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身处斩仙台,我靠编故事封神》 第231章 一道深红的血线,骤然迸现。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 温热的血,自他的颈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雪白的麻衣。 他的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朝着那四座孤坟的方向,缓缓地跪倒,而后,向前扑倒在地。 风在吹。 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那几张尚未烧尽的纸钱。 魏大人与兵士们冲到近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年伏在父母的坟前,身下的血,正汩汩地流出,将那片黄土,浸染得一片深沉。 他的气息,已然断绝。 魏大人勒住缰绳,看着那伏地不起的身影,半晌无言。 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 镜光流转至终点,定格在那少年伏尸坟前的一幕。 鲜血浸染黄土,与那未烧尽的纸钱混作一处,画面凄绝。 而后,光芒散去,三生镜恢复了古朴的青铜本色,镜面平滑,再无半分波澜。 一个捻着胡须的文书仙官,此刻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这......这又是何苦?大仇得报,又有仙长许诺了前程,好好的仙缘就摆在眼前,他......他怎么就这般想不开,自绝了生路?” 他身旁那名仙官亦是摇头叹息:“凡人根性,终究是凡人根性。为七情六欲所困,为生死离别所扰,走不出这方寸之间的悲欢。” “圣人赐法,龟灵圣母亲诺,这泼天的富贵机缘,他竟弃之如敝履。可悲,可叹,可怜,可笑!” “说到底,还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给了他通天的梯子,他自己却从上头跳了下来,这又能怪得了谁?” 这番话,却再无人附和。 “他不是没有隐忍,只是他的仇恨,已烧尽了他所有的退路。” “父母亡故,手足离散,家不成家,活在这世上,于他而言,已是无间地狱。报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如今大仇得报,这念想一断,他又还能为什么而活呢?” “求仙问道?长生久视?呵呵......对于一个连家都没有了的人来说,那永恒的岁月,只怕是比刀山火海更难熬的酷刑吧。” 他这番话,说出了在场许多仙家心中那份五味杂陈的感受。 是啊,他们是仙,是神,早已习惯了用千百年的尺度去衡量得失,去计算因果。 他们看待凡人,总带着一种俯瞰的视角,评判他们的对错,指摘他们的软弱。 方才还言语凿凿的几位仙官,此刻亦是住了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都有些讪讪的。 倒也不是他们听完之后认可了陆凡自刎的事。 而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 是啊,争个什么呢? 辩个什么呢? 说他陆凡不该自尽,说他该忍辱负重,等着龟灵圣母的接引,入了碧游宫,修成大道,再图后事。 这话听着,是千真万确的道理。 可然后呢? 在座的哪一个不知晓后来那场封神大劫的结局? 万仙阵破,碧游宫倾。 截教偌大的基业,一夜之间便作了飞灰。 通天师叔祖,更是被道祖鸿钧亲自带去了紫霄宫,至今未返。 龟灵圣母自己,尚且落得个身死道消,万载道行化为乌有的下场。 她许给那陆凡的“封神事了,天地清明”,不过是一句永远也兑现不了的空话罢了。 他这一剑抹了脖子,虽是惨烈,却也算全了自己的一片心,干干净净地随着父母去了。 比起后来那些身不由己,魂魄受困于封神榜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同门,倒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第232章 这般一想,先前那些关于他心性坚韧与否,根性深浅与否的评断,便都成了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左右都是个死局,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的分别。 在这里争论他走哪条路是对的,岂不是痴人说梦,可笑至极? 杨戬站在一边,看着镜中的画面,是感慨万千。 但他始终未发一言。 实在是懒得跟天庭这帮神仙分辨。 天庭之上,冠冕堂皇者众,能知人冷暖者稀。 这满殿神佛,论起道行法力,个个都高深莫测。 可论起人心人性,怕是还不如他灌江口麾下那些饮毛茹血的草头神来得通透。 草头神们快意恩仇,知晓何为忠义,何为血性。 而这些仙官,万载修行,修到最后,倒把那一点人味儿给修没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神仙骨架,与一肚子冰冷的规矩条陈。 凡人根性? 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心下暗道,好一番清高之论,好一番无情之言。 这些神仙一个个,身居高位,享万年清净,口中谈的是天数,是道心,是取舍。 可你们谁的父母,曾被人如猪狗般囚于枯井? 谁的弟妹,曾因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最终曝尸荒野? 这世上,最轻巧的便是道理,最无用的也是道理。 当那刀斧未曾加于己身之时,谁人不能说几句“隐忍”“顾全大局”的漂亮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个十年! 父母在井下受难,朝不保夕,你叫他如何去寻个清净洞府,安安心心地坐上十年? 那不是修仙道,那是修畜生道! 他若真能舍了父母,独自修行,那才叫真正的天性凉薄,禽兽不如。 到了那时,你们这起子人,怕是又要换上一副嘴脸,说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堪造就”了罢? 横竖,话都叫你们说尽了。 他救,是鲁莽。 他不救,是凉薄。 他救不成而逃,是懦弱。 他报了仇,却又随父母而去,是愚钝。 在这斩仙台上,在这九重天里,他陆凡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因为他是个凡人,他有人心,有凡俗的牵绊。这便是他的原罪。 杨戬自己也是人子。 昔年为救母亲,他曾斧劈桃山,与自己的亲舅舅刀兵相向,闹得三界震动。 他知晓那种眼见至亲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恨不能将天都捅个窟窿的滋味。 那是一种能将骨血都燃烧成灰的煎熬。 他也是兄长。 为了护住三妹杨婵,他甘愿担下所有罪责,将她安置于华山,看似囚禁,实则保全。 他明白一个兄长对弟妹的那份牵挂,是何等的沉重。 所以,镜中陆凡所行之事,在他眼中,没有一处是错的。 他与陆凡,何其相似? 只是,他杨戬生来便有神力,师出名门,手中更有开山裂石的神兵。 他,赌赢了。 而陆凡,只是一个凡人。 他所有的,不过是一腔血勇,与圣人随手赐下的一段仙缘。 他用这血勇去冲,去撞,撞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到头来,仙缘救不了他的父母,只救了他自己的性命。 可这性命,于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而言,又要来何用? 活着,不过是日日夜夜,受那剜心之痛的煎熬罢了。 死,于他而言,不是想不开,而是唯一的解脱。 是一家人的团圆。 别说如今已知晓,这陆凡的前身,正是自己那为保全弟妹而身死道消的大哥杨蛟。 便是不知晓这一层因果,单凭陆凡这一世的所作所为,他也全然站在这凡人一边。 第233章 只可惜了,陆凡那一世的弟弟妹妹。 杨戬看着镜中那两个衣冠冢,竟觉得有些自己与三妹当年的影子。 都是兄妹,都是遭逢大难,命运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端。 他大哥杨蛟,是拼着自己魂飞魄散,保全了他与三妹的性命。 而封神那一世的陆凡,却是眼睁睁看着弟妹离散,最终自己活了下来。 旁人或许会觉得,活下来,便是万幸。 可杨戬却能感受到,对于镜中那人而言,活下来,比慨然赴死,要痛苦百倍,千倍。 兄长之责,是庇护。 庇护不了,便是失责。 那份痛楚,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心。 大哥死了,死得其所,他是英雄。 陆凡活着,活在无尽的自责与悔恨之中,他是罪人。 至少,在他自己心中,必然是如此。 难。 难...... 难! 这世间的道理,有时便是这般不讲道理。 求生,是本能。 可当这求生的代价,是眼见至亲一一离去,那这生,便成了一道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 陆凡最后那一刀,不是想不开。 恰恰相反,是太想得开了。 他想开了,这无亲无故的人世,于他已无半分可留恋之处。 他想开了,黄泉路上或许拥挤,却是他唯一能与家人团聚的地方。 他想开了,那仙长许诺的通天大道,那长生不死的无上仙缘,与父母弟妹的音容笑貌比起来,不过是镜花水月,粪土泥尘。 所以他去了。 去得决绝,去得坦然。 ...... 佛门阵中,净念菩萨看着那三生镜光芒散尽,又听得四下里那些截教仙官的议论,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已是积攒到了极处。 他原想着,这陆凡一世了结,便是罪证落定之时,自己正该站出来,为本教那两位枉死的前辈讨个公道,将此案彻底钉死。 可他终究是忍住了。 毕竟之前燃灯给过他警告。 他心念微动,目光朝着身侧一位菩萨递了个眼色。 那菩萨法号普光,素来以辩才无碍著称,与净念关系交好,最是能体会他的心意。 得了这示意,普光菩萨心中了然。 他上前一步,自佛门众人中走出,立于场中,先是向着哪吒所在的方向合十一礼,随即朗声开口,声传四野。 “三太子殿下,诸位仙友。方才镜中所照,陆凡此世之前因后果,已是分明。” “贫僧有几言,不吐不快。” 他顿了一顿,见众人目光皆汇聚而来,便接着说道:“此子陆凡,其罪有三。” “其一,弃亲而逃,陷父母于死地,此为大不孝。” “人子之身,受父母生养之恩,当舍身以报。他却在危难关头,为求苟活,置生身父母于不顾,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天理不容!” “其二,恩将仇报,残杀我教高僧,此为大不义。” “我教两位前辈,见其父母妖气缠身,恐为祸人间,故而出手超度,乃是慈悲之举,有大功德于社稷。” “他非但不感念此恩,反倒心生怨怼,拔刀相向,此等忘恩负义之徒,神人共愤!” “其三,滥杀无辜,性同魔物,此为大不仁。那张府上下,或有主犯,可那些仆役家丁,又有何辜?” “他竟因一人之怨,迁怒满门,不分老幼,尽数屠戮,血流成河。此等残暴行径,与那九幽恶鬼何异?天道难容!” 普光菩萨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条理分明,引得佛门众人纷纷点头,就连一些不明就里的道门仙官,听了这番剖析,亦是觉得有几分道理。 “综上三罪,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 “陆凡此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罪孽滔天,恶贯满盈!” “贫僧恳请三太子殿下明正典刑,将此魔头打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以儆效尤,以正天道!” 他说完,便又是一个长揖,静立原地,脸上神情肃穆,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第234章 斩仙台上,一时间竟无人出言反驳。 就在这当口,一阵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打破了这片沉凝。 那声音,竟是从被缚于仙台中央铜柱上的陆凡身上发出的! 他自镜光亮起,便一直垂着头,不言不动,众人几乎都要将他忘了。 此刻,他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你说完了?” 普光菩萨眉头一皱:“罪人陆凡,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话?”陆凡扯动嘴角,脸上竟现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我的话多得很,只怕你这慈悲为怀的菩萨,不敢听。” 他也不等对方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方才说我第一罪,是大不孝。说我弃了父母,独自逃生。” 他拖动着身上的锁链,向前挣了一步,那沉重的镣铐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且问你,若非你佛门那两个秃驴赶尽杀绝,将我重伤濒死,我又何至于此?” “我母亲以死相逼,求我留下一线香火,为陆家报此血海深仇。” “我听从母命,忍辱负重,以图将来,这在你口中,倒成了不孝的罪证?” “好一个孝道!” “敢情在你们佛门眼中,全家死得整整齐齐,连个报仇的人都不留下,才算是全了这孝道不成?” 普光菩萨面色一滞:“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陆凡却不理他,接着说道:“你又说我第二罪,是不义。说你那两个前辈是为民除害,超度我父母,我有何面目在此饶舌?” “我父母是妖?不错,他们是妖!可他们自化形以来,与人为善,开仓放粮,救济乡邻,何曾害过一人?” “反倒是你们那两位高僧,见财起意,助纣为虐,与那张家恶贼沆瀣一气,谋夺我家产,害我父母,此等行径,算不算作恶?” “我杀了他们,是为父母报仇雪恨,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你这儿,反倒成了忘恩负义?” “我倒要问问你这尊菩萨,你这恩从何来?你这义又在何处?莫非你佛门的恩义,便是这般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成!” “你......!”普光菩萨被他这连番诘问,问得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开合数次,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凡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冰冷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第三条罪状之上。 “至于那第三罪,说我滥杀无辜。更是可笑!” “那张府上下,哪一个手上是干净的?” “主子作恶,仆役为伥,他们助纣为虐,欺压乡里之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无辜的?” “我父母被囚于井下,日夜哀嚎,那些家丁护院听而不闻,可曾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我陆家遭难,满城官吏无一人出头,皆冷眼旁观。” “若非龟灵圣母出手,我这桩冤屈,只怕到死也无人问津!” “你们高坐云端,口含天宪,说谁有罪,谁便有罪。说谁无辜,谁便无辜。” “可你们何曾去看过,在那人间炼狱之中,一个凡人为了讨还一点最卑微的公道,要付出何等代价?”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锁链便震响一声。 说到最后,他竟是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斩仙台上,叫一众仙家都听得心头发寒。 “不孝,不义,不仁?” “我孝的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不是你们那虚伪的清规戒律!” “我义的是血债血偿的公道,不是你们那颠倒黑白的大意!” “我仁的是我陆家满门的冤魂,不是那些助纣为虐的帮凶!” “你说我有罪?” 陆凡笑声一收,死死地盯着普光菩萨,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第235章 “我告诉你,若天道便是由你们这等是非不分的东西来掌管,若神佛便是你们这般颠倒黑白的嘴脸!” “那我这一身罪孽,我认了!” “我非但认了,我还嫌杀得不够多,不够狠!”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砸在那普光菩萨的脸上,砸在所有佛门弟子的心上。 普光菩萨一张脸已是涨成了猪肝之色,他指着陆凡,浑身发抖,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辩驳之言都说不出来了。 净念菩萨站在后方,眼见此景,心中暗骂一声“废物”。 他本想让普光打个头阵,将此事稳稳地压下,不想竟被这罪囚三言两语,反驳得体无完肤,反倒让佛门落了下风。 果然,这年轻一辈里,能撑得起场面的,还得是我净念! 他不再犹豫,口宣一声佛号,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阿弥陀佛。” 净念菩萨缓缓踱步而出,立于普光身前,将那已是溃不成军的同门护在身后。 他看着铜柱上那个桀骜不驯的身影,脸上不见喜怒,缓缓开口。 “陆施主,好一张利口。” “你口口声声,皆是凡俗间的恩仇得失,可见你心中执念之深,已入魔障,难怪会行此等滔天恶业。” “你只知父母生养之恩,却不知轮回之苦。” “令尊令堂既已堕入妖道,便是在苦海中沉沦,永无出头之日。” “我教前辈为他们超度,是助他们斩断这妖身孽缘,早日重入轮回,另得人身,这才是真正的大孝,大慈悲。” “你母亲让你逃生,不过是凡人临死前的爱子之心,岂能与这解脱轮回的大道相提并论?” “你为小孝而弃大孝,实是愚不可及。” “你又言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却不知天地之间,自有因果报应。” “那张氏一门作恶,自有其果报临头之日,或遭王法,或遇横祸,或累及子孙,天道恢恢,疏而不漏。” “何须你亲自动手,为自己平添这许多杀孽?” “你这一番屠戮,固然是快了心头一时之愤,却也让你自己背负了数十条人命的因果,来世必堕阿鼻地狱,受那无边苦楚。” “我教前辈本欲点化于你,阻你造下这无边杀业,乃是爱护之举,你却不识好人心,反戈相向,这才是真正的不义。” “至于那满门奴仆,更是可怜。” “他们或为生计所迫,或为主人驱使,身不由己。” “纵有小恶,亦罪不至死。你却因一人之故,将他们尽数屠戮,稚子何辜?老妪何辜?这与那滥杀百姓的酷吏暴君,又有何异?” “你这般行事,心中可还有半分仁善?” 净念菩萨周身佛光隐现,宝相庄严。 “陆施主,你错就错在,以凡俗之心,揣度出世之法;以蝼蚁之见,妄议天地大道。” “你眼前所见,不过是方寸之间的悲欢离合,而我佛门所见的,却是三界六道的无尽轮回。” “你之所行,看似有理,实则已是本末倒置,离道远矣。” “回头是岸,你今日若肯诚心悔过,我佛慈悲,尚可为你化解一二罪业。” 陆凡听完,却是笑了。 “好一个大孝,好一个大义,好一个大仁。” “依你所言,我父母被人害死,我不该报仇,反倒该感谢那凶手,替他们斩断了孽缘?” “我陆家满门冤屈,我不该昭雪,反倒该回家静坐,等着老天爷哪天想起来,降下一道雷把仇家劈死?” “那些帮着张家行凶作恶的走狗,我不该杀,反倒该好生供养起来,只因他们是身不由己?” “净念菩萨,我只问你一句。”陆凡的声音陡然转厉,“若今日被囚于井下的,是你的父母。” 第236章 “被满门屠戮的,是你的家人。” “你可能站在此处,与我这般心平气和地讲这些轮回果报的大道理?” 净念菩萨面色一肃,正欲开口,却被一声压不住的嗤笑打断了。 “说得好!” 一声断喝,如炸雷般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至场中,手中金箍棒重重往地上一顿,那斩仙台坚逾神铁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他一步踏出,立于陆凡身前,将那净念菩萨的气势尽数挡下。 “俺老孙听你在这儿放了半天的屁,只觉得吵闹得紧。” 孙悟空用金箍棒的一头,遥遥指着净念的鼻子。 “你说什么轮回果报,什么大孝大慈悲,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佛门讲因果,那张家害人满门,是因。陆凡报仇雪恨,是果。这因果了结得干干净净,有什么不对?” “佛门也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陆凡为报血海深仇,是拿起了屠刀。可他报完仇,便自刎于父母坟前,以命相抵,这也算是放下了。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罪孽滔天,永世不得超生?” “你口口声声说他父母堕入妖道,是孽障。可俺老孙也是妖仙,这满天神佛,许多都是从那洪荒异种,草木精怪修行而来?怎地到了你佛门,这出身反倒成了原罪?” 净念被他问得是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这猴头说得粗鄙,可那道理,却又简单直接得让人无法辩驳。 就在此时,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圣说得有理。” 杨戬不知何时,也已走到了场中,与孙悟空并肩而立。 “我只问一句。为人子者,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此乃人伦之本,天道之常。” “莫非在佛门看来,这天道人伦,也是可以随意舍弃的小道?” 他缓缓转过头,那第三只神目,竟是缓缓张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淡金色的神光,在其中明灭不定。 净念菩萨只觉得那道神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如被一座大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心中叫苦不迭。 怎么就忘了这两个煞星! 先前若不是燃灯古佛及时出手,只怕他们这支前来问罪的队伍,就要被这二人当场打散了! 这天底下,拳头硬的,才是道理! 佛门之中,立刻便有几位护法金刚按捺不住,想要上前为净念菩萨助威。 可他们才刚踏出一步,便迎上了孙悟空那双杀气腾腾的火眼金睛,与杨戬那只半开半阖,透出无尽威严的神目。 那几位金刚的身形,顿时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们怕了。 是真的怕了。 这两人,一个是斗战胜佛,一个是清源妙道真君,论起在三界中的地位,远在他们这些寻常菩萨罗汉之上。 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定是自己。 便是讲经说法,辩论佛理,他们也自问不是这成了佛的猴子的对手。 灵山上那些能言善辩,佛法精深的大能又没来。 他们这些人出来强出这个头,不是自取其辱么? 想通了此节,那几位金刚便又默默地退了回去,只当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做。 一时间,佛门阵中,竟是无人敢再与这二人对视。 可就此认怂,却又堕了佛门的威风。 于是,一个古怪的场面出现了。 那些菩萨罗汉们,也不与孙悟空和杨戬辩论,而是齐齐转向了净念菩萨,口宣佛号。 第237章 “净念菩萨所言,乃是无上妙法,我等心悦诚服!” “正是!此子罪孽深重,当以佛法度之,使其悔悟!” “凡俗恩仇,不过是过眼云烟,岂能与我佛门大道相提并论!” 他们不敢与那两个煞星争锋,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声援自家的菩萨,用这众口一词的气势,将对方压下去。 一时间,斩仙台上只闻得佛号。 人多,声势便大。 倒也真有几分气势压人的味道。 净念菩萨心中稍定,只觉扳回一城,脸上亦恢复了几分镇定。 今日这公案,讲的是法理,是天条,不是你灌江口,不是你花果山! 佛号声浪,一重接着一重。 将所有异见之声都隔绝在外,只余下他们那套圆融自洽、颠扑不破的道理。 然,就在这梵音大作之时,出现了一声轻笑。 “呵。” 笑声来自截教仙班之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财神赵公明抚着长髯,冷面走出。 普光菩萨等人心头一跳,那口口相传的佛号声,不自觉地便弱了下去。 “净念菩萨,还有方才那位......普光菩萨。” “二位的口才,当真是了得。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描成白的,一桩血海深仇,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施恩图报的善举。” “这番指鹿为马、颠倒乾坤的本事,贫道佩服,佩服得很呐。”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言语里的讥讽,却如刀子一般。 净念菩萨面色微变,合十道:“天君此言差矣。我等所论,乃是出世之大道,轮回之妙理,非是凡俗间的恩怨情仇可比。” “好一个出世大道,好一个轮回妙理。”赵公明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却有些听不明白了。” “依菩萨的意思,人家父母被人害了,做儿子的非但不能报仇,反倒要去叩谢凶手,谢他助父母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这道理,可真是新鲜。” “贫道修行了这许多年,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世上竟有如此报答父母生养之恩的法子。” “敢问菩萨,这妙法可是从西牛贺洲传来的?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叫我等这些东土的同道,开了眼界了。” 当年封神一战,西方教最擅长的,便是将与自己有缘之人度去西方。 这度字里头有多少强取豪夺的勾当,在场的仙家,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赵公明此刻旧事重提,虽未明说,那言下之意,却已是再明白不过。 佛门众人脸上顿时都有些挂不住了。 净念菩萨强辩道:“天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凡俗亲情,不过百年牵绊,轮回业报,方是万劫根源。为百年之情,造万劫之业,此乃取小而舍大,非智者所为。” “说得好。” 这一次开口的,却是立于赵公明身侧的云霄娘娘。 “菩萨久居灵山,修为精深,想来早已斩断了凡俗念想,不为七情六欲所动,我等自是望尘莫及。” “只是,我等皆是自那凡尘之中一步步修行而来,也曾为人子女,也知父母之恩。” “那孝之一字,乃是人伦之本,天道之基,便是圣人,亦不能废。” “他陆凡是个凡人,他不懂什么万劫业报,也不晓得什么轮回大道。” “他只晓得,生他养他的父母,被人如猪狗一般囚于井下,最终惨死。” “他若连这血海深仇都能视而不见,还能安安稳稳地去修那劳什子的出世大道,那他,便枉为人子,连那草木顽石都不如了。” “菩萨方才那番话,道理固然是高深得很。可这高深的道理,听着却不像是劝人向善的,倒像是教人如何断情绝性,做个无父无君的石头心肠。” 第238章 “恕我愚钝,实在不敢苟同。” 截教众仙见方才佛门众人便是用般众口一词的气势来压人,此刻焉有不学样还回去的道理? 不就是比人多吗? 谁怕谁啊? 如今这天庭之中,你放眼望去。 掌管天上人间兴云布雨的雷部二十四位天君,哪个不是当年闻太师麾下的道友? 主司人间祸福,掌生死轮回的斗部众星,自那金灵圣母往下,坎宫斗、离宫斗、艮宫斗、兑宫斗的星官,哪一个不是碧游宫的旧人? 还有那行使瘟癀,散布灾厄的瘟部正神,亦是截教门下。 便是那二十八宿,三十六员天将,山川河海的各路神祗,零零总总算下来,碧游宫一脉,竟占了这天庭神位的十之七八。 平日里,他们受天条束缚,为玉帝驱驰,倒也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可这骨子里的同门情谊,那份被灭了道统的怨气,却从未消散过。 这千百年来,不过是寻不到一个由头发作罢了! 一呼百应,同气连枝。 先前那点子压抑与悲愤,此刻尽数化作了唇枪舌剑。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只听得一声冷笑,随即四下里便起了附和之声。 “菩萨的慈悲,我等今日算是领教了,原来是教人无父无母,方成正果!” “好一个天道恢恢!仇家在前,却要缩起头来等老天开眼,这修的又是哪门子的无为大道?” “百善孝为焉能为先!此乃人伦纲常,亦是我道门根基。尔等弃之如敝履,还谈什么普度众生?” “满口的轮回因果,不过是为自家强取豪夺寻个由头罢了!当年的旧账,莫非都忘了不成?” “......” 斩仙台上立时便炸开了锅。 截教这边本就人多势众,又兼着一肚子的旧怨新仇,此刻得了由头发作,哪里还肯善罢甘休。 道号佛号混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哪里还有半分仙家仪态,直与那凡俗间的菜市口骂街无异。 净念菩萨站在当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四面八方都是指责与诘问。 他心中又气又急,暗道这起子截教门人,全然不通道理,只会胡搅蛮缠。 自己那番言语,句句都是出世的大智慧,是解脱轮回的金科玉律,落在这起子俗仙耳中,竟成了断情绝性的歪理邪说。 他有心再辩,可那潮水般的声浪,却将他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冲得七零八落,一句也说不出口。 道理辩不过,气势又被压倒,佛门这边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 ...... 斩仙台中。 被捆着的陆凡自己都有点发怔。 他被缚在那冰冷的铜柱上,原是这公案的正主儿,此刻却像是成了个局外人,竟生出几分看戏的荒唐心思来。 眼前这般光景,委实是热闹得紧。 这边是佛光隐隐,那边是仙气蒸腾;这边怒目圆睁,那边是冷笑连连。 金刚菩萨,星君天将,平日里高坐云端,受万民香火的人物,如今一个个吹胡子瞪眼,挽袖子攘臂,只差没当场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 他原先的剧本,不过是想着如何将自己封神那一世的身世,与哪吒三太子牵扯上那么一星半点的干系。 封神旧事,浩如烟海,寻个由头,编个故事,只要能搭上这条线,便算是有了个转圜的余地。 至于那昆仑山遇险,得通天教主搭救一节,本是他临时起意,无心插柳,随口添上的一笔。 他当时只觉得,既要编,便编个大的。 圣人名头,何等响亮,说出来唬人,总是没错的。 谁承想,直接把天庭引爆了? 截教的兄弟们这么讲义气啊? 也不对...... 他们哪里是在为他陆凡鸣不平? 他们一个个,借着他这桩由头,哭的却是自家碧游宫那座倒了的牌坊,骂的是当年封神一战,憋在心里头那一千七百年的窝囊气。 自己,不过是他们手中借来的一杆旗,一面鼓罢了。 他又瞧了瞧那边的佛门众人,亦是同样的道理。 那些菩萨罗汉,义愤填膺,口口声声说他罪孽深重,可他们当真在乎这张家的血海深仇么? 也不见得。 说到底,这满堂神佛,吵来吵去,争来争去,争的都不是他陆凡的生死对错,而是各家道统的面皮与气运。 他陆凡这个人,是死是活,是忠是奸,于他们而言,其实并无半分要紧。 倒也有趣。 眼见着这斩仙台上,两拨人马越吵越凶,那积郁的怨气与佛门的禅光搅在一处,竟搅得这九天之上的风云都变了颜色。 大有下一刻便要重开地水火风,再演一次封神旧事的架势。 陆凡有点哭笑不得。 这乱子,怕是闹得有些太大了。 自己不过是想寻个活路,怎么倒像是要挑起一场三界大战了? 第239章 另一边,阐教众仙所在的角落里,却是一片安然。 他们既不言语,也不表态,只远远地站着。 他们心中都明镜似的。 这斩仙台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可言? 不过是各方势力,借着这陆凡一案,各自发作,了结旧怨,试探深浅罢了。 佛门想要借此案立威,彰显自己赏善罚恶的权柄。 截教因了陆凡和通天的关系,便偏不让他们如意。 定要将这潭水搅浑了,出一出当年的恶气。 至于他们阐教,乐得坐山观虎斗。 无论哪边输了,阐教都乐得看到。 毕竟无论是截教还是西方教,对他们来说,手心手背都是刺啊! 现在俩刺自己撞上去了,他们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两家斗得越是厉害,便越能显出他们玉虚宫一脉如今在天庭这稳如泰山的地位。 左右不过是一个凡人的生死轮回,于他们而言,实是无足轻重。 这出戏,且看下去便是了! ...... 眼见着斩仙台上空,仙光与佛光已是泾渭分明,相互冲撞,搅得风云变色,隐隐有雷声滚动。 截教众仙这边,不少人已是按住了腰间法宝,目中凶光毕露;佛门那边,护法金刚们亦是怒目圆睁,将那降魔杵、金刚圈捏得咯咯作响。 一场酝酿了千百年的新仇旧怨,眼看就要借着这凡人的公案引爆。 杨戬立于孙悟空身侧,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他心中存着一个大大的疑团,这疑团不在这乱哄哄的场面上,而在那佛门阵中,自始至终安坐如山的一道身影上。 燃灯古佛。 这位佛陀,论起辈分,与阐教、截教的圣人尚在伯仲之间;论起心机手段,当年封神一战,连赵公明都吃了他的大亏。 这等人物,从来不是个肯吃哑巴亏、任人折辱的主儿。 可如今之事,佛门已是接连落了两次下风,被一个罪囚顶撞得哑口无言,又被截教众人指着鼻子奚落,颜面扫地。 燃灯却为何这般坐得住?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看不出半分恼怒,反倒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安闲。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戬心中一凛,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孙悟空,压低了嗓子道:“猴子,你看那燃灯老佛,有些不对劲。” 孙悟空正看得兴起,恨不得这两边立刻打起来,好叫他老孙也松快松快筋骨,闻言便顺着杨戬的目光瞧了过去,火眼金睛一扫,亦是咂了咂嘴:“嘿,这老和尚是稳当。自家徒子徒孙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他倒像个没事人。莫非是憋着什么坏水?” 就在二人暗自计议之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那天庭仙官的阵列中响了起来。 “唉,诸位,诸位仙友,都暂熄雷霆之怒,听老道一言可好?”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位鹤发童颜、笑容可掬的老神仙手持拂尘,自仙班中缓步走出。 正是那三界闻名的和事佬,太白金星。 他先是团团作揖,向着四方仙佛都行了礼,这才笑呵呵地开了口:“诸位,诸位,都消消气,消消气。此地乃是天庭重地斩仙台。”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上仙,这般剑拔弩张,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叫三界众生看了笑话?也叫玉帝与王母面上无光啊。”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此地是天庭,是玉帝的地盘,再大的怨气,再深的因果,也不能在此地撒野。 截教众人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见好就收的道理,便渐渐收敛了仙光。 佛门那边,有了这个台阶,自然是求之不得,净念菩萨等人连忙合十一礼,退回了本阵。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仙佛大战,就此消弭于无形。 场面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太白金星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了这场风波的中心,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审案主官。 “三太子殿下。” 霎时间,满场神佛的目光,齐刷刷地,尽数汇聚到了哪吒身上。 截教的仙家,佛门的菩萨罗汉,阐教的同门,杨戬与孙悟空......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于他一人。 所有人的意思,都再明白不过。 各执一词,理说不通,那便请你这主审之人,做个最终的决断罢! 哪吒立于高台之上,小小的身躯,此刻却承受着来自三教四方的巨大压力。 实际上,此刻,他的心里,非常难受。 倒不是因为这压力,而是因为那份沉甸甸的过意不去。 方才三生镜中映出的一幕幕,此刻又在他脑海中活了过来。 陆凡初至翠屏山,跪在他那座简陋的神庙前,第一个许下的愿望,求他救一救他的弟弟妹妹。 可他帮不了。 那时的他,不过是一缕无所依凭的残魂,连为自己重塑金身都做不到,又哪里有余力,去复活别人呢? 于是,陆凡退而求其次,只求他能庇佑父母平安。 他应了。 可结果呢? 结果是李靖一把天火,将他的行宫,连同那个凡人的希望,烧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呢? 后来,师尊太乙真人以莲花为他重塑了肉身。 他得了新生,满心满眼,都是寻李靖复仇的怒火。 他将那翠屏山上的一切,都抛诸脑后。 他全然忘了。 忘了自己曾对一个凡人有过许诺。 忘了在那座被烧毁的庙宇里,还寄托着一家人的生死。 不只是陆凡。 那一个月里,前来上香祈愿的百姓,何止百千? 他们的愿望,或求风调雨雨,或求家人安康,自己又何曾兑现过一件? 陆凡父母之死,如今回头看去,不过是慢了一步。 但凡中间有任何一个人,稍稍伸一把手,结局便会全然不同。 他哪吒若能记起承诺,显灵护佑,那两个妖僧又岂敢放肆? 可偏偏,这世上没有如果。 一步慢,步步慢,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血溅三尺的结局。 再想到此前镜中种种。 陆凡为救母而独闯天涯,纵是身死亦不悔。 杨蛟为护弟妹而魂飞魄散,以兄长之身,尽了庇护之责。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坦荡荡的丈夫所为? 哪吒自己,便是这般刚烈性子。 恩怨分明,血债血偿,宁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也绝不受半分窝囊气。 陆凡在封神这一世的所作所为,当真是对他哪吒的脾气。 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他懂,他欣赏,他甚至有些惺惺相惜。 更何况,还有二哥与猴哥的情面在。 还有...... 他欠了陆凡的恩情。 第240章 旁人或许可以说,陆凡在翠屏山,最终没能帮他重塑金身,此事便算不得恩。 陆凡自己,或许也从未将那一个月的香火,当作什么了不得的功劳。 可他哪吒不能这么想。 他记得分明,陆凡为了给他重塑金身,日日奔走,夜夜祈祷,整整一个月,风雨无阻。 便是后来回乡救母之前,还不忘寻一块泥巴,为他捏一尊简陋的神像,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未能成事,非是不为,实是不能也。 是凡人太过弱小。 这其中的情分,他哪吒认。 他向来如此。 东海龙王逼他,他便抽了龙王三子的筋。 李靖辱他,他便追杀千里,不死不休。 师尊与母亲护他,他便永世感念这份恩情。 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便是他哪吒的道理。 如今,对陆凡,亦是如此。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无比地立了起来,再无半分动摇。 今日,无论如何,定要保下陆凡! 这斩仙台上,一时间静得有些可怕。 方才那番唇枪舌剑,已耗尽了众人所有的气力,如今只余下这沉甸甸的静默。 见他久久不发一言,佛门阵中,净念菩萨终是按捺不住了。 他向前一步,合十一礼。 “三太子殿下。此案之是非曲直,经三生镜映照,与方才两番辩论,早已是昭然若揭,再明白不过了。” “天条在上,佛法在旁,断无徇私的道理。” “非是我佛门与此子有何私怨,定要置他于死地,实是为三界纲纪,为天道正朔,不得不如此。” “陆凡此獠,不孝不义不仁,三罪并罚,桩桩件件,皆是铁证。” “殿下身为主审,代天行罚,当以天心为心,以法度为绳尺,论其罪,正其法,方不负玉帝所托,不堕天庭威严。” “岂能因一时之观感,些许之私情,而乱了这万古不易的规矩?” “还请殿下早作决断,将此魔头明正典刑,以安三界,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佛门众人皆是点头称是,那一道道目光,便又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截教那边,财神赵公明听了,当即便是一声冷笑。 “净念菩萨这话,说得好听,却未免太不将人情放在眼里了。” 他抚着长髯,亦是朗声道,“天条固然森严,可天条的根本,不外乎一个‘理’字。” “人心里的公道,便是最大的道理。他陆凡为何杀人?为何寻仇?这前因后果,镜子里照得清清楚楚。人家好端端一个家,被你们佛门那两个不肖之徒,伙同凡间恶霸,害得家破人亡,父母惨死。” “他若不报此仇,还是个人子么?如今仇报了,他也自刎以谢罪,这桩因果已是了得干干净净。” “你们反倒要将他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这天底下,可有这般不讲理的规矩?” “三太子是何等样人,我等虽不深交,却也素有耳闻,是个恩怨分明、性情刚烈的真英雄。” “想来殿下心中,自有一杆秤,能称得出这人情与法理的轻重。” “莫要被这起子满口慈悲、一肚子算计的人给蒙蔽了!” 截教仙班里,立时便有数人出声附和。 “不错!若连父母之仇都不能报,那这仙,不修也罢!”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来那许多弯弯绕绕的道理!” 一时间,斩仙台上又起了嗡嗡的议论之声。 两边人马,各自引经据典,或是搬出天条,或是诉说人伦,皆是催着哪吒,要他给出一个合乎自家心意的判决。 哪吒听着这些言语,只觉得是耳畔的聒噪蚊蝇,搅得人心烦。 第241章 他们说的那些大道理,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心中那桩决断,非但未曾动摇分毫,反倒因着这外部的聒噪与逼迫,愈发坚固起来。 他哪吒行事,何曾看过旁人的脸色? 他只认自己心中的道理。 今日,这陆凡,他保定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改他半个字! 他提了一口气,裁决之言已在舌尖凝就,正欲出口。 西天之上,忽有异象! 起初不过是一点金芒,须臾间便铺展开来,化作万道祥云。 这光来得奇特,天上并非没有佛光,净念菩萨等人身上亦有宝光流转,可那些光,在这新来的金光面前,竟如萤火遇见皓月,顷刻间便黯淡下去,连颜色都失了。 斩仙台上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在这光芒的普照下,竟是不约而同地静了下去。 众仙心中皆是惊疑。 这般气象,寻常菩萨罗汉是断断做不出来的,非得是灵山之上,那几位真正得了大自在、大逍遥的世尊,方能有此法力。 难道是哪位佛祖亲至了? 可此事虽大,又何至于惊动那等级数的人物? 不独截教、阐教的仙家们心中犯着嘀咕,便是净念、普光这一众佛门弟子,此刻也是面面相觑,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他们此番前来,奉的是灵山法旨,为陆凡一案做个了断,可从未听闻,后续还会有这般大的阵仗。 为区区一个人仙,调动如此声势,莫说是小题大做,简直是闻所未闻。 正当众人心中各自画魂儿,揣度来者身份之时,一直默然不语的杨戬,那只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筋肉已然绷紧。 他身旁的孙悟空,更是将金箍棒掂在掌心,一双火眼金睛死死望向西方天际。 灵山,来人了! 忽听得一声长啸,自那祥云深处滚滚而来。 这啸声也怪,不似虎啸龙吟那般霸道,却如洪钟大吕,震得人神魂摇动,心中杂念顿消。 一些道行稍浅的天兵,竟是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是青毛狮子的狮子吼!” 有见识的仙家,已然认出了这声音的来历。 话音未落,云海翻腾,一头青毛狮子已踏云而出。 那狮子身形雄壮,眼如铜铃,四蹄之下各有火焰升腾,威风凛凛。 众人看得分明,这等神骏的坐骑,三界之内,独属于一人。 果不其然,狮背之上,安坐着一位菩萨。 他手持一柄青玉如意,面容慈祥,双目低垂,好似在悲悯众生,可那眉宇间,又透着一股洞察三世、了然万物的无上智慧。 正是那灵山之上,佛祖座下首席,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文殊菩萨方一现身,他身侧的云雾之中,便又走出一头神兽。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六牙巨象,宝相庄严,脚下有莲花绽放。 象背上,同样坐着一位菩萨,手按长剑,神情肃穆。 正是以大行闻名三界,手持降魔宝器的大行普贤菩萨。 只是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已然是天大的阵仗。 可来者,却远不止于此! 在二位菩萨身后,有两道身影紧紧相随,一人捧着经卷,一人托着金钵,面容枯槁,神情肃然,正是佛祖身边从不离身的阿傩、伽叶两位尊者。 再往后,降龙、伏虎两位罗汉分列左右,肌肉虬结,怒目圆睁。 更有那西天大雷音寺的八大金刚、十八罗汉、三千揭谛,结成一座宝光璀璨的法阵,佛号禅唱之声连成一片,浩浩荡荡而来,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幕。 第242章 这般阵仗,这般威势,立时便将这斩仙台上的气氛压住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此刻竟是鸦雀无声。 无人言语,许是寻不到话说,又许是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威压,已将所有人的唇舌都封缄了。 除了那几位至高无上,轻易不现世的佛祖未曾亲临,灵山之上,但凡有些名号、有些分量的,此刻已然到了大半! 与之相比,先前净念菩萨领着的那一队人马,此刻看来,便不像是佛门的代表,反倒像是为这支大军开路的小小斥候,连作陪衬都显得有些单薄了。 众仙心中皆是惊疑不定,脑中转着千百个念头。 为区区一个陆凡? 何至于此? 竟能引得灵山如此大动干戈? 莫说是旁人,便是净念、普光等一众先到的佛门弟子,此刻也是满腹的疑云。 至于么? 这念头在他们心中一闪,随即被更深的惶恐所取代。 莫不是我等在此地处置不当,言语有失,这才引得灵山长辈亲临? 一想到此,几位菩萨额角竟渗出了冷汗。 可纵有万般不解,礼数却是不能废的。 净念菩萨连忙收敛心神,整顿衣冠,率领着身后众人快步迎上前去,在那青狮白象之前三丈之处,恭恭敬敬地躬身下拜,口中高呼:“弟子等办事不力,惊动灵山法驾,罪过,罪过!恭迎文殊菩萨,恭迎普贤菩萨!” 狮背上的文殊菩萨缓缓睁开双眼,微微颔首,言语间听不出喜怒:“起来罢。此间之事,前因后果,灵山之上,世尊已知晓了。” 截教仙班之中,赵公明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嘲弄的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 他身旁的云霄仙子,亦是收起了所有的从容,一双秀眉紧紧蹙起。 他们如何能不认得来者? 封神旧事,恍如昨日。 当年在阵前,文殊、普贤还是阐教的真人,与他们师兄妹多有交手,彼此的根底手段,都清楚得很。 如今虽是换了身份,可那份旧怨,又岂是剃度出家,换身僧袍就能了断的? 而最不是滋味的,还要数阐教众仙。 那份隔岸观火的闲适,已是荡然无存。 当那青狮、白象的身影映入眼帘,当文殊、普贤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清晰起来时,许多阐教金仙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 当年,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这些都是昆仑山玉虚宫中何等响亮的名号。 