手,她就是看情况扔食材进去罢了,“不说这些,爹,趁粥还热着,您跟哥哥赶紧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祝松衍高兴得笑了两下,点头说:“我女儿煮的粥,定然是天下难得之美味!我这就来尝尝!”
祝希真没开口,只是在旁跟着点头。
不多时,管家端着托盘上来,将两只瓷碗分别放到了祝希真跟祝松衍跟前。
祝松衍本还摸着胡须,笑得眼睛眯起,但等见着瓷碗里满满一份黑到看不出原形的东西后,笑容不由得变得僵硬。
他抬头看向祝成薇,犹疑地问道:“成薇,这、这是?”
祝成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说:“粥是难看了点,但不碍着吃的,父亲您尝尝。”
对上她期待的目光,祝松衍别的话实在说不出,只得拿起勺子舀了勺粥,随后深呼口气,一下子将之塞到嘴里,再以飞快的速度咽下。
“怎么样,爹爹喜欢吗?!”祝成薇睁大眼睛,立马问道。
祝松衍握紧拳头,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似的,他笑着大声道:“好吃!太好吃了!不愧是我女儿煮出来的粥!”
见状,祝成薇像是松了口气,抚着胸口,慨然道:“太好了,我还以为爹爹会不喜欢呢。”
“我在里头可放了不少好东西。”她边回忆边道:“像补益虚损的小米、补气血的羊肉、强筋骨的牛肉、补血明目的养肝、润肺止咳的蜂蜜只要是对身体好的,我全放进去了!”
她每多说一样,祝松衍的脸色就古怪一分。
祝成薇用手撑着下巴,叹口气说:“不过我许是太过贪心,致使那么些东西放进去后,粥变成了黑红色,模样很是不好,所以我仔细寻思一番,让采芝她们将薯蓣磨成泥,又再加了点芝麻糊,将粥做成了整黑色。”
“是、是吗,难得你有心,”祝松衍僵硬地笑着,随向祝希真,语气万分慈祥道:“你妹妹特地为你做的,你赶紧尝尝。”
祝希真垂眸,利落地拿勺用粥,待勺子进了嘴,他当即脸色一变。
祝成薇仍是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问道:“怎么样,哥哥喜欢吗?”
祝希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爹爹跟哥哥都喜欢,那你们二人就将这粥都喝了吧!”祝成薇很高兴地道:“后厨那儿还有一锅呢,不够你们可以再添!”
祝松衍跟祝希真对视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老实实地拿起勺子。
祝成薇今天心情好,所以用膳用的比平日多些,待她用好,放下筷子,正欲漱口,看到对面两人的样子,不由得皱眉,担忧地问道:“哥哥,你怎么冒起了冷汗,可是在哪儿受了伤?还有爹爹您用膳用着怎么翻起白眼来了?”——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请个假,我目前暂时没有办法码字,因为我奶奶生病了,她的肿瘤已经严重到压迫食道,没有办法进食,不得不治疗,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真要动大手术,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因为我舅爷当初就是死在手术台上的,所以知道我奶奶的消息后,我情绪崩溃了。
我家很穷,穷到亲戚都不愿意跟我们家来往的那种,所以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一直在工作工作,还有工作,我自然而然就被扔给了奶奶照顾,成了留守儿童。
但是其实我奶奶的身体并不好,她经常生病,再加上我爷爷也在我出生前去世,没有人帮忙,所以照顾我对她来说是毫无疑问的负担,可是她还是没有任何怨言,将我带大,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去哪儿都带着我。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的时候,我很想吃冰棍,五毛钱,但是我奶奶没有,我们买不起,所以我怎么哭也没有用,买不到,我以为事情会这样过去,但我奶奶一直记在心里,在不久后用三毛钱,从别人手里买了个化了的冰棍给我(那会儿都是用被子包着冰棍卖,会有化的)。
因为许许多多的这些事,虽然我们很穷,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小孩,就这样长大了。
我记得很久之前做梦,梦到过我奶奶去世,我当时直接哭醒了,醒了就给我妈打电话,问我奶奶好不好。我想,我可能真的没有办法去面对我奶奶病重的消息。
本文不会坑,我会在恢复好后,努力完结它,但是在那之前,我希望大家能给我一点时间,谢谢大家。
第29章 你嫁不了
直觉告诉祝成薇, 爹爹的情况很不对劲,而哥哥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不论她如何问, 两人硬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埋头喝着她煮的粥。
因而就算她再有疑问,也只能揣在肚子里回房。
待到了房中, 祝成薇想了会儿,终于看向采芝,问道:“采芝, 你实话与我说,我煮的粥是不是难以下咽,所以爹爹跟哥哥方才才会那副模样。”
“怎么会,小姐您瞎想什么呢,”采芝回得坦然,面上丝毫没有心虚, 直言道:“小姐您用的材料丰富,口味自然也有许多重, 老爷跟少爷只是在慢尝细品, 所以不回您的话罢了。”
祝成薇还是有些怀疑,问说:“可爹爹跟哥哥的神情那般肃穆,怎么也不像是在悠闲品尝的模样。”
“那自是悠闲不了, ”采芝解释说:“小姐您第一次下厨, 他们若是随随便便吃下, 可不是怠慢您的心意吗?”
说完, 她想起什么,说道:“小姐您先坐着,奴婢这就给您取水来洗漱。”
祝成薇看着采芝慢慢走远, 眉头微蹙,叹了口气,有些被说服的意思,她转过头,看着房内的小婉,最后问道:“小婉,你觉得我那粥做得好不好?”
闻言,小婉脸上浮现出困惑迷惘的神色,问道:“什么粥?”
祝成薇有些讶异:“方才爹爹跟哥哥用膳的时候,你也在场,你怎会不知是什么粥。”
小婉“啊——”了一声,了然道:“原来那是粥,奴婢还以为是泔水呢。”
“泔泔水?”
饶是祝成薇明白她头次下厨,厨艺定然算不得佳,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煮的那些东西,在小婉眼中,居然已经脱离了人食的范畴,被划到泔水那去了。
小婉平日有多么爱吃,多么不挑食,她都是看在眼里的,既然小婉都说那是泔水,说明她煮的粥当真是难吃到了极点。
祝成薇想到爹爹跟哥哥把她煮出的泔水尽用下,还半个字不提难吃,一时羞愧难当。
小婉读懂她的情绪,以手捂嘴,后知后觉道:“小姐,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你没说错,”祝成薇叹气道:“我该谢你才是。”
若今日小婉没指出来,她在父兄跟采芝的蒙蔽下,许还真要以为自己在厨艺上天资独具,届时相风朝来,她将猪食端出去,那才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祝成薇脸热得慌,脖子到耳后都泛着桃粉色,采芝回来,她也只推说是刚用完膳有些热,没叫采芝瞧出什么破绽,免得她事后为难小婉。
之后,祝成薇便彻底歇了亲自下厨的心思,将宴席的事全权交给管家处置。
那夜,相风朝如约而至。
待用完膳,祝松衍突道身子疲乏,要祝希真送他回房,另交代祝成薇,要她好好送一送相佥事。
爹爹的意思,祝成薇明白,毕竟她以他的名义邀约相风朝,在旁人看来,俨然她对相风朝存了什么小心思似的。
可她真要问自己有没有小心思,应是没有,毕竟她只是想见他,仅此而已。
方才在爹爹跟哥哥面前,祝成薇不好跟相风朝多说些什么,但如今跟他并排走着,真有了开口的时机,她却琢磨起该如何开口好。
毕竟他们多日未见,一时间难找话题。
祝成薇只能从余光中偷偷看他,他身量高,走在人边上总有股压迫感,但她内心清楚,其实他是和善之人,便稳了稳心神,问起她一直想问的问题,“风朝,你袖口的血是怎么回事,你可是又受伤了?”
相风朝垂眼,朝袖口的位置看了看,似才发现,回答道:“不是我的血。”
这个回答让祝成薇稍微放心了点,他没受伤就好,她又问道:“是办案的时候沾上的?”
问题自然多余,但她此刻忙于找话,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相风朝也不扫她的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大抵是。”
祝成薇点了点头,随后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道:“说来也怪,哥哥与你同属锦衣卫,可他每次归家时,衣衫上却从未沾过血。”
这话说得好像哥哥不务正业,但她又清楚哥哥是怎样的为人,所以才会更加想不通。
相风朝轻声笑笑,解释与她听:“他下值归家时有个习惯,便是无论如何,总要换身崭新的衣裳,哪怕刚换过也要换,从前叶权还总说他规矩多,如今看来,原是怕你担心。”
祝成薇默了默,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之际,她的视线自然就凝在了相风朝袖口暗红的血渍上。
许是她看的时间太久,令相风朝误会了什么,他将袖子往后掩了掩。
祝成薇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忙道:“我并非介意你衣服上的血污,我只是”
相风朝转脸看向她,问道:“只是什么?”
祝成薇面对他的疑问,此刻想到的却是另一人,从前见相夫人时,她只觉她面上对相风朝的嫌恶是错觉,但后来在相处中,她已明白相夫人是真心不喜相风朝,既是不喜,又何谈担忧他的死活。
那空荡荡的宅院,还有他形单影只的身影,让她心底生出点酸涩,但她又不能不顾他的脸面,点破他无人关怀的处境,那样,她就太残忍了。
所以千思百想,到最后,祝成薇只说了一句话:“我只是担心你。”
就算旁人不关心他,他身边至少还有她在。
闻言,相风朝弯了弯唇角,“嗯”了一声。
他们之间好像无需过多的言语,他就能明白她的意思,祝成薇心头的压抑淡去点,觉得吹在脸上的夜风也变得柔和些。
正此时,相风朝状似无意地发问道:“你与靖王世子如今怎样了?”
其实不怎样,毕竟祝成薇连世子的面都不曾见着,但婚事不是她轻易可以做决断的,靖王妃那不好相与的性子,谁也拿不准她接下来会如何,因而此时她也给不出准确的答复。
只是她刚要开口。
相风朝已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含着一双笑眼,用与往日无二的温和语气,像是在通知她一般说道:“你嫁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12月会慢慢恢复更新,找找手感(?),然后努力在1月稳定更新
第30章 温和
骤闻此言, 祝成薇微怔半晌。
纵然她与靖王世子的婚事仍旧悬而未决,但到底能不能成,这是谁都无法拍板给个准话的, 可眼下,相风朝却语气如此笃定地开口,倒好像他已提前知晓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不由得猜测是否是相夫人已然将王妃那边拒绝的意思知会了他, 可转念又忆起他母子二人关系素来疏淡,此猜测只能作罢。
她刚想开口问个究竟,却听得府门口一阵儿一阵儿的喧嚣传来, 还伴着小儿的啼哭声,心思不由得被引了过去,尚未问出的问题,自然也被搁置。
祝成薇凝眸望向府门,见两个家丁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面上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她递了个眼色与采芝, 也不用多吩咐什么,采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快步向前, 抢在她前头到了府门口去问话。
待祝成薇与相风朝行至府门时,采芝已大体摸清门口发生了何事,想了想, 转头简洁地回禀道:“小姐,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与母亲走散了, 这会儿正坐在府门口街上哭呢。”
祝成薇微微昂了昂首, 果然见门口大道上,坐着个抹眼泪的稚童,只是来往行人虽不在少数, 但所有人都是匆匆瞥过,无人有驻足相助的打算。
毕竟皇帝昏庸无道,百姓生涯日蹙,世道如今是越发的艰难,再加人心本就叵测,来者不明帮的是人是鬼,万一助人不成反遭构陷,自然是不如作壁上观来的稳当。
两个家丁立于大门,自是也看见了那哭得嗓子发哑的稚子,但再于心不忍,终归是下人,做不了主子的主,主子尚未发话,他们哪儿有胆子将稚子领回呢。
因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睁大双眸,紧盯着街上行踪可疑之人,防止稚子在尚未被爹娘找回前,被拐子领走而已。
见状,祝成薇轻叹一声,摆摆手,吩咐道:“去将那孩子抱过来吧。”
家丁得了命令,这才快步走到街上,将那啼哭不止的稚子抱了回来。
谁知孩子原还只是呜咽,真入了家丁怀中,反倒是扯着嗓子大声嚎哭起来,身上使着劲,四肢也不安分,脸色自然也跟着涨得通红,泪珠子更是不停往下掉。
家丁一时被她的架势吓住,竟是不知怎么好。
祝成薇也有些不解,孩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间哭闹得更凶,只得软下声音,温柔发问:“小姑娘,可记得家住哪里?又记不记得是在哪处与你爹娘走散的?”
她话问了出去,可小姑娘还是只一个劲儿哭,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我要娘亲呜呜呜呜”
眼见着她越哭脸色越红,甚至到了发紫的地步。
祝成薇见状,心中有些焦灼,可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回头看采芝与小婉,她二人默契地一同摇头,亦表明了态度。
想来也是,她俩皆是未出阁的姑娘,府中也无孩童要照料,自然不会懂安慰一个年幼的孩子该用怎样的法子。
耳闻小姑娘哭的声音越发微弱,祝成薇担忧她没找着父母,就率先哭晕过去,心中正急呢,一旁的相风朝倏然开口了。
他朝家丁略伸了伸手,缓声道:“我来便好。”
家丁还未及做出反应,他已将孩子接了过去,牢牢托住孩子,让她的头靠在了他宽厚的肩头,同时伸出右手,轻缓地抚着孩子的脊背,低声地安抚道:“乖乖不哭了,不哭。”
许是这法子真奏了效,方才还号哭不止的稚童,眼下竟慢慢平复下来,只抽噎着靠在相风朝怀中,眨着哭红的眼睛,迷茫又害怕地打量着周遭。
相风朝垂眸望着孩子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眉目,添了几分朦胧的柔和,他脸上虽无往日那般和善可亲的笑容,可看在人眼里,却似乎比平日温和数百倍。
祝成
薇心中诧异,从前她亦听过锦衣卫可止小儿夜啼的传言,但为人父母的恐吓孩子时,总是说些“飞鱼服,血铺路”之类的话,可摆至她眼前的景象,与那些话语,哪儿有半分干系可言呢。
她忍不住开口,说道:“我竟不知,你居然还有哄孩子的本领。”
闻言,相风朝抬眸看她,撞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静默少顷,低头避开她视线,淡淡答说:“从前稍有学过,但只学得皮毛,算不得什么。”
“学这个?”祝成薇思忖会儿,开口问道:“是因公务所需?”
她虽不知北镇抚司审讯之法究竟有多厉害,却也知晓再嘴硬的犯人,到了那里也难逃招供。或许这哄孩子的手段,也是审讯中的技巧之一?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毕竟京中哪怕不是达官显贵,只要是稍有些家底的人家,皆会请奶娘嬷嬷照料孩童,从未有亲自照料的说法,自然更不会去学哄孩子的法子。
面对她的疑问,相风朝抿了抿唇,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兴许是吧。”
祝成薇并未再追问,毕竟锦衣卫的刑讯之术,本就不是能随便说与外人听的机密,相风朝能如此回答,已是给了她颜面。
因而她也就不在这上头犹疑,命采芝去府里唤了几个家丁上街四处询问,打听有没有哪家丢了孩子。
好在不多时,就有了好消息传回来。
一名鬓发微乱的妇人,跟在家丁后头入了府,待从相风朝手中接过孩子,她就边擦眼泪,边对着二人连连躬身道谢。
祝成薇自知无功不受禄,也担不得妇人这般恳切的答谢,只嘱咐了妇人两句,叫她好生看管孩子,莫要再弄丢后,便令家丁将母子二人送回了家。
经此一事,时辰已不早,祝成薇有些歉疚地朝相风朝道:“今日府门口突发此事,想来耽搁了你许久。”
不光是耽搁,相风朝从方才起还一直替她抱着孩子,她光是瞧着都觉手酸,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与她相比,相风朝倒是看不出半分疲累之态,他的目光只是落在她轻蹙的眉间,待要离去之时,突然唤她:“成薇,我”
祝成薇仰着巴掌小脸,一副认真听他述说的模样。
可是方才正欲开口的相风朝,喉中却好像倏忽间变得艰涩,原本要说的话,竟是半路卡住,许久不出。
祝成薇等得困惑,疑声问道:“风朝,怎么了?”
相风朝好似此刻才终于回神,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不敢在她面前多有停留,只稍稍点了点头,就匆匆抬步离去。
祝成薇凝视着他清瘦的背影,心中不由得觉得他今日有些许古怪。
但直觉告知她,那份古怪,大抵是如今的她,不能提及,也不能深探的东西。
**
祝成薇在家中又待了几日,忆起她心悸药的诊费尚不曾给,便想着趁今日天气晴好,亲自送去。
上次给诊费时遭遇的变故,仍是悬在她心头,她亦不敢松懈,因而出门时便多带了几位仆从。
到了地方,虽有些时日不曾来,但存仁堂还是旧时模样,简陋破旧,不光门前空寥无来客,堂内亦无半分人影。
有了从前的经验,祝成薇知道了找人该从哪儿找,一双澄澈的眸子专盯着犄角旮旯,还有那些摆在角落的桌柜。
目光慢慢扫过去,还真就给她找着了人。
她看着柜边那露出的一角浅青布料,想了想,才开口道:“元、元钦是吧,你师傅可在?”
祝成薇话说出去,却迟迟不得应答。
采芝有些不耐,提高声音,说道:“我家小姐问你话,你怎不答?”
寻常人遭此一番呵斥,早就要手忙脚乱地立马作答了,可元钦不光不作声,反倒是伸出瘦长的手,悄无声息地将他露出的衣角给缓缓拉了回去。
祝成薇见状,朝采芝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过多言语,而后才解释道:“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是为结清上次的诊费,你师傅的药很是管用,我吃了再不曾心悸过,今时来本是想当面谢他一番,只他人不在,只好烦请你将此诊费收下了。”
说罢,祝成薇料想元钦不会从柜子里出来,便将钱袋朝桌子上一放,转身欲走。
但正欲抬步之际,余光中却瞥见一抹青显露出来,且那青愈来愈大,不多时,元钦整个人便从柜子里钻出来,站在她不远处,伸手去拿摆于桌面的钱袋。
元钦的姿态跟从前无二,仍旧在用手挡着脸,怯怯不敢看人,但这回,他因着一只手要拿钱袋,只余一只手挡脸,自然挡不完全,露了大半眉眼出来。
祝成薇凝神看着他,看了小半会儿,直至元钦拿着钱袋又重新缩回去柜子下头,她才收回视线,在心中暗忖,他那双眼睛还挺好看。
虽然元钦方才不曾抬眼看她,但光凭那眉眼的轮廓与浓密纤长的睫毛,怎么看他都该是副俊朗模样,
连那手也跟玉雕似的,骨节分明、白里透粉,挡在脸上,竟恍若点缀的玉饰般温润生辉。
祝成薇略有些遗憾,想着若是能瞧见元钦的正脸便好,但转念又想起,他二人本就毫无交集,以元钦胆小如鼠的性子,他根本不可能对她卸下防备。
离了存仁堂,他们便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陌路人,此生不会有再见的可能,因而便是祝成薇再好奇他长相如何,也无缘得见。
给了诊费,心事便终于了了一桩,祝成薇带着家仆往回走,只是在拐过一条街时,瞥到街对面的人,不由得停住了步子。《 》
30-40
第31章 成薇?
前番与董越群相见的光景, 祝成薇可是半点未曾忘却,那时董越群气势汹汹,眸光如刃,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扒开来仔细瞧,她生怕哪里露了破绽,只草草说了两句, 便领着采芝她们离去。
可偌大的京城,纵是她百般躲避,早晚都会有遇见的时候, 眼下不就是么。
祝成薇知道光一味躲并非良策,倒不如说,一直躲反叫人觉得有鬼,她若行得正坐得直,只管坦坦荡荡就是了。
在心中思忖片刻后,她很快拿定主意, 待会儿任凭董越群如何追问,都只管否认就是。
就算他执意纠缠, 她今日也带了这许多仆从, 他真要闹事,也近不得她的身,反倒要惹得京中百姓看了笑话。
董越群那般心高气傲之人, 哪里忍得下旁人嗤笑?因而纵有再多不满, 估摸着他也只得按捺下去。
思及此, 祝成薇心头慌乱渐平, 紧张之意也散了大半,她深吐口气,迈着坚定的步子, 缓缓朝那条街走去。
不似从前躲他,祝成薇这次竟是主动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喊了声:“董公子。”
但董越群今日却不知怎的,整个人有些萎靡不振,全然没了从前刨根究底的架势,只一反常态地掀起眼帘,兴致缺缺地瞥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地道:“哦,是你。”
说着他又紧皱眉头,满脸嫌弃地问道:“找我何事?”
听着这熟悉的傲慢语调,祝成薇心终是放回了肚中,董越群总算是变了回去,不仅摆出了高高在上的嚣张模样,似乎对她的兴趣也半分不剩。
祝成薇松口气,缓声应道:“无事,只是在路上碰巧见到董公子,特来打声招呼罢了。”
闻言,董越群冷嗤一声,眯了眯眼睛看向她,毫不领情道:“谁稀得你这一声招呼,你还不如不出现在本少爷眼前,本少爷心里反倒是舒坦些。”
往日听他冷嘲热讽,祝成薇只觉不快,今时听了,却不觉刺耳。
她也不出声反驳,只顺着他的话接道:“既如此,我就不扰董公子的雅兴了,这就离去。”
祝成薇语毕。
董越群却是突然开口道:“等等。”
祝成薇步子一顿,心下暗道不好,用有些戒备的眼神望向他,问道:“董公子还有话要说?”
董越群倨傲地昂了昂下巴,面上满是轻蔑的神色:“下
回别不识相地跑本少爷跟前碍眼,知道吗?”
这话落到祝成薇耳中宛若天籁。
她从前想避他还避不得,每回都要被他缠上惹得一身麻烦,如今董越群这话一说,便是表明他二人以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她同意还来不及,遑论反对。
只是祝成薇刚要开口,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觉眼前突有一道黑影飞掠而过。
有谁伸手,在她脸上揩了什么东西。
黑影快如闪电,恍如鬼魅,来时悄无声息,走时更是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个干净。
祝成薇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摸到一种类似膏状的物体,她垂眸看着指尖,那泛着淡香的白膏上,此时沾染上一抹显眼的浅黄。
再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采芝被那黑衣刺客惊到,但旋即醒过神,连忙上前,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儿吧,那刺客可有伤到您哪儿?”
她说话时,视线不由得被小姐指尖的膏状物吸引,看到那物时,采芝眸子一缩,仿佛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她又忙抬眼望向祝成薇的脸颊,果见那层土黄伪装之下,露出了小片似雪的肌肤。
采芝忙掏出帕子,掩在她家小姐颊侧,稳着声线与跟在后头的家仆说道:“小姐受了惊吓,你们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是是!小的明白了!”仆从如梦初醒,当即分散开,追刺客的追刺客,备马车的备马车。
一切都只发生在须臾,祝成薇用帕子紧捂着那露了破绽的地方,终是抬眼,朝董越群所在看了过去。
董越群双手抱胸,也正盯着她,态度仍旧高高在上,却没了方才的不耐烦,反倒是满眼兴味,唇角还勾出一抹笑,分明是在说——我已抓到了你的把柄。
事已至此,祝成薇还能有哪里不明白的,方才董越群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演给她看的一场戏,为的便是叫她将注意力尽数放在他身上,从而忽略周围的异样,好让那黑衣人趁机将胰子涂抹至她脸上,令她的伪妆溶解。
此事她清楚,董越群也清楚,但她没有证据,便不能空口说刺客是董越群所派,自然更不谈追究。
祝成薇只能咽下这口气,在采芝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与她的不忿相比,董越群的心情似乎很好,连说话的尾音都略有上扬:“祝姑娘,慢走——”
坐在马车中的祝成薇,听到这声,不禁有些懊恼地捏紧绣帕。
她方才为何不能再谨慎些呢?
若谨慎些,恐就不会被董越群发现她的秘密。
此番是她小瞧了她,没想到他在为文章上资质平平,于耍小聪明一途却熟练得很。
而今来看,再是万般后悔也是迟了,她能做的,兴许就是在董越群走下一步前,早做筹谋,以万全之法应对。
祝成薇回到家中,赶忙在脸上细细补涂好胭脂,涂罢又对镜反复照了许久,确保再无半分破绽,这才稍稍放下心。
先前那些去追刺客的家仆,此刻也已折返,但至于有没有抓到刺客,答案自是不问也知。
祝成薇对此结果了然十分,叹口气,屏退了那些仆从。
采芝自进房起,就一直骂骂咧咧的,恨不得将此生学过的词句,都用来骂董越群上,直至管家在外头敲门,她才稍有收敛。
小婉开了门,引管家进来。
管家行完礼,直言道:“小姐,外头现下落了雨,少爷今日不曾带伞,您可要送伞去?”
祝成薇回房后忙着补胭脂,加之采芝又在一旁麻雀似的叽喳,竟是丝毫不曾发现外头落了牛毛细雨,眼下经管家提醒,她才听得檐下雨声淅沥若滚珠。
按理说,送伞这回事儿,怎么的也该是府中下人来做,但祝成薇却偏要将活儿揽下,无他,只因她想借此机会,多看哥哥两眼,是以管家每次送伞前,都会特地来她房中请示一番。
采芝在旁心有余悸地说道:“小姐您方才上街受到惊吓,心绪还不曾平,依奴婢看,今日给少爷送伞的事儿,要不还是罢了,左右日后还有的是机会,您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提到方才的事,祝成薇抬眼朝管家看去,难得沉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命令:“今日的事,你知会好那几个下仆,令他们守好口风,不许将事情泄露出去。不然若落到我爹爹与哥哥耳朵里,我就问你的罪,可听见了?”
管家算是看着祝成薇长大的,哪儿能不明白他家小姐什么打算,无非就是怕少爷跟老爷担心罢了,只是从前许多事他尚且能帮忙遮掩,今日遇到刺客的事,他却没这个胆子应承下来,有些迟疑地说道:“小姐,刺客一事非同小可,您还是——”
“没什么要紧的,你尽管做就是,父亲那里自有我替你担着。”祝成薇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管家皱了皱脸,犹豫好一会儿,才终是苦涩着声音说道:“老奴明白了。”
他说完,便欲将手中的雨伞递给采芝。
祝成薇清澈的眸光落到平滑的伞面,她顿了顿,忽而道:“你再去取把伞来。”
管家虽不解今日为何要备两把伞,但还是照着小姐的吩咐,很快就将另一把伞取了来。
临要出门,采芝仍旧是不死心地劝说道:“小姐,咱们还是别去了,万一您要是再遇上那董家的泼皮无赖,可怎么好。”
“我要去的是北镇抚司,真要遇上他了,该担惊受怕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我。”采芝的话丝毫没动摇祝成薇的决心。
“可、可您今日受了惊吓,遇见少爷肯定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少爷追问起来,您说不定就全招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是不去为好,是吧?”采芝说着,就要把伞放回桌面。
祝成薇也不拦她,只是待采芝将伞放好后,转头吩咐小婉将伞拿起,而后才道:“我送伞都送了多少次了,年年如此的规矩,今日突然破天荒不送,哥哥才是要起疑呢。”
采芝听了,终于明白她今日是怎么也拉不回小姐了,只能跺跺脚,赶忙跟上。
原先在屋子里头,只觉雨声细密,若珠玉落盘,待真至了外头,才发现雨势只大不小。
好在祝成薇乘着马车,任外头雨狂风乱,也半点不沾身。
马车摇摇晃晃,过了一段时间才停下,驾车的车夫在外头掀起了帘布。
祝成薇在采芝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刚要站定,余光中却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她转头望去,竟见相风朝恰好从北镇抚司的大门内缓步而出。
细雨斜飞,织成一片朦胧雨幕。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帘,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处。
祝成薇霎时间失了分寸,本来按她的打算,是想在给哥哥送伞的途中,不小心或是不经意地,在相风朝那里落下一把伞。
可眼下相风朝却比哥哥先一步出了北镇抚司,要给他伞,只能在此时给出,可若真要在此时给了,那落在旁人眼中,岂不就成了她不顾风雨,专程来给他送伞了吗?
祝成薇想到这儿,身子一下子僵住,她看着小婉手里的两把伞,正考虑着要不要拿出一把,悄没声地藏到马车里去。
可老天爷似是不肯给她半点犹豫的余地,那边的相风朝已然瞧见了她,温润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来——
“……成薇?”
第32章 成薇真好
祝成薇自然不能装作不曾听见, 只得硬着头皮朝他走去,竭力维持着平日里那副从容模样。
她正踟蹰该如何开口时,相风朝倒是率先问了, 声音清朗悦耳:“你今日也是来给希真送伞的吗?”
祝成薇虽常年送伞,但祝希真忘伞次数寥寥,算下来也没几回, 且从前送伞时,
她从未撞见过相风朝,原以为他不知此事, 如今听他问起,想来是哥哥与他独处时略有谈及,便不疑有他,承认道:“正是。”
相风朝说话时,视线不经意间从小婉怀中的两把伞上掠过,但他未过多言语, 只朗声道:“希真在里头,你且进去就是了。”
恰时雨丝如织, 将他衣角缝制出微深的暗色, 但他却仿若不知,只朝祝成薇浅浅笑了下,那笑意温和, 很有分寸地表明了他正欲离开的态度。
祝成薇咬了咬下唇, 眸光始终无法从他那被雨点洇湿的衣角离开, 心中纠结不过转瞬, 便飞速说道:“我正巧手中多了把伞,风朝若不嫌弃,拿去用便是。”
忽闻此言, 相风朝似十分意外,本狭长的黑眸也微有睁大,显出点圆润形状,消去了他周身锋芒,只剩无害。
他又问:“这把伞,我当真能用?”
祝成薇“嗯”了声,启唇道:“我说了给你,便不会后悔,你若想用,自然能用。”
一旁的小婉,听得这话,连忙从怀中拿出把伞,恭敬地往相风朝那处递,“请相佥事收下。”
相风朝又看了眼祝成薇,方抬起瘦削的手,接过那把伞,唇边的笑意荡漾开:“多谢成薇。”
他这时笑又与方才不同了,长眸不复圆睁,而是微微眯起,眼角上扬,笑得像是只得逞的狐狸。
祝成薇丝毫未察觉他笑容中的变化,只是嘱咐他道:“雨天路滑,你回去时小心些。”
相风朝原无伞时急着要走,这会子伞真落到了手里,人反倒是停在原地不动了。他不紧不慢地又问起来:“成薇今日,只是为送伞而来?”
“那是自然的了。”祝成薇这话答得毫无犹豫。
闻言,相风朝的睫毛轻轻颤动两下,他继而说道:“后日休沐,若成薇有闲,不妨来我家中赏花,不知你意下如何?”
“赏花?”祝成薇稍感讶异,“你家中竟还有花吗,我上次去时,怎的不曾见着。”
“花种在后院花园,成薇上回来只在前院逗留,自是瞧不见,”相风朝解释道:“如今正是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独我一人看,未免可惜,便想着邀你一同。”
“倒看不出你是个爱种花的人,”祝成薇失笑,欣然应允道:“既如此,我后日便去你府上叨扰,你可得好生招待我。”
相风朝亦笑,语气温柔,“自不会怠慢成薇。”
二人正说着话,祝成薇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相风朝身边靠了两步,想借他挡住自己,好叫那人看不见。
“成薇?”相风朝垂眸,将她面上的焦色收进眼底,疑惑地唤着她的名字。
祝成薇听着这声,如同听到惊雷,慌忙攥住相风朝的衣袖,紧捏在手,同时压低声音,急道:“嘘——你小声些,莫要唤我的名字!”
相风朝挑了挑眉,望着她紧抓他袖口的手,还真听话地噤声。
祝成薇深知此举作用不大,因为那人就是没看到她,也能认出采芝与小婉,她不过是想拖延片刻,好琢磨几句打发的话来。
她轻叹口气,若早知采芝临走前的念叨会成真,她今日真是说什么也不该出门。
方才看到的那人,走路姿态嚣张至极、目中无人,与董越群如出一辙,只能是他了。
可左等右等,始终没听见董越群出声唤她,祝成薇心中有些不解,这才大着胆子悄悄抬起头,望向方才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适才乍一看,那人确实是像极了董越群,如今真凝眸仔细瞧了,才发觉不过是一场误会。
想来是她如采芝所说心绪未平,是以才会将过路人错认成董越群,此情此景,倒真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味。
祝成薇长长舒了口气,惊觉自己还紧揪着相风朝的袖口,忙不迭地松开,松开时,原平整的衣料像是被折皱了的纸,足以见得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道。
她瞧着那处袖口,有些歉疚,相风朝却浑不在意,只轻声问道:“成薇是瞧见了谁,竟这般紧张?”
“误会而已,我认错了人。”祝成薇不愿多提,只想尽快揭过这个话题。
相风朝却似有追问之意:“纵是认错,那人也得成薇如此紧张,倒叫我心生几分好奇。”
祝成薇暗自思忖,若真说出董越群的名字,怕相风朝追问缘由,更怕他将此事告知哥哥,沉吟片刻,终是寻了个借口:“哪里是紧张,不过是瞧见那人,便觉心头不适,有些反胃罢了。”
相风朝淡淡应一声“哦”,似真的信了她的话。
祝成薇怕他还要追问,便想着赶忙将伞送去哥哥那边,做势要走。
相风朝并未阻拦,只是在她擦身而过时,状似无意地低语道:“成薇,下回再逢雨天,我或许还会忘带伞。”
祝成薇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你忘不忘带伞,与我说有何用处?该记着的人,是你自己。”
“哦,这样啊……”
相风朝轻叹一声,语气里似带了点失落,“我今时倒是真有些羡慕希真了,他出门在外,总有人担忧记挂,哪像我孤家寡人,被人用好话骗了也不知晓。”
祝成薇想起相风朝来祝府时她与他说的那些话,视线不禁游移,说话的语气也虚了:“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给哥哥送伞,恰好手头有了余裕,顺带分你一把而已,你可别误会,我没有担心你的意思。”
末了,她还又补了一句以示强调:“你千万别误会。”
只是这强调的话语,究竟是以证清白还是欲盖弥彰,落到各人的心里,自然有各自的解释,毕竟这外头淋雨的人又岂止一个,怎么伞就偏偏到了相风朝手里呢。
因而对着她这话,相风朝反倒弯了弯眼眸,说道:“成薇真好。”
祝成薇哼一声,娇嗔道:“我当然好了,哪里用得着你说。”
语毕,她便朝着西厢房快步走去。
相风朝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直至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低头望向手中的伞,指尖轻轻摩挲着伞面,像是在怀念什么。
**
云层若叠叠灰砖,堆垒到日光都显悲凉,那座没有牌匾的宅邸,在稀薄的日光照射下,像是座宏大无比的监牢,透着浓如实质的幽冷,而当虚掩着的大门一开时,那座监牢就如蛰伏的凶兽露出了阴惨的笑容。
相风朝浑然不觉他的宅邸阴森,只是踱着优雅轻缓的步子,走入大堂,在正上方的椅子上坐下,他用手撑着额角,阖上眼眸,像是在凝神思索,又像是在小憩。
屋内未燃烛火,是与天际浑然一体的昏黑。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悄无声息,仿佛是从这阒静的暗影里剥落出来的一般,若是他不曾出声,恐怕谁也无法察觉到他的到来。
“主子,您要处理董越群吗?”
坐在上首的相风朝眼睫微颤,一双黑沉的眸子睁开。
他眸光先是在来人身上一掠,而后才偏转,落到他袖口那被抓得可称凄惨的衣料上,他用眼神描摹着那褶皱,一时间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暂留着吧,他还有些微末的用处。”
“是。”来人恭敬应道。
相风朝敛了敛袖口,抬眸望着眼前人,又问道:“李瞻坠崖之事,你可查仔细了?”
“起初只是在山崖上寻得他的令牌而已,但属下后来又派人去崖底仔细搜过,崖底确有具穿着李瞻衣裳的男尸,且附近村落的居民也不曾见有人从山上下来过,如此得见,那具尸体,定然是李瞻无疑了。”
相风朝望着眼前人,却好像陷入回忆,口中喃喃道:“其余事有了变化,这件倒是不曾变,他还真是该死的命。”
他这话说的人半知半解,来人生怕是遗漏了哪处细节,忙问道:“主子,事情的发展,不都在您的预料之中吗,属下实在不知是何处出了变故。”
“没什么,此事与你无关。”相风朝避而不谈,转而问起,“温泽兰近日如何?”
“夫人雨前着了凉,偶有咳嗽,倒不算严重。”
“嗯,那便送些药去,只要是对治疗伤寒有用的药材,尽数送去。”
来人愣了片刻,才像是明白什
么,问道:“主子想在药材中下何种毒药?”
“这次不下毒。”相风朝阖上眼,似感到无趣:“干干净净给她送过去就是。”
“可夫人身子抱恙,于您而言不是好事吗?您这时候送药过去,岂不是……”
“就是病得不重,才要送。”说这话时,相风朝语气稍有泛冷。
他二人的关系岂是轻易可和解的,他此番送药,不过是为了让温泽兰不得安生罢了。
要治病,就得用药,而她看到那些药,就得想起他的脸。
他太清楚他生母的疑心病了,只要待她看过那些药材,她以后再对着身边人端上来的汤药,就怎么也无法安心喝下了。
病不得治,又忧思郁结,唯有如此,才能把不重的病变重,不然待她身子大好,怕是又要动些别的心思。
有时,相风朝也会想,若他回来的时机再早些,是否就如相玉知那般,在她面前扮演好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但天公不作美,他回来时,所有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温泽兰从前常会指着他斥责,说他表里为奸、妨害功能,兼之冷血太甚,早晚会背贤忘亲,乃至乱世灭俗。
但他想,他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多使了些手段罢了。
至于她口中的“全然不像她”,他倒是不清楚事实是否当真如此,毕竟他也无法向他爹后院中那些无故暴毙的姨娘讨个答案,不是吗?
相风朝不愿再想温泽兰的事宜,只最后吩咐道:“花园里检查过没有?”
“回主子,已仔细检查过,绝看不出任何异样。”
“嗯。”相风朝垂下眼,语气温柔了几分,“可别吓到我的成薇了。”
第33章 扒他衣服
任外头风雨是如何漫了天, 春月楼里却是一派喧嚣热闹,一盏盏琉璃灯盏高悬檐廊,明艳靡丽的光辉摇曳, 照得雕花门窗表面像是荡漾层水光。
董越群坐在春月楼最穷侈极奢的房间,身侧伴着的皆是馆中最好的姑娘,身姿容貌、才艺品性, 哪儿哪儿都好。
可他被这群软语温言的解语花围着,心头却半分快意也无,反而像被人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闷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间只剩烦躁。
因着他周身那股子低气压,姑娘们服侍时皆是敛声屏气,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这位祖宗。
只是小心归小心,祖宗真要发脾气, 挑起刺儿的,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果不其然, 董越群这就盯着眼前给他斟酒的姑娘, 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不耐:“你这眉毛是怎么画的,不光画得粗, 还这般歪, 你上妆时究竟用心了没有,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用心, 在存心敷衍我?!”
那姑娘被他劈头一顿呵斥,吓得当即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口口声声说着不敢。
在旁的有想要劝解的,摆着张如花的笑颜凑近董越群,只是还不曾开口呢,就遭他冷言冷语:“笑这么谄媚做什么?正经姑娘家有你这么笑的吗?”
那姑娘顿时噤了声,讪讪退下。
董越群说完她,视线环顾四周,精准地找着个谁后,张口便斥:“还有你!抹那么白的粉干什么,瞧着跟死人似的,是想吓死我不成?!”
他早忘了,不过一月前,他还曾夸赞过这姑娘肌肤赛雪,宛若凝脂。
一通火气撒完,心头的郁结却半分未散,董越群实在想不明白,祝成薇被他撞破那样大的秘密,怎的竟半点表示都没有?
他早已想好,等她上门来求时,定要好好折辱她一番,叫她颜面尽失,可等来等去,祝成薇别说登门了,竟是连一封求饶的书信都没送来。
想着想着,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根流光溢彩,俨然造价不菲的蝴蝶长簪。
董越群盯着簪子出神,心头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几分。他啧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笑起来明明那般好看,偏生不肯对我笑。”
包厢里喧闹嘈杂,他这话轻得像一阵风,自没人听得清。
又或许,他本就没打算让旁人听。
盯着簪子看了半晌,董越群终有了主意。
祝成薇不肯来,那他便主动送信去,凭那日她仓皇失措的模样,他敢断定,只要见了他的信,她定会马不停蹄地赶来见他。
思及此,他信心倍增,连挑姑娘毛病的兴致都没了,当即吩咐下人取来纸笔,大笔一挥,在信纸上写下“速来见我”四字,便差人快马加鞭送往祝府。
只可惜,时机不巧。
董越群挥毫写信时,祝成薇正领着采芝、小婉出门,预备去相风朝的宅邸,赏那满园春色。
**
祝成薇出门时,花了些时间在打扮上,选衣裳倒没花多少功夫,只是拣了件颜色青嫩的罗裙穿上,她真正耗时的,是脸上的妆容。
她将土黄的粉抹得比平日更厚实,多了好几层,一直等黄粉牢牢地扒在她脸上,跟墙灰似的,才罢休。
这般仔细收拾妥当,她才登上马车,朝着相风朝的宅邸而去。
马车停稳,祝成薇刚要下车,街角忽然窜出几个慌慌张张的百姓。采芝生怕再出什么变故,连忙闪身挡在祝成薇身前,警惕地盯着来人。
谁知那几人并非冲她们而来,只是在她们所在的街口稍作停留,匆匆说着“你们往那边追”“我去这边堵”之类的话,便分头疾奔而去。
采芝皱着眉,忍不住嘀咕:“就算追人再急,也该看着前头吧?这般莽撞,难怪追不到人呢。”
小婉难得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要是他们眼睛看着前边儿,就能发现要找的贼就躲在咱们马车底下了。”
采芝点点头:“你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话至一半,她却猛地愣住,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小婉没直接回她的话,而是蹲下,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底部,大声问道:“你跟膏药似的贴在这上头,就不嫌难受吗?"
她话音刚落,车底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下一瞬,一个瘦小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采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幕。
祝成薇也是惊讶,竟不知马车底下竟藏着个孩子,且自己一路毫无察觉。
采芝摇摇头,神情复杂:“这世道,居然连半大的孩子都要出来靠偷东西度日了。”
她说话时并未压低声音,语句清晰地传了出去,那逃跑的孩子听见了,竟还不忘抽空扯着嗓子回应:“掉在地上的东西,又没刻名字,自然是谁捡到,便是谁的——!”
祝成薇听着他这歪理,无奈地朝身后两个家丁吩咐道:“你们也去帮把手,让那孩子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只是这回先不必送他去官府,只吓他一吓,劝他改邪归正,走正道谋生便是。”
“是,小姐。”
祝成薇目送着两个家丁跑远,这才进了相风朝的宅邸。
入眼便是空旷,她从前来时虽有了解,但再次看到,仍不免感慨,得亏相风朝是个男子,若换作女子,恐怕无人敢只身一人待在这样的地方。
祝成薇目光在四下扫了扫,不曾看到相风朝的人影,料想他许是如哥哥一般,被公务绊住了手脚,想着与其在堂中枯等,倒不如先去后院花园赏玩一番,念及此,她便领着采芝二人,径直往后院走去。
先前听相风朝提及赏花时,祝成薇还想着,他平日公务繁忙,纵使园中真有花木,想来也不过是寥落几株,却万万没想到,一踏入后花园,竟撞见满园姹紫嫣红,开得如火如荼,株株蓬勃盎然,昂首绽放,显然是得了足足的滋养,若不是有人精心照顾,是怎么也开不出这样的气势来的。
祝成薇从近处看起,目光倏然被一株芍药吸引,那芍药花瓣莹白胜雪,蕊心却晕着娇艳动人的浅粉,她记得此花名“云山霞光”,因花色宛若霞光倾倒漫浸层云而得名。
她从前只在书中见过记载,凭着字句想象其风姿,今日一见,才知想象终究浅薄,远不及亲眼所见的
万分之一。
书只知其花色,却不知其各时姿容,许是前些天润过雨的缘故,此刻花瓣翻处有水流萤,天光山影似都凝此一汪水色,美得人直目不转睛。
这样的花已是绝色了,偏生园中如它这般的花只多不少,争奇斗艳,让人目不暇接,真要用一句话说,那便是“只此一隅,便可看尽天下春”。
祝成薇满眼惊艳,而采芝也是看得发愣,往日说话如倒豆的人,这会儿却是一言不发,只怔怔地望着,像是生怕惊动这满园佳人似的。
唯有小婉站在不远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葳蕤花枝下那片松动的泥土上,不动声色地抬脚踏了上去,待到将那处泥土踩实,这才缓缓抬眸,看向主仆二人。
祝成薇伸手指着一朵盛放的牡丹,朝采芝道:“我记得沈大家画的《荣夫人簪花图》,画的便是——"
她与采芝话说到一半,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成薇是何时到的,我怎的竟错过了迎你的时机。”
祝成薇循声望去,将目光从花上收回,落在缓步走来的相风朝上。
这些时日与他相处,她以为看多了他那张漂亮的脸,能不再被蛊惑,可而今见着相风朝,她才发觉她真是错了。
他信步而来时,日光落在他颊侧,有金光流溢,勾勒出的清隽轮廓,竟让满园春色都沦为陪衬,
祝成薇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重望向身前的花株,只是方才还觉得艳冠群芳的花,此刻她不知怎的,却品不出半分韵味了。
相风朝转瞬间已走至她身侧,见她默不作声,不禁发问:“成薇不理我,可是怪我怠慢了?”
他兀自解释下去:“我原先不在堂中,恰去备茶罢了,不料正撞上成薇来的时候,这才与你错过。难为成薇等我许久,是我的不是。”
祝成薇方才只顾着赏花,兴致正浓,别说怪罪,连相风朝的存在都险些忘了,此刻听他这般诚恳致歉,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摆手否认:“我何曾怪过你?只是看花看得入了神,忘了回话罢了。”
闻言,相风朝展颜道:“成薇不生我的气就好。”
他接着又道:“这园中的花,成薇可有喜欢的,若有,我便差人移栽到你府中,如此成薇便能每日见到了。”
祝成薇有些答不上来,园中的花各有千秋,真要说,其实她每株都喜欢,可若是真叫相风朝尽数移栽过去,她却没有那份本事,将花养得这般好。
与其如此,还不如将花留在此处,待她想看,再来便是。
因而祝成薇开口道:“不必,你将花养得这样好,显然是费了大功夫,你好不容易养出的花,我怎能轻易夺走呢,花还是留在这儿吧,我若想看,再来你这儿便好,只要风朝不厌烦,我打明儿起天天来。”
她最后那句话原是当玩笑讲。
但相风朝却像是当了真,应允道:“只要成薇想,自然天天都来得。”
可惜祝成薇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认真,注意力被脚边一丛开得热闹的小花吸引了去。
“成薇先在此赏花,我去将茶水端来。”相风朝说着,忽然面露难色,似是自言自语道:“只是我一人能端茶水,却端不了点心,恐要让你再多等我些时候了。”
祝成薇听罢他言语,说道:“让采芝与小婉与你同去不就好了。”
她说着朝采芝微微颔首。
见状,相风朝眯了眯眼睛,笑说:“多谢成薇。”
三人一并走后,祝成薇又独自赏了小会儿花,直到身侧传来脚步声,才抬头,但抬头只见相风朝,不见采芝小婉,她有些疑惑,不由得开口问道:“她二人怎不曾与你一同回来?”
相风朝长眉微蹙,有些遗憾地说道:“方才小婉端茶时,不慎摔落了茶具,这会儿采芝正与她一同收拾呢,我怕你等得心焦,就想着先回来与你说一声。”
“小婉做事,是有些莽撞,”祝成薇轻叹声,道:“就是可惜了你那茶具。”
相风朝摇摇头,语气淡然:“茶具倒不要紧,只要人不伤着就好。”
祝成薇颔首,正看着跟前的花,忽觉肩上一重,抬眼望去,竟是相风朝将他的外袍解下,披在了她肩头。
她愣了愣,“这是……”
相风朝温声说:“园中风大,成薇仔细着凉。”
祝成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曾显露,只悄悄攥紧了肩上的衣袍,生怕它滑落下去。
这之后,二人就花的颜色、名称,又谈论许久。
祝成薇一直等不到采芝跟小婉,不由得出声道:“她二人还不曾回来,说不定是小婉又犯了什么错,我心中放心不下,咱们还是去前院看看吧。”
她欲要转身,却不料脚下踩的蔓草沾着露水,湿滑得很,她一个趔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情急之下,她慌忙伸手,想要抓着什么稳住自己。
可千抓万抓,最后只勾得相风朝一点袖口,而衣料单薄,哪里经得起拉扯,非但没能让她站稳,反倒牵累相风朝也失去平衡,两人一同跌进了身侧的花簇里。
有软草作底,摔着倒不觉得疼,祝成薇很快便撑着身子坐起,只是坐起来时,她发现她手中多了半件衣服。
她怔怔地望着那件衣服,觉察到一个令她绝望的事实——
她好像
在方才
把相风朝的衣服给
扒下来了。
第34章 你不要我了吗?
祝成薇想, 与其摔在软草上,倒不如直接摔在硬石板上的好,最好能让她直接摔晕过去, 长睡不醒。
至少那样,她就不会落入如今这种尴尬窘迫的局面。
她看着手中的半件中衣,扔也不是, 留也不是,整个人不知该怎么好,就干脆地僵在了原地, 而在她发愣的时候,旁边传来点细微的衣物摩挲声音。
相风朝慢她一步坐起身,不过比起担忧他自身的现状,他却是先关心她,声音温醇:“成薇,你无事吧?”
他没问话时, 祝成薇跟木头似的一动不动,他问话了, 祝成薇就浑身刺挠起来, 目光左飘右移,瞧着草叶,望着花枝, 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
她心中反复斟酌措辞, 憋了半晌, 才红着脸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弄坏你衣裳的……”
“扒衣服”三字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即便只说“弄坏”,也臊得她脖子到耳后根都红透,整个人活脱脱一只煮熟的虾子。
话音落下, 她心头的不安攀至顶峰,攥着衣料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她生怕相风朝计较起来,将这等糗事传扬出去,若叫京中百姓知晓,她这辈子怕是都抬不起头,连带着父兄也要因她蒙羞。
思及此,祝成薇的心直直坠落到谷底,她正想再补几句赔罪的话,相风朝却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既不是恼羞成怒的责备,也不是咬牙切齿的谴责,他就只是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仅此而已。
预想中的斥责全然没来,祝成薇这才迟钝地转过头,望向身侧的人。
他平日笑时,总是爱将嘴角扬起弧度,眼睛也会弯得恰到好处,可此刻他却并未弯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温和。
祝成薇看着这样的相风朝,却莫名知道,他此刻很开心。
“这世上哪儿有人被扒了衣裳还高兴的,你真是奇怪。”她不自知地将心中所想说出,等想起来捂嘴,早就晚了。
“不生气还不好?”相风朝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难道成薇想见我生气不成?”
这话问得祝成薇一怔,她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相风朝在祝府养伤时的光景。
那时她误以为有刺客,推门而入,却撞见哥哥与叶佥事捧着纸笔在房中,而相风朝衣衫半解,彼时她只觉古怪,此刻联系眼前的情形,所有的碎片竟拼凑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红唇微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相风朝,问道:“莫不是你常被旁人看,心中早已习惯此事,因而不觉有什么所谓?”
相风朝定定地看着她,否认道:“我不给旁人看,只有成薇可以。”
祝成薇只是随口一问
,他却答得郑重其事,反叫人无从质疑。
她皱着眉,喃喃自语:“不给别人看,只给我看吗?”
她边说边思考,既如此,相风朝养伤时,哥哥与叶佥事,又为何要将他衣衫解开呢?
“嗯,只给你看。”
祝成薇本思索着,冷不丁听他这句,那是立马回神,红着脸飞速回道:“什么给我看,不许给我看!我不看!”
她说着连忙从地上起身,将相风朝的半件衣服递还给他。
万幸扯坏的只是中衣,不是贴身亵衣,否则她怕是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相风朝接过衣服,牵了下唇角,站起身,说了句:“失陪片刻。”
至于他失陪是去做什么,祝成薇心知肚明,自不会问。
她想找些事情将她的心思从相风朝身上转走,便自然而然想起了尚留在前院的采芝二人,于是迈步向前走,这次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乱踏步子,步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行至正堂,正见着采芝与小婉端着托盘欲走。
祝成薇走上前,问道:“你们不是收拾茶具吗,怎会耽搁这许久?莫不是摔碎茶具后,又出了什么岔子?”
采芝垂着头,低声说道:“小婉摔茶具时,奴婢受到惊吓,不小心将茶水洒了,因着要重新备茶,这才耽误了许多工夫。”
闻言,祝成薇关切地问道:“你可有被热水烫着?”
采芝抿了抿唇,将头垂得更低:“小姐,奴婢无事。”
“你无事就好,”祝成薇松了口气,转念又觉不对:“可方才风朝只与我说小婉弄碎了茶具,并未提及茶水弄洒一事。”
她侧身看向小婉,语气中带着探究:“莫不是”
祝成薇问的是小婉,但采芝却抢着回话道:“兴许是相佥事忘了说。”
“忘了说?”祝成薇半信半疑,暂且接受这说辞,“我本以为是小婉在他走后又打碎了套茶具,才使你弄洒茶水呢。”
“额”采芝张着嘴,愣了会儿才道:“事、事情就是这样,小姐真是料事如神,奴婢有什么都瞒不过您。”
祝成薇原还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但见采芝情绪低落,不复方才赏花时的欢欣,对她的话就信了八分。
她来相风朝府上做客,丫鬟却弄碎他两套茶具,在他眼中,她显然是治下不严,采芝素来对她的事最为上心,自然不想她落下什么不好的名声。
祝成薇看向小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年纪小,行事鲁莽些我也怪不得你什么,但以后你可得跟着采芝好好学,可不能再像今日这样,片刻工夫,连弄坏两套茶具了。”
小婉眨巴两下眼,乖巧地点了点头,保证道:“奴婢记下了,以后肯定不会这般了。”
祝成薇这才满意。
恰在此时,换好衣裳的相风朝缓步走了进来。
祝成薇朝他躬了躬身,说道:“今日赏花叨扰你许久,想来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小婉打碎的两套茶具不知需钱多少,你若记得清楚,我这便帮她给——”
“不必,”相风朝淡淡道:“我有的是钱。”
他这话说的虽是事实,但祝成薇听了,不知为何在心底涌出一股想打他的冲动,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生怕被相风朝看出异样,忙咳嗽两声掩饰。
听见这声,相风朝长眉微皱,问道:“成薇可是着了凉?”
他语气中不无担忧。
祝成薇忙否认:“我身子还没有差至那境地。”
她尴尬地笑了下,说:“我这便走了。”
相风朝也没有强留她的意思,只曼声道:“我送送你。”
他二人并肩行至府门口,祝成薇停下脚步,侧身道:“我今日是乘马车来的,你送到这里便好。”
相风朝颔首,正要开口,一道带着怒气的男声却骤然插了进来:“祝成薇,你跑他这儿来做什么?”
董越群在众家仆的簇拥下,慢慢走过来,他瞟了眼相风朝,发出一声冷哼,而后将目光死死锁在祝成薇身上,话语间满是怒气:“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相风朝闻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祝成薇,语气平静:“成薇今日,除了约我,还约了他么?”
对着两人齐齐的视线,祝成薇当即摇头,否认道:“我不曾约过他。”
相风朝听得答案是满意了,董越群却是绷着一张脸,怒声道:“那我送去你府中的信是给狗看了不成?”
面对他的怒喝,祝成薇的回答与适才相同。
她只当董越群是跟从前一样,想着法子找她茬罢了,哪里能想到他今日还真不是无理取闹,只是她出门时恰巧错过了那封信。
董越群看着她坦然的神色,气得牙根痒痒,但他还记得他这会儿来的目的,因而不曾失了理智,而是深吸口气,强压下怒火,开口道:“不曾约就不曾约,总归你今日要跟我走一趟。”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拉祝成薇。
祝成薇余光中看到他抬手,就立马往相风朝身后一躲,把相风朝当作屏障,隔绝了董越群。
董越群一手落空,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是差到极点,当即横眉怒目,不悦道:“祝成薇,你别忘了咱们之间的事还没理清,你再不过来,休怪我不客气!”
祝成薇知道他这话绝不只是威胁,以董越群的脾性,若她今日不跟她走,他恐真要将她的事昭告天下。
她咬了咬下唇,眉目间满是不情愿的神色,但再不情愿,眼下除了跟他走,似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了。
“你们之间的事?”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相风朝此时却是开口,他看似温和地笑了笑,深黑的眸子渐落在董越群面庞,“究竟是什么事,能与我仔细说说吗?我心中好奇得紧。”
董越群哪里会理会相风朝,毕竟两人从前结下的梁子还在他心里头扎着,他对相风朝的问话置若罔闻,只盯着躲在人后的祝成薇,冷声喝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出不出来?”
祝成薇心中撕扯许久,终于明白今日她是怎么也躲不了董越群的,只得认命,缓缓从相风朝身后走出来,而后在原地顿了顿,抬步往董越群那边靠。
只是在靠的时候,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那力道大到宛若枷锁,令她分毫不能动。
相风朝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笑意略有减淡,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成薇,不要跟他走。”
董越群好不容易把人给喊出来,却被相风朝截了胡,耐心是半点不剩下了,“你说不行便不行吗,本少爷今日还就非得带她走!”
他看向祝成薇,声色俱厉:“还不过来是在等什么?!”
祝成薇用了用力,想从相风朝的桎梏中挣脱,可她毕竟是女子,力气及不得他,挣脱了半天也不顶用,最后不得不开口道:“风朝,你先放开我。”
相风朝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他淡声问她:“成薇,你又要抛下我了吗?”
这话问得祝成薇心头一颤,她怔怔地望着相风朝。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狭长的黑眸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她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结了冰的湖面,好像只要有一步踏错,所有的所有,都会瞬间在她脚下分崩离析。
第35章 他们都等她抉择
“谁许你同她说话了?”
董越群久被相风朝压过一头, 如今见祝成薇似有偏向自己之意,心头总算快意了点。
他略带讥讽地撂下这句后,便想一把拉过祝成薇, 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岂料他的手刚伸到半途,便被相风朝轻飘飘地挡开。
正如方才董越群对相风朝的话置若罔闻一般,相风朝此刻也将他的话语当作了耳旁风, 他自始至终低着头,目光只落在祝成薇身上。
祝成薇只觉自己像是被他们二人架在烈火上烘烤,她知道不去董越群那里不行, 可真要去了,直觉又告诉她相风朝兴许会做出些什么出格之事。
“成薇?”
“祝成薇!”
他们齐声唤着她的名字,等待着她的抉择。
祝成薇犹疑片刻,干脆心一横,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不去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回自己家还不成吗!”
她抬头看着相风朝, 说道:“你松开我。”
相风朝纹丝不动。
祝成薇拧起眉头,语气加重:“你当真不松?”
这一次, 相风朝终是缓缓松了手。
祝成薇揉了揉被攥得泛红的手腕, 也不管身后二人是何表情,只领着采芝她们快步朝马车走去。
董越群见状,抬脚就要跟上来。
祝成薇瞧见了, 当即回眸, 冷着脸说道:“你敢跟过来试试!”
董越群猝不及防挨她一声斥责, 步子还真就老老实实停住了。
祝成薇趁此机会, 在采芝的搀扶下匆匆登上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启程,只想着早一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一走, 原地剩下的董越群与相风朝,自然也没了留在此处说话的道理。
只是董越群在临行前,脚步顿了顿,忽然转头看着相风朝,意味不明地问道:“你觉得祝成薇长相如何?"
他问这话,无非是想试探,看相风朝究竟知不知道祝成薇的真容。
可相风朝面对他的提问,竟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径自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董越群虽是没等到他的答复,但见其反应平平,便知情况几何。他转念又想起,整个京城,除了祝家的人,好像就只有他知道祝成薇的事儿。
这感觉居然挺不错?
想着想着,他居然还笑起来了。
而侍候在他一旁的家丁,看见他这模样,就跟看见鬼似的面露惊恐。
**
马车平稳前行,祝成薇靠在车厢壁上,只觉满心烦躁,她忍不住暗忖,莫不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的缘故,不然怎么好好的赏花,会变得鸡飞狗跳。
先是小婉连打碎相风朝两套茶具,再是她失手扯坏人家衣裳,最后竟还撞上董越群这尊瘟神。
她越想越觉得憋屈,偏生马车这时候还重重地颠簸了下,整个车厢一阵猛烈晃动,要不是有采芝扶着,祝成薇险些往前扑去。
采芝刚将她扶稳,便皱着眉,朝车帘外的车夫说道:“你怎么驾的车,可知方才险些让小姐摔着?”
马夫听了连声道歉,连声保证不再有下次。
而他这话说过后,一直至祝府门口,马车还真是再没有大的晃动了。
祝成薇下了马车,刚要迈步朝府门走去,余光却瞥见那空无一人的马车,竟轻轻晃动了两下。
换作往日,这般细微的动静她或许不会在意,可今日那可就不一样了。
她给采芝递了个眼色。
采芝心领神会,当即命令着身旁的几个家丁:“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站到那儿去!”
等人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祝成薇才叹口气,开口道:“你是自己出来呢,还是我命人抓你出来,你自己选个吧。”
话音落下,周遭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见状,祝成薇索性也不等了,故意威吓般地说道:“你们给我把马车底下的贼人抓抓,抓到后,即刻送往北镇抚司去,交由哥哥处置。”
锦衣卫的名头摆出来,哪怕是虎背熊腰的壮汉都要被吓破胆,遑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果不其然,祝成薇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马车底下钻了出来,要如先前那般拔腿逃窜。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采芝早已布好了陷阱,家丁们围堵上来,抓他如瓮中捉鳖一般,任凭他如何挣扎反抗,终究还是被死死按住,而后押送到了祝成薇跟前。
这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个头不算矮,只是太瘦,仿佛一具撑着人皮的骷髅架子,长得呢,倒是白净,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凝着一点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痂。
不过纵是被抓住,他也不见畏缩,一双眼睛隔着蓬乱的头发望过来,亮得惊人不说,还透着股机灵劲儿。
但祝成薇倒希望他能将这机灵用到正道上,摇了摇头,沉声道:“我记得我应有让家丁劝诫你,那些话,难道你就不曾听进心里去吗?”
“听进去了啊。”他耸耸肩膀,答得轻松。
祝成薇皱起眉:“既听见了,为何还要行这偷窃之事?”
“我只说听见,又没说我要照做,你问来问去问这么多,烦不烦?”少年嫌恶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跟我家巷口卖猪肉的大娘似的,废话一箩筐。”
采芝本就对他不满,此刻见他竟敢顶撞自家小姐,说话的语气就重了几分,“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家小姐好心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看样子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非对错!”
她看着他脸上的青紫,继续道:“你好歹是个人,又不是那没脸没皮的畜生,就不知道害臊吗?被人当街打一顿还不够,究竟要挨多少回打,你才肯悔改?你家大人呢,你去把你家大人找来!”
少年原是默不作声挨她责骂,但也不知是采芝哪句话戳到他痛点了,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踩向采芝的脚背。
采芝吃痛,发出声尖叫。
可少年听见叫声,非但没有收脚,反倒越发用力,恨不得将她的脚踩成肉泥才肯罢休。
幸好一旁的家丁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他死死按住,采芝的脚才脱了困。
小婉忙上前扶人。
采芝的脸疼得皱成一团,她这会儿只顾着痛,哀声叫唤着,连说教的力气都没了。
祝成薇让小婉先扶着采芝下去休息,她则用失望的眼神看着突然变得凶戾的少年。
刚刚见他眸光清亮,她还以为他只是年幼无知,不小心受人蛊惑才误入歧途,好好说教番便能拉回正道,可方才他对采芝下此狠手,哪里有半分悔改之意?分明是冥顽不灵,朽木难雕。
这样的人,还是尽快送去官府为好,免得扰了京中安宁。
祝成薇看向家丁,刚要下令。
那被压制住的少年却是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用满是厌恶的语气说道:“虚伪,真是恶心!”
祝成薇被他这尖锐刻薄的话刺得眉头紧锁。
而少年见她皱眉,却是扯着唇笑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整个人充满难驯的野性。
他死死地盯着祝成薇,话语间满是鄙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善事,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告诉你,你根本不配提‘善’字!你们这些人——”
他话说到一半,一旁的家丁便狠踹他胸口一脚,踹得他不禁蜷缩起身子,连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祝成薇吃了一惊,连忙喝止那名家丁,“你怎能打他?”
“咳咳不不用你假惺惺!”少年用手撑着地面,勉强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又泛着股倔意。
他说着,转头看向踹他的家丁,“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我送去官府啊!”
家丁看向祝成薇,等她决断。
祝成薇又看向少年,可他连装出悔改的样子都不情愿,见状,她只得摆摆手,让人将他送去官府。
**
祝成薇心事重重地进了府门,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采芝的脚没什么大碍,歇了会儿已能照常走了,这会儿她见小姐回来,便将从管家那儿得来的信,交到祝成薇手中,说道:“原来那董家无赖还真送了信过来,只是他家下人送来信时,小姐您刚巧出门。”
祝成薇从她手中接
过信,看了眼便扔至一旁,有些烦闷地用手揉着眉心。
采芝朝小婉努了努嘴,示意她出去,待小婉走出房门,她才凑近,低声问道:“小姐,您真要去见那无赖吗?”
“我自是不想见,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法子?”祝成薇神情有些颓丧。
采芝也跟着低落起来:“那咱们就真要遂了那无赖的意,处处忍让着他吗?”
“忍让?”祝成薇沉吟片刻,道:“忍让倒也不必忍让,只要咱们也抓住他的把柄。”
采芝的眼睛缓缓亮起来,“小姐,您可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算不得什么主意,只走一步看一步吧。”祝成薇走到书案前,取了纸笔,蘸墨挥毫,甫一写好,就交给采芝,令她派人送给董越群。
采芝看着纸面上“不日登门拜访”几字,不解道:“小姐您不是不想见他吗,怎的还主动送信约他?”
祝成薇:“我只说不日登门拜访,但我有点明到底是哪日吗?”
采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奴婢明白了。”
这缓兵之计还真起了效,起码信送过去后,董越群确实安生了几日,但安生不多久,他就好像是等着急了,开始每天派人传信过来问到底何时见。
第一回,祝成薇推说身子不适;第二回,称家中有事,暂抽不开身;第三回,则是马车损坏,无法出行
总之什么样的理由她都用过,用到最后快没主意时,董越群又派人送了信。
这回信一打开,上头不再是简单的一句,而是满满几整页的——“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见?何日”
祝成薇知道拖不下去了,正巧她手头要收集的东西也已尽数齐备,因而略微思忖过后,便定下个日子。
约定的日子转眼便到,祝成薇收拾妥当出了门,来到董越群选定的酒楼,她在采芝的搀扶下,缓步踏入那富丽堂皇的大门。
而在她走进酒楼的那一刻,街对面的茶楼上,一直凭窗眺望的相风朝,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窗棂,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6章 好巧啊,风朝
祝成薇在酒楼伙计的引路下, 行至董越群预定的包间门外。
伙计抬手叩了叩门扉,恭声禀道:“董公子,您等的人到了。”
“来了?让她进来。”
熟悉的倨傲腔调自屋内传出, 伙计连忙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进。”
祝成薇看着身旁惴惴不安的采芝,朝她露出个安抚的笑, 这才迈步往里走去。
董越群是过惯优越日子的人,他选的地方环境定然不差,眼前的包间有诸般装饰, 宏敞富丽之外,亦有古朴典雅之趣。
锦幔宫灯隔着珠箔银屏,照亮了一幅寒雁鹜飞图,配着袅袅的香炉烟气,有身临其境之感。正中昂贵的紫檀木桌上,则是摆满了嘉肴美馔, 玉盘珍馐,香味在房内翻覆回旋, 一下一下地勾着人的馋虫。
若室内只祝成薇自己, 兴许她还会有兴致仔细欣赏房内布局一番,可因着有董越群在,房间越是奢华富贵, 落在她眼中, 就越像是精心备好的鸿门宴。
董越群坐在正中, 见她立在门口迟迟不动, 挑眉问道:“怎么不坐?”
祝成薇何尝不想坐,可这包间里只两把椅子,一把被董越群占着, 另一把则紧挨着他,他左手此刻正搭在椅背上,意有所指地朝她勾了勾。
这等亲近的距离,她当然不可能过去,所以与他对视后,直接回答道:“不必,我站着就是了。”
董越群“啧”了声,颇有些不耐:“你这性子,怎的就这般倔?”
语毕,他将手从椅子上撤回,朝一旁的仆从吩咐:“把椅子挪远些。”
仆从忙将椅子搬开,搬好后的距离虽算不上远,却比先前的紧贴要好上太多。祝成薇想她今日来是与董越群谈判,而非激怒他,是以见他退让,也没有不依不饶,踱着步子,走到椅边,缓缓落座。
离得远时还不觉得,这一坐下,她就嗅到董越群身上飘来的淡淡酒味,想他该是在等她途中等得有些许不耐,因而饮了几杯。
祝成薇倒希望董越群饮酒后能神智迷糊些,如此,她与他谈判时,他才不至于耍些小聪明。
待坐稳后,她刚要开口说事,董越群却是忽然手臂一扬,吩咐道:“你们,还有你们,都出去。”
他这话,是对着两家仆从一并说的。
董家的人听到他的话,自是忙不迭地从房间里退出去,但祝成薇带来的采芝等人,却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动。
见状,董越群挑眉冷笑:“这般防备我?若要对我这般防备的话,想来我今日恐是没法与你说些交心的话了。”
祝成薇思忖片刻。
他们今日要谈论的事,确实不宜有外人在场,且就算董越群将她的人屏退,采芝她们就候在门外,只要她出声,立马便能闯进来救她。
因此,她同意了他想要独处的提议,朝采芝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采芝走一步三回头,临到关门,还不忘担忧地叮嘱一句,“小姐,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您要是有什么地方要用奴婢了,只管喊一声。”
祝成薇颔首,答应道:“我会的。”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喧闹散尽,偌大的包厢霎时变得空旷安静。
祝成薇深吸口气,看向董越群,开门见山道:“说吧,你这般急着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董越群听着她冷淡的语气,眯着眼睛,脸上掠过一分不悦:“我等你许多日这事先不提,你就看我今日特地为你选的地方,还有精心备好的美酒佳肴,你见着这些,还用这样的态度与我说话?”