可封神一役之后,他们却改换门庭,入了西方,成了如今的菩萨。 此事,一直是阐教众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今日故人重逢,却是这般场面。 看着昔日的师兄弟,如今身披袈裟,摆出这般阵仗来与自家的道门对峙,这份观感,实在是五味杂陈,堵得人心口发闷。 这般僵持的局面,终究不是个事。 一片死寂之中,还是太白金星先笑了起来。 他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摆,人已是飘然上前,到了那青狮白象之前,打了个圆场: “文殊、普贤二位大士,还有灵山诸位尊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是何因由,竟劳动如此大的法驾,降临我天庭?若是有什么公文要递,或是要与陛下奏禀什么要事,也好叫老道去通禀一声。” 他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既全了礼数,又点明了此地是天庭的地界,凡事须得有个章程。 狮背上的文殊菩萨,眼帘也未抬起,只淡淡地应道:“金星有礼了。我等此来,非为别事,正是为这斩仙台上,陆凡一案。” “哦?”太白金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呵呵笑道:“原来如此。只是此案虽有些波折,却也只是一个凡人仙途的公案,如何竟惊动了灵山,还劳二位大士亲至?” 文殊菩萨身后的普贤菩萨,此刻开了口:“金星有所不知。此案看似事小,却干系到我佛门因果之根本,天道轮回之正朔。” “净念师弟他们在此,恐为言语所困,难明佛法真意,故而我等奉了燃灯古佛法旨,特来此间,助三太子殿下明辨是非,以正视听。” 燃灯? 满场仙佛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先前那点子疑惑,此刻尽数解开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燃灯古佛自始至终稳坐钓鱼台,原来后手早在这里等着了! 先前净念菩萨等人落了下风,这老佛脸上挂不住,便摇人来了。 只是......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哪里是来辩理的? 这分明就是来撑场子的! 而且...... 赵公明与云霄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见了凝重。 哪怕是撑场子,用得着这般阵势么? 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在灵山的地位何等尊崇,仅在几位佛祖之下。 阿傩、伽叶更是世尊近侍。 八大金刚,十八罗汉,三千揭谛...... 这几乎是将大雷音寺的护法战力,搬来了一大半。 这架势,说句不好听的,不像是来旁听公案,倒像是要来攻打南天门的。 燃灯这老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杨戬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浓重。 他看出来了,今日之事,怕是绝无可能善了。 就在这众人心思各异,场中气氛凝重到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文殊菩萨已翻身下了青狮,普贤菩萨亦离了白象,二人领着身后的阿傩、伽叶与一众罗汉金刚,朝着凌霄宝殿的方向,远远地躬身一拜。 “西天佛门弟子,于天庭圣境,遥拜玉皇大天尊。愿大天尊圣寿无疆。” 他这一拜,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佛门众人,亦是齐齐躬身,口宣佛号,声震九霄。 这一手,当真是漂亮。 既表明了佛门虽势大,却仍尊天庭号令,给足了玉帝颜面;又将自家此行的目的,从私下的角力,抬到了公事公办的台面上来。 我们是客,我们守规矩,但我们人来了,道理也带来了。 果然,他这边礼数方毕,自那三十三重天之上,便有一道祥光落下,径直降在了斩仙台前。 光华散去,现出一位仙家来。 此人赤着双足,手持蒲扇,不着冠冕,只一身皂色道袍,笑呵呵地立在那处,不是那四处闲游,不入三教,却谁也要给几分薄面的赤脚大仙,又是何人? 第243章 “诸位菩萨远道而来,辛苦了。”赤脚大仙呵呵一笑,团团一揖:“玉帝有旨。” 满场仙佛,无论道佛,尽皆肃容。 “玉帝口谕:西天诸佛远来是客,朕心甚慰。斩仙台公案,事关天道人伦,当依天规律法,秉公而断,不可偏私。三界之内,皆奉天条,望诸卿共勉之。” 说罢,他朝着哪吒的方向点了点头,便又化作一道祥光,径自回凌霄宝殿复命去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这几句话,却分量十足。 这是玉帝在表态了。 你们可以争,可以辩,但最终的规矩,是我天庭的规矩。 这案子,还得按我的法度来判。 有了玉帝这道口谕,场上的气氛,反倒缓和了些许。 至少,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是暂时散了。 文殊、普贤等人,待那祥光去远,这才转过身,领着身后众人,齐齐向着高台之上的燃灯古佛,躬身下拜。 “弟子等,拜见古佛。” 燃灯古佛端坐莲台,直到此刻,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以雷霆万钧之势,镇住全场。 再以谦恭守礼之态,全了天庭的颜面。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他佛门的威风立住了,里子面子也都有了。 他心中甚是受用。 他笑着抬了抬手,道:“都起来罢,不必多礼。”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截教众仙那铁青的脸色,阐教仙家那复杂的目光,还有孙悟空与杨戬那戒备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 从此刻起,这斩仙台上的主动权,便又回到了他佛门的手中。 这陆凡的生死,三界的规矩,终究还是要由他说了算。 只是,他目光扫视,检点着来人时,心中却忽地起了疑惑。 文殊来了,普贤也来了,阿傩、伽叶,八大金刚,十八罗汉...... 他灵山能调动的中坚力量,几乎都已到场。 可这其中,却少了一位! 一位本该到场,且至关重要的人物! 观世音呢? 他记得分明,自己派出的那名传令的罗汉,第一个去的,便是南海。 一来,观音在三界之中人缘极好,当年在阐教时,名唤慈航道人,与道门各方素有往来,有她在场,许多事便好转圜。 二来,她那玉净瓶中的三光神水,有无穷妙用,若真动起手来,亦是一大臂助。 按理说,珞珈山离此地,比之西天灵山要近上许多,她该是第一个到场才是。 为何直到此刻,还不见她的身影? 是路上耽搁了? 还是......? 发现这一点的,还不止是燃灯。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在那青狮白象身上转了转,嘿然一声,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忽地,他眼角一动,视线落在了那普贤菩萨的宝象之后。 只见那宝象之后,立着一个粉妆玉琢的童子,梳着总角,眉心一点朱砂,身上穿着一件佛门僧衣,却难掩其内里一件红彤彤的肚兜。 那童子双手合十,立于菩萨身后,低眉顺眼,一派恭谨之态,瞧着倒也像个潜心修行的。 可这副模样,落在孙悟空眼中,却怎么瞧怎么眼熟。 正是当年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自称圣婴大王,险些将他老孙用三昧真火烧作飞灰的那个红孩儿。 牛魔王的儿子! 孙悟空看罢,忍不住哈哈一笑,那笑声清亮,在这肃穆的斩仙台上,格外突兀,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便是那新至的文殊、普贤二位菩萨,亦是循声望来。 第244章 孙悟空却全不在意,他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在地上轻轻一点,朝着那童子高声叫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圣婴贤侄么!” 他这一声贤侄,叫得是又亲热又响亮。 此言一出,场中知晓二人过往的仙家,脸上都现出几分古怪的笑意来。 那童子闻声,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孙悟空那笑嘻嘻的脸。 他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合十一礼。 “斗战胜佛有礼了。贫僧善财,奉菩萨法旨,前来听审。前尘旧事,早已是过眼云烟,胜佛所言的‘圣婴贤侄’,贫僧实不敢当。” 这一番话说得是字正腔圆,礼数周全,再配上他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派头。 若不是知晓他根底的,谁能想到,这便是当年那个在号山之上,动辄便要将人穿在枪上,烤来下酒的妖王? 孙悟空听罢,更是乐不可支,将金箍棒在地上顿了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嘿,几百年不见,你这小娃娃倒学会打官腔了!” “怎么,在南海住了些时日,便不认得你花果山的老亲了?你父亲见了我,尚且要称我一声‘贤弟’,你叫我一声‘叔叔’,又有什么当不得的?” 善财童子垂下眼帘,面色不变,只将合十的双手又举高了些许。 “胜佛说笑了。今日乃是天庭公断,贫僧是为公事而来,不敢在此攀叙私情。” “若他日菩萨准了假,善财自当随侍家父,同往花果山,拜谢胜佛当年的点化之恩。”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眨了眨,心中暗道,这小子在观音那处,怕不只是念经拜佛,这番打机锋,绕弯子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足。 他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头:“罢了罢了,不与你这小滑头计较。只是你家菩萨心也真大,这等要紧的场面,就派了你这么个小不点儿来?南海普陀山那般大的家业,莫非是无人了么?” 这话问得随意,可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有了别的味道。 善财童子听了,脸上竟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来,他微微侧过身,这才小声回道:“胜佛有所不知。黑熊奉了法旨,须得寸步不离地看守后山,轻易动弹不得。” “莲花池里的那位师兄,前些时日因贪嘴,又犯了戒,被菩萨罚了禁足,如今还未期满。” “其余的龙女、护法,亦各有司职,贫僧是因着平日里常随菩萨左右,这才得了这个差遣。” 他将南海诸人的去向,一一分说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听上去全无破绽。 可这话听在燃灯古佛的耳中,却叫他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火气来。 这猴头问的是这个么? 大家关心的是这些吗? 这小童,是在打哑谜么? 黑熊精、灵感大王,这些个无关紧要的角色,谁会去在意他们来或不来? 他想知道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位! 可这等话,他又不好亲自开口去问。 他心中正自烦躁,孙悟空那压不住的嗓门,却又响了起来。 “你这小娃娃,嘴皮子倒是越发利索了。”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罢了,俺老孙也懒得与你计较那黑熊、鲤鱼的去向。俺就问你一句最要紧的......” “你家大慈大悲的菩萨呢?” “这斩仙台上吵得天翻地覆,三界里有头有脸的,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她老人家向来最爱管这等不平之事,当年俺老孙西行路上,但凡遇着些难处,她总是头一个到。” 第245章 “今日这般天大的场面,三界的仙佛眼看就要把这斩仙台给吵翻了,这么好......咳,这么要紧的阵仗,怎地反倒不见她的人影,自个儿躲清静去了?” “莫不是嫌这里不够热闹,故意躲在珞珈山里头享清净,好叫俺老孙心里头干惦记?” 这一问,当真是石破天惊。 将在场所有仙佛心中盘桓的那个最大的疑团,给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是啊! 灵山来了文殊,来了普贤,来了这许多罗汉金刚,为何偏偏少了那位在三界之中名头最响,人缘最广的观世音菩萨?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善财童子那小小的身躯上。 善财童子被这许多目光一并盯着,那张粉妆玉琢的小脸,终是绷不住了,显出几分苍白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般情状,更是引人遐思。 莫非是佛门内部,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说,观音菩萨对此案,另有看法,不愿前来趟这浑水? 就在众人心中各自揣度之时,善财童子终是开了口。 “回胜佛的话......” “菩萨她......去救苦救难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连孙悟空都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只听善财童子继续说道:“就在今日清晨,菩萨于定中忽有所感,算出那南赡部洲,正逢百年不遇的大旱,继而引发瘟疫横行,已有十室九空之象。” “菩萨慈悲心肠,不忍见苍生涂炭,便即刻驾起祥云,携了玉净瓶,往那凡人之所降下甘霖,普施法力,救度万民去了。” 他抬起头,迎着满场神佛探究的目光,神情肃穆。 “菩萨临行前曾有法旨。言道救死扶伤,乃是燃眉之急,片刻耽搁不得。” “至于这斩仙台上的公案,自有天规律法,有诸位大德长辈在此,定能断个分明,也就不需她再来多此一举了。” “故而命弟子前来,代为旁听。”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救苦救难,慈悲为怀,这本就是观音菩萨在三界众生心中的形象。 这个理由,当真是无懈可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谁敢说,为了审一个小小人仙,便要耽搁菩萨去拯救万千生灵? 那岂不是成了不明事理,没有慈悲心肠的恶人? 斩仙台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皆是默然,不知该作何评说。 便是孙悟空,抓耳挠腮了半天,也寻不出话来反驳。 那高台之上的燃灯古佛,端坐于莲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眼角的肌肉,却在不易察觉地抽动着。 好一个救苦救难! 好一个不忍见苍生涂炭! 这三界之内,凡俗国度何止万千,每日里遭灾受难的生灵,又何止亿万? 怎地早不去救,晚不去救,偏生在老僧召集人手,要来这天庭立威定序的节骨眼上,你心血来潮,要去救苦救难了? 这哪里是去救人? 这分明是打他燃灯的脸! 她观世音,不来了。 她不认同此事,她不愿为他燃灯站这个台!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好发作。 这顶慈悲的高帽子扣下来,便是他也只能受着。 就在这片古怪的沉寂之中,忽有一人缓步而出,双手合十,向着满场仙佛躬身一礼。 众人定睛看时,原来是那旃檀功德佛,唐三藏。 “阿弥陀佛。”他口宣佛号,神情悲悯,“善财童子所言,贫僧或可作一佐证。”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便又齐齐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唐三藏这才不疾不徐地言道:“诸位仙家有所不知。贫僧自西天取回真经之后,闲来无事,也常在四大部洲行走,宣讲我佛妙法。” “就在数月之前,贫僧云游至南赡部洲地界,也曾亲见一处村落,旱魃为虐,赤地千里,继而瘟疫横行,百里之内,竟无鸡犬之声。” “贫僧修为浅薄,也只能在那处略尽绵力,煮些草药,诵些经文,以安亡魂。” “当时只道是一地之厄,如今听善财童子说来,方知这竟是南赡部洲的一场大劫。” “想来观音大士定是算到了此劫,这才急急赶赴,以三光神水普降甘霖,以杨枝法露救度众生。” 孙悟空听得这话,正抓耳挠腮,忽地一拍脑门,叫出声来:“哦!原来如此!” 他想起来了。 之前,他为了陆凡之事,特意驾云去寻师父,请他来这斩仙台上说句公道话。 当时寻到师父时,他老人家不正是在一处破败的村庄里,守着一口大锅,亲自为那些病得奄息的凡人熬药么? 彼时他心中焦急,只想着快快将师父请来,并未深思那村中惨状。 如今前后一印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怪不得,怪不得!”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嚷道,“天上一日,凡间一年。我等在此处不过耽搁了半日功夫,凡间便已是半年过去。这等救命的勾当,确是耽搁不得半刻!菩萨此举,才是真正的大慈悲!” 有了唐三藏的亲证,又得孙悟空这般一嚷,场中那点子疑虑,登时便烟消云散了。 众仙家脸上,纷纷现出叹服之色。 “观音大士,果真是大慈大悲。” “菩萨心怀三界,我等自愧不如。” “这才是真正的佛门大德,于细微处见真章。”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这名号,当真不是白叫的。”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先前那点子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因此缓和了不少。 高台之上,燃灯古佛听着这些言语,那紧绷的脸色,总算是稍稍松动了些许。 毕竟,众人夸赞的是观音,可观音终究是他佛门之人。 这面子,也算是间接给他挣回来了。 他心中那股火,算是暂时压了下去。 可他终究是燃灯。 是那位在封神之战中,便以心机深沉、手段老辣著称的人物。 此事,当真就这么简单? 第246章 旁人或许信了,他燃灯却不全信。 这三界之内,灾劫何曾断过? 南赡部洲固然重要,可北俱芦洲的凶顽,西牛贺洲的贫瘠,东胜神洲的纷争,哪一处不需人救度? 她观世音偏偏就挑了这个时辰,感应到了南赡部洲的灾劫? 巧合? 燃灯的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唐三藏那张平和的面容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浮起。 南赡部洲...... 那不就是大唐国土所在么? 西牛贺洲的佛法虽盛,可要渡过那茫茫弱水,真正在东土那片人杰地灵之处扎下根来,却是难之又难。 道门三清,根深蒂固,更有那人族圣皇留下的火云洞一脉镇压气运,外来的教派,想分一杯羹,何其艰难。 想当年,李唐开国,太宗皇帝李世民南征北战,定鼎天下。 世人只知其自称老君之后,借了道门的光。 可三界之中,稍有些道行的,谁人不知,这不过是他们初定天下之时,为了笼络人心,抬高身价的说法罢了。 而恰恰相反的是,李唐王朝的背后,有不少关于观音显圣相助的传说。 当年隋末大乱,天下逐鹿。 那观世音便曾在暗中多次显圣,点化过李世民。 旁的不说,单说名讳。 那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唐太宗李世民,他的结发妻子,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小名唤作什么? 唤作观音婢。 以观音之名,自甘为婢。 这份虔诚,这份因果,已是深厚得惊人。 这还不算完。 当年玄武门之变,死于李世民之手的亲哥哥,废太子李建成,他的太子妃郑氏,闺名又唤作什么? 唤作郑观音。 这其中若无天大的缘法,若无她观世音在背后扶持李唐龙脉,费心经营,谁人能信? 如今大唐举国上下,敕建的观音禅院,何止千百? 人间香火之盛,便是灵山诸佛,也少有能及者。 这便是结下了大因果。 昔年,如来佛祖为传大乘佛法于东土,这才有了西天取经一事。 而一路之上,护持这取经人的,正是她观世音。 可以说,整个西游之事,从寻访取经人,到定下九九八十一难,皆是她一手操办。 泾河龙王一案,一桩小小的错行风雨,牵扯出魏征斩龙、太宗游地府这许多故事来。 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那位人间帝王,心中对神佛生出敬畏,从而心甘情愿地开启那水陆大会,为她寻觅取经人,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她与那东土大唐的因果,与这唐三藏的因果,结得太深了。 甚至可以说,如今佛法能在南赡部洲大兴,李唐皇室能鼎力支持,她观世音居功至伟。 所谓西天取经,普度东土,与其说是那东土的芸芸众生需要佛法,倒不如说是他佛门,需要借着大唐那方兴未艾的人道气运,来巩固自家在四大部洲的根基。 此事,本就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南赡部洲,那片东土最是人杰地灵的所在,香火愿力之鼎盛,远非西牛贺洲可比。 如今那里的凡人遭了灾劫,她观音亲自前去救护,不是理所应当么? 燃灯觉得自己真的是懂完了。 不来,便不来罢。 她不来,是她的小算计,是她的妇人之仁。 而他燃灯,今日要在此处,在这三界神佛的众目睽睽之下,定下的是他佛门的大气运。 他要让这满天神佛都看清楚,动我佛门弟子者,纵有万般缘由,也只有一个下场。 第247章 这点子小节,无伤大雅。 权当是看破不说破,日后自有计较。 他端坐莲台,缓缓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玉皇大天尊已有口谕,命我等依天规律法,秉公而断。此乃金科玉律,我等自当遵奉。” 他这话一出,众仙皆是点头,心想这倒是正理。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话锋一转,对那方才搅得满场风雨的三生镜,提也未提,只当那镜中所照出的前尘往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哂。 “陆凡此子,自东土而来,为报父母之仇,追索凶顽,一路西行,心怀怨愤,此乃人之常情,本不足为怪。” “为泄私愤,于荒野之中屠戮了一伙山匪。此事,本也算不得什么大过。山匪凶顽,杀之或有小惩大戒之功。” “我佛门并不欲置喙。” “可他入了西牛贺洲,我佛门清净之地,非但不知收敛心性,化解戾气,反倒变本加厉,纵凶行恶。” “冤有头,债有主,他寻那强盗报仇,乃是凡俗间的恩怨了结,纵有杀孽,亦属人道常情。” “我教僧人,见那山匪之中,尚有几个心存善念,不忍其尽数丧命,故而将其收入寺中,欲以佛法点化,使其改过自新。此乃慈悲之举,渡人之行。” “可这陆凡,寻上门来,不问青红皂白,竟将我教那两位慈悲为怀的僧人,一并打杀!” “更是闯入寺中,将那几个刚刚放下屠刀,准备皈依我佛的凡人,屠戮殆尽。” “一座清修古刹,转瞬之间,化作血腥炼狱。三百余名佛门弟子,只因一念之慈,便遭此横祸,魂断西洲。” “贫僧敢问诸位,这,是何道理?” “我佛门广开方便之门,普度众生,难道连给一个凡人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成了罪过了么?” “此事之后,他更是杀性大发,一路西行,但凡遇我佛门弟子,稍有阻拦,便拔剑相向。” “血流成河,尸骨遍地,染红了我佛门的清净伽蓝!此等罪业,罄竹难书!”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血迹斑斑!便是他陆凡自己,对此亦是供认不讳!” “贫僧敢问诸位,这等行径,与那魔头何异?这等罪孽,天地之间,可能容得?” “天条昭昭,杀人者死。他陆凡连戮我佛门僧众,此乃弥天大罪,万死亦难赎其一!” “贫僧今日,非是为我佛门一己之私,实是为三界纲纪,为天道正法!” 燃灯古佛一番话说得是声色俱厉,他周身佛光大盛,直照得人心头发颤。 斩仙台上,众仙听得这番言语,心中亦是凛然。 无论陆凡心中有多大的冤屈,将这冤屈迁怒于毫不相干的无辜之人,大肆屠戮,这在任何一家的法理之中,都是无可辩驳的大罪。 只有陆凡在斩仙台上冷笑。 无耻! 当真是无耻之尤! 什么是佛门点化? 那分明是蛇鼠一窝,僧匪勾结! 什么是慈悲调解? 那分明是仗势欺人,助纣为虐! 全凭他燃灯一张嘴去说。 他佛门势大,他说的话,便天然占了三分道理。 实际上,燃灯心中自有一本账。 这本账算得清清楚楚。 他何尝不知晓,此事从根子上论,错在佛门? 他之所以如此理直气壮,言语间不见半分转圜,倒不是因着佛门在此事上当真占尽了天理。 毕竟,陆凡起初不过是杀了一伙打家劫舍的强人,为民除害,这桩事,到哪里去说,他都占着一个理字。 本是一桩凡俗间的恩怨,自有凡间的王法去论,再不济,也有地府的勾魂使者去记上一笔,如何也轮不到他佛门插手。 第248章 事情坏就坏在,佛门偏要去插这一手。 一桩小小的私仇,因着一个寺庙的自作主张,打了小的,便来了大的;处置了大的,又来了老的。 如此循环往复,一路上竟是逼着这个凡人遇水搭桥,逢山开路,生生将他从一个只会几手粗浅功夫的凡夫俗子,逼成了一个人仙修士。 这其中的荒唐与不堪,他燃灯岂能不知? 不能。 自家门人有错,关起门来,自有佛法规矩处置。 拿到这三界神佛面前,便是丑事,便是把柄,便是将佛门的脸面放在地上任人踩踏。 他燃灯,丢不起这个人。 只是,他今日不说别的,偏偏要揪住这桩事不放。 皆因在这桩事上,他佛门,的的确确是吃亏了。 那么多的佛门弟子,数不清的清修古刹,这都是实打实的损失,是摆在台面上的血债! 无论前因如何,陆凡杀了这么多人,总是事实! 只要咬死了这个“果”,不去论那个“因”,他佛门便是事实上的苦主。 这便是他最大的凭仗! 至于三生镜照出的那些前尘往事,是个个都烫手。 第一世,陆凡的蛇妖母亲。 说到底,不过是人妖殊途。 他佛门僧人出手降妖,本是分内之事,可那白蛇又未曾害人,一味赶尽杀绝,反倒落了下乘。 坏又坏在那陆凡是个至孝之人,他为救母而死,死得悲壮,反倒衬出他佛门有些不近人情。 这桩公案若是细究起来,孰是孰非,还真不好说。 更兼着他后来在酒馆中杀人,是为了替杨戬说话,与这清源妙道真君结下了善缘。 再提此事,岂不是将杨戬也推到对立面去? 这等亏本的买卖,他是决计不做的。 第二世,杨蛟。 这更是提也不能提的禁忌。 那是玉帝的家事,是天庭的隐秘! 如今玉帝一家子好不容易兄妹和睦,君臣相安,谁敢在这斩仙台上,当着满天神佛的面,去揭玉帝的疮疤? 那不是辩理,那是寻死。 这等忌讳,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犯。 第三世,封神旧事。 本是想借此说明陆凡性情暴虐,滥杀无辜,谁知竟牵扯出一段圣人因果来。 陆凡与张家的恩怨,说到底,不过是凡人间的血海深仇。 他佛门那两个僧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实在算不得光彩。 此事拿出来,除了能激起截教那伙人的旧怨,引得场面大乱之外,于他佛门并无半分好处。 方才那番争吵,已是明证。 这桩桩件件,细究起来,都是一笔糊涂账,说不清,道不明,反倒容易被人抓住话柄。 所以,他燃灯干脆将这些前尘往事,尽数撇开,只字不提。 他只说一件事。 一件最简单,最明白,谁也辩驳不得的事。 那便是陆凡在西牛贺洲,杀了佛门成千上万的弟子。 人,是你杀的。 寺,是你屠的。 这一点,你认不认? 你认了,那便好办。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今日站在此处,不是与你辩论什么前因后果,什么恩怨情仇。 我只是来讨还一个公道,一条人命! 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得通。 只要坐实了他屠戮佛寺,残害僧侣这一条,便足够了。 至于起因? 起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便是我佛门损失惨重,而你陆凡,是那个手持屠刀的凶徒。 这便是他燃灯的算计。 以势压人,再以理屈人。 堂堂正正,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见此刻众神仙一时哑口,他心中暗自点头,知道自己已是抓住了此案的要害。 “以这西牛贺洲的血案为凭,依天条大法,将此獠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以慰冤魂,以正三界视听!我佛......” 他正待乘胜追击,将此事彻底定性,却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 “古佛且慢。” 杨戬手按着三尖两刃刀的刀柄,自人群中走出一步,目光直视着莲台上的燃灯。 “古佛方才那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条理分明,晚辈佩服。” “只是晚辈心中,却有一惑,不吐不快。” 燃灯双目微阖,淡淡道:“真君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方才金星前来传旨,玉帝的口谕是,‘望诸卿共勉之’。”杨戬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是共议,那便是要大家一同商议,集思广益,方能得出一个公允的论断。” “可晚辈瞧着,自古佛开口以来,便一直是您一人在此陈述案情,剖析罪责,大有将此事一言而定之势。” “这......与共议二字,是否有些出入?”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先前被燃灯那番话镇住心神的众仙,此刻经他这一点,方才如梦初醒。 对啊! 玉帝说的是共议! 怎么到头来,倒成了燃灯古佛一人的独角戏了? 方才他们竟是不知不觉间,被燃灯的气势与言语所慑,忘了此事最初的章程。 尤其是截教众仙,脸上更是现出几分懊恼之色。 他们方才只顾着思索如何反驳燃灯对陆凡的指控,却未曾想过,从根本上,燃灯此举便已是越俎代庖了。 更有心思活络的仙家,立时便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事。 刚才最后一次动用三生镜之前,燃灯自己说得清清楚楚,此事全权交由三太子论断。 怎么如今辩论不过,摇来了帮手,便将自己先前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反倒自己当起了这审案之人? 这前倨后恭,出尔反尔的行径,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一时间,四下里响起了窃窃的私语之声,那一道道投向佛门阵营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审视与不屑。 燃灯古佛的面皮,终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未曾想过,这杨戬竟是如此难缠,不与他辩论法理,却专从这礼数规矩上寻他的错处。 就在这当口,高台之上,那个一直沉默着的身影,终于动了。 三坛海会大神,李家三太子,哪吒! 第249章 “古佛。” “方才古佛一番言语,引天条,据律法,论的是杀人偿命的公道,说的是佛门弟子横遭屠戮的血债。这道理,说得通,也站得住。我哪吒,无话可驳。” 此言一出,佛门众人面上皆现出几分得色,净念菩萨更是长出了一口气。 截教那边,却是人人心中一沉,暗道这三太子莫非是要偏帮佛门不成? 唯有杨戬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定色。 他们都晓得,哪吒绝不会这般轻易便结束了。 果然,哪吒话锋一转,那清脆的声音里,陡然多了几分冷冽的质问。 “只是,我心中也有一桩不解之处,想请教古佛。” “古佛口口声声,言此案之关键,在于陆凡于西牛贺洲滥杀无辜。” “可这‘滥杀’二字,从何而来?这‘无辜’二字,又该如何论断?” “陆凡寻上门去,要的,只是一个公道。可那寺中之人,是如何做的?” “他们非但不交出凶手,反倒仗着人多势众,要将这苦主一并打杀了事。这等行径,与那山中恶匪,又有何异?” “古佛说,那寺中收留的,是‘放下屠刀,准备皈依我佛的凡人’。说得好听!” “可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群刚刚行凶作恶,手上还沾着血腥,便想寻个地方躲灾避祸的贼人罢了!佛门之地,何时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他陆凡,若不还手,便是引颈就戮;他还了手,杀了这起子蛇鼠一窝的僧匪,到了古佛口中,便成了‘杀性大发,滥杀无辜’的魔头。天下,可有这般的道理?” “至于后来之事,更是可笑。” 哪吒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佛门之人,不问前因,不辨是非,只因死了几个自家门人,便层层上告,路路追杀。将一个只想为父母讨还公道的凡人,逼得走投无路,上天无门。” “他杀一人,你们便来十人;他杀十人,你们便来百人。这哪里是降妖除魔?分明是仗着势大,要将人往死路上逼!” 哪吒将火尖枪再度重重一顿,枪身嗡鸣,声震四野。 “他有冤,他有仇,他不偷不抢,不求仙佛,只凭着自己一双手,去讨还这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公道。” “你们不帮他便罢了,反倒处处掣肘,步步紧逼。到头来,死了人,吃了亏,便跑到这天庭上来哭冤,讲什么天条,论什么纲纪。” “我只问一句,你们,配么?” 斩仙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佛门众人是面如土色。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哪吒会和稀泥,想过他会偏袒陆凡,甚至想过他会顶不住压力将此事上禀玉帝。 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用这般决绝,这般不留情面的方式,当着三界仙神的面,这样不给佛门留情面。 不只是佛门。 便是截教,阐教,连同那些前来观礼的天庭众仙,此刻也都懵了。 一双双眼睛,都汇聚在那高台之上小小的身影上。 他们原以为,这位三太子不过是卖二郎真君与那猴王一个情面,稍稍回护一二,寻个台阶下也就是了。 这三坛海会大神,今儿是吃错了什么药? 这还是那个在李天王面前束手束脚,在玉帝驾前恭谨听令的三太子么? 这还是那个在天庭之中安分守己了千百年的三坛海会大神么? 众人心中,一个尘封已久的念头,渐渐地活了过来。 是了。 他们都忘了。 他们都忘了,眼前这个人,当年是何等的无法无天,何等的桀骜不驯! 第250章 这位三太子,当年在陈塘关,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主儿。 他去东海边的九湾河里洗那乾坤圈,便搅得龙宫震动;夜叉李艮前来问罪,话不投机,便被他一圈打死。 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前来寻衅,更是被他打出原形,抽了龙筋,要给父亲做一条龙筋绦。 后来石矶娘娘的弟子被他一箭射死,他找上门去,竟连石矶娘娘也一并打杀了。那是何等的霸道?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桀骜不驯,何等的无法无天! 后来呢? 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以满城百姓性命相逼。 他为了不连累父母,竟是当着那满城军民的面,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那份刚烈,那份决绝,震动了三界。 再后来,莲花化身,重塑真身,得了新生。 他第一件事,便是提着火尖枪,脚踩风火轮,追着他那生身之父李靖,从南天门杀到灵霄殿,不死不休。 若非燃灯道人,也就是如今这位燃灯古佛,赐下那玲珑宝塔,怕是这天庭之上,早已没了托塔天王这一号人物。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捅破天的大祸? 哪一件,又不是凭着他自己的性子,快意恩仇? 众人这才猛然惊觉。 是了,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和那闹天宫的孙悟空,和那劈山救母的杨戬,骨子里,原是一路人。 他们都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手中的兵刃,只认自己心中的道理。 他的道理,便是他手中的火尖枪;他的规矩,便是他脚下的风火轮。 顺他心者,他敬你三分;逆他意者,他便要你血溅五步。 只不过,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又戴上了金箍,收敛了凶性。 杨戬为天庭效力,镇守灌江口,受玉帝敕封,成了三界敬仰的司法天神,肩上多了责任。 而他哪吒呢? 他头顶上,悬着一座玲珑宝塔。 这千百年来,他在天庭当值,在玉帝座下听宣,安安稳稳,循规蹈矩,竟让所有人都忘了。 忘了这莲花化身里包裹的,是怎样一个刚烈不屈的灵魂。 倒不是他真的老实了。 也不是他当真转了性子,修得心平气和了。 更不是他被天条磨平了棱角,懂得了人情世故。 不过是因为,李靖手里有塔罢了! 那塔里,有佛陀赐下的真火,能烧他的莲花化身,能让他痛不欲生。 是那座塔,压了他一千七百年。 是那座塔,逼着他低头,逼着他认错,逼着他在这天庭之上,做一个循规蹈矩的正神。 可如今,他站在这斩仙台上,面对着佛门的滔滔声势,他竟又将那身反骨,亮了出来。 他那番话,骂的是佛门,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今日,他是借着陆凡的案子,将自己憋了一千七百年的那口恶气,尽数吐了出来! 燃灯古佛一张脸,终是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杨戬,哪吒,这几个浑身是刺的后辈,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终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般精心营造的气势,竟会被这几个小辈,三言两语便轻易地破去。 更没想到,原本由他提出主审的哪吒,竟会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那罪囚的一边。 在他看来,这天庭之上,再没有比这位三太子更好拿捏的人了。 杨戬有主见,孙悟空是泼猴,这二人都不是肯轻易受人摆布的。 唯独这个哪吒,看着桀骜,实则内里有个最大的软处,那便是他顶上的玲珑宝塔,他身后的托塔天王李靖。 第251章 当年封神一战,他燃灯将此宝赐予李靖,一来是为化解那段父子冤仇,二来,也是在这位日后的天庭重臣身上,落下了一着闲棋。 这千百年来,李靖凭着此塔,将哪吒拿捏得死死的。 父要子恭,君要臣忠。 这塔,既是父权的象征,亦是天庭法度的具现。 哪吒纵有天大的本事,万般的火性,在这宝塔之下,也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收敛。 燃灯算计得清楚,只要自己将此事上升到天庭纲纪,佛门威严的高度,李靖便绝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到时候,李靖只消祭出宝塔,哪吒便是有心偏袒,也得乖乖就范。 这便叫做釜底抽薪,借力打力。 这案子最终如何判,还不是要看他佛门的意思? 谁知这小子,竟是个浑人,当真将这主审的鸡毛,当了令箭了! 他看着哪吒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竟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当年在紫霄宫中听道时,也曾有过的那份不为外物所动,只求本心通达的决绝。 只是,那份决绝,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道统,被气运,被这三界的人情世故,消磨得干干净净了。 如今,从一个后辈眼中重新看到,非但没有半分欣赏,反倒生出了一股子被冒犯的恼怒。 他燃灯古佛的面皮,终是挂不住了。 场中静默得可怕,宛如九幽之下的无声之地,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李靖一张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他立于仙班之中,只觉得周遭同僚的目光都化作了芒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戎马一生,执掌天庭兵权,自诩威严,何曾受过这般的羞辱? 尤其这羞辱,还是他这个亲生儿子,当着三界之面,亲手加在他身上的。 他再也忍耐不住,排众而出,指着高台上的哪吒,声色俱厉地斥道:“孽障!你......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混账话!此乃天庭法地,岂容你在此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你身为本案主审,不思如何秉公论断,以彰天法,反倒为一介罪囚强词夺理,处处回护。你眼里,可还有天条?可还有玉帝?” 他见哪吒只是冷冷地瞧着他,并不言语,那心头的火气更是压不住,声音又高了几分:“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臣父子,纲常伦理,你都学到何处去了?” “还不快快向古佛与诸位菩萨赔罪,将此案依律判了,退下堂来,回府领罚!”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既是斥子,亦是向佛门与玉帝表明自己的立场。 哪吒听完,竟是笑了。 “父亲?”他轻轻唤了一声,那称谓里,却无半分孺慕之情,反倒是满满的疏离与讥讽,“您方才,可都听清楚了?您是当真不明白这里头的曲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将手中的火尖枪缓缓提起,枪尖斜指着地面,人却挺得笔直。 “您教我的君臣父子,我记得。君有旨,我为臣,故而在此审案。” “您是父,我是子,故而您站在这里,还能对我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只是,父亲大人,您莫非忘了?” “我这身骨肉,是莲花化身。原本的肉身早已还给了母亲。我那身精血,当年在陈塘关前,也已剔骨削肉,还给了您。” “从道理上讲,我与您,早已是两不相欠了。” “我之所以还在此处,恭恭敬敬地称您一声父亲,不是因为您有什么生养之恩,也不是因为您有什么为父之德。” “不过是因为,您手里,托着一座塔罢了。” 第252章 “轰”的一声,李靖只觉得脑中炸开了一片空白。 这是他与哪吒之间,千百年来,谁也不愿去触碰,却又时时刻刻都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那根最尖锐的刺。 今日,竟被哪吒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血淋淋地挑破了。 他那点为父的尊严,那点天王的威仪,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你......你这逆子!”李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哪吒,连话都说不大利索了,“好,好,好!你既如此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说罢,他手掌一翻,掌心之中,已是托出了一座金光灿灿的宝塔。 那塔一出现,便有佛光流转,梵音隐唱,一股沛然的威压,立时便朝着高台之上的哪吒罩了过去。 场中众仙见了,皆是心中一凛。 谁都晓得,这玲珑宝塔,正是哪吒的克星。 一旦祭出,任他有三头六臂,通天的本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截教众仙见状,皆是面露急色。 赵公明更是暗中扣紧了手中的金鞭,便要上前阻拦。 杨戬与孙悟空亦是神色一凝,各自往前踏了半步,周身气机鼓荡,显然是不会坐视不理。 眼见着一场父子相残的闹剧,就要演变成一场仙佛混战。 便在此时,一直安坐莲台的燃灯古佛,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呵,罢了,罢了。” 他这一笑,那满场的剑拔弩张,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李靖托着宝塔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众人皆是不解,齐齐望向这位佛门大能。 燃灯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李靖与哪吒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被捆缚的陆凡身上。 他的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反倒是一片悲天悯人的平和。 “天王息怒。” 他先是对着李靖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向哪吒,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三太子亦不必如此。贫僧晓得,你与这陆凡,在封神旧事之中,确有一段香火的前缘。你念着这份旧情,心有偏袒,亦是人之常情,贫僧可以体谅。”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动。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竟是将哪吒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尽数归结为了徇私舞弊,将那桩公理之辩,轻飘飘地化作了私人恩怨。 如此一来,哪吒再说什么,都失了立场,没了公信。 “只是,”燃灯话锋一转,面上的悲悯之色更浓了,“此案牵连甚广,三界瞩目,三太子既与案犯有旧,再做这主审,怕是难以服众,亦有损天庭的公允。” “也罢,今日之事,本就是因我佛门弟子而起,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我佛门,素以慈悲为怀。” 他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贫僧今日,便退一步。” “我佛门,可以不追究他屠戮寺庙之罪,亦可不索要他那条性命。”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谁也未曾料到,方才还咄咄逼人,势要将陆凡置于死地的燃灯古佛,竟会主动退让至此。 净念菩萨等人更是面露急色,正欲开口,却被燃灯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听他继续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此子杀孽太重,戾气缠身,若就此放任,日后必成三界大患。” “不若,便由贫僧将他带回灵山,置于我佛座下,日日听经,夜夜诵佛,以无上佛法,化去他一身戾气,消弭他那段因果。” “如此,既全了我佛门的慈悲,亦可为三界消弭一桩祸患。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完皆是一愣。 第253章 带回灵山? 听候教化? 怎么说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这个选择了? 陆凡不是早就拒绝过你吗? 到了那西天灵山,是生是死,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佛门拿捏? 众仙当即便要出言反对。 可他们快,燃灯,却比他们更快! 那“何”字尚未出口,那“如”字还在喉间,燃灯古佛那宽大的僧袍袖口,已是轻轻一拂。 刹那间,风云变色,乾坤倒悬。 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掌,凭空出现在斩仙台的上空,那掌纹清晰如山川河岳,五指微屈,便笼罩了整片天穹。 一股无法言喻,无法抗拒的宏大力量,自那巨掌之上轰然压下,目标,直指那铜柱之上的陆凡! 他竟是连一个让人反应的空隙都不给,直接动手了! 那金掌当头压下,尚未及身,其威势已令风云凝滞,乾坤色变。 斩仙台上坚逾玄铁的白玉地砖,竟也现出道道裂痕。 铜柱之上,陆凡只觉周身仙骨欲裂,神魂欲碎,那股力量宏大至极,非是人力所能抗拒。 