祝成薇避开他过于热烈的视线,语气波澜不惊:“我从未要求过什么,这些不过是你自作主张罢了。”
董越群本就憋着几分火气,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心头的怒意更盛,他冷笑一声,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道:“祝成薇,我可是你祝家的救命恩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救命恩人?”祝成薇险些以为他喝醉了酒在说胡话,蹙眉反问,“董公子在说笑吗?”
“帮你们一家瞒下欺君的罪过,还不是你们祝家的救命恩人?”董越群说着拿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一口饮下,而后满眼兴味地看向祝成薇,期待着她的反应。
祝成薇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脸色微沉,但不复往日的仓皇失措。
董越群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得意地笑了:“这件事,你若求我,我便继续帮你瞒下去,如何?”
祝成薇沉默一瞬,没有立刻接言,过了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子,目光坚定地迎上他视线:“我不会求你。”
闻言,董越群的脸渐冷下来,话语中也带了点威胁:“你就不怕我将此事捅出去,告到皇上面前,治你们一家的罪过?”
“我没有罪过,何惧之有?”
祝成薇的声调是出乎董越群意料的平静,“我脸上常年敷着药粉,不过是因肌肤娇嫩,受不得日晒,这是遵医嘱行事,有何不妥?至于你口中的欺君之罪,更是无稽之谈。我连圣上的面都未曾见过,又从何欺起?”
董越群见她毫不露怯,瓮声瓮气道:“你既这般问心无愧,那我便让我父亲递折子,奏请皇上亲自决断,看你祝家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
祝成薇藏在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事真要论起来,其实可大可小,往小,自然就是她方才说与董越群听的那样,是闺阁女子为护肌肤敷粉遮面;但往大,便是她爹祝松衍为阻她进后宫,存心掩藏她容貌十余年,藐视君上,欺瞒圣听,非族诛不可。
只说法稍改,便是天差地别的罪过。
至于董越群要用哪种说法,祝成薇想也知道,不过纵然如此,她也不曾失了镇定,而是对上他目光,自顾说道:“前两年,皇上曾下旨令林州修筑堤坝,我记得,当时督办此事的,正是令尊吧?”
董越群不明话题怎陡然别转,落到这上头来。
祝成薇却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道:“修筑堤坝一事,涉
及许多,砖瓦石料、建筑规模、匠人工钱,哪里都是可做文章的,官员之间更是有层层孝敬的打点费,再是廉洁奉公的好官,从这样深的泥潭子里走一遭,怕也难免沾上些泥点子吧?”
董越群震了一下,眼中多了分凝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成薇先前直言直语,此刻竟拐了个弯,含笑卖关子:“二十里堤坝,实际修筑的却只有十里,这中间的银两差额,该是怎样的通天数字呢。”
她故意沉吟,接着抬头,露出抹明媚的笑容,说道:“不如董公子,帮我算算?”
饶是董越群再迟钝,此刻也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运筹帷幄的傲慢荡然无存。他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想跟我鱼死网破了?”
“董公子说笑了,我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呢,方才的事不过我随口一说,”祝成薇脸上的笑意加深,“您父亲忧国忧民,为佐理政务勉矢忠荩,定然一身清明,因而便是要算堤坝的账,想来也是算不到您父亲头上的。”
话已至此,董越群岂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他若将她容貌之事按下不表,那他父亲贪墨巨款的勾当,便永远不会被捅到御前,他依旧能做他的纨绔公子,享尽荣华富贵。
反之,便是两败俱伤
这是祝成薇目前能想出来最好的权宜之计,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董越群僵坐在椅上,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祝成薇,你……你好得很!”
他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地卡住。
闻言,祝成薇明白她今日要做的事了了,也不再停留,缓从椅子上起身,笑着告辞道:“我还有事在身,这美酒佳肴,就董公子独享吧。”
她来时心间愁云惨淡,这会儿总算是放了晴,连走路的步子似乎都泛着轻快。
门外候着的采芝见她含笑开门,总算松了口气。
祝成薇是高高兴兴带着人走了,但董家的下人进门,见着自家少爷跟恶鬼似的脸,一个个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董越群侧身看着身边早已空落的椅子,一时间气得晕了头,反倒是笑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好啊,好你个祝成薇!你给我等着,看我往后怎么收拾你!”
一旁的家丁听到他的话,忙道:“少爷您若是要动手,小的这就去安排人去。”
董越群踹他一脚,烦躁道:“谁让你做本少爷的主了,我让你这会儿收拾她了吗?”
家丁战战兢兢地跪下道:“小的错了,小的等少爷吩咐,您说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我……我再想想。”董越群烦躁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灌下。
侍候的家丁听着他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起来,往日少爷要动手,那不都是立刻的事吗,怎么如今反倒犹豫起来了?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唯有跟在董越群身边最久的小厮,看着自家少爷郁闷的侧脸,心中暗叫不好——少爷这回,怕是要栽在祝家小姐手里了。
**
心头大事得解,祝成薇只觉神清气爽,连外头的天,都蓝得格外顺眼。她索性没坐马车,打算沿着街头逛逛,买些如意糕饼铺的点心再回府。
她刚朝着糕饼铺的方向走了几步,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祝成薇眼睛一亮,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主动上前招呼道:“好巧啊,风朝,你也在这里。”
相风朝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弯起唇角,声音温醇:“是啊,真巧。”
第37章 好不好嘛?
“不过这里离北镇抚司甚远, ”祝成薇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出现在这里, 莫不是有公务要办?”
“并非公务。”相风朝的目光落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声音轻缓:“但比公务重要。”
祝成薇了然点头。北镇抚司的公务本就多是机密,既然他说比公务更要紧, 那定然牵涉更深,她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笑道:“既然你有要事要处理, 那我便不叨扰了,先行一步。”
相风朝却不急着走,反而轻声问道:“你此刻要往何处去?”
“我想去如意糕饼铺买些点心。”祝成薇据实以告。
“这般巧,我正要去那附近的街巷,不如你我同行?”相风朝笑着提议。
祝成薇自没有拒绝的道理,笑着应下, 与他并肩缓步而行。微风拂过街巷,两人之间的气氛, 竟比这风还要柔和几分。
走了小会儿, 相风朝忽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你近日可曾见过董越群?”
祝成薇脚步微顿,抬眸看他, 不答反问道:“好端端的, 你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没什么, 不过是上次他说的话, 令我有些在意,怕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了他的欺辱。”
提起这个, 祝成薇顿时来了精神。她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自得,像只刚打赢架的小狐狸:“我才不会受他欺负呢!我可比他厉害多了!今天他见了我,不多时便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了。”
“哦?竟是这样吗?”相风朝低头看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成薇可真厉害。”
“哼,我当然厉害了,哪儿用得着你说。”祝成薇得意地扬着小脸,可话音刚落,便猛地回过神来——她竟在相风朝面前这般失态。
自小爹爹便教导她,为人处世要谦逊有礼,不可骄矜狂妄,她也一直恪守教诲,从未有过这般洋洋自得的模样。
今日却为了赢过董越群,在他面前这般显摆,实在是……太不像平日的自己了。
祝成薇不由得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并在心中告诫自己往后定要守好分寸礼节,万万不能再失态。
相风朝见她脸上雀跃退去,不由得问道:“成薇突然不笑,是想起什么不快的事了?”
“没有,没有”祝成薇声音里有些惭愧。
相风朝见她情绪有异,唇边的笑意淡去些,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是董越群说了什么,让你难受了?”
他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轻轻颔首:“哦,那日在北镇抚司门口,你要躲的人,原来是他。”
祝成薇怕他将此事说与哥哥听,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道:“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处理好的,你不要牵扯进来,也不要告诉旁人,好不好嘛?”
她仰头看他,说话时声音放软,尾音带点上扬,入耳娇得很。
这是祝成薇平日跟爹爹撒娇时会用到的语气,只是如今怎的,不自知地用出来了。
相风朝听见这声,脚步骤然停住。
祝成薇仍朝前走,见他顿在原地没跟上来,才疑惑地转过身:“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相风朝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的表情变了,不同往日的温和淡然,是懵懵的、呆呆的,像是被神仙施了法术定住似的,一动不动,只看着某个地方出神。
祝成薇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但入目所及一片空旷,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也没有,她不禁伸手在相风朝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风朝,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别吓我。”
此话一出,相风朝的眼睫才轻轻颤动了一下,眸光缓缓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他喉结微动,慢吞吞地回应道:“我我方才在想事情,不小心想得入迷了。”
祝成薇关切道:“就算要想事情,也不能站在大街正中想,不然若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或是马车疾驰过来,你岂不是要受伤?”
相风朝抿抿唇,没
直接应下,只说:“成薇说的话我记着了,下次尽量不这样。”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祝成薇便没继续说教下去,而是提起方才的事,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呀?”
相风朝的反应似乎还有些迟钝,隔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道:“我不会说的,成薇放心。”
有了他的保证,祝成薇心上悬着的石头方才落下。
两人谈话间,糕饼铺便到了,是时候分别。
祝成薇弯唇朝他道:“风朝路上小心。”
相风朝先是颔首,而后才开口,唤了她的名字:“成薇。”
祝成薇可爱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嗯?怎么啦?"
相风朝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久到祝成薇都有些疑惑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董越群的事,很快就会了结,但在那之前,他若还纠缠你,你尽管找我便是。”
祝成薇没想到他会这般为她着想,心像是浸到了蜜罐里,甜丝丝的,她没忍住打趣道:“怎么,你难不成还想替我揍他一顿?”
闻言,相风朝脚步微微前移,缓缓靠近她。
他俯下身,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我让他拿一家的性命,给你谢罪,好不好?”
祝成薇一愣,旋即笑道:“风朝的玩笑话可比我的吓人多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相风朝笑着抬起手,将她颊侧一缕碎发绕至耳后,随后道:“我走了。”
祝成薇还没回过神。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意识到这点,祝成薇只觉身体内潜藏着的某种东西,暂时挣脱了锁链。
**
买点心与松子糖,对祝成薇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她没花多久就从店里出来。
只是从前出店,她总径直回家,今日却生出了多逛会儿的兴致,想来该是得到自由的缘故,毕竟从今日起,她再不用担心会被董越群找茬了。
早知这样,她过去就不该秉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干脆地和他摊牌了,不然这自由,也不会来得这样迟。
祝成薇心情很好,眉眼弯弯,她踏着轻松的步伐,跟采芝说道:“咱们再逛逛吧,从前没去过的地方,今日都去瞧瞧。”
她领着人七拐八绕,把平日里不曾踏足的小巷都逛了个遍。要不是祝成薇发现采芝神色有异,怕是还不知要逛到什么时候去。
祝成薇本是想问采芝要不要买个木雕佩饰,回头却见采芝肤色惨白,额头也冒着冷汗,她当即意识到不对,问道:“采芝,你怎么了?”
采芝不开口,只摇摇头,露出个虚弱的笑,强撑道:“小姐,奴婢没事,您继续逛街就成。”
她这模样,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小婉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台,声音清脆:“采芝姐姐的脚前些日子被那小贼踩伤,还不曾好全呢,走路少倒没事,走多了,就跟踩在刀尖似的疼。”
闻言,祝成薇心中一颤,忙吩咐家丁去备马车,同时看着采芝有些自责地说道:“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高兴,竟忘了你的脚伤,我今日该早些回去的,要不然,你也不会难受成这个样子。”
采芝还是摇头,硬是说她没事。
祝成薇想说她两句,又不忍开口,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将一番话都吞进肚里,有些焦急地往四周看,想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采芝暂时坐下。
她朝左只是随便一看,谁料熟悉的“存仁堂”三个字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祝成薇如同看到救星,忙与小婉一起,搀扶着采芝朝那儿走。
因来这儿扑空好几次,祝成薇对医馆内有大夫之事已不抱希冀,但今日她运气却还不错,朱允洪如今正站在药柜前,边拿东西,边跟谁说着话。
见状,她面露喜色,出声道:“大夫,我这儿有个人想请您治治。”
话音一落,朱允洪便与他身边站着的人同时看了过来。
祝成薇先是朝朱允洪礼貌颔首,然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侧那位矮他许多的人身上,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虽然看着面生,但她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现下有些忆不起来。
她正想呢,旁边的小婉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孩子大声喊道:“啊!是你!小姐你快看,那个躲咱们马车下的小偷就在那儿呢!”
先反应过来的人是朱允洪,他转身看向瘦成皮包骨的少年,叹口气,有些无奈地问道:“小夏,你是不是又上街偷东西去了?”
被称作小夏的少年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否认:“我没偷她们的东西。”
朱允洪抓住他话中漏洞,说道:“那就是偷别人东西的意思了?”
小夏一下哑巴了。
朱允洪摇摇头,离开药柜,搬了把椅子让采芝坐下,然后才问道:“身子是哪里不舒服?”
小婉替虚弱的她回答说:“脚疼。”
“脚疼?”朱允洪有些意外:“年纪轻轻便患上风湿了吗?”
“不哦,是被人踩的。”小婉老实地说完后,还不忘朝小夏所在的方向努嘴,“诺,就他踩的。”
什么叫冤家路窄,这就是了。
饶是朱允洪不拘小节,此刻不免也为小夏感到点难堪。
小夏却比他镇定得多,甚至还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是她自己活该。”
采芝也就是这会儿脚疼得厉害,没精力说话,不然就冲小夏这一句,她高低得骂他个上千句。
骂不出声,便用眼睛瞪。
她狠狠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夏,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几个血窟窿来。
朱允洪见状,忙出来圆场子,朝小夏沉声道:“你给我少说两句,听见没有!”
训完少年,他才将注意力尽数放在采芝的脚伤上,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
相府,内院。
温泽兰斜倚在床头,时不时低低地咳嗽几声,她这段时日缠绵病榻,脸色纸白,透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
一旁服侍的嬷嬷看着桌上早已凉透的汤药,面露难色,想劝几句,却又不敢开口。
温泽兰阖了阖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玉知呢,玉知还不曾回来吗?”
嬷嬷沉吟会儿,答复道:“快了快了,少爷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似是为了印证她这话,外间果然传来些脚步声。
温泽兰循着声音望去,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温和的笑:“你可算是回来了。”
“让母亲久等,是儿子的不是。”相玉知缓步走入屋内,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声音里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散漫,与相风朝的温润截然不同。
温泽兰倒不生他的气,说道:“你我母子二人许久未见,本该好好叙叙旧才是,但母亲身子抱恙,有些事想做却力不从心,只能托付给你了。”
“母亲但说无妨。”相玉知垂着眼睫,语气听不出喜怒。
温泽兰示意嬷嬷上前,将一封书信递到相玉知手中。
相玉知捏着那封薄薄的信,问道:“这封信是”
“你替我跑一趟祝府。”温泽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这封信,亲手交给祝家那位小姐。”
她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记住,一定要亲眼见到她本人,再把信递过去,万不可叫旁人经手。”
相玉知听完她的话,凉薄的唇勾出轻微的弧度。
“儿子知道了。”
他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眼底闪过兴味的光。
第38章 饥渴许久的狗
朱允洪替采芝查看过伤势, 先取来井水浸湿布巾,轻轻敷在她红肿的伤处,待肿胀稍缓, 才转身走向药柜,准备取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小夏依旧杵在原地,见他向着外人, 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脸都是不虞之色。
朱
允洪却没与他计较,只压低了声音, 朝他使了个眼色:“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从后院小门走?”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抓药,一边飞快瞥了祝成薇一眼,她此刻正询问采芝的伤势,倒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往日见了人就跑,今日怎的转了性?”朱允洪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然等她回过神来, 要你给诊费,你兜里那几个子儿够吗?”
一提到“钱”字, 小夏的脸色顿时变了。
朱允洪见状, 连忙又朝他使个眼色,故意扬高了声音:“愣着做甚,还不赶紧去后院, 把我晒好的药材收进来!”
这话一出, 小夏拔腿就往后院溜, 转眼便没了踪影。
朱允洪将抓好的药材包好, 这才缓步走回祝成薇身边。
小婉方才将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忍不住问道:“大夫,您明知道他是个小偷, 怎还敢让他独自去后院?就不怕他把您的药材偷去变卖了吗?”
朱允洪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他不会偷我的东西。”
“咦?为何偏不偷您的?”小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你只瞧我这医馆,便晓得了。”朱允洪述说道:“他无钱求医,若生了病,只能来我这破地方,自是不敢得罪我。”
祝成薇想起前些时日,她命人将小夏押送官府的事,原以为小夏总要在牢里待些时日,没料到竟这么快就被放了出来,她心中存疑,不由得问道:“朱大夫,您可知他平日里,都偷些什么?”
“不过是些包子、馒头、点心之类的玩意儿罢了。”
听完朱允洪的话,祝成薇心下有了了解,难怪他会这么快被放出来,偷个包子的事儿,即便被抓了,差役也顶多打他几板子,教训一番便会放人。
只是,祝成薇还有觉得奇怪之处,蹙眉道:“他既常偷吃食,为何人还会那样瘦?”
何止是瘦,简直称得上形销骨立,仿佛风一吹,便能被刮倒。
听见这话,朱允洪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过了会儿才道:“他有许多孩子要养。”
“养孩子?”小婉惊得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他年纪轻轻都做了爹啦?”
祝成薇自不会如小婉这般天真,只是见朱允洪神色,不像是要说下去的意思,她便只得将疑惑压在心底,转而问道:“大夫,此番诊费,该是多少?”
朱允洪粗略说了个数。
小婉付过诊费,祝府派来接人的马车恰好停在了医馆门口。
祝成薇扶着采芝,正欲告辞,朱允洪却忽然唤住她:“姑娘,你买的点心落下了。”
小婉拍了拍脑袋,懊恼地说:“瞧奴婢这记性,竟将袋子忘下了。”
她说着转身欲拿,祝成薇却是拦住她,抬眸看向朱允洪,微微一笑道:“这袋子上,又不曾写我的名字,大夫怎知是我的?”
小婉一脸迷茫,看看桌上的点心袋,又看看自家小姐,摸不透她是什么心思。
祝成薇迎着朱允洪讶异的目光,轻声道:“许是方才那位少年落下的,若他再来,还请大夫代为转交。”
语毕,她便扶着采芝,缓步走出了存仁堂。
待坐上马车,采芝的气色好了些,忍不住叹道:“小姐,您就是心肠太软了,那般顽劣的小偷,您何苦可怜他?您今日帮他填饱肚子,他得了力气,以后还不知要怎么为祸京中呢,现下是偷包子馒头,下回怕是就要偷玉镯耳坠了!”
一旁的小婉歪着头想了想,插嘴道:“我晓得了!这是不是就叫……助纣为虐?”
采芝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多嘴!谁许你插话了?”
小婉嘟了嘟嘴,不说话了。
采芝这才将目光转回祝成薇身上,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您帮了一个贼人,却让更多百姓不得安生,这岂非得不偿失?”
祝成薇却是摇了摇头,声音轻缓道:“采芝,贼在做贼前,也是百姓。”
她终于明白,那日采芝的话为何会激怒小夏,他并非不知对错,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何为是非,正因清楚,才会那般痛苦,那般激进。
对错二字,从来都是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
所以,他不要了。
不光是非对错,他甚至连自尊也一并抛下,为一口吃食,哪怕被人当街殴打百次,也浑不在意。
小夏的行径,定然算不得对。
可知晓他的处境,祝成薇却实在无法苛责。
宗社摇撼,百姓惊窜流离的罪过,实在不该落在一个孩子瘦弱的肩上,该枕席不安的,另有其人。
纵然祝成薇心如明镜,却也清楚,有些事,她一介闺阁女子根本无法颠覆,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予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罢了。
**
祝成薇怀着沉甸甸的心事回了府,直至听闻爹爹与哥哥今夜都在府中用膳,心头的郁气才稍稍散了些。
待到了晚间,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她想起京中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一时之间便有些食不知味,筷子也不甚动了。
祝松衍觉察到她的异样,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今日的菜做得不合你口味?”
祝成薇心说不是,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举动落在祝松衍眼中似成了默认,他便撂下筷子,吩咐管家道:“叫厨房再做一桌合小姐心意的菜来。”
管家刚要应声,祝成薇连忙开口道:“不是的爹爹,这桌菜女儿很喜欢,只是只是我今日有些食欲不振,这才用得少了。”
祝松衍皱着眉,眼中不乏担忧:“既是食欲不振,可要唤大夫来瞧瞧?”
祝成薇摇了摇头,犹豫一会儿才说:“女儿今日上街,看到京中还有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心中不忍,想择个日子布施。”
往日里,祝成薇但凡有所求,祝松衍都尽依着她,是以她以为此番说辞一出,爹爹定会如往常一般欣然应允。
但今日,她却似乎想错了。
祝松衍久久不语,长吁一口气,沉声道:“不可。”
祝成薇意外之余,眸中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非是不允你布施,只是现下不可,”祝松衍见她怅然,解释道:“圣上万寿节将到,京中官员人人自危,谁都不敢行差踏错,此时你布施虽是做了好事,但落在有心人眼中,意味却不同,若有人将一纸奏折呈上,谁能担保圣上不落雷霆?”
“所以啊,成薇,你且再等等吧,”他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等万寿节过去,我便叫你哥哥陪你一同去布施,可好?”
祝成薇闻言,一时竟有些哑然。
她当然明白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她能等,那些挨饿的百姓又能等多久?
也许就在她与爹爹交谈的这片刻光阴里,便有孱弱的生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逝去。
人命,非是经久不消的器物,岂能这般遥遥无期地等下去的?
但这些话,祝成薇没法说出口。
她深知爹爹从穷乡僻壤攀至京城,一路受了数不尽的苦楚,好不容易挣下祝家今日的地位,她不能仅凭一时之私,就断送他,断送祝家满门。
是以,她沉默着,缓缓放下了筷子。
祝成薇黯然低声道:“我有些累,先回房了。”
祝希真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道:“成薇,不要任性。”
祝成薇明白,哥哥定然误会在她以绝食宣泄不满,但她此刻没有解释的气力,只一言不发地走了。
离开正厅,她径直往自己的院落走去,行至半途,却见家丁领着相风朝,迎面而来。
祝成薇不由得顿住步子,看向他,问道:“你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有公务,要找哥哥?”
相风朝定定地望着她,须臾后笑道:“我若无事,便不能来了么?”
祝成薇知道他是在说笑,却还是忍不住嗔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逗你了,”相风朝正色道:“希真那里有我要用的文书,我是
来找他借的。”
语毕,他转头对引路的家丁道:“你先去正堂通禀,我随后便到。”
家丁说了声“是”,匆匆朝着正厅的方向去了。
祝成薇怕耽搁他的公务,说道:“你若有急事,去办就是,我不会为你扔下我置气的,我肚量没有那般小。”
她本是好心体贴,谁料相风朝听见她这话,却故作伤怀地叹了口气:“我与成薇相见,话还不曾说上两句,你便要赶我走了。”
祝成薇见他无理取闹,失笑道:“不赶你走,难不成还留你在府中过夜?”
“未为不可,”相风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隐含几分炙热,他意味不明地说道:“只要成薇愿意。”
“我愿意有什么用,得看爹爹跟哥哥愿不愿意留你,”祝成薇想着那名家丁该已到了正堂,连忙催促道:“有工夫跟我嘴贫,还不如早些忙完手头的事务,哥哥可是在正堂等着你呢。”
相风朝见她又在催促,喟然道:“知道,知道,我都听成薇的,这便去。”
他最后又深深看她一眼,这才举步向前。
祝成薇望着他擦肩而过的身影,却突然开口道:“等一下。”
相风朝顺从地停下步子,侧身看她,问道:“怎么了?”
祝成薇走上前两步,缓缓靠近他,方才两人对面说话时,她未曾留意,此刻他侧身而过,她才瞧见他鬓边的墨发上,竟沾着一片青翠。
一片落叶,本算不得什么,可祝成薇却莫名地在意,不愿他这般衣冠不整地去见爹爹,怕他在爹爹心中,落得个坏印象。
至于为何会这般在意,她一时之间,竟也想不明缘由,只专注将心思用在摘叶子上。
只是想归想,真做下来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相风朝的身量,比她高出许多,纵使她踮起脚尖,手臂伸得再长,指尖也堪堪只能碰到他的下巴,离那片落叶,还差着一截距离。
祝成薇意识到这一点,正想开口,让他微微弯腰。
可她的话还未出口,相风朝却先有了动作。
他突然地凑过来,那双黑沉的眼眸也在她视线中由远及近,当祝成薇再回过神时,已彻底感受到他细腻温热的肌肤。
她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相风朝竟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她的掌心。
他像是在寻求她的体温般乖顺,本冷冽的眸也顷刻融化,再无锐气,只余春水般湿漉。
“成薇成薇”
他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就像一只饥渴许久,终于迎来主人触碰的狗。
第39章 风朝
这念头刚冒出来, 祝成薇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脸颊,吓得她猛地抽回手,语无伦次地嗫嚅着:“你……我……我不是……”
她红着脸, 好半天才憋出来羞恼的一句:“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相风朝见她撤手,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就恢复平日里温和浅笑的模样:“见成薇伸手, 我便以为是这个意思了,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
“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祝成薇说着说着嘟囔起来:“哪儿有人见别人一伸手,就立马将脸贴过来任摸的。”
她说完, 又皱着眉,质问般道:“莫不是有谁经常这样对你,以至于你都被摸出了习惯来?”
相风朝顿了顿,说:“没有。”
“没有?”祝成薇仍不信,毕竟方才相风朝贴过来的动作实在太过熟稔,很难不让人怀疑。
“嗯, 没有,”相风朝见她眸中疑色仍在, 敛了笑意, 语气中添了几分认真道:“这辈子绝没有,成薇若是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何必发誓, ”一听他要发誓, 祝成薇心头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我我信你就是了。”
经此一事, 相风朝忽的便没了再多停留的兴致,意兴阑珊地笑了笑:“夜深了,成薇早些回房歇息吧, 我也该走了。”
祝成薇望着他转身的背影,想起方才那片落叶,忙出声唤道:“你、你先别走。”
相风朝回头看向她重新抬起的手,眼底竟难得掠过一丝茫然,语气试探道:“成薇,这次……也是我自作多情吗?”
“我不是要摸你!”祝成薇脸颊还泛着红,娇嗔道:“我是要替你拿下发间的落叶!你快些弯个腰,听见没有?”
若叶权在场,听见她这几近于命令的语气,怕是要吓得心肝直颤。
但更会让叶权目瞪口呆的,是他眼中那目空一切的瘟神,居然还真就老老实实弯下腰,跟面饼团子似的,任祝成薇揉捏了。
待取下落叶后,祝成薇便将其摊在掌心,展示给相风朝看,说:“诺,我想拿的,就是它了。”
相风朝眼睫低垂,望着她手中那片叶子,喃喃道:“居然真有落叶。”
“当然有了,我还会骗你不成?”祝成薇说完,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一阵后,问道:“我瞧你似乎有些遗憾,是在遗憾什么?”
“没什么,”相风朝笑了笑,不露痕迹地调转话头道:“不过是想起今夜有公务在身,怕是睡不了多会儿。”
“既是如此,那你还不抓紧去找哥哥要文书?”祝成薇话音刚落,余光中瞥见假山阴影里似有动静,转身去看,祝希真正站在那里。
他站在月色照不到的暗处,若是不动,很难让人察觉。
祝成薇对上他探究的视线,有些无所适从,不由得想: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她多久?方才她与相风朝的事,他又看去多少?
可惜她没有勇气将问题问出口,只僵硬地朝祝希真所在颔了颔首,便匆匆对相风朝道:“哥哥既来了,那我……我便先回房了。”
相风朝淡淡应了一声“嗯”,目送祝成薇她的身影远去,这才往祝希真那里去。
祝希真未有过多言语,只言简意赅地说了句:“随我来吧。”
他引着相风朝回了自己院中僻静的书房,待反手将门闩扣紧,这才转过身,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妹妹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庄重,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落在相风朝脸上,不肯放过他神情变化的一丝一毫。
见祝希真神色凝重,相风朝脸上的笑便跟着淡了,反问道:“你突然问我这个做什么?”
“方才”祝希真顿了顿,深吸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方才你在院中对成薇所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
他抬眼看向面前神色淡然的清癯男子,满是不解道:“从前我总觉得你心系成薇,如今却是有些不明白了,若你当真钟情于她,为何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为她张罗婚事,却不为所动?”
相风朝的表情仍旧波澜不惊,声线也放得平稳:“你想说的事,就是这些吗?”
“成薇年岁小,心智尚不成熟,易遭人蒙骗,”祝希真见他淡漠,不由得沉声道:“我是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才特此奉劝你一句,你若没有娶成薇的念头,从今往后便不要再与她来往,不然”
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但在场又有哪个是傻子,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闻言,相风朝眸光落在祝希真脸上,一字一句道:“是谁告诉你,我没有娶她的念头?”
祝希真猛地一愣,随即追问道:“既如此,为何你会对她的亲事无动于衷?”
相风朝抿了抿唇,声音显得低沉:“我在等,等一个时机。”
祝希真眉头紧锁:“什么时机?”
话至于此,相风朝却不肯再多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道:“是怎样的时机,你该比我清楚。”
祝希真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真不明白吗?”相风朝盯着他,道:“那若是我说,我清楚成薇并非你父母所生这件事,你当如何?”
祝希真的脸色,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霎时变得
惨白如纸,他颤抖着嘴唇,怔怔地望着相风朝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我同属北镇抚司,这么多年刑讯审问下来,难道还不曾认清,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吗?”相风朝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祝希真缓缓从方才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看着相风朝,神情复杂地问道:“此事……你可曾告知成薇?”
相风朝摇头,语气轻缓:“不曾。”
祝希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你说你在等时机,莫非……你已摸清了成薇的身世?”
相风朝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否则日后你再与成薇相处,难免会露出破绽。”
祝希真知他说的在理,识趣地不再追问。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风过叶片的窸窣声响,最终,还是祝希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复杂地开口:“你今日……是来取文书的?”
相风朝看着他,目光沉沉:“有些事你既做不了,那便不必勉强,只管交给我。”
祝希真的脸上霎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凝望着相风朝,失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你不觉得国师是疯子吗?不觉得圣上已是欲壑难填了吗?”
“什么长生不老的金缕衣,在我看来,不过是国师为铲除异己编造的鬼话!”他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愤懑,“若穿一件用尸水血肉浸泡的衣裳便能长生,那不死不灭的,该是在战场上苟延残喘的兵士才对!”
祝希真双手抱头,语气中带着近乎懦弱的颓然:“对不起,风朝,我真的真的下不去手,这次,又要你替我”
相风朝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淡声道:“我不过是奉皇上的命做事而已,你何至于向我道歉。”
“可你真下的去手吗?”祝希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那些人分明没有半点罪过,可我们却要——”
“他们并不无辜。”相风朝冷冷地打断他的话,眼神不带一丝温度,“非但不无辜,身上还背着洗不清的罪孽,皇上只要他们的命,已是莫大的仁慈了。”
祝希真怔怔地看着相风朝,眼前人分明是他相处多年的挚友,但如今站在他身侧,他的脊背却陡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对危险的敏锐,让他察觉到相风朝的眼底,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祝希真下意识地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风朝,你你在恨那些人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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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祝府出来时,已是深夜,天地间一派肃杀萧条,昏沉的月亮像是濒死,看着人无端生凉。
相风朝回到他的宅邸,往里走时,有风送来谁幽幽的声音:“主子,那位今日来了。”
他神色未变,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后院的花园走去。
白日还蓬勃葳蕤的满园佳人,遇着凄惨的月光,竟也只剩萎靡了。
相风朝抬眸,望向不远处躺椅上的人影,语气淡漠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人依旧懒洋洋地躺着,半晌才掀了掀眼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自己种的花,难道还不能来看吗?你这性子,也忒霸道了些。”
相风朝看也不看相玉知,转身就要走。
相玉知见了,忙声道:“你也别对我这么冷淡嘛,你看我对你多好,我连自己的事儿都不顾了,先紧着你,把母亲说你坏话的信给拦下了。”
相风朝冷冷地看着他。
“唉,我可真可怜,特地来见哥哥,哥哥却不待见我,”相玉知故意长长地叹口气,说道:“母亲也可怜,卧病在床,亲生的儿子却半点不念母子情分,还时时想着要她的命。”
听到这句,相风朝总算开了口,语气略带讽刺:“你是在说你自己?”
相玉知忽而笑了,笑声中透着几分快意的残忍:“哎呀,可别将我说得这样坏,我也不是时时想叫母亲死,不过是她偶尔聒噪得紧,我才想着弄死她罢了。”
相风朝长眉微蹙,命令道:“事情结束前,压着你的脾气,不要多事毁了我的计划。”
“我当然会听哥哥的话了,不过——”
相玉知从躺椅上起身,渐至相风朝面前,那张与相风朝七八成相似的面容上,挂着比他还要阴冷嗜血的笑:“要是哥哥叫我失望的话,那我也只能忍痛,送哥哥上路了。”
相风朝眯了眯眼睛,笑着回道:“你也一样,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明明是被人威胁,相玉知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忽然朗声笑了出来,转瞬恢复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仿佛方才的阴鸷从未出现。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那哥哥,咱们回见——”
相玉知离开后,花园才重回死寂,冷戾的夜风呜咽,穿堂而过,吹得花木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悲泣。
相风朝垂眸,看向相玉知方才走过的路。
那里,一只只被截断的人手,像是砖石般整齐排列着,在惨白的夜色下,泛着不尽的血色辉光。
相风朝从断手上收回视线,漠然地吩咐道:“跟从前一样,都埋到土里去。”
“是,主子。”
园内的芍药,伴着晚风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有殷红的液体悄声流淌,银白色的月光,清浅地落下莹辉,照得满园芍药,诡谲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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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虽然没从爹爹那里得到布施的允许,但她私下里,还是偷偷派人去了京中偏僻的犄角旮旯,给那些贫苦的人们送去吃食衣服。
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杯水车薪,因为要治疗一个国家的伤口,必得先将腐烂的血肉剜去,不然纵然伤口被粉饰得如何太平,你也总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其汩汩流血的声音。
这个荒唐的时代,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刃。
而在府中练着字的祝成薇,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那握刀之人。
第40章 约会
“小姐, 奴婢记得叶佥事的生辰要到了,您今年可想好送什么了?”采芝一边替祝成薇磨墨,一边轻声问道。
祝成薇撂下笔, 恍然道:“亏得你提醒,不然我真忘了。”
她微微思忖:“只是送什么礼……我现下倒真没个主意。”
这礼原也不是她要送,而是替祝希真备的, 哥哥那性子,若是亲自备份礼送去,人家不与他结仇都算万幸。是以这些年, 他在人情往来上,总托着祝成薇帮忙打点。
只是这么多年的礼送下来,该送的早就送了,饶是祝成薇脑筋转得再快,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
叶佥事的生辰迫在眉睫,备礼又需时日, 她如今是没心思再练字了,打算去宝珍楼走一趟, 想瞧瞧有没有什么新物件。
祝成薇打定主意便要动身, 但临走前,还不忘对身侧采芝说道:“你脚还不曾好全,便别强撑着跟我出门了, 好好在府中养着吧。”
采芝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说道:“奴婢的伤不妨事的, 小姐您就让奴婢跟着吧。”
祝成薇知道她在逞强, 可若强行勒令她留下,又怕她偷偷跟来,思忖片刻, 便故意沉了声:“我倒不是不许你跟,只是你想清楚,若是伤口恶化落了病根,往后你走不得路,该如何是好?到时候我再出门,你便再也跟不得了,说不定管家还会嫌你吃白饭,将你从府中打发出去。”
这话原是吓采芝的,纵使采芝真落了残疾,祝成薇也会养着她,断不会让管家将她赶出门,可采芝不知她心思,只稍稍一想那后果,便吓得连连摆手:“奴婢不跟了,不跟了,奴婢定在府中好好养伤。”
祝成薇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才对,我让你休
息,你只管安心歇着便是。”
她细细嘱咐采芝少些走动后,方领着小婉出门。
马车早已在府门口候着,祝成薇刚要登车,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不情不愿地说着:“喂,你先等等。”
祝成薇尚未应声,守门的家丁已朝着那方向厉声呵斥:“我方才不是告诫过你,不许靠近祝府吗?怎的又不识相地过来?去去去!赶紧走开!别扰了我家小姐的兴致!”
祝成薇顺着家丁的目光看去,只见衣衫褴褛的小夏,正站在不远处。只是与上次不同,他脸上再无那般浓烈的嫌恶,只戒备又疏离地盯着她,仅此而已。
祝成薇知他不会平白无故来此,便温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小夏抬着澄澈透亮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朝着祝成薇的方向递去。
他别开脸,刻意不看她,语气生硬道:“这是我来这儿时,顺路捡的玩意儿,你要不要?”
家丁听了这话,顿时怒喝:“你放肆!谁许你用捡来的东西轻慢小姐的!”
他说着就要喊人来驱赶,祝成薇忙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
她低头看向小夏手中的环编小花,玉白中掺着淡粉,毛茸茸、软乎乎,别具一格,分外清新可爱,且那玉白的花瓣纤尘未染,看过一眼便能知道,绝非掉在地上的东西。
她有些讶异,没想到他这样浑身是刺的人,居然也能做出这样鲜嫩可爱的玩意儿。
祝成薇看向他,最后确认般问道:“你当真要把它给我吗?”
“你不要拉倒!”小夏说着便要将手收回。
祝成薇立马出声道:“谁说我不要了?”
小夏的动作顿住,他冷哼了一声,杵在原地等着小婉接过小花,这才将手收回去。
那小花远看已是可爱,握在手里细瞧更觉栩栩如生,祝成薇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小玩意儿,新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小夏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并非装出来的欢喜,脸上冷硬的表情才稍有软化。
他准备悄无声息离开。
“且慢。”祝成薇喊住他,说:“你这小花是怎么做在哪里捡的,样式好生特别。”
“当然特别了,我眼光又不差。”小夏说这话时,脸上的戒备已少了许多。
祝成薇将小花收好,眼眸弯弯,真挚地与他说道:“多谢,你给我的东西,我很喜欢。”
她甫一道谢,小夏就皱着眉,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祝成薇不解:“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脸没不妥,人奇怪,”小夏嘟囔着,“哪儿有富贵人家的姑娘,不喜欢金银财宝,喜欢这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的。”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祝成薇不曾听清,问道:“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笑得真难看!”
讲完这句,小夏就头也不回地跑走。
祝成薇令小婉将编花仔细收好,转头问起守门的家丁,道:“他是何时来的?”
家丁想了想,回道:“天不亮就在门口鬼鬼祟祟徘徊了,不过小的们看得紧,没肯他靠近半步。”
“是吗”祝成薇抬头看着天穹高悬的太阳,对家丁说道:“下次他再来,你们不必赶他,让他进府便是。”
家丁先是惊愕,而后面露难色道:“小姐您真要让一个乞丐进咱们祝府吗?”
祝成薇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乞丐又如何?乞丐不也是与你相同,有血有肉的人吗。门槛本就是叫人跨的东西,我跨得,你跨得,他自然也跨得。”
家丁低下头,“小的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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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珍楼是京中有名的文玩铺子,偶尔也会摆些异域传来的稀罕件。往年祝成薇挑礼,在这铺子里捡漏过不少好东西,只是今日不巧,她逛了一圈,发现摆出来的都是些看腻了的物件,以叶佥事的性子,定然瞧不上这些。
祝成薇只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但她也不曾气馁,宝珍楼没找到,不代表别家没有,偌大的京城,总有合她心意的,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她算着日子,觉得时间似乎比她预想中紧迫,若无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怕是赶不上叶佥事的生辰。
此时若能有什么人在旁指点一二,告诉她叶佥事的喜恶就好了,这样她备礼时能更好做取舍。
想着叶佥事的时候,祝成薇不禁想起另一位佥事了,好好的相风朝就摆在她眼前,她怎的倒忘了用。
思及此,心头的迷雾霎时散尽,眼前一片清明,祝成薇忙往回赶,打算先写封书信,问问相风朝何日休沐。
待她写好信差人送过去后,相风朝很快就给了回复,说明日即可,届时他会亲自上门来接。
因而祝成薇得到消息后,便安然在家等着。
翌日上午,她收拾妥当,如昨日般嘱咐了采芝几句,便领着小婉出门
相风朝在正堂等着,待她露面后,便笑着迎上来,与她一同往外走。
平时祝成薇出门时,守门的家丁都只是朝她躬身行礼,不过多言语,但今日却出了声,弱弱地喊道:“小姐”
祝成薇向他看去,疑惑道:“怎么了?”
家丁偷偷瞥了眼她身侧的相风朝,似是不愿在他面前露了小姐与乞丐的牵扯,只含糊道:“又有人捡了东西送来。”
祝成薇当即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送去我院子里交给采芝吧,容我回来再看。”
家丁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相风朝侧身看着祝成薇,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问道:“有人拿捡到的东西送你?”
祝成薇摇了摇头,只说:“没什么。”
相风朝看她小会儿,随即展颜,仿若对方才的事并不上心,只领着她往外走,状似无意地问道:“往年你从未给叶权送过生辰礼,今年怎的突然想着送了?”
祝成薇在他面前也不掩饰,坦然道:“不是我送,是替哥哥挑的。对了,你可知叶佥事平日都喜欢些什么?”
“钱,女人。”相风朝想也不想就答道。
这些祝成薇自然也知道,可她送礼,又不能真从哪儿抓个美人送过去,至于送银钱,那更是不成了,说不定叶佥事生辰还不曾过完,就要被人以贪墨的罪名抓进诏狱里去。
她不由得无奈道:“我不是说这些,我是说摆件器物之类的。”
相风朝说:“那便送只碗。”
“只送碗的话会不会太不用心?”祝成薇想了想,又问道:“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寓意在?”
“狗吃饭,不得用碗么,”相风朝一脸坦然:“你若觉得简陋,送只玉制的就是了。”
祝成薇难得语塞。
相风朝见她不开口,像是明白她如今在想什么,解释道:“叶权爱狗,家中养了十数条,所以我才猜测,你若是送去玉制的狗碗,他该是会高兴的。”
闻言,祝成薇轻轻抚了抚胸口,总算松口气,还好相风朝不是真把叶权当狗。
他刚刚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过理所应当,让她都不知道是该纠正好,还是顺着话接好。
“你说的不无道理,”祝成薇点点头道:“看来我得赶紧找个手艺好的师傅制碗了。”
她料想身上银钱带的约是不够,便想吩咐小婉回府去取,谁料刚转身,原先还紧跟在她身后的人,此刻竟是了无踪影。
“奇怪,她人呢?”祝成薇有些不解。
小婉平日虽是粗心了些,但也不至于跟丢她。
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念又觉不对,若真发生什么事,小婉定然会惊叫出声,她不可能不察觉。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总不能是小婉主动与他们分开的。
祝成薇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得暂将制碗的事搁下,回头对着相风朝问道:“你可知小婉是何时从我身边离开的?”
相风朝笑了笑,道:“不知。”
祝成薇放心不下,
想着按来时的路去找找,便没走大路,选了条人烟稀少却更近的小巷。
她领着相风朝行至巷口,正见祝希真带着下属从右侧走来。
祝成薇眼睛一亮,刚要上前,想问哥哥有没有小婉的消息,只是她抬脚,还未踏出小巷半步,相风朝就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她吃了一惊,忙用手推搡,但反而被抱得更紧。
“成薇,不要动。”
相风朝的低语落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掠她肌肤,惹来阵阵痒意。
祝成薇只得蜷缩起手指,颤着声音问道:“风朝你你在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她便意识到,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双大手,再一次收紧了。《 》
40-50
第41章 你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祝希真带着人马, 自祝成薇面前浩浩荡荡走过,换作平日,祝成薇肯定要出声唤他, 可此刻别说唤人,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原因无他,只在于紧贴在她身后的相风朝。
她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抱里, 距离近得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许是被这心跳牵动,她自己那颗心, 也有些乱了章法。
祝成薇说话的声音发着颤,甚至都带了点哭腔:“风朝你还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她软下来的声线,听得人心头发麻。
相风朝抿了抿唇,终在一阵沉默后,将人松开。
祝成薇好不容易从他怀中逃脱,忙不迭地退后, 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垂着眼不敢看他, 只有些羞恼地问道:“你刚刚, 为何要突然那样对我?”
相风朝垂眸,将她羞怯的模样收于眼底,才缓缓开口道:“抱歉成薇, 我是想躲着希真。”
祝成薇一愣, 抬起头, 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心头虽仍有逃避的念头,却还是强忍着,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平静, 问道:“你为何要躲着哥哥?”
“其实”相风朝犹豫一会儿,接着道:“今日并非我休沐之日,我是将事务都推给希真后,从北镇抚司偷跑出来的。”
听完他的话,祝成薇红唇微张,惊得一时语塞。她沉吟会儿,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试探着问:“该不会……哥哥方才就是带人来抓你的吧?”
擅离职守这么大的罪过,亏他做得出来。
犯错的人虽是相风朝,但他半点不见紧张,反倒是笑了出来,说道:“谁知道呢。”
祝成薇有些拿他没辙,毕竟这事究其根本,也有她的“功劳”在。
她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相风朝没应声。
祝成薇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女儿家的娇嗔与不满:“你不听我的话吗?”
“不是不听,只是”相风朝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点伤心落寞来:“成薇难得邀我,我若不来,拂了你的心意,往后你再不邀我,可如何是好?”
“我先前不是与你说过吗,我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你有公务在身,自然是以公务为重,我不会生你气的。”祝成薇说完又叮嘱道:“以后不要擅离职守了,好好请假报批,晓不晓得?”
相风朝这回总算是点头:“我明白了。”
“那咱们继续去找小婉,”祝成薇说着,想起什么:“不过这次你别与我并肩走着了,你去我身后,让我在前头探路。若我见到哥哥,便出声提醒你躲。”
她说话间已率先迈动脚步。
相风朝看着两人间,被她擅自拉开、且愈来愈大的距离,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他追上她,目光不经意间,往巷旁的一处阴影瞥了一眼。
祝成薇在前头走着,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她活了这么些年,往日上街,巴不得能与哥哥“巧遇”,这般躲着他走,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她自己想也觉得好笑,可笑归笑,心里的警惕却不敢少。
在祝成薇聚精会神地探路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喊:“小姐!”
小婉喘着粗气,急匆匆地跑过来。
祝成薇忙问道:“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人。”
小婉愣了愣,一脸迷茫地回答道:“不是小姐让奴婢把编花拿回院里的吗?”
祝成薇一听,也是愕然,想起她方才对家丁说的那句——“去我院子里交给采芝吧”。
她本意是想让家丁将东西送去,却没想到小婉会误会她的意思。
这事儿原是个乌龙,也怪她没将话说清楚。
祝成薇轻叹道:“也难为你了,都没跟我出门,竟还能找着我在哪儿。”
她看着小婉泛红的脸颊,想她该是一路跑了没停,不由得软下语气道:“你也不必这么费力找,总归我是要回府里去的。”
“不行不行,”小婉擦了擦汗,一脸认真地道:“要是被采芝姐姐知道我跟丢了小姐,等回去她定要剥掉我的皮的。”
祝成薇被她这模样逗笑,说:“放心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采芝的。”
小婉嘻嘻一笑:“多谢小姐。”
主仆二人说话间,相风朝早至了祝成薇身侧。
祝成薇见他靠过来,不免用眼神示意,让他往后退些。
相风朝却仍在原地不动,只笑着说道:“不碍事,待我送完你,即刻便回北镇抚司。”
祝成薇听完他的话,一下子反应过来什么。
她何必要鬼鬼祟祟地探路呢,直接让相风朝回去不就是了!
想通这关键,她当即开口道:“你走吧,我跟小婉自己去找师傅打碗就好。”
相风朝还欲说些什么,迎上她暗含警告的目光,终究是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祝成薇这才满意,笑着道:“那我便先走啦!”
相风朝看着她逐渐走远,直至身影彻底消失,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
**
送礼难就难在想送什么上,想好送什么,余下的事便简单许多。
祝成薇找了个手艺精湛的玉雕师傅,身上带的银钱恰够付定金,所以付完钱,她与他约定好取碗的日子,便心满意足地出了店。
她是笑容满面了,但也有人正十足消沉。
董越群想拿捏祝成薇不成,反倒被反将一军,心情自是好不了,因而这段时日他便一直靠酒解愁。
今日他也是如往常一样,在酒肆敞开了胸怀喝,一直喝到神志昏蒙,饮酒的速度才慢下。
他有些疲累地仰躺在软榻上,意识昏昏沉沉之际,却听得谁熟悉的嗓音。
董越群只当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抬手朝虚空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别来烦本少爷再烦……看我不收拾你……”
可那道女声不仅没消失,反倒越来越清晰。
这下饶是董越群喝酒喝得再昏头,也清楚他听到的不是幻觉了。
他从软榻上起身,摇摇晃晃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借着窗槛支好身子,便眯了眯眼睛,努力看着楼下。
一看,正好撞见祝成薇笑着从店里走出来的模样。
董越群心中一凛,酒意居然瞬间散了大半,他睁着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成薇,专注到连身旁小厮喊他,都不曾听见。
还是小厮轻步过来扶着他,询问他要不要再躺回榻上休息,董越群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只是回过神来,酒没喝的兴致了,榻也不想躺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祝成薇明艳的笑颜。
他不由得忆起那日船上的事,当时她浑身湿透,柔弱娇怯地依赖着他,那
时他只觉得她哭起来梨花带雨,别具风味,但今时今日,再想起她含泪欲坠的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苦涩了。
也许比起哭泣,她更该是笑着的。
对,笑着,就如方才那笑一样,明艳又张扬。
董越群不敢想,她若能用原本的面貌,笑起来该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但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意识到,祝成薇能对任何人笑,都不会对他笑。
浓浓的悔意在他心中满溢而出,到最后,甚至畸变成了某种阴暗疯狂的执念。
——他想得到她。
不管用任何手段。
他都要,得到她。
**
祝成薇回到卧房时,正见采芝用指尖,好奇地戳弄着桌上某个软乎乎的东西。听见动静,采芝慌里慌张地收回手,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走上前迎道:“小姐,您回来啦。”
“采芝,你方才在看什么吗?”祝成薇明知故问道。
“没、没有啊,奴婢就是坐着等小姐回来罢了。”采芝说话略有结巴。
祝成薇一眼便看出她在说谎,但也不拆穿,只是走到桌案旁,拿起那白色的线团子,放在掌心仔细瞧——一个小巧可爱的猫爪。
之前小夏给她送的是线绳编的花束,今日则换了样式,线绳经他处理分了丝,让猫爪边缘看上去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祝成薇看了便明白,怪不得采芝要戳弄这猫爪呢,如此可爱的东西,估摸着是个人都难以招架。
小婉也凑过来,惊叹道:“这做得也太像了!真没看出来,那小夏的手还挺灵巧。”
采芝哼一声,刻意用讥讽的语气说道:“做贼的,手不灵巧还怎么偷东西。”
祝成薇知道采芝还在为小夏之前踩她的事生气,嘴上才不依不饶,但她也知道采芝的心性不坏,秉着让两人冰释前嫌的念头,她将那线绳猫爪往采芝所在递了递,柔声道:“你收下吧,这是小夏为跟你赔罪,特意送来的。”
采芝的目光在猫爪上停留半晌,但她还是强行把视线移开,扬着下巴道:“他的东西,我才不要呢。”
“你真不要吗?”祝成薇故意叹口气,有些可惜地道:“我不要,你也不要,那看来,只能扔了。”
她吩咐着小婉:“拿去外头扔了吧。”
小婉心中也觉得可惜,但小姐的命令只能照做,伸手刚要将那猫爪接过。
“等等!”
采芝突然出声,语气有些不自在:“你跟小姐在外头走得久了,也累了,就先歇着吧,这东西,我、我去扔就是。”
小婉看向祝成薇,待看到她点头,方将猫爪放到采芝手心。
这之后,小夏每天都会送线绳编的东西来,有的时候是酣睡的白兔,有的时候是圆滚滚的鸟雀,总之百般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祝成薇每次都让采芝去拿,采芝原先尚不情愿,但日子久了也慢慢习惯,每次去拿时,还会顺带捎上她房里没动的点心,然后昂着下巴跟小夏说是没人吃的,爱要不要。
而小夏接过后,也总是别开脸,把编花朝她手里胡乱一塞,说是路上捡的东西,随她处置。
时间一久,采芝睡房的窗子下头,便整齐排了一排胖乎乎的编绳麻雀,红的、白的、灰的,什么颜色都有。
她嫌弃小夏总送一样的麻雀,没点新花样。
而小夏也回回呛她,说这麻雀跟她一样吵闹,送她正好。
这样平静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起,小夏再没送麻雀来了。
祝成薇知道采芝虽然没说,但心里担忧着,便与她一道去了存仁堂,想从朱允洪那里问问小夏的下落。
后来的祝成薇总是想,若那时她没有去探听小夏的下落,那她安稳顺遂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被无情粉碎。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像梦般虚幻,而又转瞬即逝。
但如果一切真的都只是梦的话,她是在什么时候陷入这场噩梦?
又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她最终,还是没能得出答案。
因为从认清相风朝真面目的那日起,她就已永远,失去了苏醒的权利。
第42章 只要成薇想,自然可以
待祝成薇到了存仁堂, 真问起朱允洪小夏的下落时,却没料到他竟比她们还震惊,“你方才说小夏下落不明?怎么会?!”
采芝见他情状不似作假, 语气里不自觉掺了几分忧急:“难道这些日子,他也没来您这儿吗?”
朱允洪却没急着回话,而是皱眉思索阵, 才恍然说:“怪不得这小子几日都没送药材上我这儿来呢。”
但他没将这事往心里放,很快神色如常道:“那小子总去京郊山崖采药材,摔倒也是常有的事, 兴许这几日是在家中养伤呢,你们不必太过忧心,再等几日,他自会回来。”
采芝听完,心头的忧虑半分未减,反倒追着问道:“他既受了伤, 总该来您这儿医治,但来都没来, 您又怎能断言他是在家养伤?”
朱允洪也不知他是哪里说错了话, 竟惹得采芝这样声色俱厉地反驳。
“朱大夫莫怪,她也是心急。”祝成薇扯过采芝袖口,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然后才笑了笑, 温声问着:“您知道小夏家住何方吗, 我既知他受了伤, 便想着买些药去探望他一番。”
朱允洪倒没生采芝的气,闻言当即拿出纸笔,唰唰几下, 便将从存仁堂到小夏家的路线给画好。
祝成薇伸手接过,笑道:“多谢朱大夫。”
她又从存仁堂拿了些治扭伤擦伤的药,然后才按着地图的指示,一点一点往小夏家中赶。
小夏住在城门附近一条极为偏僻的街道上,这里有着与京城内街全然不同的萧条与脏乱,不堪称之为家的茅屋窝棚胡乱地堆聚在一起,便组成了眼前这群人的安身之处。
他们有着跟小夏大差不差的外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跟小夏不同的是,他们脸上没有那种不服输的韧劲,见祝成薇来,他们一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似的飞速缩进窝里,只依稀从茅草的缝隙中,用胆怯不安的眼神,凝视着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主仆三人。
眼见着人都跟躲瘟疫似的躲自己,祝成薇想拉个人问话都办不到,只得靠对小夏的一星了解,懵懵懂懂地摸索他的住处。
起初她还跟无头苍蝇般乱撞,但等往里走,听见几个孩子细碎的哭声,便觉着找到了方向。
祝成薇悄悄迈步过去,见几个孩子正畏畏缩缩地靠在一起,哭着讨论着什么。
“哥哥这么久都没回来,是不是死在里头了?”
“不许瞎说!哥哥本事厉害着呢,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可是……可是倩姨说,锦衣卫杀人如麻,哥哥被他们抓走了,真的能活着回来吗?”
话音刚落,孩子们都不开口了,只一个劲儿地擦着眼泪。
祝成薇原先还安然听他们谈话,但听到“锦衣卫”三字后,心中一凛,不由得快步上前,焦急道:“你们方才说,小夏是被锦衣卫抓走的?”
那些孩子见眼前突然出现一群陌生人,害怕得立马就要跑。
祝成薇见状,忙出声道:“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们哥哥的!”
这话成功止住了那群孩子逃窜的步伐,但他们眼中还是有着浓浓的戒备与警惕。
祝成薇只得向采芝伸手,采芝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只编花麻雀递给她。
祝成薇将那只精巧的麻雀展示给孩子们看,尽量用着轻柔的语调道:“你们看,这是你们哥哥送给我的,见着这个,你们总能明白我们不是坏人了吧?”
孩子中有些年纪小的,看到麻雀就想起生死不明的小夏,因而立马红了眼眶,低声哭起来。
祝成薇看向这群孩子中,一个年岁较大也更镇定些的小姑娘,问道:“你能不能与我说说,你哥哥是怎么被锦衣卫抓走的?”
小姑娘眼中布
着细密的红血丝,但她忍着没落泪,哑着嗓音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哥哥那天回来时,说在路上捡到了谁的包袱,想等着翌日天亮送去官府,可是还没到第二天,就有一群锦衣卫来将哥哥抓走了。”
她说着仰起脸,满怀希冀地看向祝成薇,“姐姐,你能帮我们把哥哥带回来吗?”
祝成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小姑娘也许是误会了什么,当即就要跪下,“姐姐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能将哥哥带回来,我这辈子下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祝成薇拦住她,神情复杂道:“我并非不愿救你哥哥,只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将小姑娘扶好,沉声道:“但我能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将你哥哥带回来。在那之前,你先替哥哥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好不好?”
小姑娘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祝成薇松开她,转身看向采芝,静默会儿,才道:“我们走,去北镇抚司。”
采芝从先前起就没再说过话,往日雀鸟似啁啾的人,这会儿子像是转了性。
缘由也不难猜,只因这世间凡是因错被抓进诏狱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
祝成薇明白采芝的心情,却也无暇安慰,小夏已被抓走几日,想来已遭刑讯,若她再不快点,怕真要救不下他了。
去北镇抚司的一路上,因着祝成薇不停催促,马车驶的速度比平日快许多,但即便如此,她也是从城门附近赶过来的,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
至西厢房门口,相风朝跟他下属的对话渐次传至她耳中。
“那便绞刑。”
“是。”
祝成薇见他在,焦躁的心竟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将他看作救星,边往里走,边急声说道:“风朝,我有事求你。”
相风朝抬头见是她,立马从椅子上起身,笑着走过来,问道:“成薇今日怎么来了?”
祝成薇却没心思与他寒暄,而是看着仍站在不远处的一名锦衣卫。
相风朝淡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下去。”
命令完,他才又放柔语调,对着祝成薇道:“现在成薇可以说了。”
祝成薇心头紧张,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抬头道:“风朝,你能不能替我从诏狱里放个人?”
相风朝见她面色张惶,显见焦急,眯了眯眼,状似无意地问道:“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
祝成薇想小夏虽是孩子,但确是男子不错,便据实答道:“是个男人。”
闻言,相风朝沉默地看她会儿,很是遗憾道:“成薇,我恐怕帮不了你。”
祝成薇将希望尽数寄托在他身上,听他如此言语,不由得焦急起来,问道:“为什么?”
相风朝受她质问,笑意缓从眼底淡去,但说话的声线仍温和,不露破绽,他煞有介事道:“成薇,纵然我想帮你,可我毕竟只是一个小小佥事,这北镇抚司由镇抚使总领,我只能奉命办事,所以没有镇抚使的命令,我放不了人。”
骤闻此言,祝成薇脸上的血色便如潮水般退去。
相风朝的官衔比哥哥高,若他都帮不了他,那小夏岂不是必死无疑?
思及此,她身子不由得摇晃两下。
相风朝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声音轻而温柔,但一双眼却冷得渗人。
他低声问道:“成薇,你就这么想救那个男人?”
“我、我当然想,但我”祝成薇嗫嚅着嘴唇,许久才颓丧道:“我无能为力。”
说完这句,她有些力竭,不得不借着相风朝稳住身子,而他的手也悄无声息地向下滑,最后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顿住。
祝成薇有些无措,半晌复抬头,问着近在咫尺的相风朝,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我能见他一面吗?”
她想,就算救不出小夏,也该将他的话带回去给那些孩子。
相风朝笑得眼睛弯弯,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几何。
他欣然应允,依旧温柔道:“只要成薇想,自然可以。”
她跟在相风朝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往诏狱去,等离得近了,祝成薇发现实际上的诏狱,却并不是她预想那样阴森可怖的地方,里头因为用各监室单独关押犯人,看上去甚至空旷而整洁。
她甚至想着或许小夏在这里,并未受太多苦。
直至关着小夏的那道厚重黑色牢门被缓缓打开,祝成薇才知道她错了。
她大错特错。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郁到几乎令人作呕。
在踏入牢房的瞬间,她所有美好的希冀,所有侥幸的念想,都被刺目的鲜红,粉碎得彻彻底底。
在那里等着她的
在那里的到底是什么?
祝成薇怔怔地站在牢房门口,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
那被绞索勒断的手臂是谁的?
浑身是血,躺在那里的人又是谁?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好像那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祝成薇知道,她该认清事实。
——她明明知道。
但她却下意识逃避了
她伸手捂唇,面色苍白地跑出去,想要逃离那鲜红色的监牢。
那一刻,如果祝成薇能够回头,如果她能再镇定些——
也许,她就能看清相风朝冷冷俯视小夏尸体时,脸上那名为“幸福”的笑容。
祝成薇不管不顾地向前小跑着,沿路险些撞到人,待她脸色苍白地站好,才发现她要撞到的,正是方才受相风朝命令的锦衣卫。
她本慌慌张张地要道歉,但目光触及他手上沾染血色的绞索时,她的喉中便艰涩到再不能说出半个字。
祝成薇花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她的声音,她迟钝恍惚地问道:“是他命令的绞刑是他命令的吗?”
锦衣卫低头,声音平静道:“是。”
说完这句,他躬了躬身,朝里走去。
祝成薇怔愣在原地。
而在她身后,有个她早已听惯、平稳而又轻缓的脚步声,正缓缓靠近。
“成薇,你怎么了?”相风朝的声音,温柔地在诏狱内回响。
祝成薇用力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她好像认识,又好像从未认识过的男人。
他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眉眼温和,唇角含笑,可此刻在她眼中,却陌生得可怕。
“你为何在哭?”
相风朝的手如从前般,朝她缓缓伸来,想要替她拭去泪水。
祝成薇看着他,心中却有一股恐惧油然而生,让她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惊惧道:
“——别碰我!”
相风朝的手在空中停滞片刻,但他很快便将手收回,脸上仍是在笑:“成薇,你怪我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祝成薇不知为何,不再敢如往日一般直视他的眼睛,略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不开口,相风朝却自顾自说下去:“成薇,我哪里有错?你为何要为了一个罪人与我置气吗?”
“他哪里是罪人?!”祝成薇原先只是紧咬着下唇,听到他这句终是忍不住开口,“他明明只是想将包袱还回去!可你对他如此用刑!”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毫不犹豫下杀手的,跟那夜在祝府门口温声哄慰稚童的,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祝成薇的眼眶中有热泪积蓄。
这些时日来与相风朝相处的点点滴滴,似乎都随着他温柔近乎淡漠的声音,逐
一崩塌,碎成齑粉。
那些曾给予她慰藉的回忆,那些他们一同度过的时光,他在其中,究竟含了几分真心?
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他演的一场戏,只是相风朝为了蒙骗她而特地布下的陷阱吗?
祝成薇连质问他的力气都没了,她只是黯然转身,木然地迈着步伐,朝外头走去。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了。
相风朝却在此时用力地拉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道:“成薇,我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不该偷锦衣卫的文书,我只是照规矩办事——”
“够了。”祝成薇有些疲惫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多说什么了,放开我。”
相风朝仍是紧攥着她手腕,低声道:“成薇”
祝成薇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机械地重复道:“我说,放开我。”
相风朝看她神色恹恹,手上的力度渐渐减小,到最后,他终于松开了桎梏。
祝成薇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相风朝的声音伴着穿掠诏狱的冷风,不远不近地传来:“成薇,我只是秉公职守,今日换作是希真,他也会与我做同样的选择。”
他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但祝成薇,一次也没有回头
祝成薇不知她是怎么走出诏狱,又是何时走出诏狱的,只是等她稍微清醒时,本在诏狱外等候的采芝与小婉,已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采芝原先似乎备了许多话要讲,见她出来第一时间迎上来,但见到她苍白的脸色,准备好的话,似乎就成了卡喉咙里,一根不上不下的尖刺。
祝成薇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涩声说道:“走吧,我们回去吧。”
一开口,她才发现她声音竟沙哑得不成样子。
采芝低着头,红了眼眶,默不作声地扶着她,跟在她身后。
祝成薇回了祝府,回到她的睡房,她端坐着,却只顾着发呆,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既熟悉,又陌生,所以她只能一遍遍看,一遍遍记,试图劝说自己,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失魂落魄地熬过了上午。
待到中午时,外头有人敲门。
祝成薇以为是管家,刚要喊采芝开门,祝希真的声音却瞬间响在外头,“成薇,是我。”
听着这声,祝成薇压抑在心中的悲伤终于倾泻而出,两行热泪顺着她脸颊落下,她忙站起身,主动走到门前,替祝希真开了门。
候在外头的祝希真,见她悲伤落泪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担忧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祝成薇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缓缓将今日所见所听,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语毕,她有些惊慌地拉着祝希真的手,不安道:“哥哥我好怕,相风朝是疯子,他杀人不眨眼的!你都不知道,他今天居然对一个孩子用绞刑,他——”
“我知道。”
从祝希真口中说出的话语,并非祝成薇期待已久的安慰。
她愣愣地抬头,见祝希真面无表情地述说道:“风朝没有错,错的是你,成薇。”
祝成薇嘴唇张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许久才怔忪道:“错的不是他,而是我吗?”
“你心智不够成熟,自是轻易就会被旁人蒙骗,”祝希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一个贼人,就算给你送了再多东西,也改变不了他是贼人的事实,风朝只是按例处置他罢了,你何必为此横加指责,与他置气?”
“不是的,不是的!小夏他——”祝成薇还想要为他辩解什么。
祝希真却是皱了皱眉,打断她的话,略有些严厉地看着她:“成薇,纵然你年岁小,但也到了该成长的时候,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祝成薇松开祝希真的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口中木讷地重复道:“无理取闹无理取闹”
她说着说着,眸光便一点点暗下去,到最后,她低下头,对着祝希真道:“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今日不该让哥哥烦心的”
祝希真见她似将他的话听进去了,神色稍缓,说道:“你知道错就好。”
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说道:“爹让我来问你,你晚膳想用些什么菜,是清淡些的好,还是开胃的好。”
但话问出去,祝成薇却久久不曾作答。
祝希真又喊了遍她的名字:“成薇,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祝成薇身子忽然猛地颤动,“什、什么,哥哥你方才与我说什么了吗?”
祝希真耐着性子,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都好,都好,哥哥做主意就是。”祝成薇低声道。
“我做主意?可爹让我来,是问你晚膳想吃些什么,而不是我想吃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祝成薇有些无措:“我怕我选错,所以还是哥哥做决定吧。”
祝希真颔首道:“既如此,那我便叫厨房随意做了。”
祝成薇魂不守舍地“嗯”一声,待祝希真走后,她关上门,缓缓回到椅子上坐下。
采芝跟小婉就站在不远处的位置,祝成薇突然很想问她们,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事实是不是哥哥口中所说的那样,小夏其实是罪恶滔天的犯人,他一直在蒙骗她,利用她。
而相风朝则是那个救她于危难、忠于职守的正人君子。
祝成薇抿了抿干涩的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因为就算得到答案,如今的她好像也没有能力去分辨了。
她只能选择相信哥哥,相信小夏是罪无可恕的犯人,相信那些孩子们的泪水,是蒙骗她的把戏。
即便她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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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有霏微雨丝连绵,惹得院落内残烟弥漫,满眼凄然。
管家照旧抱着伞,来叩祝成薇的门。
小婉开门,让他进来。
纵然管家来,祝成薇也未朝他递去视线,她只是倚着窗槛,怔怔地看着廊下冷雨,漫洒庭轩。
“小姐,您要给少爷送伞吗?”管家见她如此,心中虽有困惑,但还是问着该问的话。
祝成薇仍旧专注地看着遥在天边,黯淡十分的飞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去了,你派仆从送吧。”
“是,”管家说完欲走,忽然想起上回的事,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可要备两把伞送去?”
这话让祝成薇的眼睫轻轻颤动,她很快回过神,语气淡漠疏离:“我只有一个哥哥。”
管家躬了躬身:“是,老奴明白了。”
待到酉时,祝成薇去正堂用膳,隔着老远,便见哥哥与爹爹正面色沉肃地商讨着什么。
她走过去,两人的谈话也不曾中止。
“这董成瑞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祝松衍眉头紧皱,“我与他斗了这么些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有宴请我的一天。”
祝希真沉吟片刻,问道:“那父亲是赴宴还是?”
“自是要去了!”祝松衍果决道:“他宴请我,我若不去,落在旁人眼中,岂不就成我祝松衍怕了他了!”
祝希真想起什么,又猜测道:“会不会是董成瑞有和解之意?”
“必不可能!”祝松衍本能般反驳,但说完,他却又有些怀疑起自己的答案。
毕竟这段时日董成瑞安分得太过反常,不管他在朝堂上如何参他,董成瑞都浑不在意,见着他,还能笑着迎上来,与以前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因而,祝松衍也摸不准那老匹夫到底有什么打算。
但他也不是畏事的人,想了想,摆手便道:“总归要知道他目的,也得先去那宴会再说,董成瑞有什么阴险法子,只管使过来便是!我祝松衍接得住!”
祝松衍说完这些,见祝成薇不动筷,只盯着他瞧,不由得问道:“怎么,莫不是今夜的饭菜还不合你口味吗?”
说着,他略有责难地看向祝希真。
祝成薇的心思却不放在饭菜上,她只是对祝松衍道:“爹,董家的宴会,女儿能去吗?”
“你想去,我带你去便是了,只是”祝松衍有些意外:“你不是素来不喜董越群吗,真去了董家,你不怕遇上他?”
听到董越群的名字,祝成薇笑意微凝,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女儿不怕,况且我如今年岁也往大了走,合该跟爹爹出去见见世面,不能再闷在府中虚度光阴了,爹爹以为呢?”
她如此说,祝松衍哪儿还有不带她的
道理,当即应允道:“好,到了那日,爹便带你一起去董家。”
说完这些,祝成薇便拿起了筷子。
采芝布菜时,先夹了樱桃肉至她碟中。
樱桃肉有此名,是因其以江南红米做色,将五花肉烹制得色泽殷红,颗颗圆滚,又口感酥烂香甜,酷似樱桃。
这是小姐爱吃的菜,采芝记得,故而夹菜时,特地夹了许多。
往日,祝成薇总会笑着将采芝夹来的樱桃肉吃尽,但今日,她见着鲜红的樱桃肉,脸色却唰的惨白如纸。
她慌乱地撂下筷子,捂着嘴,不停干呕起来。
这场面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祝松衍慌忙派人把她送回了卧房。
大夫看过后,说是由于惊吓过度,致使的脾胃失调,只要用些镇心安神的药便可痊愈。
祝松衍听罢,松了口气,命采芝照顾好小姐,方才离去。
祝成薇自打躺回床上起,便一直魇着,有时是梦见碗里的樱桃肉,变成小夏流血的头颅,有时则是梦见那些孩子怒斥她没能救下哥哥。
“不、不是的”
她想要辩解,所以半梦半醒间,不停在呓语。
但不论她怎么说,小夏的身子仍是在不停流血,那些年幼的孩子,也抛下跑向远方,祝成薇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一个人被困在望不到边的黑暗中。
“不要丢下我不要”
她悲从心来,不禁流下两行热泪。
而就在此时,有谁冷凉的手指,缓慢地自她唇角上移,贴近她眼尾,慢而认真地替她拭去了那些泪水。
那人的动作温柔而又轻微,祝成薇觉得眼睛一阵痒。
不消片刻,她竟从梦魇中苏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床边背着月色的人影,试探般唤道:“采芝?”
“是我,成薇。”
相风朝温和的声音响在耳际。
“我来找你了。”
他说话时,摩挲她脸颊的动作分明温柔至极,但指尖的温度,却冷到让人发颤。
而在听到相风朝声音的那一刹那——
祝成薇的整颗心,就彻底地沉了下去。
第43章 被他密集地占有
她慌不择路地坐起身, 一把揪过锦被挡在身前,一言不发地向床内缓缓挪着,只想要尽可能地离他更远一些。
祝成薇以为她的小动作藏得隐秘, 但相风朝只垂眸看了片刻,便屈膝抬步,俨然一副要上床的架势。
“你干什么?!”祝成薇余光中瞥见他这动作, 不由得惊叫出声,攥着锦被的手也收紧力道。
但她的声音并未成功阻拦相风朝,他只是将两手撑在她身侧, 俯身逼近,轻语道:“我怕离得远,听不清成薇讲话。”
他黑沉的眸子宛若不见底的深潭,正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祝成薇移开视线,声音发颤:“听、听得见的,你若听不见, 怎会回我的话。”
她希冀相风朝能识趣地从床上退下,但她的希冀注定要落空, 因为听完她的话后, 他仍旧维持着那极具侵略性的姿势,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迹象,这让祝成薇浑身紧绷, 有种被食肉野兽盯上的危险与不适。
她捏紧手中的锦被, 强撑着平稳的声线道:“我、我知道了, 我不往里去就是了, 你先从床上下去。”
相风朝一时间未有言语,在浓如墨色的黑里,祝成薇只能听到她的心, 正一下又一下,慌乱不安地跳动着。
房内是死气沉沉的寂静。
就在她以为相风朝不会听她的话时,他终于有了动作,缓缓地收回撑着床的手,从她的床上下去,而后站直身子。
祝成薇紧捏着被子的手终于松开,她往外微微挪动,又回到了方才躺着的位置,许是刚经历过让她心跳如雷的事,现下她反倒是冷静了下来,抿了抿干涩的唇,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莫说相风朝,便是哥哥深夜来她闺房,那也是有辱礼节的,她不信相风朝不清楚这点,但他还是明知故犯,到底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思?
若在从前,祝成薇或许还能直言不讳地问他一问,但如今她做不到了。
“我说过,是因成薇不肯见我,所以,才只得我来找你。”他缓声解释着,声线是与往日如出一辙的温柔。
相风朝的脸背着月光,祝成薇看不清他是何表情,但就算看得清,或许她也不想看了,她深吸口气,扯了个借口,说道:“我不是不见你,只是身子不适,出不了门罢了。”
她确是身子不适,只是在时间上说谎罢了,但料想相风该是发觉不了。
“是吗?”相风朝在床沿坐下,似是很担忧她的身体,关怀道:“既然成薇身子抱恙,那我更得来看看了。”
若他没有在深夜闯入她睡房,他说这话,祝成薇或许还能信上几分,但心中再不信,她也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身子有些乏,想歇息了,你既看过了我,知晓我无事,那便走吧。”
相风朝却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她,笃定道:“成薇,你在生我的气。”
祝成薇垂下眼,不置可否。
而就在这时,相风朝却是突然攥住她的手。
她被他手上传来的凉意惊到,刚要言语,相风朝却将一把锋锐的匕首塞到了她手中。
祝成薇对他这举动感到不解,愕然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相风朝启唇道:“我知我伤了成薇的心,但事已至此,再要弥补也是晚了,所以——”
他攥着她的手向前伸去,直至将那把泛着冷芒的刀刃架在自己脖颈,方沉声说道:“成薇若实在难过,尽管将我的命拿去就是,我绝无怨言。”
相风朝说着,替她的手用力,锋利的刀刃甫一贴近他肌肤,便划出一道血痕,温热的血液霎时涌出。
祝成薇面色一白,连忙出声道:“你疯了吗!我何时说过要你的命?!”
她猛地甩开相风朝的手,将匕首狠狠摔掷在地,刀刃碰到坚硬的地面,当即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房内分外刺耳。
相风朝抬眸看她,面上似有些无措:“成薇,我”
祝成薇心头乱作一团,连她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她还是要说下去:“我明白你知道错了,我我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吗?”相风朝握住她的手,用殷切的目光看向她:“那你以后,还会躲着我吗?”
“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祝成薇垂下眼睫:“我只是最近心中有些乱,想独自安静待着罢了。”
相风朝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祝成薇察觉到他的力道,却再也不复从前的心悸躁动,只有一股尖锐的、令她毛骨悚然的寒意,在她心间盘旋蔓延。
“等我理好心中的思绪,我就去找你,”她弯着唇角,摆出一贯用来伪装的笑容,强装温柔道:“风朝,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成薇”
相风朝轻轻唤她名字,右手逐渐上移,落于她颊侧温柔描摹,动作中满含心疼的意味。
祝成薇只能低头,用力地咬紧下唇,硬生生将她喉中“别碰我”三个字给咽下
早上,天还未亮,采芝推开门进来时,见祝成薇已端坐于榻上,忙将手中端来的清水暂搁置一旁,快步凑到床边,担忧道:“小姐,您怎么醒了?”
祝成薇回答时略有迟滞,似乎还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茫然的眼睛过了许久才有亮光,慢慢看向采芝,虚弱道:“是你啊。”
采芝见她眼中满布血色,唇色也苍白如纸,心仿佛被人揪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不曾睡好?”
提到昨夜,祝成薇抬头看向采芝,有些茫然道:“昨夜你为何不在我房中?”
平时便是她无事,采芝都会在她房中守夜,更何况她昨夜病了,父亲更该会让采芝寸
步不离才是。
祝成薇想不通她为何会不在,若她在,许相风朝便进不来了。
闻言,采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话有些结巴:“因为昨夜奴婢”
“我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祝成薇见她神色慌张,忙出声安抚道:“只是我昨夜醒来,见你不在房中,心中有些困惑罢了。”
采芝垂着头,声音中满含歉疚道:“是奴婢不好,奴婢昨夜不该走的。”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无碍。”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一直在府中养着伤,哪里都不曾去,直至董家摆宴,她才出了门。
临行前,祝松衍仍是有些担忧地望着她,说道:“你身子若是不适,只管安心在府中养着就好,不必强撑着陪我赴宴。”
“女儿说了去,自然是要去的,”祝成薇笑了笑,难得玩笑地说:“难不成是爹爹后悔,怕女儿落了您的面子,这才不肯我去?”
她这段时日消瘦不少,下巴也发了尖,此时一笑,看着更叫人心疼不已。
祝松衍担心她的身子,但见她执意要去,只得叹口气,退让道:“答应你的话,哪儿有反悔的道理,只是你记着,凡事千万不要勉强,若身子有哪儿不适,必得及时说与我听。”
祝成薇欣然应允道:“爹爹放心,女儿明白。”
父女俩说完这些话,才相继登上马车,往董家去。
行至董府大门前,进府之人已是络绎不绝,个个面上含笑,远观便觉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祝成薇与祝松衍下了马车,便有小厮躬身上前,为他们引路。
祝松衍此时不复家中的和气模样,捋了捋胡须,皱着眉,一脸肃穆地往里走去,有几分朝臣的威风在。
祝成薇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行至正厅不远处时,耳边忽然传来几位官家小姐的娇笑声。
她循着声音望去,见相风朝正被几个姑娘围着,她们个个红着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话,而相风朝则噙着温和的笑,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惹得她们越发娇羞。
见状,祝成薇忽然想起了从前,那时她与相风朝,似乎就是这样的关系,他站在人群簇拥处,凭借着优越皮相与温善的气质,总能引得许多姑娘前仆后继,而她则遥遥望着,半点融不到他的世界里去。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是这样疏离淡漠的关系,怎么转眼间,就会天差地别起来了呢。
祝成薇愣神间,视线便不自知地落在相风朝身上。
他注意到她,抬眸看过来,弯着唇,朝她浅浅一笑。
若放在从前,祝成薇大抵很想看见他这笑吧,但今日见着他的笑容,祝成薇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慌忙移开视线,匆匆追上前头祝松衍的步伐。
相风朝黑眸中倒映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相佥事怎么不理人呀,我方才问你的事,你还不曾告诉我呢!”
“明明是我先问的话,相佥事要回答,自然也是先回答我了!你怎么能抢在我前头!”
两个姑娘拌嘴结束,齐齐看向相风朝,用期盼的语气问道:“相佥事您想先回答谁的呀?”
她们面前容貌清隽的男人,渐从远处收回视线,温和地看着她们,笑道:“再出声,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明明他脸上笑容十足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字字都像凝了冰。
两个姑娘哪里听过这么血腥的话,当即脸色一变,面露胆怯,但还是有一人强装镇定,干巴巴地笑道:“相佥事您您还真是真会说笑”
“说笑?”相风朝凝眸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
那姑娘被他看得身子一颤,瑟缩道:“难道不是吗?”
相风朝微微俯身,脸上笑意彻底散尽,仿佛方才那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另有其人。
他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给我滚。”
**
祝成薇本一直跟在祝松衍身边,但行至正厅时,突然涌上来一群官员向他寒暄问候。
祝松衍一时间脱不开身,被挤走的祝成薇只得独自待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别的官家小姐都有相识之人,即便离了父亲,也能聚在一起说笑闲谈,但祝成薇深居简出,这般场合来得又极少,自然不认识什么人,因而她只得跟身边的采芝说话。
偶有几个姑娘,见她形单影只,会指着她发出嗤笑。
但祝成薇不甚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祝松衍的方向,想确保他不出意外。
可她看得再仔细,也耐不住围着祝松衍的官员实在太多,他们衣服的颜色又大同小异,所以祝成薇只是一个不留神的功夫,祝松衍就从她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她当即有些焦急地站起来。
采芝适时开口,指着某处道:“小姐,我看见老爷了!老爷往那里走了!”
祝成薇不疑有他,赶紧顺着采芝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似通往花园深处。
她生怕爹爹在她不在时遭遇什么不测,因而提溜起裙摆,离席小跑,朝着那处快步而去,只是迈过花园拱门时,后脑勺突然被什么硬物狠狠击中。
祝成薇感受到尖锐的疼痛,旋即失去意识,整个人瘫倒在地
等她再次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后脑勺的位置则疼得像是要裂开。
祝成薇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辨别她如今身在何处。
她唯一能知道的,是脖子处有温热潮湿的痒意。
那感觉,就像是谁在用舌头,一遍又一遍,痴迷地舔舐着她的肌肤。
祝成薇被自己骇人的念头吓了一跳,脑子也因此稍微清醒些,她用手撑着床,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给压制住了。
她虚弱地视线下移,发现她的衣领已被人解开,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而她锁骨处,有谁趴在那里舔吻着,时不时从嘴里发出些淫靡的水声。
祝成薇眼眸瞬间睁大,她手脚并用地反抗起来,尖声喊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董越群没料到她会这般激烈地反抗,一时不察险些被踹到要命的地方,他顿时沉下脸色,猛地拉住祝成薇两只手的手臂,按至她头顶,而后整个人压下来,靠重量压得她的腿不能动弹,傲慢道:“动啊,你倒是动给我看啊!”
祝成薇心中的绝望满溢出来,但她还是忍着泪水,死死地看着董越群,倔强道:“你敢对我做这种事,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闻言,董越群反倒是笑出声来,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他用手抬起祝成薇的下巴,挑起半边眉毛,玩味道:“你觉得他不会放过我,可我却觉得你爹不光不会帮我将这件事压下,还会认我做祝家的女婿。”
“你胡说,我爹不会原谅你的!”祝成薇厉声怒斥,鄙夷道:“你少在这里痴心妄想了!”
董越群被她这么声色俱厉地斥责,却并不生气,反而耐着性子道:“那便如你所说的那样,你爹不原谅我,然后呢?”
他笑着接下去:“你婚前失贞于我,此事若是传出去,你觉得世人会如何想你,又如何想你爹?就算你不怕被人骂水性杨花,但你爹他以后在同僚前,可是再抬不起头了。”
“与其闹到那地步,倒不如压下此事,干脆认我做夫婿来得体面,”董越群撵起她一缕头发,置于鼻下轻嗅,发出满足的叹息,“所以啊,你还是省些力气,从了我吧,免得过会儿我弄痛你,你又要哭哭啼啼,那时若再引来什么人,事情可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祝成薇恨恨地盯着他,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体内传来一股难捱的躁动,以至于骂人的话也在说出口时音调婉转,有若娇吟。
董越群听着这声,眼中的玩味瞬间退去,只剩下浓重的欲色。
他
舔了舔下唇,一副准备大快朵颐的模样。
祝成薇体内的躁动愈演愈烈,整个人烫得惊人,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眼睛也不受控地泛起水汽,她断断续续,声音颤抖地质问道:“你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当然是能让咱们快活的好东西了。”董越群缓缓靠近祝成薇耳畔,缓缓吐露让她绝望的残酷现实:“你知道吗,就是再烈性的姑娘,只要用了春月楼的药,都会立马变成下贱的□□,你这会儿是抗拒着说不要我,但你猜再过片刻,抬着腰跟我说不够的人又会是谁?”
祝成薇睁着尚淌泪的眼,木然又呆滞地看着趴在她身上的董越群。
见状,董越群却是有些可惜地道:“你这样反倒让我觉得没滋味了,你方才叫得不是挺好听吗,待会儿再多叫叫如何?”
闻言,祝成薇缓缓动了,她先是将衣领往下拉,直至露出内里的小衣,而后才抬手,解开头上的发髻。
没了发簪的桎梏,如墨青丝便瞬间倾洒在她白嫩的身躯,黑与白的鲜明对比,令她看上去恍如神妃仙子,艳色逼人,一双桃花眼本就风情万种,此刻蓄着莹润的泪水,眼波流转间便是能勾人心魄的妩媚。
董越群看得彻底呆了。
祝成薇则在这个时候,将两只手搭在他肩膀,同时微微仰头,将不点而朱的樱唇送过去,呵气如兰道:“越群,你亲亲我,好不好嘛?”
她刻意软下的声音,酥酥软软,任谁来了都抵挡不住。
董越群眼中欲色深沉,他俯下身,正欲含住那唇,却突感脖颈处传来令他面容扭曲的疼痛,他连忙伸手去摸,只摸得满手淋漓鲜血。
他当即脸色大变,眼神变得凶恶无比,怒声道:“祝成薇,你找死是不是?!”
祝成薇对他的怒吼无动于衷,手上的动作更加果决,她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握发簪的手上,狠狠地向下刺,死命地扎着董越群脆弱的脖子。
董越群拿手捂着脖子,却根本止不住血,鲜红的血汇聚成小溪,不停从他指缝中脱逃,弄湿他衣裳,也滴溅在祝成薇脸庞。
祝成薇想,她眼中或许也被滴进了血,不然为什么,她眼前会鲜红一片呢?
“你我”董越群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无力,但他还是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掐着祝成薇,想要她陪自己一同上路。
祝成薇伸手将他推到一旁,衣服也来不及拢,只想着快些从床上逃离,但与此同时,她体内的药物也在不断作用,让她眼前一片模糊,口中的呼吸也灼热无比。
她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打开房门,只是门刚打开,她就觉得谁揪住了她的裙摆朝后用力一拉。
董越群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
祝成薇无力地摔倒在地,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受药物影响,她已有些神志不清,除了自己体内难捱的热流,她几乎什么都感知不到。
偏偏这个时候,“董越群”还不肯放过她。
他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跟鬼似的缠着她问道:“成薇,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想要将他的声音从脑海中甩去。
但“董越群”却迈着缓慢而又坚定的步伐,慢慢走到她身侧,半跪下来,扶着她的肩膀,温声说道:“成薇,你好好看着我。”
祝成薇面色潮红,眼神也恍惚着,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如今又在哪里了,只觉得扶着她的一双手,是那样的舒服,令她浑身的热意都得到缓解。
她好热,她太热了
她真的迫切地需要着什么,仅仅是手,已无法再满足她体内的空虚。
祝成薇干脆整个人贴到他怀里,抓着他的手盖在她胸前,几乎是有些魔怔般地渴求道:“摸摸我,你再多摸我一些。”
那人的呼吸似乎瞬间一滞。
但祝成薇却已管不了那样多,甚至嫌他不肯帮忙,急得落泪哭诉道:“你怎么这么没用。”
那人描摹着她的脸,近乎痴迷地喊着她的名字:“成薇想要吗,那我给你好不好?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祝成薇不知道她要什么,也不知道他要给她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似乎被他拦腰抱起,放置到了房内的软榻上。
她的衣裳被他熟练地褪下,他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没有迟滞,仿佛早预演了上千回,最后,两人的衣裳全被扔到地上,胡乱地堆叠在一起。
祝成薇什么都不懂,只能将所有的一切都交付出去,那人俯身吻住她,湿热的舌头缠进来,掠夺着她的津液。
“成薇,放松些。”
祝成薇原先还不知他这句话是何意味,但很快就泪眼朦胧地蜷缩起身子。
可她早已没了临阵脱逃的机会,她的求饶与呜咽,全被男人含进了口中,他极有技巧地撩拨着她,抚慰着她。
祝成薇原先只是觉得痛,但慢慢地,也感受到个中趣味,搂住他的脖颈
她疲惫万分,想要推开身上的人休息,但他强有力的手,仿佛在告诉她——
如今想后悔也晚了。
到最后,祝成薇已经不知道她感受到的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了。
她阖上眼,彻底地昏厥。
**
再次醒来时,祝成薇发现她已回到了自己的睡房,晕倒前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飞速掠过,让她根本没有心思再安然躺着。
她慌慌张张地坐起身,刚想下床,便觉有股热流自她体内流了出来,且潺潺不断,宛若小溪。
祝成薇吓了一跳,以为是月事来了,便掀开锦被。
但掀开锦被后,她对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是彻彻底底的茫然。
她为什么会不着寸缕?
为什么会浑身上下都布满红痕?
还有
祝成薇根本不理解眼前的一切,又或者说,她不想,也不愿理解。
而就在此刻,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相风朝轻轻叩着门扉,用温柔的声音问道:“成薇,你醒了么?”——
作者有话说:写了好多结果都被锁了,只能删删删删[爆哭][爆哭]
好无助
第44章 抢他的成薇?
她慌忙扯过锦被, 将身子严严实实裹住,才说道:“我虽是醒了,但还未曾洗漱, 不便见你。”
“这样啊”
外头的相风朝发出声叹息,就在祝成薇以为他要就此离去时,他却又忽然笑道:“不妨事, 我在门外候着成薇就好。”
祝成薇皱了皱眉,问道:“你没公务要处理吗,待在我这地方做什么?”
“成薇是在担心我吗?没关系的, ”相风朝说:“这次我有乖乖听成薇的话,递了请假牒。”
祝成薇虽不明白他是从哪个字听出她在担忧,但也没有向相风朝询问的打算,只是揭过话题,问道:“你可有见到采芝?”
往日采芝在她醒来前便会在房里候着了,可今日都快至正午, 她却连采芝的影子都不曾见着,心中不免觉得奇怪。
话落, 外头的相风朝突然陷入沉默, 一言不发。
祝成薇心中不安,忙追问道:“你为何不说话?我问你,采芝去哪里了!”
“成薇, 先冷静些。”相风朝温声劝着她。
见他对采芝的下落避而不答, 祝成薇便清楚采芝是真真切切出了事, 忙掀开锦被下床, 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小跑到门前,再次道:“你给我说清楚, 采芝到底怎么了!”
相风朝见到她,却不急着说采芝的下落,反而是笑了笑,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凑至祝成薇颊侧,想要抚摸。
祝成薇冷着脸拍开他的手,就要往外迈步,“你不说,那我去问旁人。”
“成薇别
走,我说就是了。”相风朝拉住她的手,阻拦道。
为了听采芝的下落,祝成薇忍耐着没将手从他手里抽回,任由他牵着。
相风朝笑意更深,终是缓缓说道:“她如今正被关在刑部衙门,等待审理。”
祝成薇险些以为她听错了,愕然地问道:“你、你究竟在胡说什么,采芝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关到刑部?”
她显见焦急:“这之中肯定有误会,我要去找爹爹,我要把采芝救出来。”
祝成薇想走,手却被相风朝硬生生拉住。
她皱眉看向他,急声道:“放开我!”
“我不放,”相风朝淡声说完,又道:“你都不问问采芝犯了什么错,便擅自认定她无罪吗?”
“采芝打小便跟在我身边,与我一同长大,她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她绝对不会有罪!”祝成薇见他还不肯松手,便伸出另一只手,想将他的手扒开。
相风朝轻易地躲过去,一脸平静地抛出句石破天惊的话:“若我说,采芝杀了董越群呢。”
祝成薇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采芝杀了董越群?”
“是,”相风朝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董越群死于自宅卧房,尸身被发现时,房内唯采芝一人,除了她,还能是谁动的手?”
“不是的!”祝成薇飞快否认。
“不是?”相风朝眯了眯眼睛,“不是她,还能是谁?”
祝成薇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心中做好了什么决定,一言不发便要往外走。
相风朝轻而易举地拦住她,俯视她道:“你想做什么,去认罪?”
“你”祝成薇惊惶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指什么?指你杀了董越群之事?”
祝成薇眼眸微微睁大,身子摇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相风朝伸手扶着她的肩,关怀道:“成薇,你没事吧?若累了,回房歇着就是。”
祝成薇确实累,不光累,她还觉得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被谁用力碾过,让她觉得走几步路都腿酸,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采芝被关在刑部大牢,而什么都不做。
相风朝从方才起便一直注视着她,不曾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他似乎比她更懂她的想法,直言道:“你去认罪也无用。”
祝成薇冷冷地看着他:“你凭什么断定?”
语毕,她便猛地甩开相风朝,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但到了正厅,正厅内却空无一人,问了管家才知,父亲与兄长此刻正在书房。
祝成薇只得忍着身子的不适,快步行至府中书房,站在外头敲门道:“爹爹,你在里面吗?”
一阵脚步声过后,祝希真过来开门,他看着她,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祝成薇无暇顾及,从他身侧进房,开口朝里头的祝松衍道:“爹爹,采芝她——”
“我知道。”祝松衍缓缓从桌案上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着她,他面上显见倦色,周身的气质也有股颓丧,整个人看上去憔悴无比。
听到这句,祝成薇立马出声道:“既然爹爹知道采芝是无辜的,那您为何不派人去刑部将采芝带出来。”
她越说越发焦急:“采芝胆子小,进了牢房指不定要被吓成什么样呢,爹爹您就快些派人将她救出来吧!”
她一番话说出,祝松衍却仍是坐在雕花圈椅上岿然不动。
见状,祝成薇的声音渐小了下来:“爹爹您这是”
祝松衍没立刻答话,只是将桌案上的一张白纸,推至她面前,而后沉声道:“在这上头,签下你的名字。”
祝成薇这才留意到这纸张,她方才进门时太过焦急,竟不曾注意到。
她走至书桌前,将那纸拿起,喃喃道:“这是什么”
祝成薇视线下移,缓缓读着纸面上写的内容:
“具干证人祝成薇,年十有八,系京城人士,住临安街十八号。
本月初六日亥时,亲眼见侍女采芝与户部尚书之子董越群骤起争执,采芝怀恨,旋即动手,刺死董越群。
今奉刑部传讯,据实以报,不敢作假。
具干证人:祝成薇。
建平四十年七月初三。
代书人:章元。”
待读至末尾,祝成薇的声音已小到近乎蚊吟,她颤抖着举着手中的供状,不可置信地看着祝松衍道:“爹你这到底是”
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却不愿相信。
祝松衍对上她震惊的目光,依旧说着方才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成薇,听爹的话,将名字写下。”
祝成薇将供状扔到一旁,上前两步,抓着祝松衍的手臂,近乎恳求道:“爹,这件事不是采芝的错,人是我杀的,我才是凶手!刑部该抓该拷问的人是我才对!”
可祝松衍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祝成薇不得办法,只能将目光转到一旁默不作声的祝希真身上,言辞恳切道:“哥哥,你平日最是公正,你也知道错的不是采芝,而是我,对不对?哥哥你替我劝劝爹爹,好不好?”
祝希真默了默,才道:“成薇,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你莫要怪爹。”
祝成薇愣了愣,面上满是茫然,她看着一脸沉肃的哥哥,又看向无动于衷的爹爹,手终于无力地从祝松衍的衣袖上滑下。
祝松衍见她此般,叹了口气道:“成薇,爹知道你跟采芝情分深厚,但再如何深厚,采芝也不过是个丫鬟罢了。一个卑贱的丫鬟,她能用她的死换来你的清白,也算是功德一件,不是吗?”
“你若仍有不满,爹便遣人去采芝老家,给她父母多送些银两,聊作慰藉,你看如何?”
祝成薇眼中渐有泪花浮现,她哽着嗓子道:“爹,你根本不知道采芝对女儿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些年你们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全是采芝在陪着我,她与女儿如家人一般,你叫我如何能将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我与你哥哥才是你的至亲家人!”祝松衍见她仍不肯签字,当即看向祝希真,肃容道:“按住你妹妹,她不签字,那便改成按手印!”
闻言,祝成薇迅疾地将地上的供状捡起,将其瞬间撕粉碎。
祝松衍见状,当即拍案而起:“你——!”
祝成薇红着眼睛看着他,露出个悲伤又倔强的笑:“这样,爹爹便不能强迫女儿了吧?”
她说着,将手中碎屑一撒,纸片便如雪般纷乱地铺在冷硬的地面上。
祝成薇迈着脚步,从那些看似纯白无瑕的碎纸上踩过,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祝松衍盯着她的背影,几乎想也未想就猜出了她的打算,当即高声命令道:“来人呐!看着小姐!不许她出房门半步!”
几个丫鬟闻声而来。
祝成薇力气小,及不得她们,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架住她的手臂,但她还是想要抵抗。
“采芝没有杀人,是我——”
她话才喊至一半,便有丫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祝成薇除了“呜呜”的声响,再说不出半个字。
祝松衍此时慢步从书房出来,看着庭中人,缓缓说道:“小姐受惊吓过度,已神志错乱,开始说胡话了,你们负责看管照顾,日夜不休,寸步不离,明白了吗?”
“是,老爷。”
丫鬟们齐声应下后,便强行领着还在挣扎的祝成薇,回了她的院落。
**
刑部大牢内,采芝穿着囚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头发散乱下来,嘴唇也干涩到起皮,身上则是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血液从伤口处渗出,很快将囚服染红。
直到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她黯淡的眼中才渐渐恢复光彩,但那光彩只出现了一瞬,待看到来人后,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到近乎呢喃,“你来了。”
“你早知我要来?”来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早知我要死罢了。”采芝扯着唇角,扬起自嘲的弧度。
来人继续慢悠悠地问着:“背叛我的感觉如何?”
采芝抬眼看他,语带讥讽道:“很不错。”
“那被人背叛的感觉又如何?”
采芝垂下眼睛,沉默片刻,淡淡道:“也不错。”
“你侍奉的祝家,早弃你如敝履,纵然如此,你也要替她顶罪?”
“与你何干?”采芝冷冷地回道。
“呵,你倒是忠心,不过衷心用错了地方,连谁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了。”相风朝将一只玉瓶扔进了牢房。
他俯视着采芝,淡漠道:“你放心,你死后,还会有新的“眼”顶替你的位置,替我好好护着成薇。”
“所以在她做傻事前,你畏罪自尽吧。”
采芝忍着身上的疼痛,皱着眉在冰冷的地上爬行,直至将药瓶握在手中,她才抬眸看向相风朝,声音沙哑地问道:“是小婉吗?”
“是,也不是,”相风朝笑了,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成薇选中谁,便是谁,选中花音就是花音,选中碧珠则是碧珠。”
采芝对这几个名字尚有印象,是当初小婉进府时,与她同期被选的丫鬟。
忆起过往,她竟是笑了,看着相风朝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的意味:“等小姐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觉得,她还会留在你身边吗?”
“这便不牢你费心,”相风朝似乎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多了分真切:“成薇这辈子除了我,已经嫁不了别的男人了。”
采芝从他的笑容中读懂些什么,她咬着下唇,怒骂道:“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小人。”
“此事,也有你几分功劳,”相风朝淡淡地说:“若不是你认错了祝松衍,成薇也不会落入董越群的圈套。”
“可是你明明能阻止,明明可以救下小姐,但你却什么都没做!”采芝说到激动处,苍白的脸上浮上淡红:“小姐绝不会嫁给你的!有靖王妃跟相夫人在,她们不会让你得逞!”
相风朝丝毫没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声线寒凉地嘱咐道:“趁着成薇还没做傻事,你还是尽快将药喝了吧。”
语毕,他便迈着如来时般,沉稳又和缓的步子,慢慢离开。
至于采芝口中的李瞻,他则半点没放在心上。
一个死人罢了,难不成他还能死而复生,抢他的成薇?
简直荒谬。
相风朝走后,采芝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药瓶,本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看着看着,她竟有些怀念地笑了起来。
她有多久不曾见到这东西了?
似乎从她来到祝成薇身边后,便不曾见到了。
在遇见祝成薇之前,她还不叫采芝,又或者说,她还没有名字,她只是作为“眼”的候选人,拥有了二十三这个编号。
从拥有这个编号开始,她的人生,似乎就与一个叫祝成薇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
不像“形”与“骨”两部的人,“眼”不用学习如何杀人、隐匿行踪,她只要背书就好了,背祝成薇喜欢的东西,背祝成薇讨厌的东西,背所有与祝成薇有关的一切。
那段过往,无疑是绝望而又痛苦的,清晨的每次睁眼,都会伴随着身边人的逝去,一百个编号,慢慢变成几十个,又变成十几个,到最后剩下零星几个时,所有人都开始用仇视的目光看向周围。
因为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吞下药的人。
有时她看着那些人,往往会笑出声,因为他们连自己活着为了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拼了命地活下去。
但其实,她笑的那群人里,也有她自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可能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尸体变成一滩肮脏的血水,被人随意践踏吧。
所以,她很努力地背书,很努力地学与祝成薇有关的一切,久而久之,她已经变得比祝成薇,还要了解祝成薇了。
上天或许是看到了她的努力,她终于成了那些孩子里唯一活下来的“眼”,被送到了祝成薇身边。
送到这个她从未见过,却填满她生命的人身边。
在那里,她有了新的名字,叫采芝。
成为采芝后,她不用再和老鼠挤在一起,有了自己的卧房,也有了漂亮干净的衣服,也不用为能否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而担惊受怕。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幸福而安稳的生活。
所以即便祝成薇身体虚弱,需要人日夜服侍,她也总不假人手,陪在她身边竭尽全力。
但简单的幸福,在几年后离开了她。
总独自待在府中的祝成薇,将她当成唯一的慰藉,将内心不愿为人所知的东西,全部都跟她坦诚倾诉。
她告诉她许多事情,也带她去看了许多风景。
采芝不明白,明明自己一直在伤害着她,一直将她的秘密泄露给另一个人,为什么,她还要这样纯粹地对她好?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幸福发生了异样。
她不再开心,不再满足,一种苦闷的、令人心痛的情绪,裹挟了她。
她想做什么弥补,然而一切都好像太迟了,她说出去的东西太多,她做什么都是无力回天,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补救的余地。
所以在小婉来的那天,她就明白了,摆在她眼前的路,已经只有死。
知道真相的祝成薇会如何看待她呢?
是憎恨,是厌恶,还是连看她一眼都不情愿?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在作为“眼”的岁月里,她摒弃了属于人的感情,但作为采芝,陪在祝成薇身边时,一定一定有什么东西发芽了吧?
采芝低下头,将药瓶的塞子拿下。
年幼时,她曾看着身边人喝下这药,没想到到现在,竟也轮到她了。
但她喝药时,却并没有任何犹豫与害怕的神色,她只是轻轻地举起药瓶,像喝水一样,平静地将它咽下而已。
身体的疼,一直都在。
采芝已经分不清是身体外更疼,还是身体内更疼了,她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模糊,然后被一片黑笼罩。
她慢慢地阖上眼,靠在身后冷硬的墙壁上,神情安然,仿佛睡着一样。
当年,她为了祝成薇活下来。
如今,也要再为她去死了。
如果早知结局是这样,她还是干脆死在地下室来得更好。
毕竟,她为了见到祝成薇,吃了太多苦。
她真的真的已经累了。
采芝的眼尾,慢慢落下一线晶莹。
她想,她真的最讨厌祝成薇了。
讨厌她不厌其烦地拉着她讲话,讨厌她将新奇的东西送给她,也讨厌她十年如一日地陪在她身边。
而祝成薇在得知她的身份后,也一定会恨她,对与她相识而感到后悔吧。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只有这样,再有来世,祝成薇才一定不会认识如她一般的人。
而她,也绝不要和祝成薇重逢。
洁白的玉瓶渐从采芝掌心滑落,缓缓地脱离她的手,砸在坚硬的地面,然后——
有了裂痕。
**
祝成薇被锁在家中几日,就几日不曾吃饭,她试图以此来逼迫父兄妥协,然而她身边负责监视她的丫鬟,却只多不少。
这日午膳时,她照旧不动筷,任丫鬟如何劝阻,也始终不吃一口。
丫鬟们焦急地看着她,直至看到祝松衍,才像看到救星般禀告道:“老爷,小姐今日依旧是不肯用膳。”
祝松衍叹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这才走到祝成薇身边。
祝成薇看着
显见苍老的父亲,目光却是先落在他的手,见他双手空空,不曾携新的供状来,虚弱地笑了笑,问道:“父亲终于想通,不再让女儿签供状了吗?”
祝松衍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说道:“是,我不用你签供状了。”
闻言,祝成薇连忙起身,催促道:“既是如此,那咱们赶快去刑部把采芝救出来吧,她被关了这么久,肯定受了不少苦,我——”
“成薇!”祝松衍用力地喊了她的名字,表情有些悲痛:“你你不用再去救采芝了。”
祝成薇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脖颈好似被人用力掐住,叫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强撑着,哽咽问道:“爹你在说什么呢,采芝还被关在牢里,我怎么能怎么能不去救她呢?她肯定等我等得很急了,我得现在就去救她,现在就去”
她说着踉踉跄跄往外跑,但因着几日粒米未进,又悲痛过度,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身体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疼痛,这让祝成薇没能忍住眼中的酸涩,霎时泪如雨下。
祝松衍急忙上前,将其扶起,犹豫片刻,方不忍开口:“采芝她对罪行供认不讳,于前些日子,在牢里畏罪自尽了。”
他说着用力地握住祝成薇的手,安抚道:“爹知道你难过,但再难过,也多多少少吃些东西,不然采芝在天有灵,看见你如此憔悴,定然也是要担心的。”
祝成薇愣愣地听完他的话,僵硬地转过头,问道:“那采芝的尸身呢采芝的尸身在哪里”
提到此,祝松衍面上有些愧疚,他长叹一口气道:“本来我是想着厚葬采芝的,但府里的人到刑部后,却得知采芝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所以”
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
祝成薇落下两行热泪,她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向祝松衍道:“爹的意思是我连采芝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是这样吗?”
祝松衍有些惭愧地低下头,“成薇,是爹不好,爹不该带你去董家的,若当初我没”
他诚挚地道着歉,祝成薇却是不想听,她只是摇着头道:“爹,女儿累了,女儿想歇息了,你走好不好?”
祝松衍眼露悲伤地看着她:“事情归根到底都是爹的错,你尽管怨我恨我,爹都——”
祝成薇用双手捂着耳朵,近乎尖叫般喊道:“我不要听爹爹说话!你走!你走!”
见状,祝松衍便是再放心不下,也只得先行离去,至于卧房门口时,他朝站在门口的一群丫鬟,神色凝重道:“你们给我看仔细了,绝不许小姐做傻事,听见没有?”
丫鬟连声称是。
祝松衍离开后,丫鬟们又重新回到房内,围在祝成薇身边。
但祝成薇却对她们浑不在意,只是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
自那日起,祝松衍跟祝希真但凡没有事务,总会回到府里,想要陪一陪祝成薇。
但祝成薇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哪儿也不去。
祝松衍原还担心着,但见每日送至她房中的菜都有减少,便觉着她只是还在与他们怄气,只要再过些时日,一切就能恢复如常,心中的担忧自然也消了大半
是夜,祝成薇又从梦中惊醒。
她满身大汗地醒来后,下意识喊着采芝的名字,但空寂的房间,并没有人应声。
她有些黯然地看向房中一角的软榻,那是从前采芝守夜时用的,她特地挑了采芝最喜欢的粉色,如今采芝走了,爹爹说死人的东西留在房中不吉利,想要撤去,但她还是一意孤行,将软榻留了下来。
她情况好转后,看管她的丫鬟便被撤去,她也能独自一人待在房中,小婉本来主动提议守夜,但祝成薇却想着采芝的软榻,还是留给采芝用好,便拒绝了她。
因而她半夜醒来,房中才会除了她,再没有别人。
祝成薇出了汗,身上黏腻着,不舒服得很。
她掀开被子,先是打开窗户透了会儿气,才迈步到衣柜跟前,想要将身上汗湿的衣服脱下,换身清爽的。
她缓慢地解着衣服,在寂静的夜里,房中只有她脱衣服的窸窣声响,但衣服脱至一半时,外头突然传来两道脚步声。
祝成薇瞬间警觉。
都这么晚了,府中的人都已睡下,还能是谁来她房里?
她怕是董家派了报仇的刺客,就干脆拉开衣柜的门,躲了进去,然后靠衣柜门的那道细缝,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外头。
门果然被人打开,有谁走了进来。
祝成薇吃惊地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相风朝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回头问着小婉:“人呢?”
小婉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看到什么,指着被打开的窗户,推测道:“会不会,小姐是从那里偷跑出去了?”
祝成薇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心跳得越来越快,俨然快从她的胸膛中跳出。
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地认识到什么。
采芝走后,她本以为小婉可以成为她的寄托,但如今看来,都是奢望罢了。
偌大的府邸里,根本没有她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她已经对这个家已经彻底失望。
她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
她不想再看见这个府邸里的任何人。
包括,相风朝。
第45章 今夜怎么睡啊?
但心中想好要逃, 与真正做起来,又完全是两码事。
祝成薇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一次即成, 否则事情一旦败露,她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是以,在那之前, 她必得不让任何人对她起疑。
祝成薇躲在衣柜中,屏气凝神地看着相风朝二人离去,即便他们的脚步声已渐渐变小至再也听不见, 她也未敢立即从衣柜中出来,而是又等了半个时辰,到两条腿都麻痹到失去知觉,她才打开柜门,踉踉跄跄地回到她的床榻。
她生怕相风朝卷土重来,一整晚几乎不曾合眼, 早上起来时,眼睛遍布红血丝, 把来伺候她洗漱的小婉吓了一大跳。
祝成薇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 浅笑说:“无妨,这等小事,我自己来便好。”
自这日以后, 她不再将自己闷在房中, 用膳时也会去正堂。
祝松衍见她如此, 高悬多日的心终是稳稳落地, 脸上的笑意也越发多。
欺骗父兄,对祝成薇来说得心应手,真正让她头疼的, 是相风朝。
她要逃跑,定然得挑夜深人静、府里人都入眠之时,但偏生这个时候,相风朝总夜访她的闺房,加上她躲在柜子中的一次,已足足两次了。
若她这次逃跑时他再来,发现她不在,即刻派人去找的话,那她岂不是还没走出城门二里地,便要被抓回来了。
这绝不行。
故而要想逃得干净,必得先稳住相风朝。
而这机会,来得竟比她预想中快上许多。
夏末时节,天气总是转瞬即变,前一刻尚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下一瞬便有狂风骤雨,势若霆催。
这样的暴雨天气,祝希真定然不会忘记带伞。
但即便如此,祝成薇还是带着小婉,在北镇抚司门口安静候着,等着她想见到的人。
酉时不消片刻便到,相风朝清瘦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北镇抚司门口。
祝成薇抱着伞,径直朝他走去,努力扬着唇角,漾出一抹比往日更柔和的笑,温声唤道:“风朝。”
相风朝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也露出笑容,问道:“成薇怎么来了?”
“外头的雨下得这样大,我担忧你不曾带伞,自是得来。”她说着,从小婉怀里拿出一把伞,递至相风朝跟前。
相风朝竟、有些受宠若惊,不曾立刻将伞拿过。
祝成薇将伞往他怀里又推了推,而后柳眉微蹙,有些歉疚地看着他道:“这段时日我经历的实在太多,只顾着伤心,这才冷落了风朝。其实,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
她说着低下头,声音娇弱:“我伤心过度,自是憔悴,那般模样我自己都不忍看,哪里能叫你瞧见呢。”
相风朝接过伞,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意我憔悴,我却是要在意的,”祝成薇说着抬起眼,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含羞带怯地说道:“在心悦之人面前,我当然是想展现我最好的面貌了。"
相风朝眼睫微颤,低唤一声:“成薇,你……”
祝成薇立马打断他的话,用软糯的嗓音,娇嗔道:“你真讨厌,非逼得我将话挑明。”
话已至此,她干脆地拉过相风朝空着的那只手,贴在自己颊侧,温婉柔顺地蹭了蹭他掌心,方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求道:“风朝,先前万般事,皆是误会,你原谅我,好不好?”
祝成薇用满怀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相风朝感受着掌心滑腻温热的肌肤,指尖轻轻摩挲,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微张的樱唇上。
他定定地看着那抹显眼的红,似是有些难耐,微微俯身,朝祝成薇凑了过去。
祝成薇却是不露痕迹地放开他的手,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十足丧气道:“风朝不肯说话,那便是不原谅我的意思了。”
她说着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用力地攥住。
相风朝喉结微动,看着她,哑声道:“我从未生过你的气,又何谈原谅?”
闻言,祝成薇双眼立马亮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高兴,嘴上也撒娇道:“我就知道,风朝最好了。”
语毕,她又接着提议道:“那后日晚上,我去你府中做客可好?”
相风朝自是点头应允。
“那风朝便安心等着我备一份大礼来向你赔罪吧,”祝成薇眉眼弯弯:“先说好,不许向我哥哥打听。”
“好。”相风朝立即应允。
祝成薇眼睛转了转,又道:“来祝府也不成,我怕东西被你看到,我的心意会白费。”
相风朝又答应说好。
“那咱们后日再见,”祝成薇终于开怀笑了:“风朝,你归家路上小心些,可别耽误了与我的约定。”
祝成薇转身,带着小婉朝马车的方向走,边走,她还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唉,回去顺路找大夫开些安神的汤药吧,这段时日总夜半惊醒,睡不稳当,人都憔悴了,若再这么憔悴下去,我后日怕就没法去见风朝了。”
暂安定好相风朝后,祝成薇便将心思放到了小婉身上,决意逃跑的那夜,她特地将掺了蒙汗药的点心送给小婉,亲眼看着她尽数吃下。
果然小婉吃完没多久,就在她旁边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祝成薇没急在一时,是等小婉彻底睡死以后,才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她的院落。
时至深夜,府中寂静十分,连风声都细微,府门口守门的家丁,歪坐在地上,嗓子里隐约发出点呼噜声。
祝成薇抱着包袱,轻手轻脚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动作细微得很,半点没惊动人。
离了府门,剩下的便只有撒开腿跑了。
祝成薇在东城门处找了家客栈暂住下,待到天蒙蒙亮,便混在出城的人群里,朝城门的方向去。
守城门的门卫打着哈欠,十分懒散地查看着出城之人必备的路引。
祝成薇有路引,却刻意不拿出来,而是与那门卫掰扯半天,确保他记住她的模样后,才装作是受他威吓,匆匆离去。
她花了点时间赶到西门,而后老老实实拿出路引,顺着人潮,一步步地走出她生活了十数载的京城。
祝成薇走前,还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城门一眼,心中思绪万千,不由得感慨。
此次一走,再不知何时能回来了,爹爹与哥哥得知她失踪,定会心急如焚,四处搜寻吧,但她方才刻意在东门所做之事,应该足够误导他们,叫他们以为她是从东门离开的,又怎会想到,她会一路向西。
等他们回过神来,想通其中关键,想必她已经在百里开外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的安稳人生了。
祝成薇长吁一口气,抬眸看着面前宽敞而又平整的官道,坚定地迈出了步伐。
她走路速度虽算不得慢,但到底从小养尊处优长大,哪里能经得起一整天的跋涉,因而不过一个半时辰,便觉得两条腿酸痛难耐,像是要断了般,根本抬不起来。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目光放在官道岔口,出租马车的人家身上。
那车夫正靠着马车歇息,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眼睛时不时偷瞄四周,模样瞧着有些鬼鬼祟祟,但周边再无旁的马车,祝成薇又实在是迈不动脚,只得缓步上前。
那人见着她来,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才眯着眼,笑得十足谄媚道:“姑娘,您是要去哪儿啊?”
祝成薇也不清楚,只能说道:“尽管向西就是。”
“向西是吧,我最懂怎么向西了!”车夫立马掀开马车帘布,客气又热情地招呼她进去:“姑娘,快快快,您快上车!”
见状,祝成薇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奇怪:“可我还没跟你商议价钱,你就不怕我白坐你的车吗?”
车夫眼珠子轱辘转了圈,他伸手一拍胸膛,摆出豪迈模样,大声道:“我们江湖儿女,做事最讲究的便是缘分二字,我今天刚一见着姑娘,便觉得与你有缘,因而车费之事,你随性给就好了!”
祝成薇被他这模样逗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放心,车费少不了你的。”
“嘿嘿,我就知道姑娘是好人。”车夫摸了摸后脑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既然如此,那姑娘快些上车吧!”
祝成薇弯腰登上马车,甫一坐稳,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她坐着虽是有些不适,但想到她如今已不是祝府的小姐,不可太过娇气,便忍着没有出声让车夫慢些。
马车驶了一段时间后,突然停下了。
祝成薇算着时间,想着该是还没走出京城多远,马车在此时突然停下,许是发生了什么事,刚要开口询问。
坐在前头的车夫却已变了脸,掏出一把弯刀来,恶狠狠地对她喝道:“把包袱扔下!然后赶紧滚!”
祝成薇孤身一人,自没有与他抗衡的能力,因而纵是再不情愿,也只得把包袱递出去。
车夫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当即驱着马车扬尘而去,留着祝成薇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此刻,她终于想起了方才被她忽略的细节,怪不得车夫不问她要车费,敢情人家没看上零头,而是要她全部家当。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那车夫多多少少还有些职业操守,说是要财,便只要财,不曾再细细探究她面纱下的容貌。
思及此,祝成薇不由得伸手,抚了抚她的面纱。
爹爹与哥哥发现她不见时,该是会用她妆饰后的相貌绘图,而后派人搜寻,因而只要她用本来的相貌示人,便能躲过搜查。
所以出了京城,她便用胰子将脸上的黄色脂粉溶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她似乎被车夫从官道带到了深山野林,难怪她方才会觉得马车颠簸,原是因他没走大路,不过她从未出过京,纵然当时能掀开帘布看外间景色,恐怕也只会这满眼青翠,是向西之路的
特色。
思及此,祝成薇不由得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日头,靠太阳所在,依稀辨别西所在的方位,认命地抬脚。
但山路之难走,远超她想象,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膝盖处立见疼痛,低头看,见其上已然有血色渗了出来。
先是包袱被抢,再是摔倒流血,两件事加起来,让她不禁红了眼眶,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咬着牙想靠自己站起来。
但膝盖处的伤实在太重,她的腿根本不可弯曲,因而她尝试了多少次,便跌倒多少次。
祝成薇越试越绝望,抬头看着眼前幽深无比的森林,以为自己不得不命丧于此。
而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身边的草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谁拨开矮草,朝她走了过来。
祝成薇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她怕又来个劫色的劫匪,紧张得想要缩起身子,连呼吸都停滞。
朱允洪却不知她所想,干脆迈步过来,担忧道:“姑娘,你为何要一个人坐在这里?”
祝成薇蓦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有些惊喜地看向朱允洪,脱口而出:“朱大夫!”
朱允洪却是有些愣了,盯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看了半晌,方疑惑道:“姑娘,咱们从前见过吗?”
说着,他又嘀咕起来:“不可能啊,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若是见过,不可能不记着。”
祝成薇想起她如今已卸掉妆饰,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想了想,忙声解释道:“我先前路过存仁堂时,向里瞧过一眼,故而才知道您是那位朱大夫。”
朱允洪不拘小节惯了,人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立马就相信她这说辞,随后视线向下。
待看到她膝盖那片血红后,他心下了然,当即朝身后大声喊道:
“元钦!别躲了!快过来背人!”
祝成薇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瞧,果然见那处的草丛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晃动归晃动,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见状,朱允洪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走到那灌木丛中,干脆地提溜着元钦的袖子,把人硬生生拽到祝成薇跟前,不悦道:“人姑娘受了伤,你帮忙背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元钦低着脑袋,不敢看祝成薇,只是声音很小地说道:“这里又不光我一人,师父你怎的就不能背?”
朱允洪抬手打了他脑袋一下:“我倒是想背,但我药还没采完,好不容易来回这儿,你要叫我空手回去吗?”
“但是但是”元钦还是不情不愿。
朱允洪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什么了,当即瞪大眼睛,大声道:“你背不背?不背我就把你逐出师门!”
“我背我背!”
听到威胁,元钦立马认怂,“我背还不成吗”
他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边用手挡脸,边磨磨蹭蹭地走到祝成薇跟前,而后背过身蹲下,很是抗拒地开口道:“你上来。”
祝成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嘀咕着,他不想背,她还不想被背呢。
只是眼下实在没有旁的人选,只能选他。
她叹了口气,身子稍微前倾,等用手扶住元钦坚实的肩膀,将自身重量都压上去,才说道:“好了。”
元钦总算将挡脸的手拿下,伸手托住她的腿弯,将人稳稳托好,慢慢站起身。
祝成薇伏在他肩头,看不清他是何长相,只能闻到他身上飘着一股类似药香的浅淡香味,倒是不惹人厌。
元钦将她背好后,便看向朱允洪问道:“师父,难道我要背着她跟您一起采药吗?我吃不消。”
“我当然知道你吃不消,所以你就别跟着我了,带着她先回客栈歇息,等我采到药了,再回去找你们。”朱允洪交代完,又对着祝成薇,神色凝重地嘱咐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元钦背你实属无奈,我想,你该知道分寸的吧?”
朱允洪表情如此严肃,看得祝成薇倒是有些困惑了,难不成看似腼腆的元钦,背地里却是色中饿鬼,会对她行轻薄之事?
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
朱允洪却已继续说下去:“姑娘千万不能轻薄元钦,不然,这腿我可就不治了。”
祝成薇一时语塞。
朱允洪说的话在她看来属实离谱,但一想元钦的性子,似乎又合情合理了起来。
因而她点头道:“朱大夫放心,我是正经人,我不会对他额动手。”
朱允洪终于放心,转身往灌木丛里钻,寻他的草药去了。
他一走,元钦只得背着祝成薇,慢吞吞地在山间小路上走着。
祝成薇伏在他背上,起初没吭声,但时间长了,她觉得两人间太过沉默,主动挑起话茬,问道:“元钦,你累不累?我会不会太重啊?”
元钦只看着路自顾自地向前走,根本不理人。
祝成薇只能又换个话题,问道:“你跟你师父认识多久了,你是打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吗?”
元钦依旧一言不发。
见状,她要强的性子上来,心里憋着股劲非要他开口,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背她的人便冷不丁道:“再说话,我我便把你扔下了。”
祝成薇这下彻底安分了,从山路到官道,再到客栈,一路上她真就没再说过半个字。
到了客栈,元钦把她带到二楼某个房间,把她放到床上,让她坐好。
他背了她一路,似乎有些累到,气息不匀,手臂也酸到抬不起来,因而将祝成薇放到床上后,他没能第一时间伸手把脸挡住。
祝成薇是在这时看清他长相的。
其实早些时候在存仁堂,光看元钦眉眼,她就觉得他的长相该是不错,如今真看着正脸,才发觉他的模样远比她想象中出挑。
元钦的脸跟他腼腆的性子截然相反,张扬十足,不说话时下颌线绷得紧,有种骨子里透出的疏冷,看着直叫人心惊。
但偏生他又有一双精致的含情桃花眼,冲淡了冷意,令他有几分艳丽,此刻他颊侧少许乌发垂落,衬得他肌肤似雪,眉目如画。
或者是她看他的视线太过专注,疲惫极了的元钦终于抬眼看来,对上她探究的目光,顿时慌了神,忙抬手捂住脸,连连后退,声音都带着慌:“不许看我!再看我我对你不客气!”
他话说得倒是挺凶,但祝成薇却没感觉到丝毫威慑力,原因在于他露在外头的耳朵上有淡粉蔓延,看上去跟早春初绽的桃花似的。
元钦“威胁”完她,就急急忙忙地从房间里逃出去了。
他一跑,房间里就只剩祝成薇一个人,她也乐得清闲,就安心在床上坐着,等朱允洪回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朱允洪才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祝成薇,脸上似乎有些讶异,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将药篓放在桌子上,然后才走到祝成薇身边,跪下来,抬头看着她道:“找止血的药草时费了点功夫,姑娘没等急吧?”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不曾。”
他好心收留她,还给她治腿,她感谢都来不及,遑论埋怨。
闻言,朱允洪才稍稍放心些,从药篓中挑出要用的草药,开始给祝成薇治腿。
草药冰冰凉凉的,覆在灼热的伤口上倒是很舒服,祝成薇轻声道:“多谢朱大夫。”
“小事而已。”朱允洪说完,边收拾东西,边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姑娘名讳,一直姑娘姑娘的叫着,总也不是个事。”
祝成薇思忖阵,说:“我叫卫澄,朱大夫若是不嫌弃,叫我小澄就是了。”
“小澄小澄”朱允洪将她的名字放在嘴里咀嚼几遍,终于道:“行,我记着了。”
他将东西收拾好,又看向她,道:“你腿伤未愈,想来只能暂在这客栈中养伤了,我听你口音是京城人士,我此番回京,兴许能向你家人传讯,叫他们来接你,你意下如何?”
闻言,祝成薇神情有些黯然地说道:“不瞒朱大夫,其实我是因错被赶出家门的,因而即便您上门传讯,恐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接我。”
朱允洪见她颓丧消沉不似作假,不由得叹口气,没深究她犯了什么错,说道:“既如此,那你便先独自在客栈养伤吧。”
提及
此事,祝成薇面露难色:“若是可以,我自然也想在客栈中安心养伤,但没奈何我坐马车时着了贼人的道,衣服盘缠全叫人抢走了,所以”
朱允洪皱了皱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后,说道:“如此说来,你便先跟着我吧。”
“可以吗?”祝成薇眼怀希冀地看着他。
“不可以又能如何,”朱允洪摇了摇头道:“我好不容易救下你,总不能再弃掷你于不顾,不然我先前所做的,岂不是白费力气。”
“多谢朱大夫!”祝成薇由衷地感谢道:“待我伤好后,凡是我能做的,朱大夫只管吩咐我便是,我一定会报答您。”
朱允洪哼了一声,摆摆手道:“你只要不给我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罢,他看着祝成薇,沉默片刻,而后转身离开房间,不多时,便揪着元钦过来。
祝成薇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困惑。
朱允洪干脆开口,朝元钦道:“你把人背回你房里去。”
元钦“啊”了一声,说:“她待在师父房里不好好的吗,为何要到我房里去?”
“不背到你房里,难不成让她跟我一起过夜?”朱允洪见元钦还有反驳的意思,沉下脸道:“这是师父的命令,由不得你不愿!”
二人几句话间,祝成薇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他们二人在客栈只定了两间房,如今多了她,房间自是不够分,朱允洪作为师父,显然是想独占一间,便想把她推给元钦。
元钦比先前背她时更不情愿,连带着声音都稍微大了几分,但这声音大也只是跟他自己比,落在旁人耳朵里,还是跟嘟囔没什么分别:“师父真小气,多开一间房而已,至于这么舍不得吗”
闻言,朱允洪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大方,你慷慨,你拿银子再去找掌柜的要一间房好不好?”
元钦把脑袋低下去了。
“行了行了,别跟我搁这儿废话了,赶紧把人给我带回去!”朱允洪连声催促着。
祝成薇眼见着元钦朝她走来,对与他同在一间房过夜,也是百倍千倍的不情愿,但再不情愿,也只得妥协,毕竟她身无分文,什么事都得靠着朱允洪师徒,她的去处自然也只能由他们来决定。
她思考间,元钦已经走了过来,或许是他房间就在隔壁的缘故,这次他没再背她,而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祝成薇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便立马搂着他的脖颈,生怕摔下去。
原先离元钦远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好看,离得近了才发觉他面部轮廓不光流畅,容貌更是精致。
漂亮的桃花眼与她有些相似,亦眼尾上扬,眼睫纤长宛若蝶翼,肌肤则比女子还要细腻,现今这般近的距离,竟也看不到半分瑕疵。
祝成薇不由得理解了朱允洪,为何他会对她百般嘱咐。
元钦生得这般模样,确会引得许多女子前仆后继。
在她思考间,元钦已抱着她来到隔壁房门口,抬脚一踹,便将房门踹开了。
听到这声,祝成薇才猛然回神,后知后觉地烦恼起来。
房里就一张床,今夜她与元钦,该怎么睡是好?
第46章 这位是我相公
祝成薇暗自思忖着今夜与元钦该如何相处时, 另一边的相风朝,已在府中正堂等了她整整一日。
从晨曦微露等到玉蟾高挂,他就那样等着, 一直等着。
然而,终究不曾有任何人来。
最终,他终于缓缓起身, 步履不停地向外走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深夜入祝成薇闺房,对他而言已是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事,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到了她房中,只是抬眸去看时,本该躺着她的床榻,竟空无一人。
相风朝的表情有了些微的波澜,他慢慢转身, 目光落在房中正跪地发抖的小婉身上。
小婉垂着头,脑袋都快低到地里去, 颤着声音回禀道:“主子, 小姐她她不知去了哪里”
她说话时嗓音仍有重重鼻音,俨然是刚睡醒没多久的样子。
相风朝冷凉的黑眸渐落到她颤抖的身躯上,声线平缓得好像一潭死水:“你是说, 你看丢了她, 是吗?”
闻言, 小婉身子猛地一颤, 她疯狂地将头置于冷凉的地面,不停磕着,哪怕额头鲜血如流也未有犹豫, 口中不停地求饶道:“主子,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唔——”
她话至一半,便已经被人掐着脖子死死地按在身后的柜门上。
相风朝垂眸冷冷地看着她,手中不断用力,以至于骨节泛白。
小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脖颈间不停传来令人胆寒的骨头咯吱声响,一线红自她嘴角溢出,滴落在相风朝白洁而又青筋暴起的手背。
她眼神已有些涣散,但嘴中还是求饶道:“主子小姐小姐走不远的您现在去追还还来得及”
闻言,相风朝眸色微动,似想到什么,暂将掐她脖子的手放开。
小婉捂着胸口,十分痛苦地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着。
相风朝漠然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同情与怜悯,仿佛在他眼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被用坏了的器物。
他抬起手,优雅地拢了拢稍有凌乱的衣袖,淡声道:“她若回府,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咳咳咳”小婉口中不停地吐鲜血,但她还是强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忍下痛苦,恭敬地对着相风朝道:“是属下明白”
相风朝看也未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祝成薇的房间离开,想着她如今走了多远的距离,又会去哪些地方。
他抬起头,看看悬挂在幽邃天幕中,那轮清白而又温柔的月亮。
月亮散发着莹润的浅辉,漂亮到近乎刺眼。
相风朝笑了笑,眼中翻涌着名为疯狂的执念,“成薇,你逃不掉的。”
“你生生世世,都只能留在我身边啊”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处嘎吱作响,即便血色滴落,也不曾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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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被元钦抱到了隔壁房间的床上,她本以为他们二人还要就谁睡床的事争论一番,谁料元钦竟主动地将床让给她,自己又找掌柜的要了床被褥,在房间内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元钦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十分戒备地盯着她,像是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见状,祝成薇反倒是放下心了,就元钦这性子,她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心怀不轨,不如说,她反倒怕自己翻个身就惹来他尖叫。
他的警惕心实在太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此时,这警惕心倒便宜了她,让她无需夜半担惊受怕,睡不安稳,毕竟真来个什么偷东西的窃贼,元钦会先她一步察觉。
祝成薇打了个哈欠,眼中有水色弥漫。
她今日真的太累了,不光心累,身体更是累,活了这么久,还从未像今日般走这么多路,故而脑袋一沾到枕头,祝成薇便被浓浓的睡意打败,很快进入梦乡。
这晚她没做噩梦,正儿八经睡了个好觉,次日晨起,只觉神清气爽。
不过元钦就没她舒服了,整个人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脑袋耷拉着,眼下也有乌青,十分萎靡不振。
祝成薇只看过一眼,便明白这是他一夜未睡,忙着警惕她的缘故。
“好了,药材既都采完,咱们就早些回去吧。”朱允洪清点完药篓里的药材,确保想要的都摘到后,便转身对着元钦道:“这一路,还是你背着她吧。”
闻言,元钦立马眉头紧锁,但他也清楚他反抗不了师父,只得像昨日那样,不情不愿地背上祝成薇,而后往京城方向去。
祝成薇本是想逃离京城,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里,但她也没有办法,腿上的伤尚不曾好全,身上又半点银两没有,就算强撑着往西边走,也早晚会被饿死。
朱允洪走在前头,元钦背着祝成薇,跟在两步之后。
行至京城城门,守门的门外照例拦下他们查验路引。
祝
成薇此刻才猛然惊觉。
朱允洪跟元钦有路引自是不用说,但她的路引在包袱里,包袱被贼人抢走,路引当然是没了,眼下门卫要查,她根本拿不出来!
她焦急间,门卫已看好朱允洪跟元钦的路引,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祝成薇咬着下唇,脑子飞快转动,终于想出个主意,看着那门卫笑着道:“我与他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门卫挑了挑眉,问道:“那你与他们是何关系?”
路引虽通常是一人一份,但也有随行亲属共用的例外。
思及此,祝成薇立马死死地搂住元钦的脖子,朝那门卫道:“这位是我相公。”
“相公?!我什么——”元钦惊得声音拔高,满脸不可置信。
祝成薇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故作娇嗔地说道:“哎呀,你别害羞嘛,我知道咱们成婚没几日,叫相公你还不习惯,但官爷都这么问了,我只能把咱们的关系说出来不是?”
她说着又朝门卫赔笑:“我相公他脸皮薄,让官爷您见笑了。”
门卫本还有些半信半疑,但见元钦只是红着脸,却并不甩开祝成薇,便觉得这是他夫妻二人间的情趣,挥挥手,让他们入了京城。
等离城门远了,祝成薇才松开捂着元钦的手,歉疚道:“我的路引被人偷走了,我方才若不用那说辞,就进不了京城了,对不起啊。”
“你你”元钦似乎气急了,但也正因气急,老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旁的朱允洪看得津津有味,还凑上前来,拍了拍元钦的肩膀,打趣道:“本来我还担心以你这性子,一辈子都找不到媳妇儿呢,现在可好,媳妇儿主动上门来了!”
元钦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也不等朱允洪,背着祝成薇,直往存仁堂的方向去。
祝成薇本一直安慰地伏在他背上,直到余光看到街角有队锦衣卫冒了出来,她心中一跳,生怕那些锦衣卫是来抓她的,吓得赶忙抱住元钦,将脸埋在他颈间,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她刚抱紧,元钦的身子便猛地一颤。
祝成薇倒是没察觉他的异样,仍维持着紧贴他的动作,等锦衣卫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方放开元钦,抬起头,呼出一口长气道:“吓死我了。”
待心神稍定,她才发觉背着自己的元钦,身子竟在微微发抖。
祝成薇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有些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你、你这个女流氓!”元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竟还有些哭腔,“我要告诉师父,你轻薄我!”
祝成薇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想起方才她脸埋在元钦脖子上时,好像嘴唇无意间擦过他肌肤。
但那又算不得亲,且她也不是故意的,是当时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祝成薇想要出声为她辩解。
但元钦根本不听,只铆足劲往前头走,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祝成薇拿他没辙,只能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好好跟他赔礼道歉
存仁堂地处偏僻,离西城门本就不远,加之方才事后元钦健步如飞,他们没花多久就回到了存仁堂。
一进门,元钦把她朝凳子上一放,就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后院,速度快到身后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但“猛兽”腿还伤着呢,想追他也有心无力。
祝成薇无奈叹口气,看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才转过头看着存仁堂的大门,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背着药篓的朱允洪回来。
朱允洪放下药篓,跟她说道:“这些时日,你就先在这儿养着伤吧,我想办法去给你收拾间房间出来。”
祝成薇朝他道谢:“有劳朱大夫了。”
朱允洪摆摆手,说道:“我知你处境艰难,但我也不能一直养着你,待你伤好后,便自寻去处吧。”
能得他暂时救助,祝成薇已是感激不尽,又哪儿敢奢望太多,当即道:“您放心,待我伤好,便会立马离开这里。”
朱允洪见她识趣地没有死缠烂打,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先在这儿等着。”
说罢,转身朝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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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祝成薇失踪刚满一日。
祝松衍与祝希真发现她不见后,当即派人四下搜寻,但受她误导,只一味往东搜去,到头来什么也没找到。
相风朝比他们考虑得周全些,四个方向都派了人,但结果也不曾好到哪里去,依旧是没有祝成薇的线索。
他端坐在正堂的梨花木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人汇报,周身气压低到人心惊。
底下的暗卫战战兢兢地跪着,努力压下嗓子里的颤音,回禀道:“主子,属下已派人尽力找了,但还不曾找到祝姑娘踪迹,属下办事不——”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瞬间飞射出去,鲜红的血液霎时溅射在堂内立柱上。
原跪在地上的人,身子软下来,慢慢地往旁侧倾倒,“噗通”一声跌落在冷硬的地面,随后淌下满地鲜血。
血液飞溅到相风朝脸上,点点艳红宛若花钿般点缀,衬得他面容多了分冰冷的绮丽,他甩了甩剑刃上沾到的血,淡声道:“找不到,便继续找。”
黑暗中有几道黑影悄声闪出,迅速将尸体拖了下去,而后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不多时,正堂便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仿佛方才的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而迈入正堂门口的相玉知,正见着眼前血腥一幕,不禁对着上头的相风朝道:“你疯了?”
回答他的,是一把快如闪电的匕首。
锋利的银刃擦过他颈侧,斩断一缕垂落的碎发,并在脖颈刻下血痕。
相玉知堪堪躲过,用手摸着脖子,抬头看着上首看似平静,实则已濒临疯狂的男人,咽了咽口水,说道:
——“我有祝成薇的下落。”
这话成功让相风朝把眸光落到了他身上。
相玉知被他注视后,脊背瞬间窜出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不由得退后两步,护着自己的脖子道:“只是你需得再耐心等几日。”
“几日?”相风朝缓从椅子上起身,渐渐走至相玉知跟前,明明是温和的声线,却透着一股冰冷:“玉知,你该知道欺骗我会是怎样的下场。”
“我、我为何要欺骗你?”相玉知定了定神,咬着牙道:“最多五日,我定将她带到你眼前。”
“是吗。”相风朝对着他,语速轻缓,却带着森冷,“玉知,其实你也知道我是不愿取你性命的,所以五日后,即便你不能带她来见我,我也只割掉你舌头,挑断你手筋脚筋便好。”
他说着,竟扯出一抹笑,眉眼间的柔和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体贴弟弟的好兄长。
相玉知直视着他,沉声道:“我会把人带回来,相应地,你别再发你的疯症,把心思用到正事上来。”
相风朝深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许久,他才启唇慢悠悠道:“我会的。”
语毕,他的视线渐渐下移,落在相玉知指缝间渗出的血液上,语气中不乏担忧:“玉知,你的伤口可痛?”