他挣扎着,可仙绳缚得紧,任他如何催动法力,也只是徒劳。 他闭上眼,心中倒也无甚惧怕,只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罢了,求仁得仁,今日之事,终究是自己选的路。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圈赤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陆凡周身燃起,那火焰并不灼人,反倒透着一股子护持的暖意,凝成一个圆环,将陆凡与那铜柱稳稳地护在其中。 说时迟那时快,遮天金掌已然落下! “轰——” 一声巨响,却非金掌拍碎血肉之声。 只见那金掌与火圈相触之处,迸发出一圈璀璨耀目的金光,竟是将那无坚不摧的佛门大手,硬生生地弹了开去! 金掌倒卷而回,在半空中消散无形。 燃灯古佛双目圆睁,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出现了裂痕。 他先是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这三界之中,敢在他出手之时横加阻拦,且有这般本事的人,屈指可数。 “孙!悟!空!”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凛冽杀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陆凡的身前。 他肩上扛着那根乌沉沉的铁棒,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教人又爱又恨的笑容。 “嘿嘿,”猴王挠了挠脸颊,冲着燃灯龇了龇牙,“古佛好大的手笔,这是讲道理讲不过,便要直接动手,杀人灭口了么?” “俺老孙还当这灵山之上,都是些有道高僧,却原来,也与那山间的强盗路数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杨戬与哪吒皆是心头一松。 而佛门众人,则是面色铁青。 净念菩萨更是忍不住出言呵斥:“泼猴!休得在此胡言!古佛慈悲,欲渡此獠,是你从中作梗,阻我佛门行善!” “行善?”孙悟空忍不住笑了,将那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整座斩仙台都晃了三晃,“将人强掳了去,锁在你们那莲台之下,日夜念那劳什子的经文,将一个好端端的人,磨得没了脾性,没了思想,只会磕头念佛,便算是你们的善?这等善,俺老孙当年在五行山下,可是受得够够的了!你们自己留着消受罢!” 燃灯古佛看着眼前这只毛猴,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原以为,这猴子西行之后,得了斗战胜佛的果位,野性早已被佛法磨平。 第254章 今日方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猴头骨子里的那份桀骜,与千年前,一般无二。 “悟空,此事与你无关,速速退下。此獠杀我佛门弟子,乃是铁案,贫僧将他带回灵山教化,已是法外开恩。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贫僧不念旧情。” “旧情?”孙悟空将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斜斜地指向燃灯,“俺老孙与你这老和尚,有什么旧情可念?当年西行路上,你佛门之人,设下的劫难还少么?今日之事,俺老孙偏偏就要管上一管。” 燃灯古佛面色一沉:“你待如何?” “不如何。”孙悟空嘿嘿一笑,“于公,方才三太子那番话,俺老孙句句赞同。这桩案子,从头到尾,便是你佛门仗势欺人,颠倒黑白。天庭若真有公道,便该将陆凡无罪开释,再严惩你佛门那些藏污纳垢的僧匪,以正视听!” “至于于私嘛......” 他转过身,瞧了那铜柱上的陆凡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转回头来,一字一顿地对燃灯说道: “陆凡,是俺老孙的师弟。谁要动他,得先问过俺老孙手里这根棒子,答不答应!” 今日,他保定陆凡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众仙心中百味杂陈,有惊佩这猴头胆色的,有暗自摇头,道他不知天高地厚的,亦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只盼着他们快快打起来,好瞧一出大戏。 燃灯古佛怒极反笑,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早已将种种变数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他算到了杨戬不会袖手,也算到了哪吒心有不平。 这猴头跳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三位,当年本就是一丘之貉。 他燃灯,自紫霄宫中听道,历经封神大劫,坐镇灵山,享三界供奉,何曾将这只石猴真正放在眼中? 当年闹天宫,不过是时运使然,应劫而生。 后来西行取经,更是佛门早已定下的棋局,这猴子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有用的棋子,纵然跳脱,也终究跳不出这方寸之间。 五百年的镇压,十四载的苦行,头上的金箍,身上的佛位,这么多道枷锁套下来,原以为早已将这猴子的野性磨平了。 今日一见,方知其劣性难除。 也罢。 他心中冷笑,这猴子既是不识抬举,定要来蹚这趟浑水,那便索性连他一并收拾了,也好叫三界看看,何谓佛门威严。 不就是打么? 还能怕了你这猴子不成? 昔日世尊能将他压在五行山下,今日,他燃灯一样可以! “善哉,善哉。” “好,好一个齐天大圣!” 话音未落,燃灯那宽大的僧袍袖口之中,飞出了一件物事。 那物事迎风便长,初时不过巴掌大小,转瞬间便化作磨盘一般,通体紫金,宝光流溢,其上梵文环绕,佛唱不绝。 一股远比方才那金色巨掌更加恐怖,更加深邃的吸摄之力,自那物事之中散发出来,笼罩了整片斩仙台。 场中识得此宝的仙神,皆是骇然失色。 “紫金钵盂!” 这可不是李世民送给唐僧的那个凡物,而是燃灯道人的成名法宝之一! 当年封神之战,便是此宝,曾将截教大将闻太师打得大败亏输。 此宝能收万物,能镇神魂,一旦被罩入其中,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逃脱! 燃灯古佛面无表情,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紫金钵盂滴溜溜一转,钵口朝下,便朝着孙悟空与陆凡二人,当头罩了下来! 钵盂落地,悄无声息地与那白玉地砖合拢,不见半点缝隙。 第255章 没了声响,没了光影,没了半分气息。 斩仙台上,一时间又是那死一般的寂静。 佛门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都现出如释重负之色。 净念菩萨更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泼猴乃是最大的变数,如今被古佛以大法力镇压,剩下的一个哪吒,一个杨戬,纵然有些手段,终究还是要顾及天庭的体面,不敢做得太过。 今日之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便在此时,杨戬动了。 就是这一步,便将这斩仙台上刚刚落定的乾坤,又搅乱了。 “舅舅!” 一声急切的呼喊自杨戬身后响起,却是他那外甥沉香。 沉香年纪虽轻,却也是个热血的性子,眼见着悟空大圣被收,陆凡危在旦夕,舅舅又要出手,他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一念及此,他丹田气动,手腕一翻,那盏温润的宝莲灯已在掌中,只待祭起,上前助阵。 人欲动,身未行,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肩井穴上。 那手笼在银亮的手甲里,触身处,是彻骨的寒凉。 沉香只觉肩上不是落了只手,倒像是凭空压来了一座昆仑,身上才要涌起的法力,被这股沉重至极的力道一逼,竟倒灌回了奇经八脉,霎时间周身酸麻,再提不起半分劲来。 别说上前助阵,就连动一动指尖都成了难事。 “哮天,”杨戬头也未回,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看好他!” “汪——!” 一声低吠贴着地面滚过,杨戬身后那道影子立了起来,化作一个玄衣的随侍,一双利爪也搭在了沉香另一边的肩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杨戬心中明镜一般。 今日之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然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哪吒,还有那猴子,已是将佛门得罪到了底。 这一场,若是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心中自有计较。 他毕竟是玉帝的外甥,是天庭册封的司法天神,昭惠显圣二郎真君,镇守一方,功勋在身。 燃灯纵然再是恼怒,也不敢真将他如何,大不了便是效仿那猴子旧事,寻个地方压上几百年,总有脱困之日。 沉香却不同。 他这外甥,根基尚浅,又无天庭的正式仙箓,身上还背着当年劈山救母的因果。 今日这趟浑水,若由着他的性子搅进来,但凡有个一差二错,便是神魂俱散的结局。 这份风险,他绝不许沉香去担。 沉香人却是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肩头那无法抗拒的巨力,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当初在华山,自己为了救母,与舅舅斗法,祭出的宝莲灯神威无匹,明明是斗得有来有回,最后还占了上风。 为何今日,他只用一只手,便将自己压制得动弹不得? 也就在这片刻的耽搁里,佛门的阵中,已是有了应对。 只听得两声坐骑长吟,一青狮,一白象,驮着两位宝相庄严的菩萨,缓缓踱出。 左边那位,手持一柄如意,脑后佛光层叠,正是文殊菩萨。 右边那位,手托一杆长柄宝杵,神情肃穆,乃是那普贤菩萨。 “二郎真君。”文殊菩萨骑在青狮之上,远远地稽首,言语倒是客气,只是那神情里,却无半分暖意,“你也要插手此事么?” 普贤菩萨更是直接,将那宝杵一顿,沉声道:“真君乃天庭司法天神,执掌天规,理应明辨是非。今日之事,乃我佛门清理门户,与天庭无涉。还望真君莫要自误,为了一介罪囚,与我灵山结下恶缘。” 杨戬听了,面上不见喜怒。 他没有答话。 只是那柄三尖两刃刀,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刀锋斜指,寒光湛湛。 他的态度,已写在了这柄无言的杀器之上。 文殊与普贤两位菩萨,皆是佛门之中有大智慧,大法力的人物,见杨戬这般不言不语,只以兵刃作答,便知今日之事,已无善了的可能。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明镜一般。 这清源妙道真君,素来是个听调不听宣的主儿,当年连玉帝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今日既动了真念,便不是言语所能劝回的。 “既如此,”文殊菩萨面上的温和敛去,只余下一片肃然,“那便只好请真君,领教我佛门的手段了。” 话音未落,杨戬已动了。 轰——!!!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踏出,便有风雷相随! 人已到了文殊的青狮之前,手中那柄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冷电,直取文殊菩萨的胸口。 快,实在是快到了极处! 快得让在场九成九的仙神,都只看到一道残影! 这一刀,凝练了他身为三界战神的全部技艺与杀伐之气,朴实无华,却又避无可避。 文殊菩萨座下的青狮猛然人立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口中竟是喷出了一朵金色的莲花,欲要将那刀锋挡下。 “铛——” 一声脆响,金莲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雨。 三尖两刃刀的去势只被稍稍阻了一阻,一往无前地刺了过去。 便在此刻,一根沉重的宝杵,斜刺里递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杨戬的刀脊之上。 “锵!” 金铁交鸣的爆音,那声音尖锐得好似能刺穿人的耳膜,震得人神魂欲裂。 火星四溅。 杨戬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借力一个翻转,飘然落回了原地,面色不变。 普贤菩萨骑在白象之上,亦是身形微晃,手中那杆长柄宝杵嗡嗡作响,显然是吃了不小的力道。 他心中暗惊。 封神之时便已知其神通广大,肉身成圣,今日一见,方知其一身法力之精纯,远在传闻之上! 方才那一击,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已是将力与速都运用到了极致! 若非他与文殊师兄联手,只怕一个照面,便要吃个暗亏! 第256章 杨戬立于场中,那双凤目之中,无波无澜。 他本就没指望一招便能得手。 眼前这两位,皆是上古时便已得道的大能,当年玉虚宫下阐教十二金仙之中的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 他们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是姜子牙的师兄,更是杨戬的正经师伯,绝非寻常菩萨可比。 封神一役,这二位杀伐果断,战功赫赫。 文殊广法天尊曾用遁龙桩困杀截教有名的凶神马元;普贤真人更是设计诛杀了截教护法灵神之一的丘引。 他们手中的法宝,哪一件不是饮过仙神之血的利器? 后来三教共议封神榜,这二位与阐教另外几位金仙转投了西方教,这才有了如今佛门的文殊、普贤两位大菩萨。 渊源归渊源,情分归情分。 此刻战场之上,刀兵相向,便再无半点同门之谊。 有的,只是不死不休的对立。 那杆三尖两刃刀被杨戬随意地挽了个刀花,刀锋嗡鸣,杀意未绝。 “文殊师伯,普贤师伯。” “遥想封神一战,小子曾有幸见识二位师伯的道法神通,那才是真正的通天彻地。” “怎的多年不见,安坐莲台之上,反倒将当年的本事都修回去了?” 这话语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文殊菩萨面色一沉,将手中如意一抛。 那如意飞上半空,陡然放出万道霞光,霞光之中,竟有龙吟虎啸之声,隐隐结成一座佛法大阵,当头朝着杨戬压了下来。 普贤菩萨亦是不再留手,将手中宝杵往空中一顿,口中梵音大作。 那宝杵之下,立时便有地涌金莲,朵朵莲花绽放,托起一片佛国净土的虚影,自下而上,要将杨戬困缚其中。 上下夹击,佛光普照,禅唱阵阵。 这等声势,便是寻常大罗金仙陷于其中,也要被那佛法炼化,落个道果尽失的下场。 斩仙台周遭的众仙见了,无不变色,连连后退,生怕被那佛光沾染上一星半点。 面对二人的联手一击,杨戬却只是立在原地,动也未动。 只是,在他的眉心之处,那道竖着的痕迹,缓缓地,张开了。 一道神光,自那只天眼之中迸射而出,非金非银,混沌一片,却蕴含着勘破虚妄,洞彻本源的无上威能。 那神光冲天而起,只一搅,便将那漫天霞光搅得支离破碎。 所谓龙吟虎啸,所谓佛法大阵,在那混沌神光面前,便如春雪遇骄阳,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普贤菩萨的地涌金莲,尚未近得杨戬之身,便在那神光的余波扫荡之下,一朵朵枯萎,凋零,化作了飞灰。 只此一瞬,两位菩萨的联手神通,便被破得干干净净。 文殊与普贤皆是心中大骇,如遭雷击。 “雷来!” 杨戬一声清喝,言出法随。 九天之上,本是晴空万里,此刻却凭空响起了滚滚闷雷。 大片大片的乌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不过眨眼之间,便已笼罩了整个斩仙台的上空。 云层之中,紫电游走,银蛇乱舞,一股煌煌天威,轰然降下。 众仙仰头望着那片雷云,只觉得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传遍了身体。 他们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除了是清源妙道真君,更是天庭的司法天神! 他执掌的,本就是这三界之中,最严苛,最无情的刑罚之力。 “不好!” 燃灯古佛脸色骤变。 他已然看出,杨戬这不是在施展什么寻常的雷法,他是在引动天罚之力! 第257章 这斩仙台,本就是天庭行刑之地,与天道刑罚的联系最为紧密。 杨戬在此处引动天罚,简直是如鱼得水,威力何止倍增! 他要出手阻拦,却已是晚了。 只见杨戬将那三尖两刃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苍穹。 “轰隆——”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神雷,自那劫云之中轰然劈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刀尖之上。 刹那间,杨戬整个人,都被那狂暴的雷光所包裹。 他沐浴在雷光之中,衣袂翻飞,发丝狂舞,那眉心的天眼,更是亮得如同天际的第三轮太阳。 他不像是一个引雷的仙人,他,便是雷霆本身!是天罚的化身! 众仙都看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杨戬。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灌江口听曲喝茶,看似闲云野鹤的清源妙道真君? 杨戬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凤目之中,一片冰冷。 他一手托着雷霆,另一只手,却是缓缓抬起,遥遥地指向了那紫金钵盂。 今日,破法! 燃灯古佛有心相助文殊、普贤,只是他此刻,却是有心无力。 他全副心神,都贯注在了那只倒扣于地的紫金钵盂之上。 他原以为,收服这猴头,不过是反掌之易。 毕竟,这紫金钵盂乃是先天之物,内里自成一方佛国天地,梵音禅唱,能化解万般戾气。 任那猴头有通天的本事,一旦落入其中,便如鱼入沸鼎,蛟龙困浅滩,挣扎不了几个来回,便要被度化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凶性。 当年世尊如来,能用一只手掌将这猴子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今日他燃灯用这成名的法宝,难道还镇不住他一时三刻? 谁承想,这猴头入了钵盂,竟是另一番光景。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神,调动更多的法力,去维持钵盂内的佛国运转,去镇压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 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杨戬那边的战局? 普贤菩萨见杨戬引动天罚,竟是以一人之身,行天道之威,心中那份久居莲台的平和,终究是乱了。 他与文殊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瞧见了那份沉重。 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他们二人,代表的是灵山,是佛门。 若是在这斩仙台上,当着三界之面,被一个后辈小儿挫了锐气,他日还谈何普度众生,光大佛法? 念及此,普贤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将手中那杆长柄宝杵收起,自袖中取出了一方物事。 那是一张符印,非纸非帛,看着倒像是美玉雕成,其上阴阳二气流转,隐隐构成了一副太极双鱼之图。 “太极符印!” 仙班之中,有那识得此宝的老仙,已是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可是阐教元始天尊亲手炼制的宝物,封神之时,赐予普贤真人之物。 此符印内含先天阴阳二气,能定地水火风,能化万物生克。 普贤真人当年便是凭此宝,立下了赫赫战功。 纵然他后来入了西方教,此宝却一直带在身边,乃是他压箱底的根本手段之一。 普贤将那符印往空中一祭,口中念念有词。 那符印见风就长,顷刻间化作一座白玉牌楼也似,当头朝着杨戬镇压下来。 那牌楼之上,阴阳二气纠缠,化作一道道玄奥的符文锁链,要将这片空间尽数封锁,将那雷霆神威,重新归于混沌。 “师伯好手段。”杨戬立于雷光之中,口中称赞,那凤目里却是一片冷然,“只是,这阴阳大道,乃我道门之基。师伯既已身入佛门,再用此法,岂非是数典忘祖,不伦不类?” 第258章 话音未落,他已举刀! 那柄三尖两刃刀,此刻已是九天神雷的实体! 无穷无尽的紫色雷霆汇聚于刀身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周遭的空间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撕扯得扭曲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面对那镇压而下的白玉牌楼,杨戬将那柄汇聚了天罚之威的雷霆战刃,用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猛然向前劈出! 刀光乍现,引出无数残影! 这一刀劈出,整片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那滚滚的雷鸣,那肃杀的风声,那众仙的惊呼,全被这一刀所蕴含的绝对力量挤压成了虚无。 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赤红色雷霆,从刀尖怒射而出! 那不是雷,是天道的怒火,是刑罚的本质! “轰——!!!!!” 赤雷与白玉牌楼相撞的瞬间,一道足以灼瞎金仙眼目的强光轰然爆发,将整个斩仙台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毁灭之地。 紧随其后的,是足以掀翻九重天的恐怖巨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斩仙台上那坚不可摧的白玉地砖,在这冲击之下,被成片地掀起,翻卷,继而粉碎成齑粉! 靠得近些的仙神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出去,在半空中便口喷鲜血,狼狈不堪。 高天之上,那片由杨戬召来的劫云,在这场对撞的余波中,竟也被硬生生冲散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片光与能量的风暴中心。 “咔嚓......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乱流,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见那座由太极符印所化的白玉牌楼,那流转着先天阴阳大道的无上宝物,正中之处,一道触目惊心的赤色裂痕正在疯狂蔓延! 裂痕所过之处,阴阳二气溃散,符文崩解。 不过呼吸之间,那道裂痕便已遍布整个牌楼! “嘭——!!!!”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座白玉牌楼,那件元始天尊亲手炼制的阐教至宝,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杨戬一刀之力,硬生生地劈得爆碎开来! 烟尘与雷光缓缓散去。 斩仙台的中央,已是一片狼藉,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边的一切都化为了焦土。 普贤菩萨如遭重击,身形在白象之上晃了一晃,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根本法宝,为何会被对方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去? 他却不知,杨戬引的,是天罚。 天罚之下,无论阴阳,不分五行,皆是罪孽,皆当受罚。 杨戬这一刀,斩的不是法宝,斩的是那法宝所代表的序,是那份敢于在天威之前划定规矩的理。 一刀破法,杨戬攻势不停。 他眉心天眼之中,那混沌神光再度凝聚,这一次,却是化作了一道凝实的光束,洞穿虚空,直取普贤菩萨本尊! 这一击,快得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 便在此时,普贤座下的那头六牙白象,猛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鸣。 它那两根如同美玉雕成的长牙之上,陡然亮起一层厚重的金色佛光,六牙齐动,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那道混沌神光之前。 “嗤——” 神光与象牙相触,并未发出巨响,反倒是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消融之声。 那白象痛得四蹄乱踏,庞大的身躯接连后退了数步,方才稳住。 再看那六根宝象牙,竟是被那神光硬生生削去了寸许,灵光黯淡。 众仙见了,又是一阵心惊。 谁都晓得,这白象并非凡种。 其跟脚为当年截教灵牙仙。 西游之时,它也曾下界为妖,在狮驼岭占山为王。 其筋骨之强韧,神通之广大,早已是三界闻名。 今日,竟连杨戬天眼一击的余威都险些抵挡不住。 “好个孽畜,倒有几分忠心。” 杨戬见一击未果,也不追击,反倒是手腕一翻,掏出一柄古朴的长剑。 那剑长约四尺,剑身暗沉,不见半分光华,只在剑格之处,刻着两个模糊的篆字“斩魔”。 此剑乃是杨戬当年在玉泉山金霞洞修行之时,玉鼎真人采九天神铁,以三昧真火为他炼制的佩剑,随他一路征战,斩妖除魔,剑下亡魂,不知凡几。 此剑不重法力神通,只重一个斩字,专破护体神光,专伤仙佛元神。 杨戬将那斩魔剑往空中一抛,口中轻叱一声。 那柄孤零零的长剑,竟是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不过眨眼之间,已是化作了成千上万柄一模一样的剑影,密密麻麻,遍布了杨戬的身周。 剑尖之上,跳动着一点赤红色的电光,那是天罚神雷之中,最为暴烈,最具毁灭之力的心火之雷。 “去。” 杨戬并指如剑,朝着文殊、普贤二人遥遥一指。 霎时间,万剑齐发! 剑雨如蝗,撕裂长空,那赤色的雷光连成一片,竟是将这斩仙台的上空,都染成了一片不祥的血色。 面对这般毁天灭地的攻势,文殊菩萨座下的那头青毛狮子,却是猛然向前一踏,张开了那足以吞日食月的巨口。 “吼——” 一声咆哮,风云变色。 一股庞大得无法形容的吸力,自那狮口之中传出。 那成千上万柄裹挟着心火神雷的剑影,竟是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那青狮一口吞入了腹中! 狮子合上嘴,打了个饱嗝,腹中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闷响,却终究是再无声息。 众仙又是一片哗然。 这青狮乃当年截教的虬首仙,当年同样在西游时下界为妖。 肚腹之中自成一方世界,便是刀山火海,也能消化得了! 第259章 文殊菩萨见状,面上却无半分得色,反倒是多了几分凝重。 他晓得,这般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再迟疑,将手中那柄吴钩双剑往背后一插,自袖中摸出了三根金灿灿的柱子。 “遁龙桩!” 有识货的仙神,已是认了出来。 此宝又名七宝金莲,亦是元始天尊所赐。 此桩一旦祭起,便有三个金圈,能自动将人捆绑,七穿八绕,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挣脱。 文殊菩萨将那三根金桩往空中一抛,那金桩立时化作三道金光,呈品字形,将杨戬围在中央,桩上各自飞出一个金圈,便要往杨戬身上套来。 杨戬见了,面上却现出几分讥诮。 “师伯,这捆人的玩意儿,小子见得多了。” 他竟是不闪不避,任由那金圈临近,只是自怀中,也取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根短鞭,长不过三尺,通体玄黄,看着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子能撼动山河的厚重之意。 此乃赶山鞭,亦是玉鼎真人所赐之宝。 此鞭并无多少攻伐之能,唯一的作用,便是能驱使山峦,移山填海,如臂使指。 杨戬将那赶山鞭在手中轻轻一掂,对着那三根落下的遁龙桩,虚虚一指。 “起!” 一声令下,整座斩仙台,连同其下的须弥山基,竟是猛地一震! 一股无形却又磅礴的力量,自大地深处涌起,化作三只无形的大手,竟是硬生生地抓住了那三根遁龙桩的桩脚! 那遁龙桩本是锁天定地之物,此刻却任凭它如何金光大放,如何嗡鸣作响,却是再也落不下一寸。 那三个飞出的金圈,也在半空中失了准头,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几声脆响。 文殊菩萨脸色大变,他只觉得自身与遁龙桩之间的那点灵犀感应,竟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大地之力,强行切断了! “破!” 杨戬口中再吐一字。 那三只无形的大手猛然发力。 只听得“咯嘣”三声脆响,那三根以先天庚金炼制的遁龙桩,竟是被那股巨力,硬生生地从中断折! 文殊菩萨手一招,那碎成数截的遁龙桩便化作几道金光,飞回他袖中。 普贤菩萨亦是面色沉重地一拂袖,将那崩裂的太极符印收了回来。 这等先天之物,与主人心神相连,虽不至就此毁去,可想要恢复如初,却非要耗费数年的水磨工夫不可。 二人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这,这算什么道理? 他们想不通。 论出身,他二人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根正苗红的玉虚门人,听的是圣人大道,修的是无上玄法。 论经历,他们历经过那场席卷三界,连圣人都要亲自下场的封神大劫,见过的大阵仗,斗过的凶神恶煞,不知凡几。 当年师兄弟联手,破十绝,战万仙,何等意气风发。 论如今的地位,他们入了西方教,由道转佛,成就菩萨果位,在灵山之上,亦是地位尊崇,便是许多后世成佛的佛陀,见了他们,也要恭恭敬敬,让他们三分。 这杨戬,算起来,不过是他们玉虚宫三代弟子中的一个后辈,是他们的师侄。 可今日这一战,竟是将他们二人压制得全无还手之力。 这小子的神通,简直不讲道理! 这杨戬的师父,玉鼎真人,当年在十二金仙之中,素来是最不多言,最喜清静的一个。 平日里只在自己的金霞洞中参玄悟道,旁人只知他道法精深,却少有人见他真正与人动手。 第260章 可他教出来的这个徒弟,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这一身杀伐之气,凝练得好似万古玄冰,这一身法力,雄浑得如同九天星河。 尤其是那只天眼,勘破虚妄,洞彻本源,简直是万般法术神通的克星。 就算当年换了玉鼎真人亲自来,手持那斩仙剑,怕是与他们二人对上,也未必能打得这般轻松写意。 这徒弟,竟是比师父还要凶横几分。 他想起当年在九曲黄河阵中,被那混元金斗削去顶上三花,一身道行化为流水的无力。 今日这感觉,竟有几分相似。 不同的是,当年出手的是三霄娘娘,是截教有数的大能,又有那等先天恶宝在手,败了,不冤。 可今天呢? 斩仙台上,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那毁天灭地的雷光余威尚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众仙的目光,从那狼藉的战场,移到普贤与文殊两位菩萨铁青的面色上,最后,又不约而同地,都汇聚到了那个持刀而立,渊渟岳峙的身影之上。 静,死一般的静。 这份静默里,有骇然,有惊惧,更有那无法言说的,深深的困惑。 天庭众仙,哪个不知二郎显圣真君神通广大? 可他们所知的,多是那降服梅山六怪的旧闻,是那力压大闹天宫的泼猴的战绩。 这千百年来,他镇守灌江口,听调不听宣,除了百年前那一场沸沸扬扬的家事,几乎已是半隐于三界。 众人只道他是个性子孤高的上仙,是个玉帝座下不好招惹的强臣。 可今日一见,方知这分明是三界之中,一等一的杀伐! 那两位菩萨,是何等样的人物? 那是自上古洪荒便已得道的金仙,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封神之战中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入了佛门,亦是地位尊崇,万众敬仰。 可就是这般两位大能,联手之下,竟被杨戬一人,破法宝,摧神通,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用的,甚至不是什么奇诡的道法,只是最纯粹,最直接的力量与技艺。 刀,鞭,剑,一眼神光。 简简单单,却又霸道得不讲半分道理。 天庭仙班之中,早已是窃窃私语,嗡然成片。 “我的天爷......方才那一下,你们可瞧清楚了?那可是普贤菩萨的太极符印!就这么......就这么给劈碎了?” “噤声!小声些......我只觉着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住了。方才那一道雷光,我离得这般远,都感到元神刺痛,若是当面挨上一下,怕是当场就要化作飞灰了。” “我一直以为,真君虽号称三界战神,可当年擒那猴头,也是合围之功。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但无虚,反倒是将他瞧得忒低了!” “那两位菩萨,哪一位不是自封神大战里杀出来的狠角色?两位联手,竟被他一人压着打,这......这三界之中,除了几位圣人,还有谁能稳赢他?” “难怪他敢听调不听宣,连玉帝的面子都敢不给。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换了你我,怕是比他还要狂上三分!” 佛门众人那边,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原是稳操胜券,要借天庭之手,立佛门之威。 谁曾想,先是杀出一个桀骜不驯的哪吒,将他们的道理驳得体无完肤;紧接着又跳出一个无法无天的孙悟空,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如今,这最不该动手的杨戬,竟也动了真格。 而且,是这般不留情面的真格。 第261章 这三位,当真是秤不离砣,焦不离孟,凑到一处,便没一件好事。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文殊、普贤两位师伯,皆有大法力,大智慧,为何竟会被一个后辈小儿压制到这个地步?” “不是师兄们道法不精,是那杨戬太过蛮横!” “他的肉身,怕是也早已修得金刚不坏之躯,寻常法宝打在身上,与那抓痒何异?这阐教的护法玄功,当真就如此霸道么?” “我等还是小觑他了。原以为他身为司法天神,总要顾及天庭体面,不会轻易插手。谁知他竟是这般不管不顾,说打就打,比那泼猴还要难缠!” “他与那猴子,与那哪吒,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年封神之时,这阐教三代弟子便是这般抱团行事,不讲规矩。过了千年,这性子竟是半分未改!” “古佛那边......还未将那猴头镇压下去么?再这般拖延下去,两位师兄怕是要吃大亏。” 场中,最是心神激荡,百味杂陈的,却要数那个被哮天犬牢牢按住的沉香。 他呆呆地望着场中那个恍若天神下凡的舅舅,脑中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 他所见过的舅舅,是那个高坐司法天神之位,冷酷无情,铁面无私,处处与自己为难的杨戬。 他所斗过的舅舅,是那个在华山之上,与自己你来我往,虽占上风,却终究被自己寻着破绽,一斧劈开护体仙光,败下阵来的杨戬。 可眼前的这个人,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分明是两个人! 那柄三尖两刃刀,那只勘破万法的天眼,他都见过。 可那能驱使山峦的赶山鞭,那能引动天罚的斩魔剑,还有那碎金裂石的雷法神通,他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才是他真正的本事么? 那当初在华山......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浮起,那念头是如此的荒唐,却又如此的清晰,搅得他心神大乱。 便在他怔忪之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解与促狭。 “我说外甥,你这是什么神情?好似头一回见你舅舅动手似的。当年你不是也曾与他斗过一场,还赢了么?怎么今日倒瞧得傻了眼?” 说话的,正是那净坛使者猪八戒。 他这会儿功夫,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香喷喷的仙果,正啃得津津有味。 不少仙神的目光,立时便被吸引了过来,落在了沉香身上。 是了! 众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少年,可也是一桩了不得的传奇。 一个凡间少年,为救生母,苦修仙法,一路过关斩将,最后竟在华山之上,当着三界之面,斗败了成名已久的二郎真君。 此事当年在天庭之上,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今看来,倒越发显得不可思议了。 一个能将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稳稳压制的杨戬,当年,竟会败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内情? 众人的目光里,渐渐多了几分探寻与好奇。 沉香被众人瞧得有些不自在,又听了八戒的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只得呐呐地回道:“师叔说笑了。当日在华山,我......我与舅舅交手,他,他并未用过这些法宝。” “哦?”八戒来了兴致,将那果子又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道,“一件都没用?那柄刀,那只眼,总是用了的罢?” 沉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情里满是困惑:“三尖两刃刀与天眼自然是用了的。只是......只是当日斗法,舅舅所用的,并非这些......” “那他用的什么?” 旁边一位好奇的仙官忍不住插嘴问道。 沉香皱着眉头,仔细地回想了片刻,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当日舅舅他......他好像是祭起了一件披风模样的法宝,名唤挥天披风,十分了得。我便是仗着宝莲灯之威,才勉强破了那披风的防御。” “挥天披风?” 此言一出,四下里皆是一片茫然。 众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从对方眼中瞧见了同样的困惑。 这是个什么法宝? 三界之中,有名的宝物,如那太极图,盘古幡,诛仙四剑,混元金斗之流,哪个不是如雷贯耳? 便是后起的一些法宝,如定海神珠,捆仙绳,翻天印等等,也各有其威名。 可这挥天披风,却是从未听闻过。 难不成是二郎真君新近炼制的什么秘宝不成? 可听沉香的口气,那披风虽是了得,却终究还是被宝莲灯给破了。 若真有这般厉害,今日怎么到现在都不用呢? 难道对付文殊普贤两位菩萨,还不足以祭出这宝贝? 一时间,众人心中皆是疑窦丛生。 唯独那按着沉香肩头的玄衣随侍,却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众人未曾留意,只他自己,默默地将背后那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披风,往上提了提。 哪吒立于高台之上,看的是心神激荡,意气难平。 他瞧着杨戬那般神通,那般手段,那般视佛门大能如无物,只凭自家道理行事的风采,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烧得他暖了起来。 那火,他认得。 是当年在陈塘关前,面对四海龙王,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时的那团烈火;是后来莲花化身,提枪追杀李靖,从南天门杀到灵霄殿时的那团怒火。 这火,被一座塔,压了一千七百年。 今日,他看着杨戬身沐雷光,天神降世,看着他一刀一剑,便将两位师伯辈的菩萨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胸中那朵压抑了千百年的莲花,竟也要不顾一切地,怒放了。 这才是大丈夫行事! 这才是仙家本色! 什么天条纲纪,什么父子君臣,若不能快我心意,遂我恩仇,要这身神通,又有何用? 一念及此,他再也按捺不住。 手中火尖枪嗡然作响,脚下风火轮亦是蠢蠢欲动,周身那压抑许久的战意,便要冲霄而起。 “二哥,小弟来也!” 他正要纵身而出,加入战团,与杨戬并肩一战。 便在此时,头顶之上,一片金光兜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第262章 那金光之中,梵音阵阵,佛唱不绝,死死地将哪吒钉在了原地。 哪吒心中大惊,猛然抬头,正对上他父亲李靖那双又惊又怒的眼睛。 李靖单手高高托起,掌中那座玲珑宝塔,正放出万道金光,将他牢牢罩住。 “孽障!你还嫌不够乱么?”李靖的声音因着愤怒与恐惧,竟有些变了调,“给我安分些!此事已非你我所能插手,还不退下!” “父亲!”哪吒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李靖,“你还要用这东西压我到何时?!” 他奋起神力,周身迸发出赤色的火焰,欲要将那金光撑开。 可那宝塔乃是燃灯古佛亲赐,专为克制他的莲花化身而设。 金光到处,他那护体的神火便如同残雪遇汤,迅速消融。 一股灼烧魂魄的剧痛自顶门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痛得他几欲跪倒。 “我说了,给我安分些!” 李靖见他竟敢反抗,更是又惊又怒,手中法诀一变,那宝塔放出的金光更盛,威压又重了几分。 他心中亦是怕到了极处。 今日之事,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 杨戬发疯,孙悟空被镇,如今这哪吒若再搅进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不能让这逆子,毁了自己千百年来的经营,毁了李家的前程! 这塔,是他唯一的凭仗。 哪吒只觉得身上好似压了十万座须弥山,骨节寸寸作响,莲花真身之上,竟现出道道裂痕。 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神智都有些模糊。 他咬碎了钢牙,口中溢出鲜血,却不肯屈服! 千百年来,他已经无数次屈服在这塔下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他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那火尖枪拄在地上,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杨戬可以快意恩仇,他孙悟空可以大闹天宫,为何到了我哪吒这里,便要受这般掣肘,遭这般折辱? 我这身骨肉早已还你,我这条性命亦是师尊重塑! 我与你李靖,早已两清! 你凭什么,还敢用这塔来压我! 便在他神魂将要被那佛光碾碎之际。 只听得“咻”的一声轻响,一道金银二色交织的神光,自杨戬阵中电射而出,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神光之后,才传来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 众仙循声望去,只见杨戬左手持弓,右手还保持着放弦的姿势。 那弓通体浑金,其上盘绕着一条银龙,正是他当年在封神之战中大放异彩的金弓银弹。 只见他射出的,却非是箭矢,而是一枚小小的弹丸。 这便是其形似寻常弓的弹弓。 此宝当年在桃山之上,曾一弹射落了凤凰! 今日,这一弹,打的是那座玲玲宝塔! “铛——” 一声宛如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鸣。 紧接着,是更为清脆,也更为令人心悸的玉碎之音。 “咔嚓——” 只见那座金光灿灿,佛光流转的玲珑宝塔,正中的塔身之上,现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裂痕一出现,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遍布了整个塔身。 李靖托着宝塔的手猛然一震,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自塔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气血翻涌。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 这......这怎么可能!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座镇压了哪吒一千七百年,作为李靖天王威严象征的玲珑宝塔,竟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杨戬一弹之力,硬生生地打得爆碎开来! 第263章 万千碎片夹杂着佛光,四散纷飞。 场中,霎时间又是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便是那文殊普贤二位菩萨,亦是停了手,骇然地望着这一幕。 李靖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了看那满地破碎的金色瓦砾,脑中一片空白。 碎了? 塔......碎了? 那与他心神相连,作为他权柄与尊严延伸的宝塔,就这么碎了?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一口心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 众仙神魂震荡。 他们怔怔地望着杨戬,望着他手中那张平平无奇的金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恐怖。 这才是真正的三界战神。 这才是真正的清源妙道真君。 一弹碎塔。 这是何等蛮横,何等不讲道理的神力! 就在这时,有心思活络的仙官,脸色陡然一白。 他想起来了。 那座塔......那座玲珑宝塔,是做什么用的? 是李靖的法宝,是他的权柄,可它最根本的用途,是镇压...... 镇压谁来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仙的脑海中炸开。 下一瞬,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的,凝练到了极致的凶煞之气,自斩仙台的中央轰然爆发! 斩仙台的白玉地砖,寸寸龟裂,而后被一股无形的高温熔化成了琉璃状。 空气扭曲,燃烧,发出痛苦的嘶鸣。 那是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灼痛感,逼得所有仙神连连后退,运转仙力护住自身。 金光破碎之中,哪吒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低着头,一头红发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被残余的佛光与破碎的法宝碎片环绕。 “吒儿......” 李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惧。 没有回应。 哪吒的身子,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原始的东西。 是煞气。 是积压了一千七百年的怨,一千七百年的恨,一千七百年的不甘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焚尽九天的滔天煞气! “呼——” 一朵赤红色的火焰,自他脚下凭空燃起。 那火焰迅速蔓延,顷刻间便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本是清秀俊朗的面容,此刻竟是布满了诡异的赤色纹路。 而他的那双眼睛,早已没了半分清明。 那里面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恍若来自九幽地狱的业火! 