他的声音分明温柔,但相玉知听着心中只觉一阵恶寒。
从前他还觉得,相风朝与他不同,杀人尚有理智,但如今看来,他真错了。他,相风朝,他爹,还有他娘,他们这一家子,明明都是如出一辙的疯子。
相风朝看着相玉知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并没有不满,只是冷淡地收回视线,迈开脚步,离开正堂,徒留下满地死寂。
他走后,相玉知才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着了地,他沉着脸往外走,往日散漫惯了的人,此刻神情中居然多了几分认真。
“主子,您方才说您能找到那祝家小姐,但我们分明不曾找到任何线索啊”他走出正堂后,下属便在他身后十分担忧地说道。
“没有线索,那便创造线索。”相玉知冷声说道:“好戏就要开场,我不能让一个女人毁了我的计划。”
下属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有瞬间的惨白,嘴唇嗫嚅道:“是属下明白了。”
相玉知不似他惊惧,只自负道:“你放心吧,我说有线索,那便定然有线索。”
扔下相玉知离开后,相风朝便往后院去,到了他的卧房门前。
他推开门,缓步进去,只见房内竟摆着许多女子用的物件,小到耳环,大到罗裙,应有尽有,占满了他的房间。
若祝成薇在场,便能认出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弄丢,或是弃之不用的东西,但她弃掷的东西,却被相风朝视若珍宝,仔仔细细,整齐地收纳在房中。
他走到床边,轻轻抱起一件月白色襦裙,仿佛抱着裙子的主人般,紧紧拥在怀中,不似方才正堂时的阴郁狠戾,他近乎痴迷般嗅着衣服上独属于她的味道,软下声音,喃喃道:
“成薇你回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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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洪让元钦把他隔壁的房间给收拾了出来,那儿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所以地方算不得大,但住一个人还绰绰有余。
祝成薇在存仁堂养了几天后,腿伤虽还没彻底好,但已能勉强行走,她不想平白被人照顾,就想着替他们二人做些什么。
平日里朱允洪外出看诊时,元钦便负责守店招呼客人,但就凭他那性子,守店已是勉强,招呼人更是天方夜谭,所以祝成薇腿稍微好后,便顶替了他的位置。
她跟元钦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只要是来店里的百姓,她都热情迎上去,替人家上茶,哪怕人等朱允洪等得急了,要转去别家看,她也绝不会冷下脸,而是笑着说希望他身体好转,别再来他们医馆。
久而久之,存仁堂内有个人美心善的医仙的事儿就传了出去,原本门可罗雀的存仁堂,一时间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只是来往客人之中,除了看病的,也不乏凑热闹的,他们都想看看医仙是什么模样。
一开始,祝成薇还勉强能应付,但时间久了,实在分身乏术,想着找元钦帮把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元钦对她的防备少了些,见到她也不躲了,但他性格还是老样子,只要遇见生人,还是想朝柜子里钻。
朱允洪原先还由着他,但店里人多了,他忙得脚不沾地,自然希望元钦能出来帮忙,便决心改改他这怕人的性子。
是以那天关店后,朱允洪就把元钦叫到跟前,吩咐道:“明日早上,你去暄阳街买些猪肉回来,听见没有?”
暄阳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平日里便人来人往,更何况是清晨,百姓都赶着买新鲜食材,街上定是水泄不通
寻常人尚且不想在人堆里被挤,更何况见人色变的元钦,听着朱允洪的吩咐,他当即脸色煞白,抗拒道:“不要,我不去。”
但朱允洪早下定主意要改他性子,哪里会听他拒绝就不让他去,只在桌上拍下一串铜板,就厉声道:“不去也得去!总之明日我没在厨房看见猪肉,就把你炖了吃!”
他说着,也不管元钦是何反应,兀自离去。
元钦看着桌面上的铜板,看着看着,漂亮的桃花眼里竟积蓄了眼泪,怎么看怎么委屈。
祝成薇站在一旁,瞧着他这副含泪欲泣、娇弱得堪比女子的模样,惊得目瞪口呆。
“你也觉得我很没用,是不是?”元钦似乎是察觉到她视线,将哭未哭地看着她道。
“我没有——”
“你少骗我了。”元钦眼角微红,脆弱十分地看着她,继续说道:“这些时日我把事务都推给你,你心里指不定埋怨我多自私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怕人,我天性如此”
他说着,莹润的热泪便从眼角滚下,在衣襟晕开一朵湿花。
“元钦,我从未觉得你自私。”祝成薇见他伤心至此,只得温声安慰道:“你想,自私之人定不会在乎他人想法,但你却觉得心中愧疚,这足以说明你不自私了。”
元钦睁着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还是有些哽咽:“我我真的不自私么?”
“嗯,不自私,”祝成薇笑了笑,又继续说:“至于你师父说你怕人,我倒觉得不是这样,你不过是有些腼腆罢了。你看,你与我相处后,话不也慢慢多了吗?所以啊,你师父方才的话,别太往心里去,你只是尚未遇到值得敞开心扉的人而已,待遇到了,我相信你肯定能改了性子。”
元钦的泪水渐渐止住,但他想起朱允洪交代的事,还是不免哭丧着脸。
见状,祝成薇忙出声道:“没事的,猪肉我去帮你买回来,你只要趁着你师父醒之前放到他房门前,他定然不会发现的。”
“可是”元钦想到她尚未痊愈的腿,担忧道:“你当真能走那么远的路吗?”
“没事的,”祝成薇笑着安抚他说:“你就等着我明日将猪肉带给你就是了。”
闻言,元钦突然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瞧了一阵。
祝成薇看着他,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元钦看了,立马收回视线,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小澄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啊”
“丢人?”祝成薇不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可是男人啊。”元钦沮丧万分。
祝成薇愣了愣,接道:“你是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吗,我还是女人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元钦急了,“我是说,我作为一个男人,却胆小如鼠,什么都做不好,不光帮不了你,反倒还要把自己的事推给你……我果然,很没用吧。”
祝成薇摇摇头,说:“你何必这么悲观,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就像勇敢之人会鲁莽,聪明之人会自负,那些瞧着完美无瑕的人,说不定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缺点呢。”
“好啦,别把自己想太坏了。”
她拍拍元钦的背,跟哄小孩儿似的安慰道:“在我看来,元钦就很好啊,你比寻常人机警,稍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这本事,许多人求都求不来呢。”
元钦本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但听着听着,脸就慢慢泛起桃花似的淡粉,原灰暗的眼睛也有了亮光。
他咬着好看的薄唇,想看又不敢看祝成薇,最后只能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小澄,你真的觉得我很好吗?”
“嗯。”祝成薇还不至于因为一个人胆小,就将其全盘否定,所以这回答是她发自内心如此觉得。
元钦听着她的回答,脸是越发红了,淡粉竟一路蔓延到耳廓。
祝成薇没注意这些,只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睡了,不然明天没法早起去暄阳街。”
她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而原本低垂着脑袋的元钦,此刻终于大胆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天刚擦亮,熹微的晨光渐渐显露,万事万物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推开窗牖往外看,只见天边泛着鱼肚浅白,有流云隐隐,迤逦远去。
祝成
薇怕帮元钦买肉的事暴露,所以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膝盖处还些微有些痛,但她想只要不跑不跳,应该能撑着她买完肉回到存仁堂。
时值清晨,别的街道人尚且不多,但等到了暄阳街,眼前就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京中百姓都想在早上买些新鲜的食材回去,所以,清晨是暄阳街人最多的时候。
祝成薇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深呼一口气,做好被挤的准备,这才迈步朝着猪肉铺子去。
只是显然,她做的准备还是少了。
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急着买东西,都不想别人挡住自己的去路,所以走着走着便伸手推搡起身边人来。
祝成薇自是也被推了,因着膝盖的伤还在,她想站稳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眼见着就要跌倒。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双肩,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第47章 我们的孩子
祝成薇本想开口向身后人道谢, 但抬头看清那人模样后,生生愣住,满眼讶然地说道:“元钦, 你怎会在此处?”
她想过谁都有可能扶住她,却万万没料到这个人会是元钦。
元钦见她抬眸望来,明澈眼眸倒映中自己, 心中乱作一团,结结巴巴地开口:“你晨起出门时,我听见动静便也跟着醒了, 想着你腿伤未曾痊愈,担心你路上出事,所以偷偷跟着你出来了。”
“原是这样啊,那我们——”祝成薇刚要开口,便被身侧一人用力地推搡。
那大娘提溜着菜篮子,将他们二人从头到尾打量番, 才撇了撇嘴,很不高兴道:“小年轻要调情到别出去, 别碍着我买菜了!”
祝成薇一怔, 反应过来她的话,脸微微有些热。
因着大娘那句话,周围擦肩而过的人们, 也纷纷投来好奇或打趣的目光。
元钦忍受不了他们的视线, 忙攥住祝成薇的手, 急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们先走。”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入人潮之中。
元钦刻意多走了两步,挡在祝成薇身前, 替她隔开往来的推搡与拥挤。
祝成薇低头,看在两人相交的手上。
虽然方才元钦说话时看似很平静,但她还是感受到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
“元、元钦——”祝成薇不由得出声喊了他的名字。
她不知他内心如今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但她想,若元钦实在忍受不了,大可以先放开她,回到存仁堂去。
元钦听到她的呼唤,回头看了她一眼,但他还是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打算。
祝成薇明白了他的态度,便不再多言,顺从地被他牵着。
直至走到个人流稍微少些的地方,入耳也不再是嘈杂的噪音,元钦才转过身,对上满眼担忧的祝成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没、没事的,我已经已经决定要坚强些了。”
“从前我只一味逃避,心安理得地把事务推给旁人处理,但如今的我已经不一样了,听了你的话,我知道我不能再用胆小来当借口,我我不想再畏畏缩缩下去了,我决心要做个勇敢的人。”
他说着视线下移,落在祝成薇的膝盖上:“你都能为着我忍着身体上的疼痛,我心里那些不舒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以后你有什么事,就都交给我吧。”
元钦说罢,有些腼腆地朝她笑了笑,清浅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竟有着几分蓬勃的生机。
祝成薇看着这样的他,心头滑过一丝暖意,也弯起唇角,明媚地笑着说:“嗯,那我便跟元钦一起变成更好的人。”
元钦低头看着她的笑,面上有些微的呆滞,但他很快就偏转视线,涨红了脸说道:“那、那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不等祝成薇回应,咬了咬牙,抢先跑到人潮中。
祝成薇只得目送他离去,但等了会儿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买猪肉的铜板好像还在她身上,元钦他有钱买猪肉吗?
她想将铜板送去,又怕走的时候元钦回来,两人恰巧错过,所以不得不在原地等候。
好在不多时,意识到没带铜板的元钦便转头回来找她,他携了铜板二度出发,只是这次不知怎的,回来的时间更短了。
祝成薇见他垂头丧气,问道:“怎么了?”
元钦整个人蔫蔫的,老实说道:“万寿节将至,家家户户都要买猪肉备着庆祝,我去晚了,铺子上的肉都卖空了。”
“没事没事,”祝成薇安慰他道:“你师父让你买猪肉是假,让你出门练胆子才是真,你既已出了门,便是没买到猪肉,他也不会怪罪你的。”
元钦沮丧地点点头。
祝成薇带着他回了存仁堂,因着朱允洪尚不曾起,大门没开,他们就绕路从后院的小门进去。
一进后院,朱允洪刚好从他房里出来,见着两人,便立马大声问着元钦道:“肉呢?”
元钦如实把事实说给他听。
祝成薇本以为朱允洪不会为难元钦,谁料听了元钦的话,他反而瞪圆了眼,顺手抄起根一米长的捣药棍就要动手:“好你个臭小子,不光不听我的话,还学会说谎了!”
见状,元钦连忙躲到祝成薇身后,扯着她的袖子,委屈道:“小澄,你帮我解释两句好不好?”
眼见着朱允洪就要拿棍子抽人,祝成薇不得不伸出双臂,像母鸡护崽似的把元钦拦在身后,说道:“元钦没骗您,事情真就是他说的那样!”
“我不信!”朱允洪想也不想就反驳道:“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这小子怎么可能出门!他肯定就是听见我起床的动静了,故意拉着你从后门进来,演戏给我看罢了!”
他说着又甩甩手上的捣药棍,凶恶地看着元钦道:“你出不出来?”
“不出去,”元钦仍躲在祝成薇身后:“我又不是傻子,真出去了,你肯定要把我炖了。”
朱允洪一噎:“你!”
眼见着两人僵持不下,祝成薇干脆拔高声音说道:“哎呀,我方才回来时,见到咱们存仁堂门口好像有人在等着,朱大夫,要不您还是先去给人治病吧,收拾元钦的事儿又不急在一时,您等处理完手头事务再打他也不迟。”
听到门口有病人,朱允洪当即歇了教训元钦的心思,狠狠瞪他一眼,冷哼道:“你小子给我等着,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他走后,祝成薇回头看向身后的元钦,说道:“现在没事了,你出来吧。”
元钦从她身后走出来,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祝成薇道:“小澄,你怎么帮着师父欺负我。”
“我没帮他欺负你,这叫缓兵之计,”祝成薇说:“暄阳街的猪肉虽是卖完了,但别家的店说不定还有,你只要在天黑前买到猪肉,堂堂正正从正门回来,你师父见着,肯定就不会炖你了。”
元钦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事情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就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一个人还是有点不敢上街,小澄你能不能陪着我啊?”元钦满怀期待地揪着祝成薇的衣袖甩了甩,跟撒娇似的。
“唔,那我看看今天来店里的人多不多,要是不多,我便同你一起出去。”
“那咱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我答应你。”
“小澄你真好。”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祝成薇没听清。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元钦红着脸把头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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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风朝垂着眸,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便看向相玉知:“这便是你要给我看的线索?”
“你还不明白吗,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相玉知指着地上那具尸体,语气笃定道:“这就是祝成薇!”
“她不是。”相风朝答得果决,没有半分迟疑。
相玉知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心中有被看穿的慌乱,但他还是故作轻松道:“你凭什么断定这不是她?”
相风朝不答反问。目光冷冽:“那你又如何断定这是?”
“她穿着祝成薇的衣服,戴着祝成薇的木簪,又淹死在东门外的小河里,不是她还能是谁?”相玉知指着女尸,面上毫无心虚。
相风朝的眸子落在女尸发髻上的小
狐木簪尚,启唇道:“这确是她戴过的簪子不错。”
相玉知稍稍放下心来,说道:“现在你相信我了?”
相风朝没回应他的话,只是微微蹙眉,似是感到点厌烦,随后对着暗处吩咐道:“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吧。”
他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而非下达对亲生弟弟动手的命令。
闻言,相玉知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但回应他的人再不是相风朝了。
相玉知只觉耳边一阵风掠过,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人架着双肩,牢牢地按在冰冷的地面,粗粝的地面磨得他脸颊生疼,俊朗的面容有一瞬扭曲。
他恨恨地用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眸中的光似化为了凝着毒的尖刺。
而被他死死盯着的相风朝,却只是略微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便漠然道:“动手。”
他话音一落,便有一名暗卫上前,准备强行撬开相玉知的嘴。
相玉知偏头避过后,恼着脸大声道:“我最后还有话要说!”
相风朝抬起手,示意他的人住手,方低下头,半晌,轻轻道:“你说。”
“虽然我是用了别人的尸骨来冒充她,但真正错的人是你才对!”相玉知嘶吼道:“我们苦心准备了那么多年,大业眼看着就要完成,如今你却因一个女人失了神智,疯疯癫癫!那我们付出的心血到底算什么?”
相玉知平日的散漫彻底不见,他甚至有些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一个女人罢了,以后要多少有多少,但我不一样,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不能这样对我!”
相风朝微微俯下身,看着地上这个与他面容七八分相似的男人,好像想通了什么,淡声道:“你说得对,如今乃用人之际,我不该如此对你。”
架着相玉知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他满脸不悦地从地上爬起,揉了揉肩膀,看着相风朝道:“幸好你还有几分理智,记得我是谁。”
“是啊,”相风朝垂眸,嗓音疏淡,听不出喜怒:“你说的话确有些道理,但有个地方错了。”
相玉知警惕地看着他:“哪里错?”
“你,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相风朝语速缓慢,每字每句都清晰地传到在场人的耳中。
他倏然间拔剑,速度快到只余残影,众人甚至还未看清动作,便觉耳边传来一阵破空声。
下一瞬,一根血血淋淋的手指,滚落在地面。
相玉知立马发出凄厉的惨叫。
相风朝持剑而立,看着脸色惨白的相玉知,深黑的眸子宛如寒潭,吐出的话语也冰冷十足:“认清你的身份,杂碎。”
相风朝又回到了那间摆满祝成薇物件的房间,似乎只有待在这里,才能让他的心得到救赎,让他得到短暂的平静。
相风朝对这里的一切太过熟悉,以至于他都记得她是哪一年、哪一日,用过哪一支簪子,穿过哪一件衣衫。
若在前世,有人对他说,日后他会为一个女子举止失常,他一定会对其嗤之以鼻。
但世事发展,总不尽人意,从前是,如今亦是。
他看着挂满祝成薇衣衫的柜子,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袭来,将他淹没。
与祝成薇成亲的那日,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但从那天起,一切开始了。
在他生命中本占据高台的东西,逐渐被与她一起度过的琐碎时光,夺去地位。
明明他早已做好与她泾渭分明的打算。
他真的做好了。
但他还是沉溺了进去。
甚至——
来不及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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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风朝知道自己要成亲的消息,是在下朝以后,同僚与他结伴而行时,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那时或许他展露了些许讶异的表情,但他的同僚们却比他更要震惊,不明白这门婚事的新郎官,怎么会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他忘记他当时是如何解释的了,他只记得,同僚们看着他的眼神中,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其实,他应该对他的婚事早有预料,因为弟弟相玉知,已选好要娶都察院都御史家的长女为妻,但长幼有序,他不成亲,相玉知便不能娶那家姑娘进门。
所以,温泽兰才会急匆匆地为他订下婚事。
相风朝在得知自己要成婚的消息后,派人去查探过他妻子的底细。
他的妻子名唤祝成薇,小门小户出身,貌不出众,先天体弱到大夫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唯一能算得上好的,也许就只有品性端方。
相风朝原不明白同僚眼中的怜悯是何意,但他现在明白了。
他的妻子对他而言,不仅毫无裨益,甚至还会让他沦为京城中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温泽兰为他挑出这样一位妻子,该是也花费了不少“心思”。
换作旁人,怕是不惜顶撞父母,也要将这门亲事回绝吧,但相风朝没有,这倒不是他畏惧双亲,只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罢了。
妻子的容貌美丑,家世高低,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只要她安分、听话,他不介意与她扮演一对明面上恩爱的夫妻。
所以,相风朝对这个妻子的态度,与世人想的不同,他没有嫌弃她、厌恶她,甚至可以说,他对她十分满意。
因为她先天不足,是早死的命数。
有她在,他能以她为借口,拒绝各类莺莺燕燕;她死了,也依旧能帮到他,他可以对外说他对亡妻念念不忘,从而再不续娶。
她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妻子。
意识到这点后,相风朝丝毫未有犹豫,很快将祝成薇娶进了门。
他们的婚事办得并不隆重,和京中与他身份相当的勋贵比起来,甚至算得上寒酸,但他那位出身微末的妻子,还是很高兴,高兴到眼睛弯成月牙,银铃般笑声不绝于耳。
相风朝不明白,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糊里糊涂地与他一生绑定,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有什么值得笑。
好在,祝成薇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纵然有嬷嬷婚前悉心教导,纵然有提前准备好的花油,但他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的天赋,还是令她痛苦难当。
她不再笑,而是抓挠着他坚实的后背,时而啜泣,时而喘息。
他们一同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
虽然相风朝极其不愿承认,但他们的身体,确实契合度极高,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觉,甚至,令他有些上瘾。
所以他原本婚后分房而睡的打算,渐渐被他抛到了耳后。
他每夜都会回到她身边,掐着她的腰,让她在颤抖后喘息着呼喊他的名字,而他也总会在这个时候火热地缠绕上她的舌头,永无休止地品尝她的滋味。
事情有些出乎相风朝的意料。
他原本只是想跟祝成薇人前做戏,佯装恩爱而已,但时间长了,他的所作所为落在旁人眼里,好像真成了他深爱着他的妻子。
就连他的妻子,似乎也这么认为。
她开始不厌其烦地坐在正堂,等着他归家的身影,甫一看到他,便笑着迎上来,不论四季,不论天气,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有时雨下得急,她便会亲自送伞去;有时天气冷,她便会抱着他冻僵的手,捧在怀里呵气。
相风朝想,她一定与温泽兰一样,爱在人前演些深情的戏码。
但他不明白,戏只要给外人看就好,为什么他发高烧神志昏迷了,她
还要与他装恩爱。
分明他已经迷糊到不知道谁在床边,分明四遭没有外人在场。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待在他身边呢?
相风朝心中素来准确的判断,开始出现了裂痕。
裂痕渐渐扩大,让他坚固的心变得残破不堪,到最后,他开始痛苦、烦闷、迷茫各种各样阴暗的情绪,都从他心底一股脑冒了出来,令他有些无措。
所以向来目空一切,傲慢而又自负的他,选择了逃避。
他想,只要见不到祝成薇,他心中苦闷的情绪,一定会很快消失。
但事与愿违——
他越见不到她,就越发想她,白天处理公务时想,夜半惊醒时,也下意识往身侧伸手,想要去抱住什么东西。
实在是没办法,相风朝只能觉得,也许只有和离才是对目前的他而言,最好的救赎。
只要见不到祝成薇,只要把祝成薇送回她偏僻的家乡,待日子久了,他就一定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所以,在整整一个月都不曾归家后,他久违地回到府中,见到了她。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傻乎乎地在正堂里等着,看到他了,就立马兴高采烈地迎上来。
只是这次,她没有跟从前一样,小跑着扑到他怀里。
相风朝不露声色地收起他本能想要接住她的手,沉着一张脸,打算与她商议和离的事。
然而在那之前,祝成薇却拿过他的手,置于她小腹的位置,小声地告诉他说。
——风朝,我们有孩子了。
祝成薇温柔地笑着,期待他的反应,然而不多时,她就有些无措地捧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要哭。
相风朝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想,他一定是不愿意有这个孩子的,他现在一定很不高兴,甚至是悲伤的,所以他才会一直流泪。
甚至哭到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了?
他以为祝成薇看到他这样痛恨这个孩子,一定会明白他欲要和离的念头有多么坚决。
然而她却仍在笑,笑着替他擦去眼泪,笑着告诉他,以后要将他高兴到流泪的事情,讲给他们的孩子听。
这是高兴的眼泪?
人在高兴时会流眼泪吗?
相风朝不明白,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东西,他靠自己只能知道,人高兴的时候会笑,难过的时候会哭。
仅此而已。
别的,他便再没有学过。
温泽兰只会把他困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靠他日渐精进的学业,从父亲人数众多的妾室那里,博得一点稀薄的爱罢了。
他学遍书房内的所有书,也没有一本书会告诉他,人高兴时是怎么样的。
所以当祝成薇说他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时,他虽然笑着应声称是,但其实他根本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人千变万化的情绪,人早该拥有的爱恨,他全不明白。
只是成薇说他是什么,他就承认什么而已,他也拿自己没有办法。
毕竟他在二十岁,将祝成薇从喜轿上牵下来时,才第一次明白——
原来人的手,是那样温暖的东西。
自那天起,只要相风朝得空,他就会陪在祝成薇身边,仔仔细细地从她身上学习所有他过去不懂的东西。
他甚至连她怎么哭,怎么笑都学,学到最后,连他也分不清他们的表情有哪里不同了。
祝成薇孕中胃口总是不好,她先天体弱的毛病,也开始在这个时候显露。腹中的孩子,开始与瘦弱的她争夺活下去的机会,造成的后果就是,祝成薇越发瘦了,瘦到眼窝凹陷,瘦到瘦骨嶙峋。
相风朝提议过拿掉孩子,但她却硬是要将这个孩子留下来,面色苍白地说着什么以后她不在了,这个孩子能替她陪在他身边之类的话。
相风朝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他只是拼了命地去找各种昂贵的、用来温养身子的药材,连官都辞掉。
或许是他的努力真的有奏效,祝成薇十九岁那年,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替她取了名字,叫淑真。
淑真出生的那天,相风朝再一次哭了,但这次哭与上次不一样,他在心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某种情感。
那既非悲伤,也不是痛苦。
而是让他十分躁动不安,无法从淑真脸上移开目光的心情。
淑真开始一月一月地长大,祝成薇的身体也在药物的温养下,渐渐好转,她击碎了大夫的预想,活到了她的二十岁。
那个时候的相风朝真的以为,他也许能理解幸福,得到幸福了。
然而淑真的死,淑真血肉被贯穿的低沉声音,粉碎了他未来的所有希冀,也破灭了这个家。
相风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年幼的孩子,无声地断绝气息。
斩断她脖颈的那柄长剑,是那样冰冷无情,它甚至不允许一个孩子,向父母发出求救的悲鸣。
祝成薇的身体状况,自淑真死后开始急转直下了。
她开始抗拒相风朝的接近,厌恶他的触碰。
她说她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她说他只带给她绝望。
她说她恨他。
祝成薇甚至没有给相风朝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就在房中自缢身亡。
那天距离她二十岁的生辰,才刚过一个月而已。
相风朝再次看到她时,战战兢兢地伸手,却早已摸不到她身上的任何温度。
他本该幸福的生活,彻底转变为了不可逆的悲剧。
他明明想保护成薇,明明想给成薇幸福。
然而,他带来的只是与之相去甚远的灾难。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想保护的人全都弃他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相风朝看着躺在他身侧,早已变为骷髅的祝成薇,无声地自言自语着。
他温柔地用手描摹她的面部轮廓,一开始,他是笑着的,然而笑着笑着,他却哽咽着流下眼泪。
如今他的眼泪,到底是代表幸福,还是悲伤呢?
他想他明白了。
但他明白得太晚,所以
他的身旁,失去了那个人。
在祝成薇死前,相风朝不明白什么是爱。
在祝成薇死后,终于明白爱为何物的他,却总在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午夜,无声落泪。
他好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睁开眼,就能看到成薇的岁月。
然而,残酷冰冷的现实,只能让相风朝在睁开眼的每一次。
——再度失去祝成薇。
所以,他疯掉了。
彻底,疯掉了。
第48章 别调戏我了
祝成薇在从药柜往外拿药材的时候, 鼻尖忽然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但她没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拿好晒干的药材,回到柜台仔细包好,一手收钱, 一手将药包交给病人。
堂内排队候诊的百姓,有觉得干等也是无趣的,便跟着身边人说起闲话来了:“唉, 现在生意真是越发难做了,锦衣卫时不时来搜一趟的,把我店里的客人都吓跑了。”
旁边人连连附和:“谁说不是呢,虽说皇上过寿,确实要排查京城嫌疑人等,但再要排查, 也不能这么频繁啊。”
那人说着,看向朱允洪, 问道:“朱大夫, 您这存仁堂,近日被锦衣卫搜过几次啊?”
朱允洪替眼前的病人把着脉,头也不回地回答道:“还没呢。”
“什么?一次都没有啊?!”那人听到他这回答, 声调猛地拔高,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动静吸引得看过去, 他只得摸了摸后脑勺, 有些窘迫地笑道:“那那您运气还挺不错。”
他说着又摸着下巴,思忖起来:“不如我也把铺子挪到这儿来好了,不然锦衣卫三天两头来, 我可真吃不消啊。”
旁边的人听见了,扯扯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道:“你也不想想锦衣卫为什么不来这儿,不就是因为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来吗,都是没人来的地方了,你把店开到这儿来,能有什么生意啊。”
“可我见朱大夫的店里头人不是挺多吗?”
“你别光看他这儿啊,隔壁的店什么情况,你来的时候没见着?”
那人唏嘘起来:“你说得有道理,我是真有些糊涂了。”
“不过这条街虽偏僻到还没被锦衣卫查,但我估摸着也就是早晚的事儿,皇帝下了命要严查京城,那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得搜一番的。”
“唉,搜就搜吧,只要我来的时候不搜就成了,不然耽误我治病。”
二人的闲谈,祝成薇只听了一半,到中途,她就又忙着给另外的人抓药了,药柜里的
一味药已经见底,她跟人说了声稍等,就去后院的药架上将新晒好的拿来。
将药包好给出去后,柜台暂无人要包药,她便索性走去后院,将晒好的药材统统拿来,然后一一将其加到相对应的柜子里去,只是矮处的柜子,她尚且能轻易将药材加进去,但高处的柜子,她就有些犯难了。
拿高处药的时尚且能靠踩着小梯子,但放药的时候,她手里抱着药,就没法爬梯子。
无奈之下,祝成薇只能努力踮起脚,看能不能试着把药放进去。
她先拿了一小把尝试,在踮脚的同时努力伸长胳膊,但试了老半天,还是以失败告终。
而就在祝成薇想要放弃的时候,一只纤瘦白皙的手忽然从她手里接过药材,将其稳稳地放到了高处药柜中。
祝成薇偏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的元钦,怔了怔,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元钦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说道:“我、我先前不是说过我要改吗”
祝成薇以为他的改变是要循序渐进,不曾料到他会直接出来帮她放药材,浅浅一笑,说道:“多亏元钦帮我,不然我还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呢。”
元钦身子一颤,立马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红着脸道:“小事而已,不、不用谢我。”
“怎么会是小事?”祝成薇指了指摆在台面上,还没能被她放进去的药材,说道:“这些今日都得靠元钦你了。”
闻言,元钦又有些胆怯了。
他方才见小澄一直踮着脚,担心她的腿,所以才会从后院跑过来帮她放药,纯属脑子一热,根本没细想,而且他原本是打算放完她手里的药材就走,哪里想到她会再提议,让他把别的药材也一并放进去。
祝成薇见他面有难色,不由得说道:“我不是难为你了?”
元钦本还在想着逃跑的事,但听着她这声,咬了咬牙,在原地纠结了好阵子,终于深吸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无比重大的决定般,弱弱地答应道:“我我帮你放就是了”
说完这句,他就小心翼翼地抱起桌子上晒好的药材,循着药柜上标注的名字,一个个将它们放进去。
元钦放药材的神情分外专注,脸上常有的胆怯也在此刻消失无踪,他半垂着眼,辨别着怀中的药材时,漂亮的桃花眸眼尾上扬,与他白皙若玉的肌肤交相辉映,交织出动人心魄的艳。
排队的有几个年轻姑娘,直接看傻了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惊扰他。
祝成薇看着他,也有些出神,但她出神的理由跟那些姑娘不一样,她看着元钦的脸,更感觉到的是一种熟悉。
但她也没时间仔细想,很快就有人走到柜台前要她抓药,祝成薇只得暂将注意力都放到做事上。
一直从早上忙到天黑,他们三个才终于有休息的空。
朱允洪也没精力炖元钦了,只急忙往厨房赶,准备做饭,而元钦怕被炖,主动留在堂内负责打扫。
祝成薇平日本是负责晒药材收药材,但院内最近晒的药材都用没了,她手头就无事可做,但她一想收留她的人都在忙,她怎么能休息,便在后院四处转,想找点活计干。
转着转着,还真叫她在水井旁边看到一桶没洗的衣服。
祝成薇本不会洗衣服,但在她府内的时候,偶然看到丫鬟洗过几次衣服,所以她在存仁堂自己洗衣服时就有样学样,很快上手。
所以看到那桶衣服后,她也是毫不犹豫,干脆地走过去,先是提了捅井水,然后便拿好木槌与皂角,准备洗。
摆在最上头的裤子颜色很深,看着也比寻常裤子要更短更小些,祝成薇不曾见过谁穿过这样式的裤子,也不曾看见元钦跟朱允洪穿过,但这衣服既然放在这里,那就只能是他们二人的。
所以她只稍微想了会儿,就将那裤子从木桶里拿出来,放在空中甩了甩。
而就在她甩裤子的时候,元钦突然跟阵风似的跑过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裤子,面红耳赤道:“你、你、你在干什么啊!!”
他因情绪过于激动,说话结巴得不行,眼睛也四处乱瞟着。
祝成薇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裤子被他着急忙慌地抢走,出声解释道:“我闲着没事做,想着帮点忙,把这桶衣服洗了。”
“我的亵我的裤子我自己会洗!”元钦说着,就要把那放着衣服的木桶抢走。
“没事的,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天了,我帮你洗个衣服又没什么。”祝成薇连忙拦着他,说:“况且我洗衣服用的是手,又不是腿,你再跟我推辞,就是跟我见外了。”
她说着想从元钦手里把衣服拿过来。
但平时畏畏缩缩的元钦,不知为何这会儿变了,不光拒绝祝成薇,还一个闪身飞快地避开她的手。
“我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咱们的关系有变亲近些呢,”祝成薇不由得有些失落,开口问道:“元钦,你是不是还把我当我外人啊?”
“你是内人也不行!”元钦赶忙躲开她的手,就差没哭出来了,脸也红得要滴血,“小澄,算我求你了,你就让我自己洗衣服吧,成不成?”
他都用上“求”这个字了,祝成薇还能多说什么呢,只能撤回手,目送元钦抱着衣服慌张逃跑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暗自嘀咕着。
元钦对她果然还是没彻底卸下心防,在存仁堂的这段时日,她得再努力些,看能不能把和元钦的关系搞好。
思及此,祝成薇便不再继续在此事上纠结,又找了把扫把,开始清扫着后院地面上的落叶。
扫了会儿,朱允洪做好饭了,就喊她和元钦去吃饭。
祝成薇走到元钦从方才起就紧闭着的门,敲了敲,温声说道:“元钦,你醒着吗,好吃饭了,快出来吧。”
房门口传来一阵响动,过了会儿,元钦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我今晚不吃了,你们吃就是,不用管我。”
“你不吃饭,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祝成薇又叩着门扉道:“多少吃点,不然夜里饿得慌。”
但元钦郎心似铁,仍旧说道:“小澄,我真不吃,你走吧。”
祝成薇听他声音中似乎有些低落,虽然好奇原因,但元钦不主动与她说,她也不好追问,只得暂时让他待在房中,转身离开了。
而房内的元钦,正背靠门口坐着,下巴抵着膝盖,一脸苦恼地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刻意拿我寻开心?”
他说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有点委屈:“我看着有那么好欺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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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浅金色的日光薄薄地铺洒在泥黑地面,万物都尚在氤氲的雾气朦胧中,飞鸟在天际划过,带来了又一日的生机。
朱允洪最先起身,到了正堂,将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后,便卸下门闩开了门,不多时,就有三三两两的百姓陆续进来,只是他给人看病看了还未有多久,就有两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于是排队等着的百姓纷纷离去,正在看病的也是满脸惊惧不安。
朱允洪见他们来,稍有皱眉,但很快就摆出笑脸,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迎了过去:“不知各位大人来我这简陋地方是”
锦衣卫神色冷漠,没人回应,他们只是兀自分散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就在此时,外头又传来一阵轻缓,而又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相风朝面色平静地走了进来,眼睑抬了抬,视线在这家破旧的医馆粗略而过,淡声命令道:“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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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将今天熬药用的砂锅细细刷洗干净,见元钦背着药篓,似乎正打算去什么地方,不由得问道:“你这是要去京郊采药吗?”
元钦回眸看着她,看了半晌,郁闷地低下头,老老实实
地承认道:“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祝成薇将砂锅放下。
“你?”元钦有些意外,“可你不是要帮师父招呼人吗?”
“我是要招呼人不错,可是药材都用空了,我拿什么做事?”祝成薇说:“药柜里的药只剩一点了,要是不抓紧时间多采点,病人无药可用,马上就不来咱们这儿了。”
元钦一想有道理,颔首道:“那我今日上山得多采点药才是。”
他说着又看向祝成薇,有些迟疑道:“但你认得那些草药吗?”
“你放心,我这人虽说不至于精通药理,但皮毛还是懂的,常见的草药我都认识,不会拖你后腿。”祝成薇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那好吧,你收拾收拾,随我一同出门。”元钦松口答应了。
其实他答应她,一方面是因为店内药材确实不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存了私心,这几天他虽然胆子大了点,敢在铺子前头帮忙,但正儿八经独自一人上山采药却是没有做过,他心里也没底。
所以祝成薇提出要跟他一起走,他心底是松了口气的。
二人各自背好药篓,就从后院的小门出去了。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就有一队锦衣卫闯进后院,开始翻箱倒柜地搜寻着什么。
但他们除了与药材相关的东西外,什么都不曾找到,只得折返,回到前头禀报道:“后院有三人住过的痕迹,只是另外两人不知下落,属下推测,他们是从小门离开了。”
闻言,相风朝睨了朱允洪一眼,问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是我徒弟,还有”朱允洪愣了愣,说:“他的娘子。”
想也知道,他若说出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这群锦衣卫定然要将他带回去严加审问一番,他的医馆自是也要关门大吉。
所以心中思忖后,他便给出了这个答案。
“胡说!哪儿有夫妻分房而睡的道理,你竟敢欺瞒我们!”说话的不是相风朝,而是他刚在后院搜寻完的下属,他说话间拔剑出鞘,俨然要砍朱允洪的样子。
朱允洪虽怕,但也没彻底失了冷静,只是擦了擦汗,努力摆着笑脸对他道:“官爷您也知道,年轻人火气大,而我那徒弟的娘子又有孕在身,所以他们才”
相风朝听了,似乎想起什么,说道:“如此,那便情有可原了。”
他的下属听到这句,便明白他的态度,紧锁着的眉慢慢松开,但面容依旧沉肃,将剑收好,冷哼一声朝朱允洪道:“谅你也不敢在锦衣卫面前耍花招!”
“我不过一介草民老百姓,哪儿敢在各位爷面前耍心眼子呢,”朱允洪说着看向为首的相风朝,说道:“大人您说是吧?”
相风朝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微微一笑,看着很讲理的模样:“我的人唐突了,大夫莫怪。”
朱允洪很快摇头道:“各位不过秉公办事,我哪里有怨言呢。”
相风朝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而后迈步,慢慢地走出了存仁堂。
他一走,一众锦衣卫便也紧随其后。
等堂内再恢复寂静,朱允洪才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在椅子上坐下,甫一坐下,背靠上椅子,他才发觉自己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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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丝毫不知存仁堂刚经历了一场搜查,此刻满心都是上山采药的事。
她跟元钦很快走到城门,守城的门卫依旧找他们二人要路引。
祝成薇如今不在祝府,路引弄丢后再要办,就得按照正经步骤来,但她在第一步就会卡住,她没法提供清白的身家证明,所以,她便一直没去补办路引。
门卫也是跟从前一样把祝成薇拦下,但上次她慌张,这次有了经验,就镇定坦然许多。
面对门卫向她伸出的手,她想也不想,抬手就紧紧地紧搂住元钦的手臂,扬声回答道:“我是他内人!”
元钦似乎对她的举动早有预料,是以什么话也没说,只有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而已。
门卫二人模样亲密,不疑有他,摆摆手,说:“走吧。”
“多谢官爷!”祝成薇赶紧拉着元钦往城门外走。
等走了会儿距离,祝成薇才松开抱着元钦手臂的手,问道:“咱们今日去哪座山采药啊?”
问题问出去,元钦却一直没吭声。
她不由得转头看过去,见元钦正面红耳赤地咬着下嘴唇,漂亮的桃花眼中也有水光潋滟。
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是难为情的模样
祝成薇见他这般神态,不禁问道:“元钦,你怎么了?”
元钦抬眸凝视着她,有些惆怅与委屈地说道:“小澄,你能不能别再调戏我了”
“我?调戏你?”祝成薇用手指着自己,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还不算调戏吗?!”元钦有些急躁不安地说:“你之前那样对我,现在又这样,我我”
虽然他的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祝成薇觉得她能理解他的意思。
元钦内敛腼腆的性子,让他跟男人说话都十足勉强,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个她,又是亲密地抱他手臂,又跟人说她是他娘子的,落在他眼里,可不就是明晃晃的调戏么。
祝成薇想说事出有因,她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个因,她却不能对元钦讲,可是不说点什么解释的话,她好像就真要变成那下三烂的女流氓了。
她皱着眉思忖会儿,终于开口道:“我那不是调戏。”
“不是吗?”元钦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对,我这是朋友之间的打闹。”祝成薇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
她想元钦定然没正经交过朋友,自然不知道朋友间该是如何相处,这么说,肯定能把他糊弄过去。
果然,元钦听了她的话,兀自沉默一会儿,真接受了她的说辞,恍然大悟道:“原来所谓的朋友,是这样相处的啊——”
“嗯。”祝成薇承认欺骗元钦这样单纯的人,让她的良心有些过不去,但她目前的处境,让她只能这么做。
“对不起啊小澄,是我误会你了。”元钦满脸歉意,一双眼睛诚挚地凝视着她。
祝成薇有些难耐地低下头,干巴地笑了两声说:“我没生你的气没生”
“那咱们别再为这小事耽误了,赶紧去采药吧。”元钦说着,便凑过来牵住她的手,带她向前走。
祝成薇低头看了会儿他覆在她手腕的大手,一时间没有挣脱。
她的那些话既已说出去,眼下似乎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从官道走入山路,眼前的景色便彻底改换,满眼青翠,状如华盖,天边霁霭霏微,有飞鸟惊掠,微动涟漪。
元钦走在前头,替祝成薇挡去那些带有尖刺的杂草灌木,不让她被扎伤,他自己则挂了彩。
祝成薇看不过眼,想要松开他的手,换她走在前头,但就算她挣扎,元钦也没让她得逞,仍旧紧紧地攥着她。
好在越过那些杂草丛生的地方,里头长着的便都是些高耸的树木了,他们不用再受尖刺困扰。
元钦主动地松开祝成薇的手,说道:“先在这儿看看。”
他已率先垂下眼,在满地蓊郁中搜寻可用的草药。
祝成薇也低下头,凝神仔细地瞧着地上,没多久,她就眼尖地看到什么,而后蹲下来,
用带来的小锄头挖着林下长着的车前草。
挖完车前草,她又找到片夏枯草,只是她刚想抓着草茎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处尖刺,娇嫩的肌肤立马被尖刺刺入,传来猛烈的疼痛。
“嘶——”祝成薇惊呼一声,慌忙收手去看,见食指指尖被戳出个大洞,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她想用随身带的帕子简单包扎番,但她只有一只手,实在是怎么包扎也扎不好,且她动作间,伤口受到牵拉,流的血反倒是更多,甚至有些弄脏她裙摆。
听到她那边动静的元钦站起身,朝祝成薇走过去,担忧道:“发生何事了?”
尚未等到她回答,元钦便看到她流着血的手指,忙抓过她的手放到眼前,眉头微蹙,又是担忧又是不解地问道:“小澄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我挖夏枯草的时候,被不知什么东西的刺给刺到了,”祝成薇说完,觉得自己耽误了采药的进程,抬起头,眼含歉意地对着元钦道:“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我自己马上就能包扎好了,元钦你不用管我,只管去挖你师父想要的草药,不然我怕到时候,你回去要挨骂。”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元钦的眸子中盈满了担忧,握着祝成薇的手也不禁收紧力道。
“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祝成薇有些惭愧。
她说话的时候,耳边传来脚步声。
祝成薇抬头,见他柔和温醇的眉眼转瞬近在眼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
元钦已微微垂眸,专心地含住了她的手指。
第49章 发丝纠缠
祝成薇呼吸一滞, 下意识出声道:“元钦,你”
听到她这声,元钦抬起头, 清透如水玉般的脸上,只有对她的担忧。
他仍旧俯身含着她的手指,温热的舌尖擦过她的伤口, 不停地舔舐扫弄,留下了些许暧昧的水痕。
祝成薇感受到他舌尖的柔软,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
“抱歉, 我弄痛你了吗?”他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话后,又专心地舔舐着她的伤口,动作轻柔无比。
元钦呼出的气息喷洒在祝成薇手上,他舔舐时温柔的力度,让她渐渐恢复了平静。
祝成薇定了定心神,回答道:“没有, 不疼。”
许是这法子真奏效了,祝成薇的指尖虽仍在流血, 但已不复方才那般严重。
元钦见状, 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帕子,仔细将她的伤口包好,又转身去药篓里找了些止血的草药替她敷上, 这才松了口气。
“元钦, 谢谢你。”
祝成薇笑着看向他, 却是微微一愣。
元钦的唇沾染了她鲜血的颜色, 那点耀目的嫣红点缀在他薄唇,令他多了几分远胜春色的绮丽,看上去格外动人。
“成薇, 怎么了?”元钦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发问。
祝成薇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没伤着的手,攥着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拭,笑说:“替你擦嘴。”
元钦瞬间反应过来什么,润玉般的面容上泛起桃花般的浅粉,紧张到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做就好。”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只是关心一下你罢了。”祝成薇说着,蹲下身,将方才挖好的药材一一放进药篓里去,没注意到本就红着脸的元钦,在听到她的话后,更是晕乎到眼神呆滞。
祝成薇受伤后,虽然元钦执意要带她回去,但她想着只是手受伤,不算太严重,不能耽误医馆的生意,所以还是硬拉着元钦在山里采药直到暮色四合。
他们为了寻草药,弯弯绕绕地在山上走,所以下山时因找不到原来的路,耽误了功夫,等终于赶到城门口,刚好城门被关上,他们进不去京城,只好在京城外找了个客栈,打算休息一晚,明日早上再回去。
元钦出门时,朱允洪虽考虑过他住客栈的可能,给了他银钱,但朱允洪只考虑了他一人,怎么会想到元钦出门时会把祝成薇也给捎上,给一份钱自然要不了两间房,所以,祝成薇这次,又要跟元钦睡在同一间。
一回生,二回熟。
元钦对此没什么不满,照旧跟掌柜的多要了床被褥,把房间正中的桌子推到角落,就准备在冰冷的地面上将就一夜。
只是他在铺他的床时,祝成薇却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中的被褥,提议道:“要不这回换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好了。”
今天一整天,元钦为了照顾她,把她该做的事都揽了下来,到后来,祝成薇几乎就是跟在他后头逛山而已,她什么都没做,却还要占床,实在不应该,床还是让劳累了一天的元钦睡比较好。
但素来温顺听话的元钦,这个时候却不依她的,执拗道:“不行不行,地上这么凉,你睡冻着了可怎么好。”
祝成薇拿他的话来回他:“可你也会睡冻着呀。”
“我不碍事的,”元钦极有自信地说道:“你看上回我不也好好的吗,这次肯定也没——”
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打了个喷嚏。
“你肯定是今天在山上累着了,人一累,身子骨自然也会跟着变差,”祝成薇又要从他手里抢被褥:“所以啊,今天还是我睡地上吧。”
元钦知道她手上有伤,见她来抢,不敢跟她多拉扯,但是他又不能真把被褥给出去,让她睡到地上。
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个折中的办法,说:“咱们一起睡床吧?如何?”
元钦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向祝成薇。
祝成薇沉默了。
若而今站在这里的不是元钦,而是别的男人,她肯定要怒斥对方是个想要占她便宜的下流坯,但元钦不一样,元钦在她眼里不算男人。
他只是个个子高一点,嗓音低沉一点,格外容易害羞的姑娘家罢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抬头,对上他单纯又天真的目光。
果然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他只是就两人的状况,想出一个妥当的解决办法而已。
祝成薇想了想,觉得跟他睡一张床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便点点头,答应了。
闻言,元钦便将她手中的被褥拿回,转身放到了床上,然后问道:“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外面吧。”祝成薇不喜欢贴着墙睡。
把床分好后,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便准备就寝,元钦先上了床,然后转身,用眼神示意祝成薇。
祝成薇站在原地没动,有点难为情地开口道:“你能不能先转过去,我我要脱衣服”
她的衣服在走山路时沾了不少的泥土,再加上她又出了汗,脏得很,实在是不能穿着睡觉,只是脱归脱,也不能在元钦的注视下脱,这实在是有些为难她了。
元钦听到她的话,脸又红了,他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很快背过身去。
祝成薇见他转身,连忙将衣服脱好,叠到一边,然后飞快地上床,用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不露一丝破绽。
一直“面壁思过”的元钦,感受到身后的床塌陷下去一部分,才转过身,看着把自己包成粽子的祝成薇,问道:“小澄,你不热吗?”
七八月可是一年间最热的时候,哪怕不盖被子都会流汗,见她这样,他实在有些担
心。
“不碍事的,我睡前特地将窗户打开了,房里有夜风,不算太热。”祝成薇说谎了,其实她如今已有点出汗,但再热,她也没法掀开被子,因为她里头只穿了件抹胸。
元钦倒是不怀疑她说谎,只是点点头,说:“那小澄,我睡了。”
“嗯,睡吧,我也睡。”祝成薇想着睡着了,便不会再觉得热,因而在元钦说完要睡以后,她也紧接着阖上眼睛。
但没过多久,身边就传来一阵窸窣声,本说好要睡的元钦,却是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开口道:“小澄,我睡不着。”
祝成薇也没睡着,见他出声,便闭着眼睛回应道:“你睡不着是有什么心事吗?”
“也不叫有心事”钦想了想,很直接地说:“主要是我没跟别人睡过。”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心中一震,睁开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会儿才接道:“元钦你说的睡,是哪种啊?”
“就是我们现在这样。”元钦回答完,对她的话有点不解:“难不成还有第二种睡法?”
“没有没有,”祝成薇连忙否认,生怕将他引到歪路上,“我说的也是咱们现在这种。”
元钦哦一声,继续说道:“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人睡觉呢。”
他的用词直白在某种意义上极为刁钻,祝成薇只得硬着头皮接道:“第一次是跟我这种人,委屈你了。”
“也不委屈啊,”元钦转过头来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小澄很好,起码比我家里人要好。”
“家人?你还有家人吗?”祝成薇有些意外,毕竟这么多天以来,她从没听元钦提起过他家的事,下意识以为他是被朱允洪带在身边养大的孤儿。
“我是被我爹娘赶出家门的,因为我太不中用了。”元钦语气里带了点失落:“我资质平平,远不及我哥哥,但爹娘还是一味地逼着我,叫我学这叫我学那的,还成天让我见我不想见的人,所以我实在忍不了,跟他们吵了一架,然后然后我便被赶出家门了。”
“只因为吵了一架,就要赶你出府吗?你哥哥也不拦着?”祝成薇十分诧异。
“我哥哥性子冷厉得很,且瞧不起我,平日里话都不跟我说一句,又怎么会帮忙?”元钦更沮丧了,“有时我都想,若我有个妹妹就好了,她肯定比哥哥要温柔,不会看不起我,还会跟我好好说话。”
祝成薇不觉得以元钦的温吞性子,他能有什么胆子跟他爹娘吵架,估计就是流着泪在家里闹了一番,但她也没拆穿他的打算,安慰道:“没事的,虽然你被爹娘赶出了家门,但你现在不也靠自己活得好好的吗,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元钦垂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了不起。”
“他们不说,那是他们没眼光,但现在不同,你身边有我这个慧眼识珠的人在了,”祝成薇继续安慰他道:“你要是爱听,我天天说给你听都成。”
元钦定定地望着她,良久,弯了弯唇角,温声回应道:“嗯,我身边有小澄在就好,我只听小澄的话。”
祝成薇见他情绪好转,打了个哈欠道:“既然你说了要听我的话,那从现在开始,咱们就不许聊天了,赶紧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回京城呢。”
元钦乖乖应声:“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祝成薇就安心阖上眼睛。
她今天爬山费了不少力气,所以阖上眼睛后,没多久就睡着,呼吸声也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但元钦依旧没睡。
他缓缓地坐起身,将手撑在床上,借着窗外透来的淡淡月光,垂眸看着躺在他身侧,早已沉睡的人。
即便睡着了,小澄脸上也仍旧戴着那面纱。
元钦其实一直好奇小澄的长相,但苦于没有机会,所以——
他伸出纤瘦的食指,轻轻地撩起了面纱一角。
在看到她长相的瞬间,元钦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眼中满是震惊。
他确信以及肯定,在今夜之前,他绝没有看过小澄的真容,但为什么他会在看到她脸的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
元钦怔怔地发愣,他想,他一定见过她。
在很久,很久之前。
**
祝成薇睡了个好觉,待她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揪着被子坐好,转头环顾室内,发现房间里竟没有元钦半点踪影,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便起身将衣服匆匆穿好,准备出门寻他。
待她穿好衣服,刚洗漱妥当,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元钦推开门进来了。
祝成薇抬头看他,见他手中抓着一把鲜嫩的药草,额头上也浮着一层薄汗,便明白他去了哪里,问道:“你要采药为何不喊我?”
元钦解释道:“我半夜睡不着,觉得房里闷,所以就干脆去山里散心了,这草药是我路上看到以后,顺手摘的。”
“散心?”祝成薇猜测道:“你还在为家人的事难过吗?”
“不是,我只是心里有点乱而已。”元钦扯着唇角,笑得有些僵硬,所以他只能低下头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回去吧,不然师父要等急了。”
祝成薇只以为他低头还是跟平时一样在腼腆,便没多想,又记起堂内的药柜确实还空着,他们得赶紧将草药送回去,点头道:“你说的是,我这就来收拾东西。”
她在房内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没落下任何东西后,方与元钦一同出门。
祝成薇出门的时机不巧,正赶上客栈早上最忙的时候,退房的退房,吃早饭的吃早饭,人都挤在了一块儿,楼梯有些不好走。
元钦自是害怕无比,脸色煞白。
祝成薇本想让他找个清静地方暂且躲着,但他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带着他去掌柜那儿退房,退房全程,元钦一直抓着她的手,跟挂饰似的寸步不离。
这客栈掌柜与朱允洪相熟,对他身边这怕生的徒弟自然印象深刻,今日见元钦身边没了朱允洪,反倒紧攥着个姑娘的手,好奇心顿起,笑着打趣:“哟,我们元钦长大了,知道讨媳妇儿了。”
元钦当然不会回他的话,而祝成薇也不想多说什么,毕竟待会儿她回京城还得用元钦的路引,所以“媳妇儿”的名头,她只能暂且认下。
掌柜的见两人都不吭声,以为他们是在难为情,就挤了挤眼睛朝祝成薇道:“你别看这小子现下老实,但喝了酒以后那叫一个性情大变哦!我告诉你啊,他之前在我店里——”
“小澄。”掌柜的话刚说到一半,元钦跟撒娇似的晃了晃祝成薇的手,同时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我们快回去好不好,我好怕”
祝成薇见他眼睛亮而湿润,心中不由得一软,答应道:“那我们这就走。”
她拉着元钦快步从柜台离开,根本不关心掌柜剩下未说的话。
他们走得倒是利索,掌柜的却是在原地摸着下巴,皱着眉自言自语起来:“元钦什么时候也开始耍这种小把戏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祝成薇二人回到存仁堂,刚到卯时,但店里不像他们走时那样热闹,只稀稀拉拉几个人,冷清得很。
问了朱允洪才知道缘由,原来他们走后来了锦衣卫搜查,把等着治病的百姓都给吓跑了。
祝成薇听了心中一惊,暗自庆幸还好当时她跟着元钦出门采药,不然若是遇上哥哥,她怕是会被立马逮回家。
因这缘故,医馆这两天的生意都不太好,所以即便祝成薇他们不在,朱允洪也应付得游刃有余,
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祝成薇带着元钦,准备去后院把草药铺到药架上晒。
朱允洪突然拦着她道:“小澄,你待会儿陪我走一趟,我要出去看诊。”
本来百姓都是主动上他医馆来的,但因着锦衣卫走的这一遭,人人都怕惹祸上身,自然不敢上门,但不敢归不敢,病总是要治的,所以只能请朱允洪外出看诊了。
祝成薇听闻锦衣卫在京城搜查的消息,担心自己暴露,便推辞道:“您带元钦去不行吗?元钦如今胆子大了,能当事了。”
她说着看向元钦。
元钦对上她期待的目光,下意识地点头,但点完头,又立马接话道:“小澄去我就去,小澄不去我就不去。”
朱允洪听了,气鼓鼓地道:“你嫌弃我,我还不乐意要你呢!”
见状,祝成薇忙当着和事佬,圆场道:“师父您别气,元钦他就是嘴上说说,其实他还是很愿意跟您出去的。”
“元钦不行!”朱允洪态度坚决。
“为什么?”祝成薇有些困惑。
“他不识字。”
“?”
祝成薇回头,看着站在她身旁人模人样、文质彬彬,看着就像饱读诗书的元钦,没忍住问道:“你说你爹娘逼着你学东学西,但你大字都不识一个,这些年来你究竟学了什么?”
元钦有点委屈:“所以我说我资质平平啊”
“资质平平?”
祝成薇心说已经不是平的问题了,他的资质分明已经凹进去了。
这么一想,难怪元钦的爹娘要生气呢,要是她发现精心培养十几年的儿子连字都不认识,估计会直接气死。
朱允洪见祝成薇脸上表情瞬间千变万化,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麻烦你陪我出去看诊了。”
所以,祝成薇刚回存仁堂把草药晒好,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又跟着朱允洪出门了。
医箱是朱允洪自己拎的,祝成薇只要在他为别人诊病的时候,帮忙记录医案就好,她伤在左手,虽有些不方便,但好在没碍着写字。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
等去完最后一户人家,朱允洪带着祝成薇从暄阳街过,纵然是日暮时分,这里也十足热闹,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个赛一个的热情。
祝成薇本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朱允洪身后,但当她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后,步子便缓缓停下。
她循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见是个大娘正在卖酒酿小汤圆,她手里抓着一把大铁勺,揭开锅盖,铁勺往里一搅,浑圆可爱的汤圆就慢慢浮上水面,酒酿的甜味顺着她的动作被揉进风里,闻得人口水直流。
祝成薇自从到了存仁堂,都是朱允洪做什么,她就吃什么,而朱允洪做菜跟他人一样大大咧咧,只要不生,只要有味道,那就是能吃。
所以哪怕是像酒酿小汤圆这样寻常的东西,她也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想吃啊?”
祝成薇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看向身边的朱允洪,说道:“没有,我、我不想吃。”
她已经免费住着他的地方,吃着他的东西了,不能再让他破费。
朱允洪却好似没听到她的话,走到那汤圆摊子前,掏出几枚铜板,利落说道:“给我盛一碗带走。”
祝成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在外头奔波劳累了一天,买点东西犒劳犒劳自己不成啊?”朱允洪从大娘手里接过粗瓷碗,递到祝成薇手中,“我没手,你帮我拿着。”
一把碗放到她手里,朱允洪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祝成薇只得捧着瓷碗快步跟上,而回到存仁堂后,他就直奔厨房做饭,提也不提一句要吃汤圆的事。
祝成薇摸不准他的心思,只好先把瓷碗放在桌子上,然后去后头将晒好的草药收回来。
等她忙完,朱允洪也把晚饭做好了,他们三人围坐着吃饭,谁也没提空了的粗瓷碗的事。
到了晚间,祝成薇洗漱完,看着裹在她指尖的帕子,小心翼翼取下,然后到院子里用井水洗干净后,方走到元钦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小声问道:“元钦,你睡了吗?”
房里头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特别重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祝成薇有些担心,又敲了敲门,问道:“元钦,你没事吧,我刚刚听到你房里有好大的响声。”
这回元钦虽是没回她的话,但房间里头传来了他的脚步声。
然后,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元钦,这是你为我包扎时用的帕子,我将它洗净来还你了,你收——”
祝成薇话还没说完,就被元钦拉过手臂,用力地拖到了房中。
他沉默着踹了脚门,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力度大到似乎连墙壁都跟着颤了颤,抖了点灰白色的墙灰下来,跟雪似的漫天飞扬。
祝成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所作所为,转头刚想问,却发现元钦变了。
——看她的神情变了。
他不再是往日害羞胆小的模样,而是眼帘低垂,冷冷地凝视着她,那双桃花眼仍旧艳丽逼人,然而眸光深远,充斥着阴郁又淡漠的情绪,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凛然。
“元钦,你怎么了”祝成薇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但元钦却好像对她的话感到十分厌烦,长眉微皱,眼神晦暗不明,声音也凝着霜意:“给我闭嘴。”
他攥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床边走,而后猛地一甩,将她狠狠扔在床上。
祝成薇被摔得一阵眩晕,忙用手撑着床沿,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可元钦却快一步上前,双手死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看着文弱,但手中的力气却远胜于她,所以她根本无从挣扎,只能被迫仰躺,看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元钦,你放开我!”祝成薇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但她的反抗似乎根本没被元钦放在眼里。
他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强硬地捏着祝成薇的下巴,逼她转过脸来,而后,他又抬起手,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
元钦凝望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挑了挑眉,嘴角露出玩味的笑,熟练地摸着祝成薇的腰,将她用力地按进他怀中。
他绸缎般顺滑的头发垂落下来,在此刻,与她的青丝纠缠。
第50章 我要当爹了
“元钦, 你到底怎么了!快放开我!”祝成薇仍旧不肯屈服。
而元钦的耐心似乎也在此时彻底耗尽,他干脆地抬手,用力地捂住祝成薇的唇, 强行让她发不出声音,再俯下身凑近她耳畔,以冰冷的声线低语道:“再吵, 我就杀了你。”
在他俯身靠过来的瞬间,祝成薇鼻尖萦绕了一股浅淡的甜酒香,是方才闻过的味道, 她突然间意识到什么。
元钦,该不会是吃酒酿小汤圆吃醉了吧?
如此一想,事情便合理了起来,怪不得元钦突然间性情大变,原来是喝醉了。
祝成薇本想找机会出声,让元钦放开她, 但意识到他喝醉后,此念头便消失无踪, 因为她深知在酒鬼身上, 没有道理可言的,除了顺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喝醉了的元钦, 见她果真安分下来, 终于满意, 缓缓从她身上收回了一只手。
祝成薇刚想松口气, 却又忍不住立马尖叫起来,但因唇还被人死死捂着,所以她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唔唔”的声音。
元钦为何在脱她的衣服, 而且还如此熟练迅速?
喝酒虽会让人性情大变,可也不至于变成这般模样吧?!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清凉,外衫在眨眼的功夫便被他扒下,但元钦的手指却未有停顿,甚至又开始在她的抹胸上徘徊摩挲。
不能再脱了,再脱她就上半身就只剩肚兜了!
祝成薇铆足了劲想要反抗,可
元钦也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单凭一只手便将她牢牢制住,所以即便她再不情愿,等他瘦长的手指在她抹胸肩带上轻轻一勾,抹胸还是被轻易脱了下来。
艳红色的肚兜样式简单,但衬着祝成薇白皙胜雪的肌肤,却分外热烈明艳,精致漂亮的锁骨下,则有傲人的曲线起伏。
当她含着热泪盈盈看过来时,那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头燥热。
祝成薇万万没想到元钦醉酒后会变成这德行,正想张嘴狠狠咬他一口,但原按着她的元钦,却是松开捂着她唇的手,转而抱住她的细腰,将人往他怀中一带。
他将光洁的下颌抵在祝成薇头顶,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好热,我要睡觉,你不许动。”
说完这句,他似乎就陷入了沉睡,气息也渐渐趋于平稳。
即便如此,祝成薇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醒这好不容易睡着的酒鬼。
她在心底默默算着时辰,想等着元钦睡熟了,就偷偷从他怀里爬出去,等啊等,等到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动作。
祝成薇将手轻轻覆在元钦环着她腰的手上,想捏着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移开,她自问力气已用得足够小,但也不知元钦是过分警觉还是怎么,被这么轻一碰,他竟稍有转醒,手臂一收,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此刻,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那颗心脏,正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祝成薇见他警惕心如此重,确保他确是元钦没错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看样子,她今晚是跑不掉了,只能等元钦醒了再说。
她枕着他的胸膛,本毫无睡意,但听着那平稳而有节律的心跳声,竟像是在听摇篮曲似的,听得她眼皮渐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耳边元钦的尖叫给惊醒的。
祝成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缓慢地坐起身,对着眼前陌生的房间反应了小会儿,终于猛然回神,想要扯过被子遮挡身体,但她在床上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被子。
一转头,便见裹着被子的元钦摔落在地,正手足无措地坐着。
他满脸慌乱与不安,从耳廓到脖颈红了个透,听见祝成薇的动静,明知道她醒了,却不敢抬头看,只是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道:“小澄我你咱们睡”
祝成薇先捞了掉在地上的衣服,匆忙披在肩上,而后才轻声解释道:“我昨夜本是想找你还手帕,谁知你吃酒酿汤圆吃醉了,抱着我不肯松手,所以我们”
闻言,元钦立马用双手捂着他的脸,欲哭无泪道:“都是我不好小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吃那东西的。”
祝成薇见他慌成这副模样,心下无奈,只能叹口气道:“没事的,总归咱们也不是头回睡了,我不怪你。”
她说着低头系衣带,想要趁着朱允洪醒来前,赶紧从元钦房里出去,不然若被他看见,定然要误会她对他的徒弟做了什么。
而坐在地上捂着脸的元钦,听她竟轻易原谅自己的粗鲁之举,心中感动尤甚,便抬起头想要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但他看到的,却是祝成薇侧身穿衣的画面。
她似乎对他的视线浑然不知,只是抬起手,专注地拢着衣服。
细腻白皙的肌肤,薄而平直的肩线,柔软的杨柳细腰尽数展现在元钦面前,他也不知他是怎么了,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目不转睛。
祝成薇三两下穿好衣服,利落地从床上下来,走到尚坐在地上的元钦面前蹲下,悄声提醒道:“今天的事儿你可千万不许跟你师父说,知道吗?”
元钦看着她因蹲下而略敞开的衣襟处,一截精致的锁骨在其中半隐半现,他突然间就说不出话了,只能迟钝而呆愣地点头。
祝成薇见他识趣,松了口气,轻声道:“地上凉,你还是快些起来吧,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立马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后,元钦又在地上坐了许久,才缓缓撑着身子想起身。
只是起身前,他得先把被子挪开,但被子挪开后,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某处,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他该是病了。
**
存仁堂近来的客人虽不如往日多,却也并非门可罗雀,偶有急症缠身,耐不住等的,便会亲自登门。
朱允洪中午吃过饭正休息的时候,有对母女上门求诊,他瞧见了,当即转身朝元钦道:“你,随我一同去前堂!”
元钦有些抗拒,弱弱地看了眼祝成薇,拉着她的衣袖小声哀求:“小澄,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知道小澄最吃这一套,所以每次遇到不愿做的事儿了,都会像这样装可怜。
但这次朱允洪没给他向祝成薇求助的机会,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把人往前拽,边拽还边训道:“你素日最怕见姑娘家,不锻炼锻炼怎么成!每回遇到事儿了就想要小澄陪,但你也不想想,小澄又不会一辈子陪着你!”
“会的,会的,”元钦急声说道:“小澄最好了,她肯定会愿意陪着我的。”
“尽瞎说,她哪里会陪你一辈子,她日后是要嫁人的!”朱允洪冷哼一声:“等她嫁了人,你还天天贴着她,你看她夫君提不提刀来砍你!”
元钦一听朱允洪说小澄要嫁人,脑袋耷拉下去,眼底的光也逐渐黯淡,慢慢不反抗了。
他任由朱允洪带着他上前。
朱允洪在他椅子上坐稳当后,抬头看着眼前的母女,问道:“是哪位身子不适?”
年长的妇人拍拍她身侧姑娘的手,温声说道:“娘还要为你和王公子的婚事奔走,不能在这儿陪着你,你好生听大夫的话。”
姑娘颤颤巍巍地点了头,懂事地小声说:“娘,我知道了,您先去忙吧,女儿一个人待在这儿没事的。”
妇人为女儿的懂事感到欣慰,笑了笑,道:“那娘过会儿再来接你。”
“嗯。”姑娘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地应声。
朱允洪等她们母女俩说完话,才对着那姑娘问道:“身子是哪里不适?仔细与我说说。”
姑娘顿了顿,略有犹豫地说道:“近来食欲不振,偶有反胃,夜半也睡不安稳,总出虚汗。”
朱允洪略微思忖阵,道:“许是夜里着了凉,想来无甚大碍。”
他说着以眼神示意姑娘将手臂置于脉枕上,姑娘乖乖照做了。
朱允洪将手指贴在她的腕间,起初脸色尚平和,但片刻后,就有些变了味道,他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姑娘见他这模样,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慌忙道:“大夫您别吓我,我这病有得治吧?”
“治不了。”朱允洪默默将脉枕收好,语气笃定。
闻言,姑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嗫嚅半天,才道:“难道我年纪轻轻就要”
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朱允洪见她如此情状,皱了皱眉,不禁开口道:“你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吗?”
元钦看了那姑娘一眼。
“你胡说!”
姑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同时,还用惊慌的眼神看向身后,等看到她娘不在,方转过头,颤抖着声音朝朱允洪道:“你、你这个庸医!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有孕!我还要嫁给王公子的,我、我”
“如此说来,这孩子不是王公子的?”朱允洪敏锐地从她话语中觉察到关键。
姑娘听了,肩膀瞬间垮下来,眼眶也红了一圈,哽咽着说道:“我不过就是跟他睡了一觉真的就只是一觉而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像是受到了过度的打击,眼神有些呆滞。
朱允洪摇了摇头,只最后道:“若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趁早做打算的好。”
他说着,便对眼前的姑娘再无兴趣,叹口气,转身回到了后院。
而本该最怕姑娘的元钦,此刻却是面带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旁哭泣的她,突然地问道:“孩子是睡了一觉,就有的吗?”
姑娘有些神志不清,加之绝望过甚,对他的问题,随口便应道:“对,睡了一觉,就有孩子了”
这下轮到元钦脸色煞白,他又慌乱又焦急地追问道:“是两个人躺在床上的那种睡吗?是她只穿肚兜的那种睡吗?”
“对”
“那姿势呢,你们是什么姿势?我是抱着她的,难道你们也是——”
元钦话还没问完,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霎时响彻整个医馆,原本呆呆傻傻的姑娘,也被这巴掌声唤回了神。
元钦捂着脸颊,茫然地向打他的人看去,竟是那姑娘去而复返的母亲。
妇人听到他追着自己女儿问些下流的问题,气不打一处来,啐了口,怒骂道:“你个登徒子,臭□□,离我女儿远点!”
她一把将女儿拉至身旁,带着她就往医馆外头走,边走边骂骂咧咧道:“什么破医馆,要我看就是个淫窟,一窝子的好色鬼!早知道就不图便宜,去家好点的医馆了,不然大中午的也不会遇上这么晦气的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妇人的骂声,隔着老远依旧能听见。
但元钦却无暇顾及,他只是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地自言自语道:“我我要当爹了?”
**
祝成薇总觉得,元钦这几日古怪得很,虽然他平时就很怪,但最近更怪了,不光抢着做她的活计,还老盯着她的肚子发呆。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缘由。
元钦可能是觉得她吃得太多,抢了他的份,开始有怨言了。
弄清楚缘由后,祝成薇便想着找个机会,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谈一谈,但她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时候,却被朱允洪喊着外出看诊。
因而,她只得将与元钦和解的事暂放下,先跟着朱允洪外出。
这次要看病的人家,就住在暄阳街,所以家中条件不错,他们刚进门,就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端来热茶和点心给他们。
祝成薇看着往日她都瞧不上眼的点心,看得直流口水。
朱允洪见她这模样,看着上首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说道:“让您见笑了。”
老人家哈哈笑了两声,很是和蔼地道:“东西端上来,哪儿有不许人吃的道理。”
她看向祝成薇,又温和道:“姑娘,这点心是我儿媳做的,你看看可合你的口味。”
祝成薇笑着道了谢后,方拿起一枚小巧可爱的白霜糖糕,放进嘴中。虽只是用白糖跟糯米粉制的普通糕点,但她因着太久没吃到,还是不免怀念,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好吃,老人家,这个糖糕很好吃!”
老人家见她这般给面子,笑得更是开怀。
朱允洪见时机差不多,便开口问道:“您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老毛病,我的这双腿啊,一到下雨天就痛得厉害。”老人家垂着腿,无奈地叹了口气。
祝成薇虽是吃着点心,但也没忘记记医案,老人让朱允洪给她号脉时,她就在一旁拿出笔专注地记着她的住址、年龄、病症等等。
“成薇,你过来。”
“啊,怎么了——”
祝成薇凝神写医案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当即扔下纸笔站起应声。
但她站起来后,却发现屋内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向她。
朱允洪是先打破寂静的那个,干脆地笑了出来,说道:“人家喊的是程苇,不是你这个卫澄,你连这也能听错?”
祝成薇身子一僵。
“她方才喊的是我,”给她端来点心的小姑娘解释道:“我叫程苇。”
祝成薇连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异样,努力装着镇定道:“这、这样啊,原来是我听错了。”
朱允洪仍在笑,“也是巧了,您儿媳的名字,跟我们小澄的名字刚好反过来。”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咯——”老人家连忙摆手。
朱允洪不解,问道:“误会,哪里的误会?”
“程苇可不是我儿媳,她是我收养的小女儿。”老人家说着,想起什么,不由得叹口气,“收养她这些年了,本一直好好的,但最近锦衣卫也不知发什么疯,三天两头就往我这里走一遭,问有没有别的程苇在府中,非要让我把人交出来。”
她拍了拍桌子,又是气愤又是无奈道:“程苇在我身边养了好些年了,有没有第二个,我还能不知道吗!可他们非问我要个没有的人,我到哪儿去给他们寻去!”
老人家说到情绪激动处,不由得咳嗽起来,而那唤作程苇的小姑娘则立刻上前,轻抚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待顺好气,老人家摇摇头,满脸忧愁地说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回以前的安生日子。”
朱允洪虽不如她这般被搜得频繁,但好歹也是被搜查过,不禁感同身受道:“许万寿节过去,情况便能好转了吧。”
“但愿如此,”老人家说完,看向一旁的祝成薇,又问道:“姑娘,糕点是不合你口味吗,怎的吃了一块便不吃了?”
“没有没有,”祝成薇僵硬笑道,“这点心很好吃,只是我来之前刚吃了东西,有些吃不下了。”
朱允洪知道她胃口小,听到如此解释,自是信下,还替她说话道:“您瞧她这瘦弱样子,像是能多吃的人吗?”
老人家恍然大悟:“你说的是。”
朱允洪按着从前的旧方,又给她添了些温养身子的药材,然后才带着祝成薇离去。
只是来时,祝成薇还不停说着话,但回去的路上,却开始一言不发。
饶是朱允洪神经再大条,也能察觉出她情绪不对,便开口问道:“小澄,你是不喜方才那户人家吗,你若不喜,下次我不带你来便是,你不用闷在心里,大可直接与我言明。”
祝成薇忙摆手,勉强笑道:“不是不是,那位老人家很和蔼,我没什么不满的,我只是只是方才吃糖糕的时候不小心撑着了,还没回过神。”
朱允洪一回忆,发现她还真就是从吃了糖糕开始沉默的,了然道:“那我回去给你拿点山楂丸消消食。”
“嗯。”祝成薇点头应道。
见状,朱允洪总算是放下心,说道:“我跟元钦随性惯了,没那么多细腻心思,所以你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得及时告知于我,省得我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撞不到关键,到时候反倒麻烦。”
祝成薇低下头,缓声说了句:“谢谢。”
朱允洪:“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有话直说罢了。”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光谢这个,还有——”
朱允洪却打断她:“少说些没用的话了,真有心思说话,还不如早点回去,你的腿尚未好全,万一落下点病根,我怕你日后怪我。”
“我的腿已经”祝成薇想说她这段时日又是爬山又是跑跳的,膝盖的伤早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但朱允洪却不听她的话,冷哼一声说道:“你懂什么,你以为的好,只是半好,不仔细照顾着,你的腿以后就会跟那老人家一样,遇着风雨就作痛,所以啊,你还是先在我这儿养着吧,你是我的病人,我若治不好你,留待你出去败坏我的名声,那才真是赔大发了。”
他说话间,已率先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祝成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暖,连忙小跑着追上去,笑道:“朱大夫走那么急做什么,也不等等我,难道您就不怕我这腿伤复发吗?”
朱允洪见她精神头回来,都有功夫跟他开玩笑,当下也是毫不客气道:“复发就复发,我再治就是了!”
“诶,那还是别了,”祝成薇看着他道:“我这腿伤要是再来,可没有给您记医案的人了。”
朱允洪拿眼瞪她:“既然知道,以后就给我多吃点饭,好好养着你的身子,别耽误我。”
“是是是,我记着了。”祝成薇眉眼弯弯应道。
**
他二人有说有笑地走远,身影
渐渐从暄阳街消失。
与此同时,街旁一家酒肆的二楼,一名锦衣卫正恭敬地对着窗边站着的清癯男子说道:“大人,属下后来又派人仔细搜过程家两次,那程苇确实不是您要找的人,她是早年间因水患流落京中的孤女,被程家养在身边好些年了,并非最近才被收留的。”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跟前人眼底下难掩的乌青,犹豫了小会儿,终于还是大着胆子开口道:“找人这等小事,何须大人亲力亲为?您这都好几天没合眼了,还是稍微歇歇吧,身子要紧。”
这名锦衣卫开口时,便已做好了被驳斥的准备,毕竟眼前这位大人,素来说一不二,不喜旁人多嘴。
然而他等了半晌,却未等来想象中的严辞冷语。
相风朝只是静静地立在窗边,看着某个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然而,那笑意并未至他眼底。
他定定地望着那道渐消失的背影,声音低得宛若呢喃,却带着偏执,“成薇,我找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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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好,我嫁给你
祝成薇回到存仁堂, 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医案放下,元钦便如一阵风般跑来,眉眼间满是焦灼地问着她道:“小澄, 你怎的这么久都没回来,知不知道我可担心你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话语中的关切任谁都听得出来。
朱允洪自然也听得分明, 脸色当即一沉,对着元钦吹胡子瞪眼:“好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这么久, 结果你根本不关心我,只顾着小澄!”
换在往日,元钦见他这般,早吓得要躲祝成薇身后了,但如今,他却对朱允洪的话置若罔闻般, 只低头看着祝成薇,想听她开口。
被彻底忽视的朱允洪更加来气, 抄起一旁的捣药棍, 又作势要打。
祝成薇见状,只能拉着还傻站在原地的元钦往后院跑。
她着急忙慌地在前头跑着,而被她拉着的元钦, 却是看着她牵他的手,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浅笑。
等把人带到房间, 又反手落好锁, 她才松了口气,转身朝着元钦,刚想问一句“你没事吧”。
谁料元钦却抢在她前头, 紧张地攥住她两只手,很是不安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甫一问完,漂亮的脸就皱起,十分苦恼地说道:“我刚刚就该拦着你不让你跑,我怎能如此粗心,都是我不好。”
祝成薇听清他的话后,微微怔愣,脱口就是一句:“元钦,你是不是撞邪了?”
若非如此,往日见到捣药棍就跑的元钦,怎么会站在原地不动不说,还要拦着她不肯她跑。
“你发烧了吗?”祝成薇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但抬起手却没够到,只能开口,跟命令似的说道:“低头。”
元钦很听话地照做,甚至过于听话,整个人都要贴到祝成薇脸上。
祝成薇不由得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然后才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又摸,喃喃道:“这也没发烧啊”
她皱着眉思忖阵,又意识到什么,上前在元钦衣领处嗅了嗅,无半分酒气。又没发烧,又没喝酒,难不成真是鬼上身?
祝成薇心说人病了她还知道怎么治,鬼上身她可真没辙。
正犯愁呢,却见元钦红着脸,正有些忸怩地盯着她,盯了她半晌,终是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小澄我我娶你吧好不好?”
祝成薇常见他这样子撒娇,久而久之,下意识说了个“好”字,但话一出口,反应过来元钦方才说的是什么后,立马又改口道:“不行!”
元钦得到肯定的答复,高兴了尚没多久,拒绝的话语又跟盆冷水似的落下,将他淋得满身颓丧。
他很受伤地问:“为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才对,”祝成薇很是不解:“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说要娶我了?”
“我得对你负责!”元钦难得拔高音量,艳丽的桃花眸中也凝了分郑重:“你都有我的孩子了,咱们的婚事要是再拖着,等你显怀了可怎么好。”
“你说什么?”祝成薇抬手止住他,满脸疑惑地问道:“我何时有的孩子,我怎不知,况且即便我有孩子,怎么又成你的了?”
面对她接连的问题,元钦的脸红得彻底,跟天边的彩霞似的,但他还是不得不忍着羞怯,努力开口道:“旁人睡了一次就有孩子咱们都两次了你定然会有我的孩子啊。”
祝成薇虽不明白他在她不在时,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但她对自己有无身孕一事还是有分寸,因而便回道:“元钦,这件事是误会,我没有你的孩子,也无须你对我负责。”
她想着如从前般用两句话打发元钦,但今日的元钦不知怎的,态度却坚定异常,纵然被拒绝两次,仍不肯罢休,甚至攥住她两只手,捧到胸口,眼带急切道:“你是觉得我当不了一个好爹爹,当不了一个好丈夫吗?小澄,你在看不起我吗?”
“我并非此意。”祝成薇轻叹,“元钦你知道我,我与你相处这么些时日,从未有看轻你半分。”
“那为何你不愿我娶你?”元钦说着视线下移,落在她小腹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莫非你要带着我的孩子,改嫁旁人吗?”
祝成薇听他句句不离孩子,没忍住开口道:“我方才便与你说了,我不曾有孕,更没有你的孩子。”
她迎上元钦狐疑的视线,毫不避让。
待看到她眼中的笃定,元钦抿了抿唇,不开口。
祝成薇以为他被她说服,却不料下一刻,元钦便拉住她的手,要将她往外带的架势。
“你这是做什么?”
“有未有孕,你说了不算,”元钦道:“去请我师父看。”
他说着便伸手开门,但祝成薇却立马用力地按在门板上,将门重新阖上,顿了顿,说:“不能去。”
她虽不知朱允洪医术是否精湛到能看穿一切,但她却明白,她不能将自己已非完璧的事泄露一丝一毫。
她这番举动落在元钦眼中,便是实打实的不问自招了。
他惊喜地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搂至自己怀中,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地道:“小澄,你说我以后会是一个好爹爹吗?”
“我我不知道。”祝成薇垂下头,欺骗人的愧疚感,令她只得安然地由他抱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元钦唇边漾出浅淡的笑,语气温柔道:“但我会努力学着做个好爹爹的。”
“嗯。”祝成薇低声回应道。
元钦见她似乎情绪低落,有些担忧地问道:“成薇,你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喊师父过来给你瞧?”
“不要!”祝成薇慌忙打断,对上他不解的视线,犹豫一会儿,说:“元钦,我们的事,能不能先不要与你师父讲?”
“为何?这是喜事不是吗?”
“我腹中胎儿尚不足三月,常言道三月前易流产,所以我便想着,等胎稳了,再同你师父说。”
“可师父精通医术,有他在,不是能更好地养好你的胎吗?”
祝成薇平日不见他机灵,这会儿倒开始刨根究底起来,可她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说辞,只得伸手搂住元钦的腰,贴着他紧实的胸膛,柔柔说道:“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当然不欲别人知晓太多,所以元钦你就答应我吧,好
不好嘛~”
元钦听到她的话,心尖一颤,忙应声道:“小澄,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就知道元钦最好了。”口中虽用着甜如蜜的语调,但祝成薇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无,她只是垂下眼,掩盖住眼中浓浓的悲伤,与自嘲
自从元钦与她约定,不会将他们二人之事告知朱允洪后,他在朱允洪面前,便会竭力表现得与平时无二,但只要他们二人独处,他就会不厌其烦地贴上来,各种黏着她,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
甚至有一次,他还在夜半无人时,悄悄从隔壁房间摸过来,爬了她的床。
祝成薇睡得沉,本该醒不过来,但没奈何元钦抱得太紧,她又热又喘不过气,差点以为是有刺客来暗杀她,干脆地将他踹下床。
等元钦因痛惊呼一声,她才发觉进她房中的不是贼人,但不是贼人,做的事也跟贼人没什么两样。
祝成薇当即沉下脸,说此举有辱斯文,叫他赶紧回房中去。
但元钦却坦然,以一句“我不识字,我不斯文”,将她的话噎回去,甚至还扬言,说要请师父来主持公道。
祝成薇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以此来威胁她,但真凝眸去看元钦,他的眼神又分外单纯无辜。
她只能歇下怀疑的心,与他约法三章,每旬只能来她房中三次。本来她想好的是一次,但元钦听了,当即就起身道“我要去找师父”,因而她只得一再退让。
今夜,他们又是一起睡的,但朱允洪对此事丝毫不知。
因为祝成薇要求元钦每回都得趁着他师父醒前,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防止他们的事暴露。
故而朱允洪醒来后,不久前还相拥在一起的他们,便会佯装着无事发生的模样,各自忙活。
“小澄,我待会儿要与元钦去京郊采药一趟,你便替我好生照看着医馆吧。”朱允洪见今日堂内冷情,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多采些药材备用。
祝成薇笑着允诺道:“您放心,我会的。”
朱允洪说着,便率先迈开步伐,朝着前头走去。
元钦不曾急着跟上,反而任由他走远,然后才拉着祝成薇的手,小声地跟她嘱咐道:“我马上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莫要累到。”
“你也是。”她说着,目送元钦渐远去的背影。
待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祝成薇便将后院的小门拴上,转身朝着前堂走,到了前堂,她低头用抹布擦着柜台时,突然听得身后有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祝成薇以为是来了客人,便收起抹布,抬头向那处看去,而后摆出平日惯用的明媚笑容,笑道:“您先请坐,我去给您倒——”
话语生生地卡在喉间,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浑身的血液也仿佛都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相风朝见她如此,不由得轻声道:“姑娘?”
祝成薇的心飞快地跳动着,速度快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她的胸膛,她看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容,惊恐、害怕之类的情绪瞬间将她裹挟,让她下意识便转身欲走。
然而相风朝对此,却并未挽留,只是淡淡开口道:“我瞧着是什么凶恶之徒吗,姑娘似乎怕我怕得很厉害。”
祝成薇听着他疏离而又冷淡的语气,脚步略微停顿。
莫非他没有认出她来?
心中的困惑压过恐惧,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然而相风朝却并没有看她,只是仰着头,神色恹恹地打量存仁堂内的布局而已。
看样子是真没有认出她来。
祝成薇松了口气,勉强定了定心神,强压下逃跑的念头,转过身来回到药柜边,压低声音道:“我家医馆的大夫如今有事暂出去了,公子若身子不适,今日恐是等不到他了,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她说着又垂下头擦拭柜面,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闻言,相风朝“哦”了一声,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道:“是吗,那我来得真是不巧。”
祝成薇缄口不言,她以为相风朝听了她的这些话,会识趣地离去,却不料一阵脚步声后,他竟朝她凑了过来,轻声询问道:“只能那位大夫吗?姑娘不能为我瞧瞧?”
她抬头,见原本几步开外的人已赫然近在咫尺,相风朝低首敛眉,笑意浅浅,一双眸子温润生辉,看上去温和又无害。
但如今的祝成薇,已不会再被他如此表象欺骗了,他越是温和,在她眼里就越是虚伪可憎。
她再度低下头,公事公办地道:“我不会医术。”
意思是他再赖在这儿也不顶用。
“不会吗”相风朝蹙眉沉思阵,说:“可是我听闻存仁堂内有位医仙,既被称作医仙,可却不会医术,实在有些没道理。”
“我也觉得没道理,但这是旁人加诸于我的虚名,我也无权管,还请公子不用放在心上。”祝成薇说着,又状似无意地催促问:“公子还不走吗?”
“你急着赶我?”相风朝笑了,“我好歹是来客,不是吗?”
祝成薇心知他难缠,索性直言:“我只是见公子气度非凡,而我这简陋地方又实在上不得台面,不与公子相称,所以您还是早些离去,换别家的好。”
她就只差没指着相风朝让他走,话都说到了这般地步,是个人都该明白她的意思。
然相风朝听人说话却好像只听前半句,顺着她的话就接道:“姑娘觉得我气度非凡,我亦觉得姑娘仪态万方,这倒是巧了。”
祝成薇干脆不开口了。
相风朝见状,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勾起唇角笑了笑,说道:“今日是我叨扰姑娘了,还请姑娘勿怪。”
他说着,缓步离开了存仁堂,没有半分留恋。
祝成薇虽表面上在擦拭柜台,实则余光一直盯着相风朝的背影,见他果决离开,未有怀疑,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虽然这次是侥幸送走了相风朝,但她却不敢保证下一次也不露破绽,她必须时刻警惕才行。
好在相风朝的出现,似乎真只是一个巧合,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没有再来。
而外出采药的元钦与朱允洪,也在暮色四合时赶了回来,见到他们二人,祝成薇才觉得心中不安稍有缓解。
“小澄,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朱允洪照例问话道。
“没有,一切安好。”祝成薇说。
“没有就好,”朱允洪将药篓卸下,吩咐她道:“这些药草明日你拿去晒了,我这会儿先做饭。”
“我知道了。”
朱允洪点点头,大步朝着厨房走去。
他走后,祝成薇刚欲蹲下将药篓里的药草拿出来整理。
元钦就伸手拦住她道,温声道:“这些事你不用做,交给我就好了,你去歇着。”
祝成薇抬头对上他明澈单纯的眼神,内心的愧疚感更甚,摇了摇头,说:“不要紧,小事而已,我做得来的。”
换做平时,元钦肯定是还要不依不饶,直到她将事务让出来才罢休,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便默默收了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澄,你在难过吗?”
祝成薇眼睫一颤,旋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连你都看出来了?”
“什么叫连我?”元钦有些不高兴地垂下眼睫,手指勾着她的袖口,“我是你夫君,本就该是最懂你、最关心你的那个人,不是吗?”
祝成薇想她早晚要离开这里,欺骗元钦也让她良心难安,心下一狠,冷下声音刻意疏远道:“我们又不曾成亲,你算我哪门子夫君。”
“可是咱们连孩子——”元钦因她的话,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眸中也满是受伤与不安。
祝成薇却是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说道:“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免得过会儿你师父听见,我还要晒草药,就先走了。”
她也不管僵在原地的元钦是何反应,抿了抿唇,快步离去。
元钦见她自身边过,抬起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子,然而最终还是神色落寞
地收回了手。
他是哪里做错,惹小澄不高兴了吗?
但元钦想不明白,他错在哪里
又一日天亮,朱允洪起床做好开门的准备后,见后院只有祝成薇一人在晒草药,不禁疑惑道:“小澄,你瞧见元钦没有?我醒了便没看到他人。”
祝成薇摇摇头,表示她也未见到元钦。
“这倒奇了怪了,总不能元钦还在睡啊?”朱允洪说:“这不对,平日里他耳朵好得很,只要听见我起床的动静,马上也跟着醒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没底,就去了元钦房门口,一把把门推开,而后仔细往里瞧,确是没有人。
“这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朱允洪想不通。
祝成薇想可能是她昨日态度太过冷淡,让元钦受了伤,但应不要紧,元钦出去散完心就回来了。
思及此,她便安抚朱允洪道:“元钦知道分寸,到了时候就会自己回来了,您不用太担心。”
“也是,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不成。”朱允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摆摆手,专心忙活开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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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独自出门的元钦,此刻正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小澄会不高兴,定是因为他向她表明心意时太过随意,不够郑重。
书上不都写男女定情,会互赠美玉环佩以表相思情吗,他虽然买不起玉佩,但别的小玩意儿,总归能买。
是以,他特地挑了个大早出门,想寻一件好的定情信物,哄小澄开心。
元钦心意是好的,但他想漏了事儿,定情信物不是菜,卖的人不会在大早上就开门,所以他只能边走边四处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买的东西。
而这时,一个专卖香囊的摊子,蓦然出现在了他视线中。
若祝成薇在,兴许能认出这摊主,就是当初在街头,极力向她与相风朝推荐香囊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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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在后院把新鲜的草药一一在药架上铺好,这才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朱允洪此时在前头喊她,“小澄,你替我拿个药筛过来!”
“知道了!”
祝成薇大声应道后,在摆器物的架子上挑挑拣拣,终于找到压在最下头的药筛,拿着便往前堂赶。
“朱大夫您看看这药筛,是您要的那个吗,我给——”
话未说完,祝成薇的眼眸骤然睁大,手中的药筛也瞬间掉在地上。
朱允洪刚要起身接药筛,见她这般,不禁皱眉:“掉地上便不能用了,得再洗一遍,这不是耽误功夫吗?”
他抬头看向祝成薇,有些疑惑:“小澄,你不是做事毛躁的人,怎会连个药筛都拿不稳?”
祝成薇眼睫颤动两下,她终于回神,正要蹲下将药筛捡起,一只纤瘦修长的手已抢先落在药筛上。
相风朝将之捡起,缓缓朝祝成薇手边递,眼眸含笑道:“给。”
祝成薇垂着眼,打算默不作声地接过,但她的手碰到药筛了,却没第一时间将其拿过来。
她的视线不由得落在那精致漂亮的手上。
相风朝好像才意识到什么,微微蹙眉,很是歉疚道:“倒是我不好,忘了松手。”
他卸下力道,祝成薇才终于拿到药筛,甫一拿到,她就立马小跑着冲向后院水井,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而相风朝,则全程默默地注视着她。
这下就算是朱允洪,也不免咳嗽两声,提醒他把目光收回。
相风朝抬手抚了抚微乱的袖口,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与那姑娘似曾相识,所以多看了两眼。”
闻言,朱允洪却是摇摇头,很不赞同道:“现在可不兴说这个了,姑娘们都不会信这种老掉牙的把戏。”
相风朝脸上浮现一点笑意来,谦虚道:“晚辈受教了。”
祝成薇自打发现相风朝来了后,担心自己暴露,便跟朱允洪推说身子不适,没再在前堂招呼人,而是一直在自己房间里躲着。
她在她房中缩得好好的,却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顿时心中一紧,警惕地问道:“谁!”
“我,是我”元钦弱弱的声音隔着门板从外头传来,“小澄,你能开下门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等一下。”祝成薇将衣服穿好,这才下床开门。
元钦见她开门,不由得弯唇笑了,眼中满是清朗。
祝成薇见他如此笑容,心中的郁结竟是难得有些疏散的迹象,她让开身子,等元钦进来后,方关上门。
待关好门,她正欲问元钦要与她说什么,就见他拿出两只香囊,递到她跟前,而后支支吾吾,红着脸道:“小澄,你愿意愿意嫁给我吗?”
祝成薇垂眸,看着他掌心那两只成对的香囊,香囊的图案看上去有些熟悉,但她想,上头的纹样兴许是京中常用的,所以她才会熟悉。
若在从前,元钦向她问这番话,她兴许会想也不想就拒绝,但如今,她的想法有些变了。
祝成薇不想再回到那个令她窒息的家,也不想再跟相风朝纠缠不清。
所以,只要她成了婚,有了夫君,相风朝是不是就不会再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了?
祝成薇想,连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帮着她摆脱相风朝。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她抬起了头,望进元钦满是期待与忐忑的眼,笑着从他手中接过香囊,每字每句都说得清晰且坚定:
“好。”
“我嫁给你。”
第52章 我今夜努力些
“真、真的吗?!”
元钦被这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昏了头脑, 有些语无伦次道:“我可以吗?你答应了吗?我我我”
“嗯,”祝成薇将属于她的那份香囊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她的生命般, 字字郑重:“我愿嫁给元钦。”
“小澄”元钦低低唤着她的名字,随后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好高兴,我这辈子从未这么高兴过。”
“我也很高兴。”
即便,他们高兴的事并非同一件。
元钦抱着祝成薇, 笑着说道:“我会给小澄幸福,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会对你好,护你周全。”
祝成薇阖上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她别无选择, 摆在她眼前的路,仅此一条。
离了存仁堂, 凭她一介弱质女流, 在这吃人的世道,根本找不到立足之地,只能依靠此地暂且避避风雨, 往后的事, 则走一步算一步。
祝成薇正想着事时, 突然感觉到颊侧有种温热的柔软, 她一怔,发觉是元钦偷偷地亲了她一口。
他的力道用得很轻,羽毛拂掠般的触碰, 仿佛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偷亲被发现,元钦两颊迅速染上绯红,但他没像往常般害羞地避开祝成薇的视线,而是凝着她,唇边荡开一缕浅笑道,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憨:“以后我、我就是小澄的人了。”
祝成薇忍不住失笑,顺着他的话应道:“那我就是元钦的人。”
元钦一听,有些受不住,差点又要用双手挡脸,好在他强忍下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祝成薇,问道:“小澄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我这算是哄人吗?”祝成薇有些意外。
元钦用手摸了摸动荡的胸口,老实道:“反正我被哄得心里甜丝丝的,欢喜得很。”
“你开心就好,”祝成薇笑了笑,说:“你开心,我便也开心。”
元钦这回是真有些受不住了,他捂着胸口放开祝成薇,又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然后才勉强开口道:“不行,你以后不能说这些话了,再说这些话我喘不上来气,会晕过去。”
祝成薇见他长眉紧皱,神色竟真的带着几分痛苦,不由得道:“那好,我以后不说了。”
但元钦的眉毛仍旧没舒展,他又有点苦恼:“不说也不行,不说我心里空落落的,也难受。”
祝成薇有些迷茫:“那我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我也不知道,”元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他才叹口气道:“要不小澄你还是说吧,虽然我现在仍不适应,但总归咱们来日方长,我相信我会有习惯的那日。”
他说着,又揽着祝成薇的肩膀,轻轻抱了她一下,开口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咱们明日见。”
“嗯,好。”
送走元钦,祝成薇独自坐在房中的木椅上,凝着掌心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怔怔出神。
**
翌日清晨,天刚刚亮,整座京城都笼罩在朦胧虚幻的晨雾中,缥缈又安静。
而元钦,又一次不知所踪了。
朱允洪把前堂跟后院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影,不禁皱眉道:“从前老待在柜子里不出去,现在爱躲柜子的
毛病治好了,又开始不归家!我真想拿根链子把他给拴起来,省得他一天到晚给我找烦心事!”
祝成薇只得安慰道:“您要是实在急得厉害,那我出去帮您找找元钦?”
“谁急了!”朱允洪摆了摆手,嘴硬道:“我就是习惯了这小子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一时间见不到,有些不习惯罢了,我才不在乎他什么时候回来。”
祝成薇心说要是真不在乎,您就不会翻来覆去地找人了,但这话她只放心里,不曾真说出口。
朱允洪找了半天没找着人,也懒得再费功夫,索性转身去前堂开门迎客。
祝成薇如昨日一般,将草药都摆到了药架上,正忙活着,后院的小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循声看去,见是元钦低着头,鬼鬼祟祟地回来了。
“你师父四处找不到你人,正发火呢,你避着他点。”她走上前,替他将小门关上。
元钦听说师父生气,顿时慌了:“我不过就是出了趟门,又没惹事,师父怎么就生我的气了?”
“那你得问他去,我哪里能知道。”祝成薇答完,目光忽然落在他鼓囊囊的衣襟处,那里似有东西在轻轻动着,不由得疑惑,“元钦,你怀里藏了什么?”
元钦这才回过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献宝似的给祝成薇看,颇有些自豪地说:“诺,你看,漂亮吧。”
他手上抱着一只似乎刚满月没多久的白色小猫。
这猫颜色跟雪似的洁白无瑕,毛比鹅绒还要蓬松柔软,摸在手里跟摸上等的绸缎一样顺滑无比,眼睛则跟琥珀似的通透,又圆又大不说,还带着点懵懂的憨傻。
“好可爱啊”祝成薇没忍住惊呼一声,手也不停地在小猫的身上摸来摸去。
小猫初见生人,抵抗她的触碰,见她凑过来,连忙伸出两只粉粉的爪子来拍她的手,还威吓般发出一声软糯的“喵~”。
但它太过可爱,所以拼尽全力的抵抗,落在人眼里也跟撒娇没什么两样。
祝成薇一边摸着它,一边观察它的反应,笑得眉眼弯弯。
元钦见她喜欢小猫,起初还高兴,但看她眼中慢慢只有小猫,没了自己,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他不满地撇撇嘴,抱着小猫往后躲,避开了祝成薇的手。
祝成薇见着毛茸茸被抱走,不由得开口道:“你为何要将它抱走,我还没摸够呢。”
元钦眼含怨念地盯着她,撒娇说:“你只顾着摸猫,都忘了我了,我也要摸。”
祝成薇见他为只小猫闹脾气,不禁失笑,抬手摸了摸他主动低下来的脑袋,柔声说:“这总可以了吧。”
元钦眯起眼,满足地在她掌心蹭了蹭,才开口认真道:“小澄真好,我最喜欢小澄了。”
祝成薇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闹得红了脸,结巴道:“你、你在瞎说什么啊?”
“我没有瞎说。”元钦的桃花眸亮晶晶的:“我真的真的最喜欢小澄哦。”
“你、你真烦人!”祝成薇心头一跳,忙别过脸道:“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去晒药材了。”
她说着就避开元钦,往药架子那儿走。
元钦见状,忙将小猫往她怀里送,说:“那小猫呢,你不摸了吗?”
“不摸!”祝成薇头也不回。
元钦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她的背影,方低下头对小猫嘀咕道:“小猫小猫,小澄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啊?”
小猫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回答道:“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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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朱允洪吃过午饭,便回房午睡了。
祝成薇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便留在前堂忙活。
她将一部分晒好的草药抱了过来,循着柜子上写好的名字,一一添着,照旧是先将下面的药柜添好,然后再专心收拾头顶上的那些高柜。
她不太想去后院闹出动静,惹了人午睡,所以就没喊元钦帮忙,而是自己抓了一小把草药,努力踮起脚,往高柜里送。
祝成薇努力踮脚,尽力伸胳膊,但也就堪堪摸到柜底,尚未到口。
然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伸来,接过她手中的草药,帮她稳稳地放进了药柜中。
见此,她不由得笑了笑,转过身道:“元钦你怎么醒——”
祝成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如坠冰窟般,身体温度骤降。
相风朝盯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看来我从前的想法没错,姑娘果然是在怕我。”
他挑了挑眉,又问道:“我当真很可怕吗?”
祝成薇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说话时语气虽摆得随意,但其中暗含的压迫感,还是让人不免心惊。
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定心绪后,便想从他身边离开。
但相风朝却是猛地攥住她手腕,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祝成薇慌忙往后退,脊背撞到冷硬的药柜,立马发出阵沉闷的声响。
相风朝仍然是笑着:“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这就急着走了?”
“我、我只是不想与生人过多接触,”祝成薇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说:“我有些畏生。”
“哦,这样啊。”相风朝微微俯下身来,凑近她轻声道:“那姑娘与我再熟悉些,是不是就不会这般躲着我了?”
祝成薇抿了抿唇,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冷淡道:“公子今日来此,不是只为了说这些闲话吧?”
提到正事,相风朝的注意力似乎从她身上移开,回答道:“想找朱大夫抓药,奈何他不在,只能劳烦姑娘了。”
“我会为你抓药,但在那之前,”祝成薇冷着脸道:“能先请公子您松开我吗?”
“抱歉。”相风朝笑了下,似乎真的感到愧疚,很快松开了她的手。
祝成薇被松开后,连忙走到他几步外的距离,然后才说道:“药方给我看看。”
顺利地拿到药方后,她就强迫自己静下心,专注地按着药方抓药,而相风朝此时则离开了药柜,站在前堂另外的位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座小而简陋的医馆。
祝成薇抓药抓到一半,又听到脚步声,以为是相风朝又凑了过来,慌忙转身,却见睡眼蒙眬的元钦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松了口气,问道:“你不是在午睡吗,怎么会来这儿?”
“我听到了动静,担心你出了事,所以过来了,”元钦说着又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祝成薇让他放心:“没什么要紧的,你继续去睡就是了,这里我一个人就好。”
元钦却有些不大肯走,劝说道:“你有孕在身,就不要如此操劳了。”
“你别瞎说!”祝成薇慌忙地止住他:“你赶紧给我回后院,听见没有,不回去我就生气了。”
是以,元钦便是再放心不下她,但担忧她生气,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他,祝成薇才稍微轻松些,很快将相风朝需要的药草包好。
她将药包叠好放在柜台上,对他道:“公子,您要的草药包好了。”
但相风朝只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祝成薇心下感到怪异,皱了皱眉,不禁又喊了声:“公子?您在发呆吗?”
相风朝这才回神,眼睫颤动两下,从她身上收回视线,笑了笑,解释道:“方才在想些琐事。”
祝成薇根本不关心他想了什么,只是将药包往他那儿推了推,很是疏离地说:“您要的东西包好了。”
他抬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方开口道:“多谢。”
祝成薇见他拿好药,存仁堂
又没新的来客,就转身回到后院,将晒着的药材翻面。
今天一整天都算清闲,所以他们早早地便休息了。
祝成薇吃完饭,又跟小猫玩了会儿,而知道元钦带猫回来的朱允洪,自然是又将元钦骂了一番,不过他也没提把猫扔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只要猫不弄乱他的药材,就能留下。
玩儿得差不多,将小猫还给元钦后,祝成薇便回到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不曾点灯,暗得很,只有从窗牖处流泻下来的一线月光,可以勉强照亮一半的室内,但那点光亮不起大作用,整间房看上去仍旧昏暗无比。
祝成薇反手关好门,刚准备转身,就有谁从身后缠上来,紧紧地抱住她道:“成薇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我呢?”
清冽温柔的声线,宛若微雨落檐廊般沉静好听,但却带给祝成薇难以言喻的恐惧,像一声惊雷,在她心中炸开。
她的眸子因惊恐瞬间睁大,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彻底凝固,她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绷紧成了根一触即断的弦。
相风朝却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而后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贴在她小腹的位置。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她,又一次询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祝成薇早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内心就疯狂想要尖叫,但她还是强行忍住,尽量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成薇。”
她说完,又补了句:“你再不出去,我便喊人了。”
相风朝抱着她的手,渐渐松开。
但祝成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拉着她转过身,手抵在她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冷凉的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脸颊,轻轻一扯,便将她脸上的薄纱揭了下来。
一张漂亮乃至妖艳的陌生面容,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眼前。
明明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做,但祝成薇还是感觉心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折磨,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房间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相风朝盯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祝成薇想他这次都看过她的脸了,应该不会再对她的身份有怀疑。
但相风朝笑了。
他牵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甚至笑还不够,他还仔细地替祝成薇整理稍微凌乱的衣衫,轻声道:“成薇,你还要躲我吗?”
“我说过你认错了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祝成薇拍开他为她整理衣服的手,依旧不肯承认。
“是吗?”相风朝说话的语气依旧很温柔,“那容我仔细确认确认。”
祝成薇心神一凛,警惕问道:“你想做什么?”
相风朝没回答,只是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纵然她拼尽全力抵抗,依旧徒劳。
他带着她躺到床上,俯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扼住她的双手,轻笑道:“我记得我的成薇大腿根有颗痣,你是不是,待我脱了衣服看过便知道了。”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便拼命骂着:“疯子!你这个疯子!”
相风朝却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只是叹口气道:“成薇你有孕在身,还是莫要动气为好。”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大腿根有痣?”祝成薇冷冷地凝视着他,良久,说道:“那夜的人不是董越群是你,是不是?”
相风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像是发自内心一般,充满怜惜地道:“其实我也不想第一次是在那样的地方。”
听他毫不犹豫地承认,祝成薇看似坚固无痕的心,终于崩溃,她恨恨地看着相风朝,眼中泪水翻涌,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做那些?!你明明可以救我!”
“我是救你了,成薇,”相风朝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我那夜不是一直在给你吗?我给了你许多,你明明知道的。”
祝成薇想起那日清晨,体内不断涌出以至于弄湿床榻的□□,恨不得用眼神将相风朝凌迟。
但相风朝看着她的眼睛,依旧从容,“不然你以为,咱们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祝成薇别过眼,不再看他,冷声道:“我没有怀孕,也没有你的孩子。”
相风朝原不信,但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假,便伸出手在她手腕处按了按,过会儿,才隐含失望道:“居然真的没怀孕。”
他失望时,按着人的手略有松开,祝成薇想借此机会挣脱,但下一瞬又被他死死地按回了床上,不得不开口道:“既然你都知道我没有怀孕,那便放开我。”
相风朝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没怀孕也没关系,今夜,我再努力些就是了。”
祝成薇怔愣片刻,颤抖着嘴唇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相风朝蓦地笑了一下,在她想到要抵抗前抢先逼近,用手强势地将她的脸偏转过来,而后俯下身,近乎粗暴地吻住她。这吻跟他平日展现出的温柔截然不同,是狂风暴雨般的侵占与掠夺。
祝成薇能感受到他的舌头伸了进来,火热地缠绕着她,就跟那夜一样,让她无法喘息,也无法思考。
她努力地想要拒绝,然而他根本没给她逃跑的余地,扣住她后颈,长驱直入,侵占着她的领地,一点点地品尝她口中的甜蜜津液。
祝成薇只能被迫地仰头承受,但当察觉到相风朝一只手下移,有想要分开她双腿的趋势时,那一刻,所有的恐惧与屈辱都化作了愤怒,她猛地用力,狠狠咬在了他的舌头上。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让人因无法呼吸而昏沉的脑袋,有了一瞬的清明。
相风朝慢慢地放开了她,尽管入侵的念头强烈到令人有些发疯,但他面上却仍旧是平静且从容,唯有凌乱的喘息和沾有水色的唇,昭示着他今夜的失控。
祝成薇盯着他,等喘匀了气,刚要骂他。
房间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元钦站在门外,愕然地看着床上几近重叠的两人,声音颤抖十分:“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他听到了小澄房间里的动静,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所以连鞋都没穿,便匆匆地跑了过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小澄,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在床上,唇瓣红肿,衣服凌乱。
祝成薇推开相风朝,想要下床朝元钦的方向跑去,但她只坐起身,手腕就被相风朝用力地攥紧,力度大到仿佛会捏碎骨头。
她抬起头,但相风朝没有看她,只是用毫无温度的眼神,注视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元钦。
“不要杀他”祝成薇下意识地扯住他的手臂,嘴中不停重复道:“不要杀他不要”
相风朝的视线终于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我会跟你回去的。” 祝成薇看着他,捏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但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所以,风朝,你先走好吗?”
重逢这么久,她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好啊。”几乎她话音刚落,相风朝就给出了答复,他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勾起了唇角。
祝成薇眼中愁色刚有减淡,相风朝却突然俯身含住她的唇,用力地吻着她,像是宣示主权般,她的声音再度被他粗暴夺去,只能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一吻结束,相风朝又用温热湿软的舌头,舔了舔她濡湿的唇,而后才笑道:“那我们改日见。”
语毕,他便下了床,慢条斯理地整理凌乱的衣衫,而后站起身,堂而皇之地从元钦身边走过。
临走时,他还瞥了元钦一眼,但那眼神太过随意,根本算不得挑衅。
他只是打心底里,不把元钦放在眼里而已。
相风朝走后,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冻住了。
祝成薇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的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元钦身边的,总之再回过神时,元钦已站在她面前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元钦也默默地注视着她,一字不发。
祝成薇发现元钦并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落在那被相风朝舔舐过、依旧带着水光的唇上。
她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而本沉默的元钦,此刻却终于从怀中掏出帕子,凑近她嘴边,语无伦次地道:“小澄我
擦擦我帮你擦擦”
他拿着帕子,用力地擦拭着,仿佛她唇上沾惹到了什么极其肮脏、极晦气的东西,用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她的皮肤。
擦到最后,祝成薇都不禁开口:“元钦,你弄痛我了。”
元钦拿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有些颓丧地垂下来,他低着头,无措又痛苦地说道:“小澄,是我不好,要是我早些来,你就不会”
话未说完,他已用力捏紧拳头,捏到骨头嘎吱作响。
祝成薇看着他如此模样,眼中酸涩。
她深知自己逃不掉了,被相风朝发现后,他一定会把她带回去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元钦,”祝成薇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我要走了。”
“走?”元钦猛地抬起头,桃花眸里蓄满了泪水,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在颤抖:“你要去那个男人那儿,是不是?”
“嗯。”纵然心中再不情愿,祝成薇也只能点头。
说完这句,她便不敢再看元钦的表情,只推着他说:“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房吧。”
元钦伸手拦住她,受伤而又绝望地问道:“你明明是我的妻子,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下我,去别的男人身边?”
祝成薇从他的话中,突然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了,方才面对相风朝时,因为太过紧张,都忘了说她已与元钦私订终身的事。
她怎么能将这件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相风朝就算再疯,但在人前也从来恪守礼仪,自诩君子,这样的他,断然做不出夺人妻室这种令人不齿的事。
所以,只要她告诉相风朝,她已是元钦的妻子,他定然会顾及名声,放弃她的!
祝成薇想,她一定得赶紧告诉相风朝这件事。
第53章 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然而, 老天爷好似要与她作对般,从前不想看到相风朝时,他偏偏主动上门, 然而她真想见到他了,他又开始销声匿迹。
她惴惴不安地等了几日,朱允洪瞧出她异样, 不禁问道:“你在等着谁吗?我见你最近老魂不守舍地往门口瞧。”
“没、没有。”祝成薇慌忙收回视线,勉强露出笑容,找个了由头:“我只是怀念医馆从前客人如流的时候。”
想到如今的寥落, 朱允洪也不免叹息,语气中满是无奈:“锦衣卫盯过的地方,旁人避之不及,哪还敢来瞧病。”
他摇摇头,又问道:“你后院的草药晒得怎么样了?”
祝成薇忙道:“我这就去翻面。”
她小跑到后院的药架旁边,正准备翻面, 余光中看到团白绒绒的东西在架子上拱来拱去。
祝成薇见小白不知何时爬上药架,生怕朱允洪看到后要铁了心把它扔出去, 忙迈着轻步走到小白旁边, 小声小气地说道:“小白,你快下来。”
可小白半点不听劝,只顾着低着脑袋嗅草药, 小爪子还不停扒拉着竹匾, 玩儿得不亦乐乎。
祝成薇看了便明白这不是个听话的主儿, 想了想, 还是抬起双手,想要趁朱允洪没察觉前,赶紧将它抱下。
谁料小白跟元钦一样警惕, 见她伸手,两只后腿用力一蹬,竟飞跃出去,而挨它一蹬的那层竹匾则失了平衡,整个向外移,眼见着就要整个翻到地上。
祝成薇赶忙去扶,结果却撞到什么人,跟他齐齐跌落在地。
“嘶,好痛”她扶着脑袋坐起来。
元钦见状,也顾不上他自己,赶紧拉着祝成薇站起来,担忧道:“小澄,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伤着?”
祝成薇摇了摇头,说:“并无大碍,你呢?”
她抬起头,见元钦整个人跟草药修炼成的精怪似的,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半干的草药,甚至连睫毛上都悬着叶子,滑稽得很。
她没忍住弯了弯唇,笑出声。
元钦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摸到一手碎叶子,却也不急着将其拿下,只是抬眸看着祝成薇的笑容,跟着轻轻一笑。
见他这傻样,祝成薇不由得斜睨他一眼,无奈道:“知道自己狼狈,还笑这么开心做什么。”
元钦只是看着她,单纯又认真道:“小澄开心,我便开心。”
“一天到晚尽说傻话。”祝成薇走到他身边,抬手替他将衣服上的叶子都拍去,才轻声嘱咐道:“你自己的开心才是要紧的,莫将旁人置于你自己之上,知不知道?”
“可我乐意小澄在我之上。”元钦眨巴了两下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她,“不行吗?”
“随便你,日后后悔了可别怨我。”祝成薇有些含糊地回应道。
“后头怎的了,我方才听见好大的动静——”朱允洪在前头大声喊着话。
祝成薇扬声应道:“没什么,是、是元钦摔着了!”
朱允洪不疑有他,回道:“你让他仔细些,别坏了我的东西!”
“知道了!”她回完又看向元钦,确认他身上再没叶子,才说道:“我还要理竹匾呢,就先不跟你说话了。”
她转身去理小白弄乱的药架
到了晚间,祝成薇洗漱完便上了床,这些日子她过分紧张相风朝的出现,已好几日不曾睡过整觉,所以今夜她本意虽是想继续熬着,但没能奈何一身倦意,在床上躺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得身边传来点窸窣的动静,勉强睁开眼,见床头有个人形的黑影,当即心脏猛地一跳。
她慌里慌张地将手伸到头后,然后拿出把小刀,将刀指向来人,颤着声道:“离我远点!走开!你走开!”
那黑影也随着她的动作震颤了下,但还是乖乖地听话后退,直到几步远的距离后,方低声道:“小澄,是我”
闻声,祝成薇眯了眯眼,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依稀看清来人相貌,她有些颓丧地将手中的刀放下,涩声道:“对不起,元钦,我不知是你。”
元钦默了默,忽而问道:“小澄,你在哭吗?”
“哭?”听到他的话,祝成薇愣了下,而后抬起手在脸颊一抹,果然碰到点湿热的痕迹,她有些无措地喃喃道:“啊我我竟哭了”
她还是低估了相风朝在她心中刻下的恐惧。
原来,她是这样惧怕他,怕到只是个酷似他的身影,都能让她不自知地流下懦弱的眼泪。
元钦缓步上前,坐到她身边轻扶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没事的,小澄,有我在。”
祝成薇也不想哭,然而或许是这几日心中积压的苦闷太甚,她一时间除了落泪,竟连话都说不了。
而元钦从头到尾都陪在她身边,无声地支撑着她。
祝成薇哭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哑,但她终于能
开口倾诉:“怎么办元钦,我不想回去,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去。”
“那就不要回去,”元钦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目光认真,一字一句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护着你,我对天发誓。”
祝成薇清楚,回不回去,从来由不得她自己,但元钦的话,却像一阵温和的风,稍稍驱散了她心底的惶恐,她将头轻轻靠在他平直的肩膀上,阖上眼,声音满是疲惫:“能再陪我一会儿吗?一会儿就好。”
元钦答应了,他沉默地陪着她,任由她依靠。
二人在漆黑的房间静静待着,谁也不清楚明天和变故哪个会到访,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珍惜眼下这短暂的安稳。
待心绪稍稍平复,祝成薇才抬起头,哑着嗓子跟元钦道谢。
元钦见她脸颊仍有泪痕,想要替她擦拭,便微微俯身,朝她靠过去。
然而祝成薇似乎误会了他举动的含义,忙侧身避开,语气也带着慌张:“元钦,我如今不想”
元钦动作一顿,忆起那夜看到的画面,再联想她如今的反应,默了默,虽他本意并非如此,但仍不免有些苦涩地问道:“他可以,我不行,对吗?”
祝成薇低下头,声音满是歉疚:“抱歉,元钦。”
“无妨我可以等你。”元钦眼中苦涩未散,但他依旧选择温柔地体谅她。
祝成薇心中酸涩,不想再跟他独处一室,故意说:“我有些累了,想歇下了,元钦,你回房吧。”
元钦怎会不懂她的心思,没有多言,兀自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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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祝成薇尚未起床,就听见外头的动静。
“元钦,你看小白干的好事儿!”朱允洪的怒骂声震耳欲聋:“它把屎屙在我的草药上了,还屙了不止一坨!是把我的药架当茅房来了!”
元钦只顾着抱着猫躲,没吱声。
朱允洪见好不容易晒干的药材,全成了废物,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的,恨不得把小白跟元钦两个人一起炖了。
祝成薇听见动静,忙起身穿衣,去外头看情况。
元钦身子灵活,倒是没挨到朱允洪的打,反倒是朱允洪一直追着元钦,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您别生气,”祝成薇出来打着圆场道:“药材没了,山上不还有呢吗,你让元钦再给你采就是了,小白糟蹋多少,你就让他成倍地挖回来。”
朱允洪听她这么说,气稍微消了点,但还是不忘狠狠朝元钦瞪去一眼,厉声道:“听见了吗?!”
“听见了,”元钦小声说完,又添了句:“但我不能去采药。”
朱允洪刚消下去的火,因着这一句又蹭地冒上来,“你说什么?!”
“我事出有因。”元钦连忙解释道:“我的路引不见了,我出不了京城。”
“路引好端端的,怎会不见?”朱允洪皱眉道。
元钦抱着小白,弱声回道:“我若是知道,路引便不会丢了。”
朱允洪深深吸了两口气,用手指指元钦,又指指他怀中的小白,终究是气得说不出话,狠狠一甩袖,气呼呼地回了房。
元钦见他离去,这才松口气,朝怀里的小猫说道:“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闹腾了。”
小猫对自己方才的险境丝毫不知,只是舔了舔毛,而后“喵~”了一声。
元钦倒是有些羡慕它的无忧无虑,但想起它方才造的孽,还是决定晚上睡觉时,得用根绳子把小白拴在他床边。
思及此,他便转身去房里找没用的绳子去了。
祝成薇则回到被小白弄翻的药架边,准备将地上的竹匾都捡起,但在捡竹匾的过程中,一张纸慢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她拾起一看,赫然是张路引,她本以为这路引便是元钦弄丢的那张,但仔细一看,上头的名字写的却不是元钦,而是王遂。
谁是王遂?
祝成薇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但这路引也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就想找个人问问。
朱允洪正在气头上,显然这个节骨眼不能问话,她便到了元钦房门口,敲了两下道:“元钦,我有东西要问你。”
元钦推开门,疑惑道:“什么?”
“这路引是你的吗?”祝成薇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我的!”元钦眼睛一亮,满眼惊喜道:“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是在哪儿找见的?”
祝成薇如实说完,他思忖道:“许是小白爬药架的时候,顺嘴将我的路引叼走了。”
祝成薇也觉着是这个由头,而后想起心中的疑问,问道:“元钦,你大名叫王遂吗?”
“应该?”元钦一脸茫然地说。
“应该?”祝成薇困惑道:“你连你自己的大名都不知道吗?”
“我只记得我叫元钦,师父也总叫我元钦,”元钦仔细想了阵儿,说:“久而久之,我便不记得自己是否叫王遂了。”
“原是如此,”祝成薇轻叹口气,有些无奈道:“虽你师父总叫你元钦,可大名也得记着,日后总归是要用的。”
“好,”元钦笑着答应,“我都听小澄的。”
相风朝最近虽不曾来存仁堂,但他仍旧像层阴云笼在祝成薇心头,使得她总喘不过气。
她时常望着某处发呆,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
朱允洪瞧出她的异样,几次想询问,都被元钦嘻嘻哈哈地岔开话题,糊弄了过去。
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过下去,直到一次傍晚,祝成薇回房时,看到了坐在她床沿的相风朝。
他难得穿了件月白妆花缎云锦长衫,袖口绣着银丝滚边,衬得他身姿愈发优雅挺拔,鸦青色长发则以沉木长簪轻轻收束,看上去倒有几分疏朗清隽的意思。
见着她回来,他便眯着眼睛,扬起唇,淡笑道:“成薇,我等了你许久。”
他说话语气亲昵,不知道的听见了,还真要以为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但祝成薇疏离的嗓音,让这份亲昵化作无物,她看着他,又是戒备又是冷淡道:“我不曾让你等。”
“可我很乖啊,”相风朝缓缓起身,慢步朝她走了过来,他步伐从容,却有股无形的压迫:“我没有拍死外头那些烦人的苍蝇,只是乖乖在你房中等你,你不该夸奖我,给我些奖励么?”
在见到相风朝起身的那一刻,祝成薇便下意识地后退,想要与他拉开距离,可退了没几步,脊背便撞上了冷硬的门板,退无可退。
她一不想为她的事跑出去惊扰朱允洪和元钦,二来她对眼前的这个疯子毫无了解,她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所以为了朱允洪和元钦的性命着想,今夜,她只能在这逼仄的房间,与他单独了断。
相风朝一步步地靠近她,待走到距她两步的距离,方停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处理你的事务,想来如今该是处理好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他今夜,是来带她走的。
祝成薇垂着眼,视线里只有相风朝一节白皙的下颌,而他如今似乎低垂着眼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冲出胸膛,掌心也有些出汗,她知道,她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紧张。
祝成薇脑海里,此时也有两个声音在争辩。
一个告诉她,只要乖乖跟相风朝回去,就什么事都不会有,朱允洪跟元钦也会平安。
一个则告诉她,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为何要回去?应该与相风朝彻底划开界限,重新开始她的人生。
她想,其实她的答案早就有了,早在她下定决心逃出祝府的那一瞬,她就选好了她的人生。
脑海里重新变得寂静,预示着某个声音的大获全胜。
祝成薇抿了抿唇,终于抬起头,对上相风朝狭长的黑眸,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地回答道:“我不回去了。”
相风朝牵唇笑了笑,但眼神却泛着刺骨的冰冷,“成薇,你在与我说笑吗?”
祝成薇沉默片刻,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依旧选择说下去:“我我是元钦的妻子,此生,我都不会离开他。”
相风朝素来完美无瑕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仍努力维着平静的表象,只是用双手猛地攥住她的肩膀,佯装淡然地问道:“你是何时嫁给他的,我竟不知。”
“我为何要告诉你?”祝成薇被他捏得肩膀有些痛,但还是强忍着没吭声。
相风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挑了挑眉,语调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成亲了,然后呢?”
祝成薇皱眉,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我要与元钦相守一生,绝不会跟你走。”
相风朝看她
一眼,冷笑声不答。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祝成薇心头一紧,无名的恐惧裹挟了她,
相风朝从前总嘴角勾着抹笑意,然而此刻却终于冷下了脸来,眼中的霜意几乎要凝为实质,语气也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鄙夷:“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你——”祝成薇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话语,竟如刺哽在喉头。
“成薇,你要记得你的身份。”不过转瞬,相风朝又变回从前那个温和的君子。
他轻轻拉过祝成薇的手,缓声道:“你的身边,有我就足够了。”
说罢,便推开门,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祝成薇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他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箍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走出房间。
甫一到院中,走在前头的相风朝却突然停了下来。
祝成薇心下疑惑,抬眸往前看,见本该睡着的元钦,此刻正站在后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还有他们相牵的手。
一股浓烈的羞愧涌上心头,祝成薇慌忙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相风朝却攥得更紧,非但不让她抽回,反而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困在怀中,抬眼看向对面的元钦,语气冰冷:“滚开。”
元钦没回应他,只是垂眸看着他身边的祝成薇,咬了咬下唇,问道:“小澄,你真要跟他一起走吗?”
“我”祝成薇有些无法面对他的目光,黯然道:“我也没有办法。”
“有办法的一定有的”元钦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她不解他这话的意思,然而下一瞬,见他突然从怀中拿出了把小刀,而后刀尖直直地对准了相风朝。
见状,祝成薇霎时白了脸色,阻拦道:“元钦,莫要做傻事!”
元钦却咬着下唇,丝毫没有退让的念头,只举着手中锋利的小刀,死死盯着相风朝道:“放开她。”
相风朝的眸光在他颤抖的手上一闪而过,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反而是挑了挑眉道:“我若不放,你又能奈我何?”
祝成薇虽被他牢牢困在怀里,仍不忘担忧道:“元钦,你快将刀放下。”
她本是担忧元钦安危,但相风朝却兀自曲解她的意思,低头靠着她,笑一声,轻轻道:“你在担心我受伤吗?成薇,我好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元钦的心里。他犹豫不决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变得坚决起来,看着言笑晏晏的相风朝,只觉怎么看怎么刺眼,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他便已双手攥着刀,猛地向相风朝冲去,一副不捅死他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的速度极快,跟阵风似的呼啸而来,抬手眼看着就要捅到相风朝了。
但相风朝只是轻轻乜他一眼,身形未动,右腿猛地抬起,踹向元钦的胸膛。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元钦,转眼间便跟离弦的箭似的撞上了后院围墙,墙遭巨力一击,簌簌落下漫天灰,惹得烟尘四起,鸟雀惊掠。
元钦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只觉眼前一阵昏天黑地,胸口也是破碎般的痛,喉咙腥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上,顺着唇角滑落。他艰难地抬起头,虚虚地看向远处依旧悠然伫立的相风朝,眼中满是不甘,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元钦——!”祝成薇在看到元钦唇角的鲜血后,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相风朝的束缚,扑到他身边,可肩膀却被死死按着,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气息逐渐微弱,无声泪流。
相风朝看着她悲伤欲绝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揽着她,一步步走到元钦面前,目光冷冷地扫过虚弱至极的元钦,却忽然被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元钦方才被踹飞时,身上不小心掉落的香囊。
“那是你送给他的?”相风朝看着泪流满面的祝成薇,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是我送给他的!”祝成薇恨恨地看着他,声音嘶哑:“我与他两情相悦!送个香囊又有什么的!”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相风朝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半晌,才抬眼看向她:“你要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跟这个想杀了我的男人?”
他笑了起来,像是迫切要答案般追问道:“你不在乎他杀人吗?你真的,一点不在乎?”
“我不在乎!”祝成薇红着眼,死死地瞪着他,嗓音沙哑万分,带着悲恸:“你以为他跟你是一样的人吗?元钦与你不同,所以即便他要杀你,我也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是吗不在乎啊”相风朝喃喃念着她的话,而后眼眸弯起,眼底的冰冷渐渐被疯狂取代。
他温柔地说道:“既然他能杀,那我也能杀。”
“你、你在说什么?”祝成薇闻言,浑身一颤,用惊恐的眼神朝他投去视线,“你要对元钦做什么?你不许杀他!你不能杀他!”
相风朝置若罔闻,揽着她,一步步走到元钦面前,他冷冷地看着虚弱至极的元钦,又看了眼那落在地上的香囊,眼中显见凶光。
祝成薇尚来不及阻止,便见眼前一道银光直劈,以闪电般的流利轨迹,直直朝元钦去,有剑刃嗡鸣,劈风断月,势不可挡。
她整个人都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等温热的血液飞溅于祝成薇苍白的脸时,她才如梦初醒,愣愣地伸出手,而后触到满手的温热与黏稠。
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元钦,嘴唇颤抖着,连喊他的名字,都变得无比艰难:“元、元钦?”
一柄锋利的长剑,直直插在他左胸的心脏位置,汩汩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逐渐染红冷硬的青砖,清白圣洁的弯月倒映在血泊中,也成了诡异又血腥的血月,院内一派寂静诡谲,连风都呜咽作响。
祝成薇看着指尖上摸到的鲜血,忽然觉得身体的力气被全部抽走,她连站都站不住,双腿发软,眼见着就要跌倒。
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扶稳。
祝成薇睁着酸涩的眼,木然地看向抱着她的相风朝。
他的眼睫上沾着飞溅的血珠,宛若血泪,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满足。
他低头看着她,温柔一笑,声音也温和无比。
“现在,没人能妨碍我们了。”
“成薇,我们回家,好不好?”
第54章 我一个人不敢睡
祝成薇不太懂, 世人皆会做噩梦,但为何独独她的噩梦会如此漫
长,长到她哭干眼泪, 哭哑嗓子,也永远无法清醒。
她浑浑噩噩地被带回了祝府,父亲看着她老泪纵横, 兄长也难得软下声音安慰,连府中的仆役,都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
啊, 多么温暖的家。
她有多么关心她的家人。
她简直就活在满是爱的人世间
果真如此吗?
**
祝松衍见祝成薇双眼泛红,显见狼狈,不由得蹙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
没有回答。
自踏进府门起,祝成薇便一言不发,连半点声响都不曾发出。
就算是从前,祝松衍也不曾见过她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只得转头看向相风朝,语气满是疑惑:“她这究竟是?”
相风朝唇角噙着浅淡的笑, 语气似有几分无奈:“许是在外头碰上歹人, 受了惊吓,尚不曾回神吧。”
说罢,他微微俯身, 轻揽住祝成薇的肩, 声音放得温柔:“成薇, 我们回房, 好不好?”
祝成薇木然地点头,像具空心的傀儡,顺从地由他牵着走。
先前不论谁与她说话, 她都爱搭不理,唯独对相风朝的话有回应,祝松衍心中诧异,但也不及细想,只是对着相风朝点点头,神色复杂道:“成薇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她。”相风朝很有分寸地笑笑,而后揽着祝成薇,一步一步,缓缓地回到了她的院落,她的闺房。
小婉一直紧紧跟着二人,待他们一进房间,步子就立马停住,她轻手轻脚地替他们将房门关上,垂首立在门外,静待吩咐。
祝成薇已不想再跟相风朝多说什么,只是觉得浑身疲惫,一种深入心灵的累,累到她只想躺在床上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想问。
她拨开相风朝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将他撇在原地,独自上了床。
柔软的床铺,对她而言已是久违,她不禁想起存仁堂那张硬硬的木板床,初时睡在上头,哪儿哪儿不适应,如今她好不容易适应,却再也回不去了。
祝成薇用力地阖上眼,逼着自己不去回忆那些过往。
相风朝坐在床沿,看着她背对着他,只留个纤弱单薄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道:“成薇,你在生我的气吗?”
祝成薇压根不搭理他。
他却兀自说下去:“分明是成薇偏心,你肯让他提刀杀我,却容不得我杀他,这不公平。”
祝成薇睁开眼,缓缓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死寂。
相风朝见她总算看向自己,面上总算带了点笑意,柔柔和和地问道:“成薇,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不是?”
“滚。”
祝成薇说完,又躺下了。
相风朝轻轻垂眸,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面色如常道:“那成薇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来看你。”
他说着慢慢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欲要开门时,却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但祝成薇,根本没有看他。
相风朝抿了抿唇,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候着的小婉忙向他行礼,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他斜睨她一眼,声音轻淡,却不容置喙:“这次不许看丢。”
小婉恭敬地低下了头。
**
祝成薇睡到酉时三刻才醒,睁眼时,便见小婉站在床边。
“小姐,要奴婢扶您起来吗?”小婉看着她,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
祝成薇不露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说道:“我自己来。”
她下了床,走到梳妆镜前,看着镜中如今的自己,鬓发散乱不说,眼睛爬满血丝,嘴唇也干涩到起皮,真是怎么看怎么憔悴,说出去,谁敢相信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呢。
祝成薇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她揭下脸上的面纱,转而拿起妆台上昂贵的胭脂,开始在她苍白的脸上涂抹,又取过螺子黛,仔细认真地对镜描眉。
不消片刻功夫,原憔悴不堪的人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端庄而妩媚的佳人。
小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祝成薇淡淡地吩咐着她:“去给我取件衣裳来。”
小婉走到了柜子边,照旧拿来她平日爱穿的素色衣裳。
但今日,祝成薇却拒绝道:“我要拿件艳红色的。”
小婉有些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小心翼翼问了一遍:“小姐,您真要穿那件艳红色的吗?”
祝成薇头也不抬:“嗯。”
梳妆完毕,换好衣裳,祝成薇对着铜镜,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
她本就是艳丽逼人的长相,平时为了伪装才穿那些素色衣裳,如今不想装了,自也不必再穿。
小婉看着本平平无奇的人,突然变成绝代风华的美人,看得呆了,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的确,比起素色襦裙,还是艳红色更配祝成薇,衬得她五官明丽不说,又平添三分媚色,一颦一笑都是说不出的娇艳,哪怕最风雅的诗人站在她面前,短时间内也想不出歌颂她的华章璨句。
祝成薇却不管她如何想法,只率先迈开步伐,在前头走着。
小婉见状,只得匆匆跟上。
离开院落,一路上的家仆都被祝成薇的容貌惊住,一边惊艳,一边好奇地盯着她,见她气质矜贵,衣着华丽,只以为是哪家的贵小姐来访,回过神就立马行礼问安,谁也没认出这位是自家小姐。
祝成薇也无暇与他们解释,步履匆匆,直奔正堂。
正堂内,管家正忙着布菜,见她来,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迎上前,躬身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您是”
祝成薇朝他浅浅笑道:“管家连我也不认得了?”
语罢,她便在她往日坐的位置,悠然坐下。
听到她的声音,管家眼眸微微睁大,讶异道:“您您是小姐?”
他又抬头看向她身侧的小婉,小婉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祝成薇算了算时辰,问道:“爹爹跟哥哥,还不来吗?”
“老爷跟少爷在书房内商量事宜呢,小姐您若等得急,先用膳就是。”管家说道。
“不急,我再等等。”祝成薇看着他微微一笑,摄人心魄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美至夺人呼吸。
管家虽已上了年纪,被她这一笑晃了神,竟也不免臊红了脸,忙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再看。
又在堂内等了片刻,祝松衍才带着祝希真姗姗来迟。
祝松衍看到她,以为她养好了精神,还没来得及高兴,等见着她容貌,神色立马摆得凝重,下意识便要驱散堂内随侍的仆从。
祝成薇开口阻拦,声音平静:“爹爹不用命他们退避,女儿已想好了,往后都要用这幅容貌示人。”
闻言,祝松衍大惊,忙问道:“成薇,你这是何意,难道你就不怕——”
余下的话,祝成薇不听也明,只是从前避之如虎狼的东西,如今再看,竟也算不得什么了,她迎上父亲的担忧的目光,分外淡然道:“万般皆是命,躲不躲的,又有什么要紧?”
祝松衍见她突然间改变如此之大,想也知道她在外一定经历了许多磨难,但问与不问,又是个难题,他生怕触及她的伤心事,心中撕扯,到最后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成薇,你现在要改主意,还来得及。”
他仍在为她考虑,劝说着她回头。
但祝成薇好不容易做的决定,岂会轻易更改,因而即便父亲面上的忧色毫不掩饰,她也毫不犹豫道:“女儿本来就是这么个长相,为何不能示人?”
祝松衍懂了她的意思,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摇摇头,吩咐管家给他盛汤。
一家人这才用上晚膳。
祝成薇看着碟子里,由小婉给她夹来的、她并不喜欢的蔬菜丸子,笑了笑,将它吃下,吃下后,便抬起头问着祝松衍:“爹爹,皇帝的万寿节,是下个月吗?”
“是,”祝松衍应声,随即撂下筷子,皱眉看向祝成薇,语气带着警惕:“莫非
你是想我带你去。”
祝成薇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爹爹真是聪明。”
“你,你这不是胡闹吗!”祝松衍本有千句万句的话要说,但看着她坚定的眸子,本要说的话忽然便堵在胸怀,最后只得长叹一口气,神色变得颓丧万分。
“往年您都是带哥哥去,今年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祝成薇仿佛没看出他的忧愁,继续道:“实在不行,女儿只去这一次,往后的机会都让给哥哥,爹爹意下如何?”
祝松衍心中苦笑,她若真去了,哪儿还有回来的道理,但即便他此时不答应,她定然也有的是法子让他点头。
他无奈阖上眼,喟然道:“藏来藏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藏了个空。”
祝希真见父亲如此,不由得看向祝成薇,面色沉冷。
但他刚要开口,祝成薇已抢先一步道:“哥哥又想说,让我不要无理取闹,是么?”
祝希真皱了皱眉,说:“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让爹爹为难?”
他说这话时,脸色冷得像块铁。
祝成薇却丝毫不惧,只是重又拿起筷子,语调随意道:“反正也不是头回无理取闹了,再多一回两回的,又有什么干系。”
祝希真听完她的话后,眉毛皱得更紧了。
祝成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朝祝松衍说道:“爹爹,女儿还有个请求。”
祝松衍心一跳,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并未当即应允,只道:“你先说。”
“我想让相风朝搬到我院子里来住。”
祝成薇无视他们两人愕然的目光,欣然道:“爹爹觉着怎么样?”
“你这说的是什么疯话!”祝松衍厉声道:“你尚未出阁,怎可让外男搬到你院中去住?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不能吗”祝成薇低下头,看上去有些失落。
祝松衍狠狠吸了两口气,勉强平复些情绪,才又开口道:“你为何会突然提这个?”
祝成薇仍旧是低着头,声音轻轻,带着几分哽咽:“女儿只是太过害怕而已,此番离家,遭遇了太多挫折,若不是得风朝及时相救,女儿恐怕早已”
她说着以手掩面,小声啜泣起来:“若无他在身旁,女儿恐怕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祝松衍见她哭得伤心,想起她经历的磨难,心中怜惜更甚,但别的事他尚能答应,唯独此事太过荒谬,有违礼教,断不可点头。
祝成薇说着,不禁颤着声音,可怜兮兮道:“难道爹爹连女儿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吗?”
“不是为父不肯,只是”祝松衍从未见她哭得这般伤心,不忍拒绝,但他又不能将礼义廉耻抛之脑后,权衡一番后,终是开口道:“此事非我一人可决断,纵然我同意,但相佥事那边不点头,你还是如不了愿。”
“那爹爹何不去问问风朝?”祝成薇抽泣道:“成不成,总也得爹爹您问过才知道。”
“好好好,我派人去问就是了。”话是如此说不错,但祝松衍打心底不觉得相风朝会同意,甚至可以说,哪怕不是高门大户,只要是个有皮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同意这荒唐的提议。
他本可以省下这问话的一步,但为了慰藉“伤心”的女儿,终究还是耐着性子,派人去相风朝的住处传信。
传完信,祝成薇才勉强止住泪水,继续用膳。
没一会儿,负责传信的人便回来了,祝松衍打开信封匆匆扫了几眼,脸色猛地一变,拍案而起,愤怒道:“他居然同意了?!他竟敢同意?!”