李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足以将自己元神都灼伤的炽热,能闻到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煞气。 他看着儿子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那片火海之中,他只看到了一样东西。 杀意。 不死不休的杀意! “李!靖!” 沙哑的,不似人声的两个字,从哪吒的喉咙里挤出。 他提起那杆同样燃烧着火焰的火尖枪,枪尖,直指着自己生身之父的眉心。 “纳命来!” “轰——!” 赤红色的烈焰自哪吒体内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火柱! 火光之中,他那单薄的身影开始异变。 脑后生出两颗头颅,一颗怒目圆睁,一颗口吐獠牙,皆是凶神恶煞之相。 肋下生出四条臂膀,连同原有的双臂,六臂各持法宝: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金砖,阴阳剑,九龙神火罩...... 第264章 三头六臂! 这才是他莲花化身之后,最强的战斗形态! 这才是那个曾手刃东海龙王三太子,将四海龙宫搅得天翻地覆的哪吒,本来的面目! 斩仙台上,万籁俱寂。 这一刻,他等了一千七百年! 话音未落,那三头六臂的魔神已动了。 足下风火轮轰然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直扑李靖面门! 那火尖枪上燃起的,是积压了一千七百年的怨毒,足以将金仙的魂魄都烧成飞灰。 李靖脑中一片空白,竟是连躲闪都忘了。 便在此时,两道身影,一金一银,自他身前斜刺里掠出,拦在了哪吒的必经之路上。 “三弟,休得放肆!父亲纵有千般不是,你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说话的是木吒,他手持吴钩双剑,剑光交错,意图阻上一阻。 他身侧的金吒,更是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降龙杵奋力一挥,那宝杵通体赤金,挟着风雷之声,直直地朝着哪吒的头颅砸去。 哪吒那居中的头颅狞笑起来,笑声尖锐,“当年他逼我剔骨削肉,可曾念过半分父子之道?今日我来讨还这笔血债,便是我的道!” 他左侧那颗头颅怒目圆睁,张口便是一声咆哮,音波如浪,竟是将木吒那银色的剑网震得寸寸碎裂。 与此同时,他六臂齐动,竟是半分不乱。 一条臂膀上的乾坤圈脱手飞出,“铛”的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金吒那降龙杵上。 金吒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涌来,震得他臂膀发麻,那降龙杵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十数步。 而哪吒另外两条臂膀,却已将那混天绫抖开。 那红绫如一条有了生命的火龙,在空中一卷,便将木吒的双剑连同他整个人都缠了个结结实实,而后猛地向外一甩! 木吒只觉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斩仙台边缘的玉栏之上,口中鲜血狂喷,再也站不起来。 “二弟!” 金吒目眦欲裂,正欲再上,哪吒那杆火尖枪却已到了他跟前。 那枪尖之上,烈焰升腾,并未触及金吒的肉身,可那股灼魂的炽热,已让他如坠烘炉,浑身刺痛。 “滚开!” 哪吒一枪抽出,枪杆正中金吒胸口。 金吒闷哼一声,步了木吒的后尘。 只此一招,李靖的两个儿子,便都失了战力。 哪吒看也未看他们一眼,目光死死地锁着李靖。 便在他将要再度前冲之时,四道雄浑的气息,自四个方位同时升起,将他团团围住。 “三太子,得罪了!” 东方持国天王将怀中琵琶一拨,无形的音波化作万千利刃,直刺哪吒神魂。 南方增长天王手中青锋宝剑一抖,万道剑气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青色大网,当头罩下。 西方广目天王将手中赤龙一抛,那龙见风就长,化作一条百丈长的火龙,张牙舞爪地缠了上来。 北方多闻天王则将那混元珠伞撑开,伞面旋转,放出一股绝大的吸力,要将哪吒连人带法宝,都收进去。 四大天王,皆是天庭宿将,彼此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合击之势。 他们心中亦是苦不堪言。 这哪吒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如今失了宝塔压制,更是凶性毕露。 可李靖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此刻上司有难,他们若袖手旁观,日后还如何在天庭立足?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卖命。 “一千七百年!”哪吒仰天长啸,声震九霄,“你们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那宝塔镇压,可有一人,为我说过半句公道话?如今,倒都成了他的忠臣良将!好,好得很!今日,便将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一并清算了!” 他那三颗头颅,六只眼睛,同时迸发出骇人的红光。 面对四面八方的攻击,他竟是不闪不避。 居中的头颅猛然张口,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那啸声之中,竟夹杂着更为古老,更为暴虐的凤鸣! 龙凤和鸣,化作实质的音浪,与持国天王的琵琶魔音轰然对撞。 “嘣——” 一声脆响,持国天王只觉得怀中琵琶一阵剧震,那用万年冰蚕丝所制的琴弦,竟是应声崩断! 他自己更是被那音浪反噬,七窍之中都渗出了血丝。 而哪吒右侧的头颅,则是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喷出了一股三昧真火! 哪吒的身形一穿而过,手中那杆火尖枪已递到了增长天王面前。 天王大惊失色,横剑去挡。 “锵!” 一声巨响,青锋宝剑应声而断! 增长天王被那枪上附带的巨力轰得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已是人事不省。 与此同时,广目天王的赤龙已缠上了哪吒的腰身,龙口大张,便要将他拦腰咬断。 哪吒却理也不理,只将那混天绫朝着赤龙头上一蒙。 那赤龙本是凶悍之物,可被这混天绫一罩,竟是立时没了威风,在空中胡乱翻滚,好似醉酒一般,再也辨不清方向。 “孽畜,也敢放肆!” 哪吒左侧的头颅怒喝一声,空着的一只手自肋下抽出,竟是凭空掣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一剑便将那赤龙的头颅斩了下来! 龙血如雨,洒落长空。 广目天王与那赤龙心神相连,此刻亦是如遭重创,惨叫一声,从云端跌落。 只剩下北方多闻天王一人,他见三个同僚转瞬间便被击溃,心中早已骇得魂飞魄散。 他将那混元珠伞催动到了极致,伞下空间扭曲,星辰幻灭,只盼着能将这杀神收入其中,镇压片刻。 哪吒却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现出极尽的轻蔑。 “收我?凭你也配!” 他将手中那块金砖,朝着伞面,奋力掷出! 这一掷,用上了他全部的恨意。 金砖离手,竟是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周遭的空气都被其上附带的力量摩擦得燃烧起来。 多闻天王见状,非但不惧,反倒心中一喜。 他这混元珠伞,能收万物,最不怕的便是这般硬碰硬的法宝。 他正要将那金砖收入伞中。 谁知,那金砖飞至半途,竟是猛地一折,并未砸向伞面,而是不偏不倚,重重地轰在了那伞柄之上!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多闻天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伞柄传到了自己手臂之上。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整条臂膀连同半边身子,便在那狂暴的力量之下,被硬生生地震成了血雾! 那混元珠伞失了主人,哀鸣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工夫。 金吒,木吒,四大天王,在天庭之中威名赫赫的神将,尽数败北。 斩仙台上,一片狼藉。 三头六臂的魔神,手持滴血的长枪,周身烈焰蒸腾,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男人走去。 “李靖。” “如今,你我之间,再无阻碍了!” 第265章 李靖望着那步步逼近的魔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 那天王的威仪,那父亲的尊严,都随着那宝塔的碎裂,化作了满地的尘埃。 “哪......吒......”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里满是哀求,“你我......终究是父子......” 哪吒那居中的头颅,听了这话,竟是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凄厉,好似夜枭啼血,闻者无不心头发寒。 “父子?” 他停下脚步,六只燃烧着业火的眼睛,齐齐地盯着地上那个狼狈的男人。 “李靖,你好会说笑。我这身骨肉,当年在陈塘关前,已是尽数还你了。我这条性命,是师尊以莲花为凭,清净法力为引,重塑的。上不欠天,下不欠地,更不欠你李靖的生养之恩!” “我如今,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灵珠子转世,天生地养的哪吒!与你陈塘关总兵李靖,再无半分干系!” 灼人的热浪,烤得李靖须发焦卷,肌肤刺痛。 “所谓的养育之情,割肉剔骨之时,便已算得清清楚楚。倒是你,后来在翠屏山,毁我金身,断我香火,险些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笔账,我记了一千七百年。今日,正好与你算个明白!”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杆火尖枪上的烈焰,暴涨三尺,枪出如龙,直刺李靖的咽喉! 便在此时,一声佛号,响彻天地。 “阿弥陀佛!” 只见佛门阵中,阿傩、伽叶两位尊者联袂而出,身后跟着那十八尊金身罗汉。 “三太子,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弑父乃是逆天大罪,还不速速放下屠刀!” 阿傩尊者高声喝道。 伽叶尊者更是直接,将手中一串念珠抛出。 那念珠在半空中散开,化作十八颗舍利子,金光大作,结成一座金刚法阵,挡在了李靖身前。 十八罗汉亦是各掐法诀,口诵真经,佛光交织成网,朝着哪吒当头压下。 “该死的秃驴!”哪吒那三颗头颅同时怒吼,“又是你们!” 他枪势不变,只是左侧臂膀一振,将那乾坤圈祭了出去。 那金圈旋转着,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啸,重重地砸在那金刚法阵之上。 “铛——!!!!” 金铁交鸣的爆音,震得整座斩仙台都嗡嗡作响。 那金刚法阵剧烈地晃动起来,其上金光乱窜,竟是现出道道裂痕。 阿傩、伽叶二人皆是面色一白,未曾料到这哪吒凶威竟至如斯。 可那佛光大网,却已压到了哪吒头顶。 “来得好!” 哪吒毫不畏惧,将那混天绫朝着空中一抖。 红绫席卷,化作一片火海,竟是将那佛光大网烧得“嗤嗤”作响,一时半刻落不下来。 可十八罗汉齐心协力,法力源源不绝,那佛光大网虽被火海所阻,却在缓缓下压,不断地压缩着哪吒的活动空间。 哪吒心中焦躁,他晓得这般纠缠下去,对自己绝无好处。 他将心一横,猛地张口,自口中吐出了一件物事。 那物事金光灿灿,迎风便长,化作一个九龙盘绕的琉璃火罩。 正是那九龙神火罩! 此宝乃阐教金仙,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压箱底的至宝,内蕴三昧真火,有九条火龙盘踞其中,威力无匹。 封神一役,截教的石矶娘娘,便是被此罩困住,生生炼化,千年道行一朝丧尽,只余下一块顽石真身。 凶名赫赫,威震三界。 天庭之上,观战的众仙神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九龙神火罩!”太白金星的胡子抖动着,眼中满是惊骇,“太乙真人竟将此等杀伐重器,也传给了他!” 第266章 “护短,护短至斯!”一旁的巨灵神瓮声瓮气地说道,“这哪吒杀石矶,抽龙筋,闹东海,哪一桩不是仗着他师父撑腰?如今连这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了,当真是溺爱无度!” 此罩一出,九条火龙自罩上游走而出,张牙舞爪,喷出三昧真火,与那佛光大网对耗起来。 一时间,斩仙台上,赤焰与金光交织,龙吟与梵唱对撞,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阿傩、伽叶与十八罗汉,合二十人之力,也只能将这杀神暂时困住。 而另一边的战局,更是惊心动魄。 杨戬已然现出了法天象地的神通。 只见他身形暴涨,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化作一尊头顶苍穹,脚踏须弥的万丈巨人。 他身上披着锁子黄金甲,手中那柄三尖两刃刀,也化作了撑天之柱一般,刀锋之上,雷光缠绕,神威凛凛。 眉心那只天眼,此刻大如湖泊,其中混沌一片,空间震荡。 他那法相一出,文殊、普贤座下的青狮、白象,亦是齐齐发出一声咆哮。 那两头坐骑,本就是上古异种,此刻被杨戬的威势所激,亦是现出了本相。 那青毛狮子,身形涨大得如同一座山峦,张开那血盆大口,能将日月都吞入腹中。 那六牙白象,更是四足如天柱,长鼻一甩,便有崩山裂地之威。 “轰隆——” 杨戬一刀劈落,那刀锋带着万钧雷霆,直取青狮头颅。 青狮不闪不避,猛然昂首,口中竟是喷出了一道漆黑的旋风,那风中带着消磨元神的恶秽之气,硬生生地迎上了杨戬的刀锋。 刀风相撞,爆发出足以撕裂金仙耳膜的巨响。 雷光与黑风相互湮灭,狂暴的能量乱流,将周遭的空间都撕扯出道道漆黑的裂缝。 便在此刻,那白象长鼻如龙,卷起一块被震碎的斩仙台地砖,那地砖不过方圆数丈,被它法力一催,竟是变得重如泰山,呼啸着砸向杨戬的腰肋。 杨戬冷哼一声,左手捏拳,简简单单地一拳捣出。 拳头与那巨石相撞,竟是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那坚逾玄铁的白玉地砖,竟被他一拳,打得粉碎! 他正要乘胜追击,头顶之上,却陡然飞来万道霞光,霞光之中,龙吟虎啸,结成佛法大阵,当头压下。 却是那文殊菩萨,祭起了手中的如意。 杨戬眉心天眼神光一扫,将那大阵搅得支离破碎。 可脚下,却又凭空生出无数金莲,莲花绽放,化作一片佛国净土的虚影,要将他双足困住。 正是普贤菩萨的手段。 这二位菩萨,自知正面抗衡已非杨戬之敌,便不再与他硬拼。 他们骑着坐骑,游走在战场的边缘,只以法宝神通,不断地从旁骚扰,牵制。 杨戬虽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面对这般阵仗,亦是感到棘手。 那青狮、白象皆是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兼有天赋神通,正面抵住了他大部分的攻势。 文殊、普贤二人则如同两只恼人的苍蝇,总在他将要得手之际,施以援手,或是暗中偷袭。 一时间,纵然他现出了法相真身,竟也被这四位联手,死死地缠在了原地,再难寸进。 斩仙台上,两处战场,皆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一时间,也是拖入了僵持的泥潭。 战局,便这般僵持住了。 两处战场,一处是杨戬法天象地,以一敌四,将文殊、普贤两位菩萨连同他们的坐骑死死缠住,雷光与佛法对撞,杀得天崩地裂。 第267章 另一处是哪吒现出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独斗阿傩、伽叶与十八罗汉,火海与金光交织,斗得难解难分。 天庭众仙看得心惊肉跳,佛门众人亦是面色凝重。 谁也未曾料到,这三人竟能将灵山摆出的阵仗,拖延至此。 可也只是拖延罢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杨戬虽勇,却终究被牵制住了手脚,再难有寸进。 哪吒更是凶性大发,全凭着一股积压了千年的怨气在支撑,此等心境,最是耗损元神,断然无法持久。 只要再消磨片刻,待他二人力竭,今日这桩事,终究还是要以佛门的胜利告终。 燃灯古佛立于阵前,看着这胶着的战况,他面上那万古不变的悲悯,终是化作了些许松弛,嘴角微微牵动,有了个近乎笑的弧度。 一切,尽在掌握。 那杨戬与哪吒,不过是癣疥之疾。 真正的祸根,是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 如今猴头已被他用紫金钵盂镇压,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自己的掌心。 待将这猴头度化,再去收拾那两个小辈,不过是反掌之易。 他心中正这般计较着,那嘴角的弧度尚未来得及真正舒展开,便僵在了脸上。 他眉头猛地一蹙,脸色白了几分。 不对。 那紫金钵盂之中,出了变故。 一股他从未预料过的,强横霸道至极的力量,正在那佛国世界里冲撞,搅得他那片用大法力演化出的净土,天翻地覆。 怎么可能? 燃灯古佛的心神,霎时间沉入了钵盂内的世界。 他乃是紫霄宫中客,是与三清同辈论交的远古大能,历经龙汉、巫妖、封神数次大劫,一身道行,早已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境地。 这紫金钵盂更是他的先天法宝,内里自成乾坤,又有他日夜诵读的佛法加持。 这孙悟空西行之后,得了斗战胜佛的果位,整日价在灵山听经,本该野性尽去,凶焰全消。 这百多年来,他究竟又修了什么? 竟能有这般进境? 这等蛮横不讲道理的劲头,这等遇强则强,永无止境的潜力...... 燃灯古佛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这猴子,当真只是一块顽石得了日月精华,偶然成精? 洪荒破碎,三界初定之时,那些顶天立地的魔神之中,猿猴之属亦不在少数,可从未听闻过有这般逆天的存在。 这石猴的成长,全然不讲道理,不循章法。 若是将他放在那混沌未开,魔神遍地的洪荒年代,给他足够的时间,他...... 他岂不是也有机会去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圣位?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之声,自那倒扣于地的紫金钵盂之下,清晰地传了出来。 众仙闻声,皆是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只见那只宝光流溢,梵文环绕的紫金钵盂,竟是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 随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只紧紧贴合着地面的钵盂,竟是被一股巨力,从下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顶了起来! 并非是那猴头使了什么法力将其顶开,而是有一根物事,自钵盂底下,硬生生地长了出来! 那物事乌沉沉的,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乃一段乌铁,起初不过碗口粗细,可随着它不断地上升,竟也在不断地变粗,变长。 如意金箍棒! 原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深浅的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此宝能随心意变化,可大可小,可长可短,上抵三十三重天,下至十八层地狱。 它不是被孙悟空举起来的。 是它自己,在不断地变大,变粗,变长! 钵盂被顶得越来越高,钵身之上,那流转的梵文开始紊乱,那普照的佛光,亦是忽明忽暗。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道细密的裂痕,出现在了那紫金钵盂的表面。 燃灯古佛如遭重击,脸色又白了一分。 “嘿嘿......” 一声熟悉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张狂的笑声,自那被顶开的缝隙之中传出。 下一瞬,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中显现出来,将陆凡护在了身后。 正是那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身前是那根已然长得如同擎天之柱般的铁棒,身上那件虎皮裙迎风摆动,脸上挂着那副教人又爱又恨的笑容。 他甚至还有闲暇,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颊,冲着面色铁青的燃灯龇了龇牙。 “老和尚,你这钵盂忒不结实,里面又闷又热,吵得俺老孙头疼,便帮你捅了个窟窿透透气,不用谢了。” 燃灯古佛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还在不断变大的铁棒,将他的紫金钵盂,撑得越来越开,那上面的裂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那件自洪荒之时便伴随燃灯道人,历经封神大劫,镇压过无数凶神的先天法宝,竟是在三界众仙的注视下,被那根不讲道理的铁棒,硬生生地撑得爆碎开来! 金色的碎片混杂着佛光,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斩仙台上,烟尘弥漫,一片狼藉。 猴王立于烟尘之中,身形不动如山。 他瞧也未瞧燃灯古佛那张已然铁青的脸,反倒将目光投向了哪吒那边的战团。 只见那三头六臂的魔神,周身烈焰滔天,正与那二十位佛门尊者、罗汉斗在一处。 虽是凶威不减,可那烈焰之中,已然透出几分后继无力的颓势。 他那三张脸上,神情皆是焦躁,被这佛光大阵缠得脱身不得,心头火起。 孙悟空见了,忍不住咧嘴一笑。 “我说三太子,你这是做什么?扮得这般凶神恶煞,倒也将就,只是怎的光有架势,却不见你将这些个秃驴打得屁滚尿流?俺老孙在那破碗里头,等得耳朵都快生了茧子,还当你早已将事情办妥了呢。” 哪吒那居中的头颅闻言,猛地转了过来,六只燃烧着业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孙悟空,怒喝道:“泼猴!休要说那风凉话!你行你来!这十八个秃驴结成的阵法,首尾相应,法力相连,比那乌龟壳还要硬上三分!” “嘿嘿,硬么?”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俺老孙平生,最喜砸的,便是这硬壳的乌龟!” 他笑声未落,人却动了真格。 只见他从脑后拔下一撮金灿灿的猴毛,放在唇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呼—— 一阵狂风卷过,那几十根猴毛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迎风便长,竟是在眨眼之间,化作了数十个与孙悟空一般无二的猴王! 身外身法! 第268章 这些个分身,个个手持铁棒,口中“吱吱”怪叫,眼中精光四射,甫一落地,便如同一群饿狼冲入了羊圈,朝着那十八罗汉的阵法便扑了过去! 阿傩、伽叶二位尊者见状,心中大骇,连忙喝道:“诸位师弟小心!此乃那猴头的身外身之法!” 可他们提醒得快,那些猴子,却比他们更快! 只见那数十根铁棒,或长或短,或粗或细,全无章法地从四面八方砸了下来。 有的长得如同屋梁,横扫一大片;有的缩得好似绣花针,专往人关节、眼窝等要害之处钻。 那十八罗汉本是结阵自守,法度森严,何曾见过这等泼皮无赖的打法? 一时间,佛光阵中,棍影翻飞,惨叫连连。 一个罗汉才将当面一根铁棒架住,冷不防背后便挨了三四棍,打得他金身乱晃,佛光溃散。 另一个罗汉正欲念动真言,稳固阵法,却被两个猴子分身缠住,一个抱腿,一个扯耳朵,口中还不住地怪叫,搅得他心烦意乱,哪里还定得下心神? 不过片刻的工夫,那原本固若金汤的金刚法阵,便被这群猴子搅得七零八落,破绽百出。 哪吒只觉得周身压力骤减,那原本不断消磨他法力的佛光,立时便淡了七八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浊气,胸中那股几欲焚尽理智的狂暴煞气,也随之平复了些许。 另一边,杨戬见孙悟空脱困,心中亦是一定。 他那万丈的法身,手中撑天巨柱也似的三尖两刃刀猛然一振,刀锋之上雷光暴涨,硬生生地将文殊、普贤连同他们的坐骑逼退了数十丈。 他低头俯瞰着那恢复了本来身形的猴子,调侃道。 “我还当齐天大圣的威风,早已被灵山的经文磨平了。被这一个小小的钵盂困了这半日,竟是连出来的力气,都险些没了。若是再晚片刻,怕不是真要被炼成一撮猴毛了?” 孙悟空听了,将头一仰,对着那顶天立地的巨人,亦是毫不客气地回道:“你这三只眼的,倒会说嘴!俺老孙不过是嫌那碗里头气闷,略坐了坐。” “倒是你,对着这两个骑狮子、骑大象的老和尚,打了这半日,竟也未曾分出个胜负。看来这司法天神的位子坐久了,你那一身的筋骨,也跟着生了锈了。” 这番景象,落在众仙眼中,只觉得荒唐又心惊。 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两人,竟还有这闲情逸致! 文殊与普贤两位菩萨,此刻面色已是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瞧见了那份决绝。 不能再拖下去了。 那猴头已然脱困,哪吒那边眼看就要缓过气来。 若是叫这三个孽障汇合一处,今日之事,只怕真要落得个一败涂地的下场。 这不仅是他们二人的颜面,更是整个灵山的威严! “师弟。”文殊菩萨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肃杀,“看来,今日若不拿出些真本事,是降不住这几个小辈了。” 普贤菩萨缓缓点头,将那受损的太极符印收回袖中,沉声道:“师兄说的是。既是他们执迷不悟,定要与我佛门为敌,那便只好请他们,见识一下世尊的无上法力了。” 话音未落,只见文殊菩萨将座下青狮一拍,那青狮会意,退到一旁。 文殊菩萨自莲台之上立起,双手合十,面容肃穆,口中念念有词。 他自袖中,取出了一件物事。 第269章 那并非什么刀枪剑戟,亦非什么旗幡宝印,而是一卷半旧的经文,用寻常的竹简串成,看着毫不起眼,甚至连半分法力波动都无。 可当这卷经文出现的一刹那,杨戬眉心那只天眼,却是猛地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自他元神深处轰然炸开。 普贤菩萨亦是下了白象,与文殊并肩而立。 他手中,同样多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盏青灯,灯盏乃青铜所制,样式古朴,灯芯之上,跳动着一朵豆大的火苗。 那火苗看着微弱,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可那光芒,却透着一股子能照彻三界六道,洞悉万物本源的禅意。 “此乃《贝叶真经》,乃是当年世尊于菩提树下悟道之时,亲手所书。” “此灯,乃是灵山大雄宝殿之上,长明不灭的佛灯,受万佛朝拜,享无量香火,灯火到处,便是佛国净土。” “杨戬,你本是道门玄功正宗,根基深厚,奈何今日自甘堕落,与妖邪为伍。我二人本不欲伤你道行,可你执迷不悟,今日,便让你在这无上佛法之下,好生清醒清醒!” 言罢,二人同时出手! 文殊菩萨将那《贝叶真经》向着空中一抛,那竹简哗啦啦地展开,无数金色的梵文自那竹简之上飞出。 那万千梵文,在空中结成一座金色的文字大山,当头便朝着杨戬那万丈的法身,镇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普贤菩萨将那佛灯轻轻一推,那朵豆大的火苗,竟是脱离了灯芯,飘然而出,见风就长。 不过呼吸之间,便已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火海,自下而上,朝着杨戬席卷而来! 上下夹击,一者镇压元神,一者炼化法身。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另一边,孙悟空那数十个分身搅起的乱局,已是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 这些个猴子,乃是孙悟空的毫毛所化,虽无法力高深之辈,却个个都得了他那刁钻顽劣的真传。 他们不与那罗汉们正面硬拼法力,只一味地上蹿下跳,专行那下三滥的勾当。 有的猴子专往人脸上招呼,不是抓一把胡子,便是戳一下眼睛;有的则三五个凑在一处,合力去夺人手中的法器,夺到手便往远处一抛,引得那罗汉气急败坏地去追;更有甚者,竟是学着凡间顽童的模样,悄悄绕到人背后,猛地一记“猴子偷桃”,疼得那金身罗汉龇牙咧嘴,佛光都险些散了。 那十八罗汉,哪一位不是苦修多年,心性沉稳的有道高僧? 可饶是他们禅心再定,也禁不住这般无休无止,无孔不入的骚扰。 一时间,阵法大乱,佛号声中,已是夹杂了压抑不住的怒喝与咒骂。 阿傩、伽叶二位尊者立于阵外,瞧着这般不成体统的景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师兄,这泼猴的法术太过诡异,寻常手段,怕是奈何他不得。”阿傩尊者眉头紧锁,对着身旁的伽叶说道,“我等师兄弟联手,竟被他这区区分身之术搅得手忙脚乱,传将出去,我灵山的颜面何存?” 伽叶尊者面皮抽动,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妖猴!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他既是执意要在我佛门净地之前班门弄斧,那便叫他见识一下!”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合十,口中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断喝:“诸位师弟,结伏魔金刚大阵!” 此言一出,那十八位被猴子分身缠得狼狈不堪的罗汉,皆是精神一振。 第270章 他们不再理会身边的骚扰,强忍着那些抓挠踢打,各自寻了方位站定。 只见他们口中梵音再起,多了几分金刚怒目之威。 随着那经文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十八道金色的佛光自他们天灵盖冲出,在半空中汇于一处。 阿傩与伽叶亦是面容肃穆,将自身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那佛光之中。 那汇聚在一处的佛光,在空中缓缓铺开,凝成了一面巨大的金色宝镜。 那镜面光滑如水,却不映照天地万物,镜中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含半点杂质的金光。 一股勘破一切虚妄,照见万法本源的宏大气息,自那宝镜之中散发出来,笼罩了整片战场。 “大觉金镜!照!” 伽叶尊者并指如剑,朝着那群上蹿下跳的猴子遥遥一指。 那面金色的宝镜微微一颤,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便自镜中爆射而出! 那数十个上蹿下跳,搅得罗汉阵脚大乱的猴王分身,一旦被这金光照彻,便如那夏日烈阳下的冰雪,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就那么轻飘飘地化作了青烟,复又变成了几十根枯黄的猴毛,自半空中悠悠荡荡地飘落。 不过一瞬,场中便清净了。 那十八罗汉定了定神,重整阵法,只是人人脸上都挂着几分狼狈,望向孙悟空的眼神里,已满是忌惮与恼怒。 另一边,杨戬的法身亦是被那佛经文字所化的金山与佛灯所化的火海上下夹攻,虽未落败,却也被困得动弹不得。 战局再度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便在此时,燃灯古佛那亘古不变的声音,缓缓响起。 “阿弥陀佛。” 他心中实是恼怒至极,这猴头毁他法宝,乱他布局,可他面上,却偏要做出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悟空,”他缓缓开口,言语之中听不出喜怒,“你闹也闹了,打也打了,心中那股不平之气,可曾消散了些许?” “贫僧知你心性跳脱,不喜拘束,可你如今毕竟是我佛门的斗战胜佛。” “为一介杀孽缠身的罪囚,与自家同门兵戎相见,毁我灵山法宝,伤我佛门尊者,这般行径,传将出去,岂不叫三界看我佛门的笑话?” “此事,本与你无干。你那师弟陆凡,杀戮我佛门护法金刚,乃是铁一般的事实。贫僧欲将他带回灵山,以佛法化去他心中戾气,已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的法外开恩。” “你今日这般胡搅蛮缠,究竟是为何?莫非你当真以为,凭你们三人,便能与我整个灵山为敌?痴儿,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燃灯心中自有盘算。 这猴头虽是顽劣,却最是吃软不吃硬。 自己先将道理讲明,再给他一个台阶下,点明他佛门弟子的身份,此事或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这猴头肯退,剩下那杨戬与哪吒,不过是失了主心骨的散兵游勇,不足为虑。 谁知孙悟空听了这番话,却忍不住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讥诮。 “老和尚,你这话,说得真是比唱得还好听。” 他将那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瞧着燃灯。 “你说他是罪囚,可方才三太子早已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是佛门弟子仗势欺人,强取豪夺在先,陆凡不过是自保反击。” “怎的到了你口中,这受害之人,反倒成了罪孽缠身之辈?你佛门讲究因果,这便是你们的因果?” “你说要带他回灵山,化去戾气,更是笑话!” 第271章 “俺老孙当年被你们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动弹不得,后来又戴上那劳什子的金箍,走了十万八千里。这一路上的磨难,有多少是你佛门暗中设下的?” “你们说这是磨练我的心性,是助我成佛。可俺老孙自家的心性,何须尔等来磨?俺老孙的道,又何须尔等来定?”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燃灯古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所谓的教化,不过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磨得没了棱角,没了脾气,忘了自家是谁,只会对着你们磕头念经,把你们的道理,当作自己的道理。” “这等好事,你们自己留着罢!俺老孙受过一回,便已是够了,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师弟,再走一遍!” 燃灯古佛的面皮,终是沉了下来。 他未曾料到,这猴头得了佛位,竟还是这般油盐不进。 他心中杀机涌动。 “孙悟空,看来,你是定要一条路走到黑了。也罢,贫僧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外人,舍弃你那斗战胜佛的果位,与我灵山,彻底为敌么?” 这已是最后的通牒,话中威胁之意,再也遮掩不住。 孙悟空闻言,却是仰天大笑,那笑声豪迈,震得这斩仙台上的云气都为之翻涌。 “斗战胜佛?” 他笑声一收,眼中射出两道金光,那光芒之中,是燃灯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桀骜与自由。 “俺老孙,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什么斗战胜佛的名头,你们若想要,随时可以拿去!”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惊雷,震得在场诸仙神思恍惚。 舍弃斗战胜佛的果位? 这猴头,当真是疯了! 那可是西行十四载,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修来的正果,是三界之中多少生灵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无上荣耀。 他就这般轻易地,说舍便舍了? 燃灯古佛心中那股火,已烧得三尸神暴跳。 他原以为自己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这猴头台阶,又点明了利害,足以让他知难而退。 谁曾想,这石猴的性子,竟是比那混沌顽石还要刚硬,半点也揉搓不得。 “好,好个齐天大圣。” “顽猴,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本是天地孕育的石卵,本该是山间一野物,是我佛门慈悲,见你灵性未泯,不忍你堕入魔道,这才赐你一场天大的造化,助你褪去妖身,得证佛果。” “此恩,比天高,比海深。你今日不思回报,反倒为一介罪囚,与恩人为敌,此乃背信弃义,是为不忠。” “你那师父唐三藏,昔日为你费尽心血,谆谆教诲,方才将你这顽劣的性子收敛了几分。” “你今日故态复萌,大开杀戒,岂非是将他老人家的心血付诸东流?此乃辜负师恩,是为不孝。” “你既已入我佛门,便是我灵山护法,当守我佛门清规,护我佛门尊严。” “如今你却公然反叛,与同门刀兵相向,此乃欺师灭祖,是为不仁。” “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便是得了那斗战胜佛的果位,心中也无半分佛性,不过是沐猴而冠,自欺欺人罢了!” “今日,贫僧便要替世尊,清理门户,将你这孽障打回原形,免得你再为祸三界!” 孙悟空听完,不怒反笑。 “老和尚,说完了?” “俺老孙不懂你们那些绕来绕去的大道理。” “俺只晓得,当年在花果山,俺是王,自由自在。后来上了天,玉帝老儿封俺个弼马温,俺便去看马;封俺个齐天大圣,俺便去看桃。是他们不讲道理,骗俺在先。” “到了西天路上,你们说是磨练,可那些个妖怪,哪个不是天上神佛的亲眷坐骑?你们设下劫难,看着俺们师徒几个苦苦挣扎,以此为乐,又算是什么道理?” “如今,俺师弟受了欺负,俺若不出头,那才是不讲道理!” 他将金箍棒缓缓举起,指向燃灯。 “你们的道理,太大,太远,俺老孙听不懂,也不想懂。” “俺老孙的道理,便在手里这根棒子里。” “多说无益。” “吃俺老孙一棒!” 第272章 孙悟空话音未落,那根乌沉沉的铁棒之上,金光迸射! 那铁棒迎风而长,没有止境地变粗,变长! 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化作一根上不知其高,下不知其深的擎天巨柱。 整座天庭,都在这根巨柱的阴影之下剧烈地颤抖。 天河倒灌,星斗移位,凌霄宝殿的琉璃瓦簌簌作响,那撑起三十三重天的天柱,竟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 孙悟空双臂一振,那根已然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铁棒,便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燃灯古佛,当头砸下! 这一棒,没有法术,没有神通,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面对这足以将天庭都捅个窟窿的绝伦一击,燃灯古佛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是现出了凝重。 他口诵佛号,那宽大的僧袍袖口之中,飞出了一件物事。 一柄玉尺,长约一尺有余,其上刻度分明,透着一股丈量天地,规整乾坤的古朴道韵。 乾坤尺! 此乃洪荒之时,分判天地,定立乾坤的灵宝! “轰——!!!!” 一声巨响。 那声音化作了实质的波纹,肉眼可见地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声浪所过之处,斩仙台上坚逾玄铁的白玉地砖,被一股无形的大力从地底掀起,在半空中便被震成了最细微的齑粉。 环绕着仙台的玉石栏杆,寸寸断折。 远处,南天门那巍峨的牌坊,在这声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牌坊上那鎏金的“南天门”三字,竟是被生生震落了下来! 天河之水倒卷,冲上了堤岸,浇熄了无数星辰。 凌霄宝殿之上,龙凤飞檐簌簌发抖,琉璃瓦如雨点般坠落。 场中观战的众仙神,只觉得元神翻涌,修为稍弱的,当场便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便是那些金仙强者,亦是气血翻涌,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风暴的中心,孙悟空那根擎天之柱般的铁棒,竟是被那柄小小的玉尺,硬生生地托住了。 铁棒寸寸缩小,复又回到了孙悟空的手中。 他一个筋斗翻出百丈,落在地上,身子晃了两晃,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却是半分未改。 燃灯古佛亦是飘然落回原地,他那宽大的僧袍之上,宝光流转,将所有的冲击都化于无形。 只是他那只握着乾坤尺的手,却在袖中不为人知地,轻轻颤抖。 他心中,实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猴头! 这猴头的一身蛮力,竟是精进到了如此地步! “老和尚,你这把尺子倒还有些斤两。”孙悟空将金箍棒在肩上颠了颠,抓耳挠腮地笑道,“比你那只一捅就破的烂碗,可是结实多了。怎么?这是你压箱底的宝贝不成?可别又被俺老孙一不小心,给你打碎了,到时候,你可莫要哭鼻子。” 燃灯古佛面沉如水,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已然压制不住。 他平生最重规矩体统,最恶的便是这等不循章法,无法无天的狂徒。 他不再多言。 言语,对这只石猴,已是无用。 今日,唯有以雷霆手段,将其镇压,方能彰显佛门威严,亦能全了他心中的那份清净。 他将那乾坤尺往前一递,那玉尺之上,道道玄奥的纹路亮起。 “定!” 一个字出口,言出法随。 孙悟空只觉得周遭的空间猛然一紧,好似从流动的活水,瞬间凝固成了万载的玄冰。 “嘿,来这套!” 孙悟空口中怪叫,身子却猛地一抖。 第273章 只见他那身形滴溜溜一转,竟是在那凝固的空间之中,化作了一只小小的飞蛾,翅膀一振,便从那法则的缝隙之中,轻飘飘地钻了出来。 “老和尚,你这定身的法儿,还未练到家!” 那飞蛾口吐人言,翅膀扇动间,已到了燃灯古佛的面前,复又化作孙悟空的本相,手中那根金箍棒,变得好似一根绣花针,直刺燃灯的双目。 这一招,刁钻,狠辣,全无半点宗师气度,纯是山野精怪的搏命打法。 燃灯古佛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只将那乾坤尺在身前一横。 “铛!” 一声脆响,那绣花针一般的金箍棒,正点在尺身之上,迸发出一串火星。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巨力反震回来,虎口发麻,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却不慌不忙,在半空中一个倒翻,双脚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用力一蹬,竟是借力转向,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再度攻向燃灯的后心。 他手中的铁棒,亦是忽长忽短,忽粗忽细,时而化作一杆长枪,直捣中宫;时而化作一柄板斧,力劈华山;时而又化作九节钢鞭,缠绕盘打。 整个人上蹿下跳,满场游走,没有一刻停歇。 那打法全无章法可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杂乱无章,却又偏偏将燃灯古佛周身上下所有要害都笼罩了进去。 燃灯古佛却是气定神闲。 他脚下步法不动,只凭着手中一柄乾坤尺,便将孙悟空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尽数化解。 那玉尺在他手中,或点,或拨,或拦,或架,妙到毫巅,总能恰到好处地击在金箍棒最不受力之处。 任凭孙悟空如何变化,如何刁钻,始终攻不破那三尺方圆。 “猴儿,你这通臂拳的功夫,倒是得了些真传。”燃灯古佛一边应付,一边开口,言语之中,竟是带上了几分指点的意味,“只是你心性不定,戾气太重,只求快,求狠,失了那份圆融自如的真意。这般打下去,再过三百年,你也伤不到贫僧分毫。” “呸!你这老和尚,嘴上说得好听,手上功夫却也不怎么样!”孙悟空口中叫骂,攻势却愈发急了,“俺老孙的本事,还用得着你来教?吃我一棒!” 他猛地将那金箍棒舞成一团金色的旋风,朝着燃灯直直地撞了过去。 燃灯见状,眼中现出几分不屑。 这等蛮力打法,最是下乘。 他将乾坤尺轻轻一抛,那玉尺悬浮于他身前,自行护主。 他自己则是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口中诵出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六个金色的梵文,自他口中飞出,迎风便长,化作六座金光灿灿的大山,呈六合之势,朝着孙悟空当头压下! 孙悟空见那六座梵文金山压来,眼中金光一闪,非但不惧,反倒是大笑起来。 “又是这套把戏!老和尚,你就没点新鲜的招数么?” 他那旋转的身形猛然一顿,将那金箍棒朝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口中亦是念念有词。 “身外身!” 只见他从身上拔下一把猴毛,迎着那六座金山,用力一吹。 霎时间,数百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出现在了半空之中,个个手持铁棒,口中“吱吱”怪叫,悍不畏死地迎向了那六座金山。 上清天。 仙云缥缈,瑞霭蒸腾。 琼楼玉宇,皆由天地玄黄气凝结而成,金龙盘柱,彩凤绕梁,百鸟朝拜,俱是大道显化,并非凡俗生灵。 第274章 天界三十三重,此地已是极高之处。 寻常仙人若无宣召,连这南天门外的罡风都抵不过,更莫谈窥见这弥罗宫内半分光景。 此宫乃道家圣地,万法之源流,玄门之根本。 非三界之主宰,亦非无上之果位者,不得入内。 可今日这弥罗宫一处偏殿之内,景况却有些出人意表。 殿中只二人,正对坐于一局棋前。 棋盘是混沌顽石所琢,棋子乃星辰之核所炼,混沌初开阴阳二气凝结而成。 落子者二人,其中一位,头戴平天冠,身着九龙袍,面容肃穆,正是那统御万天,执掌三界的玄穹高上玉皇大帝。 这位大天尊,一言可定万灵生死,一念可决星河变迁,此刻却全无在凌霄宝殿上的威仪,反倒像是寻常人间的棋友,眉头微蹙,正为一步棋而凝神长思。 能让这位大天尊有如此神情,与他对坐之人,身份自然是惊天动地。 那人身着杏黄道袍,周身有庆云千朵,瑞彩万道,云中万千金灯璎珞垂下。 手中闲闲托着一柄三宝玉如意,双目开合之间,有宇宙生灭,万法轮回。 这般模样,纵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要吓得手足无措,魂不附体。 正是那玉虚宫之主,阐教的教主,位列三清之一的玉清元始天尊! 圣人!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 论起境界修为,比之眼前这位大天尊,还要高出一筹。 须知,玉皇大帝虽贵为三界之主,享无量功德气运,其本身道果,也不过是准圣之境。 圣人与准圣,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二人凝神对弈,落子无声,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沉香燃尽,化作飞灰的细微声响。 正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在这等场合,这等人物面前,是何人有这般大的胆子,敢不经通传便擅自闯入? 玉帝与元始天尊闻声,齐齐抬头向门口望去。 二人的目光交汇,脸上却全无怒意,反倒各自心领神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人是个老者,鹤发童颜,一身朴素的太极八卦道袍,步履轻快,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紫金丹盒。 他见殿内二位,也不行大礼,只是乐呵呵地走上前来,寻了个蒲团自在坐下。 “见过大兄。”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老君来了。” 