祝成薇弯了弯唇角,笑得完美无瑕,说道:“既然他同意,女儿也同意,那爹爹可就不许反悔了。”
“但这”祝松衍心烦得厉害,一把将信纸捏作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祝成薇见状,又红了眼眶,眼含热泪道:“爹爹是想女儿夜夜惊惧,辗转难眠吗?”
“你若睡不安稳,爹多安排些护卫在你院中日夜巡逻就是了!”祝松衍劝说着她,“何必要那相风朝来!”
“但女儿不要那些护卫,女儿只要风朝。”祝成薇用帕子拭着眼角的泪,越说越伤心:“爹爹难道要言而无信吗,堂内这许多人,可都看着呢。”
祝松衍闻言,旋即扫视眼堂内,一众仆从皆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不管,我就是要他在身边。”祝成薇说着起身欲走,面上带着决绝:“爹爹若不肯,那便是要女儿的命了,我——”
“好了!我的祖宗!我答应你还不成吗!”祝松衍也是实在拿她没辙,怕她又要一气之下闹个离家出走,只得百般不愿地同意。
祝成薇看着他,眼中的眼泪瞬间消失,桃花眼笑意盈盈:“多谢爹爹成全。”
“慢着!”祝松衍又沉着脸说:“但我不许他住你院中,最多给安排个紧挨着你那儿的住处。”
祝成薇知道能令爹爹退让至此,已极为不易,且她本来的念头,就是让相风朝待在祝府,因而毫不犹豫,直接应允道:“但凭爹爹做主。”
祝松衍见她方才还不依不饶,转瞬又答应得这么爽快,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疑心自己是不是钻了她的圈套,可看着她脸上开怀的笑容,又想,便是圈套,他这个做父亲的,钻了又如何。
因而即便对上祝希真不赞同的眼神,他也只无奈地摇摇头,并未改变主意
府中人做事素来麻利得很,前晚祝松衍才下了命令叫收拾,第二日上午,紧挨着祝成薇院落的那处小院,便已收拾妥当。
祝成薇坐在自己小院的藤椅上,悠闲地喝着热茶,听着隔壁搬东西的嘈杂声响,仿佛听见天籁般,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相风朝应该很高兴吧?觉得搬来这里,便能时时刻刻监视她,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但他监视她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在监视他?与其放任他在外头兴风作浪,还不如干脆将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日夜看着,反倒安心。
祝成薇虽不明白他到底在盘算什么,但唯有一件事,她想她该是清楚的——相风朝对她,十分容忍。
容忍到了几乎无底线的地步,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事,他都会原谅。
甚至打他,骂他,他都不反抗。
祝成薇不禁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看到相风朝彻底发怒的模样?
她厌恶他虚伪冷漠的假笑,厌恶他永远云淡风轻的模样,无比迫切地想将他完美的面具狠狠撕下。
她想见证他比她更甚的痛苦。
想要他体会她的绝望。
更想相风朝像她恨他一样,恨着祝成薇。
这一刻,祝成薇忽然觉得,似乎有一条满是荆棘,而又充斥着希望的道路,铺展在她面前。
她要将相风朝的自尊碾碎,让他尝尽恨的滋味。
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痛苦。
这绝对,不可以
从前祝成薇,只是在家等着父兄二人而已,但从今天起,要等的,便多了一位。
只是她不再去正堂等,而是在她的小院里,边赏花,边让人守在门口,待有动静,守门的丫鬟便会匆匆跑来向她回禀。
这日,丫鬟来报,说相风朝回来了。
祝成薇缓缓从椅子上起身,理了理衣服,带着小婉,大步往院外走去,她时机捏得巧,待踏出院门时,恰好与归来的相风朝撞个正着。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愣了会儿,方轻笑道:“成薇。”
他说完,眸光便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祝成薇虽没有穿昨日那艳红长裙,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微末长相,因而便是一袭简单的胭脂紫纱锦裙,落在她身上也美得像幅画。
天生的娇艳姿态,满头乌顺的长发如瀑披散,红唇不点而朱,隐约泛着点水润的光,她仰起头来瞧人时,一双桃花眼湛然明澈,又带着点柔弱,让人不禁想起微雨夜摇晃泣泪的盈盈梨花。
苍天厚爱,不过如此。
祝成薇迈着步子,又向他走近几步,语气满是关怀:“风朝今日忙于公务,想必很是劳累。”
相风朝淡声回道:“分内之事,算不得累。”
“在我面前,何须说这些场面话。”祝成薇叹了口气,温柔道:“这会儿离用膳还早,是以我在院中备了些糕点,风朝若不嫌弃,来尝尝如何?”
相风朝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祝成薇似是
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很是自责道:“那日在房中,我不该对你说那个字的,只是当时脑中混乱,失了分寸,如今想来,悔不当初。”
她说着,轻轻抓住了相风朝手臂,仰着巴掌小脸,可怜道:“风朝是还在怪我吗?”
相风朝的视线,在她抓着他的手上有片刻停留,而后,他牵起唇角,很温和地说道:“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怪成薇。”
“那便是答应到我院中吃糕点的意思了?”祝成薇瞬间笑逐颜开,拉着他便往她院落去。
待领着他坐上椅子,她便主动用手撵起一块糕点,递到相风朝唇边,俨然要喂他吃的模样。
相风朝却并未张嘴,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将糕点从她手中接过,先是淡声谢过,而后语调随意地说道:“这么好的点心,只我一人吃,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成薇也尝尝,如何?”
他看着她,微微笑着。
“好啊。”祝成薇亦在笑,捻了块点心,在相风朝毫不避讳的注视下,红唇轻启,一点一点,将点心吃了干净。
等吃完,她才看着相风朝,柔声催促道:“这点心味道极好,你快尝尝。”
相风朝此时才悠悠地将糕点放至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称赞道:“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只是再好吃,他也只咬了这一口,随即便将其放回碟中,再未动过。
祝成薇将此看在眼里,却不点明,只是笑着让他尝下一份。
直到相风朝将所有点心都尝了个遍,她才开口说时候不早,派人将他送出了门。
他走后,祝成薇便看着桌案上那些仅被咬了一口的糕点,玩味地扬了扬红唇。
看来,上次她真是把相风朝骗得不轻,如今见她示好,他竟生出戒心了。
不过扪心自问,她这回既没下蒙汗药,也没下毒,摆在桌上的,就真只是点心而已。
经过此事,祝成薇也彻底明白了,相风朝虽对她百般容忍,但人又有哪个是真的没脾气的,他对她的信任,已经崩塌了。
送糕点这种小伎俩,自然不顶用,要想再获取相风朝的信任,得送别的东西。
比如,某个他喜欢,而又得不到的。
**
是夜,月色朦胧,晚风阒静。
相风朝洗漱完,正欲脱外袍之际,院落里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眸色骤然一暗,隐隐有杀意迸现。
然而,下一秒,门外就传来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祝成薇敲着门,语气中带着不安与焦灼:“风朝,你睡下了吗?”
相风朝严眼中的杀意瞬间潮水般退去,他快步走向门口,然后抬手,将房门打开。
门外的祝成薇只穿了件月白色抹胸,外头随意披件薄纱外袍便来了,连鞋子都不曾穿,玉白的小脚踩在冷凉的青石板上,裙裾轻晃,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明眸含泪,将泣未泣地看着相风朝,娇怯道:“风朝,我好怕。”
相风朝抿了抿唇,视线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你在怕什么?”
“夜里房中昏暗得很,我一个人不敢睡。”
祝成薇说着,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到他怀里。
她仰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今夜,我能待在你这里吗?”
第55章 粗暴的吻
相风朝看着她显而易见的惺惺作态, 心中清楚这是她为他布下的陷阱,他本不该陷进去。
他明明知道的。
但——
“外头风大,先进来。”相风朝侧过身子, 给她让开了门。
她刚踏入屋内,他便反手关了门。
相风朝转身要往里走,一具温热的身体就扑进他怀中。
他低下头, 见祝成薇用力地搂着他的腰,埋首在他胸膛,楚楚可怜道:“风朝房里好暗, 我好怕。”
她尾音都发着颤,听着真像是怕极了的模样。
可相风朝清楚,她从未怕过黑,因而也是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成薇何时开始怕的黑,可否说与我听听。”
他任由她搂着他,掌心覆在她脊背漂亮的蝴蝶骨上。
祝成薇见谎言被拆穿, 半点不见慌乱,反而搂得更紧, 将脸贴在他胸膛, 全身心依赖他的模样:“风朝坏,明知我是来和好的,偏要这般不给人家留情面。”
她软软地跟他撒着娇。
相风朝轻笑了声, 嗓音疏冷, 听不出喜怒:“前几日还恨不得要杀了我, 今日, 就要和好了?”
祝成薇垂下眼睫,努力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恨意与嫌恶,依旧柔声道:“那是我从前识人不清, 如今我才看透,这世上,只有风朝是能护住我的人。”
她又加重了环着他腰腹的力道,人也跟小猫似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都是我的错,全是我不好,风朝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
相风朝的指尖从她脊背缓缓收回,转而落至她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她从自己怀中轻轻推开。
祝成薇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一身的可怜劲儿。
相风朝垂眸凝视着她,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力度温柔轻微,然而又像刻意压抑着什么,他缓声问道:“成薇,你的诚意,只有这点吗?”
祝成薇愣了愣,旋即扬唇妩媚地一笑。
她伸手牵过他的手,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指节,一点点将他的手臂拉到腰侧,令他环住自己的纤腰,而后才微微踮脚,凑近他耳畔,轻声道:“风朝想要什么样的诚意,我都给得起。”
她微微仰着脸,堆雪砌玉的肌肤上染着点淡粉,是宛若早春新桃般的粉腻,一张脸已是十足动人,偏生身段又生得窈窕婀娜,薄如蝉翼的轻纱外袍拢着纤细腰肢,曲线隐见,透着勾人的魅惑。
“风朝不要我的诚意吗?”祝成薇说着,语气里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失望,她缓缓低下头,模样瞧着很是柔弱。
相风朝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拨弄着她松垮的外袍系带,他俯身逼近,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半晌,他眯起眸子,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祝成薇没回答,只抬臂环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脚,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薄唇,一触即分,而后她故作遗憾地轻叹口气,作势要走:“看来我今夜来的不是时候。”
她的指尖尚未完全脱离他的衣襟,手腕却在此时突然被猛地攥住,相风朝掐着她的下颌狠狠吻过来。
他的气息灼热,连带着舌头也有着烫人的温度。
他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只知野蛮掠夺,粗暴地侵占祝成薇的领地,席卷一切,令柔弱娇小的她只能被动承受,一次次被压制,连呼吸都不得章法。
纵是抱着她往床去的时候,相风朝也未肯放过她,两人唇齿依旧交缠,昏暗的房内,一直响着啧啧水声,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透着灼热的暧昧。
祝成薇被轻轻放在了床榻上,身上的外袍早不知什么时候被扔到了哪儿去,她只穿着件单薄的抹胸,发丝微乱,眼底蒙着水雾,柔弱而又乖顺地看着上方的男人。
相风朝此时不在笑,往日春风般的温和彻底褪去,纤密的眼睫下,一双乌沉的眸子凝视着她,如狼一般带有极强侵略性的掠夺目光,自上而下地将她牢牢攫住。
他抬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指尖带着几分克制的急促。
看上去清瘦的人,真将衣服脱下了,才发觉他并非表面的文弱模样,劲瘦而又精悍的肌理,坚实的脊背与腰线,每一寸都暗含力道,与他那张昳丽的面容有着极大反差。
祝成薇不禁想,怪不得她每回都被他压得牢牢的,她这般小胳膊小腿,自然是拧不过他。
她思考的间隙,脱完衣服的相风朝,俯身再度含住她微张的唇,房间里再一次响起暧昧而又淫靡的水声,他朝她倾近,墨黑的发丝流水般垂落,描绘着她肩颈的
柔和弧度,与她嫩白的肌肤相映。
祝成薇被吻得几近窒息,难受到指甲都嵌进他后背柔软的肌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浑身无力,意识昏沉,像条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鱼,只能喘息,眼中氤氲着层层水雾,唇也被他舔舐得湿润。
相风朝紧紧地搂住她腰身,膝盖顶进她腿间,令她不由得分开双腿。
他分外熟练地引导着她,然而——
下一秒,他松开了祝成薇。
相风朝依旧俯眸看着她,眼底热意仍剧烈,但他却硬生生停下所有动作,无声无息地盯着她。
过于剧烈的缠绵让祝成薇稍稍缓了会儿功夫才回过神,她仰头又在他唇上轻啄吻下,歉疚十足地道:“怪我不好,竟忘记月事尚不曾走这事了。”
相风朝看着她,沉默几秒后,竟是笑了。
他低下头,覆在她锁骨的位置,仿若报复般用力地舔舐、啃咬,力道比方才更重,像是恨不得要把她拆吃入腹。
祝成薇吃痛,不禁皱眉,从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凌乱喘息。
相风朝埋首在她脖颈时气息也乱得厉害,但他终究克制住,抬手扯过一旁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祝成薇眨巴两下眼睛,很是无辜道:“风朝,你怎么了?”
相风朝唇线抿得平直,嗓子也哑着:“今夜你自己睡。”
语毕,他便捞起方才脱下的衣服,仓促地粗略穿好,头也不回地离开。
祝成薇静静靠着床栏,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闭合,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半晌,她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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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兰得知相风朝因公务要暂住祝家的消息后,气得姣好的面容都微有扭曲,她用力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越想越觉得心中焦急,终是按捺不住,转头朝身边嬷嬷道:“不行,咱们得去靖王府一趟。”
待到了靖王府,她才发觉府内的气氛比往日压抑许多,下人们个个神色凝重,垂首敛眸,连呼吸都放得轻微。
见状,温泽兰便知定是司徒蓉又动了怒,这才惹得底下人战战兢兢,往正堂去,果然见她面色沉郁地坐在上首。
她照旧先屈膝行礼。
司徒蓉见她来,面色稍有好转,但也算不上温和,只开口道:“你今日来,是为何事?”
见她怒气仍在,温泽兰识趣按下原本的心思,转而温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又在为世子失踪一事烦心?”
“找见了。”司徒蓉阖了阖眼,似乎十分疲惫。
温泽兰也清楚,找着人本是喜事,她如此不悦,只能是世子又在外头惹了祸端,忙劝慰道:“世子年轻气盛,行事难免莽撞些,以后派人多加看管就是了。”
“看管?”司徒蓉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连素来维持的体面都顾不上,抬手便往桌上一拍,震得杯盏轻颤,“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我天天在后头追着收拾烂摊子!他父王如他这般年纪,早已驰骋沙场、满身荣勋,可他呢?”
话落,她气得胸口起伏,咬牙道:“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孽障!”
“别气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温泽兰叹口气道:“往好处想,起码世子还知道回来,是不是?”
“他哪里知道回来!分明是我派人将他绑回来的!”司徒蓉想到什么,脸上的怒气淡了,但眉毛还是紧皱着。
温泽兰怕再触她霉头,一时间倒是没吭声,只默默接了丫鬟递来的茶,浅啜一口润嗓。
司徒蓉兀自拧眉思忖阵,打破寂静,看向温泽兰道:“你上次提的祝家小姐,如今可嫁人没有?”
温泽兰心中一喜,面上却仍沉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自然没有,想必她也是在府中等着世子的消息呢。”
“没有就最好了,”司徒蓉面色终于缓和了些,眉眼也不复方才那般凌厉,“我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与其在这混账身上白费功夫,不如另寻出路。”
温泽兰犹疑道:“你的意思是”
“自然是赶紧让他成婚,给我生个孙子出来,”司徒蓉沉着脸长吁一口气,坚定道:“他从前不是为着自由成日跟我闹吗,既如此,我便干脆放他自由。”
温泽兰不置可否,仍有些忧虑道:“办法倒是可行,就是不知世子那里肯不肯了。”
“佛龛上的菩萨请不动,我还搬不动吗,”司徒蓉继续道:“只要成了婚,管他肯不肯的,届时将他锁在家中,我还愁抱不上孙子吗?”
温泽兰一下子省了过来,喟然道:“如此说来,只要祝家那边点头,这婚事便算成了。”
司徒蓉总算有了点笑容,看向温泽兰道:“此事还要劳烦你为我奔走,实是过意不去。”
温泽兰端正面容,声音里却隐隐透着点兴奋:“咱们多少年的情分,你哪里还须与我说这些,世子的婚事尽包在我身上。”
她说着又问道:“世子既回来了,怎的我却不曾看到他人,平日里他不总在花园闲逛吗?”
提及此事,司徒蓉不由得叹口气,无奈道:“你往日见到的,不是他。”
温泽兰闻言,失声惊道:“不是世子?那他是何人?”
“是我让他身边的小厮假扮的,只敢让人瞧个背影罢了。”司徒蓉摇了摇头,“他性子古怪,时好时坏,我哪里敢让他在外头乱走,万一冲撞了人,岂不是惹祸上身?”
“原是如此。”温泽兰恍然大悟。
司徒蓉郑重叮嘱:“此事唯有你我知晓,万不可外传。”
“这是自然,你放心。”温泽兰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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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在相风朝走后,依旧留在他房中过夜,只是床榻到底收拾得急,比不得她的软,加上心中思绪过多,所以她睡得很不是滋味,早早便醒了。
醒来时,外头天光尚不曾大亮,看上去雾蒙蒙的。
祝成薇就在曙色熹微中,借着微弱的天光,悄悄地回了她的睡房。
祝松衍怕她再度出逃,安排了许多护卫在院落附近巡逻,但半天的功夫,祝成薇就发觉了他们每一个时辰换班时,有半柱香的空隙。
她就是趁着这一小会儿的空隙,偷摸去了相风朝的院落,又从他那儿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未曾惊动任何人。
回到房中,她又躺了片刻,待日头渐高才起身。
小婉早已在外等候,见她起身,连忙端着清水进来伺候梳洗。
祝成薇对着铜镜细细涂好口脂,方转头吩咐:“我今日要出府逛逛,你去让人备辆马车。”
“是,小姐。”小婉躬身应下。
用完早膳,马车已然备好,祝成薇带着小婉出门,临出府门时,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看向守门的家丁。
那家丁满脸困惑,连忙问道:“小姐,您有吩咐?”
祝成薇垂眸沉默片刻,而后扬唇轻笑:“没什么。”
她在小婉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马车旁,发觉不光是车夫,还有众多家仆候在一旁,气势比往日张扬许多。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用意,往好听了说,是担忧她的安危,派人保护;往难听了说,自然就是怕她逃跑,找人盯着。
不过这次,她已经不会逃了。
祝成薇在那群家丁的注视下,缓缓登上马车。
车夫问着她:“小姐想去哪儿?”
“随意绕着京城逛逛便是,我瞧见想去的铺子,自会叫你停下。”祝成薇慵懒地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
“是,小的明白了。”车夫拉着缰绳挥动两下,马车便慢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祝成薇掀开车帷,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晃动的街景,早就看惯了的东西,今时再看,哪儿还有什么新鲜可言。
她感到疲倦,正欲将车帷放下,马车却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
“哪来的畜生!”车夫怒喝一句,便急声朝着家丁道:“还不快赶走!”
他话音刚落,家丁们纷纷上前,刚要动脚驱赶,就听得一道娇蛮的女声阻止道:“谁敢动
我的元宝!”
车夫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见她衣着不凡,知是出身不低,不敢擅作主张,转而朝着车厢内问道:“小姐,您看”
祝成薇对小婉说:“扶我下去。”
待下了马车站定,她便看着拦在马车前的姑娘。
她穿着鲜嫩明丽的绿衣,梳着十字髻,皮肤细白,一双乌黑通透的眸子里则透着机灵,模样很是清秀,看着就不像是吃过苦的,腰间坠着的两枚白玉玉佩,质地细润,又色泽清亮,显然价值不菲。
祝成薇两三眼的功夫,就摸清楚来人的家世,先自报门户,再谦恭有礼道:“我家下仆行事鲁莽,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那姑娘见她这般谦和,也不好意思再摆什么架子,张嘴道:“我是大理寺卿白持重的女儿白雅言,今日事是我不好,不该放任我的元宝在街上乱跑,还请祝姑娘海涵。”
她一说“元宝”,怀里的东西就“汪汪”地叫了两声,看样子很是兴奋。
祝成薇低头,才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大黄狗,官家小姐养狗本没什么稀奇,只是她从前见多了京八犬、西子犬这类娇贵品种,还是头回看见如此朴素的土狗。
许是因为少见,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但也就这几眼,惹得白雅言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将怀里的大黄狗又抱紧些,而后侧过身,不许祝成薇看了。
祝成薇这才意识到她方才的举动有多么失礼,刚欲开口,白家的下人就匆匆追过来,围着白雅言,气喘吁吁道:“小姐您别跑那么快奴婢们奴婢们实在是追不上啊”
白雅言掂掂手里的狗,哼了声,说道:“我要是跟你们一样慢,元宝早丢了七八回了。”
“既然小姐您找到元宝了,那咱们赶紧回府吧。”
“知道了知道了。”白雅言很不耐烦地应声,抱着元宝转身就走,半点没看祝成薇。
倒显得站在原地的祝成薇有些呆了。
她摇了摇头,叹口气,余光却见路上的百姓正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她瞧,甚至还有人窃窃私语道:“这是祝家的小姐?怎么跟我记忆中长得不一样了。”
“我刚也寻思,差点以为记错了人。”
“她怎的突然间变成这模样,难不成有仙师施了仙法?”
“什么仙师啊,依我看,定是祝大人在外头留的情找上门了!这位不是大小姐,而是二小姐!”
祝成薇将众人的闲谈尽数听进耳中,却也不出声解释,只在小婉的搀扶下,默默登上马车。
她后来又让车夫绕着京城转了两圈,而后才歇了兴致,吩咐车夫回府。
回去后,管家便急忙迎上来,说道:“小姐,相夫人来了,这会儿正在正堂等着您呢。”
祝成薇已许久不曾见过温泽兰,此刻骤然听闻她来访,有些意外,她颔首,朝管家道:“我这就去。”
行至正堂,她便朝着温泽兰行礼问安道:“让您久等,是晚辈不是。”
温泽兰见着眼前全然陌生的绝色面容,眉毛微皱,眼中显见疑惑,但听着熟悉的嗓音,顿了顿,还是试探问道:“你是祝成薇?”
祝成薇含笑道:“正是。”
温泽兰脑筋活络,自然几下就想通个中关键,低声轻语道:“祝大人在官场上虽是直来直去,但在你这女儿身上,还真是藏了不少心思。”
祝成薇但笑不语。
“不过也好,”温泽兰话锋一转道:“你有这副好相貌,能为后头省不少事。”
她说着紧盯祝成薇,“我今日来所为何事,你心中该是清楚。”
温泽兰故意卖了个关子才说道:“靖王妃同意你与世子的婚事了。”
祝成薇怔了怔。
见她脸上只有惊愕,没有欣喜,温泽兰不禁眯起眼睛,加重语气道:“能与靖王府结亲,是抬举了你们祝家,你父亲知道此事,也会高兴的。”
“臣女自然明白,”祝成薇见她冷下脸,连忙出声为自己辩解道:“只是事情来得突然,臣女一时太过高兴,这才忘了言语”
温泽兰显然对她这番说辞很是受用,眉眼间的凌厉也软化了几分,“两家都高兴,当然是最好的了。”
她说着又道:“你如今相貌变了,从前备的画像自然也不作数,我会找位技艺精湛的画师为你重新画像,然后呈给世子过目,你就安心在家等着靖王府送礼书便是。”
祝成薇乖顺地点头:“臣女知道了。”
温泽兰喜欢识趣的人,对她的态度自然也满意,本来交代完事,该是要走,但转念想起什么,不由得问道:“那封信”
“什么信?”祝成薇有些疑惑。
温泽兰眼神微动,旋即笑道:“没什么,许是我记错了。”
她说着缓缓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了。
温泽兰走后,祝成薇想起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不禁皱了皱眉,她本定好的计划,因着这婚事,怕是不得不做更改。
晚膳时,祝成薇将这件事告诉了祝松衍。
祝松衍听闻,虽是有些惊讶,但也很快接受,甚至有些高兴。比起让女儿入宫侍奉将死的老皇帝,嫁入靖王府,与世子成婚,无疑是更好的归宿。
祝成薇用完膳,便回了她的睡房。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朝外头喊道:“小婉,你进来。”
小婉推开门,躬身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吗?”
祝成薇沉吟片刻,道:“你去将相风朝喊来,就说我想他了。”
小婉愣了愣,而后应声称是,小跑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
祝成薇看向她身后,空无一人,不禁问道:“他不来吗?”
小婉如实回道:“相佥事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只说‘知道了’。”
“知道了?”祝成薇将她的话重复一遍,低声轻语:“架子倒还挺大。”
小姐,您说什么?”小婉没听清,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祝成薇敷衍着揭过话题,“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是,小姐。”
小婉离去后,祝成薇重新躺下,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就在她渐渐被困意裹挟、意识模糊之际,床沿突然有了微微的塌陷。
祝成薇察觉到这变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带着浓浓的鼻音,埋怨道:“您老可真难请。”
“我不是来了吗?”
“来得太慢。”
祝成薇坐起身,看着眼前的男人。
相风朝俯眸注视着她,轻问道:“生气了?”
“对,生气了。”祝成薇别过脸,哼了一声,“我以后不要想你了。”
相风朝就势俯下身,捏了捏她鼓起的双颊,垂着眼睫,执拗道:“不行,得想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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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夫妻相
祝成薇偶尔也觉得她演技太过, 肉麻到近乎恶心,连她自己都有些反胃。
偏生相风朝似乎很吃这套,明知她在给他下套, 还一个劲儿地往里钻,半分犹豫也无,在这上头, 他竟比元钦还要天真几分。
不过天真好,天真正好能受她骗。
祝成薇亲昵地搂着相风朝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贴近他怀里, 用尽浑身力气软声撒娇道:“风朝,人家能不能求你个事儿呀?”
相风朝稳稳托住她的腰,语气轻淡:“说。”
“我不想你再派人监视我了,”祝成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往后我有什么事,都直接同你说, 好不好?我什么都告诉你,保证半分隐瞒也没有。”
相风朝静静地凝视她片刻, 温和道:“成薇, 夜已深了,你该睡了。”
祝成薇心中了然,这是不答应的意思。她本就没抱什么指望, 脸上也不见半分失落, 只依旧赖在他怀里, 东拉西扯道:“相夫人今日来府里寻我了。”
相风朝面色如常:“哦?”
“你娘是为我与李瞻的婚事来的, 你就半点
不在意?”祝成薇从他怀中退开,睁着一双明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相风朝很是淡然:“我从前便说过, 你嫁不了。”
“嫁不了?为何嫁不了?”祝成薇掰着指尖同他算,“我爹应允,靖王府也点头,这婚事岂非已是板上钉钉?”
相风朝漫不经心反问:“怎么,你很想嫁?”
祝成薇又乖乖退回他怀里,老老实实道:“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乱想。”
相风朝单手扶住她,轻轻地笑了下,意味不明道:“死人是嫁不了的。”
从前追问,他半句不肯多说,如今真问到了,这一句话,却叫祝成薇心口猛地一紧。
怪不得她跟世子的婚事定得这般快,敢情世子早是个死人。相夫人跟靖王妃哪里是替她议亲,分明是给她配阴婚来了!
祝成薇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哪儿成想是掉进了别人的陷阱,饶是她速来镇定,此刻也连假笑都撑不住了。
相风朝见她脸色微凝,用指腹轻轻在她颊侧拂过,温声问:“成薇不高兴?”
祝成薇心中自然不快,但眼前人显然不是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只得将满腔惊怒强压下去,打了个哈欠,故作倦意:“我只是困了,想睡了。”
这话倒也不假,相风朝来时,她本就快要入眠,困意至今未散。
相风朝将她的神色收尽眼底,将人轻轻拢入怀中,带着她一齐躺下,轻声道:“睡吧,成薇。”
祝成薇如今是没有再和他周旋的心思了,脑中只翻天覆地想,要如何在礼书上门前,推掉这桩荒唐婚事。
想着想着,眼皮子越发沉重,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早亮了,伸手一摸,身侧床榻也不复温热,想来相风朝早已离去。
祝成薇对他来去从不在意,一门心思仍悬在那桩婚事上,思忖半晌,她终于拿定主意,提笔写了一封信送往靖王府,只说自己仰慕世子已久,盼望一见。
待派人送去信,她又有些担忧。靖王府没法把活的李瞻带到她眼前,不知会想出什么花招,她得小心应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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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司徒蓉看完信,脸色亦是难看至极,倒不是为信中内容,而是为她那不成器的儿子。
她抬头问着身边的嬷嬷:“派人去看看,世子这会儿可醒着。”
探信的人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王妃,世子刚醒没多久。”
司徒蓉眉头微皱,在嬷嬷的搀扶下,沉着脸往李瞻的睡房去。
甫一进门,便见着里头锦帐打起来半边,有个人影坐在床上晃动。
她大步走过去,语气冷厉:“你倒是好兴致,还有闲心看书。”
李瞻听着她的话,却是一句也不回。
他穿着一身宽松白衫,垂首敛眸,只安安静静地看着手中抱着的书卷,他肌肤白皙,又因着午后阳光极盛,屋子亮堂几分,脸色便显得苍白,有种浅淡的病气,若早梅般,是格外高洁傲岸的姿态。
司徒蓉见他将自己视作无物,眼中戾气顿生,朝身旁嬷嬷递去一个眼色。
嬷嬷领会了她的意思,干脆朝床边迈步,一把抢过李瞻手中的书,而后狠狠地掷在地上,末了,还要重重踩上几脚,直踩得那洁白的书页脏污不堪,封线也散乱,方才罢休。
李瞻此时总算是掀起眼皮,朝司徒蓉的方向淡淡一瞥,开口道:“母亲倒是会疼儿子。”
他神色微恹,带着病态的疲倦,说话声却是清朗温润,自带与生俱来的贵气。
司徒蓉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看他好几眼,面色是越看越阴沉:“是,我是疼你,疼到不光免了儿子跟母亲请安,还反过来,请你的安来了。”
她的话语尖锐,如利刺般直往人心里扎。
偏生李瞻全然不受影响,只从容地理了理鬓边发丝,轻笑一声说道:“既如此,从今日起,儿子便免了母亲的请安。母亲不必再来,只管在自己院中安生休养便是。”
司徒蓉被他的话噎得心口发闷,长出了一口气,才免了因怒在人前失仪,她强撑镇定,沉声说道:“你的婚事,母亲已帮你定下了,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小姐,她人不错,性子模样,长相”
她虽从温泽兰那儿听说了消息,但到底不曾真看过祝成薇长相,顿了顿,才接着道:“长相也不差,与你算得上般配。”
她说完这句,便等着李瞻反驳,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他开口,知道这又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的意思,脸色不禁陡地沉下来:“你不说话,便当是应下了,我即刻便让人去拟礼书。”
“母亲。”
这句话总算逼得李瞻开了口。
司徒蓉冷冷地看向他。
“我不娶。”李瞻话说得简略,半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
司徒蓉当即厉声道:“你不娶也得娶!这是母亲为你定下的婚事!”
“母亲既能替我定下婚事,何不干脆替我拜堂成亲?” 李瞻靠在床栏上,语气平淡,“洞房,也由母亲代劳好了。”
“你——!”司徒蓉气急攻心,一时间心口疼得厉害,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胸口,眉头紧蹙。
嬷嬷见了,很是慌张,忙迎上去扶她,着急问道:“王妃,您可还好,要不要传大夫来看。”
司徒蓉挥手屏退嬷嬷,勉强站好,看着床上慵懒散漫的男人,眼含怒色道:“好,你很好。”
语罢,她猛地一甩袖,带着众多仆从气势汹汹地离去,她一走,原拥挤的睡房霎时变得空旷又寂静。
聂真见着王妃远去,脸上的忧色浓到化不开。
他苦着脸蹲下身子,将嬷嬷损毁的书捡起,拍了拍,掸去上头的灰,才往李瞻那儿递了递,“殿下,您何苦总同王妃对着干?您要是顺着王妃的气儿,也不会闹成如今这模样了。”
李瞻默默地伸手,将书接过,丝毫不嫌弃地翻看起来,坦坦荡荡道:“我何曾跟母亲有过嫌隙,方才不过是我们母子间寻常的嬉闹玩笑而已。聂真,你多虑了。”
“嬷嬷都把您好不容易得来的孤本书踩成这样了,这还能叫嬉闹吗?”聂真是真搞不懂他家世子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毁书是母亲的爱好罢了,做儿子的,自得让着点。”李瞻长睫微垂,手随意地翻着书页,模样很是专注。
“爱、爱好?”聂真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倒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但他转念又想起王妃说过的话,忙开口道:“那婚事呢?婚姻大事,总不能是玩笑了。”
李瞻翻书的手顿了顿,“我也不曾说那是玩笑,我不是明明白白拒了吗?”
聂真一想也是,只还有些不明白:“寻常人有您这般大,早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世子您为何迟迟不愿成婚?”
李瞻抬起眸,眼神放空半晌,轻语道:“我有妻子了,不能再娶旁人。”
“您有妻子了?!”聂真彻底懵了:“殿下何时娶的亲,小的怎半点不知!”
李瞻回头看向他,认真道:“我也不知道。”
“那您哪儿来的妻子?”聂真有些语塞。
“不知道。”李瞻依旧回得简洁。
聂真嘴巴抽搐两下:“殿下,您的伤是伤坏脑子了吗?”
李瞻哈哈一笑,很快接道:“我听说京郊有地方缺小倌,聂真若想去,我可以让人送你一程。”
“殿下我错了。”
“嗯,聂真乖。”
李瞻又在院中安静待了几日。
这日,忽然有丫鬟捧着一幅画像进来。
丫鬟进门,将画像往桌子上一放,恭声说道:“这是王妃命奴婢送来的,还请殿下过目。”
李瞻只顾看书,理也不理。
见状,丫鬟只得提高声音,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殿下,这是王妃送来的画像,请您看!”
便是司徒蓉亲至,也未必能分得李瞻半分目光,何况一个小小丫鬟。
她自然是怎么出声都引不来他的注意。
聂真知道丫鬟是奉命行事,完不成差事不好交代,同在王府当差,他也懂她的难处,便开口打圆场道:“画像先放这儿,我待会儿劝殿下看。”
丫鬟皱着小脸,有些不安,但她也知道凭自己没法真让世子看画像,只得暂且相信聂真的说辞,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她出门后,聂真就立刻捧起画像,凑到李瞻面前,开口道:“世子您就看一眼吧。”
“不看。”李瞻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他看着手头还剩下一半的书,直言道:“我如今正忙,没有工夫看旁的。”
“只一两眼的
工夫——”
他话还未说完,当头又是一句:“不看。”
聂真只得讪讪地将画像又抱回去,放到桌案上,嘟囔道:“世子您就不好奇这画像上画了什么吗?”
李瞻头也不抬,“知道你好奇,你自个儿打开看就是,勿要烦我。”
“得嘞,小的这就帮您看。”
聂真本就好奇得抓心挠肝,得了准许,立刻解开丝绦,将画卷缓缓展开,等画像完全铺展在桌案上,方低头凝神去看,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当场愣住,许久都不曾回神。
还是李瞻忽然提醒:“当心你的口水。”
他才猛地一个激灵,连忙攥着袖子就要擦,但擦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流口水。
聂真看向李瞻,委屈道:“殿下,您又捉弄小的。”
“不曾捉弄,”李瞻神色平静:“嘴上没流,心里定然是有。”
聂真说不过他,也就不在此话题上纠结,转而道:“世子,您真不看一眼吗,这祝家小姐,长得还就好看呢。”
李瞻挑眉:“有多好看?”
聂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的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能告诉您,这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
李瞻反应仍旧平淡:“哦,天仙啊,挺好。”
聂真睁圆了眼睛,有些讶异道:“小的都这么说了,殿下还不好奇她生的什么模样?”
李瞻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淡色道:“书中自有美娇娘。”
聂真又瞟了两眼画像,略带犹疑地说道:“虽然这么说不好,但小的觉得,这祝小姐与您还挺有夫妻相。”
他说完连忙补救道:“小的就是随口一说,世子您可千万别生气。”
“不生气。”李瞻言之凿凿:“因为我也是天仙,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二人有夫妻相罢了,这没什么。”
聂真心想这话说得不错,毕竟他家世子的长相,确实是世间一等一的出挑,有时候远远观去,跟驾鹤西去的仙人似的。
是驾鹤西去吗。
他想了想,决定不管了,反正他是那个意思。
聂真点点头,说:“殿下您说得对。”
其实也不对,因为他家世子只有长相像仙人,至于性格
他得先把世子毒哑了才行。
李瞻全然不知小厮想法,只是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指尖玉白,宛若堆雪。
他半垂着眼睫,神情满是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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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蓉见送画像的丫鬟回来,忙问道:“如何,世子可看了没有?”
丫鬟头垂得低低的,“看了。”
“那他可有说什么?是好,还是不好?”司徒蓉追问着。
丫鬟嗫嚅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司徒蓉等得不耐,当即皱眉,旁头的嬷嬷看了,立刻大声呵斥道:“王妃问你话!你岂敢不答!”
“世子他”丫鬟的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他只是看了两眼而已,什么都没跟奴婢说。”
司徒蓉想了想,觉得是自家儿子的作风,也没起疑,只是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
嬷嬷即刻出声道:“还不赶紧下去!”
丫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走了。
司徒蓉长叹口气,不禁用手扶着额头,愁绪万千道:“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怎样的孽,才生出这么个混账来。”
温泽兰见状,只得宽慰道:“世子也不是全然不懂事,你送去的画像,他不是乖乖看了吗。”
“只看画像有什么用,他又不肯出门见人。”司徒蓉头疼得厉害:“我能将人绑回王府,又不能把他绑到祝家,到时候祝家人看了,还不知道要如何想我们靖王府。”
温泽兰沉吟片刻,开口道:“让世子主动上门,不就成了?”
“你说得倒是轻易,”司徒蓉皱眉道:“他若是听我的话,我这些年何至于为他操这许多心。”
“王妃误会了。” 温泽兰凑近她,压低声音,“要让世子去祝府,自然要用些刁钻法子。”
司徒蓉眼中闪过疑惑:“你是何意?”
温泽兰朝她招了招手,附耳低语几句。
司徒蓉眼前一亮,缓缓点头。
**
祝成薇将信送往靖王府,一连几日,都不见回音。
她心中愈发肯定,李瞻早已不在人世,开始暗暗筹划退路。
可就在她以为靖王府会一直装聋作哑时,王府下人却突然抬着一箱又一箱东西,浩浩荡荡进了祝府。
祝成薇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箱子,脸色瞬间一变。
男女婚事按理该是先来礼书,再是问名、纳吉,过几月才是聘礼,但靖王府礼书未至,聘礼先到,任谁都清楚聘礼一送,双方就悔不得婚。
这是摆明了要先斩后奏。
祝成薇心中焦急,但王府下人哪管这那的,只一味地搬着箱子,等箱子都摆进府里头了,为首的嬷嬷方笑着说道:“这些是我家世子的一点心意,还请祝小姐收下。”
管家在旁头也是一样的焦急,上前道:“这……这不合规矩啊!礼书还未过目,怎么便先送来了聘礼?”
嬷嬷笑了笑,解释道:“这些并非聘礼。”
“不是聘礼?”祝成薇看着那些堆得快有山高的“一点心意”,若这么多箱子都只能算一点,那真送聘礼来,估计府中都摆不下,得放到街上去。
嬷嬷点头道:“既然世子的东心意都送到了,老身便不再叨扰,这就回去与王妃复命了。”
祝成薇看了眼管家。
管家明白她的意思,忙走上前对嬷嬷说道:“我送送您。”
待王府的家仆相继离去后,祝成薇方低下头看着那些箱子。
箱子通体乌黑,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制的,不似寻常木材,在日光下表层泛着水润的光,跟玉石一般,边沿垂了一圈小金铃,方才那些家仆搬箱子时,一直有清脆声响,正当中还有着指甲盖儿大的雪白珍珠,用金丝绕了圈花,牢牢地嵌在箱子上。
光是看箱子,都能值不少钱。
祝成薇是真好奇里头装了什么,便朝家丁吩咐道:“搬一箱到我房里。”
其余的,都暂且先入库房,不过这么多箱子能否全放进库房,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儿了。
祝成薇回到了她的房间,不多时,就有几个家丁抬着箱子进门了,一进门,将箱子放到地上,即便有柔软的毯子做缓冲,还是不免发出一阵沉闷声响,还在地表激荡出细小的浮尘,浮尘在透窗的光下看起来,就跟水波縠纹似的一圈圈漾开。
她兴致勃勃地盯着箱子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自己蹲下身,将手放在箱子盖板上,轻轻用力发现抬不动后,她又加了一只手,皱着眉,再加力气,这才将箱子缓缓打开。
只是当祝成薇将箱子打开后,等着她的却并不是什么稀世的奇珍异宝、珠玉文玩,而是一摞摞的书,书层层叠叠地挤满了整个箱子,最上层的几册甚至被挤得褶皱四起。
她想仔细看看都是些什么书,但发现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只好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一看却发现,都是些全是记载蛊毒、妖法、厌胜、符水一类的邪异书籍。
祝成薇只匆匆翻过两眼,便脸色苍白地将书籍扔进箱子中,朝身边的家丁吩咐道:“快,快将这些东西搬出我房间!”
她拼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但她苍白的脸色,还是让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家仆都是奉命做事,自然不敢对书籍过分好奇,听到她的话,紧忙抬着箱子匆匆离去。
祝成薇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手不自知地缩紧,额头上也浮了层薄汗,平日往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只剩一片凝重。
靖王妃派人送这些蛊毒书来,无非就是想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该做的事少做,不该提的东西少提,不然,王府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祝成薇想起她瞥到的蛇蛊、虫蛊,脊背瞬间便冒出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意,纵然房内有温暖的阳光,也让她感觉不到
分毫暖意。
而就在她因巫蛊之事,心神纷乱之际,管家却又突然跑进了门,慌慌张张道:“小姐,不好了,世子气势汹汹地上门了!要您还他的东西!”
祝成薇眉头一皱,心说做娘的上门威胁还不够,做儿子的又要来摆脸色给她看么。
但李瞻早是个死人了,死人又如何给她摆脸色看?
她忆起方才的巫蛊之术,但想了想,还是摇头,巫蛊再是如何玄妙,也无法令死人复生。
管家见她摇头,以为是不见的意思,当即就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回了世子·,说小姐您身子不适,已歇下了,叫世子改日再来。”
“慢着。”
祝成薇叫住他,“谁说我不见他了,我这就去。”
第57章 我心中也只有成薇
她不信世上会有死人复生这等荒诞无稽之事, 是以此刻踏入祝府的李瞻,不过是靖王妃找来糊弄她的冒牌货罢了。
一个冒牌货而已,她何须惧怕。
相较于管家的忐忑不安, 祝成薇此刻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她理了理衣摆,微抬下颌, 平淡道:“人在何处,带我去。”
管家引着她往正堂去。
尚未走近,祝成薇便看到堂中那个一身曳地白衫的出尘男人。
他容色淡然, 眼帘低垂,正捧着书卷静读,骨节分明的手上戴着一枚普通不过的素圈玉镯,戴在他手上却显得极潇洒悠然。
此人周身气质清贵疏离,透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贵气质。
但他又有股天生的柔弱姿态,在滟滟光影中肤色淡白如雪, 唇色也浅,哪怕不发一言, 也易勾得人心生垂怜。
祝成薇不禁想, 靖王妃是打算用他这副好皮相,勾她心软吗?
这小把戏太过拙劣,她才不会上当。
她定了定心神, 抬步踏入正堂。
一直埋首看书的李瞻, 此刻终于抬了眼, 他望着走近的她, 礼节性地弯了弯唇角,朝她浅浅一笑。
原还镇定自若的祝成薇,在看到他这笑后, 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步子再没法迈出哪怕半步。
聂真见状,有些自满地挺直了脊背。他就知道他家世子容貌绝世,这不,祝家小姐才看过一眼而已,竟直接看得入了迷!
李瞻表情仍旧平和,只是眼眸弯起,淡淡地笑着,可片刻后,他就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聂真也是不解,出声问道:“祝小姐为何落泪?我家世子只是来取回自己东西而已,这叫物归原——”
他话尚到一半,祝成薇已匆匆小跑至李瞻面前,声音带着哽咽:“元钦,你身子可好些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担心你?我生怕生怕”
她说着,两行清泪便顺势落下,眼眸中也满是悲伤。
聂真骤然愣住。
祝小姐为何会知道他家世子的字?还知道世子受伤的事?
这些事他可从未跟任何人提过,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目光在李瞻与祝成薇之间来回打转,满脸惊疑。
李瞻比他从容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对着眼前泣泪的美人,他毫无动容,反而微微后倾,略避开几分,才皱着眉,有些不耐地自语道:“母亲连这些事都要同她说吗”
祝成薇见他不理会自己,眼中泪水落得更凶,她上前两步,一把握住他清瘦的手,急声问道:“元钦,你说话啊,你身子到底如何了?”
李瞻突感手中温热,眼睫轻轻一颤,看着近在咫尺的娇艳芙蓉面,竟一时忘了回应,手也不曾抽出。
还是聂真最先回过神,连忙上前隔开两人,挡在李瞻身前道:“祝小姐莫要冒犯我们世子!”
祝成薇有些茫然不解,“冒犯?”
她有些困惑地往聂真身后看,可当触及李瞻目光的那一刻,滚烫的泪水,瞬间砸在冷硬的青砖上,碎裂开来。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就只是平静地、淡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厌烦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如古潭,无悲无喜,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疏离与冷漠。
元钦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绝不会。
祝成薇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不等聂真开口,就已后退好几步,与李瞻拉开了一段不远,但永远算不得近的距离。
当下这变故,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聂真也顾不上计较她的失礼,直说道:“王妃先前送到府里的书,是世子平日研读之物。王府下人搬礼时弄错了箱子,才闹出这场误会。世子此番亲自前来,是想请祝小姐归还,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祝成薇再度抬眼看向李瞻,他却早已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
她心头黯然。
是啊,元钦不识字,根本看不懂书。
眼前之人,容貌再像,也绝不可能是他。
那夜元钦受了那样重的伤,心脏被人贯穿,绝无活下来的可能,她到底还在希冀什么呢。
聂真见她神色失落,只当她不愿归还,正要再劝。
祝成薇却先一步疲惫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管家,带他们去库房搬箱子。”
管家担忧地看了她几眼,终是点了点头,领着王府下人往库房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正堂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祝成薇再也不愿多待半刻,屈膝一礼,对着那抹专注看书的身影,涩声道:“臣女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语毕,不等李瞻回应,她转身便走。
聂真看着她这般无礼的举动,忍不住嘟囔:“王妃还说祝小姐品性端方,依我看,也不过如此。”
李瞻没有应声,依旧垂着头,盯着自方才起便再也没翻过一页的书。
管家很快就带着王府的下人回来。
李瞻见书已取回,自然就不会再在正堂停留,利落地起身,走出祝府大门,登上了王府的马车。
他这会儿已歇了看书的心思,只是虚望着车厢某处,怔怔出神。
聂真看见了,问道:“世子,您在想什么吗?”
李瞻直言道:“我有些在意她。”
聂真一惊,险些以为是听错了,连忙问道:“在意她?哪个她?”
“祝家小姐。”李瞻说。
聂真更是不解了,问道:“世子为何要在意她?您二位如今不过第一次见面,您总不能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吧?”
“我不会。”李瞻答得肯定,“我不会对只见过一面的女子,生出思慕之心。”
“那您”聂真想了想,说:“许是祝小姐生得好看,世子一时失神罢了。”
李瞻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本世子是见着美人就垂涎不忘的色中饿鬼。”
聂真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小的可没有这个意思,世子明察。”
李瞻收回视线,换了个话茬:“母妃今日竟会许我出门,实在少有。”
他静默片刻:“因为我是来见她的?”
聂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瞻支着肘对外看,紧皱的长眉总算有了片刻舒展。
他轻轻道:“这桩婚事,倒也不是全然令人厌烦。至少,她对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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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蓉听闻李瞻出门的消息后,便一直惴惴不安着,此时终是按捺不住,与身边嬷嬷道:“这法子虽是让他主动去了祝家,可我心中却总有担忧在,怕他闹了性子,惹得祝家人不快,到头来反倒坏了
事。”
嬷嬷一个劲儿地宽慰:“世子与祝小姐都是知礼之人,何至于为点小事大动干戈,王妃您尽管放心便是。”
话是如此说,但司徒蓉生怕出什么变故,在李瞻回来前,是半分的松懈不敢有。
好在她焦心也只是一小会儿,没多久,便听见外间传来动静,搬着箱子的仆从陆续回府。
司徒蓉在嬷嬷的搀扶下起身去看,果然见李瞻迈着和缓的步子,渐渐走来了,他脸上依旧无情无绪的模样,叫人猜不出他在祝府是否生了事。
李瞻余光中看到了司徒蓉,停下步子,朝她躬身道:“见过母亲。”
行完礼,他也不待司徒蓉开口,就领着聂真要往房中去。
司徒蓉自是厉声叫住他:“站住!”
李瞻回眸,细碎的日光点缀在他微扬的眼角,珠玉般温润生辉。他乌黑的眸子微微垂下,看着很像恭顺模样:“母亲还有话要与儿子说么?”
“没有话说,我便不能叫你停下了?”司徒蓉面色不虞。
“儿子从未有过这意思。”李瞻从容地笑了笑。
“我问你,今日你去祝府,可曾与人起什么争执?”司徒蓉不放心地追问道。
李瞻柔柔和和地道:“儿子谨遵母亲教诲,断不会做出那等失仪之事。”
“那便是最好了。”司徒蓉稍稍放下了点心,但旋即又紧张起来。
只因向来不与她主动说话的李瞻,此刻竟开口问道:“母亲要送给祝家的礼书,准备得如何了?”
司徒蓉以为他又要抗拒婚事,沉张脸,冷着声音道:“此事与你无关。”
“母亲误会了,”李瞻说着脸上浮现一点笑意:“儿子并非要阻拦,只是想问问进展。”
见他开口不是推拒婚事,而是问进展,司徒蓉难得愣了会儿神,答道:“礼书已备好,亟待你署名盖章了。”
李瞻颔了颔首,又说:“儿子不会在母亲备的礼书上签字。”
司徒蓉骤闻此言,怒气刚要发作。
却听李瞻兀自接道:“账房写的礼书,诚意不足,还是得儿子亲手写才是。”
司徒蓉神情一滞,脸上显见愕然。
李瞻抚了抚腕间的玉镯,欠了欠身子,道:“儿子告退。”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身影,司徒蓉才好似刚回过神,看着身边嬷嬷,问道:“我是在做梦不成?”
自家的混账居然不仅不坏她的好事,还主动提出要写婚书来了,她这辈子就不曾见他如此听话过。
嬷嬷也有些意外,但王妃正高兴,她哪里有胆子找她的不快,脑子转了转,就开口道:“兴许是祝小姐长得合了世子爷的眼,这才引得他松口同意。”
司徒蓉思忖一阵,才缓缓点头,说:“他平日出门甚少,女子见得自然也不多,而那祝家小姐长相又佳,一时间倒真有可能迷了他的眼。”
“谁说不是呢,”嬷嬷一味奉承着:“且他二人八字又好,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咱世子赐命定姻缘来了。咱们王府啊,估计不日就要有小世孙了。”
她这番话是真说到司徒蓉心坎里去了,惯来冷着脸的她,此刻也不免露出点真心的笑意,“总算等到他懂事的时候了,我这些年的心思,总算是没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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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自李瞻走后,便有些心神不宁,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无比的慌张,那些纷杂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后,便一直向她四肢百骸蔓延,让她整个人都不得安生。
因而她连晚膳也不曾用,只匆匆找了个借口,就回到房中,想要借睡着,暂逃避这心绪。
但她没能如愿。
因为相风朝来了。
她本是想装睡躲过他,但当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她脸颊时,她眼睫不受控地多颤了两下。
这细微动静,被相风朝一眼察觉。
他低低笑了两声,指尖仍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听不出喜怒:“成薇不愿见我,却愿见李瞻,是吗?”
祝成薇一怔,终是缓缓睁开眼,望着上方垂眸俯视她的男人,轻声道:“李瞻还活着,他不是死人。”
相风朝只淡淡 “嗯” 了一声,平静得仿佛早已知晓。
祝成薇猛地坐起身,直视着他:“可你先前明明说,他已经死了。”
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相风朝看着她看了小会儿,才轻声问道:“成薇在急什么?急着嫁,还是……不想嫁?”
他抬起修长干净的手,温柔地替她整理颊边乱发,又轻轻抚平她衣襟上的褶皱,动作轻柔,似是极尽呵护。
祝成薇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垂下眼,顺从地搂住他的腰,依偎进他怀里,软下声音道:“我怎会想嫁给他呢?风朝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她仰起头,想看他反应。
入了夜,外头起了风,吹得院内树叶簌簌作响,而室内又分外寂静,以至于这点嘈杂都如雷贯耳。
相风朝低眉敛眸,沉默着,黑沉的双眸在隐约的月光下更显幽深,棱角分明的轮廓如远山般静远,不带丝毫温度。
祝成薇等了许久,一直等不到他的回应,脊背都不自知地生出点薄汗。
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但就是这个时候,相风朝搂着她腰的手缓缓加大了力道,他俯身靠下来,与她相依在一起,薄唇勾出细微的弧度,答说:“我心中也只有成薇。”
祝成薇不知他这话里到底含了几分真心,但他既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了,这件事便也算掠过,轻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压抑的烦闷总算减淡少许。
相风朝左手搂着她的腰,右手却悄无声息地上前,渐落在她小腹的位置,轻轻覆了上去。
祝成薇眼睫一颤,抬头看,却见他蹙眉沉思,似乎在为什么苦恼。她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问道:“风朝在想些什么?”
相风朝抬眸看向她,紧蹙的眉终于有松开的迹象,他甚至还又牵唇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道:“在想,成薇的月事,何时能走。”
他的语调随意又轻松,但听得人心中无端一沉。
祝成薇身子都有些僵,却还是不得不强撑着露出抹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借此掩饰好异样,方开口道:“我身子不好,月事向来不准,我自己心中也没底。”
相风朝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依旧搂着她,一直没松开,直到祝成薇沉沉睡下。
他替她掖好被角,又坐在床沿看着她毫无防备的颜容看了半晌,方起身,披着夜色离去,不知去往何方。
**
次日清晨,祝成薇醒来时,见身边空落,知道相风朝早已离去,便兀自起身洗漱。
她心中始终有疑问在,若李瞻当真不是元钦,那真正的元钦,如今又在何方?
那日相风朝给他造成的伤势之重,想来是个人都不能活下去,她便一直当元钦已死,故而始终不敢往存仁堂方向去。
但李瞻的出现,却逼得她不得不去存仁堂一趟,不然心中的困惑不得解,以后每每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都要生出许多多余的情绪来。
祝成薇洗漱完便动身,乘坐着祝府的马车去了存仁堂所在的街道,只是待下了马车,才发现原每日准点开门的地方,如今日上三竿了,大门也依旧紧闭着。
她不禁皱眉,心头也涌上了几分焦躁,上前两步,正欲拍门,却瞥见门板上落着层薄灰,令原浅褐色的门板,多了几分浓重的颓败。
祝成薇不由得后退两步,眼光往四周看,见着隔了两家的饼铺大娘正在烙饼,便走过去,问道:“大娘,你知道这医馆是何时关门的吗?”
大娘听着声,先是粗略扫她几眼,见是富贵人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早就关了。”
祝成薇又追问:“具体是几日前?你能不能仔细给我说说?”
大娘这会儿却不像方才那样答话,只摆摆手,皱眉大声嚷道:“我还要做生意,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东扯西扯,你不买饼子就走开,别耽误我挣钱!”
祝成薇不走,只示意小婉掏出钱袋子,将她店里的饼尽数买下,方再度开口询问:“大娘如今可想得起了?”
大娘仔仔细细将手中的钱数过三遍,确定数额没差错,这才开口报了个日子。
祝成薇一听便明白,从她被相风朝带走的那天起,存仁堂就再不曾开过门。
得知这个事实,她有些怔愣,待在原地久久无言。
大娘见了,将银钱收好,又堆笑看向她,说道:“姑娘你还有别的话要问吗,要是有,尽管问,我可是远近闻名的热心肠,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一个不落地全告诉你!”
祝成薇这才醒过神来,扯着唇角,勉强笑道,“不必了。”
她领着人走,却没奔向马车,而是转了个方向,绕到了存仁堂的后门。
她看着眼前那扇熟悉而窄小的木门,来时明明下好的决心,此刻却全转换成了胆怯,她盯着那扇木门看了许久,才深吸口气,上前叩门。
只是屈起的食指尚不曾落在木门上,她走时带来的一阵轻风,已将门推开。
祝成薇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抬眼往里瞧,想着朱允洪看见她了,是骂也好,打也好,她都不会反抗,一应受着,等他打完骂完,她再跟他赔罪。
只是如今,她似乎连赔罪的机会也没了。
院内的凌乱萎靡,与她走时相比,分毫未变,斑驳的血迹早已凝固,牢牢地镌刻在青石砖面上,仿若天生自带的瘢痕。药架倒了大片,其上的草药早已被烈日晒得分崩离析,脆到一阵风都能令之粉身碎骨。
她过往的记忆,似乎与这小小的院落,一同变得残缺,开始萎谢。
一阵云雾飘进了祝成薇眼底,她忽地便不想在这地方久留了,有些狼狈地提裙,转身小跑起来。
只是她还不曾跑到马车边,走到半途,就有两个人好巧不巧地挤在她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卖肉的大汉举着刀,凶狠地说道:“你那死畜生咬了我的羊,那么多人可都看见了,你叫我怎么再把肉卖出去!你得全买了才成!”
被紧抓着领口的姑娘也不服气,昂着脑袋就反驳回去:“谁说我不买了!我就是身上没带银钱,打算回家去取而已,只要你放我回去,我马上就带着人来给你送钱,别说一头羊,几十头我都买得起!”
她说着用力地拍打汉子手背,大声道:“你放开我!”
祝成薇认出了白雅言的声音,但她如今想赶快回去,不想费闲心思在他二人的争吵上,只命家丁拿着钱袋去递给那卖羊的汉子。
汉子得了钱,自不会再跟白雅言计较,干脆地松了手。
白雅言见替她解围的是祝成薇,欲要道谢,但祝成薇只是自她身旁匆匆而过,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有。
她抱着元宝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
祝成薇人虽是走了,但心却好似落在了存仁堂。
她迫切地想知道朱允洪的下落,想着要是能见到他,兴许就能从他口中问出元钦的下落。
但如何找,去哪里找,却又难住了她,以她对朱允洪的了解,根本猜不到他离开存仁堂还能去哪。
祝成薇一时间犯了难,加之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事上头,自然而然也就冷落了相风朝几日。
真要算起来,其实不算冷落,只是比起前些日子的热切,有些差别罢了。
再见到他,是几日后的晚上了。
当时祝成薇正对着铜镜拆发髻,指尖刚触到步摇,就觉肩上一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落下。
她只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但相风朝却伸出手,托着她的下颌,令她微微昂首,他眼眸弯起,笑得温柔,问着:“成薇不想念我吗?”
祝成薇看着铜镜中轮廓温柔的男人,他半垂着眼,安静而又专注地看着她,不带丝毫锐利,模样瞧着无害至极。
她看着他唇边漾着的浅笑,也依葫芦画瓢勾出抹明艳的笑容,坦然地撒谎道:“想的,我很想念风朝。”
不管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总归相风朝听了高兴,他搂着她的肩膀,俯身贴过来。
祝成薇愕然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觉颈子后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相风朝轻轻说道:“我记着成薇的月事好像是昨日结束的。”
他说着,语气间似乎带了点苦恼:“成薇你说,我有记错吗?”
祝成薇与他紧紧相贴,以至于他身上灼人的温度,都在隔着薄薄的衣裳慢慢渗透。
他披散的发丝落在她肩上,也好像在忽然间有了说不清的重量。
祝成薇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回个“嗯”字。
她听见,相风朝轻轻笑了。
也感觉到,他将她抱得更紧了。
第58章 我是为你而来的
后来的半夜, 相风朝再不复方才的温柔,祝成薇长发散乱,领口也被他撕开半边。
他们紧紧相贴, 再不分彼此。
她的腰从始至终都被他用力掐着,他似乎很清楚她逃跑惯用的伎俩,从一开始, 就将她挣扎的可能断绝。
她的呼吸整夜凌乱破碎,脑子也成了被搅乱的浆糊,浑身都像是着了火, 几近要在他的动作下融化。
但若说都是痛苦,又并非如此。
因为相风朝极具耐心,引着她体会了不曾有过的滋味,到后来,她甚至都难耐地发出几声不属于她的低吟。
祝成薇为那娇媚声音羞惭不已,偏过头, 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 想不露半分声响。
而每到此时, 相风朝总会俯下身子,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一点点舔去她眼角滚落的泪, 仿佛品尝琼浆玉液般地吞咽着, 喉结不停滚动。
她紧抓着床单的手, 被他牢牢地攥在掌心, 双腿被压制,整个人都被他困在怀中,只能无力地承受他所给的一切。
这一夜, 祝成薇颤抖得厉害。
等相风朝放过她,已快到寅时,外头的天都亮了,鸟雀也啁啾作响。
祝成薇阖上眼,疲累至极地躺在他怀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想尽快睡去。
相风朝依旧精神,除却脊背上十几道新鲜的抓痕,看上去与平时无二。他甚至还有闲心,用小手指勾了缕祝成薇的长发,放在唇边轻轻亲吻。
祝成薇察觉到他这小动作,却也不予理会,只是继续闭着眼,一心想睡。
偏偏相风朝此刻又不安分起来,原先只吻头发便罢了,这会儿却俯下身,沿着祝成薇的脸颊一路轻吻,吻着她泪湿的眼、温软的脸颊,还有被他咬红的唇瓣。
他神情淡然又平静,但动作却极尽缠绵,吻着吻着,舌头便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右手万分熟练地扣住祝成薇后颈,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吻加深。
祝成薇伸手去推,他却根本不理睬,只当她这小动作是嬉闹,喉间还溢出声低低的轻笑。
她在心中暗暗骂着他,睁开眼,使了点劲,终于避开他的亲吻。
祝成薇唇角还留着一点暧昧的水痕,在透窗的日光下,晶莹又耀目。
相风朝似乎对他的杰作很是满意,对祝成薇的反抗熟视无睹,又更紧地将人搂到怀中。
“我累了,我要睡觉。”祝成薇见他不讲理,干脆说道。
相风朝淡淡地“嗯”了声,“既累了,那便睡吧。”
祝成薇怎会不清楚他是故意装糊涂,也就不绕弯子,直接道:“你动手动脚的,我如何睡得着?”
“原是如此。”相风朝故作恍然,迟滞地松开了手。
得了自由,祝成薇当即把被子朝身上一裹,又往里挪了挪,等离相风朝远些了,才闭上眼,准备再睡。
只是没多久,身后的床榻又有些微的凹陷。
祝成薇知是他凑了过来,眼也不睁,自顾自说道:“你白日还有公务要处理,要歇息,也就只能趁这会儿了。”
话一出口,相风朝却静默许久,“成薇,你在担心我吗?”
祝成薇依旧是闭着眼,态度随意得很:“随你怎么想。”
她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似乎真安抚到了相风朝,总之他自那之后,再未出声,也再没动过她。
祝成薇终于
得了睡觉的工夫,安心地闭上眼。
等再次醒来,已是午后,她睡了个安稳的长觉,夜间的疲惫淡去不少,只腿间还有些僵硬酸涩,好在不碍着行走,算不得大事。
而在她睡了这许久,府中的下人竟没一个叩门打扰,甚至午膳时,都无人进来通传。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下的令。
**
靖王府。
司徒蓉原先听李瞻说要亲自撰写礼书,心中还是信着的,但连着等了几日,都没从他口中听到半点关于礼书的消息,自然就起了疑。
她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想到什么就要去做,有了疑虑,自不会坐着干等,领着人就往李瞻房中去。
司徒蓉冷着脸进了房中,但在看到李瞻后,原用于斥责的话语,就转成:“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瞻并未若往日般卧床看书,难得在桌案前挥动笔墨写着东西,他垂眼看着铺在桌面的白纸,神情分外凝重,形状好看的薄唇也轻抿着,让人轻易不敢惊动。
但这些不敢惊动的人里,自然不包含司徒蓉,她在问话时,莲步轻移,走到了李瞻对面,与他一同看着桌面上的纸张。
只匆匆瞥了上头“两家盟誓,永结姻亲”之类的字眼,司徒蓉便明白他写的是礼书。
知晓儿子不曾哄骗自己后,司徒蓉的脸色好转许多,不复方才的冷然,问道:“这礼书写得甚好,为何迟迟不送去祝府?”
李瞻仿佛是此刻才发觉她来,清亮的眸子显出点讶异,回过神,先是不紧不慢行了礼,接着才摇摇头,解释说:“母亲觉得好,儿子却觉得不够妥当,总想着有哪里写得欠缺,她见了要不喜。”
司徒蓉还是头回见他对书之外的东西上心,不禁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与那祝家小姐,不过见了一面而已,你竟对她如此上心?”
她睁着眼睛,仔仔细细将李瞻反复看了几遍,生怕有谁将她儿子换了去。
李瞻也被她盯得有些难为情,嫩白如玉的脸颊浮上点酡红,“母亲莫要笑话儿子了,我正为着礼书的事苦恼呢。”
司徒蓉不由得转向一旁,见嬷嬷也是瞠目结舌,好像头回认识自家世子的模样。
司徒蓉从未见李瞻对书之外的事物执着,但如今他不仅干脆将书置之脑后,还为着个女子愁眉不展。
这下饶是她再不信,也不得不承认摆在她眼前的是事实,她那个爱书如命的儿子,还真就对祝家的小姐上了心。
心中一时欣喜过头,让她都险些维不住平日端庄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好在司徒蓉尚存理智,不曾真在众人面前失态,只是含着笑,以分外慈爱的目光看着李瞻:“不过一封礼书,你不会写,母亲找会写的教你便是。”
闻言,李瞻眯着眼睛,扬起了唇,但他不若司徒蓉那般眉眼间俱是喜色,仍有份骄矜在,以至于笑也没笑得开怀,唇角的弧度浅淡。
他朝司徒蓉所在躬了躬身,十足恭敬道:“还要劳烦母亲为我费心,儿子实是过意不去。”
司徒蓉上前两步,托着他的手臂将人扶好:“你我母子,如何要这般见外?你的婚事,母亲自是得上心。”
她说着便吩咐身边嬷嬷,让把京城擅写礼书的老先生都找来。
嬷嬷得了命令,忙不迭地退下。
交代完人,司徒蓉才又看向李瞻道,语气温和:“这下,你可不必为礼书的事烦忧了。”
李瞻颔首:“多谢母亲。”
司徒蓉难得没与他针锋相对,心中属于母亲的柔情升上来,令她不禁又关怀道:“母亲知道礼书重要,但你也不能只把心思放在这上头。”
“母亲是指读书的事吗,你可放心,儿子——”
李瞻话到一半,司徒蓉立马皱着眉打断:“读那些闲书有什么要紧的,我是指祝家小姐的事儿。”
李瞻顿了顿:“母亲但说无妨。”
“你只顾着写礼书,却也不想想,与那祝家小姐几日不曾见面了,”司徒蓉越想越觉不妥,继续道:“你上次匆匆上门,唐突了人家,怎么也该带礼上门赔个不是,不然外人说起来,就成了靖王府管教不严,才叫你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李瞻扬起的唇角渐渐变得平直,他俯眸看着桌案上尚不曾写完的礼书,出声道:“等礼书写完,我再上门也不迟。”
司徒蓉却不大认同,拧眉道:“赔罪是赔罪,礼书是礼书,二者怎能相提并论。”
李瞻已从她语气中明白她的态度,细微地蹙了蹙眉,很快恢复如常,长睫低垂道:“儿子明白母亲的意思了。”
见他听话,司徒蓉满意地点头,说:“我会命库房替你准备东西,你只选个晴好的日子上门就是了。”
语毕,她又不厌其烦地嘱咐几句,等说到口都干了,才转身离开。
送走她后,李瞻重又在椅子上坐下,纤长白洁的手捻起礼书,随意地看着,漂亮精致的眼中毫无波澜,也不知对这礼书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聂真看在眼里,却是有些担忧地道:“世子您这样骗王妃,就不怕事情败露后,王妃生气吗?到时候那可就”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脖子的位置,心有余悸地比了个“砍”的动作。
李瞻看了,丝毫未有慌张,平静道:“最多砍你而已,还轮不到我。”
聂真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苦着脸道:“世子您就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小的被王妃斩首吗?”
“我怎会做那种事,你将我想成何人了?”
聂真眼睛一亮。
但李瞻接着道:“我当然会闭上眼睛。”
聂真默了默,说:“世子,您是在跟小的说笑,是吧?”
李瞻有些意外:“你是何时变得如此聪慧的?”
聂真不想说话了。
李瞻这才不逗他,倚着椅背轻笑,“你放心,我自有主意。”
**
祝成薇用过午膳,正在房中翻看账本,外头管家走了进来,禀告道:“小姐,大理寺卿白大人派人送了请帖来。”
“请帖?”祝成薇抬眼:“是为何事?”
管家如实说道:“白大人的母亲过六十寿辰。”
“那你便挑些寓意好的东西送。”祝成薇说完,见他仍停在原地不曾走,问道:“你还有旁的话要说?”
“瞒不过小姐,”管家笑了下,说:“白家送请帖的时候,白家有位小姐也一同来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抬头,看着祝成薇。
祝成薇了然,问道:“她是想我去?”
管家连连点头,说:“不过去与不去,又哪里是她能擅自做主的事,全凭小姐心意。”
祝成薇想她以真实容貌示人后,还没正儿八经在京中权贵前露过什么面,如今白家摆宴,于她而言倒算个不错的机会,就问道:“宴会是几日后?”
管家说了个日子。
她颔首:“明白了。”
到了寿宴那日,她在妆扮上费了点心思,等收拾妥当了,才登上马车前往白府。
两家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马车慢悠悠地驶了会儿,才至白府大门前,祝成薇被小婉搀扶着下了车。
斯时暮色四合,外头已有些昏暗朦胧,天像是被水泡过了几轮,缺月残星都淡薄得近似褪色,但白府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成排的红灯笼悬在檐角,晚风一过,浮红翻滚,好似成了条艳丽的彩绦,直连天穹,惊得鸟雀回头。
祝成薇慢步上前。
有家丁看到她,忙迎上来,待
看清她面容后,先是愣了愣,回过神来便立马低下头,不敢多看。
小婉将请帖递给他,他仔细查验了几遍,确认无误,这才引着她们进门。
一路上,不停有人朝祝成薇递来视线,有惊艳的,有愕然的,但更多的,是好奇。
有些实在是好奇过了头的,便拉着身边人议论,猜测她出自京城哪家,怎么从前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说过。
也不怪他们这群人反应如此之大,祝成薇长相本就端丽明艳,哪怕不施粉黛,也有丽色天成,遑论今日她还精心打扮过一番。
只是打扮归打扮,她也记着分寸,并未出格,没穿上那些显眼耀目的艳红衣裳,而是选了件银丝滚边的品月色长裙,样式虽简朴,胜在料子选得好,上等的妆花云锦,掺着孔雀羽线,暗纹在灯烛下若隐若现,毕现流光。
品月色秀丽清雅,淡了她天生的妖艳娇媚,又衬得她肤色似雪细腻,宛若浸润在碧波中的上好白瓷,明亮的桃花眸更有盈盈秋水,纤密的睫毛半掩着,更有无尽风情。
这样桃花粉面的美人,自是看得人移不开眼。
祝成薇却不管他们如何议论,只直直地朝着正堂去,见着正中紫檀圈椅上的银发老妪后,便命在她身后的仆人,将一尊和田青山玉打制的玉佛捧出来,温声说了些祝寿的吉祥场面话。
白老夫人起身拱手,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她身边有年轻的晚辈,适时上前奉茶,口中也是不停言谢。
祝成薇扫了众人几眼,觉着他们眉眼与白雅言有些相似,想来该是她的兄长姊妹。
可他们在这儿,白雅言却不见踪影。
她心中存了点疑惑,但也识趣没问,只是等喝完茶,被人引着去了外厅设好的茶座。
待在这儿的都是世家女眷,祝成薇没有熟人,自是融不到她们间去,只安静在她座上待着,一句话不说,而小婉站在她身后,也是低头不语。
她这副模样,落在有的人眼里是安分守礼,落在另外的人眼中,那便是胆小怕事了。
有看不惯她的,轻晃着罗扇,领着身边人,走了过来,而后昂着下巴,语气高傲道:“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我从前不曾在京中见过你?”
祝成薇抬起头,淡淡瞥了跟前人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答道:“小门小户而已,不值得姑娘放在心上。”
她说着,端起跟前的茶盏,欲要喝。
那姑娘却是不乐意她这态度,干脆地抬手,一把将她手中的茶盏拍落在地,骄横道:“你可知我是谁?!”
跟在她身边的立马接话:“这位是顺天府尹家的二小姐,周若云!”
她话音刚落,周若云就有些自得地昂起了头。
祝成薇见茶水泼洒在桌面,往四周漫,不慌不忙起身,提起裙摆离了席,干脆地走到周若云方才所坐的位置坐下。
见状,周若云急声道:“那是我的位子!”
祝成薇颔首:“我知道,所以才坐。”
“凭什么?!”周若云不服。
祝成薇偏了偏头,看着她身后狼藉的桌面,说:“你打翻茶水,弄湿我的席位,叫我如何还能落座?”
周若云咬着下唇,想了会儿,高声狡辩道:“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你的茶盏而已,你自己没拿稳,反倒赖我头上来!真是没脸没皮!”
厅内女眷要么认识周若云,要么与她交好,自然不敢得罪,一个个不是沉默,就是顺着她的话,指责起祝成薇的不是来。
祝成薇听着听着,也是点头:“你话说得不错,我的手,确是不稳。”
周若云见她如此,以为是要示弱的意思,便摆出赢家姿态,面带讥讽道:“既如此,你还不赶紧从我的椅子上起身!”
祝成薇听了她的话,却没当即起身,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慢悠悠地将其中的茶水倾倒,等桌面每个角落都被浸湿得彻彻底底,方放下茶壶,缓缓起身。
对着她笑道:“我本是想倒杯茶向周姑娘赔罪,谁料这回手又是没拿稳,不小心将整壶的茶水都泼了,还望周姑娘莫怪。”
她这举动,跟挑衅也没什么分别了。
周若云从小被人捧惯,哪里受过这种气,立马就红着眼眶,大声哭嚎起来:“我的桌子!呜呜呜!我的桌子!你赔我!你赔!”
她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掉,嗓门儿也喊得大,周围人一个劲儿地哄着她,本就喧闹嘈杂的外厅,此刻更是乱成了沸腾的粥。
祝成薇料想过她会生气,却没料到她会这样不分场合地号啕大哭,正有些怔愣。
而就是此时,突然有谁惊叫道:“哎呀,这是谁养的狗,我怕狗!我怕狗啊!快来人救命——!”
“你怕就怕,踩我做什么!痛死了!”
“哎哎哎,你们别推我,我后边儿是墙!”
外厅彻底乱作一团。
祝成薇还没反应过来,手臂突然被人用力一拉。
白雅言拽着她,撒开腿往外跑,边跑边回头说道:“别发呆了,趁着元宝闹的工夫,咱们赶紧从这儿出去!”
祝成薇看了看那群互相推搡的女人,果然见她们裙摆间,有道圆滚滚的浅黄色狗影,正在不停窜来窜去。
白雅言带着她一路跑到花园,等听不见那些喧嚣了,才松开她的手,喘着气说道:“你快些回家吧。”
“回去?”祝成薇有些不解:“可是寿宴尚不曾开宴,我这个时候走,未免有些不合礼数。”
“礼数规矩都是说给下头的人听的,”白雅言直言不讳道:“你爹官位比我爹高,便是只来送个礼,都是给足面子了。不信你想想,方才在外厅,可有见着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祝成薇想了想,确实是没有。
“所以啊,你还守着那些个规矩做什么,赶紧回去就是了。”白雅言说着,看着某个方向眼睛一亮,蹲下身子招手道:“元宝元宝,快来这儿!”
她话音刚落,一条胖狗便唰地冲进她怀里,她牢牢地抱住元宝,站起身,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不愧是我的元宝,吓人就是厉害!”
“汪!”元宝兴奋地摇着尾巴,不停地舔着白雅言的手。
白雅言被它舔得笑个不停,眼睛弯得连缝都看不见,笑声也跟银铃似的清脆。
祝成薇在一旁默默看着,等她跟狗玩儿完,才开口道:“今夜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你之前不也帮过我吗?”白雅言摇摇头,有些遗憾地道:“本来今夜我是想亲口与你道谢,却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事,也怪我没想到周若云会找你麻烦,要是我能提前料到,兴许事情就不会到这地步。”
祝成薇宽慰她道:“谁又能未卜先知呢,你肯帮我,已经是莫大的情分了。”
白雅言刚要回话,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动静,当即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完蛋了,我今夜没看好元宝,肯定要挨爹爹的训了。”
她说着看向祝成薇,焦急道:“你快走吧,我得赶紧回去了!”
白雅言抱着狗,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祝成薇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白府的大门去。
府里的宾客似乎差不多都齐了,引路的人显然见少,但也有零星几个。
只是前头引路的,都是领着人往正堂去,眼前这个,却是带着人直接停在了她面前。
小厮将人带到后,连忙退到一旁。
祝成薇抬眼,看着眼前人,愣了片刻,垂下眼睫,问道:“您也是来祝寿的?”
“非也。”
李瞻收了折扇,凝眸看着她,长身玉立,含笑道:“我是为你而来的。”
“我想见你。”
第59章 小发雷霆吃醋中
祝成薇呆愣须臾, 半晌才又看向他,只是待触及他平和无波的目光后,心中那点翻涌的情绪, 便一瞬平息,半点不剩。
她有些失落地牵着唇角,露出一个浅淡而又不至失礼的笑来:“得世子挂念, 是臣女的荣幸,臣女感激不尽。”
不看她表情,光听言语, 倒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思。
可李瞻从方才起,眸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自然将她怔愣后失落的情绪,看了个完全,遂出声问道:“莫非是本世子容貌太过丑陋,入不得祝小姐的眼?”
祝成薇摇了摇头, “世子天人之姿,哪里能与丑陋二字沾边, 您说笑了。”
李瞻仍是望着她, 脸上挂着疏淡的笑意。
夜风微微吹动他长衫,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影,只是低首敛目的简单动作, 因他清隽容颜, 也有种远胜旁人的优雅尊贵。
祝成薇却半点不曾看
, 只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问道:“世子找臣女, 是有要事要说吗?”
李瞻本是有话要与她说,但见她态度疏离,原要说的话, 便暂时被搁置了,他坦率而又直接地问道:“你是在对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吗?”
这话让祝成薇抬起了头,她问道:“世子您方才说了什么吗?”
李瞻知她听见了,便接着说下去:“上次见面,你抓着我的手不放,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次见面,却只将我当作生人,疏离至极。两者相较,差距实在太大,不是欲擒故纵,还能是什么?”
他握着折扇,轻轻敲在掌心,姿态是闲适至极,可那双眼,却始终锁着祝成薇。
祝成薇静静听他讲完,沉吟片刻,道:“臣女目力不佳,而那日家中光线又恰巧昏暗,所以才会认错人,对世子做出无礼之举,还望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她微微俯首,诚心道歉。
李瞻却不肯轻易放过她,折扇微抬,指向她,追问道:“你方才还说本世子天人之姿,既是天人之姿,又岂会认错?”
这问题答得不好,便有诓骗他的罪过在了,祝成薇只好沉默会儿,如实道:“世子与臣女故友,长得有几分相像,那日未能仔细分辨,所以认错。”
闻言,李瞻却是有些意兴阑珊地收回折扇,轻叹了一声:“都是多少年的老说辞了,话本里都不兴这个,你却还在用。”
祝成薇见他不恼,只是对她的理由不满,开口问道:“那世子想听怎样的话?”
李瞻望住她眼睛,慢悠悠道:“你不如干脆说,对本世子一见钟情,所以刻意欲擒故纵。”
他说话时语气坦然,脸色也不见变化,反倒是一旁的聂真臊红了脸,恨不得找块砖缝钻进去。
祝成薇也是头回见着这样毫不谦逊的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怔怔应声:“臣、臣女记下了。”
李瞻颔首,一脸孺子可教的神情。
他又笑了声,纤长的手指抚过扇骨,开口道:“只顾着跟你说这些,差点误了正事。”
“正事?”祝成薇不解:“什么正事?”
李瞻不多言语,只是兀自伸手,握住她手腕。
祝成薇眼睫轻颤,还没来得及将手收回,便见她雪白的手腕上,赫然已出现只素圈玉镯。
这是李瞻从前戴过的那只。
她急忙将手撤回,就要将玉镯取下:“这是世子的东西,臣女不敢受,您还是——”
李瞻轻将折扇点在她手背,语调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是本世子亲自送给你的东西,你敢不要?”
祝成薇取镯子的手顿住,她低头道:“臣女不敢。”
“既是不敢,那便好生戴着,”李瞻说完欲走,想起什么,又忽地转过身,提醒道:“可千万不许摘下,得时时刻刻都叫旁人看见,明白吗?”
祝成薇只一味点头:“臣女明白。”
李瞻这才满意,扬唇笑了起来,领着聂真,缓步离开。
他走后,祝成薇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不由得皱眉。
她猜不透李瞻送镯是怀了怎样的心思,可再是心存疑虑,因着他临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她也不好轻易将之取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祝成薇蹙眉向外走去。
她模样生得标致,因而便是冷着张脸,在旁人看来也是绝佳的风景,从花园到府门,一路上不论丫鬟家丁,还是迟来了的宾客,无不朝她递去好奇的目光。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些探究的视线才不心有不甘地收了回来。
聂真也适时地提醒着:“殿下,您就甭看了,人祝小姐都坐上马车走了。”
李瞻用折扇抵着下颌,乌黑的眸子还停在她离去的方向上。
主仆二人特地挑了个隐秘幽暗的角落,这儿避着光亮,他俩藏得又好,还真就不曾给什么人察觉。
聂真见他提醒完,世子的眼睛却仍是没动,忍不住出声道:“殿下,您不会真的喜欢上祝小姐了吧?”
李瞻偏头斜睨他一眼,却是笑了,语气有着几分骄矜自傲,“怎么会?”
他从容地抚着折扇,淡声道:“我只是有些在意她,仅此而已。”
聂真不太明白此二者的差别,只能稀里糊涂地点点头称是。
李瞻虽是将聂真糊弄了过去,但他心中,却始终有团迷雾在。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她
祝成薇回到祝府时,天黑了个彻底,莹莹月色被夜色吞噬,不见辉光,宅邸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昏暗里,只家丁手中提着的灯笼,隐约有发出点橙黄光亮。
她抬步往睡房去,待洗漱完上床,已经是深夜了,她疲倦至极,等盖好被子,脑袋沾上枕头,便觉眼皮黏得厉害。
就快睡着的时候,在寂静的房内,却突然响起一声可称刺耳的开门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来了,只是他从前来时动作都放得细微,今日却不知怎的,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
祝成薇本就困得厉害,好不容易要睡着,却被人打搅,心情自是好不了,她也不睁眼,只卷着被子又背过身去,想重新睡。
相风朝也不拦她,只是顺势在床沿坐下,轻声问道:“你今夜很累?”
祝成薇闭着眼睛,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微微有些发闷:“何止是今夜累,我昨夜累,前夜也累。”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足的差,但相风朝也不生气,只是垂眼看着她,默看了好一阵儿,方开口问道:“李瞻送了你东西?”
祝成薇睁开眼,坐了起来,看向她身侧的男人,“你今夜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她想起什么,又问道:“方才的开门声,也是你故意的?”
相风朝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抬手握住她手腕,目光落在那只突然多出来的素白玉镯上,温声问道:“这便是他要你戴着的东西?”
他唇边始终噙着抹笑,看着当真是从容淡然的模样,然而他平直手背上虬结的青筋,与他暗暗加重的力道,却时时刻刻提醒着祝成薇——他而今很不高兴。
若在从前,兴许从意识到他不悦的那瞬起,她就会表现得乖顺,试图抚平他的心绪。
但如今的她,不愿如此做。
一来是她今夜疲惫至极,被他扰了清静,心情不佳,二来则是,她想为他二人的关系重新划定边界了,不能再只是她一味退让,他也到了该退的时候。
祝成薇清楚,她今夜的举动冒着极大的风险,赌赢了,自然是她乐见的,但若是赌输了,谁也不能预料相风朝会做出什么,她只能根据对他的了解,推断出至少她的性命无虞。
思及此,祝成薇不再退缩,干脆地迎上相风朝的视线,像是没意识到他的不快般,开口道:“他不许我摘下,我便一直戴着了。”
相风朝微微俯下身,逼近她,“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祝成薇侧开头,回答道:“他是靖王府世子,而我不过是一介草民老百姓,我不听他的,还能怎么做?”
她知道她这样刻意装傻,是在找相风朝的不快活,她也做好了他会发怒的准备,可相风朝却只是发出了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她回眸看向他。
房内未燃烛火,光线便幽暗得很,而相风朝又坐在床沿,高大的身躯挡在她与窗牖间,隔绝了所有光亮
,只留给她一片沉沉的阴影。
“成薇,你很想我生气?”
相风朝的手转而在她脸颊上轻抚着。
他一如既往地平淡、从容,甚至温柔。
但即便室内昏暗,祝成薇还是看清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他们的视线在黑夜中有了片刻的相交,祝成薇是先打破寂静的那个。
她对他的情绪熟视无睹,只是以平静而又笃定的声线说道:“你不信任我,所以,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抬起手,将那只玉镯展示给他看,“哪怕今日不是李瞻,是别的什么张瞻、汪瞻,你也要如此质问我,对不对?”
祝成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比我更清楚你的答案。不然,你也不会放那许多人在我身边,将我视作牲畜般日夜看管监视,不是吗?”
相风朝显然被她的尖锐的话语刺到,长眉微皱,也不再追问玉镯的事,只是为自己辩解道:“我从未如此看待过你,派人监视也只是为保护你而已,成薇,我——”
“我不想听。”祝成薇阖上眼,冷着声音道:“我今夜不想再看到你,你走。”
相风朝未有动作,黑沉的眸子始终落在她脸庞,压迫十足的视线盯得人脊背生寒,有那么一瞬,祝成薇险些以为自己要被他看穿。
见他迟迟不动,她干脆掀开锦被,就要下床:“既然你不肯走,那你留在这儿,我出去便是。”
她身上只着单薄寝衣,如今的时节,白天虽仍是热着,但夜里头的风早已沁着寒凉,人在冷风里走这么一遭,便是不病身子也要难受。
故而相风朝伸手拉住她,抿了抿唇,半晌才说道:“我明白了。”
祝成薇听闻他如此回答,便知今夜她赌赢了,心中欣喜,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怕叫相风朝瞧出异样,只刻意板着张脸,不发一言地回到床榻上。
她盖好了被子,再次背对着相风朝,只是这次她没被困意撂倒,屏气凝神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相风朝似是又在原地默看了她一阵,才抬步离去,等细微的关门声传来,凝塞在她胸口的那团气才终于散开。
祝成薇仰躺在床,看着悬在头顶微微晃动的床帏,慢慢地,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她对镜梳妆时,一名丫鬟端着温水进来。
祝成薇的动作顿住,她转过身,看着眼前陌生的丫鬟,问道:“你是谁?”
“奴婢名唤翡翠。”丫鬟恭敬地说着。
她顿了顿,问:“那小婉呢?”
翡翠低着头,告诉她道:“管家说小婉身子不适,这段时日要暂歇着,但小姐身边又缺不得人手,所以就派奴婢来伺候了。”
“这样啊”祝成薇又问:“你是何时进的府?”
翡翠想了阵,禀道:“约莫两月前。”
祝成薇看着她,过了会儿,忽然笑道:“小婉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我的事便交于你了,你可得多上点心。”
翡翠连连点头,“小姐放心便是,奴婢做事向来有分寸。”
“那就最好不过了。”祝成薇转过身,重又对镜描眉画鬓起来。
待翡翠侍候她洗漱完毕,管家又从外间走进来,先是行礼,而后才道:“小姐,这儿有几十封给您的请帖。”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信封,恭恭敬敬地摆到了祝成薇面前。
祝成薇蹙眉:“也不是什么节庆时候,怎的会突然有这许多请帖?”
管家只道:“您看了就明白。”
祝成薇依言看了几张,发觉邀她的人都是从前不曾往来过的,且邀约的事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泛舟游园或是上香祈福之类的。
看来昨夜白府那躺没白去,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该是记住了她。
管家又问:“小姐,您是去还是不去?”
“自是得去了,”祝成薇指尖拂过信封:“他们好不容易记住我,我若是不露面,令他们忘记可怎么好?”
她在那堆请柬里挑了挑,将家世最好与最差的都扔到一旁,选了个不上不下的,说:“就他吧。”
管家颔首,接过余下的请帖,说道:“老奴这就去准备回帖。”
**
司徒蓉将京中写惯礼书的老先生,全都召入了王府,每人都写了几十份,以供李瞻观摩学习用,但他学习了好几日,也没真交出个什么满意的礼书来,她心中放心不下,便又去他房中看进展。
李瞻这回不像上次态度随意,捧着手中的礼书,是边看边点头,十足满意的模样。
司徒蓉见了,也是好奇,令嬷嬷从他手中拿过礼书来,仔细看了,倒还真有几分像样,脸上便多了笑意,问道:“你准备何时将这礼书送去?”
她原以为他又要借口推托些时日,哪承想李瞻却是收好礼书,当即道:“择日不如撞日,儿子今日便将礼书送去,母亲以为如何?”
司徒蓉意外之余,很快回过神,皱着眉肃声道:“能尽快送去自然是好,但你千万别给我弄出什么差错,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李瞻含笑,面上丝毫不见慌乱:“母亲放心就是。”
他带着礼书,去了祝府,管家的见他来,面露难色道:“世子殿下来得不巧,我家小姐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还回不来。”
李瞻也不恼,曼声问:“她如今去了何处?”
管家说了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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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成薇从那些人里,挑了刑部员外郎的儿子,章隐。
他模样不出奇,个子也不高挑,是那种放到人堆里就找不见的寻常长相,见面时一身黑衣,又沉着一张脸,昂首阔步走过来,算是威风凛凛,可等真开了口,却发现全不是那回事。
他穿得有多威风,开口时就有多么畏首畏尾,一双眼睛小得几乎看不着,活像是有人在他脸皮子上摁了两颗瘪豆子。
但眼睛小归小,他却用个不停,走路时左顾右盼,不停地回首,不知道哪儿能想到他是刑部员外郎的儿子,只当他是刚从监牢里逃出的囚犯。
祝成薇原还对他这作态感到稀奇,但再是稀奇,看得久了,也失了兴致,开口问道:“章公子是在提防什么吗?”
章隐一听她说话,跟头上响了声炸雷似的,身子猛地一颤,转过头来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他声音颤巍,好似眼前的祝成薇是那刑讯审问的酷吏。
祝成薇好脾气地将方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章隐攥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怕有熟人看见。”
“怕?”祝成薇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与我出行,是什么令你丢脸的事吗?”
“当然不是!”章隐连忙否认,接着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我的邀约,一时间心绪大乱,有些不知该如何说话好了。”
祝成薇不置可否,只是紧紧盯着他有些泛白的面色,过了会儿,缓缓笑道:“若章公子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家歇着为好,强撑着与我出游,怕是会耽误看病的工夫,届时病情若是加重,可就不好了。”
她欠了欠身子,说:“今日的游湖,想来还是算了。”
祝成薇看向翡翠,说:“走吧,咱们回去。”
她步子还没迈出两步,原胆小如鼠的章隐,此刻却是突然大着胆子,拦住她说:“不可不可,今日的游湖,万万不可作罢!”
“为何?”祝成薇问:“改日不也一样吗?”
章隐视线四处游移着,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今日湖边有人放花灯,错过了,可就要等下一年了。”
如此心虚的作态,便是翡翠都看出了异样来,她对着祝成薇轻轻地摇了摇头。
祝成薇当然也清楚章隐心中有鬼,但此时回绝了他,又不知他下回要在哪里使什么招数,既如此,还不如干脆迎上去,便弯了弯唇,佯装出欢欣的模样:“章公子如此为我考虑,这般心意,我又怎可视而不见呢。”
翡翠以为她是没看懂她的意思,便凑近祝成薇耳畔,小声道:“小姐,咱们不能去。”
祝成薇没出声,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见状,翡翠便是再有担忧,也只得皱着眉不开口了。
他们继续边走边逛着,章隐在前头带着路,只是原先他还领着她在宽敞的大道走,走着走着,路便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偏僻。
是个傻子都该知道这是要领着她往陷
阱里去。
于是祝成薇索性停下脚步,不动了。
章隐见状,忙着急问道:“你怎的不走了?”
“我累了,走不动路,”祝成薇看着他面上毫不掩饰的焦色,继续道:“连半步都动不了了。”
章隐看着她,又转身看看身后,像是突然间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朝某个方向大声喊道:“人我给你带到这儿了,有什么话,你自己跟她说去吧!”
他说完,便领着身边的仆人,头也不回地跑走。
而章隐离开后,一辆马车从巷子尾端驶了过来,周若云掀开车帷,探出半个身子,朝着祝成薇道:“你等着吧!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看到她,祝成薇算是明白为何自己会收到那许多请帖了,其中大半人该是受了周若云的指示,为的就是今日将她叫出来。
但叫她出来后,又要如何报复呢?
那些请帖都是有名有姓的,她若真出了什么事,追究起来,一查一个准。
祝成薇正思索着周若云要如何报复她时,耳边突然响起阵嘈杂,她闻声去看,只见二十多条狗,正直直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你不怕吗?”有人问她。
声音有着几分熟悉。
祝成薇看向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李瞻,反应平淡:“为何要怕?”
李瞻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们姑娘家,都会怕这些。”
“那要叫你失望了。”祝成薇说:“我不怕狗。”
不仅不怕,她甚至还蹲下身子,朝跑在最前头的那只大白狗招了招手。
只是她不怕,不代表旁人不怕,聂真看着那群浩浩荡荡跑过来的狗群,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想也不想就撒开腿,大叫道:“救命啊!”
祝成薇刚好挡在他的去路上,他只顾着逃命,哪里还想得到别的,遇着人了便立马用力推搡。
被他用力一推,祝成薇便猛地朝侧边撞去,撞到李瞻怀中,带着他齐齐跌落在地。
而李瞻跌倒时,手中原卷好的礼书也散乱开,铺展在他身上,散了满地。
祝成薇人虽是倒在了李瞻怀里,没奈何膝盖刚巧磕在冷硬地面,尖锐的疼令她不禁皱起脸,低声抽气道:“嘶,好痛”
在她身侧的李瞻,此刻好像也终于回过神,拉住她,缓缓站了起来,关心着她身子状况,问她可有哪里伤到。
祝成薇听到他的话,身子却是骤然僵住。
她有些迟滞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怔愣片刻,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李瞻低下头,俯视她眼睛,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些茫然。
他慢慢回忆着,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叫了你小澄?”
第60章 你有偷窥的癖好?
“元钦, 你果然是元钦!你还活着!”
祝成薇有些情绪激动,因高兴笑着时,也有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一并流下,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瞻,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李瞻身子震了震,却没有立刻接言, 只垂眸看着他方才拉住她的手,迷茫地低喃:“我为何会”
“元钦?”祝成薇见他神色不对,未见欣喜, 又轻轻地唤他一声。
李瞻好不容易从纷乱的思绪中回神,瞥见她伸来的手,语调骤然惊慌:“别碰我!”
他玉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重的不安与无措。
祝成薇看着他逐渐变冷的目光,只得默默地收回手,僵立在原地, 一动也不动。
纵然如此,李瞻也无法再与她待在一处, 霍然转身, 连掉在地上的礼书也不捡,只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迈步离去。
王府的下人慌忙将礼书捡起后, 便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徒留下祝成薇。
她站在原地,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良久,才收回目光。
翡翠虽不清楚二人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但见她失魂落魄, 适时上前,温声宽慰道:“小姐,世子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祝成薇僵硬地点了点头。
**
李瞻出府时,司徒蓉是亲眼看着他走的,等送走他,她回了个自个儿房间,刚歇下还没多久,就有人进禀告道:“王妃,世子回来了,礼书也一并带回来了。”
司徒蓉听了哪里还坐得住,当即领着人出门,欲要问李瞻个分明。
可真见着他了,发现他与出门时判若两人,虽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但等走近了,却见他面色苍白至极,连唇色也变得浅淡,额间更是覆着层薄汗,分明是虚弱到了极点。
司徒蓉心弦霎时紧绷,早已忘了问责的事,连忙凑上前去,担忧地问道:“元钦,你这是怎么了?”
她往日的冷厉严肃悉数褪去,眉眼间只剩母亲的焦灼与疼惜。
李瞻掀起眼皮,朝她看去,牵着唇角,勉强如平日般笑道:“母亲,儿子没事。”
可他脸色苍白胜雪,如此笑起来,更显凄苦可怜,看着直叫人心疼。
“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谁胆大包天,欺辱你不成?!”司徒蓉往他身后看,想要问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但聂真被狗吓破了胆,早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她当然就找不见他,只好把目光又放回李瞻身上,厉声问道:“是不是祝成薇不识抬举,冒犯了你?若真是如此,我即刻就叫人治她的罪!”
李瞻拦住她,解释道:“与她无关,儿子只是身子不适,有些头”
余下的“痛”字已至喉间,但他眼前倏然一黑,人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突然的昏迷,惊得司徒蓉满眼慌张,连仪态都顾不得,忙伸手要去扶,扶的同时还大喊道:“快!快去传太医!”
张正荣查完李瞻伤势,回头对着满面焦色的司徒蓉,躬身行了礼,接着道:“王妃,世子旧伤未愈,又多出门奔走,使得伤口恶化,气血两虚,这才骤然晕厥。微臣替世子开些补气养身的药,待世子醒后服下,再静养几日,想来身子便会好转了。”
司徒蓉放心了些,但仍不无忧虑地说:“他怎会受如此重的伤?”
张正荣自然不清楚缘由,但他明白靖王妃此时心情,便安慰道:“好在世子福大命大,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若非如此,遭此一击,恐怕神仙也难救。”
司徒蓉愁眉不展,撑着精神道:“有劳张太医了。”
“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张正荣俯首说:“世子的伤如今虽无大碍,但需精细调养,万不可再动气劳神,免得日后落下什么病根。”
司徒蓉颔首,朝身边嬷嬷道:“送送张太医。”
张正荣提着药箱,又行了一礼,跟着嬷嬷退下了。
司徒蓉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看着李瞻毫无血色的面容,眼神一点点沉下,凶光乍现。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竟敢对她儿子下如此毒手。
“咳咳”
昏迷中的李瞻忽然咳嗽两声,眼睫轻轻颤动,慢慢睁开了眼。
司徒蓉立刻敛去眼底凶光,坐到床沿,换上担忧的神色,看着他道:“你身上还有伤,安心躺着。”
她转头吩咐起下人:“还不快将煎好的汤药端来!”
丫鬟领命小跑出去。
李瞻微微蹙眉,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强行压下。
司徒蓉皱着眉,语气不容置喙:“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好好养着可怎么行!”
李瞻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不但拂开她的手,还要掀被下床。
司徒蓉哪里肯让他乱动,忙指使着几名下人挡在床前,断了他的去路。
李瞻只得抬起眼望她,牵动干涩的嘴唇,以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要去找她,我必须去找她。”
“她?哪个她?”司徒蓉不甚在意,“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找人的事先放一边。”
李瞻虚弱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因之有了点淡粉,几缕碎发垂在他颊侧,令他看上去比早春初桃还要艳丽三分。
他眼中渗出晶莹泪星,眼尾又泛起薄红,委屈可怜的模样,谁见了都要生出不忍:“母亲,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能抛下她母子二人不顾,我得去找她,我必须立刻去找她。”
司徒蓉此时彻底怔住,愕着一张眼,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元钦,你方才说孩子?”
“是。”李瞻虚弱地颔首:“她有了我的孩子,我得让她待在我身边。”
司徒蓉心神巨震,美目圆睁,一时间不知是惊吓多,还是惊喜多,她强归镇定,细细追问:“那姑娘是什么人?家住哪里?你是何时与她认识的?”
一连串问了好些个问题,李瞻却一个都答不上来。
司徒蓉见此,心中隐隐生疑,但念着世孙尚流落在外,也就不予纠结,耐着性子问道:“那她名讳呢?你又是在何处与她分开的?你得告诉我这些,我才好派人出去帮你寻。”
李瞻彻底沉默下来。
方才还闹着要离榻下地的人,此刻却安分异常。
司徒蓉心头一黯,原涌上来的欣喜也化作虚无,她用复杂的目光看向李瞻:“你对她全然不知,却口口声声说与她有孩子?元钦,你是不是病糊涂了,在与母亲说胡话?”
李瞻哑然,虽然他急着想为自己辩解,但他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脑海里那个言笑晏晏的姑娘,有着模糊的面容,模糊的声音,他明明深刻地记着他们曾相互依偎的场面,记着他们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然而,他却偏偏记不清有关她身份的一切。
记忆中,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人,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浓厚的云雾,任他如何努力搜寻,也找不到关于她的半点踪影。
李瞻伸手抚着额头,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我记得的,我从前记得你的,我们我们”
眼角有行清泪,缓缓地淌了下来。
他声音颤抖着:“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了?为什么?”
李瞻病中的柔弱姿态,本就易引得人心生怜悯,莫要说此刻含泪哽咽的模样。
司徒蓉见他这般,心头也是酸涩难当,但她想起张太医临走前的嘱咐,不得不略有些强硬地说道:“便是要哭,也得等喝完药,身子好了再哭。”
原先跑出去的丫鬟,这会儿已经端着汤药回来了。
司徒蓉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用银匙舀了勺汤药,又仔细吹凉,这才递到李瞻干涩的唇边,“喝药。”
她以近乎命令的语气,严声说着。
李瞻却全然不领情,好像方才落的这些泪,已耗尽了他全身力气,他只是缓缓躺下,轻阖上眼,半点要喝药的意思都没有。
司徒蓉当即把银匙朝白玉碗中重重一扔,激得汤药四溅,她胸中怒气刚要发作,看到他虚弱至极的模样,只得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去,沉着脸耐着性子,又舀了勺汤药,准备唤李瞻。
便在此时候,外头突然跑进来个小厮,满面红光地说道:“娘娘!王爷回来了!”
司徒蓉一怔,本是有些高兴,旋即想起什么,脸色又变得有些不好,她将药碗塞回丫鬟手中,冷声命令着房内的下人:“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好生照看着世子,半步不得离开。”
下人们连忙躬身称是。
司徒蓉整理好仪容,离开李瞻睡房,迈着和缓的步子,从容优雅地往书房去。
李宗瑞正端坐其中,与身边下属说着什么话。
李瞻模样长得极像他,尤其是那双桃花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但认真瞧了,又能发觉两人在细微处还是有不同。
李瞻从容随意惯了,只偶尔看喜欢的书时,面上才摆出几分认真,李宗瑞却与他不同,纵然神情温和,可到底久经风霜磨砺,身上还是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在。一般人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都会被他凛冽的眸光威吓到,心生敬畏,不敢造次。
司徒蓉倒是不怕他,仪态端庄地进了书房,向他行礼。
李宗瑞见了,伸手屏退左右,从椅子上起身,亲手将她扶起,开口道:“我刚回京,还要入宫跟陛下复命,未得闲暇见你,你可不要与我生气。”
他说着弯眼轻笑起来,笑时身上的戾气散去,多了分温润。
司徒蓉脸上不见笑意,反倒是有些不悦地将手抽回,别过脸,阴阳怪气道:“你还知道回来。”
李宗瑞忙认着错:“是我不好,这次查漕运耽搁的时间久了些,我与你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有下次。”
在外呼风喝雨的靖王,到了妻子面前,却低声下气得厉害,若他的属下在场,见到他这副模样,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
寻常时候,李宗瑞用这招数,总能哄得司徒蓉笑逐颜开,但今日却不顶用。
她依旧冷着一张脸,“你是为皇帝的万寿节回来的?”
李宗瑞算了算日子,缓声道:“万寿节确实是快到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司徒蓉的脸色当即变了,有些咄咄逼人地道:“你既不是为万寿节回来,那便是为着她的忌日了?”
旧事重提让李宗瑞颇有一些难堪,笑容也荡然无存,沉默少顷,开口道:“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何故要为了一个死人,与我过不去。”
“我为了什么,你不比我清楚吗?”司徒蓉情绪激动,再无半分端庄,说话时的语气也充满鄙夷与怨恨:“你做的那些腌臜事,非要我一桩一件都讲出来吗!”
“你——!”李宗瑞沉下了脸,但到底不曾说出什么重话。
司徒蓉以怨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偌大的书房,两人相对而立,皆是缄默,四周静得针落可闻,气氛也紧绷压抑到了极点,似乎稍有火花,便能燎原,彻底焚毁一切。
最后还是李宗瑞,率先打破寂静,退让一步道:“元钦到了成婚的年纪,你以后是要做祖母的人,说话做事前多思虑些,总没有错处。”
他拿起桌上的奏折,“我还要向皇上复命。”
语罢,便迈着利落的步伐离去,只留下一道伟岸而又冷肃的背影。
书房的门敞开后,外头的风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吹醒了心绪纷乱的司徒蓉。
只是醒是醒,她心中却仍郁结着,有团不满在,而李宗瑞撂下她兀自离去,脾气想发作也没处发,她只得将桌案上的纸笔视作他,一并用手狠狠扫落在地。
突然的哗啦巨响,惊动了书房外等候的人。
嬷嬷慌忙进门,见王妃脸色沉冷,余怒未消,便想着差人去端杯降火的茶来。
可她刚开口,司徒蓉就厉声喝断:“你给我闭嘴!”
嬷嬷立马垂手噤声。
司徒蓉将纸笔扫落在地,依旧没解气,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本书用力地撕扯着,仿佛这书是她恨之入骨的宿仇。
她每页都不肯放过,每张都撕得粉碎,洁白的纸页从她指缝中流落,跟柳絮似的,洋洋洒洒散满一地。
嬷嬷机灵,早就悄悄关上了书房的门,防止她这副失态乃至疯癫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
司徒蓉攥着碎裂开的书页,看着看着,双目泛红,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爹娘都与我说这是段好姻缘,可个中酸楚,他们又如何能知晓?!”
她有满腔的气愤与委屈,声音也带着绝望:“若我能早些察觉他二人的私情,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嫁进这王府来了!!”
嬷嬷生怕外间人听到这话,可王妃正在气头上,她
哪里有资格有胆量开口叫她小声,只能转而宽慰,试图让她平静些:“早年间的事都过去了,王爷从前做得虽是不对,但与您成婚后,后院再没有别的人了。”
司徒蓉眼中含着浓浓的恨意,全然不曾被宽慰到,反而咬牙切齿道:“是啊,王府内是没有旁的人了,但他心里呢,他心里可干净?”
她好不容易喘匀气,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向嬷嬷,声嘶力竭地道:“难道你能将他的心挖出来给我看吗?”
“这”嬷嬷不敢答话了。
司徒蓉用力地攥紧手,指节泛青。
她如何不想忘记这些事,与李宗瑞相敬如宾。
但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忘记嫁进王府的那夜,李宗瑞抱着她,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婉宁。
司徒蓉是名门之后,身为京城贵女的她,怎会不明白婉宁二字的含义。
李宗瑞朝思暮想的不是旁人,是曾经的柔嘉公主,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李婉宁啊!
司徒蓉缓缓闭上眼,那张哭过的脸更显憔悴了:“总归我还有元钦,只要他好,我便什么都不求了。”
嬷嬷连忙附和:“是啊,世子如今也懂事了,到了娘娘您享福的时候了。”
司徒蓉挤出孱弱的微笑,“唯愿如此。”
**
祝成薇回到家中后,始终记挂着李瞻的事,但他回了靖王府,她轻易见不得他,思来想去,只好写了封拜帖,派人送去了王府。
晚膳时分,她走进正堂,见里头只有祝希真,便问道:“爹爹今日也在忙公务吗?”
祝希真颔首,告诉她说:“爹又去了凉城,没个十日大抵回不来。”
“爹往年也去凉城,但从未如今年般这样频繁。”祝成薇问道:“可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祝希真只叫她宽心:“便是真发生了什么事,爹也会好生处理,你不必担忧。”
“是。”祝成薇低下头,静静地用着她的晚膳。
翡翠给她布菜时,她用眸光看了看四周,发现眼熟的下人少了许多,在堂内侍候的尽是些生面孔。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小口喝着汤。
今夜晚膳用得有些多,祝成薇不大舒服,故而领着翡翠在家中回廊闲逛消食,等身上出了层薄汗,胃中不适消减许多,才抬步回房。
院里的丫鬟早烧好了滚烫的热水,等她回来,便将浴桶搬进了房,提着铜壶开始注热水,房内水汽氤氲,袅袅白雾慢慢地升腾着,混杂着花瓣的馥郁清香,宛若仙境般缥缈。
祝成薇被翡翠伺候着宽衣,只披了件轻薄的浴衣,多余的衣服都挂在环浴桶的锦屏上。
她缓缓踏入浴桶,温热得恰到好处的水缓缓漫过肩头,纾解着积攒一日的疲乏。
她长发垂落,几缕贴在颈侧,摇曳的烛火映衬得她莹白的肌肤湛湛有光,脸颊也被水汽洇出浅淡的樱粉色,娇艳至极的容颜似能令天地寂声。
翡翠的动作也轻缓无比,像是怕惊扰她一般。
祝成薇挽了挽松散的发髻,开口道:“水好似有些冷了,你去添些热水来。”
翡翠说了声“是”,便推开门出去,推门时外边的夜风有些许从门缝中渗透,好在有屏风作阻,倒是没凉着祝成薇。
她用手掬起一捧水,轻轻地掠着肩头,满室寂静,唯独细碎水声。
祝成薇等了会儿,才听到有人迈着步子从屏风朝她这儿走,只是那人到她浴桶边时,却并添热水。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温水自指缝间流泻,在水面激荡起圈圈涟漪。
“倒是没看出来,你有偷窥的癖好。”祝成薇身子往下沉了沉,温水再度没过她肩颈。
相风朝俯眸看了她片刻,开口道:“来的时机不巧。”
“时机不巧?”祝成薇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冷笑声道:“若是正人君子,见着我沐浴,该是忙不迭地退出去,谁人会如你这般,不退反进,竟还直直走到我面前。”
“要叫成薇失望了,”相风朝凑近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濡湿的肩上:“我从来就不是正人君子。”
“这事我早知道,哪里用得着你告诉我。”祝成薇没好气道。
她想将相风朝撂在她肩头的手撇开,用了点力,却没撇成,不由得出声道:“你在北镇抚司做事没尽兴,还想当我的丫鬟,为我擦洗身子不成?”
祝成薇心说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她这讥讽的说辞。
谁料相风朝却说:“只要成薇想。”
他语气温和平静,不带半分屈辱与不愿。
祝成薇听得直皱眉,微微侧身问他:“你很爱被人使唤?”
相风朝轻笑着,还是那句:“只有成薇可以。”
祝成薇收回目光,暗骂自己糊涂,她就不该将相风朝当作常人看待,如他这般的疯子,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相风朝微凉的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摩挲,渐渐有向下的趋势,他躬着身子,凑近她耳畔,刻意用着下人的语调问着:“小姐考虑得如何了?”
他温热的气息黏着在她耳际,激起的麻痒若水波般荡漾开,似要蔓延全身。
祝成薇咬着下唇,狠狠地瞪着他。
而就在这时,外头翡翠叩门道:“小姐,奴婢给您加热水。”《 》
60-68
第61章 舔了舔她的唇
因着房内水汽氤氲, 地上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所以翡翠提着木桶, 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花了点工夫才到浴桶边。
她放下木桶,用舀子一下一下地往里加着热水, 加水时,祝成薇突然发出声低吟。
翡翠听见,只以为是热水加多烫到了她, 忙放下舀子,十分愧疚地说道:“是奴婢不好,没把握好水温,伤着了小姐。”
祝成薇掐了掐掌心,勉强稳住声音道:“不是水温的事,你莫要自责。”
“小姐您当真没事吗?”翡翠说着抬起头, 小心翼翼地朝祝成薇那儿看去一眼,却见她耳廓跟脸颊都泛着明显的绯红, 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紧咬下唇,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的模样。
于是她更加自责,“小姐要是觉得烫, 不必强忍, 快些出来吧。”
翡翠伸手要扶她从浴桶出来。
祝成薇却颤着声音拒绝:“我自己来就是, 翡翠, 你先出去。”
翡翠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祝成薇双眼水雾濛濛,眼角也泛着红,似是随时能哭出来, 她见翡翠迟迟不肯走,难得沉下声音道:“我的话,你竟不听吗?”
翡翠身子一震,躬身行礼,忙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阖上门。
祝成薇才伸手,一把将相风朝从水下拉了出来,温热的水液顺着他光洁的下颌缓缓滴下,浸湿的衣衫布料牢牢地贴合,勾勒出一具线条明畅的劲瘦身躯。
他垂眸,极富侵略性的视线一寸寸从她身上掠过,最后落到她那张含娇带恼的面容上。
相风朝轻轻笑了起来,迎着她雾蒙蒙的眼,低声问道:“小姐,奴才伺候得还好吗?”
祝成薇拍开他缠在她腿间的手,怒声道:“你知不知道翡翠刚刚离得与我有多近?”
要不是她掐着掌心,忍住了喉间溢出的那声轻喘,事情不知会落到哪般地步。
相风朝却平静,语气漠然:“一个丫鬟而已,值得你如此紧张?”
祝成薇听懂了他的意思,脸色更不好看,“便是丫鬟,你也不能轻易将她的性命夺去!”
相风朝没有应声,也不知听进她这话没有。
祝成薇不愿再搭理他,自顾起身,想要从浴桶出去,但他却一把搂住她腰身,迫使她重又跌了回去。
翻涌的水花似堆成浪,沿着桶沿溢出许多,将地打得一片湿。
她紧咬着牙,生怕惊动门外的翡翠,压低声音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相风朝未多言语,只是掐住她下颌,转过她的脸,俯身吻下去,将她的呜咽都吞了下去。
他力道本就大,祝成薇又被他圈在怀中,更是不得反抗,只得被压制着,无法动弹。
他的呼吸灼热,身体也发着烫,吻更是湿热无比,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漫长到令人混蒙的吻终于结束,祝成薇的舌头都被绞缠到发了麻。
相风朝松开桎梏她下颌的手。
刚松开,“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在寂静的室内。
这巴掌来得又快又狠,干脆地落在相风朝脸上,打得他微微偏头,被水浸润的雪玉肌肤上,霎时显出一道鲜红的掌印。
“你若再这样,我们以后不必再见了,相公子。”祝成薇打他时用了足足的力道,以至于手
心一片通红,可她顾不及疼,而是刻意加重语气,与他说着这些疏离的话。
她想看看,到底要把他逼到怎样的地步,他才会对她发怒。
但相风朝的反应堪称平淡,甚至还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浅红,抬眸看她:“那我以后都听成薇的好不好?成薇想怎样,我便怎样;成薇不想,我便不做。”
他似乎对被扇巴掌这事习以为常,不要说气恼,面上甚至还泛出一丝怀念来。
祝成薇只觉得这巴掌是打在了棉花上,没打得他清醒不说,还害得她手疼不已。
她心中憋闷,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干脆地撂下他,往床边去。
相风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垂眸,轻轻道:“只一下么。”
语气中,竟带了点遗憾
次日,管家过来,还带着靖王府的回帖。
祝成薇连忙打开,快速扫几眼,才终于松了口气。
翡翠见她高兴,问道:“王妃是允了小姐探望世子吗?”
“嗯,”祝成薇将回帖收好,说:“待我洗漱完,咱们便去王府。”
她上回来王府,已是许久前,对这儿的印象也淡了,只记得这里极尽豪奢,一花一草都透着尊贵。
等被仆从请进府门,却见与上回来时有了大不同,王府内处处戒备森严,甲叶相撞声沉沉地敲在人心头,荷枪执刃的兵士往来不绝,个个形容冷厉,眸光如炬。
祝成薇心知王府里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一个外人不好过问,便当没看着这群巡逻的人,只低头快步走着,跟着引路的人到了正堂。
正堂里没别人,单单一个司徒蓉坐在上首。
祝成薇上前,屈膝行礼,垂首敛眉道:“臣女见过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司徒蓉颔首:“赐座。”
“谢娘娘。”祝成薇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好。
司徒蓉开口道:“近日风大,你出门在外可得注意些身子,免得着了凉。”
她语气虽仍冷漠,但好歹是关心的话,祝成薇忙温声应下:“谢娘娘关怀。”
司徒蓉看了眼身边嬷嬷。
嬷嬷即刻命丫鬟奉上新沏好的热茶。
祝成薇看着面前的茶盏,倒是没立刻喝。
司徒蓉身侧的嬷嬷见了,出声道:“这不是寻常养身用的酸枣茶,是日铸雪芽,汤色澄澈,香气清爽,是价值千金的好茶,姑娘尝过便懂了。”
“茶当然是好茶,只是”祝成薇看了看堂内,问道:“为何不见世子?”
她在拜帖中明确说了,是为探访李瞻而来,如今不见他,难免要多问上两句
司徒蓉缓缓说道:“不巧,元钦恰在昨夜染了风寒,而今正在房中静养,太医嘱咐过,不许他外出走动,所以”
祝成薇明白她的意思,心中虽有失落,但面上不显,只点头道:“愿世子身子能早些痊愈。”
“他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又有太医朝朝夕侍奉,想来不消几日,便能好全了。”司徒蓉笑着看她,说:“你且尝尝,看这日铸雪芽,与你平日喝的茶,可有什么分别。”
祝成薇抬手,袖子落下去半截,露出一截雪白皓腕,她稳稳托着盏底,观了观汤色,又轻嗅口茶香,这才启唇轻轻抿上一口。
她将茶盏重又放回桌案上,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大家闺秀的矜贵。
司徒蓉看在眼里,忽然蹙眉问道:“你那玉镯,是从何处得来的?”
祝成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她手腕上那只清透的素雅玉镯,如实道:“此镯乃世子殿下赠予我的。”
“他竟舍得将它送给你?”司徒蓉语调微有拔高,旋即又镇定下来,得体笑道:“我属实是有些意外了。”
“莫不是这玉镯有什么来历?”祝成薇问道。
司徒蓉稍有沉吟,跟身边嬷嬷对视一眼,方说:“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元钦八字弱,年幼时常受邪祟惊扰,他父王不忍,便去高僧那里求了这只开了光的蓄元镯。”
“自戴上镯子后,他夜半惊悸的毛病才彻底好,所以自那之后,这镯子就从不曾离过身,算起来,陪着他快有十几年了。”
祝成薇讶然,回过神就道:“臣女不知这镯子如此贵重,还请娘娘收回。”
眼见着她就要将玉镯摘下,司徒蓉忙拦住道:“慢着。”
祝成薇眼含不解地看着她。
“这镯子到底是元钦送你的,既是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司徒蓉说:“便是你真想摘下,也得问元钦肯与不肯。”
“既如此,待世子殿下身子好全,臣女再来探望。”祝成薇从椅子上起身,就要行礼告退。
司徒蓉又是一句:“慢着。”
祝成薇看向她,不知是有何处失言。
司徒蓉蹙眉,心中似在为什么而纠结,沉默好一阵,才叹息道:“罢了罢了,你就随我一同去看看元钦吧。”
祝成薇跟在司徒蓉身后,一齐到了李瞻的睡房。
李瞻似乎刚醒没多久,下人正扶着他坐起,听得脚步声,他便抬起眼向外看,看到司徒蓉时,面色尚平静,待见到祝成薇后,立马睁大双眸,挥开下人的手,就要往她身边去。
司徒蓉见了,急命人按住他,不悦道:“太医明明吩咐过,叫你好生养着身子,你这般模样,哪像是要养伤的人!”
李瞻却不管她如何说教,只定定地看着祝成薇,问道:“小澄,你是来见我的吗?”
“小澄?”司徒蓉蹙眉将这称呼又念了一遍,而后意识到什么,回眸看向祝成薇,问道:“他这是在唤你?”
祝成薇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犹豫小会儿,终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李瞻见她认下,不禁扬唇笑了起来,眸中潋滟的温柔毫不掩饰,与他平日淡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祝成薇视线与他相交,见他笑起来,也下意识地弯着唇,露出个明艳的笑容。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们俩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司徒蓉万万不敢相信,她那个一心读书,视女人为枯骨的儿子,竟也有开窍之日。
跟在她身边数十年的嬷嬷,亦是满脸讶异。
司徒蓉心中涌上几分好奇,看着李瞻道:“你们是何时相识的?”
李瞻默然不语。
她微有皱眉,却也没真的动怒,又看向祝成薇:“他不肯说,那你来告诉我。”
祝成薇一怔,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无言。
司徒蓉以为这又是要无视她的意思,脸上显见怒色,刚要发作。
李瞻却温声唤她道:“母亲。”
她的怒气暂被这声压制住,她看向他,皱眉道:“你有何话要说?”
“儿子想与她单独说会儿话,不知母亲可否应允?”李瞻虚弱地咳嗽两声,嗓音沙哑:“若母亲不肯,儿子也不强求。”
司徒蓉本是几分怒气在,但见他这病弱的可怜相,属于母亲的心软便压过了气愤,想了想,开口道:“你们的事,便由着你们自己处理,我也管不得太多。”
她看向嬷嬷:“走吧,趁着茶还未凉。”
司徒蓉走后,房内原侍候李瞻的下人,也依次离去,等最后一个下人轻掩房门,室内,便彻彻底底只剩下李瞻与
祝成薇两人。
祝成薇见他忆起自己,心中虽高兴,但念着在是王府,外间尚有下人守候,便未高兴太过,压抑着笑声,缓步走到床沿坐下,轻声确认:“元钦,你记起我是谁了吗?”
李瞻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用力地拉至身前。
等祝成薇回神,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她想推开他,但鼻尖闻到浅淡的药味后,怕触及他的伤口,便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李瞻起初只是欣喜,但抱着她过了一会儿,竟是有泪从眼底滑落。他松开她,转而紧握着她的手,有些焦急地问询道:“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祝成薇一愣:“孩子,什么孩子?”
李瞻眼中有困惑闪过,“我分明记得,我们是有孩子的。”
祝成薇不知该从何说起,简略道:“你误会了,我不曾有孕。”
“不是误会,”李瞻信誓旦旦:“我记得与你同时照看孩子的场景,当时掌柜的也在旁边看着。”
祝成薇越发不解,问道:“什么掌柜?元钦,你在说些什么?”
李瞻的脸色有一瞬苍白,“我们我们不是在酒肆相识相许的吗?”
祝成薇沉默片刻。
他虽是恢复了记忆,但恢复得不全且乱,竟是将旁人经历的事,错安到自己头上了。
“那你还记得朱大夫吗?”她轻声问道。
李瞻皱着眉,眼中显见迷茫:“他是谁?”
闻言,祝成薇又是阵沉默。
她本想从他口中问出朱允洪的下落,如今看来想必是指望不成。
许是她失落之色太过惹眼,李瞻眸光黯了黯,“是我的错,我不该忘记他。”
祝成薇忙从思绪中回神,温声道:“这怎会是你的错呢,你只是受了伤,记忆有损而已,并非故意忘记他。”
李瞻攥着她的手,抬眸看着她:“那你不生我的气?”
他仍在病中,脸色唇色都显得浅淡,有几分病弱之美,此刻又仰着脸,眼眸清亮湿润,谁看了都要生出怜爱之心。
祝成薇见他如此模样,总算有几分他就是元钦的实感,软下声音道:“能再见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
李瞻唇角勾起弧度,温温和和地看着她,过了会儿,问道:“那小澄不,成薇,你嫁给我,好不好?”
祝成薇红唇微张,因着他这问题,脑海中一片空白。
李瞻见她怔愣,握着她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他撑着身子,朝她又凑近几分,两人气息相缠:“成薇,你从前便答应过嫁与我,今时今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反悔了。”
他开口时语速放得轻缓,明明未含怒意,但话语却有股隐隐的强势在,令人不敢违逆。
祝成薇此刻才终于明白,她眼前的元钦,已非彼时人了,他不再是存仁堂胆小怕事的学徒,而是出身皇家,自小被拥簇着长大的天潢贵胄。
明明与他相认,对她而言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但她却觉得心口发酸发涩,千万种滋味缠结在一起,让她连该笑还是该哭,都有些辨不分明。
李瞻见她垂着眼,始终沉默,不由得伸手,轻抚她脸颊,问道:“你不愿意?”
祝成薇迟疑片刻,再抬眸时,失落的情绪已被彻底掩饰,她摇了摇头,唇角扬起,笑着道:“我愿嫁给元钦。”
话音刚落,李瞻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面上平静,眼里却凝着真切的笑意:“我就知道成薇不忍拒绝我。”
祝成薇“嗯”了声,轻轻阖上眼,掩去眸中的涩然,笑得端庄又得体。
李瞻抱着她时,突然发出声隐忍的轻喘。
祝成薇听见后,便从他怀中退出,不安道:“你受了那样重的伤,该好好养着才是。”
她摁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他放倒在床上。
李瞻却不肯,定定地看着她,直言道:“我不想与你分开。”
“你躺下,我不走。”
祝成薇见他仍不动,握住他修长好看的手,问道:“这样行不行?”
李瞻长眉微皱,似有不满,一声轻叹,终究依言躺回了床上。
祝成薇余光瞥见床侧矮几上冒着热气的汤药,问道:“太医给你开的药,你喝了没有?”
李瞻:“没喝。”
“你不喝药,病如何能好?”祝成薇眼底浮出几分不赞同。
她接过药碗,朝他那处递。
李瞻别开脸,态度坚决:“不喝。”
“为什么?”
“苦。”
祝成薇呆愣须臾,回道:“世上哪有不苦的药?”
李瞻颔首:“所以我不喝。”
祝成薇语塞,觉得他这话听上去竟十分有道理。
“可是你不喝药,病就好不了,”她将那些歪理甩出脑海,劝道:“你病一直不好,王妃会不许我见你。”
这话倒是说动了李瞻,他皱眉转过脸来,嫌弃地看了两眼药碗,对她道:“你替我尝尝这药苦不苦,太苦的话,我就不喝了。”
祝成薇看着手中黑乎乎的药汤,犹豫再三,还是舀了勺尝。
只浅浅一口罢了,苦涩的药味瞬间从舌尖直冲喉咙,让她险些忍不住将药吐掉,好在她死抿着唇,将药强行咽了下去。
她强装着镇定:“不苦这药一点也不苦。”
祝成薇看向坐起身的李瞻,以为他是要喝药的意思,便将手中药碗递近了些。
谁料他不接药碗,而是毫无预兆地凑过来,俯身低头,轻而浅地舔了下她的唇。
他动作快而利落,等她反应过来,他已重新坐好,一本正经道:“你骗人,这药分明苦到极点。”
祝成薇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只觉唇上还残留他的触感,脸颊瞬间滚烫。
她匆匆放下药碗,结结巴巴道:“元、元钦,我还有事务要处理,便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她便小跑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聂真,一时不备,险些被撞到。
祝成薇小声地说着抱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聂真虽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心中最挂念的还是他家世子,走进房中,问道:“世子,您没事儿吧?”
李瞻摇了摇头,想起什么,又点点头。
聂真一头雾水:“殿下,您这是何意?”
“你先将门关上。”
聂真听话照做,反手关好门。
等门彻底关上,李瞻才皱着眉,看着矮几上温热的汤药。
也不知是聂真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家世子那张漂亮的脸,似乎更苍白了。
李瞻犹豫了估摸有半个时辰,等药都凉透,他才终于伸出手,将它端了过来。
他凝视着这碗药,眼中满是决绝,端起碗,二话不说,仰头将药尽数灌下。
聂真站在一旁,认真地鼓掌,赞许道:“不愧是世子,连喝药都有亲临战场的威势。”
只是他口中威风凛凛的人,此刻却是紧抿着唇,眸底泛起水光,一颗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滚落,在他衣襟留下湿痕。
李瞻默默地流着泪,神情破碎,悲伤无比。
聂真叹口气,无奈道:“既如此,您还不如干脆让祝小姐留下来呢,有她喂药,您心里好歹舒坦些不是?”
“不。”他立马拒绝。
“为什么?”聂真不解。
李瞻擦了擦眼泪,平静陈述:“太过丢脸,不想她知道。”
**
祝成薇走时太过匆忙,等回了家,心绪稍平和些,才想起不曾跟王妃辞行的事,便拿出纸笔,写了书信,说她明日会亲自上门,跟王妃请罪。
做完这些,她想起李瞻与她说过的话,一时间陷入沉思,久久不曾开口,想了一阵子后,她终于在心中暗暗做了个决定。
等到外头暮色渐起,她悄悄入了相风朝的房。
相风朝正坐在桌案前看文书,松散的墨发流泻在肩头,眉眼被明明暗
暗的灯火照亮,静美如画。
听到她的脚步声后,他便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眸看向她。
祝成薇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迈步,等靠近了,便主动坐在他腿上,圈住他的腰,整个人依偎在他怀中。
相风朝默许着她逾矩的行为。
祝成薇娇柔一笑,刚要开口。
相风朝却突然凑近她,低声说:“成薇今日,与往日似有些不同。”
他轻轻捏住她下巴,唇角勾起了浅淡的笑,语气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身上,是谁留下的味道?”
第62章 你想改嫁他人?
祝成薇神情微顿, 旋即恢复如常:“药味而已,你何必如此疑神疑鬼?”
“药味?”相风朝更靠近她,仔细闻过, 轻声问道:“你既病了,为何不告诉我?”
“你又不是大夫,我告诉你病便能好全了?”祝成薇轻哼声, 说:“我没有病,只是去库房挑了些药材。”
见他沉默,她又道:“你怎么不问我, 挑药材是为了何事?”
相风朝看向她,缓缓开口:“成薇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是无用。”
祝成薇眯了眯眼睛:“你如今倒安分得很,怎么从前不见你这样。”
相风朝笑起来:“那在成薇看来,是从前的我好,还是如今的好?”
祝成薇心说两个都不好, 但还是不得不从二者中做出选择:“我喜欢你当今听话的模样。”
“是吗?”相风朝顺着她的话接道:“我也喜欢如今的自己。”
祝成薇被他意味不明的话激得眉头直皱,忙引开话题道:“你还想在府中住到何时?”
“这是要赶我走?”相风朝笑道:“堂堂尚书府, 多我一人而已, 竟都养不起了。”
“养是养得起,只是”祝成薇对上他目光,直言道:“如今不想再养了。”
说这话时, 她的心若擂鼓般狂跳, 面上却不显, 强撑着镇定, 连语气都未有半分的波澜。
相风朝扬起半边眉,问道:“为何?”
“因为我们如今这见不得人的关系。”祝成薇轻轻倚靠在他胸膛,语气温和, 脸上却只有平静:“你有想过娶我吗?”
他不答,反问道:“那成薇想嫁吗?”
祝成薇在他怀中仰首,望尽他深黑眼眸,“所以,这便是你的答案?”
她抢在他开口前,继续道:“我想,也许我们该分开些时日,让彼此能冷静思量番。”
祝成薇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风朝,你会听我的话的,对不对?”
相风朝垂眼,将她明媚的笑容收进眼底,问道:“听话的话,成薇会奖励我吗?”
祝成薇重又靠近他怀中,弯唇道:“那得看你有多听话了。”
相风朝静默少顷,终于道:“那就,如成薇所愿。”
闻言,祝成薇脸上的笑意,终于多了分真。
她待在相风朝那儿时,尚不觉得身子哪里不适,等出了门,吹着外头的夜风了,才惊觉身子湿凉,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祝成薇抬头,见着弯月隐在天幕之下,影影绰绰,薄薄的月光摇曳虚幻。
但再虚幻,也仍是有着点光亮。
至少,能照清她前行的道路
祝成薇起了个早。
毕竟她昨日送信去靖王府,说了今日要上门请罪,若是不去,未免太过失礼。
她让管家从库房里拿了些人参与何首乌,算是赔罪用的薄礼。
王府内跟昨日没什么分别,披坚执锐的士兵们仍是在不停巡逻,戒备森严。
祝成薇入了正堂,规规矩矩地跟司徒蓉行了礼,命翡翠将药材捧了出来。
嬷嬷点了点头,命丫鬟将药材收下。
祝成薇坐好,看向上首的司徒蓉,歉疚道:“昨日突感不适,走得仓促,竟忘记与娘娘辞行,实是不应该,还望娘娘大人有大量,不计臣女的罪过。”
司徒蓉上下看了她几眼,虽是未笑,但也不曾沉下脸,淡淡开口道:“小事罢了,何况你身子不适,亦算事出有因,我怎会与你计较。”
祝成薇低下头,恭声道:“谢娘娘宽恕。”
司徒蓉静静听她说完,忽而道:“我听说,昨日是你劝元钦喝下了药。”
“我?”祝成薇愣了愣。
“不是你,还能是谁?”司徒蓉说:“昨日房中,只有你与元钦两个,再没有旁的人了。”
听闻元钦喝了药的消息,祝成薇心中一安,浅笑道:“臣女昨日只劝了两句,不曾想世子会听进去。”
“他倒是听你的话,”司徒蓉低声呢喃,思忖阵,抬眼瞥她,问道:“你近日可忙?可抽得出身来?”
祝成薇轻轻摇头,说:“王妃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臣女定然尽力而为。”
见她态度恭敬认真,司徒蓉满意地笑了下,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挑个日子,替我告诉元钦,若他一直不喝药,身子好不起来,送礼书的事只得往后延延。”
祝成薇似懂非懂:“臣女只需做这些?”
“是。”司徒蓉接着道:“你难得来一趟,可要去看看他?”
祝成薇没当即应声。
司徒蓉见她过分谨慎,戴着金镶珠翡翠戒指的手,轻轻地在膝上扣了扣,笑道:“我倒也不是什么难相与的人,既允了你去看元钦,你只管去就是了,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祝成薇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又跟她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在丫鬟的引领下,往李瞻的院子去。
司徒蓉坐在正中,望着她在熹光中迤逦远去的背影,良久,蹙眉轻叹道:“他如此在意她,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抬起手,轻轻置于胸口的位置:“我这些日子,心总是乱得厉害。”
嬷嬷温声抚慰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娘,您就放宽心吧。”
司徒蓉长出口气,紧绷的端庄面容有了半分松解,她看向身边的嬷嬷,慨然道:“这些年,还好有你在我身边。”
**
祝成薇到李瞻睡房前时,房门正紧闭着。
王府丫鬟上前轻轻地叩了叩门,说:“世子殿下,祝姑娘来看您了。”
门里传来点动静,须臾后,聂真开了门,他对着祝成薇躬身行完礼,方退开几步,让开地方。
祝成薇从他身边缓步经过,进了睡房,一进门,便闻到房中有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是从前不曾闻过的味道。她看向李瞻,和他手中端着的玉碗,问道:“你才用早膳吗?”
李瞻的素色寝衣微有凌乱,领口歪垂着,露出点细腻似雪的肌肤。
他半撑着身子,斜倚着床榻边沿,脸上本是有不悦在,等听着她的声了,那点不悦才淡去,看着她,解释道:“这是我母妃给我备的甜汤。”
“药你不愿喝便罢了,甜汤怎的也不喝?”祝成薇在他身边坐下。
她甫一坐下,李瞻便将玉碗扔到旁边,转而牵住她的手,蹙眉说:“这不是寻常甜汤,里头加了鹿筋。”
“鹿筋不是能补血养身的好东西吗,”祝成薇从前稍懂药理,在存仁堂待的那些日子又对药材多分了解,说道:“正适合如今的你。”
她看向那玉碗,示意他喝。
李瞻没动,说道:“我身子虽是没恢复,但也没虚到要用鹿筋的地步,昨日一碗,喝得我出一身汗不说,如今心头也燥热得慌。”
他说着抬起手,又扯了扯松散的衣领,眼见着半边胸膛都快露出来。
祝成薇飞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劝说道:“再热也得将衣服穿好,不然吹了风着凉可怎么办。”
李瞻见她别过脸硬是不看他,忍着不适,将寝衣拉好,“这下总行了。”
祝成薇余光中见他拉好衣裳,心有余悸地抬头,说道:“你若想快些好起来,除了汤药,补品也是不可缺的。”
她想了想,觉得而今的时机正合适,便开口道:“你母妃说,若你身子好不爽利,送礼书的日子要往后推。”
李瞻眉间微蹙,眼中闪过不耐:“送礼书是送礼书,与我身子好坏有何干系?”
祝成薇温声劝他:“你母妃也只是想你乖乖吃药,尽快好起来而已。”
李瞻是满心不悦,但对上她目光,眉眼还是柔下来,“我知道了,我以后好生吃药。”
祝成薇满足地笑笑,说:“那这甜汤”
“我吃,我吃就是了。”李瞻端起碗,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口气便喝完。
祝成薇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他擦嘴,说道:“这甜汤闻着倒很香,不知滋味如何。”
李瞻听了,当即看向聂真,说:“叫人再端一碗来。”
聂真转身要走,他又补了句:“她的那份别加鹿筋,叫人重新炖。”
王府下人动作快得很,不多时,聂真就端着碗没加鹿筋的阿胶甜汤来了。
白玉碗上有袅袅的雾气升腾,祝成薇伸手接过,就见里头甜汤清润透亮,伴着热气,有股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轻轻舀了一勺,等吹凉了些才送入口中,温汤入喉,便有丝丝的甜意在舌尖蔓延,但这甜味又把控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腻味,只觉满口生香。
祝成薇眼睛亮了亮,诚心夸赞道:“好喝。”
她笑眼弯弯有若月牙,一双眸子乌黑澄澈,比小雨霏霏后荷叶边沿滴落的水珠还干净。
李瞻眸光凝在她笑颜上,一时有些失神。
祝成薇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甜汤,很快喝完,刚要拿出锦帕擦嘴,想起帕子已给李瞻用了,正想问他再要,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吃相太难看,吓着你了?”
她的唇被甜汤濡湿得晶莹,泛着细碎的光,李瞻看着看着,便觉得身上更热,刚喝过汤的嗓子也开始发干。
他侧身对聂真道:“你出去。”
聂真听话出去,将房间又交给他们两人。
李瞻拉祝成薇的手轻加了力道,他抬眸看向她,声音放得极轻:“成薇,你靠过来些。”
祝成薇见他支开聂真,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跟她说,不疑有他,乖乖地凑过去。
下一刻,她便看到李瞻清隽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他微凉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他慢条斯理地舔舐着她唇上的那点晶莹,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回味,她的唇瓣落入温热的缠绕,被吸出了轻微又令人脸红的声响。
祝成薇整个人都僵住,最后还是李瞻轻轻咬了她,她吃痛回过神,才推开他道:“你咬我做什么?”
说完,她又红着脸纠正道:“你为何要舔我?”
李瞻不曾如祝成薇那样双颊浮起红霞,只是气息微有凌乱,面对她的质问,也坦然道:“因为我想。”
他过于理直气壮,倒叫祝成薇不知如何回话,偏生她此刻脸烧得厉害,那些热度传到脑袋里,思绪也成了团浆糊,她又有要逃的打算。
但李瞻仿佛早有预料,先一步紧攥住她的手,不是多大的力度,但也叫她无法挣脱。
他看着她,神色淡然道:“成薇能跑一次,可跑不了第二次。”
祝成薇只得又安安分分地坐下来。
她不开口,李瞻却是继续问下去:“你看着似乎并不开心。”
“我哪里能开心。”祝成薇说:“你突然亲我,说是惊吓还差不多。”
“不能亲吗?”李瞻挑了挑眉,“你是王府将来的女主人,我唯一的妻子,我为何不能亲?”