玉帝也放下手中的棋子,面上的愁容也舒展了些许。 来的这位,正是三清中的另一位,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老君笑吟吟地将手中的丹盒放在桌上,对着玉帝道:“陛下,老道我新炼的一炉九转金丹总算是成了。” “这可是用了九千年的功夫,采天地之精华,夺日月之造化,方才炼出这么一盒来。” “陛下日理万机,想来是耗费心神,不若尝上一颗,补补元气?” 玉帝闻言,摆了摆手,脸上又现出那份无奈:“哎,老君有心了。只是朕如今哪里有这清闲功夫去品尝丹药?” “你且听听,这斩仙台上,天庭上下,都快闹翻天了。” 太上老君听了,脸上笑容不减,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棋盘,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这不是挺有闲情逸致,正与二弟在此手谈一局么?看这棋势,杀得是难解难分,正是兴头上,怎的就说没清闲功夫了?” 这话说得玉帝更是长叹一声,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言语中满是疲惫:“朕哪里是真有闲情逸致?分明是从凌霄殿上躲到天尊这里来的。” “也唯有在圣人这清静之地,朕才能偷得这片刻的空闲时光啊。” 他目光望向殿外,眼神深邃。 “外面那三个闹得如此厉害,朕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管吧,其中牵扯甚广,因果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天规的根基。” “不管吧,又显得朕这三界之主太过无能,连几个小辈都弹压不住。” “如今,不仅天庭的诸路神仙都在等着凌霄殿内的旨意,恐怕,就连西天佛门那边的眼睛,也都在死死盯着朕呢。” 玉帝这番话说得恳切,其中的为难与压力,展露无遗。 他将目光转回,定定地看着太上老君,问道:“老君,你是三界的长者,历经无数量劫,见识广博。依你之见,对这陆凡一事,究竟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太上老君听了玉帝这番问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一派与世无争的姿态:“哎呀,陛下这可真是问错人了。” “老朽如今年事已高,精神不济,成日里只关心我那八卦炉中的火候,如何炼出一炉好丹药来打发这无尽的岁月。” “至于这三界之中纷纷扰扰的大事,老朽是有心无力,已经完全不了解了。” “莫说这陆凡之事的前因后果,便是他被押上斩仙台,我也是方才听看守丹炉的童子们议论,才刚知道没多久。” “这等大事,陛下还是与二弟商议才是,老朽可给不出什么好主意。” 玉帝听完老君这番话,先前还紧锁的眉头,此刻反倒完全舒展开了。 他定定地瞧着老君看了半晌,忽然把眼皮往上一挑,口中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 “你这老头儿,真真是不地道!” “旁人不知你的底细,朕还不清楚么?” “你这万事不管,一问三不知的坏毛病,真是当年西游量劫的时候,给你惯出来的!” “西天取经,一路上九九八十一难,有多少是你兜率宫里出去的?” “为你炼丹的两个童子,下界成了金角银角大王;给你代步的坐骑青牛,也跑下山去成了独角兕大王。” “你那装金丹的紫金红葫芦、装玉净水的羊脂玉净瓶、搧火的芭蕉扇,哪一样没被偷下界去?” “还有你成道之时随身携带的法宝金刚琢,也让那青牛带了去,弄得漫天神佛,包括那猴头请来的救兵,都被他收缴了兵器,狼狈不堪。” “连你束腰的裤腰带,都被那两个童子拿去变成了幌金绳。可以说,你这兜率宫内,除了那八卦炉搬不走,其余的都快被搬空了!” “可即便如此,你老人家在猴头找上门来时,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也就那猴子脑子不灵光,被如来压了五百年,磨掉了几分锐气,没敢深究你的责任,否则,你这兜率宫的门槛,怕不是要被他给踏平了!” 玉帝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斜眼看着太上老君:“你这老头,现在还想用这套说辞来糊弄朕?” 第275章 太上老君被玉帝这般指着鼻子数落了一通,脸上那乐呵呵的笑容却是分毫未改。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捋着自己的白须,慢悠悠地说道:“陛下息怒,息怒。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今日风和日丽,正是对弈品茗的好时候,莫要因那些俗事,坏了雅兴。” 说罢,他伸手打开了桌上的紫金丹盒,霎时间,一股沁人心脾的丹香弥漫了整座大殿,闻之便叫人神清气爽,百脉舒泰。 元始天尊看着棋盘,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了一眼玉帝,又看了一眼太上老君,最终,那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啪。” 他抬起眼,目光在玉帝与太上老君之间转了一圈,口中平淡地说道:“我倒是未曾料到,这陆凡竟能与五百年前那只闹天宫的石猴扯上干系。”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玉帝闻言,脸上那份疲惫又加重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全是散不尽的愁绪。 “天尊说的正是。朕也想不通,西天那位究竟是何打算。” “当年那猴头之事,便已是蹊跷。如今又牵扯出这个陆凡,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古怪。” “圣人之心,深不可测,朕实在是看不透,也想不明白。” 他说到此处,将茶杯重又放回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两位圣人,话锋一转,径直问了出来:“二位圣人,你二位的本体如今与西方那位同在紫霄宫内,侍奉老师。对于他的谋划,难道就真的一点情况也察觉不到么?” 这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了。 毕竟,紫霄宫中的事,非同小可,岂是能随意议论的。 元始天尊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摇头。 太上老君脸上的笑容温和,伸手将那丹盒的盖子合上,隔绝了那能引动大罗金仙心神的香气,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此言差矣。如今量劫将至,天机混沌,万般因果交织缠绕,便是我等,推演未来也多有不明之处。一时不曾察觉陆凡的底细,也是常理。” “想当年封神之初,量劫开启,天机同样是一片混乱。那时节,不也无人察觉,这陆凡便是那杨蛟的转世之身么?” “杨蛟”二字一出,玉帝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算起来,他和杨戬一样,也是他的外甥,是他妹妹瑶姬仙子私配凡人所生之子,也是他亲口下令镇压的。 这段往事,实乃天庭一桩不愿被提起的旧案。 元始天尊闻言,点了点头,接口道:“大兄此言有理。彼时,就连杨戬都还未在三界崭露头角,谁又能想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凡人魂魄,竟是杨蛟转世。说起来,还是三弟运气好,竟被他碰上了这等异数。” 说着,元始天尊的目光转向了太上老君,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只是我有些不解,大兄你既然早知其根脚,又收他入门,为何却不敢坐实师徒之名,偏要扯一个什么师叔的名头出来?这般遮遮掩掩,又是何意?” 太上老君听了这诘问,也不着恼,只是捋了捋颌下白须,呵呵笑道:“二弟这话说的。这陆凡的师徒名分,我想这三界之内,没谁敢真正认下。” “他不也曾拜入你玉虚宫门下么?二弟你法力通玄,明察秋毫,为何也不见你出面将他认下,昭告三界呢?” 第276章 元始天尊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他。“文殊、普贤、慈航那些背师叛教,投入西方之人,我尚且没给过什么好脸色,更何况是陆凡这等因果缠身,来历不明之辈。”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玉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他蹙眉道:“听二位圣人之意,这陆凡的根脚,究竟是什么来头?他身上到底背负着何等气运,竟让二位都如此忌惮?莫非......莫非是当年洪荒初开之时,哪一位隐世不出的大能转生不成?” “恐怕除了老师,如今已无人能说得清他的来历了。” 元始天尊摇了摇头,否定了玉帝的猜测,“就算是洪荒大能,又能是谁?” “身负大气运者,自开天辟地以来也不在少数。如那红云,福缘深厚,却也因一道鸿蒙紫气而身死道消。” “如今成了云中子,福德真仙,能避过封神杀劫。这等气运,已是顶天了。” 说到这里,元始天尊的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怨气,眼中寒光一闪。 “说到底,还是三弟的错!若非当年他布下万仙大阵,逆天行事,以至生灵涂炭,惹得老师震怒,将我等尽数困于紫霄宫中,不得擅出,又何至于此!” “以我等的手段,追溯时光长河到盘古初开天地之时,逆转因果,查明一个陆凡的身份,又能是什么难事?” 他话音刚落,自己却蓦地一怔,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太上老君,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兄,你说......如今这陆凡遭此大难,被押上斩仙台,三弟他......会不会露面?” 自封神一战后,那位截教教主便销声匿迹。 三界皆知他亦有分身行走世间,却再也无人见过其真容。 太上老君听了这个问题,久久没有作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 “佛门那位现身的可能,都比三弟现身的可能要大。” 其中的无奈与肯定,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懂。 玉帝听着两位圣人的对话,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回棋盘,想借此理清思绪。 这一看,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不知何时,元始天尊落下的那枚白子,已然截断了他黑龙的所有生路。 满盘黑子,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已是瓮中之鳖,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死棋。 一盘死棋。 玉帝看着那盘棋,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棋局,何尝不是他如今所处的困境? 看似执掌三界,风光无限,实则处处受制,步步维艰,已然走入了一个死局。 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天帝的威仪,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恳切。 他对着身前的两位圣人,深深一揖。 “二位教主。” “此事,朕是真没了主意。” “还请二位看在道门一脉的份上,给朕......也给这天庭,拿个主意吧。” 太上老君赶忙侧过身子,避开了半个礼,手上还作势要来搀扶,口中连连说道:“哎呀,陛下快快请起,这可折煞老道了。你我君臣,又是道门同气,有话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他嘴上说着,人却未曾真的上前,只是将那紫金丹盒又往前推了推,笑道:“陛下心火旺盛,不如先尝一颗这清心丹?” “此丹不增法力,不延寿元,唯独能静心凝神,去一去烦恼。老道这炉子里,也只得了这么三两颗,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第277章 元始天尊却没那么多客套,他只冷眼瞧着棋盘上的死局,口中淡淡道:“大天尊何须如此。你心中既已有了计较,又何必来问我们这两个闲人。” 玉帝直起身来,脸上满是苦涩,他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寻了个位子坐下,给自己斟了杯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天尊说笑了,朕若真有计较,又何至于愁成这般模样?” “一想起这陆凡,朕这头就大了三圈。他是那杨蛟转世不假,算起来,是朕那不成器的外甥,也是杨戬的亲兄长。就这一层,朕就不好办。” “杨戬如今听调不听宣,在灌江口逍遥自在,可他心里对他这个兄长是什么念头,谁也说不准。” 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元始天尊,毕竟杨戬也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 元始天尊面无表情,只道:“他不敢。” 玉帝苦笑一声:“他是不敢,可朕不能不顾及。” “家事,公事,搅在一处,已是乱麻一团。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他竟是那猴头的师弟!同出一个师门!那猴头如今在西天成了佛,可他的性子,谁不清楚?” “老君,当年你那一炉金丹,被他当炒豆吃了,八卦炉也被他蹬翻了。这因果,西天那位可没说替你抹了去。” 太上老君听了这话,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捋着胡须道:“陈年旧账,不提也罢。” “阐教、截教、天庭、佛门,还有朕的家事......”,玉帝揉着眉心,只觉得千头万绪,全无头绪,“这一团乱麻,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如今,是杀也不是,放也不是,真正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再者,还有那哪吒......算了!不提他也罢!” 他说完,殿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太上老君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将那丹盒的盖子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陛下。”他笑吟吟地看着玉帝,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这棋局,既已是死局,陛下又何必非要自己来下呢?” 玉帝一怔:“老君此言何意?” 太上老君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桩事的根子,不在陆凡,也不在陛下,而在那些与他有因果的人身上。” “杨戬念着兄弟情,哪吒记着故人恩,那猴头护着同门谊,佛门想着他们的谋划,截教那些人......也自有他们的算盘。” “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这其中的结,不是陛下一道旨意就能解开的。” 玉帝听了太上老君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即细细品味,只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他将目光从老君身上移开,投向窗外无尽的云海,长叹道:“老君说的是。这铃铛是他们一个个亲手系上去的,自然也该由他们自己来解。只是朕担心,这铃铛解到最后,不论是谁输谁赢,好处都叫西天那一位给占了去。” 他这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自封神之后,我道门气运便有衰颓之象。反观那佛门,却是愈发兴盛。五百年前那猴头一闹,看似是我天庭吃了大亏,可到头来,他成了斗战胜佛,西天又多了一位佛陀果位。这一来一回,里外的算计,朕如今想来,还觉得心惊。” 玉帝摇了摇头,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阴霾:“他们赢的太久了。久到朕有时候都忘了,这三界,名义上还是朕在做主。” 太上老君听着玉帝的抱怨,伸手为玉帝续上茶水,口中慢悠悠地说道:“陛下何必心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天道常理。佛法东传,气运鼎盛,已是到了一个极处。盛极,则必有衰时。” “南赡部洲那边,前些年不是出了个女皇帝么?如今那武家女子也已不在了,李唐的江山又传回了李家子孙手上。” 玉帝听得此言,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朕自然知晓。可这于佛门而言,岂非是好事一桩?” “是好事,亦非好事。”太上老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帘低垂,遮住了眼中的神光。“陛下可曾想过,李唐兴而佛门兴,那李唐的衰亡,自然也要应在佛门之上。” 这话说的轻飘飘,听在元始天尊与玉帝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元始天尊那双看透万古的双眸中,第一次现出了几分不解,他侧过头,盯着太上老君:“大兄此话何意?” 玉帝亦是满脸的困惑,追问道:“还请老君明示。” 太上老君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放下茶杯,口中轻轻吐出三个字:“香积寺。” 说罢,便不再言语,又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模样。 香积寺? 玉帝与元始天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香积寺是何所在? 或许在南赡部洲长安城中是一处有些名气的寺庙,可在他们这等存在的眼中,与凡间一粒微尘又有何异? 三界之中,灵山大刹何止万千,为何偏偏是这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寺庙? 圣人可以知过去,晓未来,此话不假。 但未来并非一成不变的画卷,而是有无数种可能的洪流。 天数有变,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便是圣人,也只能顺着天机,推算出未来的种种走向,却无法断定究竟会是哪一种。 元始天尊方才心念一动,便已推算了千万遍,他能算出李唐国祚不久之后确有一场大动乱,其规模之大,足以动摇其社稷根本。 只是这动乱究竟是何事,又将起于何处,天机却是一片混沌,无法看清。 可如今听太上老君这般笃定的口气,竟好似已亲眼见到了那未来之事一般。 玉帝听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心中愈发迷惘,只觉得今日来此,非但旧愁未解,反又添了新惑。 他苦着脸,看着太上老君:“老君,你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何时才能改改?朕这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了。” 元始天尊亦是冷哼一声,对大兄这故弄玄虚的态度颇为不满:“大兄若有定见,不妨直言。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太上老君这才睁开眼睛,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此事,时候未到,说不得,说不得。” 第278章 “陛下,二弟,何必心急。” “这棋盘上的事,讲究个落子无悔;这天下的事,却讲究个顺势而为。” “李唐皇室,自我那化身西出函谷关,便已结下了缘法。” “他们尊我道门为国教,此乃顺天应人之举。佛门趁虚而入,蛊惑人心,已是逆流而行。” “如今他们气运升至顶点,便是那大潮的顶峰,接下来,便只有回落一途了。” “待到李唐有难,社稷动荡之时,我道门弟子下山,或扶龙脉,或济苍生,只需略尽绵力,便是一场天大的功德。” “届时,那李氏天子感念恩德,重振玄风,兴道灭佛,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人间帝王一道旨意,胜过我等在天上争斗万年。” 玉帝心中豁然开朗。 他细细思量,觉得此计大妙,釜底抽薪,不动干戈而屈人之兵,确是老君这等人物才有的手笔。 “老君所言极是。”玉帝抚掌赞道,“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斩仙台外,那三个反骨头正与灵山诸佛斗得天翻地覆,朕这南天门都快成他们两家的演武场了。此事若不尽快平息,朕这三界之主的颜面,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说到底,还是因那陆凡而起。朕看西天那位的架势,除了释迦如来未至,几乎是将半个灵山都搬了过来。” “依朕看,他们也是找不到那位圣人,否则何至于此?只需那圣人递一句话来,那猴头还不乖乖回他的灵山去?” 元始天尊冷哼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太上老君听了玉帝的抱怨,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添了几分神秘。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陛下圣明。他们自然是找不到的。那位行踪飘忽,不沾因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过去未来,皆是一片迷雾,纵是圣人也难以窥其全貌。他们若能找到,五百年前就不会让那猴子闹出那般大的动静了。” “他们找不到,”老君放下茶杯,眼中精光内敛,“老道我,却是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寻到他的踪迹。” 此言一出,玉帝与元始天尊皆是一震。 “何处?”玉帝急切追问。 元始天尊亦是投来审视的目光,他深知自己这位大兄从不无的放矢。 三界之内,若还有一处地方能藏得住那等人物而不为圣人所知,那才真是奇事。 太上老君却不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那圈中空空如也,无始无终。 元始天尊盯着那个圈,初时还不解,但瞬息之间,他那洞彻万物的圣心便已明了。 他的双眼中,有日月星辰生灭之景一闪而逝,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我明白了。”元始天尊缓缓开口,“如今这天机混沌的现在找不到他,便可以去那天机未乱的‘过去’寻他?” 太上老君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善。” 得了肯定的答复,元始天尊那万年不变的肃穆面容上,竟也现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采。 对他这等存在而言,三界之内已少有能提起兴致之事,逆溯时光长河,去会一会那位,倒是一桩有趣的事。 他当即便站起身来,理了理道袍,便准备动身。 可他刚迈出一步,却又猛地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看一脸沉思的玉帝,又看看悠然自得,事不关己的太上老君,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大天尊要总揽全局,谋划那李唐之事,为我道门日后大兴铺路。” 第279章 “我需逆转光阴,去寻那人的下落,以解眼下之围。” “我等二人,都领了差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大兄你这位始作俑者,一个人在此清闲?” 面对他的目光,太上老君却是呵呵一笑,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那香炉前,用银箸拨了拨炉灰。 “二弟此言差矣。”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老道我所修的,便是一个无为之道。”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一番话说完,他重新坐回蒲团上,双目微阖,竟是直接入定了。 殿内,玉帝与元始天尊面面相觑,皆是哑口无言。 这番道理,他们自然都懂。 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还是被这老头给绕进去了。 元始天尊与玉帝、太上老君二人作别,也不多言,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偏殿。 他既离了弥罗宫,便不走那寻常仙家腾云驾雾的路数,只一步踏出,身形便已不在上清天内。 周遭的琼楼玉宇、仙云瑞霭尽数化作了流光泡影,向后飞速倒退。 这便是圣人手段,于他而言,三界不过方寸之间,时光亦非牢不可破的铁律。 他此行目的明确,便是要逆溯光阴,去那百多年前的灵台方寸。 时光长河在他脚下显现,滚滚向前的是未来,滔滔而退的便是过往。 其中包含一切生灵的因果命运,便是大罗金仙落入其中,也要被这无尽的因果冲刷,迷失了本我,重入轮回。 唯有他这等圣人,方能视这时光长河如自家后院的池塘,来去自如。 天尊信步而行,周遭光影变幻,万事万物皆在倒流。 仙神鏖战,王朝更迭,星辰生灭,皆如水中泡影,一触即碎,瞬息便归于沉寂。 他心念只在那陆凡身上,循着那一道因果之线,身形在长河中不断上溯,周遭景物变幻愈发急速。 终于,他足下一定,四周奔流的光影骤然静止。 眼前是一座高山,山势巍峨,林木葱郁,确是人间一等一的灵秀之地。 山间有樵子放歌,猿猴啼涧,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元始天尊并未急着入洞,只将目光投向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小径。 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那是个少年,衣衫朴素,面容尚带几分青涩,风尘仆仆,眼中却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他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却坚定,正是百多年前,前来寻仙问道的陆凡。 这少年此刻不过一介凡躯,与蝼蚁无异,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具凡胎,日后会搅得三界天翻地覆。 正凝神间,元始天尊心头忽地一动,察觉到了一股窥探之意。 这股意念并非来自当下,而是跨越了百多年的时光,从那遥远的未来投射而来,精准地落在了此处。 业报水镜。 元始天尊心中明了。 想来是斩仙台那边查看陆凡跟脚的。 以他圣人之能,只需一个念头,便可将这水镜映照来的光影尽数屏蔽,叫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查不到。 可就在他动念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又在心底生了出来。 那万年不变的肃穆神情,竟是微微松动,显出几分玩味。 他不再理会那未来的窥探,径直朝着那斜月三星洞府走去。 斩仙台上。 那数百个孙悟空,浑然不惧金山之威,一个个怪叫着扑了上去。 第280章 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好似一场急促的冰雹砸在了铜瓦之上。 那六座由佛法愿力凝成的梵文金山,光芒万丈,坚不可摧,本有镇压万物之能。 可此刻,却被那数百根铁棒敲得火星四溅,金光乱颤。 众猴分身并不求一击建功,只是围着那金山,或敲,或打,或撬,或凿,全无章法,却胜在数量无穷,前赴后继。 那金山固然威能宏大,可也架不住这般无休无止的消耗。 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山体之上,竟被敲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在场众仙看得眼花缭乱,心头更是惊异不定。 这猴头的身外身之法,竟是如此难缠! 每一个分身都有其本尊几分力道,虽不能持久,可这般一拥而上,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手忙脚乱。 燃灯古佛见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起了计较。 这般消耗下去,虽能破他分身,却也耗费法力,失了先手。 他正欲催动法力,将那六字真言的威能爆发,一举荡平这些分身幻象。 可就在这满场猴影,金光乱爆,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数百个分身吸引的瞬间,真正的杀机,却于无声处降临。 一直立于原地的孙悟空本尊,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 他那插在地上的金箍棒,毫无征兆地,动了。 “长!” 如毒蛇出洞,一个悄无声息的戳字诀。 那乌沉沉的铁棒,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之中,朝着燃灯古佛的胸前,疾刺而去。 这一刺,无声无息,却快到了极致。 更可怖的是,那棒身在刺出的过程中,急速伸长。 十丈,百丈,千丈! 不过是念头一转的功夫,那金箍棒的顶端,已然越过了数百个分身与六座金山的混战区,穿透了层层空间,径直顶到了燃灯古佛的胸前三寸之地!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程度! 这一击,时机、角度、力道,皆是妙到毫巅。 直到那棒尖之上蕴含的无匹力道,搅动了燃灯身前的空间法则,他才猛然惊觉。 好个泼猴! 燃灯心中一凛,此时再做任何闪避或是施展大法术,都已是慢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能将那悬于身前的乾坤尺向下一沉,横在胸口。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这一次,却不比先前。 不同于方才那擎天一击的雄浑霸道,这一击的力量,凝练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尽数汇于那小小的棒尖之上。 乾坤尺的尺身上,迸射出万点金星。 燃灯古佛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从那小小的尺身之上传来,好似整个须弥山都朝着他撞了过来。 他那万劫不磨的佛体,竟是被这股纯粹的力量,震得气血一阵翻涌。 他脚下的白玉地砖,轰然炸裂,整个人,连同护身的乾坤尺,被这一棒之力,硬生生地向后推出了数百丈! 所过之处,空间被犁出了一道清晰的扭曲痕迹,久久不能平复。 直到撞碎了斩仙台边缘的一根擎天玉柱,燃灯古佛方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掌,只见那只握着乾坤尺的手,虎口早已迸裂,金色的佛血顺着手腕缓缓滴落。 那柄分判天地,定立乾坤的先天灵宝,此刻竟也在微微地嗡鸣,尺身之上,那被棒尖点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白印。 再抬眼望向那扛着棒子,满脸坏笑的孙悟空,他面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 这猴子...... 这猴子的力量,怎会强横至此?! 他不是不晓得这猴子的根脚。 天地孕育的石猴,根基是深厚,可终究是个野路子。 当年大闹天宫,看似威风,实则不过是仗着一身铜皮铁骨,在太乙金仙的层次里横冲直撞罢了。 可如今这一棍...... 一力破万法! 这种境界,便是寻常准圣,也未必能够企及。 这猴头当年大闹天宫,闯入兜率宫中,将太上老君为玉帝炼制的无数金丹,当做炒豆一般,吃了个干净。 那些金丹,何其珍贵,寻常仙人得一颗,便要闭关百年才能消化。 这猴头吞了整整一葫芦! 后来,他又被投入八卦炉中,以三昧真火煅烧。 老君本意是炼出他体内的丹药之力,谁曾想,非但没能炼化他,反倒阴差阳错,助他将那一身杂乱的药力,与他那混世四猴的本源,熔于一炉,炼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躯。 凡火炼真金,神火炼大罗。 这五百年西行之路,说是磨难,说是束缚,何尝又不是一场长达五百年的稳固与沉淀? 他一路降妖除魔,历经大小战阵无数,将那一身惊天动地的力量,打磨得圆融如意,收发由心。 最后,功德圆满,得证斗战胜佛的果位。 那西天灵山的气运与佛法加持,便如那最后的一把火,将他这块混沌顽铁,锻成了一件绝世神兵! 金丹为基,神火为炼,百战为磨,佛果为证! 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猴王,早已不是五百年前那个只懂得使蛮力的妖仙了。 一层层因果叠加下来,这只石猴的道行,已然在一个谁也未曾注意到的角落,悄然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高度。 准圣! 而且,不是初入准圣那般简单。 他的修为,他的境界,竟是在这不知不觉间,一路攀升,隐隐然,已有了准圣巅峰的道行! 一时间,这位从洪荒时代便已得道的古佛,心中竟生出一种离奇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并非是一个后辈,而是一个与自己一般,立于三界顶端的同辈之人。 甚至......在那股一往无前,不讲任何道理的破坏力上,犹有过之! 这怎有可能? 这石猴修行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千年光景。 自己却是历经了多少量劫,见证了多少天地生灭,方有今日的修为。 这等天资,这等际遇,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燃灯古佛的心,乱了。 第281章 燃灯这里心中惊涛骇浪,那边厢,天庭观战的众仙,却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那一棍,捅得燃灯古佛踉跄后退,金血都流了出来。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围观的仙神们的眼中。 斩仙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看见了么?燃灯古佛......他被逼退了!” “我的天,这......这猴王......”有仙官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大圣风采,丝毫不减当年啊!”一位曾在南天门外被孙悟空一棒子打掉头盔的天将,望着那道桀骜不驯的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我看,比之当年大闹天宫之时,怕是还要胜过几分。” 托塔天王李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年,自己率领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却被这猴子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原以为他成了佛,那股子野性便该收敛了。 谁曾想,五百年过去,这猴子非但没有被佛法磨平棱角,反倒是将那根棒子,使得愈发锋利,愈发骇人了。 然在这芸芸看客之中,却有一人,与旁人全然不同。 那便是沉香。 他年纪尚轻,心中那腔子热血,最是滚烫。 方才见那猴王金棒一指,高声喊出“齐天大圣”四字,他便觉得周身血液都烧了起来。 此刻又见他一棒建功,将那不可一世的古佛打得金血飞溅,沉香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头顶,恨不能立刻提了自家那开山神斧,冲上前去,与师父并肩而战,将这灵山诸佛,砸他个落花流水! 他心中这般想着,手脚便也不安分起来。 脚下已是往前挪了两步,周身法力涌动,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冲入战团。 守在他身旁的哮天犬,立时便察觉了他的异动。 这神犬最是忠心,杨戬下场前曾有严令,教他务必看好沉香,莫让他冲动行事。 眼见沉香就要按捺不住,哮天犬急得低吠一声,死死按住了沉香的胳膊。 “沉香,不可!” “放开我!”沉香哪里还听得进劝,“舅舅和师父都在苦战,我岂能在此袖手旁观!” “主人有令,你若上前,非但帮不上忙,反会乱了阵脚,成了拖累!”哮天犬爪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将他牢牢按在原地。 一人一犬正自拉扯,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净坛使者猪八戒。 他方才躲在人群里,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此刻见沉香要坏事,这才挺着个大肚子,晃晃悠悠地上前。 “我说贤侄,你这是要做什么?”猪八戒伸出那蒲扇般的手,在沉香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莫要急,莫要急。你且看看场上,那是何等样的人物在争斗?你这点道行,上去够人家一指头捻的么?” 沉香被他一拍,那股上头的热血稍稍退了些,只是心中仍是不服,嘴上兀自犟道:“猪师伯,我......我只是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 猪八戒闻言,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全是过来人的通透。 “以多欺少?贤侄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他将嘴凑到沉香耳边,压低了嗓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你瞧瞧你那师父,他是怕人多的主儿么?他要是怕,当年就不会一个人打上那凌霄宝殿了。他如今这般威风,老猪我见了,也是心里欢喜。” 说着,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脸上现出几分得色,开始了长篇大论。 第282章 “不过啊,说起你师父的本事,你猪师伯我,可是最清楚不过的。想当年,俺老猪在高老庄,也是一方人物,过得好不快活。他奉命来寻我入伙,俺老猪哪里肯依?当下便与他动起手来。” “你道如何?”他卖了个关子,见沉香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俺老猪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天罡三十六变的神通,施展得是淋漓尽致。” “他有那地煞七十二变,俺便有这天罡三十六变。他那棒子厉害,俺老猪手里这把九齿钉耙,也不是吃素的!那可是太上老君亲手锻造,集了六丁六甲之力,威能无穷!” “那一战,直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从那山头,打到云端,又从云端,杀回洞府。他有千般变化,俺便有万种应对。他想拿我,嘿,没那么容易!足足斗了一天一夜,不分胜负!若不是后来他使诈,请来了观音菩萨,谁输谁赢,那还真说不准哩!” 猪八戒说得是口沫横飞,绘声绘色。 沉香一个少年郎,哪里听过这等旧事,一时间竟是听得入了迷,连方才要冲上去拼命的念头,都淡了许多。 原来猪师伯当年,竟也这般勇猛,能与齐天大圣斗个旗鼓相当? 猪八戒见他神情,便知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心中更是得意,最后总结道:“所以说啊,贤侄,这等场面,看着热闹便好。你那师父的本事,大着呢。咱们这些做师弟徒儿的,就别上去添乱了,且安心看着罢!” 不远处,那六丁六甲,听闻净坛使者这番吹嘘,早已是几欲失笑。 他们是记得的,记得分明。 当年那高老庄一役,哪里是什么英雄相惜,棋逢对手? 分明是那猴王奉了法旨,去降那猪妖。 那猪刚鬣仗着几分蛮力,与自家那洞府的地利,负隅顽抗。 孙悟空压根未曾动用真本事,只当是寻个乐子,变作那高家小姐的模样,将这呆子好一顿戏耍。 从头至尾,那猪刚鬣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全无还手之力。 若非观音菩萨的面子,只怕当场便要被那铁棒打成一滩肉泥了,哪里还有什么“斗了一天一夜,不分胜负”的佳话? 这还只是旧事。 便是后来西行路上,这呆子的斤两,他们这些暗中护持的神将,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且不说别的,只说那碗子山波月洞,奎木狼下凡所化的黄袍怪一回。 彼时孙悟空被唐三藏一纸贬书赶回了花果山,只剩下这呆子与那沙和尚保驾。 遇上那黄袍怪,二人联手,尚且走不过三五十合,便被打得屁滚尿流,一个被擒,一个逃遁。 到头来,还不是这呆子腆着脸,跑到花果山去,使那激将法,将猴王又请了回来? 那奎木狼在天为二十八宿之一,神通广大,可对上孙悟空,却又是何等光景? 不过是被那猴王追得满天乱窜,最后还是天上降下旨意,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前后对比,其间云泥之别,不可以道里计。 可如今,这些陈年旧事,从这净坛使者口中说出,便全然换了个模样。 那狼狈不堪的过往,被他摘拣几分,揉捏一番,再掺上七分杜撰,三分夸大,竟就成了一段英雄不打不相识的传奇。 六丁六甲心中明镜一般,却无一人开口去戳破他。 一来,神仙也有体面,当着小辈的面,去揭一位佛门使者的短,终究是不合规矩,失了身份。 第283章 二来,他们也深知这猪八戒的性情。 他这一生,本事或许不高,可这趋利避害,见风使舵的能耐,却是三界之中数一数二的。 他此刻拦住沉香,说这番大话,固然有自我吹嘘的成分,却也存了几分安抚后辈,不让他去那凶险的战团之中枉送性命的好心。 他这人,便是如此。 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堪,却总还存着那么一点未曾泯灭的,源自天蓬元帅时期的袍泽情谊。 既是如此,又何必去说破呢? 由他去说罢,只要能将这冲动的半大孩子稳住,也算是一桩功德了。 猪八戒这边倒是越说越上头,已经说起了自己当年如何智取流沙河,力战狮驼岭的光辉事迹。 战场愈发激烈。 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仙,忍不住捋着胡须,眼中现出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在座的诸位仙家,哪个当年没吃过这猴子的亏? 哪个没领教过这位齐天大圣的手段? 被他打上门来,或是被他抢了法宝,或是被他毁了洞府,哪个不是一肚子苦水? 这猴子,就是一根不讲道理的搅屎棍,谁沾上谁倒霉。 这些年来,佛门东渡,声势浩大,隐隐有压过天庭道门一头的趋势。 灵山上的那些佛陀菩萨,个个宝相庄严,说起话来满口的慈悲与禅理,总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让天庭的这些老神仙们,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如今,这根最不讲道理的棍子,终于捅到了佛门的身上。 而且,还是捅在了燃灯古佛这尊老牌大能的身上。 看着燃灯古佛那有些铁青的面色,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手,不少仙神的心中,竟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快意。 “该!该!”有神仙在心中暗道,“让你们佛门也尝尝这猴头的厉害!” 一时间,众仙交头接耳,言语之间,皆是看好戏的意味。 斩仙台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孙悟空这石破天惊的一棒,给众仙神心头带来的那份震撼,远非方才杨戬独战文殊普贤可比。 说起这位清源妙道真君,在座诸仙,谁不敬他一声二郎神? 可这敬重之中,却也隔着一层遥远。 杨戬的威名,是立在封神大战那段古老的岁月里的。 那场惊天动地的杀伐,于如今的天庭而言,早已是尘封的典籍,是说书人嘴里的故事。 在场的许多神仙,当年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晚辈,或是尚未得道的精怪,未曾亲眼见过他如何力斩群妖,肉身成圣。 他们所知的杨戬,是玉帝的外甥,是灌江口的显圣真君,是一位听调不听宣的孤高上仙。 他的强大,是一种记载于功劳簿上的强大,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大。 众仙虽知他厉害,却不知他究竟有多厉害。 是以方才见他竟能与两位大士斗个旗鼓相当,心中虽惊,却也只是对一桩传闻的印证,惊的是“原来他竟有这般本事”。 更何况,封神旧事里,那些真正搅动乾坤,令圣人都要侧目的大能,亦非少数。 便说那三霄娘娘,一阵九曲黄河,便将阐教十二金仙削去顶上三花,打为凡俗,那是何等翻天覆地的手段? 比起那等威势,杨戬的战绩,虽也辉煌,却终究未到那般骇人听闻的地步。 可这猴王,却全然不同。 他那大闹天宫,于在场许多仙家而言,便如昨日之事,那份切肤之痛,至今记忆犹新。 第284章 封神大战之后,三界初定,天庭新立,正是百废待兴,也是诸事平顺,众仙百无聊赖,手痒难耐之时。 许多仙家都是从那场大战中厮杀出来的,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骨子里的那份好勇斗狠,被天规玉律压着,正没个宣泄的去处。 偏生就在此时,跳出这么一个没根没底的石猴,一根铁棒,从南天门一路打到了通明殿,将这一池沉寂的春水,搅得是天翻地覆。 当年被他一棒子打掉头盔的,踹翻在地的,抢走法宝丹药的,不知凡几。 他不像那些上古大能,有着显赫的出身与师承,他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泼猴,不讲背景,不讲规矩,更不讲道理。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当时天庭众仙那份自以为是的安逸与尊严,打了个稀烂。 可以说,天庭如今这般井然有序的局面,有一半的功劳,得记在这猴头身上。 是他,让这些封神榜上有名的战将们,重新忆起了被人压着打的滋味,结结实实地将他们打老实了。 本以为五百年西行,佛法浸润,早已将他那身戾气磨平,将那根铁棒炼化成了念经的佛杵。 谁曾想,五百年后,这猴头故态复萌,不但那份桀骜未改分毫,手里那根棒子,竟是愈发沉重,愈发不讲道理了。 这猴子,还是那只猴子! 佛门的斗战胜佛,终究没能锁住花果山的齐天大圣! 往日的旧恨固然未消,今日却又添了新的乐子。 不少老仙捋着胡须,眼中精光连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打得好,打得再热闹些才好! 这热闹瞧到此处,已然是值了。 于是,窃窃私语之声,便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那年纪稍长,司掌文书的仙官,捻着胡须,对着身旁相熟的同僚开了口:“说来也怪,这齐天大圣的本事,今日一见,才知比那五百年前,还要精进许多,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同是出自那灵台方寸山,师承一脉,怎的那个叫陆凡的小子,就这般......嗯,不成气候呢?” 他这话头一起,立时便有人应和。 “谁说不是呢?方才那业报水镜之中,咱们可都瞧得真切。那小子拜师之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竟引得那位天尊都现身了。我原当他是何等了不得的根器,日后必是第二个孙悟空,甚至青出于蓝。” “谁曾想,莫说与他师兄比肩,便是连杨戬座下的草头神,怕是也多有不如。真是白瞎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拜师。” 