“礼书都没送来,我怎么就成了你的妻子了?”祝成薇故意道:“尘埃落定之前,谁都说不准。”
“在你是小澄时,我们便已是夫妻,如今你跟我说尘埃未定,难不成是想改嫁旁人?”李瞻攥着她的手没松,接着道:“事到如今,你想改嫁也改不成了,我会入宫求皇上赐婚。”
祝成薇有些无奈:“我所说不过玩笑而已,你何至于跑到皇上跟前去赐婚。”
“还不是因为你在我心中太过重要,轻易开不得玩笑。”
祝成薇又是阵脸热,“你又在瞎说。”
“我没有瞎说,”李瞻定定地看着她:“娶你这件事,在很久前我便下定了决心。”
祝成薇耐不住他灼灼的目光,不禁开口道:“你莫要看我了。”
“为何?”
“你看一会儿也就算了,一直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要不是手还被他抓着,祝成薇都想抬手挡脸了。
李瞻面色平静道:“因为成薇好看,所以我想一直看着。”
他直率虽是件好事,但祝成薇却觉得他有些太过,令她难以招架。
好在李瞻并未在此话题上停留,只是垂眸看着她晶润的唇,过了会儿,问道:“我从前也如此吻过你吗?”
祝成薇一愣:“你为何会这样想?”
他微微皱眉,回道:“我也不太明白,只是看到了,便觉得分外在意。”
“看到什么?”她不解。
李瞻笑了笑,垂下眼睫道:“没什么。”
祝成薇本以为李瞻会强留她在王府一整日,但等快到晌午的时候,丫鬟端了碗药过来,他便一脸苍白地说身子不适,要歇下。
她只得从他房中出来,再跟司徒蓉辞行,这才离了王府。
祝成薇坐上马车,开始往家中去。
行至半途时,突然有道熟悉的嗓音拦路道:“等等!我有事要找你家小姐!”
车夫用力拉紧缰绳,让马车停下。
祝成薇刚想让翡翠下去问问情况,那头白雅言已经掀开马车车帷,着急忙慌地上来了。
一上车,她没立即开口说话,而是睁大眼睛,一直盯着祝成薇的脸。
“我们小姐的脸,有哪里不妥吗?”翡翠出声问道。
“没有不妥。”白雅言收回视线,终于安心松了口气。
见状,祝成薇问道:“你今日匆匆拦车,是有什么要紧事与我说?”
“的确是有要紧事,”提起拦车,白雅言有些难为情道:“我本是想去祝府告诉你这事,谁料路上正巧看到你的马车,头脑一热,想也没想就拦了。”
祝成薇倒不在乎拦车的事,只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白雅言凑近她,有些诡秘地道:“这事是我从我爹书房门前偷听来的,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旁人。”
祝成薇知道她父亲是大理寺卿,从他手头过的案子,只大不小,应声道:“你放心。”
白雅言又看了眼翡翠。
翡翠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白雅言压低声音,慢慢道:“宫里死嫔妃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听我爹属下说,这回死的嫔妃,都是死在脸上。”
“脸?”祝成薇愕然。
“嗯,”白雅言想起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强忍下不适,开口道:“尸体面色皆如墨炭,身上有蜂巢般密密麻麻的溃烂,据说宫女发现的时候,里头还有蛆往外爬呢。”
祝成薇想到那场面,一阵反胃,不由得皱眉。
翡翠也不曾听说过这么骇人的事,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白雅言见二人如此神色,眼中有歉意,“她们如此惨状,都是用了香肤膏的缘故。”
祝成薇听说过香肤膏的传闻。
说是前朝有位出身贫苦的妃子,为博圣宠,暗中研制此膏。此膏涂抹后,能使肌肤白皙若凝脂,嫩滑如美玉,长期用,便能改颜换貌,便是蒲柳姿色,都能脱胎换骨成为绝代美人。
这传闻是真是假,她不得而知,但她想香肤膏大抵没有这样惊人的功效,不然当今皇帝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在五湖四海搜罗美人。
白雅言继续说下去:“香肤膏是太医院的太医制出来的,里头本该只加些珍珠粉、白蔹,还有牛乳之类滋润美白的玩意儿,谁料嫔妃死后,皇帝下令彻查,这些香膏里竟然——”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倏地小下去,近乎蚊吟:“加了砒霜!”
祝成薇这些年或多或少听说过关于砒霜的用法。
军队的兵士在行军打仗时,常常会将砒霜涂抹于武器上,如此在给敌人造成伤口后,便能使他
们伤口溃烂不愈,难以作战。
妓馆的姑娘会在用皂角洁面后,再擦加了砒霜的胭脂,凭白到晃眼的身子留下恩客,但这法子若非她们生了大病,想快挣一笔,轻易不会用,因用砒霜日子一久,身上便有暗疮丛生,而后溃烂流脓。
祝成薇不信太医有这个胆子,敢在嫔妃用的香肤膏里加砒霜。
白雅言也这般认为,没奈何发怒的是皇帝,他一声令下,太医院一半人的脑袋都要落地。
她叹口气,说:“从前爹爹得了赏赐,将香肤膏赠给大姐姐,她不知多高兴,常拿着在我们几个面前显摆,我那时还暗暗羡慕,如今看来,却是躲过了一劫。”
“那你大姐姐如今”祝成薇想到会触及她的伤心事,连忙抬手捂唇。
白雅言却摆摆手,笑道:“我大姐姐半点没舍得用,香肤膏还好端端收着呢,若非如此,如今怕是哭都来不及。”
祝成薇松了口气:“那便好。”
白雅言:“我见你面色如常,想来该是不曾用过香肤膏。”
祝成薇颔首。
“没用过是最好了,以后也千万别用!”白雅言说道:“我还要跟别人说这事儿呢,就先走了。”
“嗯,你路上小心。”
白雅言拍拍胸脯,自信道:“放心吧,我这次出门没带元宝,闹不出什么事来的!”
她说完,就跟来时一样,动作麻利地走了。
祝成薇掀开车帷,本是想再送送她,但街角有个人,却忽地闯入她的视线。
她满脸惊愕,回过神来,匆忙下了马车,快步往那人出现的街角去。
翡翠跟在她后头,焦声问道:“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祝成薇只一味地迈着步子,可真到了街角,朝四周看时,那人的身影早就若轻烟般消散得一干二净。
翡翠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祝成薇眼睫颤了颤,后知后觉地回过神,道:“我没事,只是看错人了而已。”
翡翠追问:“小姐您是看到谁了,竟这么急地冲上去。”
祝成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中掠过丝苦涩:“她已不在人世了。”
翡翠察觉失言,忙闭紧嘴,不再开口。
祝成薇没出言责怪她,只是有些失落地回了马车上。
**
夜里,起了风。
眼见着天往冷走,祝成薇床上也多了条锦被。
她坐在床上,看着不该再出现在她房中的人,问道:“你不是走了吗?”
相风朝缓缓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向她,淡声道:“辞行而已,顺便再问一句,成薇有没有事瞒着我。”
他的手轻轻地落在她肩头,不重,却压得祝成薇肩膀塌下去半截。
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抬头问道:“你跟踪我?”
虽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语气。
对上她不悦的目光,相风朝笑了声,说:“怎么会呢,我从不做这些下作的事。”
祝成薇根本不信他口中的半个字,得到此回答,讥讽地冷哼声,别过了脸。
相风朝好像丝毫没有被冷落的自知,动作轻柔地替她理着头发,“我答了成薇的话,如今,该你答我的了。”
祝成薇看都不看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想问什么?”
相风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她耳中,“成薇想不想要天下?”
第63章 我们得立即成婚
祝成薇神情一滞, 转头看向他,神色复杂难辨:“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相风朝淡然回答:“我自然知道,正因如此, 才来问你。”
“你要说疯言疯语,一个人说就是,不必拉上我。”祝成薇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闻言,相风朝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娇艳的侧颜, 缓缓道:“我走之后,大概会时常念着成薇,成薇……会想我吗?”
祝成薇只盼他尽早离开,随口应付着:“或许吧。”
这般敷衍的回答,相风朝却似十分受用,唇角微扬:“常言道小别胜新婚, 不知是真是假。”
祝成薇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禁沉下脸来道:“锦衣卫多疑的毛病, 莫要犯在我身上, 我不是你牢中关押的囚犯。”
“成薇自然不是。” 相风朝垂眸看她,忽然从容一笑,“因为只要成薇肯听我的话, 想来便不会受伤。”
“受伤?” 祝成薇眉峰微蹙, “你还想对我动手不成?”
“我绝不会对你如此。” 相风朝捻起她一缕发丝, 语气温柔, “只是成薇会不会在旁人那里受委屈,我便无从知晓了。”
祝成薇强忍着他的亲近,淡淡道:“我自会好生顾着自己, 不劳你费心,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成薇这是在关心我?” 相风朝笑意更深,轻轻揽住她的肩,将人拥入怀中,低声呢喃,“快了,很快,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祝成薇指尖微紧,垂着眼轻声应:“那我便等着那日。”
相风朝笑得越发愉悦
他终究还是走了。
来时不声不响,走时也静悄悄的。
祝成薇对相风朝的听话,反倒感到有些意外。
她料想过该会与他有些激烈的争执,甚至为此备好了万般说辞,但相风朝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仿佛所有的一切尽在他掌握,对她所有堪称无理取闹的要求,都应允、纵容。
他实在很少让她看到失态的模样,也就只有在床笫之间,才会显出与他温和皮相不同的粗暴。
祝成薇看着早已空寂的房间,又看向已紧闭的房门,送走他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但没来由的,心底涌上一股不安,就好像在预示她,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她闭上双眼,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只告诉自己不要杞人忧天。
时日慢慢过去,转眼便快到万寿节。
祝松衍却忽然找来祝成薇,对她说道:“今年的万寿节,爹不能带你进进宫了。”
祝成薇有些讶然,问道:“爹爹是反悔了,不愿带我去吗?”
祝松衍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皇上突然病笃,明日的万寿节,怕是办不成了。”
“病笃?怎会如此突然?”祝成薇惊讶道:“明日就是万寿节,偏偏病在这时候?”
祝松衍未有应答。
祝成薇见他出神,不由得轻声唤道:“爹爹?”
他身子一震,匆匆回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过是不巧罢了,病来如山倒,便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也奈何不得。”
“连万寿节的节宴都取消,这病,怕是来得不轻。”祝成薇肯定道:“断不会是风寒这样轻易的病症。”
话说完,祝松衍又有些走神,待察觉她探究的视线,方勉强一笑,说道:“爹待会儿还要进宫,午膳你便跟希真一同用吧。”
祝成薇点头称是,目送着他离去,送完,她又蹙眉,陷入沉思。
若她方才不曾看错,爹爹眉眼间,似乎涌出了一股喜色?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天下民众生涯日蹙,皆苦苛政久矣,若乾纲独断、喜怒不定的皇帝死了,谁能说这不是一场幸事呢。
祝成薇轻轻地叹了口气。
等到午时,用罢午膳,她在房内小憩了会儿,等醒来后,管家便躬着身子回禀道:“小姐,世子殿下来了。”
祝成薇问道:“何时来的?”
管家说了个时辰。
那时她刚睡不久,也就是说,元钦在堂间等了她少说小半个时辰。
祝成薇有些焦急道:“他既来了,你怎的也不派人来喊醒我?”
管家忙声解释道:“老奴本是派了人来,但却被世子殿下拦住了。”
祝成薇一听,轻叹口气,转头对着翡翠道:“快替我梳妆。”
等梳妆完,她快步去了正堂,里头李瞻正等着她,他用手支着下颌,本盯着堂口的位置发呆,等见着她了,漂亮的桃花眸便一亮。
他当即站起身,就要去接她。
祝成薇却小幅地摇了摇头,眼睛往旁边瞥了瞥,示意他还有外人在。
李瞻只得刚站起身,又坐下去。
聂真看着他家世子一站一坐的,只以为他是坐麻了腿,识相地没开口问。
祝成薇缓到他身边坐下,轻声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李瞻看着她,直白道:“想你。”
祝成薇一愣,旋即转头,往四周看。
翡翠正低着头摸手,管家在整理衣衫,聂真则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谁都没注意到他说的话。
她凑近李瞻,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以后莫要在人前说这些。”
李瞻反问:“成薇的意思是,人后便可随意说了?”
祝成薇语塞,因着不想和他在这话题上过多停留,只得点了点头。
李瞻唇角立刻勾出了笑容。
这段时日他养好了伤,面色唇色不复从前苍白,那股仿若天生的柔弱姿态淡去,笑起来时皓齿丹唇,风姿卓绝。
祝成薇见他等了这么久,丝毫没有不耐,无奈道:“下次你来,我若睡着,你只管叫管家喊醒我就是了,何至于等如此久呢?”
“不妨事,总归我闲得很。”李瞻道。
祝成薇
也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见劝不动,干脆也不再说,想了想,提议道:“最近院里的木芙蓉开了,元钦若不嫌弃,我带你去看看?”
李瞻嘴上虽是说没事,但谁又能真的忍着在正堂坐半天呢,便欣然应允道:“好啊。”
他说着起身,十分熟稔地牵起祝成薇的手。
祝成薇见左右的人都没将目光看过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出声提醒他们看过来为妙,就悄悄用力,想将他的手偷偷甩开。
但李瞻的手哪里是那么好甩的,察觉到她的力道,他反倒是攥得更紧,等攥住了,还侧身朝祝成薇扬唇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得意。
祝成薇挣不开,只得暂顺从地被牵着,等到了花园,她才装作要摘花的样子,让他将手松开。
李瞻轻哼一声,倒是没揭穿她的小把戏。
这会儿日头移到中天,给院里的木芙蓉添了点热烈,层层叠叠的花瓣酡红如醉,迤逦着似要接上天际的流云。
祝成薇偏爱那些莹白中洇着浅粉的花,便用手捻下一朵,侧身笑问李瞻道:“这朵好不好看?”
她的笑自唇边漾开,眼尾也微微挑起,娇俏明媚的模样,比这满园的花色更显艳丽。
李瞻俯眸看了看,思忖一阵,说:“花是好看,只是不衬你。”
“不衬我?”祝成薇问:“那依你看来,什么色的才衬我?”
李瞻往四周看了看,抬步往某处走了去,再回来时,指间已有了一朵艳丽似火的红花。
他扬唇笑了笑,与祝成薇道:“你靠过来些。”
祝成薇依言迈着小步,往他身边走。
李瞻轻轻抬手,将那朵绽得热烈的花,缓缓簪入她鬓发中,待簪好,偏头微微打量,颔首道:“如此才合适。”
祝成薇看着他清亮的眼波,也下意识露出一抹笑,只是她尚不曾笑多少时候,头上的那朵花就突然落了下来。
完整的大朵,跟人头似的,唰地落在地上,映在深色的地面上,那点艳红惹眼得厉害。
李瞻蹙了眉,说:“怪我手法不好,竟不曾将花簪稳。”
他说着欲要重新摘朵花来簪,祝成薇拦住他,笑说:“不用,我有我这朵便够了。”
她说着,兀自将那朵浅粉小花别在了发间,与红花的明艳不同,小巧而又可爱。
李瞻瞧了片刻,觉着亦不错,便歇了再摘花的心思。
等到暮色渐起的时候,祝成薇才送走李瞻。
管家走到她面前,问她晚膳的菜色可要更改。
祝成薇想起什么,询问道:“爹爹呢,爹爹还不曾回来么?”
管家点了点头,说:“老爷派人回来传了消息,说这几日怕是都回不来了。”
祝成薇想皇帝病重,该是处理不了政务,群臣分身乏术也是应该的,并未多想,说:“按原样准备便好。”
管家应声,退了下去。
祝成薇跟哥哥一齐用晚膳,也就这么一天,后来,哥哥便跟爹一样,再没有归过家,徒留她一人在府中。
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她未有怨言,只是安安静静在府中待着。
相风朝自从离开后,便再没有露面,本来她心中仍有分不安在,但等到敌国来袭的消息后,她反倒松了口气。
到了秋末,天气显得贼冷,天地间显出肃杀气息,漫天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将一切都晕染得影影绰绰,水汽氤氲,凄冷十分,冻得狗都缩起了脖子。
祝成薇待在烧着炭盆的房中,静静地练着字,突然听闻耳边传来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有谁匆匆地推开了她的房门,携着丝丝冷气走进来。
祝成薇抬眸,就见李瞻满脸焦色地走近,开口说:“成薇,我们得立即成婚。”
她愕然地撂下笔。
李瞻拧眉,对上她不解的目光:“皇上,快要不行了。”
第64章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皇帝驾崩乃国丧, 依律宗室要停婚嫁两年,且服斩衰三十七月,他不想等, 也等不起,是以得闻皇帝病重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祝成薇非是不明他的心思, 但事出仓促,也不能当即做出决定,沉默一会儿, 方抬起头看向他。
李瞻的眸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待看到她缓缓点头的动作,心中不安才减淡。
他想拉住祝成薇的手,转念起他才从外头进来,双手仍冰凉,因而抬袖又转瞬放下, 开口道:“既如此,我即刻回去, 叫人备好聘礼, 再请婚期。”
他长眉微皱,眼中满是歉意:“事情来得突然,一切礼数只能从简, 委屈了你。”
祝成薇轻轻地摇了摇头, 温声宽慰道:“无碍, 我知元钦有这份心意便够了。”
李瞻听了, 非但不曾宽心,眉宇间自责反倒更深:“待婚后,我必定会倾尽所有, 想方设法补偿你。”
祝成薇含笑看着他:“那我便等着。”
李瞻望着她温和的笑容,眉间愁绪散了些,想起正事,复开口道:“我还需回府筹备东西,你”
“不妨事的,你不用顾念我,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祝成薇轻声说着。
李瞻眸光深深,像是承诺般,一字一句说道:“成薇,你等着我。”
祝成薇未曾言语,只是弯唇给他个温柔至极的笑。
待送走他,门外的脚步声渐被雨声吞没,她才缓缓收起唇边的笑意,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虚望着房内某个方向,久久不语。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窗外冷雨依旧,缠绵不绝。
翡翠立在一旁,本是想适时说些恭喜的好话,但见她面上并无喜色,反倒心事沉沉的模样,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
李瞻在漫天冷雨中,回了王府。
正堂内炉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有若春日,与外头的凄冷截然。
司徒蓉端坐在上首,见着他进来,便问道:“事情如何?”
李瞻先是行礼,唤了声母亲,方缓声道:“成薇应允了。”
司徒蓉哼笑声,像是早有所料般:“量她也不敢拒绝。”
李瞻全然不在乎她胸有成竹的态度,目光扫过随侍在旁的管事,问道:“聘礼准备得如何了?”
一旁的嬷嬷适时上前,躬身回禀道:“回世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早都备下了,只等王爷回来过了目,便能差属官送去祝家了。”
李瞻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在堂中圈椅上缓坐下,抚了抚微乱的织金衣袖,又问:“父亲还有多久回来?”
司徒蓉难得缓下语气道:“我知你心焦,但如今皇上病重,宫中不得无人主事,你父王身负重担,轻易抽不出身。”
她见李
瞻凝眉,又添补道:“不过你也不必急,耐心等着便是,他会赶回来的。”
话虽如此说,李宗瑞却仍是到天色渐晚,王府烛火渐次亮起的时候,才回到王府,甫一进门,司徒蓉便将早已备好的聘礼清单递了去。
他接过清单,仔细审阅番,确认无误后,方点头。
管事的从他手中拿过礼单,连忙退下,去准备次日护送的仪仗。
李宗瑞总算得了空闲,抬手捏了捏眉心,眉宇间满是连日操劳的疲乏:“那祝家小姐,你可见过了?”
这段时日,他不是不曾听说自家儿子有心成婚的事,但他实是忙,前为万寿节,后为皇帝病重,快整一月,也没得出什么功夫问两句话。
司徒蓉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满意:“还算不错,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更难得的是,元钦喜欢。”
李宗瑞明白后半句话的分量,但仍不放心,问道:“那她的八字?”
提起此,司徒蓉精神一振,坐直身子,伸手拿了几样东西,摆到李宗瑞跟前的紫檀木桌上,说道:“自然是相合的,不信你瞧瞧。”
李宗瑞的目光从庚帖、八字,还有小像上一一掠过,看前头的东西时,他面色尚且平静,待看到小像,指尖猛地收紧,眼中漫上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死死地捏着小像,指尖泛白,素来沉稳的人,竟是有些慌乱的意味。
司徒蓉觉察他神色有异,不禁皱眉,看了眼小像,问道:“你是不满这祝家小姐的长相?”
李宗瑞目光仍停在那小像上,好半天才收回目光,问道:“她如今几岁?”
司徒蓉皱眉思索会儿,开口道:“若我记得不错,她今年刚好十八整岁。”
“她竟也十八岁”李宗瑞喃喃低语,又看回小像,眸光复杂。
司徒蓉听得越发糊涂:“你方才说的‘也’,是什么意思?”
李宗瑞身子猝然一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连忙收敛神色,佯装镇定道:“随口一提罢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竭力想要变回往日的沉稳模样,但装得再如何像,微微颤动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荡。
司徒蓉狐疑地看了他几眼,知问不出话来,只好眼含不悦地收回目光,命下头的人去准备。
正此时,李宗瑞又开口问道:“我还是想亲眼看看她。”
司徒蓉了然,说道:“等聘礼送去,有的是机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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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祝成薇刚醒,就听闻管家说,王府的人送来了聘礼。
她只粗略看了堆叠的朱红漆箱几眼,便被那些镂金错彩的东西闪得眼花,当即命人将东西带到库房,再叫管家着手准备文房衣物。
等事情都安排妥当,王府那头的人又派人传了信,说是王妃惦念她,请她进府一叙。
祝成薇备了礼登门,行至王府正堂时,却见里头坐着的不止王妃,还有位面容沉肃的男人,她从他与元钦相像的面貌中,推断出他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李宗瑞抬手命她起身,祝成薇落座后,他刚欲开口,等瞥见她腰间佩着的那枚玉佩,脸色就倏地变了。
祝成薇见他面色不好,只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连忙看向司徒蓉。
李宗瑞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问道:“你那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祝成薇垂首看了眼腰间的青玉玉佩,如实道:“回王爷,这枚玉佩,是臣女已故的娘亲留给臣女的。”
李宗瑞的脸色越发苍白,追问道:“你娘亲姓名是何?家住哪里?”
祝成薇仔细想了想,说:“臣女娘亲乃汴州人士,名唤沈令娴。”
“沈令娴沈令娴”李宗瑞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空洞,仿佛魔怔般,全不复往日的从容。
司徒蓉见如此模样,不禁皱眉道:“你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李宗瑞不答她这问题,只沉着脸,起身向外走。
祝成薇见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对着司徒蓉道:“可是臣女有哪里做的不好,惹王爷不快了?”
司徒蓉对他的骤然离去虽是不虞,但念着祝成薇还在,也不能真拉下个脸来,勉强弯起唇,说道:“与你无关,你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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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瑞从正堂离开,去的不是别处,正是李瞻睡房。
李瞻见他忽然来访,虽有些意外,但还是不慌不忙地起身,正要行礼。
李宗瑞却劈头盖脸落下来一句:“你不能娶她!”
李瞻的动作倏地顿住,他缓缓站直身子,看着面前因匆忙赶路,气息有些不稳的父亲道,皱起眉头,不解发问:“为何?”
李宗瑞并未开口,只扫了眼尚在房中的聂真,冷着脸命令道:“出去!”
聂真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点头,快步跑了出去,反手将门阖上。
等房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李宗瑞顿了顿,方说道:“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李瞻扬起半边眉,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父亲,半晌,道:“父亲若要不同意,也该早些才是,而非等到如今,聘书礼单一应送过去后,方改口说不允。”
李宗瑞并未被他这话说动,面色依旧沉肃,一意孤行道:“再命人取回便是。”
李瞻难得沉默。
他深知父亲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今日这般反常,定然是有隐情,因而开口问道:“儿子能否问父亲要个缘由。”
李宗瑞见他态度似有松动,面色缓和了些,慢慢道:“此女容貌美则美矣,但妖冶太甚,非两家妇相,不宜与你婚配。”
李瞻定定地看着他,问道:“父亲这是要以貌取人的意思?”
他说话时眉睫间凝着冷淡的霜意,与平日淡然随和的模样截然相反。
李宗瑞微微一滞,回转身来,避开他目光,强辩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古来妲己祸商、妺喜亡夏,皆以妖颜惑主,倾覆家国,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闻言,李瞻唇角却勾起略含讥讽的冷笑:“父亲乃国之勋臣,如何能不明白夏商之败,过错从不在于她们,无非是庙堂失德、君王昏聩,世人无力指摘当权者,便将倾覆之罪,尽数推到一介女子身上罢了。”
他抬起眸,注视着面色愈发难看的李宗瑞,继续道:“父亲做事从来务求确凿,不尚虚诬,而今,却要因几分容貌,便擅定下成薇的一生吗?如此不公,儿子替她冤枉。”
李宗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见状,李瞻依旧不退半步,一字一句,执拗道:“娶妻看的是品行心性,从不在于外貌二字,父亲只因成薇容貌便断她一生,于她不公,于儿子亦不公。”
他抬眸,毫不犹豫道:“儿子心意已决,此生非她不娶,若父亲执意不许,儿子只好自请离府了。”
李宗瑞看着他半步不肯退让的模样,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悲痛。
他嘴唇嗫嚅着,一瞬似乎苍老许多,“元钦你不能娶她,你不能”
李瞻皱眉:“为何?”
李宗瑞苦笑,涩声道:“因为她是你的亲妹妹。”
第65章 去死吧,相风朝
话音刚落, 李瞻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
他缓缓转身,看向满面苦涩的李宗瑞, 眼中满是茫然与惊愕:“父亲,您您在说些什么?”
李瞻的声音发着颤,像是在求证, 又像是在自欺欺人:“这怎么可能呢,成薇她怎么可能是我的亲妹妹?”
李宗瑞别开眼,不忍看他濒临崩溃的模样, 犹豫许久,才缓缓说起那段被他尘封多年的往事。
柔嘉公主李婉宁自幼体弱多病,又因母妃早逝,母族式微,因而在后宫中备受冷落,草芥般空无所依, 唯独李宗瑞心有怜悯,念及兄妹情分, 不忍她如此凄苦, 常带着点心、药材去探望。
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越过了世俗伦理的束缚。
李婉宁怀孕, 他们有了孩子。
此事终究没能瞒住, 传入先皇耳中, 使得龙颜震怒, 先皇为保全皇家颜面,下了密旨,欲要暗中处死李婉宁与她腹中胎儿。
而李婉宁不愿孩子丧命, 放火烧了寝宫,又命心腹宫女将先天不足的孩子从她腹中取出,连夜送出了京城,只为了给孩子求条生路。
她以为这一送,能让这孩子远离纷争,但谁又能想到,那个本该在偏远之地安然一生的孩子,兜兜转转十几年,竟又回到了京城。
李宗瑞在见到祝成薇小像的那日,便明白她的身份,她与婉宁几乎一个模子刻出,那般相似的长相,除了他与婉宁的女儿,再不能有旁人了。
而她腰间佩着的青玉佩,更是当年他送给婉宁的定情信物,他如何也不会认错。
李宗瑞看着李瞻愈加苍白的面容,悔恨又无力地说道:“祝成薇,是我与你姑姑的孩子,更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语毕,他用力地闭上眼,不敢再多看李瞻哪怕一瞬,“这件事,是我的错。元钦,父亲对不住你。”
李宗瑞想过告知李瞻真相后,他会崩溃,
会质问,但他等了许久,都只等到一片寂静,不禁抬头,朝他所在看去。
李瞻垂着眼,唇瓣血色尽数褪去,纤长的眼睫低垂,掩住了他眼底思绪,叫人辨不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宗瑞倒宁愿他生气一场,向他歇斯底里发通疯,如今见他沉默,心中反倒痛苦万分,不由得走去两步,抬起手,欲要放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给予他少许安抚。
但李瞻恰在此时抬眸,看着他,平静地问道:“这件事,母亲知晓吗?”
李宗瑞缓缓摇头,喟然道:“这件事,你母亲尚不知晓。”
说罢,他停顿阵:“你”
李瞻像是早摸清了他的心思,扯着唇,露出点自嘲的笑:“父亲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
见心事被一语戳穿,李宗瑞面上显出丝丝难堪,勉强抬手,在李瞻的脊背上拍了拍,生疏地扮演着亲昵:“我知道,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
李瞻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长睫依旧低垂。
李宗瑞的手落僵在半空,他只得讪讪地将手收回,开口道:“这桩婚事,到底是作不得数的,但你放心,便是搜遍天南海北,我也会为你寻来更好的女子。”
这话说得李瞻成功将目光偏转到了李宗瑞身上,他俯视着他,唇线抿得平直,长眉也微微蹙起。
李宗瑞自知失言,但他高高在上的自尊,令他做不出退步,只得引开话头道:“我会叫管事上门,将聘礼悉数取回,你就在王府里头,安心地等着消息吧。”
李瞻看着他,语气微凉:“父亲从不曾过问成薇的死活,到如今,您心中竟是连半分的愧疚都未有吗?”
李宗瑞被他说得神色一僵,沉默一阵,开口道:“等退完婚,我会好生补偿,连带这些年缺的,一并补给她。”
李瞻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退婚的事,儿子要亲自去办。”
李宗瑞眉头紧皱,满是不认同地道:“若是你去,这婚许就是退不成了。”
他慨然劝解道:“我明白你心中多有不舍,但再是不舍,你也——”
“我要去见她。”李瞻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李宗瑞望着他面上的执拗,知是劝不动了,只得长叹口气,摇摇头,缓步离去了。
他走后,李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秋末的冷风用力拍打窗棂,噼啪作响,他才像是找回了魂。
他偏转眸光,落在镜中那道颀长的身影上,然后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眼尾的位置。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他在成薇身上反复感到的熟悉感,究竟来自哪里。
——在她脸上,他看到了自己。
李瞻按着眼尾的手一点点加重力道,若聂真在场,估摸着会被这近乎挖眼的动作吓个激灵。
好在李瞻并未真将他眼睛挖出,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镜中摇晃而又模糊的自己,沉默着看了许久许久。
**
祝成薇这些天,一直都独自在府中待着。
直到今日,祝希真才终于回来,只是他回来时并非孤身一人,身侧还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祝成薇抬眸瞥去一眼,见相风朝迈着和缓的步子,慢慢地朝她走来。
多日未见,他瞧着比从前疲累许多,人清减了,下颌线条也利落瘦削,鬓角虽有些许碎发垂落,仍挡不住眼下的淡青痕迹。
他裹着身狐裘,领口点缀的一圈细软白毛,蓬松而又温暖,衬得他那张堆雪砌玉的脸,若明月般濛濛生辉。
相风朝注意到她的目光,本是要开口。
祝成薇却抢在前头,望向祝希真道:“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必是累极了,我这就叫管家准备点暖身的甜汤你喝。”
祝希真却摇了摇头,说:“马上就要到午膳时辰了,干脆留着午膳时再用。”
他说着问起她:“你可有什么想喝的甜汤?”
祝成薇弯唇笑了笑,说:“午膳时,我有事要出去,怕是不能跟哥哥一起了。”
祝希真顿了顿,问道:“是去见世子?”
这些时日他虽不在家中,但王府送来聘礼之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便是他想不知道也不行。
祝成薇颔了颔首:“正是。”
闻言,祝希真也不多说什么,只叮嘱道:“你路上小心些,外头下了雪,地上湿滑。”
祝成薇与他道:“哥哥也是。”
兄妹俩寒暄不过几句,祝希真便提起脚步往书房去。
祝成薇也欲要走,只是在途经相风朝身边时,停下了。
她垂眸望着他拉住她手腕的手,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昂起头,直视前方渺茫的雪景道:“风朝好端端的,突然抓住我做什么?”
相风朝听着她略带疏离的语气,淡声问道:“多日不见,你就没有话要与我说?”
这话好像提醒了祝成薇什么,她弯弯眼眸,含笑道:“险些忘记告诉风朝,我要嫁给世子的事了。”
相风朝的视线在她脸上游移:“只有这些?”
祝成薇沉默了下,半晌,以极温柔的语气道:“听王妃说,我与元钦八字尤为相合,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嫁给他般,是命定的姻缘。”
她看向他,眼波盈盈:“风朝会祝愿我幸福的,是不是?”
相风朝听了,似乎也思量了番,脸上的笑意渐淡:“你就如此想嫁给他?为什么?”
祝成薇却不答他的话,道:“我怕耽误工夫,还要赶回房梳妆打扮。”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攥着她的手上,声音轻而冷:“我是元钦的妻子,而非你的妻子。”
相风朝轻抿唇瓣,凝视着她,过了会儿,才慢慢地将手松开。
祝成薇毫不犹豫地将手收回,对着身后的翡翠道:“走吧,我们回房。”
翡翠跟在她后头走了一路,待到要进门时,祝成薇却回身道:“我自己来便好,你在外头候着。”
翡翠不无忧虑地道:“可是小姐您不是说怕耽误工夫吗?”
祝成薇笑了笑:“不妨事,来得及。”
她在翡翠担忧的目光中,缓缓将门阖上,坐回了梳妆台前,对镜理妆,一下下梳着长发。
窗外落着细密的雪,簌簌地扑在窗棂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带来丝丝冷意。
祝成薇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在空寂无人的房内,宛若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还有未尽的话要说么?”
相风朝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祝成薇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不知为何,反倒是高兴了起来,轻轻一笑,像是挑衅般,故意问道:“风朝,你在生气吗?生谁的气?我的气?可你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不是吗?”
她一连串问出好几个问题,相风朝却一个都不答,他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眼睫投下浅影,将她过分明媚的笑容,都收于眼底。
祝成薇却不肯他沉默,转过身来,缓缓道:“早知道风朝想与我叙旧,我便派人提前在房中备好了茶点。”
她说着,又拉住相风朝冰凉的手,煞有介事道:“你的手好凉,还是赶紧喝些热茶暖暖来得好。”
一番话说的是关怀备至,但话音落下,她却没动。
相风朝也没动。
祝成薇好像才想起什么:“我知你多疑,估摸着是觉得我在茶点中下了毒吧。”
她弯唇笑了笑:“但我怎么会呢,我从不曾在茶点中下过毒。”
祝成薇抬眸,对上相风朝沉沉的目光,轻声问:“你猜,我将取你性命的毒下在了哪里?”
第66章 囚禁
李瞻临出门前, 被叫住了。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神情凝重的李宗瑞, 语气平淡无波:“父亲还有事要交代?”
李宗瑞眉头紧蹙,眉眼间不无忧虑,问道:“你当真下定了退婚的决心?”
李瞻轻笑一声:“父亲是在怀疑儿子?”
李宗瑞的心事被直白点出, 但他未有承认,只说:“为父不是怀疑,只是担心你亲自与她决断, 心中恐有不忍。”
“唔,父亲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李瞻抬起纤长如玉的食指,轻轻抵着下颌,片刻后,颔首道:“不过父亲不必担忧,儿子不会不忍。”
听他如此言语, 李宗瑞心中本是松了口气,但在听到他轻飘飘的下一句后, 又当即变了脸色。
因为李瞻开口道:“儿子不打算与成薇退婚。”
李宗瑞瞳孔骤然紧缩, 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淡的李瞻,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瞻淡然地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遍,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砸在了李宗瑞心上:“我要娶成薇。”
“你疯了不成?”李宗瑞一凛, 旋即压低声音道, 隐含惊怒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能娶自己的亲妹妹?!”
“是亲妹妹又如何?”相较于李宗瑞的激动失态,李瞻显得平静许多,玉白的面容上甚至还挂着浅浅的笑容:“这件事, 天底下只有我与父亲知晓,只要父亲不说,我不说,便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宗瑞的脸色唰地惨白,踉跄后退半步:“你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你若娶了她,便是罔顾人伦,悖逆天理,事情若败露,非但你与她要遭人非议,整个靖王府都会万劫不复!你真想好了?”
李瞻微微偏头,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启唇道:“父亲这是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为你,更是为靖王府!”李宗瑞声音发着颤,平日的镇定沉稳尽数化为齑粉:“婉宁当年九死一生,将孩子送出宫,为的就是让她安稳一生,远离宫廷倾轧,而不是让她回来,与你做出这等……这等天理难容之事!”
提及已逝的柔嘉公主,李瞻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波澜。
他迈着轻缓的步子,渐渐靠近李宗瑞,等站至他面前,方俯下眼眸,说道:“父亲当年与姑姑私通,生下成薇时,怎的不曾念起天理伦常?不想考虑皇家颜面?如今轮到儿子了,便搬出这一套大道理来压我?”
“你——”李宗瑞被他这番话堵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是我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罢了!如今我已明白那是不可挽回的大错,自然不会让你也踏上如我一般的歧途。”
李瞻轻轻笑了声,“父亲后悔,是父亲的事。”
他直视着李宗瑞,眸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但儿子不会后悔。”
李宗瑞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嗫嚅嘴唇,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可你们是亲兄妹啊”
李瞻的语气温柔,近乎偏执:“所以,父亲若真的为王府考虑,为儿子着想,到死,也得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李宗瑞只觉浑身冰冷,身子摇摇欲坠:“你你怎么能爱上自己的亲妹妹”
李瞻忽地笑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桃花眸弯了弯,语气平静又残忍:“这件事,父亲该问问自己。”
李宗瑞身子一震,脸越发憔悴,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魂魄般,满是颓然与枯槁。
李瞻朝他躬了躬身,辞行道:“儿子还要去见成薇,这便走了。”
语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而去,玄色衣玦掠过冰凉的地面,只留给李宗瑞一道决绝的背影。
李宗瑞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嘴唇张了又张,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正午的日光挣扎着从窗棂倾泻,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半分的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罪孽。
**
漫天飞雪宛若碎玉般缓缓坠下,将整座京城染得满片轻白,寒风裹挟着颗颗雪粒,凝在马车上,覆着薄薄的一层,像是初降的霜。
祝成薇坐在马车上,轻轻理着裙摆,嘴角噙着笑,似乎前所未有的高兴。
翡翠见她如此神色,不禁开口道:“小姐真是喜欢世子呢,便是见个面,都能开心成这般模样。”
祝成薇语气中带着轻快,“兴许是吧。”
她说着又问:“还有多久才能到?”
外头的车夫听到她的话,忙声回应道:“小姐,外头的雪越下越急,路面被雪覆着湿滑得很,马蹄容易打滑,小的不得不慢些。”
祝成薇掀开帘布一角,看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伸出手接了点莹白的雪花,飘飘摇摇的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被暖意融化成一滩小小的水痕。
“小姐,小的已经尽快了。”车夫见她不回话,只以为是不高兴的意思,又语含歉疚地说道。
“不碍事的,你慢慢来便好。”祝成薇垂眸凝望着掌心融化的雪花,弯着唇,并未有被它耽搁功夫的不满。
她又看了会儿飘雪,才慢慢地将车帘放下,想着元钦该是等了她许久,待会儿见到,必得好好安慰他番。
在她陷入自己思绪时,颠簸了不知多久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下了。
车夫在外头告诉她道:“小姐,地方到了。”
祝成薇起身,掀开车帘,在翡翠的搀扶下,缓慢而稳当地下了马车,站在有厚重积雪的地面上。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刮在人脸上是刀刻般的疼,她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抬眸望向约定的地方。
那是李瞻自己的宅院,在铅灰色天幕下巍峨,远远望去宛若由一方寒玉雕就而成。朱门高墙显见富贵,重檐覆着皑皑白雪,檐口轻薄略有起翘,线条柔和,精巧中又不乏皇家的富贵之气。
祝成薇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抬起步子往大门去,离得远尚且看不分明,等离得近了,才发觉大门竟是虚虚半掩着。
翡翠的手按在大门上,稍稍用力,便将大门推开。
祝成薇走了进去,却见宅内空落,别说元钦,便是连半个仆从的身影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却也不及细想,继续往里走,等走到了小会儿,面前的雪地上便出现了一地数目众多而又纷乱的脚印。
祝成薇看着这些脚印,心中没来由地往下一沉,抓紧迈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正堂赶。
等到了快堂口的位置,祝成薇终于看见了道颀长的人影,那道人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但不是李瞻,而是相风朝。
他立在漫天飞雪中,身姿挺拔宛若轻松,身上狐裘的细软白毛依旧,只是沾染上了暗红血迹,那点红,在满目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相风朝手中提着的长剑,剑刃上的血迹仍未干涸,宛若伤口般汩汩地淌着血,温热的艳红血液顺着冷厉的隐忍,缓缓滴落在净白的雪地上,融化些许积雪,盛放出了朵朵诡异而妖艳的花。
他似乎听到了祝成薇的脚步声,微微转过了头,昳丽的面容上点点血痕,宛若花钿般缀饰,素来温柔含笑的脸,此刻终于也是有了阴鸷的冷意。
祝成薇身子僵硬,体内流淌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凝固,她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却因步子太急,脚下一滑,重重地跌在了冰冷的雪地中。
新雪刚起,积雪算不得硬,甚至可以说柔软,所以没摔痛她。
但即便人不痛,积雪带来的寒意,还是瞬间透过她厚厚的衣裳,裹挟了她的全身乃至骨髓。
“怎么会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死了我分明”祝成薇摇着头,口中不停地呢喃,仿佛魔怔般。
她在她房中的熏香中下了毒,只要相风朝来一回,便会吸入毒香一次,按理说,最后那回的剂量,分明已足够置他于死地。
她也是亲眼看着他倒了下去,气息断绝,但为何那个本该死掉了的人,此刻,竟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相风朝将她所有的惊恐、绝望与不安,都一一收尽眼底,他缓缓迈着步子,朝她走了过去,动作轻缓而又优雅,与这狼藉的血腥格格不入。
祝成薇想要逃,但终究还是敌不过相风朝的速度。
几乎眨眼间,他便已来到她身前,蹲下身子
,垂眸看着跌坐在雪地中,不停颤抖的祝成薇。
他脸上的血液仍旧未干,是艳丽到刺目的鲜红,衬得他整个人病态之余,又有些诡异的冰冷。
但相风朝开口说话时的语气,还是温柔至极:“成薇让我等了好久。”
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拂掠过她娇嫩的面庞,力度放得轻微。
祝成薇感受到他指尖的血腥气味,身子一颤,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相风朝用力地捏住了下颌。
“成薇见到我不开心吗?”相风朝扬了扬唇角,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只剩冰冷:“还是说,看到我没有死,所以不高兴?”
祝成薇望着他眼中的寒凉,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心中名为绝望的情绪已盖过所有,让她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有两行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了相风朝手背。
相风朝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温柔,但说出的话,却令她深陷绝望:
“——成薇总是乱跑,还是关起来更好。”
第67章 逃跑
风雪总无情, 肆意飘摇。
祝成薇看着近在咫尺的相风朝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却熟悉的呼唤。
她猛地转过头,见不远处, 浑身是伤的李瞻,正在聂真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身上锦袍被鲜血浸透,血色顺着衣玦,若藤蔓般在雪地上蔓延。
李瞻清隽的面容毫无血色, 长眉紧皱,似乎极度痛苦,但他的眼睛,却仍落在祝成薇身上。
“成薇”他的声音小到快被风雪吞没,但他还是执拗地抬起手,向她的方向伸去, “到我身边来”
祝成薇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恍恍惚惚间,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深夜, 那个时候,他也是如此血如泉涌。
她心中又是一痛,眼泪淌得更凶, 她想到他身边去, 但她也清楚, 她不能去。
相风朝染血的手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深黑的眼眸则看向狼狈虚弱的李瞻,开口道:“成薇真要过去吗?可是你看,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了, 又何谈护着你呢?”
李瞻听着他的话,抬手擦了擦唇边溢出的鲜血,以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成薇,到到我这儿来。”
闻言,相风朝却朝着祝成薇伸出了手,温和地缓声道:“成薇是想自己过来?还是被我强迫?”
祝成薇回眸看着眼露绝望的李瞻,良久,缓缓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她已停止落泪,眼中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
她避开了李瞻的目光,转身,拉住了相风朝冰凉的手。
相风朝微微用力,将她从雪地上拉起,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力度比方才捏着她下颌时,轻微了许多。
他拉着她,一步步向外走去。
李瞻见状,情急之下,便想要跑着追过去,但身子太过虚弱的他,还不曾走出几步,便忽地摔落在地。
“殿下——!”聂真惊慌失措的声音,在风雪中,愈加清晰。
祝成薇对着满眼惊恐,却还是想冲上来的翡翠,静静地摇了摇头。
她站在相风朝身侧,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迈向那个,她从未期待过的未来。
风雪呼啸,将聂真的呼救声淹没,也掩埋了祝成薇心中最后的希望
昏暗的室内,连稀薄的天光也透不进来,只有点微弱的橙黄烛火在摇曳。
祝成薇哭过的眼睛,依旧通红,但她已没了方才的诸多情绪,只是沙哑着嗓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相风朝就站在她身前,脸上的血迹已干涸,呈现暗红色泽,衬得那双乌黑的长眸越发幽深,宛若永不见底的寒潭。
房内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如雷贯耳。
相风朝缓缓俯身,直视她眼睛道:“成薇觉得,你会比身为锦衣卫的我,更擅用毒吗?”
祝成薇眼睫颤了颤,抿着唇,不再开口。
相风朝却兀自说了下去,“不过除此之外,我想,我该谢谢我的好娘亲才是,若不是她在我幼年时常下毒手,叫我有随身带解毒丹的习惯,今时今日,恐怕我早已是具冰冷的尸体,再见不到成薇了。”
祝成薇的心猛地沉下去,但她还是强撑着镇定道:“你刺杀李瞻,靖王不会放过你的,你迟早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闻言,相风朝却是浑不在意地嗤笑声,“京中将要大乱,李宗瑞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找我替他儿子报仇?”
他说着,眸光又落在满面抗拒的祝成薇身上,温柔得近乎病态道:“我的安危倒不要紧,我更在乎你。”
祝成薇顿了顿,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眼带警惕与戒备地看着他,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相风朝弯着唇角,又向她靠近几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成薇,你爹谋反了。”
祝成薇眸子猛然睁大,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花了许久才找回声音,颤抖道:“不、不可能!你胡说!我爹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会谋反?你在骗我!”
相风朝轻轻地抚着她的发丝,缓声道:“我到底有没有骗你,你马上就知道了。”
“不不可能”祝成薇摇着头,像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自欺欺人般开口道:“我爹不可能谋反你定然是在骗我”
相风朝坐在她身侧,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身躯,曼声说道:“你是叛臣之女,我亦大逆不道,你我二人,才是真正的良配,不是么?”
面对他温柔的话语,祝成薇神情一滞,许久都未有开口。
相风朝却是捻起她一缕墨发,笑得越发温柔:“成薇,你以后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
祝成薇被相风朝带离了京城,但他们究竟要去往哪里,她并不知晓。
她只是觉得疲惫,万分疲惫,好像不管她如何努力,都无法逃脱他的掌心。
因而,她彻底地失了挣扎的念头,成日浑浑噩噩着。
相风朝带她走的时候,她总是昏迷着,每次一睁眼,都会到新的地方,见到新的人。
但偶尔,也有些熟面孔。
祝成薇看着跟前有着娇憨面庞,却一身利落打扮的小婉,平平静静地问道:“你是何时背叛我的?”
小婉笑了笑,眸子依旧圆而清亮:“夫人从不是奴婢的主人,又何来背叛一说?”
再见面时,她对她的称呼,就从“小姐”变成了“夫人”,是谁的指示,自不用说。
祝成薇也没有与她争辩的意思,只是说完这句话,就又陷入沉默。
她从前一个人待在府中时,也总是这模样,是以适应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相风朝不在她身边时,小婉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而相风朝回来后,她便会识相地退下去。
虽然祝成薇不喜欢她,但跟相风朝比起来,她还是宁愿跟小婉同处一室。
相风朝回来时,一袭月白锦袍,陪着那张雪玉似的容颜,有几分清风明月的意味。
他眸光微落,从桌上那些早已冷透的饭菜上掠过,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可是饭菜又不合胃口?”
祝成薇端坐着,平静地迎上他目光,开口道:“看到你便恶心,吃不下饭。”
话
音落下,相风朝面上却没有丝毫愠色,他反倒还轻笑了声:“恶心?成薇心中竟然有我,我好高兴。”
见自己的话语丝毫没激到他,祝成薇只觉得相风朝已疯得无可救药,避开视线,连一眼都不愿看他。
相风朝从容地派人将冷掉的饭菜撤下,又换上新的,而后才开口:“你这些时日瘦了许多,若不多吃些,接下来的路上恐会撑不住。”
祝成薇确实瘦了,下巴都发着尖,加上她平日眉眼间总有股子郁色在,任谁看了都觉得惹人怜惜。
对于相风朝的劝说,她好似不曾听见般,仍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状,相风朝顿了顿,启唇道:“若你好生吃了这顿饭,今夜,我便让你一个人待着。”
这话说得祝成薇转过了眼,看向他:“小婉也不在吗?”
相风朝颔首,笑道:“自然。”
这实在是个足具诱惑的提议,祝成薇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站起身,缓缓走到饭桌旁,拿起碗筷,一言不发,麻木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相风朝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等见她强咽下半碗饭,才温声道:“这样才对。”
他说着,欲要凑近两步。
祝成薇却已率先将碗筷撂下,说道:“我吃完了,你该走了。”
相风朝向她伸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旋即,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答应道:“好。”
语毕,他竟真的未有停留,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这样独处的时刻,对祝成薇而言,实在是有些难得,但真的得到了,她也不知该做什么。
除了发呆,她似乎也什么做不了,连去窗边看看外头的风景,都算稀罕事。
相风朝把她关到了不知哪里的地下室,这里没有日光,只有成日燃烧的烛火,她待在这里,只能靠每日准时送来的三餐,来推断时辰的流逝。
祝成薇从椅子上起身,缓缓坐到了床上,方才她说“恶心”纯是为了气气相风朝,但如今,突然间用了那许多饭菜,她腻得慌,却真有几分恶心在了。
她闭上眼,深吐口气,准备在房中小走会儿,消消食。
等过了不知多久,房门外的锁链才又传来响动声。
祝成薇本以为是送饭菜的下人,又来了,谁料等门真打开后,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个她死也不会想到的人。
采芝站在门口,眼含热泪地看着她:“小姐”
祝成薇僵在原地没有动,只以为自己是被关久了,出现了幻觉,直到采芝走到她身旁,拉住她的手,传递来热度,她才迟钝地开口:“采采芝?”
“小姐,是奴婢。”采芝眼尾的热泪不停,但她也深知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用力地拉着祝成薇的手,就要把她往外带。
祝成薇不解:“采芝,你拉着我是想做什么?”
采芝步履坚决,丝毫没有停顿:“小姐,奴婢要帮您逃出去。”
闻言,祝成薇却是猛地顿住步子。
采芝受她的力,也不由得停下来。
祝成薇松开她的手,不停摇头道:“不行,我不能逃出去,要是逃跑被他发现,你也要死了。”
采芝见她如此慌张,心中更是悲恸,但她强忍着泪水,说道:“不会的,老爷的军队就在这附近,只要小姐能去老爷那儿,定然不会再被抓走。”
她用力地抓着祝成薇的双手,恳求道:“小姐,您逃吧,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第68章 她一定是恨他的
祝成薇被采芝拉着, 在这个她待了许久,却全然不熟悉的地方穿行着。
她心头压着无数疑问,例如采芝你为何还活着, 为何又对这里如此的路如此熟悉。
但话到唇边,又被咽了回去,有些事若是真问出来, 反倒会伤了彼此的心。
因而她只是沉默着,任由满心焦灼的采芝带着她往外逃。
在地下室被关着时,祝成薇一直以为外头会有许多负责看守的人, 但真到了外间,却发现四下空荡,连一个人都没有,采芝带她逃跑得很是轻松,轻松到,令人不安的地步。
“小姐, 到这里,您就得一个人走了。”采芝蹙眉看着她, 话语中带着浓重到化不开悲凉, 眼睛也有纷杂难辨的情绪。
祝成薇轻轻地“嗯”了声,紧了紧身上的衣袍,看向采芝,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分明两人从前还是无话不谈的关系, 许久未见, 却生分到好似成了生人。
采芝被她看得别过眼, 低下头,低闷着声音说道:“小姐,您快些走吧, 再不走,许就来不及了。”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也不管祝成薇要不要,不由分说地强行塞到她手中。
祝成薇感受着手中的重量,看着低头的采芝,沉默许久,终于轻声道:“采芝,谢谢你。”
她努力地弯着唇角,似乎想要露出抹微笑,但太久没舒展过眉眼的她,笑起来分外生涩,那轻而浅的笑容,仿佛随时会被北风揉碎,看得人心尖发紧。
采芝抿紧唇,一言不发。
祝成薇知道她不能再拖,垂下眼,最后说道:“采芝,我走了。”
语毕,便转身,一步一步踏入了风雪中。
深冬时节,冷风饕饕,凶厉如刀,将日光都吹淡三分,沉沉的冬云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压抑得人快喘不过气,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冷寂苍茫,行人也是步履匆匆。
这样萧条凄冷的景色,寻常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对祝成薇而言,却是久违的风景。
不过她看也只是匆匆看了小会儿,很快就抬起步子,朝城门的位置走。
或许是这座城池地处偏僻的缘故,守门的士兵并未如京城那般严查路引,祝成薇本还在为路引的事犯难,此刻倒是松了口气,顺着出城的人流,离开了这座困她多日的城池。
可走出城门未有多久,眼前的景象便让她当即僵在了原地。
昔日平坦宽阔的官道,此刻却只剩狼藉,厚重的积雪上充斥着冻僵的尸体、断裂的残肢,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身上只着单薄衣衫,在冷风中不停地发抖,老人抱着冻得啼哭的孩子,妇人也坐在雪地中抹着绝望的眼泪。
祝成薇从前在京城虽也见过难民,但也不曾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心中一阵酸涩。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因父亲谋反,引发战乱一事,方落得如今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祝成薇失神间,耳边却传来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不解与惊愕:“成薇,你怎会在这里?”
她抬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面上略有疲色的沈良隽,正定定地朝她走过来。
祝成薇遇到他也深感意外,“舅舅。”
沈良隽皱眉,忧声道:“你如今待在你爹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为何要乱跑到这外头来?”
祝成薇知他久不在京,对京城事务了解不多,自然不会知道她被相风朝囚禁,下落不明一事,只是这些东西说来话长,眼前显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沈良隽或许从她的神情中,读懂了些什么,长叹口气,背手转过身去,说道:“随我来吧。”
他带着她去了他在利州的居所,这儿地方虽不大,好在五脏俱全,很是整洁,生活在此倒也算得上便利。
等祝成薇进了门,沈良隽反手将门关上,方看向她,慢慢道:“说吧,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成薇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将这段时间发生在她身边的事,一桩桩说了出来。
等全都说完,她喉咙干涩,声音都发了哑。
沈良隽听完,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幻万千,好半天才说:“没想到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竟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事。”
他看向祝成薇,语气关切地问道:“你在被囚禁的这段时日里,他可有伤到你哪里?”
祝成薇轻轻摇了摇头。
相风朝丝毫没有要伤害她的念头,倒不如说,他是将她看作匣子中的珍宝,牢
牢看守着。
得闻她没有受伤,沈良隽松了口气,但很快心又提上来,继续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祝成薇抬眸虚虚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地说:“他应该不日便会派人将我捉回去吧。”
“那你是打算逃?”沈良隽试探着说:“若要逃,你往东便能去到凉城,你爹的人马就驻扎在那里。”
祝成薇依旧摇头,说:“逃不掉的。”
虽然她面上丝毫没有悲伤的神色,语气也淡然得好似在描述天气,但她这幅了无生气的木然模样,还是看得沈良隽蹙眉:“若你想去你爹身边,我可与你同去,如今天下纷乱,你独自上路,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闻言,祝成薇愣了愣,片刻后才开口道:“多谢舅舅关怀。”
沈良隽这才意识到他方才说了些什么,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嘴硬道:“我只是看在你娘的份上,照顾你而已,你可别多想。”
祝成薇没有接言,只是问道:“从这儿到凉城,需要多少时日?”
沈良隽想了想,说:“走的话要慢些,但若乘马车,约莫五日便到了。”
“那我们便乘马车去,”祝成薇将手中的钱袋放到了桌上,往沈良隽的方向推了推,说:“我对此处不熟悉,筹备马车的事,许要麻烦舅舅。”
沈良隽本是要拒绝,欲要将那钱袋推回她手里,可祝成薇的手却纹丝不动,态度坚决得很,见状,他只得叹口气,拿起钱袋,出门去寻马车。
马车平日倒多,但如今正逢战时,利州又靠凉城,因而健壮的马匹早被军队强挣一空。
沈良隽前后奔波了两日,才找到辆马车,这辆马车恰在士兵征用时刚好出了城,这才留下来。
找来马车,两人即刻白便动身朝凉城去。
因着冬季下雪,地面湿滑,马车到凉城的日子,比沈良隽预估的迟了一天。
凉城早已经戒备森严,轻易不得出入,直到沈良隽拿出从祝松衍那儿得来的信物,守城士兵方放他们二人的马车进去。
待到城主府门口时,沈良隽却是停下了步子,说道:“我才从这里离开不多久,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你便拿着这个,自己进去吧。”
沈良隽将信物,送到了祝成薇手中,临走,他却又顿下步子,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祝成薇明白他是还有话要说,接过信物,便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沈良隽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有件事,我瞒了你许多年,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成薇颔首道:“舅舅但说无妨。”
“其实这些年,为你调理身子的人不是我,”沈良隽叹口气,神色复杂至极:“用在你身上的补品与药材,也不是我寻来的。”
祝成薇神色一怔:“不是舅舅,还能是何人?”
沈良隽望着她,缓缓道:“是你口中那个囚禁你的相风朝。”
祝成薇脸色一白,目光锁在他脸上,不可置信道:“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是他”
沈良隽却是摇了摇头,说:“我原先也不清楚那人的身份,直到你娘忌日我回到京城,在京城看到他的脸,才恍然大悟。”
祝成薇仍是不信:“舅舅,你在乱说,是不是?”
沈良隽犹豫了一下,看着她,认真道:“成薇,其实许多年前你便见过他了,只是那时你年岁尚小,仅仅九岁,且又重病缠身,这才忘记了。”
祝成薇看着他凝重的神色,一时间没有接言,只是像受到重大打击般,向后小退半步,喃喃自语道:“舅舅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能活到今日,全是靠他吗?”
沈良隽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垂下眼,有些颓丧道:“也怪我没有本事,不借他人力,便医不好你。”
祝成薇嘴上虽是说不信他的话,但实际上她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她许是忘记了见过相风朝,但她却记得,那些被母亲一勺一勺喂进她口中的昂贵药材。
年幼时,父亲官位微末,家中为为她治病,几乎到了快揭不开锅的地步,若非有外人相助,如何能得来那许多药材。
且也就是那时起,父亲在官场上开始如鱼得水起来,几年一大升,平步青云,很快便从偏僻乡野的典史,一跃成了京城正二品的兵部尚书。
祝成薇不敢想,若这背后也是相风朝的手笔,她日后要如何面对他。
她无疑是恨他的。
恨他恨到想立即让他死的地步。
但,受他援手活下来的她,与她的家人,又算什么呢?
如果要恨,她是否也得连她自己,她的爹娘兄长也一同恨上?
祝成薇不知道答案。
所以,她便一直没再开口。
沈良隽看着她被北风冻得通红的脸,到底还是不忍心,开口道:“成薇,进去吧,你爹在里头等你。”
闻声,祝成薇终于从她的思绪中回神,侧身看向矗立在天幕下的城主府。
爹爹就在里头,只要去到他身边,她是不是,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祝成薇想。
她是恨相风朝的,她一定是恨着他的。
这个念头,绝对不会变。
她抿了抿唇,握紧手中的信物,一步步朝城主府去。《 》
完结&番外
第69章 你带我走吧(正文完)
祝成薇与舅舅分开时, 有想过与爹爹重逢该是怎样的场景,但等真看到正厅门口那到熟悉中又带着陌生的身影时,她心中却并未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淡淡的空落。
祝松衍这段时日因为征战不眠不休,人憔悴了许多,眼下堆着浓重的乌青, 脸上的沟壑也深刻,是任谁都能看出的疲倦。
但纵然疲倦,当他抬眼看向京城方向时, 眼底便涌出炽热的、名为野心的光,那道光亮得惊人,以至于祝成薇想要忽视,也做不到。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满心执念的人,良久,才问道:“爹, 这场仗,是非打不可吗?”
话在尚未问出时, 她心中便有了答案, 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祝松衍自是应下,上前两步,按住她的肩膀, 正色道:“成薇, 爹这么多年的心血, 就是为了今天, 不可能半途而废。况且你也知道如今圣上是何德行,我此举并非谋反,而是替天行道, 拯救苍生于危难。”
祝成薇听完,抬起眼,看向他,以反问的语气道:“拯救苍生于危难?”
祝松衍似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中难堪,放开了握着她肩膀的手,转眼看向别处道:“你一个女儿家,自是不懂这些道理。”
他话音刚落,祝成薇就问道:“女儿许是不清楚打仗的那些事,但女儿明白利州的百姓受战乱波及,如今正流离失所。”
她定定地望住祝松衍,半点不肯移开视线,“爹爹要拯救的苍生里,难道没有算上他们吗?”
她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说得祝松衍面色瞬息万变,但他也终究不曾冷下脸来,只是沉默阵,说道:“你来这一路上,想必也辛苦了,还是先下去歇着为好。”
说罢,他也不待祝成薇是何反应,便差遣两个婢女,不由分说地将她带了下去。
祝成薇被带到了正厅不远处的一间小睡房,这间房算不得大,与她在祝府的睡房自是不能比,但根据房内布局陈设,前主人大抵也是位爱整洁的女子,房内很是干净。
两名丫鬟将她带到房内后,便关门退出去,只留了一个丫鬟候在门口。
祝成薇想如今府内该是人手紧缺,不然也不会只有一个丫鬟看着她,但人数多少,她并不在意,因她也未有乱走的打算。
她在这地方,唯一认识的人便只有她爹,若是乱走,许是会被当成奸细,被巡逻的人当场抓住处死。
所以,她一直都很安分地待在房中,静静地发着呆,想着她日后的去向。
等到日落时分的时候,外头才有人传来消息,说是请她上前去用膳。
等到了正厅,祝成薇却发现里头的人不止他爹,还有个形容粗狂,眉眼桀骜,显然不是中原出身的男子。
祝松衍很快就为她道明了来人的身份,说这位是北蛮的二皇子,耶律齐。
祝成薇用了一顿如坐针毡的晚膳,原因无他,在于耶律齐毫不遮掩的目光。
他几乎从祝成薇落座开始,眼睛便一直盯着她。
饭后,祝成薇起身欲走,耶律齐便也跟着起身,说要送送她。
闻言,祝成薇却没说好与不好,只是将目光看向了一直车沉默着的
祝松衍。
祝松衍移开了目光,顿了顿,方扬起笑容,对着耶律齐道:“既然殿下有心,我又有何好说不的呢。成薇啊,你就让殿下送送吧。”
便是说最后一句时,他也始终没看祝成薇一眼。
见状,她还能有哪里不明白,垂下眼睫,缓缓地往她来时待着的房间去。
外头风雪依旧急,但都被耶律齐撑着的伞,一并挡下了。
待送到房门口时,祝成薇出于礼节性地与他道谢。
耶律齐挑了挑眉,似乎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被她一句“累了,想要歇息”给堵了回去。
他啧了一声,未有犹豫,转身大步走了。
送走他后,祝成薇便独自待在房中,这里不比京城,样样都简陋,她只得简略地擦洗身子,便算作洗漱。
待洗漱完,外头又有人敲门。
祝成薇拢好衣服,又披了厚厚的外袍,方出声问道:“是谁?”
“成薇,是爹。”祝松衍说。
她起身走到房门口,替他开门,让他走了进来。
祝松衍眉睫间还带着浅浅的层雪,想来是路上来得及,未曾打伞。
他进门时,携着股子寒气进来,好在祝成薇穿得厚,倒也不觉得冷,淡声问道:“爹爹夜半突然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祝松衍看着她,面露难色。
祝成薇略有不解,但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祝松衍似乎在心中撕扯了一番,才叹口气,说道:“成薇,你可是不喜那北蛮的二皇子?”
祝成薇轻轻颔首,“嗯。”
她简单的一声,却不知为何,说得祝松衍又是阵子沉默。
祝成薇本以为他夜半来此,是想安慰她的意思,却不料祝松衍沉默许久,脱口而出的下一句,却是问她愿不愿嫁给耶律齐做妾。
闻言,她微微发怔,抬眸看向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祝松衍面上也有些局促,但还是说了下去:“爹如今没有回头路可走,必须要有北蛮的兵马相助,二殿下又深得北蛮王宠爱,若有他言说,北蛮王定会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他说着,终于看向祝成薇,眼神中微含希冀地看向她:“成薇,你会帮爹的,是不是?”
他的容貌分明没有大的变化,温声劝说她的语气也与从前无二,但祝成薇还是觉得眼前的父亲陌生到仿佛她今日才认识。
纵然心中波澜四起,但她面上却还是平静以至于死寂:“父亲想女儿给耶律齐做妾吗,即便女儿百般不情愿?”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什么,只是只是想在他脸上看到任何与犹豫不舍相关的情绪而已。
但祝松衍听了她的话,原灰暗的眼睛却似乎被人点燃了一把火,他连半句的安慰的话语都没有,只是握住祝成薇的肩膀,慨然道:“爹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语毕,他又道:“二殿下人虽长得粗狂些,但品性却是不坏,你跟着他,即便是做妾,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说完这些,他又说了些她在二殿下面前要温和些的话,方离去。
祝成薇坐在房中,看着他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门被阖上,才收回视线。
她今晚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因为没烧炭火的房间太过阴冷,又或许是她心中久不见平静。
总之到丑时时,她忽地从梦中惊醒,觉得喉中一阵干涩,欲要下床倒些水喝,只是还未起身,就见正中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祝成薇揉了揉眼睛,低声自语道:“真是阴魂不散,跟鬼一样追着我。”
来人似乎听到了她的话,轻轻地笑了一下,站起身,缓缓走到床沿,俯身看着她道:“成薇玩够了吗?我们该回家了。”
在听到他温柔的话语时,祝成薇的身子下意识地有了一瞬的僵硬,但她却没有挣扎的念头,只是垂下眼,轻声道:“相风朝,我好累。”
相风朝未有言语,只是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将人揽至怀中,算作安慰。
祝成薇沉默地被他抱着,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并不那么温暖,但却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阖上了眼,倚靠在相风朝坚实的胸膛上,有无力地说:“你带我走吧,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下本不出意外开宿敌了,写这本的时候经历了很多事,状态不好,写得也乱乱的,下本会存稿完再开
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下面应该就只是写点小番外了
第70章 祝淑真
祝淑真不太懂她爹娘之间相处的方式, 也从来不曾有机会向他们问询,更多的时候,她身边都只有采姨跟婉姨陪着。
而每当她问到, 为何娘亲总是避着她跟爹爹的时候。
采姨总是会蹲下来,摸着她的脸,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告诉她, 娘亲其实是爱着她的,只是娘亲太苦了,才没有空来陪她。
所以, 祝淑真在得了空的时候,总会撒娇求着采姨,带着她偷偷去娘亲院子门口,远远地注视着里面那个美丽的女人。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从不曾间断。
而娘亲, 也总是会坐在院子中。
只要她去,她一定会在。
祝淑真模模糊糊地相信了采姨的话, 相信了娘亲爱她的这个事实。
但她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既然娘亲爱她,为何不愿与她待在一处呢,想来想去, 她觉得问题只可能出在她那个好脾气的爹爹身上。
祝淑真其实跟她爹相处的时间也很短, 因为爹爹总是很忙, 经常出门在外。
可他只要回家, 就一定会陪着她,温柔地给她讲外面发生的许多事。
因而便是没有母亲的陪伴,祝淑真的童年, 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印象中的娘亲,总是柔弱而又温和的,很少开口,很少讲话。
她见过她唯一一次发怒,是有次爹爹拿刀给她削水果时,被娘亲撞见了。
她看着拿着小刀的爹爹,脸色发白,二话不说,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祝淑真本是想解释,但是想到如果解释了,娘亲许就会松开她的手手,便沉默着,没有说话。
许是她的沉默让娘亲误会了什么,总之那段时间,爹娘间似乎常有争吵,爹爹脸上的疲色也愈发深重,但再是疲惫,他看到她时,也总是含着天底下最温柔的笑。
祝淑真尝试过让爹娘和好的法子,但那些方法都无一例外失效,原因无他——
·她娘不接受与她爹共处一室。
所以纵然她为他们准备了许多,娘只要看到她爹的脸,便总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娘从不跟爹待在一处,只有她生病时才会例外。
那个时候,两人会沉默地陪在她身边,谁也不开口。
祝淑真病得厉害的时候,意识都不清楚,但她隐约感受到娘拉着她的手为她试体温时,还是会不受控地流泪。
她不知道心中这种翻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她想,也许只是因为娘亲的手太过温柔。
在发现爹娘的关系无法调和后,祝淑真便不再强求什么,只是会问相风朝,娘亲是不是很讨厌爹爹,所以才连带着也不待见她之类的话。
而爹爹总会摸着她的头,说他与娘亲是两情相悦,娘亲是自愿跟在他身边的。
祝淑真对两情相悦这个词不是太懂,只能懵懵懂懂地点头。
从爹爹那里回去的时候,她又路过了娘亲的院子。
那分明是个没有上锁的地方,但她却总觉得,一个女人的心被困住了。
困住娘亲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不清楚娘亲的过往,无从猜测。
只是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路上不小心踏空,险些跌倒。
采姨吓了一跳,大声喊着她名字。
“——淑真!”
祝淑真被扶着站稳后,抬起头。
看到院中的娘亲,看向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