说话的乃是一位武将,声音粗豪,言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此论一出,众人皆是点头。 他们方才借着燃灯古佛的业报水镜,都窥见了陆凡拜入方寸山的一角光景。 那场面,着实不凡,连圣人都有出现,这等待遇,三界之中,自开天辟地以来,也找不出几人。 故而众人心中,都将这陆凡高高看了一眼,只当他是个潜龙在渊,日后必有大成就的人物。 可眼下这光景,却叫人大失所望。 瞧瞧人家孙悟空,上打古佛,下斥罗汉,一根铁棒搅得灵山人仰马翻,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威风! 再瞧瞧那陆凡,从头到尾,便如个局外人,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师兄与朋友为他出生入死,自己却无半点还手之力。 若非孙悟空护着,只怕一个照面,便要被那些罗汉的金光打成飞灰了。 这前后一比,高下立判! 第285章 一个仙家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便是同师不同命了。孙悟空乃是天生石猴,得天地之造化,又吞了老君的金丹,炼了金刚不坏之身,根基之厚,本就不是凡俗可比。那陆凡瞧着,不过一介凡人得道,纵有仙缘,底子终究是薄了些。能修到如今的地步,怕已是侥幸了。” 这话虽有几分道理,却不能服众。 立时便有另一位仙官反驳道:“此言差矣。徒弟不成器,未必是师父的过错。只是此事最蹊跷之处,便在于此。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自孙悟空之后,便从三界之中销声匿迹,任凭何方神圣,都推算不出其跟脚。” “如今再出世,竟还与圣人有了牵扯。这背后的水,可就深了。” 众人听了,皆是心头一凛。 是啊,这才是关键。 一个寻常的弟子,资质再好,也断然惊动不了那高居于三十三天外的圣人。 “正是此理。”先前那武将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门,“圣人高坐于九天之上,不入轮回,不沾因果,等闲之事,绝不会入他们法眼。” “那位天尊为何会为一个小小的陆凡拜师而现身?莫非......那陆凡师父的真实身份,竟是哪位圣人的化身不成?可若当真是圣人教徒,又怎会教出孙悟空这等反出天庭的孽障,又教出陆凡这等......扶不上墙的泥胎?” “这前前后后,处处都是矛盾,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时间,众仙的谈兴,竟是从那激烈的战局,转到了这桩陈年的悬案之上。 那灵台方寸山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问题,自孙悟空出世以来,便一直是三界之中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如今旧事重提,又添了圣人这一层变数,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只是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圣人的境界,又岂是他们这些小小太乙、大罗所能揣度的? 于是这番议论,也只得不了了之。 众仙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那打得天崩地裂的战场之上。 只是那看向陆凡的眼神里,不免就多了几分轻视与可惜。 ...... 燃灯古佛将体内翻涌的气血缓缓平复下去。 那只握着乾坤尺的手,在袖中隐隐作痛,金色的佛血早已止住,可那棒尖上凝练到极致的一点力量,却钉在了他的佛骨之上,一时半刻,竟是化解不去。 他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怒火,此刻却已沉淀了下去,化作了更为深沉,也更为冰冷的杀意。 面上早已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沉静。 这桩事,从根子上论,确是佛门理亏在先,此事他心知肚明。 可那又如何? 佛门自开创以来,又何曾吃过亏? 想那封神一役,看似道门大兴,阐截二教争锋,可他佛门却在其中左右逢源,悄然度走了三千红尘客,又得了无数阐教门人转投而来,一举奠定了日后大兴的根基。 此乃佛门之智。 此后的岁月,佛法东传,虽偶有波折,几遇灭佛之劫,可那人间的帝王将相,终究是抵不过轮回业报,生死轮回之说。 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唯有那山间的寺庙,香火愈发鼎盛。 此乃佛门之韧。 及至李唐开国,佛门更是鼎盛,帝王将相,皆为信徒,寺庙遍布天下,香火供奉不绝。 水陆大会,玄奘西行,更是将佛门的声威,推至了顶峰。 那一场西游,更是天道钦定的大势。 一场西行,明面上是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为求取真经,普度众生。 第286章 可暗地里,却是将道门的气数,又往下压了一头,将佛门的影响力,铺满了这四大部洲。 这两场关乎三界气运走向的天地大劫,佛门都未曾吃过半点亏,反倒是每一次,都能从中攫取到最大的好处。 可以说,佛门是最大的赢家。 这偌大的灵山,这满天的佛陀,这一片西牛贺洲的佛国净土,便是这无数年来,一步步算计,一步步经营得来的赫赫基业。 这三界的气运,便如一桌盛宴,佛门总是安坐于主位,吃得满嘴流油。 如今,怎能因为一个区区陆凡,便吃了这哑巴亏? 陆凡是什么东西? 不过一个人仙罢了! 是,他或许有几分冤屈。 可他杀了西牛贺洲多少佛门弟子? 毁了多少香火寺庙? 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他便是该死! 无论前因如何,他犯下的杀孽是真,他折损的佛门颜面是真。 佛门若连这等挑衅都忍气吞声,那这数万载积累下来的威严,岂不成了三界的一个笑话? 只是...... 燃灯古佛此刻,心中却也生出了几分悔意。 早知这陆凡的背后,牵扯着如此之多的因果,当初便不该将事情做得这般绝。 若是肯放下身段,在那净念回报之时,能压下众怒,遣一位尊者下界,与那陆凡好生商谈,许他些好处,说不得,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何至于闹到这般骑虎难下的地步? 谁能想得到? 谁又能算到? 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仙,背后竟牵扯着这般错综复杂,骇人听闻的背景? 孙悟空的师弟,这已是天大的麻烦。 杨戬胞兄杨蛟的转世,这又牵扯上了上古的一段公案,还让那位灌江口的真君,铁了心要护他到底。 与那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牵连。 甚至,连那早已避世于碧游宫的截教教主,都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已是棘手至极,叫人头疼不已。 可最让燃他震惊的,便是那桩连圣人都牵扯进来的拜师之事。 当初在灵台方寸山,元始天尊曾为他现身...... 燃灯古佛想到此处,心神猛地一滞。 他那古井不波的心境,竟是生出了一股极不协调的违和之感。 元始天尊,出现在了灵台方寸山?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此事,不对! 他一时竟忘了身处战局之中,只是蹙起了眉头,陷入了深思。 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因为那段记忆,明明白白地烙印在他的元神之中。 元始天尊当时确实出现了。 没错吧? 当初净念将陆凡押至斩仙台,请动地府阎罗,以业报水镜回溯其师承来历。 当时,天庭众仙,灵山诸佛,皆亲眼所见。 那水镜之中,明明白白地现出了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也就在那时,一位圣人的身影,虽然模糊,其道韵却彰显无遗,正是玉清元始天尊。 当时天庭众仙皆亲眼目睹,那份震撼,至今还留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便是他燃灯,也为之动容。 绝对没错的......么? 燃灯古佛眉头紧锁。 他是自洪荒紫霄宫中听道的三千客之一,是历经了龙汉、巫妖、封神数次量劫而屹立不倒的古老存在。 如今身为佛门过去佛,执掌过去时空,虽未曾证得混元道果,但是于时间一道的感悟,早已臻至准圣之中的巅峰。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记忆没有半分错漏。 第287章 可那股子别扭的感觉,却愈发地清晰。 他猛然惊觉,那段关于元始天尊现身于方寸山的记忆,虽然清晰,却像是被人硬生生嵌入他脑海中的一段文字,读来顺畅,细思之下,却与上下文气,格格不入。 是...... 圣人......改动了过去? 一个骇人的念头,在他心头炸开。 天尊因为某种缘由,回到了陆凡拜师的那一刻,显露了身形? 天道之下,圣人不死不灭,万劫不磨。 他们高居于三十三天外,俯瞰时间长河,过去、现在、未来,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本可以随意翻阅的书卷。 拨动因果之弦,重塑已定之局,于圣人而言,并非难事。 圣人者,言出法随,念动则万古易。 他们若想改变一段历史,篡改一桩因果,对于圣人以下的生灵而言,是全然无迹可寻的。 因为一旦过去被改变,那么顺着那条时间线流淌下来的所有因果,所有人的记忆,都会随之改变,变得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在被改变后的生灵看来,历史,从来便是如此。 他们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那被篡改过的新历史,才是唯一真实发生过的旧历史。 便是准圣,也无法窥破这等手段。 因为他们的道,他们的法,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建在这条被修改过的时空长河之上。 去质疑这段历史的真实性,便等同于质疑自身存在的根基。 唯有同为圣人,方能洞悉。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 如燃灯这般,在时间之道上有着极深造诣的准圣,虽无法看破真相,却能在那被修改过的因果节点上,感应到极其微弱的不协调之处。 那是一种源于大道本源的违和感。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会觉得那段记忆不对劲了。 不是记忆有误,而是那段历史本身,就被人动了手脚! 真正的过去,并非如此! 燃灯心里一凉。 随即一个更大的疑惑冒出来了。 元始天尊,为何要这么做? 圣人落子,必有深意。 他此举,是要保下这个陆凡? 还是说,此事背后,牵扯到了一场连他这等古佛都无法窥探的,更为巨大的棋局? 而且...... 圣人回到过去,改变的历史是否只有出现在业报水镜中的那一幕? 燃灯拿捏不准。 那股源于大道本源的违和感,起初只是一个点,转瞬间,便蔓延开来,让他对自己所知所感所忆的一切,都产生了动摇。 若是圣人出手,仅仅是为了干扰斩仙台上次出现的一幕景象,未免小题大做。 可若不是...... 自陆凡被押至斩仙台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被篡改过的虚假? 他与众佛的决议,天庭诸仙的反应,乃至此刻孙悟空与杨戬的出手相助...... 这一切,是否都在圣人改动过去的那一刻,便已然落入了一盘全新的因果? 何为真? 何为假? 当覆盖一切的虚假成为了所有人的共识,那它便成了新的真实。 此刻的战局瞬息万变,哪里容得他去慢慢复盘,去一点点剥离那已然混淆不清的真与假? 而且他也不知道,当他顺着记忆去回溯,去寻找破绽之时,他所倚仗的过去,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圣人笔下的一段新章。 这是一种何等可怖的境地。 燃灯古佛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悲哀。 他甚至有些羡慕斩仙台上那些交头接耳,满心看戏的仙神。 他们一无所知。 在他们的认知里,发生过的一切便是真实不虚的。 在他们的记忆里,元始天尊为陆凡现身,是一件确凿无疑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眼前的一切,或惊,或怒,或喜,或悲。 无知,便不会有困惑,不会有恐惧。 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并将此作为谈资,作为判断眼下局势的依据。 他们浑然不觉,自己所认知的天地,可能在不久之前,刚刚被人重塑过。 这份无知,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而他燃灯,恰恰是那个知道得太多,却又知道得太少的人。 最痛苦的,便是他这种人。 懂一点,却没有懂透。 凭借着对时间大道的深刻感悟,窥见了一线天机被篡改的痕迹,却又无力去探究其全貌,更无力去改变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承受着这份清醒的折磨。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也对无数人说过。 可这一刻,当那来自圣人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伟力,轻轻拂过他的元神,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里蕴含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所谓的准圣,所谓的大罗金仙,在真正的棋手面前,连棋子的身份都算不上。 不过是棋盘本身的一部分。 棋手想让这方格是黑,它便是黑。 想让它是白,它便是白。 而方格本身,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颜色的改变,只会以为自己生来如此。 苦海无涯啊。 燃灯古佛那万劫不动的心境,此刻是浓浓的无力感。 从洪荒开辟至今,三界六道,万物生灵,无论仙魔妖佛,为何都想争那虚无缥缈的一线机会,都想勘破迷障,证得那混元道果? 这一路,前赴后继,不惜身死道消。 为的,便是摆脱这种身不由己,命不由心的无力之感。 第288章 想到此处,燃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更重要,也更令他胆寒的事情。 三界之中,能在时间之道上有所建树,并敏锐到足以察觉圣人手笔的,寥寥无几。 他燃灯,恰是其中之一。 既然他能察觉到,那么落子的那位圣人,就一定会知道,他能察觉到。 圣人知道他会发现过去被篡改了。 可圣人并未对此进行任何遮掩,没有抹去那份源于大道的不协调感。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这被修改过的历史,展现在他的面前,任由他去发现,去惊骇,去揣度。 圣人算无遗策,洞悉万物,又怎会留下这般明显的破绽? 除非...... 这根本就不是破绽。 圣人是故意让他察觉的! 是圣人刻意为之! 那位玉清元始天尊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说,这也是圣人谋划的一部分? 他燃灯的察觉,他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都早已在圣人的算计之内? 一个个念头在燃灯的脑海中翻腾。 他感觉自己的元神,前所未有地混乱。 他自诩智慧通达,善于谋算,可此刻,他引以为傲的智计,反而让他无比的混乱。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生出的这些想法,究竟是源于自身的判断,还是圣人希望他产生的判断。 他自紫霄宫听道以来,历经无数量劫,见证天地生灭,一颗佛心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明如琉璃。 但现在,他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心念电转之间,燃灯古佛的道心,已然乱了。 他自诩勘破过去未来,可此刻,他连自己所立足的这一刻,都辨不清真假。 这是一种从根基上动摇道心的恐惧,远比肉身上的创伤更为致命。 心一乱,手脚便慢了。 那护身的乾坤尺,章法全无;那周身的佛光,明灭不定。 孙悟空是何等样的人物? 他或许不懂什么圣人算计,不懂什么过去未来,可他于战阵之中的直觉,却是三界顶尖。 他一眼便瞧出这老和尚走了神! 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岂能错过? “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怪叫一声,收了那漫天分身,将所有力量汇于本尊。 他脚踏筋斗云,绕着燃灯古佛,铁棒使得如同泼风骤雨,劈、砸、捅、扫、撩,棍棍不离要害,招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他根本不屑于去防守。 他那金刚不坏之躯,便是他最好的防御。 而他手中的铁棒,便是最锋利的矛。 “铛!铛!铛!铛!” 斩仙台上,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好似一曲催命的急板。 燃灯古佛心神大乱,只能凭借着亿万年争斗养成的本能,挥舞乾坤尺勉力招架。 可他一退,孙悟空便进。 他一守,孙悟空便攻。 那猴王攻势愈发狂暴,一棒重过一棒,打得燃灯古佛连连后退,步步踉跄。 他身上的金色袈裟早已被棍风撕扯得破碎不堪,头顶的佛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过去佛的庄严法相? 众仙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已不是斗法,这是压着打! 是那花果山的齐天大圣,将西天灵山的过去佛,按在地上,毫无道理地痛殴! 燃灯古佛连退千丈,又被一棍砸在肩头,佛骨欲裂。 剧痛让他那混乱的心神,猛地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今日真要陨落在此! 圣人的棋局,岂是他一个准圣所能揣度的? 他想得再多,猜得再透,又能如何? 不过是自乱阵脚,平白送了性命! 第289章 他燃灯今日所为,皆是为了佛门颜面,为了灵山基业! 此事,他没有错! 佛门,更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不识天数,胆敢挑衅佛门威严的陆凡! 是这个不知好歹,蛮横护短的孙悟空! 至于圣人...... 圣人有圣人的考量,他一个准圣,去揣摩圣意,本就是僭越! 今日之事,他只管将这泼猴与那陆凡尽数镇压,给佛门讨回一个说法! 这因果,便是天塌下来,也该由世尊去顶! 由佛门的那两位圣人去顶! 他燃灯为佛门奔走谋划了无数岁月,立下赫赫功劳,难道那两位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佛门之事,被圣人为难? 一念及此,燃灯古佛那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 他猛地一尺逼退孙悟空,口中高诵佛号,声震九天。 “阿弥陀佛!泼猴,你既执迷不悟,今日便叫你见识一番!” 话音未落,他张口一吐,二十四颗滴溜溜放光的宝珠,从他口中飞出。 这二十四颗宝珠,分作五色,毫光迸射,瑞气千条,甫一出现,便有一股镇压诸天,封禁万法的大道韵律,弥漫了整个斩仙台。 每一颗宝珠之中,都蕴藏着一个完整的多元宇宙,二十四个多元宇宙连成一片,其威能之恐怖,让在场所有大罗金仙都感到了元神上的战栗。 “是定海珠!” 有识货的老仙,失声惊呼,眼中全是骇然。 此宝,名唤二十四颗定海珠,乃是先天灵宝,来历大得吓人。 想那封神大劫之时,此宝原为截教赵公明所有。 赵公明仗之,打遍阐教门下无敌手,阐教十二金仙,有五位都曾被这宝珠打过。 后来,赵公明身陨,此宝便落入了当时还是阐教副教主的燃灯道人手中。 燃灯得了此宝,更是如虎添翼。 他曾以此宝偷袭,将那截教教主通天圣人,都打了一个踉跄。 更是在万仙阵中,以此宝一击,将截教四大弟子之一的金灵圣母,活活打死,助阐教奠定了胜局。 此宝之凶威,早已铭刻在了三界的历史之上。 后来,这24颗珠子便被燃灯化为了二十四诸天,存放于灵鹫山。 如今,时隔千年,这件凶名赫赫的先天灵宝,终于重现于世! “去!” 燃灯古佛面色沉肃,对着孙悟空遥遥一指。 那二十四颗定海珠,立时化作二十四道贯穿天地的神光,结成一座玄奥的大阵,朝着孙悟空当头压下。 那神光并非寻常光华,其中蕴含着开天辟地,定立水火风雷的伟力。 光芒到处,空间凝固,法则崩灭! 孙悟空哪里识得这宝贝的厉害,只当是寻常法宝,将金箍棒一横,便要硬撼。 可就在那二十四道神光亮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光芒实在太过炽烈,太过璀璨,其中蕴含的光明之力,纯粹到了极致。 这光芒刺入孙悟空的双目,剧痛立时传来。 他那双火眼金睛,本是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被三昧真火与各色神烟,硬生生熏出来的。 虽能看破虚妄,洞察妖邪,却也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隐患。 畏惧强光与浓烟。 当年在西行路上,他便不止一次吃过这方面的亏。 那黄风怪吹一口三昧神风,便能将他吹得眼泪直流,睁不开眼。 那红孩儿喷一口三昧真火,卷起的浓烟,更是险些将他熏瞎。 这些,都还只是寻常妖王的神通。 而眼下这二十四颗定海珠,乃是先天灵宝,其神光之威,比那妖风妖火,强了何止万倍? 第290章 “啊!俺老孙的眼睛!” 孙悟空惨叫一声,丢了手中的金箍棒,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只觉双眼之中好似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又似有万千钢针在眼球之上来回攒刺,那种痛苦,深入骨髓,直达元神。 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出。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什么都看不见了! “镇!” 一声敕令,言出法随。 那悬于高天之上的二十四颗宝珠,光芒陡然内敛,结成大阵缓缓旋转,朝着地上的孙悟空,镇压而下。 无声无息,却带着足以压垮三界,磨灭万古的恐怖重量。 二十四诸天,一个诸天便是一方完整的多元宇宙。 二十四方多元宇宙叠加在一起的力量,那是何等概念? 当初如来佛祖以五行之理化作五指山,压了孙悟空五百年。 而此刻,这二十四颗定海珠所化的诸天大阵,其重量,其蕴含的大道法理,远非五指山所能比拟! “啊啊啊啊!” 孙悟空感受到那股无可抗拒的镇压之力,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强忍着双目的剧痛,怒吼着想要撑起身子,浑身筋肉虬结,根根青筋如同地龙般在体表暴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他甚至试图再度显化出那顶天立地的法天象地之身。 然而,没用的。 在大阵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空间便被彻底封死,一切神通,一切变化,都被那沉重的大道之力,死死地摁了回去。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整个斩仙台都为之剧震。 烟尘散去,只见那孙悟空,被死死地压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 不屈的嘶吼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却已是强弩之末。 “妖猴,今日便是你的劫数。” 燃灯古佛淡淡地宣判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一个瞎了眼,被定海珠镇压的孙悟空,已然不足为虑。 燃灯古佛的视线,已然转向了另一处战团。 在那里,清源妙道真君杨戬,正与文殊普贤二位菩萨斗得难解难分。 纵然以二敌一,两位菩萨也占不到任何便宜,反而被逼得手忙脚乱。 “二郎显圣真君,果然名不虚传。” 燃灯古佛口中赞了一句,再次张口,吐出一盏古朴的琉璃灯。 此灯灯身作八角之状,通体剔透,宛若琉璃铸就,灯芯处,一豆火苗静静燃烧,散发着清净祥和的光辉。 这,正是燃灯古佛的伴生之宝,先天上品的灵器,与女娲宫宝莲灯齐名的四大灵灯之一! 灵鹫宫琉璃灯! 此灯不善攻伐,不善防御,却有一桩极其厉害的用处,定神锁元! 其灯火,名唤清净琉璃之火,不伤肉身,却能灼烧元神,禁锢法力! 燃灯古佛口诵真言,琉璃灯光华大放,文殊普贤所携带的佛祖所赐佛灯亦随之亮起。 两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汇,化作一个巨大的光之囚笼,将杨戬的身影彻底笼罩。 杨戬顿感不妙,他只觉得元神一阵刺痛,周身法力运转的速度,骤然慢了三成! 尤其是他眉心的天眼,在那琉璃灯火的照耀下,竟感到一阵针扎般的痛楚,神光黯淡。 两位菩萨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佛法无边!” 文殊、普贤齐声高喝,同时将贝叶真经抛入空中。 成千上万的梵文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锁链,朝着杨戬的法天象地之身缠绕而去。 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大道符文,是规则的具现。 杨戬挥舞三尖两刃刀,想要将之斩断,可刀锋过处,锁链只是微微晃动,便又重新凝聚,坚不可摧。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金色的梵文锁链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很快便将杨戬那巨大的身躯捆了个结结实实。 “给我开!” 杨戬怒吼,奋力挣扎,可他越是挣扎,那锁链便收得越紧。 更要命的是,头顶佛灯的光辉,还在不断削弱着他的元神与法力。 此消彼长之下,他那伟岸的法相之身,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土崩瓦解。 光影散去,杨戬被打回了本体,被无数梵文锁链捆缚得如同一个金色的粽子,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眉心的天眼紧闭,嘴角溢出一缕神血。 斩仙台的另一角,哪吒三太子正在十八罗汉组成的阵中,横冲直撞。 他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身披混天绫,颈套乾坤圈,三头六臂的神通施展开来,宛若一尊杀戮魔神。 火尖枪化作万千火龙,乾坤圈砸得虚空震荡。 那十八罗汉组成的阵法,虽然精妙,却也有些抵挡不住,被他冲杀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破阵而出。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拦在了他的面前。 左边那一个,金翅舒展,遮天蔽日,面如鹰隼,正是燃灯座下的金翅大鹏雕。 右边那一个,脚踏祥云,头顶鹿角如珊瑚,温顺的眼眸中,却透着山岳般的厚重,乃是燃灯的另一位坐骑,白鹿。 “三太子,得罪了!” 金翅大鹏雕怪笑一声,双翅一振,速度快到极致,划破长空,利爪直取哪吒面门。 白鹿则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踏下,祥云翻滚,竟化作两座巍峨的山岳,朝着哪吒当头压来。 这二位,皆是太古异种,道行深厚,法力高强,联手一击,威势惊天。 哪吒正值冲杀的紧要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一阻,顿时气血翻腾。 他不得不收回攻向阵法的力量,回身抵挡。 “铛!” 火尖枪与大鹏的利爪碰撞,迸射出万丈火星。 “轰!” 乾坤圈与那祥云山岳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哪吒身形剧震,竟被这股合力,生生将他从阵法边缘,再度打了回去。 他还未站稳,身后的十八罗汉早已抓住机会,佛光再起,将阵法重新稳固,断绝了他最后突围的希望。 第291章 战局的终结来得迅疾。 被金翅大鹏雕与白鹿合力击回阵中的哪吒,尚未来得及重整旗鼓,那十八罗汉便已齐齐发力。 十八道佛光冲天而起,汇成一道巨大的佛印,自上而下,重重地印在了他的身上。 哪吒的三头六臂神通,在这佛印之下寸寸碎裂。 混天绫光芒尽失,乾坤圈哀鸣坠地,就连他那莲花化身,也出现了道道裂痕。 最后,他被那佛印死死压在地上,周身法力被封禁,再也动弹不得。 至此,名震三界的孙悟空、杨戬、哪吒,尽数败北。 斩仙台上,那狂暴的法力余波渐渐平息,喧嚣的金铁交鸣之声也归于沉寂。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十八罗汉,金翅大鹏雕与白鹿,皆收了法宝神通,来到燃灯古佛身后,躬身合十,口诵佛号。 “佛祖神通广大,降服妖邪,扬我佛威!” “南无燃灯上古佛!” 一声声赞颂,在寂静的斩仙台上回荡。 燃灯古佛面上的肃杀之气缓缓收敛,他看着地上被镇压的三人,神情之中不见喜悦,反而流露出一股悲悯。 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悟空,杨戬,哪吒,你们三人皆是身负大气运者,本该逍遥自在,参悟大道。奈何为了一己私情,蒙蔽了灵台,不辨天数,不识好歹,终至今日之厄。” “孙悟空,你天生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本是何等造化?可你心性顽劣,野性难驯,五百年的镇压,依旧未能磨平你的戾气。” “今日你为那陆凡出头,可知他所行之事,乃是逆天而为,扰乱三界秩序?你助纣为虐,与他同罪,如今被镇压于此,乃是咎由自取。” 他又转向被梵文锁链捆缚的杨戬,摇了摇头。 “杨戬,你出身高贵,师承圣人门下,肉身成圣,法力通玄,更是天庭的司法天神,执掌天规。你本该最明白何为秩序,何为规矩。可你却为了所谓的袍泽之情,公然违抗玉帝法旨,与佛门为敌,与天条为敌。” “你可知,你此举已是自堕魔道,枉顾了你司法天神的身份?贫僧今日镇你,也是为了不让你在歧途之上,越走越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哪吒身上。 “哪吒,你历经生死大劫,以莲花为身,断绝了父子亲情,早已是了无牵挂之人。” “你师尊太乙真人更是慈悲为怀,为你重塑仙身。你本该清净无为,辅佐天庭,为何也要趟这趟浑水?意气用事,终究害人害己。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 一番话说完,燃灯古佛长叹一声,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三位执念太深,今日贫僧便将你们镇压于此,待你们何时想通了其中关窍,何时勘破了心中迷障,便是你们重获自由之日。” 这番言语,听在天庭众仙耳中,只觉得无比虚伪。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是常理。 可这燃灯古佛,偏要摆出一副慈悲为怀的姿态,将一场以势压人的镇压,说成是为了对方好的点化。 “那二十四颗定海珠......当真是凶威滔天!齐天大圣那般强横的金刚不坏之躯,竟连一击都未能抗下!” “还有那灵鹫宫琉璃灯,专伤元神,禁锢法力,连清源妙道真君的天眼都能压制,太过诡异!” “这还仅仅是燃灯古佛一人。他座下的金翅大鹏雕与白鹿,皆是太古大妖。更不用说那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哪一位不是三界之中顶尖的大能?” 第292章 “佛门大兴,早已不是一句空话了。经此一役,三界之内,还有谁敢轻易与之为敌?” 感慨,惊叹,畏惧。 种种情绪在仙神之中蔓延。 他们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孙悟空被压得动弹不得,看着那战无不胜的杨戬被捆成一个粽子,看着那无法无天的哪吒被佛印死死封禁,心中都生出同一个念头。 时代,真的变了。 就在这万马齐喑的时刻,人群之中,有三道身影,周身的气息却在剧烈地波动。 正是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娘娘。 “欺人太甚!” 脾气最为火爆的碧霄,看着燃灯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又看到那二十四颗悬浮在空中的定海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定海珠是大哥的法宝!这燃灯老贼,当年便是用此宝偷袭,打杀了我截教多少同门!今日又故技重施,用这宝珠来逞威风!我......” 她话未说完,便要祭起金蛟剪。 “三妹,不可!” 一只厚重的手掌,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赵公明。 他此刻的面色,比任何人都要复杂。 看着那曾经属于自己的先天灵宝,如今成了镇压别人的凶器,那种感觉,宛如心头被剜去了一块肉。 “大哥!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老贼,用你的法宝在这里耀武扬威吗?!” 琼霄也是满脸愤懑,质问道。 赵公明缓缓地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了。” “我们早已不是当年在金鳌岛上,听圣人讲道,逍遥自在的截教仙了。” “我们的真灵,皆在那封神榜上。我们的生死,我们的修为,我们的一切,都与这天庭气运,与这封神榜的规则,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我们现在是天庭的正神,是玉帝的臣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天庭的颜面,受着天规的束缚。” “今日之事,是佛门与那陆凡的因果,是孙悟空他们自己的选择。若强行出手,那后果,我们承担不起,整个截教,也再承担不起第二次了。” 云霄沉默了。 她比两个妹妹更加沉稳,自然也更明白赵公明话中的分量。 封神一战,截教万仙陨落,精英尽丧。 他们这些幸存者,看似身居高位,实则不过是戴着枷锁的囚徒。 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底气。 他们,输不起了。 看着地上挣扎不休的孙悟空,看着被锁链捆缚的杨戬,赵公明紧紧攥住了拳头。 他何尝不想出手? 可他不能。 这,就是上了封神榜的悲哀。 不仅此生永无出头之日,没办法在修为有所寸进,更是连最基本的自由都身不由己。 封神榜说的好听,实际上跟那万魂幡,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斩仙台上,燃灯古佛将三霄姐妹与赵公明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这些截教余孽,终究是被封神榜磨平了棱角,再也翻不起风浪。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手下败将。 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既已被镇压,那么今日之事,便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 他转身,望向那被捆在斩仙台铜柱之上,始终无人问津的陆凡。 若非此人,西牛贺州不会庙宇倾颓,僧侣遭劫;孙悟空等人不会大闹天宫,与佛门彻底撕破脸皮;他燃灯,更不会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用这般雷霆手段。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要给三界一个交代。 佛门的威严,不容挑衅! “陆凡,你本一介凡人,幸得机缘踏入仙道,本该惜福感恩,潜心修行。然你却心生魔念,在西牛贺洲,无故杀戮我佛门僧侣,焚毁灵山寺庙,此罪一也。” 第293章 燃灯古佛的声音庄严宏大,回荡在天庭的每一个角落,为这场闹剧,做着最后的定性。 “你......” 他正要继续宣判,话语却顿住了。 众仙也都是一愣。 因为那铜柱之上,被仙索捆缚的陆凡,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头,双目紧闭,竟是早已没了声息。 这...... 这算什么事? 燃灯古佛也是眉头一皱,他分出一缕神念探查过去,片刻后,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陆凡没死。 只是晕过去了。 想来是刚才他与孙悟空等人斗法,法力余波太过猛烈,这陆凡修为低微,承受不住冲击,被活活震晕了过去。 这就有些尴尬了。 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波,最终的审判时刻,正主却不省人事。 终究是个废物,哪怕成了仙,这根基也还是太浅了。 燃灯心中闪过几分不屑。 也罢,晕了便晕了,一个凡人,是死是活,是醒是晕,都改变不了结局。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将陆凡的罪状一一罗列,然后当众宣判处置。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一阵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声,在寂静的斩仙台上响起。 那声音很杂乱,像是无数人的记忆片段交织在一起,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声音从何而来? 众仙左顾右盼,满脸疑惑。 燃灯古佛的神念扫过全场,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本该悬浮于斩仙台上空,映照众生前尘的三生镜,不知何时,竟悄然无声地移动了位置,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孙悟空被镇压之处的正上方。 镜面之上,光华流转,而那细碎的私语声,正是从镜中传出! “俺在此山压了五百载,今日得逢取经人。师父,你若救俺脱困,俺老孙必保你西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这厮吞了俺师父的凡马,便罚你变作龙马,驮俺师父西去求经!从此跋山涉水,代步立功!” “还不是那贪心的老院主,欲纵火谋害取经人!却不知火光冲天,反招来黑风怪!” “菩萨点化我在此等候取经人,你莫嫌我嘴长耳大,俺老猪也曾是天蓬元帅,耕田耙地样样皆能,只愿随你西去,将功折罪!” “那怪风厉害,非飞龙宝杖不能降服!此去须弥山,定要请得灵吉菩萨,来治那黄风貂鼠!”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我本是卷帘将,失手打碎琉璃盏,受尽飞剑穿胸苦。幸得菩萨劝化,愿取经人收我入门,执杖牵马,共成正果!” “师傅们莫要推辞!我这家业田产,绫罗绸缎,金银粮仓,正缺个当家人。小妇人愿坐山招夫,四位恰好,我母女四个,配你师徒四众,岂非天缘凑巧?就此享受荣华,强似那西行路上餐风宿水。” “哼!你这和尚好不识趣!我师父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 “师父!你肉眼凡胎,认不得那妖精变化,反信它谗言逐俺!今日紧箍咒念得痛,却不知你失了护持,前路多少艰难!” “长老慈悲!我本是宝象国的百花羞,被这妖魔掳来洞中一十三载。万望替我捎一封家书与父王,叫他发兵来救苦救难!” “好个孽畜!使个障眼法,将我师父化为斑斓猛虎,锁在朝堂金笼之中。” “叫你名字一声,你敢应么?若应了,便被我这宝贝葫芦吸去,一时三刻化为脓水!任你齐天大圣,也难逃此劫!” 第294章 “那妖魔变作我父王模样,端坐龙床,竟将一切真情俱说成谎!若非圣僧留有信物宝琳,连我也险些认贼作父!” “长老,救我一救!我被那强盗绑在树上,已吊了三日三夜!......哎呀!你怎么也使不动我?定是吓软了手,不如让你那个雷公脸徒弟来背我吧?” “砍头剖腹,油锅洗澡?国王,尽管设下刑具!俺兄弟三人若皱一皱眉,不算好汉!定叫那三个妖精输得心服口服,原形毕露!” “这河浩浩荡荡,竟无舟楫可通?......老人家,你说每年需献一对童男女给灵感大王,方可保风调雨顺?这分明是妖邪作祟!” “我已知那怪来历,但不可说破。悟空,此事还需劳你上天庭,去离恨天兜率宫寻那太上道祖了。” “师父,八戒,莫喝那河水!......哎呀!晚了!这乃是西梁女国的子母河水,喝了便要结成胎气,不日就要生产孩儿!” “......” 是谁? 是谁在暗中催动三生镜? 燃灯古佛心头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想也不想,并指成剑,一道佛光便朝着三生镜弹射而去,想要将这诡异的镜子打落。 可那三生镜却像是有了生命,镜身轻轻一晃,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他的佛光! 这一下,燃灯的面色变了。 与此同时,那镜中的私语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御弟哥哥,请上龙车,与我同登宝殿,匹配夫妇。我愿以一国之富,招你为夫,你为王来我为后,从此再不念西天。” “你这泼猴!屡教不改,凶性难除!出家人慈悲为本,你怎可又伤这许多性命?我不要你做徒弟了,快去!快去!我自有八戒沙僧护持!” “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变作俺的模样,抢了行李,打了师父,欲自去取经?” “嫂嫂,铁扇仙!快将芭蕉扇借俺一用,扇息了火焰山火,好让俺师父过去,自当奉还!......好嫂嫂,你若不肯,莫怪老孙无礼了!” “泼猴!夺子之恨,欺妻之仇,今日一并与你算了!变!......诸天神佛助你?也罢!今日便与你赌个变化,见个输赢!” “师父,这金光寺宝塔顶上的佛宝舍利被盗,僧侣蒙冤。今夜老孙便与你同去扫塔,一层层直扫至顶,定要查明那偷宝的贼人!” “松、柏、桧、竹俱得灵性,本是风雅之事,奈何强要匹配,反成了妖孽,误俺师父前程!” “任你请来二十八宿、龟蛇二将、五大龙神,也敌不过我老祖的人种袋!来一个,装一个,叫你们一齐被困在这金铙之内!” “七绝山这条路,常年堆满烂柿,恶臭无比,绵延八百里,实是难过!” “陛下,你这病非药石可医,乃因双鸟失群之故,思念成疾。若要病愈,需老孙去那麒麟山獬豸洞,降了妖王,救回金圣宫娘娘!” “嘿嘿,妖怪!你可知你的铃儿是公的,我的是母的?这公的见了母的,就不灵验了!你且摇你的,看我摇我的,叫你放不出烟沙火来!” “师兄,好福气啊!你看那七个女菩萨在泉中洗浴,冰肌玉骨,啧啧......让俺老猪先去打个趣儿,变个鲶鱼在她们腿裆里钻一钻,讨个便宜!” “好个百眼魔君!竟脱了衣裳,两胁下放出千只眼,迸放金光黄雾,照得俺头昏眼花,举步难行!若非黎山老母指点,请来昴日星官之母,焉能破此毒阵!” “待那鸡吃完了米,狗吃完了面,火烧断了锁,凤仙郡也就可以下雨了。” “如来!这妖精差点蒸了俺师父,霸占一国吃人无算,原来是你的亲娘舅啊!闹了半天,灵山竟是他的靠山!今日你若不收他,俺老孙就在你这雷音宝刹顶上打个滚,看你还如何慈悲清净!” 第295章 “陛下,你听信国丈妖言,欲取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做药引,实是伤天害理!那美后与国丈皆是妖精所变,待俺与你辨明邪正!” “这国王许下罗天大愿,要杀一万和尚!如今已杀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我等四个,正好凑数!” “李天王!俺老孙告上天庭,你竟还敢拿缚妖索捆俺?你女儿在下界为妖,摄俺师父,设牌位供奉你父子,铁证如山!今日若不还我师父,俺老孙就与你凌霄殿上,在玉帝面前辩个明白,看你如何治家不严之罪!” “呔!那群小妖竟敢如此张狂,偷了俺老猪的兵器,还敢开什么钉耙会来庆功!” “这九头狮子精当真了得,不似凡间野妖。待俺去打探一番,看是哪位天上仙尊疏于管教,放了这等凶兽下界为祸。” “御弟哥哥,你既接了我的绣球,便是天赐的姻缘!由不得你不从!我这拳脚也非等闲,若再不依,就把你捆了,强做夫妻,取了你的元阳真功!” “好一群胆大包天的犀牛精!竟敢在金平府冒充佛爷,骗取万民的香油光!” “大人明鉴!我师徒乃东土钦差,焉能做那杀人越货的勾当?是那伙贼人栽赃陷害!” “恭喜师父,贺喜师父!渡过此河,便是脱去了肉体凡胎,洗尽了六根尘垢。从此之后,你我便不再是跋涉的行者,而是即将证道的佛陀了。快上船吧,对岸便是灵山圣境!” “圣僧啊!你且莫说一路艰辛,我且问你,当年托你问如来,我几时能得脱本壳,修得人身,你可曾帮我问得?” “......” 一声声对话,一段段影像,从三生镜中投射而出。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当年西行路上的旧事。 无数光影交错,在空中汇聚,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直地射入了下方那二十四颗定海珠组成的大阵之中! “嗡——嗡——嗡——” 那二十四颗亘古不动,镇压诸天的宝珠,竟在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其上流转的佛光,变得明灭不定。 要知道,这宝珠之下,压着的正是孙悟空! “不好!” 燃灯古佛暗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陆凡,立刻双手结印,将自身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定海珠中,试图稳住这件先天灵宝。 可那光河源源不断,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定海珠的抖动却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三生镜中,光芒一闪,竟又飞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果子。 状似三朝未满的孩童,四肢俱全,五官咸备。 人参果! 看到这枚果子的瞬间,燃灯古佛如遭雷击,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镇!元!子!” 地仙之祖,与世同君,镇元子! 他终于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果不其然,那人参果中,传来了一个温和却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天庭。 “呵呵呵......燃灯古佛,贫道有礼了。” “悟空贤弟有难,贫道身为结义兄长,岂能坐视不理?”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或有得罪之处,还望古佛恕罪则个。” 话音刚落,那枚人参果便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也冲入了那二十四颗定海珠的大阵之中! 这一刻,燃灯古佛感觉自己与定海珠之间的联系,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接斩断了。 他再也压制不住孙悟空了。 一股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从那二十四颗宝珠内部,轰然炸开!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自斩仙台的中心爆发! 第296章 整个三界,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无穷无尽的金光,以斩仙台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整个天庭,都被这璀璨到极致的金光淹没。 凌霄宝殿在摇晃,三十三重天在震颤,就连下界的四大部洲,都感受到了这股源自天外的恐怖波动。 所有仙神都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修为稍弱者,更是当场便被震得元神不稳。 那凶威赫赫,镇压诸天的二十四颗定海珠,在这场恐怖的爆炸中,被毫无悬念地弹飞出去。 金光所至,仙宫倾颓,玉宇崩塌。 那股力量蛮横到了极点,根本不分敌我,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了整座斩仙台,并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距离最近的四大天王,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被气浪掀飞。 “青云剑,护我真身!” 魔礼青在半空中狂吼,祭出宝剑。 “混元伞,开!” 魔礼红撑开宝伞,伞面却在瞬间被金光撕裂。 “碧玉琵琶,定!” “花狐貂,挡!” 喊声凄厉,却无济于事。 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九曜星官、五方揭谛...... 无数仙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东倒西歪,阵型溃散。 法力弱的当场口喷仙血,修为高的也只能勉力自保。 “快!结阵!” “护住南天门!” 一时间,整个天庭宝光冲天,仙人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四大天师张葛许丘同时现身,立于凌霄宝殿之前。 为首的张道陵天师面色肃然,大袖一挥:“天师印,镇!” 一方大印飞出,镇压虚空。 雷部众神得令,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自擂鼓,三十六位雷将齐声呐喊。 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天宫剧烈摇晃。 待那刺目的金光稍稍散去,众仙惊骇地发现,斩仙台的废墟之上,正燃起漫天的金色大火。 火光中心,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锁子黄金甲! 凤翅紫金冠! 藕丝步云履! 正是当年大闹天宫时,四海龙王所赠的那一身披挂! “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那根被孙悟空失手丢落的定海神针铁,此刻也燃烧着同样的金色火焰,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来。 铁棒之上,几个篆刻的大字,在火焰的映照下,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如——意——金——箍——棒! 火中的猴王,闭着双眼。 他随意地伸出单手,便稳稳地将那飞来的铁棒,握在了掌心。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火眼金睛。 “呼——” 两道金色的火焰,从他的眼眶之中喷薄而出,足有数丈之长。 他的眼睛,在燃烧! 那人参果,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乙木精华,乃是无上的疗伤圣药。 它不仅仅是冲开了定海珠的镇压,更是将孙悟空火眼金睛之中,因八卦炉烟火而留下的最后一点瑕疵,完全修复,甚至更进了一步! 从今往后,这三界,再无烟火,能熏其目! 再无强光,能伤其睛! 所有的仙神,在看到火光中那道身影后,都失却了言语的能力。 眼前的景象,与六百年前的记忆,毫无征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不是战胜斗佛孙悟空。 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个搅乱蟠桃会,偷吃金丹,手持一根铁棒,从南天门一路打到凌霄殿外,打得九曜星闭门不出,打得四大天王无处躲藏,打得十万天兵天将丢盔弃甲,神鬼共泣的,齐天大圣! 火中的猴王将那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铁棒,在手中猛然一旋。 第297章 金箍棒撕裂空气,划出一道霸道绝伦的圆弧,一圈凝若实质的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悍然向外炸开。 气浪如无坚不摧的利刃,横扫而过。 “咔嚓——” 捆缚杨戬的万千梵文锁链,在那气浪的冲击下,连一个瞬间都未能支撑,尽数崩解成金色的光点,飘散于空。 “轰——!” 压制哪吒的巨大佛印,被气浪正面撞上,轰然破碎,化为漫天佛光残片。 两声巨响之后,杨戬与哪吒身上的束缚,已然荡然无存。 杨戬缓缓站起,三尖两刃刀倒提在手,他看着那浑身浴火,气焰滔天的孙悟空,眉心紧闭的天眼剧烈地跳动。 “你这猴子,每次都要把动静搞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哪吒则是直接蹦了起来,乾坤圈与混天绫重新绕上臂膀,他扭动着筋骨,发出一连串噼啪爆响:“痛快!再晚片刻,我这莲花化身就要被那老和尚压成一滩藕泥了!” 燃灯古佛的面色,阴沉得如同万载玄冰。 他看着重新并肩而立的三人,又瞥了一眼那二十四颗光芒黯淡,灵性大损的定海珠,胸中那股被算计的怒火,已然无法抑制。 “孙悟空,杨戬,哪吒。” “贫僧先前出手,只为镇压,不为杀伐,给你们留下一线生机,也算是给玉帝一个交代。法宝虽重,却未下死手,这其中的分寸,你们当真心如顽石,毫无所觉?” “可尔等却一再挑衅,不识好歹,不敬天地。当真以为,贫僧的慈悲,是可以任由尔等践踏的懦弱?” “贫僧念你们修行不易,才处处容情。你们却将这份宽仁,当做了可以肆意妄为的依仗。既然你们自寻死路,那贫僧,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 燃灯古佛身后,文殊普贤,十八罗汉,金翅大鹏与白鹿,杀机毕现,佛光冲霄。 “今日,尔等之行径,已非私怨,而是对西天佛门的公然宣战!既然你们执意求一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结局,贫僧,便亲手送你们上路!” 孙悟空将金箍棒狠狠往地上一顿,坚不可摧的斩仙台废墟,被这一击砸得四分五裂。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那双燃烧着金色烈焰的眼瞳,死死锁定着燃灯。 “老和尚,废话讲完了?” “讲完了,就吃俺老孙一棒!” 最后一个“棒”字出口,他脚下的大地轰然炸裂! 棍未至,那焚尽万物的炽热已然扑面,整个天庭的温度都在急速攀升! 燃灯古佛再次掣出乾坤尺,金色的佛光与尺身上的大道符文交相辉映,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眼中流露出的,是俯瞰蝼蚁挣扎的冷漠。 身为历经万劫的准圣,他见过的神通伟力,比这猴头吃过的桃子还多。 在他看来,孙悟空这一棒,不过是穷途末路的癫狂。 “蚍蜉撼树。” 身为准圣,他有自己的尊严与底气。 然而,当那根燃烧的铁棒与乾坤尺接触的瞬间,燃灯的面色变了。 没有神通,没有变化,就是最纯粹,最原始的一击。 “铛!” 金铁交击的刹那,燃灯古佛整条手臂都麻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乾坤尺悍然冲入他的佛体,震得他气血翻涌,元神都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形成的冲击波,将斩仙台的废墟又一次夷为平地,连带着周围数座仙宫的琉璃瓦都被震得粉碎。 他整个人,连同脚下的虚空,被这一棒硬生生地砸退了百里! 第298章 怎么可能?! 燃灯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他稳住身形,错愕地看向远处那道浴火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力量...... 与先前判若两人! 燃灯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西行路上的种种传闻。 那只猴子,似乎并没有那么强。 他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却也屡屡受挫。 他战黄风怪,被吹得睁不开眼;斗红孩儿,被三昧真火熏得险些丧命;遇上金兜洞的青牛,更是连兵器都被收走,狼狈不堪,上天庭四处搬请救兵。 九九八十一难,他有多少次是靠着自己的本事闯过去的? 又有多少次是哭哭啼啼地上天庭,入地府,求菩萨,请道祖,奔波劳碌,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奈何不得的威风? 三界众仙神,嘴上不说,心中却早已认定,说那齐天大圣被五行山磨去了棱角,消了锐气,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燃灯也曾有过这样的判断。 可直到此刻,亲身接下这一棒,他才幡然醒悟。 不是孙悟空变弱了,而是那九九八十一难,根本就是一场需要他配合出演的戏! 若他真的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还渡什么劫? 还取什么经? 他不是不能,而是不为。 他在放水,他在演戏,他在用一场长达十四年的旅途,去凑足那所谓的功德圆满。 他不是变弱了,他只是在陪着唐三藏,走完那条必须走的路! 五百年的压抑,十四年的束缚,并未磨平他的棱角,只是将他的锋芒,尽数收敛于内。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当所有的枷锁尽去,当所有的顾忌不存,那只曾搅得三界天翻地覆,那个桀骜不驯,棍扫九天的齐天大圣,才终于回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力量! 就在燃灯心神剧震的瞬间,另外两道杀机已然逼近。 就在他被孙悟空一棒逼退的刹那,他身后,文殊、普贤等人的阵型,骤然大乱。 “开!” 一声清喝,杨戬眉心之处,天眼豁然睁开!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神光横扫而出。 文殊菩萨的贝叶真经,普贤菩萨的佛法金莲,在那神光扫过的瞬间,光芒黯淡,梵文溃散。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拦你哪吒爷爷的路?” “九龙神火罩!去!” 哪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将手中的九龙神火罩奋力掷出。 那罩子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片覆盖千丈的火云,九条栩栩如生的火龙在云中翻滚咆哮,喷吐着能焚烧万物的神火。 九条火龙结成一座巨大的火焰囚笼,将金翅大鹏雕与白鹿的身影死死罩住,任凭他们在其中如何冲撞,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脱困。 十八罗汉结成的阵法,更是被杨戬的神光直接贯穿! 杨戬与哪吒,只用了短短一息,便为自己创造出了直面燃灯的机会!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与孙悟空形成合围之势,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霸道的气息,将燃灯古佛死死锁定。 燃灯的脸色一变。 ??? 他想过孙悟空脱困后会再度发难,却万万没有想到,杨戬与哪吒会配合得如此默契,行动得如此果决! 这是要围杀! 他们要毕其功于一役,先将他这个主心骨镇压! 狂妄! 何等的狂妄! “竖子!尔敢!” 燃灯怒喝一声,再不敢有任何托大。 他猛地一招手,那二十四颗被炸飞出去,光芒黯淡的定海珠,发出一阵悲鸣,重新飞回他的身边。 第299章 同时,他头顶的灵鹫宫琉璃灯光华大放,清净琉璃之火熊熊燃烧,垂下万千光幕。 “诸天庆云,万法不侵!” 二十四颗宝珠环绕己身,组成一座循环往复的宇宙大阵,层层叠叠,护住周身。 琉璃灯的灯火则化作一朵巨大的琉璃色庆云,悬于头顶,定住元神,隔绝一切法术神通的侵袭。 这是他最强的防御姿态! 他就不信,这三界之中,除了圣人,还有谁能打破他这般固若金汤的守护! 孙悟空看着他这副模样,咧嘴一笑。 “嘿嘿!看俺老孙的手段!” 他伸手,从自己身上拔下一把猴毛,迎空一吹。 “变!” 刹那之间,金光爆闪,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出现。 整个斩仙台的废墟之上,被无穷无尽的孙悟空所填满! 身披同样的锁子黄金甲,手持同样的如意金箍棒,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火眼金睛,同时锁定了正中心的燃灯古佛。 “给俺砸!” 随着本尊一声令下,漫天猴影,同时高高跃起。 他们手中的金箍棒,在空中甩出一道道金色的残影,最终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下方那小小的光罩,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铛!!! 一声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巨响,震得整个天庭都在剧烈摇晃。 南天门牌坊上的琉璃瓦,成片成片地滑落,摔成齑粉。 瑶池仙境之中,池水冲天而起,化作瓢泼大雨。 无数星辰摇摇欲坠,天河之水倒灌奔流。 二十四颗定海珠组成的诸天大阵,剧烈地明灭闪烁,琉璃灯的灯火更是被压得只剩下豆大一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可它,终究是扛住了。 光罩之中的燃灯,嘴角溢出了一缕金色的佛血,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眼中却迸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狰狞。 他扛住了! 这猴子的最强一击,他扛住了! 只要防御不破,他便立于不败之地! 他刚想开口嘲讽几句,忽然,他感觉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片巨大的阴影,不知何时,笼罩了他,笼罩了整个斩仙台。 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疑惑地抬起头。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只见九天之上,杨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最高处,凌空而立。 而在杨戬的头顶,悬浮着一柄斧头。 一柄造型古朴,斧刃之上布满裂纹,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石斧。 可就是这柄斧头,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疯狂地变大!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从小小的一柄,化作山岳大小,再从山岳大小,遮蔽了整个斩仙台,最终,它变得铺天盖地,将整个天庭,都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开山斧! 玉帝的亲外甥,二郎显圣真君,昔年以此斧,力劈桃山,救母出困! “给我......” 他双臂高举,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柄已然大到无法形容的巨斧,朝着下方,猛然挥落! “开!!!” 巨斧撕裂了苍穹,斩断了法则,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决绝,轰然落地! 铛——!!! 穿金裂石的巨响,沉闷到了极致。 整个洪荒都在这一瞬间失声! 那柄遮天蔽日的巨斧,结结实实地斩在了燃灯古佛的护体佛光之上。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燃灯古佛眼中的一切都化作了扭曲的光线,唯有那柄裹挟着无尽混沌玄黑之气的巨斧,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头顶那朵由灵鹫宫琉璃灯火所化的庆云,光焰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从斧刃与庆云的接触点开始,向下蔓延。 第300章 “咔......咔嚓......”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裂痕迅速爬满了整个庆云光罩。 环绕周身的二十四颗定海珠,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珠体表面的光华急剧黯淡,其上蕴含的诸天世界虚影,都在这一斧之下剧烈地摇晃、崩塌。 珠体内部的诸天世界在这一斧的威压下,天穹崩塌,大地陆沉,亿万生灵的虚影在哀嚎中化为齑粉! 二十四声源自世界核心的悲鸣,汇成一股,让燃灯的佛心都在滴血! 他引以为傲,自认圣人之下无人可破的至强防御,竟然......被一斧劈开了! 燃灯脑中一片混沌,道心剧震! 也就在此时,就在那黑色闪电般的裂痕交汇的中心,一点极致的赤红,毫无征兆地绽放! “咻——!” 是哪吒的火尖枪! 他抓住了这万分之一刹那的破绽,枪出如龙,不,比龙更快,比光更疾! 莲花化身中积蓄的全部法力,化作了枪尖之上那一朵毁灭性的三昧真火莲华! “给!我!破!” 伴随着哪吒清叱如凤鸣的怒吼,那朵火莲精准无误地撞在了裂纹的中心点。 “砰——!” 爆散! 那坚不可摧的诸天庆云,那万法不侵的琉璃灯火,以撞击点为中心,整个空间向内坍缩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化作亿万点金色的光雨,飘散向四面八方! 只是逸散的余波,就将下方不远处的数座仙宫楼阁瞬间洞穿,切割,最终化为宇宙尘埃! “噗——!” 燃灯古佛张口喷出一大蓬金色的佛血,整个人如遭雷击。 护身法宝被强行破开,与他心神相连的灵鹫宫琉璃灯与二十四颗定海珠同时遭受重创,那股反噬之力,几乎要将他的佛体撕裂。 他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难道就不怕事后玉帝的清算? 不怕西天的报复? 自己先前出手,固然是为了立威,是为了算计,但终究留了余地,想着将他们镇压即可。 可他们反击起来,却不留任何余地,没有任何顾忌。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这是要杀佛! 究竟是何等的狂悖!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一股更加恐怖的威压,从九天之上笼罩下来。 燃灯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所及,一根燃烧着熊熊太阳真火的金色巨棍,已经洞穿了三十三重天! 金箍棒在变长! 它的下端,杵在早已化为齑粉的斩仙台废墟上,而它的上端,则捅破了天之穹顶,探入了无尽的混沌虚空! 孙悟空的身影,就立于那棍之巅峰! 金箍棒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冲破云霄,刺入九天! 一重天,五重天,十重天...... 它穿过了层层天宫,越过了无数星斗,一直向上,向上! 孙悟空的身影,也随之登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立于棍端,身形在浩瀚的天宇之下,渺小得如同尘埃。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焰,却比天际的烈日更加灼人! 他站在那里,脚下是滚滚的星河,周身是破碎的法则。 他在浩瀚的天宇之下,渺小得如同尘埃,可他身上那股桀骜不驯,战天斗地的气焰,却让九天之上的漫天星辰都为之颤抖,失色! 他俯瞰着下方如同沙盘棋局般的天庭,俯瞰着那渺小如蝼蚁的燃灯古佛。 然后,他咧嘴一笑,纵身一跃! 以自身为坠,将那根已经长到极致,积蓄了整个天穹之势,搅动了无尽星辰之力的擎天巨柱,从天外,重新拉回了人间! 第301章 “吃——俺——老——孙,一棒!” 一声咆哮,响彻三界! 那根通天彻地的金色巨柱,携着毁天灭地之威,裹挟着与大气摩擦产生的无尽烈焰,朝着燃灯古佛的头顶,当头砸落! 这是纯粹的质量,纯粹的速度,纯粹的力量! 燃灯古佛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死亡预警,将他淹没。 他想躲,可那巨棒下落的威势已经锁定了周围的一切时空,他避无可避! “乾坤尺!” “诸法无我,万象皆空!” 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心疼法宝,将全身残存的佛力疯狂注入手中的金尺,横举过顶,硬撼这一击。 金尺暴涨万丈,其上浮现出一方宇宙乾坤生灭的虚影! 下一刹那,棍与尺,轰然相撞! “铛——!!!!” 巨响传来,燃灯古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的白色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三界六道疯狂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层层断裂,无数仙山琼阁,在这纯粹的力量面前,连化为粉末的过程都没有,就直接被抹去,归于虚无!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乾坤尺涌入他的双臂,他的臂骨瞬间便布满了裂纹。 狂暴的力量冲入他的佛体,在他的五脏六腑之中疯狂肆虐。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元神剧痛,几乎要被这一棍直接砸出体外。 手中的乾坤尺发出一声哀鸣,尺身的光华在一瞬间被压灭,灵性大损。 而燃灯古佛本人,被这一棍,从三十三重天之上,硬生生地砸了下去! 轰!轰!轰!轰!轰! 他撞碎了一层又一层的天宫,撞塌了一座又一座的浮空仙岛,他的金身在下坠过程中不断崩解,最终狠狠地砸进了下方的南天门广场,在坚硬无比的白玉地砖上,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咳......咳咳......” 深坑底部,燃灯挣扎着爬起,披头散发,僧袍尽碎,浑身浴血,金身布满了裂纹,狼狈到了极点。 哪里还有半分过去佛的庄严与高贵? 不行...... 再打下去,今日真的会陨落在此! 燃灯想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本来陆凡一事,佛门只是想顺便打压一下天庭的颜面。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三个煞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股滔天杀意? 他心中慌了,真的慌了。 他身为过去佛,活了无数元会,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被三个后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还是头一遭!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答案,而是三道从天而降,快到极致的夺命流光! “老秃驴,纳命来!” 金色的棍影如天柱倾塌,银色的刀光似天河倒泄,赤色的枪芒若血凤袭杀! 三道攻击,封死了过去,现在,未来,封死了天上,地下,六合八荒,带着不死不休的滔天杀意,绞杀而至! “竖子欺我太甚!” 燃灯古佛又惊又怒,再也顾不得什么佛陀仪态,转身就逃。 他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在天庭之中狼狈奔逃,所过之处,仙宫倒塌,亭台破碎。 “文殊!普贤!护驾!” 他凄厉地呼喊着。 远处的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十八罗汉等人见状,也是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阻拦。 文殊祭起智慧宝剑,斩出万丈剑芒。 孙悟空看也不看,反手一棍,直接将那剑芒砸得粉碎,连带着文殊菩萨本人,都被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第302章 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刚想上前,杨戬的三尖两刃刀便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抵在了它的眉心。 那白象通灵,吓得四肢发软,再不敢动弹分毫。 十八罗汉结成的降魔大阵,更是被哪吒搅动混天绫,直接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金翅大鹏与白鹿刚刚从九龙神火罩中脱困,便看到燃灯古佛被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哪里还敢上前,只是远远地虚张声势,不敢靠近。 天庭之上,一众仙家看得是目瞪口呆,心神摇曳。 南天门外,一众神将本是前来助阵,此刻却都停了云头,远远地观望,竟无一人敢上前。 眼前是何等景象? 燃灯古佛,那可是三世佛之一,与如来佛祖同辈论交的西方大能。 他身后跟着的文殊、普贤,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二,更有十八罗汉,金翅大鹏这等凶神恶煞。 这般阵仗,便是倾尽一教之力,也未必能讨得好处。 可如今,那燃灯古佛竟被追得抱头鼠窜,化作一道狼狈的金光,在三十三重天之间来回奔逃。 一处残破的云台之后,猪八戒倚着九齿钉耙,看得是津津有味。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不知藏了多久的仙果,咔嚓咔嚓地啃着,嘴里嘟囔不清:“哎哟喂,我的佛祖老爷,您倒是跑快些。啧啧,这身金皮,怕是要被扒下来喽。” 他啃完一个果子,又看向远处那道浴火的身影,嘿嘿直乐:“这弼马温,疯起来还是老样子,半点没改。说来也是,不疯,那还是齐天大圣么?” “打吧,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最好是把那灵山都给拆了,俺老猪也乐得清静。” “这净坛使者的差事,听着风光,实则油水也没多少,还整日里要守那清规戒律,真是淡出个鸟来。还是当我的猪妖快活。”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场风波过去,自己是该找个借口,下凡去高老庄看看,还是去福陵山云栈洞寻些旧藏。 至于天庭的威严,佛门的颜面,道佛的博弈...... 关他老猪屁事。 另一边,截教众仙早已聚在一处。 碧霄性子最是火爆,她哪里还忍得住,凑到琼霄耳边,用只有姐妹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妹妹,你瞧!你快瞧啊!那老贼秃,当年何等威风,拿个乾坤尺,便破了你我的金蛟剪,害得大哥......今日却被人追得跟条没毛的狗似的!真是报应!痛快!太痛快了!” 当年万仙阵中,兄长惨死,姐妹受辱,截教万千同门或上封神榜,或被度去西方,沦为坐骑,那份血海深仇,他们一刻也不曾忘。 只是人在屋檐下,身不由己。 上了这封神榜,便是天庭走狗,神道傀儡,再无快意恩仇的可能。 他们以为,这份恨,只能永远埋在心底,直到元神寂灭。 却不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此景。 孙悟空,杨戬,哪吒...... 他们此刻做的,都是截教众仙想做而不能做,敢想而不敢言之事! 赵公明缓缓松开了紧握缚龙索的手,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带走了万年的郁结,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案几上的仙酒,朝着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遥遥一敬,而后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心却是甜的。 与此同时,斗牛宫以东的一座云台之上,几位身着杏黄道袍,仙风道骨的上仙,正捻须而笑,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不像截教众仙那般有切肤之痛,故而神态要从容得多,那份乐,也乐得更为纯粹,更为高高在上。 “呵呵呵......太乙师兄这个徒儿,真是收得好啊。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颇有我等当年破阵杀伐的风采。不愧是我玉虚门下三代弟子的翘楚。” “玉鼎师兄更是教徒有方。你看杨戬,进退有据,法度森严。看似凶险,实则稳如泰山。这才是真正得了我阐教顺天应人的真意。”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仙人听了,忍不住问道:“师伯,那燃灯道......哦不,燃灯古佛,当年也曾是我阐教副教主,与我等也算有同门之谊。今日见他遭此大难,我等......是不是该......” “该什么?他自甘堕落,叛门而出,投身西方,改换门庭的那一刻起,与我阐教的香火情分便已断得干干净净。他如今是西方的过去佛,不是我玉虚宫仙人。他之荣辱,与我何干?” 他说着,端起一杯云露,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目光扫过远处那狼狈不堪的燃灯,又瞥了一眼旁边那群神色激动的截教门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再者说,有人替我道门出这口恶气,我等又何乐而不为呢?” 无论是深仇大恨,还是门派之争。 此刻,截教阐教这两拨昔日的死敌,心中竟不约而同地,都回荡着同样一句话。 打得好! 打得再狠些才好! ...... 燃灯古佛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而身后那三人的杀机,却愈发炽烈。 他要死了! 他,堂堂的过去佛,燃灯上古佛,今日,难道真的要陨落于此?! 绝望之中,燃灯拼着受了杨戬一记刀背,硬扛了哪吒一记枪花,狼狈地翻滚出去,双手飞快地掐动法诀,推演一线生机。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以燃烧部分佛血为代价,强行窥探未来的一角,寻找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生路。 刹那之间,他的脑海中,一幅未来的画面一闪而过。 他看到,在遥远的天际尽头,正有一片祥和浩瀚的佛光,正在向着此地而来! 那佛光,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灵山大雷音寺的方向! 那是世尊如来的无上佛法! 是佛祖! 佛祖察觉到了天庭的变故,亲自前来了! 一股狂喜瞬间冲散了燃灯心中的所有恐惧与绝望。 他看到了生机! 只要撑到佛祖降临,这三个疯子,弹指可灭! 他再不犹豫,也顾不得什么狼狈的姿态,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乾坤尺向身后奋力一掷,挡住孙悟空追击而来的金箍棒。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着他窥探到的未来中,那佛光降临的方向,疯狂逃窜! “世尊救我!!!” 凄厉的求救声,响彻了整个三十三重天。 第303章 好冷...... 寒气锥心刺骨。 陆凡眼皮沉重,勉力睁开一条缝隙,入目的尽是白茫茫一片。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地上是厚厚的积雪,无边无际。 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疼痛。 他动了动身子,刺骨的寒气便从身下透将上来,直侵骨髓。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些。 不是...... 这是哪啊? 他心中纳罕,最后的景象,还是在斩仙台上。 那高悬的铡刀,明晃晃的,映着天光,周遭是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一个个面无表情。 他本以为自己是死定了,谁知齐天大圣竟会从天而降,一根铁棒搅得天翻地覆。 他记得清楚,大圣把他护在身后,正与那燃灯古佛对峙。 金光与佛光对撞,几乎要将三十三重天都打穿。 然后...... 怎么就到这来了? 这到底是哪啊? 他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只见群山连绵,尽是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色,也瞧不见一个活物。 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发觉不对。 体内空空如也,原先那点人仙的修为,竟荡然无存。 他急忙内视,只见经脉寸寸断裂,窍穴堵塞,别说运转灵气,便是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到了。 这具身子,竟比寻常未曾修行的凡人还要孱弱几分。 这冷,不单是皮肉之寒,更是从丹田气海里透出来的虚弱。 这算怎么个事? 他又死了,又穿了? 按理说,有大圣护着,自己断无殒命的道理。 难不成是被那二位的神通余波给震死了? 陆凡心里琢磨着,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自己好歹也是个修行有成的人仙,竟这般窝囊地死了,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陆凡摇了摇头,心里倒也未曾有多少慌乱。 毕竟这档子事,他经历过一回,也算是有经验的老手了。 上一次睁眼,开局比现在还要凶险万分。 如今不过是修为尽失,从头再来罢了。 天崩开局便天崩开局吧,只要不是在洪荒那种圣人落子,大罗都如刍狗的地方,凭着自己前世修行到人仙的见识与法门,寻个山清水秀的福地,潜心修行个千百年,未必不能再做一方快活老祖。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避风的所在,再设法修复这破损不堪的经脉。 正当他计较已定,准备起身寻觅洞府时,忽地,一阵悠远绵长的钟声从天际传来。 “当——” 那钟声清越宏大,涤荡心神,不似凡间寺庙的晨钟暮鼓,倒像是从九天之上,大道源头响起。 陆凡一怔,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云雾翻涌散开,一座宏伟至极的宫殿群落悬于云端。 那宫殿通体由白玉砌成,檐角飞翘,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霞光。 殿宇之间,有仙鹤飞舞,麒麟奔走,祥云瑞霭缭绕不绝。 宫殿最前方,一座巍峨的牌坊上,书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古篆大字。 玉虚。 陆凡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玉虚? 玉虚宫?!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此地群山覆雪,又有玉虚宫悬于天外...... 这里,莫不是昆仑山? 元始天尊的道场? 念头及此,陆凡先是恍然,而后一股更大的惊骇与荒谬感涌上心头。 第304章 不是...... 等等! 陆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他用三生镜看到的,他给自己编排的命格,在封神大劫开启之前,凡人陆凡来到这昆仑山,意图拜入阐教门下,求仙救父母的剧情吗? 那镜中的景象,与眼前所见,何其相似! 可不对啊! 陆凡的心沉了下去,冷汗从额角渗出,瞬间便被寒风冻成了冰珠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那个自己编排的剧本里,他千辛万苦爬上昆仑,却因没有仙缘,未能拜入玉虚宫。 而后半道上被通天教主截了胡,传了功法。 那才是剧本里该有的走向!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玉虚宫不仅显化于世,还弄出这般大的阵仗,玉虚钟响彻天地,霞光万道,这分明是开山门,迎贵客的礼遇! 你这玉虚宫,是从哪冒出来的? 为何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他心中炸开,让他那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境,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天上那座仙气缥缈的道宫,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他心头纷乱如麻,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统子?” “阿统?” “还在吗?” “还回来吃饭吗?” “人生编辑还能用吗?” 周遭只有风雪呼啸,那股熟悉的,能为他答疑解惑的存在,此刻寂静无声。 陆凡的心沉了下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景象,与他之前用三生镜所见的封神命格,几乎一模一样。 可细节之处,却又谬以千里。 若说自己是成了那剧本中的凡人陆凡,按理说,玉虚宫当隐于虚空,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显圣于前。 自己该是经历千难万险,求仙无门,最后巧遇另一位圣人才是。 可若说自己是又换了个天地,到了另一个有玉虚宫的世界,那为何此地此景,又与他亲手编排的剧本如此契合? 前者意味着他所知的剧情已全然失效,他成了一个脱离剧本的棋子,前路茫茫,吉凶难卜。 后者则更令人惊惧,一个与他所知封神世界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地方,其中潜藏的变数与凶险,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他怔怔地望着天上的宫阙,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那不是虚幻的蜃景,而是真实存在的仙家道场。 那宏伟的牌坊,那缭绕的祥云,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他心神激荡,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那云端之上的玉虚宫,传来“嘎吱”一声沉重的开启声。 只见那白玉宫门向两侧缓缓洞开,万道霞光从中喷薄而出,将整片天宇都映照得堂皇璀璨。 一个身影自光芒中走出,足踏祥云,飘然而下。 来者身着一袭宽大的杏黄道袍,鹤发童颜,面容慈和,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他身形不高,却有渊渟岳峙的气度,双目开阖间,尽是洞悉世事的智慧。 陆凡心头一凛,认出了眼前之人。 南极仙翁! 元始天尊座下最得信重的弟子之一。 只见南极仙翁飘落至陆凡身前数丈之地,停住身形,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方才开口。 “你便是陆凡吧。不必惊慌,老师已等你许久了。” 一言既出,陆凡只觉脑中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我的名字? 老师? 南极仙翁的老师,那还能有谁? 第305章 自然是那位高居大罗天,阐述天地至理的玉清元始天尊! 一位混元圣人,在等我? 自己如今不过一介废人,修为尽失,经脉寸断,与蝼蚁何异? 圣人高高在上,俯瞰纪元更迭,众生生灭,怎会特意等候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 他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奈何身子实在虚弱,试了几次都未能站起。 南极仙翁见状,只是微微一笑,手中拐杖轻轻一点。 一股温润的法力凭空生出,将陆凡的身子托了起来。 “随我来吧,莫要让老师久等。” 话音落下,南极仙翁便转身,驾着祥云向天上的玉虚宫飞去。 那股法力也裹挟着陆凡,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陆凡身不由己,只能随着他一同飞升。 越是靠近,那玉虚宫的宏伟与庄严便越是真切。 白玉为阶,黄金作柱,处处可见仙葩灵草,时时能闻异兽珍禽的鸣叫。 浓郁的先天灵气扑面而来,让他这具破败的身躯都舒坦了不少。 进了宫门,是一条漫长的白玉甬道。甬道两侧,是开阔的庭院。 陆凡眼角余光一瞥,心头又是一震。 只见左侧的庭院中,有三位道人正在一株巨大的菩提树下说笑。 其中一位手持一柄宝剑,剑意凌厉;一位拿着一串念珠,宝相庄严;还有一位女子,风姿绰约,手捻一根翠绿的柳枝,正轻轻点着池中的一朵金莲。 文殊广法天尊! 普贤真人! 慈航道人! 未来的三大士,此刻竟在此处嬉戏! 他不敢多看,急忙收回目光,跟着南极仙翁继续前行。 绕过一座九龙影壁,又是一片殿宇。 殿前广场上,另有两位道人正在对坐论道。 上首那位,面容枯槁,神情悲苦,脑后却悬着一轮功德金轮,正是那位阐教的副教主,后来西方教的过去佛,燃灯道人。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面如冠玉,气质出尘的中年道人。 此人陆凡也认得,正是阐教十二金仙之首,敲金钟的广成子。 只听广成字开口道:“老师近日推演天机,言西岐那边,子牙师弟此番当有七死三灾之厄,我等为之奈何?” 燃灯道人缓缓道:“天数如此,非人力可改。他乃应劫之人,这些磨难避无可避。倒是那殷商阵中,截教门人层出不穷,手段诡异,还需我等师兄弟多加留心,免得子牙吃了大亏。” 广成子点头道:“师兄所言甚是。听闻那九龙岛四圣已然下山,正往西岐而去,此事还需早做计较。”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陆凡耳中。 西岐、姜子牙、截教门人...... 封神大劫,已然开启! 他真的来到了这个圣人落子,仙神喋血的恐怖时代。 而自己,如今却连自保之力都无。 陆凡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跟在南极仙翁身后,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殿宇,最终来到了一座最为宏伟的宫殿之前。 “弥罗宫。” 陆凡望着殿上牌匾,心中默念。 这里,便是元始天尊讲道之所。 南极仙翁在殿前停下脚步,躬身道:“老师,陆凡已带到。” “嗯,让他进来吧。” 一个威严淡漠,不含任何情绪的意念,直接在陆凡的脑海中响起。 那意念宏大无边,仿佛是天道本身在言语。 南极仙翁侧过身子,对陆凡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 陆凡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大殿。 第306章 殿内空旷至极,除了正中的一座云床,再无他物。 云床之上,盘坐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身形模糊,被一团混沌之气笼罩,看不清面容。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便有无穷的威严散发开来,压得陆凡喘不过气。 他就是这方天地的中心,是万事万物的起点,也是一切道理的源头。 他就是元始! 他手中,持着一柄混沌色的三宝玉如意。 元始天尊! 陆凡再无任何怀疑,也再无任何多余的念头。 他快步上前,纳头便拜。 “弟子陆凡,拜见玉清圣人!” 殿内寂静无声,连风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那宏大淡漠的意念再次在他脑中响起。 “起身回话。” 陆凡依言,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你虽为人族,却身负妖脉。然你心存善念,为救生身父母,不惜跋涉万里,历经艰险,来我昆仑求仙问道。此心至诚,可动天地。你这般根性,贫道很中意。” 元始天尊缓缓开口。 陆凡脑子里却已经乱了。 他说的,一字不差。 和他当初在三生镜里,为自己编排的那个命格,那个故事的开端,分毫不差! 妖邪之子,为救父母,求仙昆仑。 陆凡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 真的是那个剧本。 他以为自己从斩仙台上脱身,是被战斗的余波卷到了不知哪个时空,却万万没料到,竟是直接落进了自己亲手写下的故事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心里翻腾得厉害,一个巨大的疑问盘踞不去。 而且,剧本不对! 在他的设定里,他这个“凡人陆凡”,虽然心诚,却没有仙缘,不为阐教所喜。 元始天尊高高在上,连见都未曾见他一面。 那才是故事原本的脉络! 可如今呢? 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想不明白,越想脑子越乱,理不出半点头绪。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怔怔地立在那处,便又开口问道: “怎么?莫非你不愿入我门下?” 这句问话如同一道惊雷,将陆凡从纷乱的思绪中劈醒。 他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啊! 他心里狂喊。 管他剧本出了什么岔子,管他系统有什么古怪。 眼下这泼天的富贵,可是实实在在地砸在了自己头上! 这可是元始天尊! 混元圣人,道祖正宗! 做了他的弟子,那便是圣人门徒,阐教十二金仙的师弟。 这块金字招牌亮出去,三界之内,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莫说自己如今修为尽失,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只要拜了师,圣人自有通天手段,替自己重塑经脉,再造根基,修行之路定然是一片坦途。 抱紧玉虚宫这条大腿,在这神仙杀劫之中,便多了一重天大的保障。 日后就算真有什么风波,上头也有圣人师尊,还有一众神通广大的师兄们顶着。 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自己先前还想着什么寻个福地,苦修千年...... 跟拜入圣人门下比起来,那算个屁啊! 一念及此,陆凡心中再无半点犹疑。 什么剧本,什么变故,都先抛到九霄云外去。 抓住眼前这个天赐的机缘,才是头等大事! 他压下心中的狂喜,正要再度跪倒,口称“弟子愿意”。 可就在他双膝将要弯曲的瞬间—— “咚——!” 整座玉虚宫,连带着外面的昆仑群山,都猛地一震! 宫殿的梁柱咯咯作响,悬挂的钟磬叮当作乱,殿外传来无数仙鹤瑞兽的惊鸣。 陆凡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惊骇地稳住身形,不知发生了何事。 云床之上,那团混沌之气也翻涌了一下,元始天尊那亘古不变的淡漠意念里,出现了一点波动。 紧接着,一个洪亮如雷,张扬不羁的男子声音,穿透了弥罗宫的重重禁制,响彻在昆仑山上空。 “老二!你忒不地道了!” 第307章 那声音霸道至极,震得陆凡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话语中的内容。 老二? 敢在玉虚宫前,如此称呼元始天尊的,三界之内,除了鸿钧道祖,便只剩下那两位了。 太清圣人清静无为,断不会如此行事。 那么来者是...... 陆凡心头狂跳,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也是...... 除了那位,谁敢给玉虚宫来这么一下? 如果换做他人,怕是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得死的不知道多惨了。 那宏大淡漠的意念里,竟也起了几分波澜,笼罩其身的混沌之气翻涌不休。 未等陆凡回过神来,殿外已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广成子快步走了进来,面带几分无奈的苦笑,对上首的云床躬身行礼。 “老师,三老爷已至宫外,只是......”他斟酌着言辞,“只是闹的动静大了些。”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那团混沌之气缓缓平复,那宏大的意念再度响起,这一次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上去竟像是笑了。 “无妨,让他进来便是。你这三师叔的脾性,你还不知晓么?” 广成子闻言,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袭青色道袍,袍上未绣云纹龙虎,却绣着周天星辰,将整片宇宙都披在了身上。 他头戴九云冠,面如冠玉,剑眉入鬓,双目之中神光湛然,锐利得好似能刺穿人心。 他身上没有元始天尊那般万法归一的混沌气度,有的只是一股冲霄的锐气,一股敢与天地争锋的傲然。 这道人一进殿,看也未看陆凡一眼,径直便向那云床走去。 陆凡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通天教主! 截教教主,上清灵宝天尊! 哪怕他先前编辑人生将自己和圣人扯上了因果,但在斩仙台上,透过三生镜,所见圣人法相皆是模糊一片,大道遮蔽,天机难测。 如今亲眼得见,才知晓这位圣人的风采。 只见通天教主走到殿中,却未行礼,反是怒气冲冲地站定,先是瞪了一眼云床上的元始天尊,而后又瞪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陆凡。 这一眼,看得陆凡心头一突,浑身发毛。 ??? 看我干嘛? 我招谁惹谁了? “三弟,”云床之上,元始天尊先开了口,意念平淡如水,“你不在你的金鳌岛碧游宫中静诵黄庭,来我这玉虚宫喧哗,成何体统。” 通天教主闻言,冷笑一声,伸出手指,遥遥点着云床上的元始天尊,言语间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元始!你少与我来这套!我若再在碧游宫里待着,怕是连底裤都要被你算计了去!” 他声如洪钟,震得弥罗宫嗡嗡作响。 “你我兄弟,自开天辟地以来,情谊何止亿万载。” “我只当你为人刻板,严于教法,却未曾想,你竟是这般不顾兄弟情面之人!” 元始天尊的意念淡漠:“此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通天教主气极反笑,他猛地一甩袖袍,袍上的周天星辰都亮了一下。 “好!好一个从何说起!那我便与你说个明白!” 他转过头,再次指向陆凡,那眼神恨不得将陆凡生吞活剥了。 “你敢说,今日敲响玉虚钟,大开昆仑山门,不是为了他?” 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那混沌之气一阵收缩,最终还是应道:“此子心诚,根骨亦是可用之材,贫道见之心喜,欲收归门下,有何不妥?” 第308章 “好一个有何不妥!”通天教主怒发欲狂,声音陡然拔高,“别以为老师将你我禁足于紫霄宫中,你便能逆转光阴,回到这封神未定之刻,行此偷天换日之举!元始,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上前一步,周身剑意勃发,整座弥罗宫中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你想收他为徒,问过我没有?” 这一连串的话,信息之大,将陆凡劈得里焦外嫩,神思恍惚。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通天教主那几句话在来回冲刷。 紫霄宫禁足? 那不是封神大劫之后,鸿钧道祖为免圣人再行争斗,才降下的法旨吗? 逆转光阴? 回到这封神未定之刻? 陆凡的呼吸停滞了。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唯一能够解释眼前这一切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眼前的元始天尊,与这位怒气冲冲的通天教主,他们......他们都是从封神大劫之后,从那遥远的未来,回到了现在! 难怪! 难怪剧情全变了! 原来是圣人在改变历史! 元始天尊从未来归来,在封神大劫开启的这个关键节点,截了自己这个胡! 而通天教主,也是发觉了不对,这才撕裂时空,从未来追到了此处,要向自己的二哥讨个说法! 嘶...... 这么恐怖吗? 这就是圣人之威? 只是...... 他陆凡,何德何能,能让两位圣人如此大动干戈,不惜逆转时空也要争夺? 他从一个普通的凡人,踏上修行路,靠着一点点运气和勤勉,磕磕绊绊地修到了人仙境界。 在凡人眼中,他已是陆地神仙,寿元悠长,能呼风唤雨。 可他自己清楚,这在真正的洪荒世界里,什么都不算。 人仙之上,有地仙,有天仙。 天仙之上,才是真仙,玄仙,金仙。 金仙之后,还有太乙金仙,大罗金仙。 再往上,才是混元大罗金仙,然后还有准圣,再然后,才是圣人。 在封神大劫这种级别的战场上,太乙金仙都可能沦为炮灰,大罗金仙也不敢说自己能安然无恙。 他陆凡算个什么东西? 蝼蚁? 尘埃? 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他有什么值得这两位圣人如此大动干戈的? 他开始审视自己。 根骨? 平平无奇。 悟性? 尚可,但也绝非万中无一的奇才。 气运? 若真有大气运,又怎会落到上斩仙台的地步? 他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平庸。 他想不通。 通天教主那边,还好解释一些。 截教的教义是有教无类,万仙来朝。 门下弟子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或许这位圣人是想广撒网,随便捞一条鱼,看看能不能养出一条真龙来。 收一个废物进门,对他而言,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可元始天尊不一样! 阐教收徒,讲究的是根行深厚,福缘绵长。 门下二代弟子,那十二金仙,哪一个不是先天跟脚,福德之辈? 即便是三代弟子,也个个来历不凡。 杨戬是玉帝的外甥,肉身成圣的苗子。 哪吒是灵珠子转世,女娲宫的背景。 他陆凡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和这些人并列? 他那半人半妖的血脉,在元始天尊眼中,本该是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 现在,这位最重跟脚的圣人,却逆转时空回来收自己为徒? 图什么? 图他修为低微? 图他经脉寸断? 还是图他是个妖邪之子,收来可以彰显自己教化万物的胸怀? 第309章 陆凡越想,心越沉。 他很有自知之明。 但凡他身上有一点值得圣人图谋的特质,他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陆凡脑中乱麻一团,思绪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这桩桩件件,唯一的变数,只可能是那个...... 人生编辑系统。 是了。 定然是它! 除了这个解释,再无其他可能。 他在穿越而来的第一世,用系统为自己编排的命格,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中的关门弟子。 拜在菩提祖师门下。 菩提祖师,其真实身份扑朔迷离,但十有八九与西方二圣中的一位脱不开干系。 难道是因为这个? 元始与通天,是算到了自己与西方教有缘,故而提前下手,要将自己这个变数收入自家门墙? 不对。 没道理啊。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陆凡自己掐灭了。 西方教的那两位圣人,座下弟子何其之多? 那么多佛陀在呢! 而且哪怕不论西方教的。 若真是看重菩提弟子的身份,那三界之中,还有一个比他耀眼千百倍的人物。 齐天大圣孙悟空。 怎么不见这两位圣人,为了争夺孙悟空而逆转时空,去花果山大打出手? 这个理由,说不通。 没道理放着西瓜不捡,来抢他这粒芝麻。 陆凡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 是第二世? 他给自己编辑的第二世,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凡人,为救母求仙半生,却连修行的大门都未曾踏入。 早早便入了轮回,实在没什么亮点可言。 这一世,更是没有半点可供圣人图谋的地方。 第三世呢? 他成了杨蛟,玉帝的外甥,杨戬的兄长。 这个身份倒是显赫。 可问题又来了。 杨戬如今已是玉虚宫三代弟子中的翘楚,深得元始天尊喜爱。 若真是看重这层因果,通天教主为何不去抢杨戬? 论资质,论悟性,论战力,杨戬哪一点不比他这个半吊子强? 通天教主没去。 这说明,玉帝外甥这个身份,在圣人眼中,同样份量不足。 那么,只剩下第四世,也就是眼下所处的这个时空节点了。 他为自己编排的剧本是,一个半人半妖的凡人,为救父母,跋山涉水来昆仑求仙。 最终求仙无门,却在半途被云游的通天教主遇见,见他心诚,随手指点了几句,传了法门。 仅此而已。 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面之缘。 可如今,通天教主却为了他,直接打上了玉虚宫。 元始天尊更是颠覆了阐教的刻板印象,要将他这个妖邪之子收入门下。 为什么? 陆凡将自己的人生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也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想不通。 圣人的心思,如渊如狱,又岂是自己这只蝼蚁能够揣度的? 他在这里苦思冥想,或许在圣人眼中,不过是孩童的呓语,可笑至极。 圣心难测。 天意难问。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 想得再多,也只是平添困扰。 自己如今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至于是被清蒸还是红烧,全看这两位圣人的心情。 但倘若通天教主所言非虚...... 一个念头通达,万千疑窦便迎刃而解。 他想通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难怪! 自己用三生镜编排的这段命格,这个“凡人陆凡为救父母求仙昆仑”的故事,在这方真实的天地历史中,本是不存在的。 它只是一个被人生编辑系统强行楔入时间长河的虚构剧本。 第310章 当没有外力干涉时,天道会承认其为真,历史便会按照剧本的脉络演进。 可如今,两位自未来归来的圣人,亲自下场了。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是活生生的,是能动能思的。 而那个剧本里的“陆凡”,却只是一个设定好的傀儡。 他只会按照既定的程序,求仙无门,下山,而后遇见通天。 他没有自己的意志,无法应对圣人这种超出剧本的变数。 于是,当元始天尊降临在他面前,要收他为徒时,历史便在此处打了个死结。 一个无法应对变数的虚构人物,面对一个要强行改变他命运的真实圣人。 这便是一个悖论,一个bug。 所以,为了修复这个悖论,让历史能够继续下去,自己这个真正的“陆凡”,便被从斩仙台上,直接投送到了这具身体里,来填补这个空白。 是他,来承接这桩因果了。 那么...... 斩仙台上的自己呢? 是消失了,还是...... 更重要的是...... 两位圣人,知不知道自己是穿越者? 知不知道系统的存在? 知不知道自己编辑了这么多次的人生? 他心中打鼓。 按理说,系统的力量神妙莫测,连天道都能蒙蔽,圣人虽强,却也在天道之下。 不然菩提早就杀上斩仙台,给自己剁成臊子,清理门户了。 所以...... 他们应是瞧不出来的。 在他们眼中,自己就是那个命数奇特的陆凡。 既如此,自己万万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眼下,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他这般想着,便将心神收敛,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真真做起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凡人模样。 他以为接下来便该是圣人动怒,天翻地覆的景象。 谁知云床之上,那团混沌之气只是静静地翻涌了片刻,竟从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笑声不带半分威压,反倒有几分暖意,像是长兄看见了自家闹脾气的三弟,言语间满是无奈与纵容。 “三弟,莫要动这般大的肝火。” 元始天尊的意念再度响起,“你我兄弟,自封神一役之后,倒有许久未曾在这三界之中,如此叙话了。今日既见了面,何必一开口便动刀动枪的,倒叫小辈看了笑话。” 通天教主闻言,却是冷哼一声,眉宇间的怒气未减分毫。 “笑话?我看最大的笑话便是你我二人!” “元始,你休要与我在此处攀什么兄弟情分。何须在三界相见?那紫霄宫中,你居东,我居西,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够么?” 元始天尊的意念里,竟带了些许叹息。 “那不一样。” 他缓缓道:“三弟,你又何苦自欺。紫霄宫中,你我是被老师法旨圈禁的两个囚徒。一言一行,皆在天道观瞻之下,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三分,生怕又惹出什么因果。那里的相见,算得什么相见?不过是两座神像,在那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枯坐罢了。” 他说到此处,那混沌之气都黯淡了几分。 “可此处不同。” “此处,是昆仑,是玉虚宫。你是我三弟,我是你二哥。老师的法旨还未降下,封神榜上的名字也还未填满。你我尚是自由身。” 通天教主听了这番话,周身的剑意也收敛了些许,只是面上仍然冷硬。 元始天尊的意念悠悠传来。 那宏大淡漠的意念中,此刻竟透着一股萧索与怅惘。 “不想你我兄弟二人,盘古正宗,竟要落到这般田地。唯有逆转光阴,回到这封神未起,老师法旨未下之时,方能这般无所顾忌地站着说几句话。” 第311章 通天教主听了这番话,身上那股冲霄的锐气竟真的敛去了三分。 他立在殿中,未再言语,只是那双锐利得能洞穿寰宇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云床之上那团混沌,目光复杂难明。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冷哼,这哼声里却没了先前的怒意,反倒藏着几分自嘲与萧索。 “说得好听。自由身?你我到了这般境地,哪里还有什么自由。” “不过是从一个小囚笼,换到了一个大囚笼罢了。” “元始,你我兄弟三人,自昆仑分家,至今多少岁月了?” “我只道是你性情孤高,不喜我那碧游宫的热闹。却未曾想,你心中竟还记着几分旧情。”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的意念也静了片刻,方才缓缓响起:“一气化三清,我等兄弟同根同源,纵然大道之争,理念不同,这份根源,却是斩不断的。” “斩不断?”通天教主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当年诛仙阵前,你与大师兄联手破我阵法,我认了。” “毕竟是自家兄弟,本事不如人,无话可说。可后来你二人竟请来西方教那两位,四圣齐聚,共破我一阵,将我门下弟子或杀或擒,或度去西方,落得个万仙来朝顷刻间烟消云散的下场。” “那时,你可曾想过,你我同根同源?” 元始天尊沉默了。 那团混沌之气静静地悬浮着,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过了许久,那宏大的意念才再度响起。 “封神榜立,乃是老师法旨,亦是天道大势。” “我等三教弟子,皆在杀劫之中。上榜封神,乃是为他们寻一条出路,亦是为天庭补全神位,全此一纪元之功德。” “此事,非我一人之意,亦非你一人之愿。” “好一个天道大势!”通天教主仰天长笑,笑声中尽是悲凉,“我门下弟子,一心向道,潜修洞府,何曾去招惹那西岐的是非?” “是你那弟子姜子牙,奉你之命,挑起杀伐。我门下弟子,不过是为同门出头,一时意气,便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这便是你说的天数?” 他越说越是激动,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波动不休,那股被压下去的剑意,又有抬头的趋势。 “住口!”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的意念陡然变得威严,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座弥罗宫。 陆凡只觉得双膝一软,若不是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三弟,你忒也无状!你那些门人,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不修德行,只凭左道害人,早已恶了天数。” “赵公明与三霄,更是倒行逆施,不敬长上,逆天而行,此乃取死之道!贫道若不出手,莫非要眼睁睁看着我阐教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你教义不明,收徒不审,门下弟子良莠不齐,惹下滔天因果,最终应在截教气运之上,此乃定数,与旁人何干?” “你若早日约束门下,何至于有碧游宫覆灭之厄?” “哈哈哈......”通天教主怒极反笑,“好一个定数!好一个与旁人何干!元始,到了今日,你还是这般说辞!” “我只问你,今日你逆转光阴,回到此处,大开玉虚宫门,要收下陆凡。你敢说,不是为了再算计我一回?” 通天教主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陆凡。 殿内骤然一静。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位圣人,此刻都沉默了。 良久。 久到陆凡以为这弥罗宫中的寂静会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不错。贫道今日此举,正是为了他。” 元始天尊竟是直接认了。 第312章 “贫道知此子与你截教有一段因果。然其心性纯良,坚韧不拔,实乃可造之材。” “若入了你那碧游宫,与那些品行不端之辈为伍,耳濡目染之下,只怕会误入歧途,白白浪费了这副好根骨,最终落得个上榜封神,乃至身死道消的下场。” “贫道不忍见美玉蒙尘,故而提前一步,将其收入我阐教门下。” “一来,是为我阐教再添一栋梁;二来,也是为了全他道途,免他日后堕入杀劫,断了仙路。” “此举于公于私,于他于我,皆是好事。三弟,你又何必动此无名之火?” 这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条理分明。 句句都是为了陆凡好,字字都透着为人师长的慈悲心肠。 可听在通天教主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哈哈哈......” 通天教主仰头大笑。 “好一个不忍见美玉蒙尘!好一个免他日后堕入杀劫!元始!你这虚伪的嘴脸,便是过了万万年,也还是这般令人作呕!” 他怒目圆睁,直视着云床上的那团混沌,言辞犀利如刀。 “我且问你!你阐教门下,收徒最重跟脚福缘。在你眼中,这等出身,便是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连入你玉虚宫的资格都无!今日你却说他是美玉,是栋梁,你不觉得可笑么?” “再者,你说怕他入我截教,会沾染恶习,误入歧途。” “我碧游宫中,虽是有教无类,门人万千,但其中亦有如赵公明,三霄这般忠肝义胆,修为高深之辈。” “怎到了你口中,便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反倒是你阐教门下,广成子曾有逼死火灵圣母之举,赤精子亦曾害过同门。你那副教主燃灯,更是贪婪无度,连自家师侄的法宝都要巧取豪夺。” “这便是你口中的清净道场?这便是你所谓的正道门风?” 他越说,声音越是洪亮,身上的剑意也愈发压制不住。 “你我心中都清楚!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个神位,大半都要由我截教门人来填!” “你今日所为,不过是故技重施。要先下手为强,断我一分气运,削我一分根基!你以为你做的这般隐秘,便能瞒得过我么?” “元始!你若真当自己是兄长,真还念着半分盘古遗泽的情分,便该堂堂正正地与我那万仙阵前做过一场!而不是在此处,用这等下作的手段,算计一个连仙道都未曾踏入的凡人!”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陆凡站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亲耳听到一位圣人,将另一位圣人骂得体无完肤。 云床之上,那团混沌之气剧烈地翻涌着,着其主人的心绪,已远非先前那般平静。 过了半晌,元始天尊那威严的意念才缓缓响起。 “够了。” “三弟,你执念太深。” “天数昭昭,岂是你能随意揣度。” “也罢,你我多说无益。” 他话锋一转,那宏大的意念竟直接落在了陆凡身上。 “陆凡,贫道最后问你一句。你可愿,入我玉虚宫门下,为我阐教三代弟子,位列大罗果位,日后长生久视,逍遥于天地之间?” 大罗果位! 长生久视! 陆凡听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是任何一个求道者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他点一下头,便是圣人门徒,一步登天! 陆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一道来自云床之上,一道来自他身侧,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是清冷淡漠,一道是锐利如剑。 第313章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他的一个选择,将决定两位圣人今日的争斗结果。 他该如何选? 按理说,他该选元始天尊。 阐教虽然规矩森严,但护短也是出了名的。 拜入阐教,在这封神大劫中,便有了一重最大的保障。 但...... 天上真的有掉馅饼的好事? 他隐约能听出圣人的言语交锋之间提到了一些关于为何要收他为徒的线索。 但是他拿不准。 心中天人交战,迟迟不敢开口。 见他犹豫,通天教主那边却发出了一声冷笑。 “元始,你看到了?人心自有公道。便是凡人,也知晓趋利避害,不愿做你那阴谋算计中的一枚弃子。”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陆凡身前,将元始天尊的视线隔断。 他回过头,看着陆凡,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竟难得地带了几分温和。 “小子,你不必怕他。今日有我在此,谁也强迫不了你。” “我截教虽不比阐教家大业大,规矩森严。但我敢说一句,我门下弟子,来去自由,随心所欲。”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我截教所求的,便是那遁去的一,是众生的一线生机。” “你若愿入我门下,我不敢许你大罗果位。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 “但我可许你,无人敢欺你,无人敢辱你。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做师尊的,替你顶着。” “放肆!”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的意念终于带上了怒意。 “通天!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么!” “你动一个试试!”通天教主寸步不让,猛地转过身,与云床遥遥对峙,“今日,这陆凡,我要了!你要么,便堂堂正正地与我做过一场,分个高下!要么,便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让他自己选!” “好!好!好!”元始天尊怒极,“既如此,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一股沛莫能御的伟力便从云床之上轰然压下! 陆凡只觉眼前一黑,元神都快要被这股威压挤出体外。 便在此时,只听“呛啷”一声龙吟! 一道青色的剑光,在殿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划破混沌的惊雷。 通天教主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古朴的青色长剑。 剑身之上,道纹流转,杀伐之气冲霄而起,竟硬生生地将那股从天而降的伟力从中劈开! 青萍剑! 圣人至宝! 剑已出鞘! 陆凡的大脑有点宕机了。 他木然地立在原地,看着那道划破混沌的青色剑光,感受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圣人威压在殿中对撞,湮灭。 过于强烈的幸福感,让他有点不自信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对。 肯定是梦! 在斩仙台上被斗法的余波震晕了,现在正躺在哪处山沟里,做着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场大梦。 不然要怎么解释眼前的情景? 两位混元圣人,盘古正宗,道祖门徒,三界之中最顶尖的存在,此刻正在元始天尊的道场里,为了抢他这么一个修为尽失,经脉寸断的废人做徒弟,剑都拔出来了!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他听都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故事! 而且这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他穿越前,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每次大考前夕,总会梦见自己考了全国状元。 然后清华的招生办主任和北大的招生办主任,就在他家楼下为了抢他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说:“同学,来我们这,所有专业随便你挑!” 另一个说:“别听他的!来我们这,校花嫁给你!” 何其相似的一幕。 可问题是,清北加起来,能比得上一根圣人的小脚趾吗? 不能。 差得远了! 圣人是天地的代名词,是大道的化身! 别说清北了,就是把他穿越前那个蔚蓝色的星球整个打包,在圣人眼中,恐怕也和一粒尘埃没什么分别。 陆凡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嘴角真的都有点压不住了。 他心里有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我能不能...... 我能不能两边都拜啊? 阐教这边,元始天尊亲口许诺了大罗果位。 这是多少仙人修行亿万载都求不来的终极大道! 只要点了头,以后就是阐教的人,有圣人师尊,有十二金仙当师兄,在这封神大劫里,安全系数直接拉满。 截教那边,通天教主许诺的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话何等霸气! 跟着他,虽不保证能得什么果位,但绝对没人敢随便欺负。 快意恩仇,逍遥自在,听着就带劲。 要是能白天在玉虚宫听元始天尊讲阐教妙法,晚上去碧游宫找通天教主学诛仙剑阵...... 那该是何等的快活! 就算以后让我娶个嫦娥仙子,九天玄女,百花天女也愿意啊! 陆凡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这一路走来,太难了。 从一个懵懂的凡人,踏入这危机四伏的修行界,连个领路人都没有。 没有师父指点迷津,没有同门切磋道法,更没有长辈赐下法宝护身。 功法是自己一点点摸索的,神通是自己拿命去拼的。 受了伤,只能自己躲在山洞里舔舐伤口。 遇上瓶颈,只能自己枯坐十年,苦苦寻觅那一线突破的契机。 好不容易修到了人仙,在凡人面前也算是个角儿了,可结果呢? 在真正的仙神面前,仍然是蝼蚁,说上斩仙台就上斩仙台,连个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这三界之中,不论过去未来,恐怕也就如今的他,能有这样的烦恼了。 真心求问! 人在玉虚宫。 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同时要争我做弟子。 他们就快打起来了。 我该选谁啊? 很急,在线等! 第314章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洞府之内清净,蒲团之上端坐着数十名弟子,皆屏息凝神,聆听上座的祖师讲道。 菩提祖师今日讲的是《黄庭》,言语简练,却字字珠玑,引得众人时而锁眉沉思,时而面露豁然。 讲毕,祖师闭目养神,示意弟子们自行参悟。 洞府内静了片刻,便有了些许轻微的议论声。 “方才祖师所言心神丹元字守灵,我总觉得还有些关窍未能想通。” 一个年长的弟子率先开口,打破了宁静。 旁边一人接话道:“师兄不必心急,大道之妙,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勘破的。想当年,小师弟初来时,连打坐都坐不住,后来听祖师讲道,那悟性却是我们这些人里头最高的。” 此言一出,洞府内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 众人想起那个毛脸的师弟,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可不是嘛。你们还记不记得,他刚学会七十二变,头一遭就变成了一棵松树,把守门的道童吓得不轻,还嚷嚷着洞里长了妖怪。” “哈哈,我记得。祖师罚他去后山挑水,他倒好,用毫毛变出百十个小猴子替他干活,自己跑去摘桃子吃。那桃子鲜甜,他还分了我们好些。” “说起来,小师弟下山也有四百年了吧,也不知他如今在何处逍遥,过得可还快活?” 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谈间满是怀念。 他们记得的,只是那个聪敏伶俐又顽皮跳脱的猴王,却不知晓那猴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上座的菩提,原本阖着的眼帘动了动。 他手中那卷贝叶经文,不知何时已然合上。 他垂着眼,指节在那光滑的竹简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洞府内只余这不轻不重的声响。 弟子们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都察觉到祖师的情绪有了变化。 菩提心中却非宁静。 他当然晓得那猴子的去向。 那泼猴神通学成,不知天高地厚,闯龙宫,闹地府,最后竟竖起一面“齐天大圣”的旗子,搅得天庭鸡犬不宁。 玉帝降罪,十万天兵天将也奈何他不得。 最终还是西天佛老出手,将他压在了五行山下,日日饥餐铁丸,渴饮铜汁,受那风吹雨打印之苦。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却不能言说。 当初逐那猴子下山时,他便有言在先,不许提他师承,否则便将他神魂贬在九幽之处,万劫不得翻身。 缘法已尽,是祸是福,皆是他自己的造化。 可听着这些弟子们天真地谈论那猴子的事,菩提心中仍是堵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一名道童快步从洞外走入,躬身行礼:“启禀祖师,洞外来了一位道人,说是您的故友,前来拜访。” 菩提抬起眼帘,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情绪复杂。“道人?可知是哪位?” “那位道人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只说他从昆仑而来。” 昆仑。 菩提眉头微皱。 元始? 他来做什么? 自封神一役后,三教圣人各守道场,鲜有往来。 念头方起,菩提眼前的景象忽地扭曲,连带着周遭弟子们的言语,神情,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与嗡鸣。 这停滞不过一瞬,待万物复归原位,洞府还是那个洞府,弟子们也还是那些弟子,可一切又都变了。 那前来通报的童子,正仰头看着上座的祖师,眼中满是困惑。 他只觉眼前的祖师与方才判若两人。 眉眼未变,衣衫未动,可那周身的气度,却像是一口枯寂了千百年的古井,深不见底。 第315章 方才那因弟子谈论悟空而起的情绪波动,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亘古的平静,与岁月同在的沧桑。 沧桑的好像看到了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看到他被戴上金箍,看到他好不容易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看到他取完经之后又为了陆凡闹上天庭一样。 “祖师?” 童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座上的菩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了然。“知道了,请他进来罢。” 他对众弟子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你们都散去吧。” 弟子们不敢多问,躬身告退。 菩提缓缓起身,踱步走出洞府,来到院中的那棵菩提树下。 石桌石凳,清风徐来。 他亲自取了茶具,煮上一壶山泉水。 水沸之时,一个身影也恰好踏入院门。 来者头戴九云冠,身穿八宝万寿紫霞衣,手持一柄玉如意,面容古拙,正是阐教教主元始天尊。 菩提端坐不动,只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始天尊也不客气,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眼前的菩提身上,端详了许久,才开口说道:“道友这方道场,愈发清净无为了。” “想来是大道精深,故而无需什么金碧辉煌来装点门面。此等境界,我那玉虚宫倒是落了下乘。” 菩提将沏好的茶水推到元始面前,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他淡然回应:“道兄说笑了。你我修的道不同,所求的果也各异。” “你那里是三千红尘客,讲的是规矩法度,自然要有一番威仪气象。” “我这里不过是几个顽劣弟子,求个心安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境界。” “倒是道兄,紫霄宫中圣人之下,执掌阐教,日理万机,今日竟有闲暇来我这山野之地,倒是叫我好生惶恐。” 元始天尊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啜了一口,赞道:“好茶。看来道友这些年,日子过得颇为闲适。” “自封神一别,你我匆匆也有千余年未曾坐下叙话了。” “想当初,你我联手破那诛仙阵,共商封神榜,还恍如昨日。” “如今,截教凋零,我那阐教的弟子们,也有不少应了杀劫,入了天庭,听那小辈差遣,想来也是唏嘘。” 菩提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不急不缓:“世间万物,有盛有衰,天道循环,本是常理。” “道兄的弟子们,虽身在天庭,受些束缚,却也免去了三灾九难,享天人气运,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我这西牛贺洲,看似清净,实则妖魔横行,因果纠缠,亦非乐土。” 元始天尊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菩提。 “道友这般做法,倒是叫人看不懂了。” “此时此刻,那灵山上下为了寻你踪迹,已是快将三界翻过来了。” “你倒好,躲在这过往的时光里,与一群尚未开蒙的弟子讲道,品茶论玄,好不自在。” “只是我瞧道友眉间郁结,不似勘破万法的模样。” “不知这自在,是真自在,还是心中有事,不得不求一时的自在?” 菩提持着茶壶的手在半空停顿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为元始续上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清澈透亮,不起波澜,正如他此刻的面容。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说不尽的疲惫。 “道兄此言差矣。我非是躲,只是倦了。” “昔年佛陀于此树下悟道,天魔率众来扰,欲乱其心。” “佛陀心如磐石,降服魔众,方才得证无上正等正觉。” “外魔易退,心魔难除啊。” 第316章 “非是神通,非是法力,而是那一份明悟,一份放下。” “他勘破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故而能得大自在,大逍遥。” “我坐在此处,也只是想求一个心静罢了。” 元始天尊听了,面上却毫无动容,反是轻笑了一声。 “道友,你我相交多少年了,何必与我打这些机锋?” “你若是对着灵山那些佛陀菩萨,讲这些云山雾罩的道理,他们或可听得津津有味。” “在我面前,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罢。”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是为了那只石猴而愁,还是为了陆凡而愁?” “这个时间点,那陆凡,可就在你的斜月三星洞外跪着呢。” “道友若是为了他而愁,不愿沾染这段师徒因果,那也简单。避而不见,任他离去,待时光流转,一切自会回到正轨,你也可就此了断烦恼根源。” 菩提闻言,终于抬起头,看了元始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些许责备。 “你这老倌,还是这般鬼心眼多。” “你明知我为何在此,却偏要拿话来戳我的心窝子。” 他又是一声长叹,这次的叹息比方才更加沉重。 抬眼望向院外的云海,目光悠远,穿透了眼前的时空。 “你说的都对。我是为了那猴子,也是为了陆凡。” “当年接引来寻我,言及东胜神洲有一天生石猴,乃混沌灵根,与我教有大因缘,合该是未来那场西行取经大业的护法之人。:” “要我在此设下道场,收那猴头为徒,授他一身通天彻地的神通,待时机成熟,便由他去闯那滔天大祸,引出五百年的劫数,最后再由佛门出手点化,好全了这场西游的功德。” “贫僧本以为,这不过是顺应天数,走个过场。” “谁知......谁知那猴头虽是天地生成的妖物,性子顽劣,心性却至纯至诚。” “他拜我为师,晨昏定省,学道之心,比我座下任何一个弟子都要虔诚。” “我见他聪敏,一点便通,心中欢喜,便将那七十二变与筋斗云的法门都倾囊相授。” “朝夕相处,看他从一个懵懂石猴,渐渐修成了人形,有了喜怒,懂了礼数......” “贫僧竟真的动了师徒之念,生了凡俗情分。”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圣人不动情,动情非圣人。我那时才晓得,自己终究是差了一筹。” “我看着他神通日进,心中既是替他高兴,又替他忧虑。” “高兴他天资卓绝,不负这身造化;忧虑他将来要受那镇压之苦,日日饥餐铁丸,渴饮铜汁。我实在不忍。” “于是,我寻了个由头,说他卖弄神通,将他早早地逐出了山门。” “我本想着,他若能听我的话,回那花果山安分度日,做他的山大王,逍遥快活,或许就能避开命定的劫数。” “是我痴心妄想了。” 元始天尊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端起茶杯,任由那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 菩提的声音里,有了些许沉重。“天道昭昭,命数难违。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不能敌,最后还是佛祖出手,将他压在山下。” “五百年风吹雨打,五百年铜汁铁丸,磨去了他一身的傲骨。” “待他出来,头上多了一个金箍。西行路上,他降妖除魔,说是护法,实则更像是赎罪。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他才修成正果,得了个斗战胜佛的名号。” “我本以为,百年光阴,足以让我将此事放下。” “他成了佛,我也断了念,这段师徒因果,就算了结了。” “我将这方寸山藏入时光缝隙,不问三界之事,只求一个心安。”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又为了陆凡,在天庭大动干戈。” “我听闻此事,才发觉,那块压在我心头五百年的石头,从来就没有搬开过。” 他的手指在微烫的茶杯壁上摩挲着,眼神飘向远方的云海。 “我教他七十二般变化,是盼他能躲灾避劫,逍遥于天地之间,不是让他去争强好斗;我传他筋斗云,是想他能脱离苦海,遨游于九天之上,不是让他去为人作伐,再入杀劫。” “如今这般,我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 “他若问我,师父,你当年为何骗我?我又该如何作答?” 菩提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如同饮下一杯苦酒。 元始天尊把玩着温润的玉杯,目光却未曾离开菩提的脸。 “道友一番剖白,倒是叫贫道有些好奇了。” “你为那石猴耗费心神,五百年意难平,贫道能够理解。” “毕竟师徒一场,纵然是圣人,也难免会种下因果。” “只是,贫道不解的是,既然你已决意将这方寸山藏于时光之中,不问世事,为何又要节外生枝?”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灵山那边想不通,我道门这边也看不透。” “你这斜月三星洞,本就是为应那西游劫数而设的一处方便法门,功成之后,理当烟消云散。” “道友当年为何又要收下陆凡,做你这关门弟子?” “你收他为徒时,难道就分毫也未曾算到,他日后会与佛门生出这般大的纠葛,甚至搅动天数,引得杀劫再起?” “你既不忍悟空受苦,又为何要亲手将另一个弟子推入更大的危局之中?” “这与你方才所言的求个心静,可是背道而驰了。” 第317章 菩提执杯的手指微微一僵,那双看透万古的眼眸中,再起波澜。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院中的清风都停歇了,只余下远处云海翻腾的虚无声响。 他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挣扎。 “道兄这个问题......倒真是问住贫僧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透着一股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困惑。 “贫僧自己也时常在想,当初究竟是动了何念,竟会允他入门。或许......或许真的是贫僧修行未到家,心中存了挂碍罢。” 他的目光投向那棵亭亭如盖的菩提树,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那日,陆凡跪在洞外,求仙问道,那份执拗,那份百折不回的劲头,让贫僧恍惚间,看到了五百年前初上山的悟空。” “一样的孑然一身,一样的眼中藏着不驯的火。” “贫僧一时心软,动了惜才之念。想着悟空的路已是定数,无法更改,或许,贫僧能在这一个弟子身上,弥补些许当年的遗憾。” “我教他道法,却不传他那七十二变与筋斗云,只盼他能修个长生,安稳度日,莫要重蹈覆辙。” “谁能料到,造化弄人,他终究还是走上了一条更为凶险的道路。”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说到底,是贫僧的私心作祟。” “见了相似之人,便动了凡俗的补偿之念,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什么。” “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反将他也拖入了这因果泥潭。” “终是修行不足,妄动尘心了。” 元始天尊听罢,面上却浮起一抹冷笑。 “道友,你我相识多少个元会了,自鸿蒙初判就在紫霄宫认识的,在我面前,何必说这些哄三岁小儿的话?” “可莫要拿贫道当成你座下那些蒙童。” 元始天尊的身子坐得笔直,周身那股属于圣人的威仪,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压得四周的草木都低垂了头。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诘问,菩提脸上的那一抹无奈与疲惫,悄然敛去。 他反倒笑了。 那笑意澄澈,却也疏离,像天边的云,水中的月,看得见,摸不着。 方才的困惑与挣扎荡然无存,反而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道兄心中既早有答案,又何必来问贫僧,自讨没趣呢?” 他将茶杯斟满,不带烟火气。 元始天尊双目微眯,凝视着他:“贫道只想听一句实话。” “实话?”菩提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实话就是,你我所见,皆非全貌。” 元始天尊冷哼道:“那贫道便直说了。你收他之前,当真不知他是杨蛟转世?” “当真不知他与我阐教、与那截教的因果?” “更不知晓,他曾在春秋之时,追随兄长,于人间留下过那般浓重的一笔?” 菩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道兄既知晓得这般清楚,想必也记得,贫僧收他之时,他魂魄不全,前尘尽忘,与一张白纸无异。” “贫僧看到的,只是一个叫陆凡的凡人罢了。” 他笑了笑,抬眼看向元始天尊,目光平静如水。 “圣人亦有不能算尽之事。” “未来如恒河之沙,变数无穷,我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其中一条较为清晰的流向而已。” 这话看似是回答,实则什么都没有承认。 元始天尊正要继续追问,却听菩提话锋一转,悠悠说道: “贫僧倒是想反问一句道兄。” “昔年,他叩你玉虚宫山门,你为何拒之门外?” 元始天尊的表情凝固了。 “以道兄之能,难道那时就算不出他的根脚,算不出他身负的因果?” 第318章 “若是算出来了,当年将他推开,今日又为何要逆转光阴,回到过去,与灵宝天尊争抢一个徒儿?” “道兄,你我都是局中人,又何必相互试探呢?”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还有风过菩提树叶的沙沙轻响。 两个圣人相对而坐,谁也不再言语,只各自端着茶杯,悠然品茗。 那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隔开了一场可能愈演愈烈的机锋。 过了许久,元始天尊忽然笑了起来,将院中的沉寂冲淡了。 他将那玉杯在指尖转了半圈,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友此言,贫道却不敢苟同。何谓之争抢?” “这陆凡本就是我阐教门下,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让他重归门墙罢了。” “至于三弟那里,不过是中途的一段尘缘,既是尘缘,便有尽时。” “贫道此举,是顺天应人,算不得抢。” 菩提听了,也被他这番言辞逗笑了。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元始天尊,眼中是纯粹的好奇:“既是如此,贫僧倒想问问,在道兄的玉虚宫内,你与通天道友那一场,究竟是哪位赢了?” 须知圣人道场,非同小可。 无论是元始天尊的昆仑山玉虚宫,亦或通天教主的金鳌岛碧游宫,乃至太上道祖的兜率宫,甚至道祖鸿钧的紫霄宫,皆是大道显化之地,内里自成一界,有无穷妙用。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能够遮蔽天机。 身处其中,言谈举止,斗法论道,皆不为外人所知。 便是同为圣人,除非亲临,也无法推演观测到另一位圣人道场内发生的事情。 是以,菩提有此一问。 圣人,此二字所代表的,早已不是修为的境界,而是一种生命形态的根本跃迁。 寻常生灵,纵是修成大罗金仙,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也仍是在岁月长河之中行舟之人。 他们或许能凭借高深法力逆流而上,暂窥过去一角;或可顺流而下,推演未来一隅。 但无论如何,他们始终身在其中,受光阴之水的冲刷,被因果的流向所束缚。 而圣人,早已登临彼岸,立于河畔之上。 过去,现在,未来,于他们而言,不再是一条单向流淌的长河。 河水的源头在何处,中途有何等波澜,最终汇入何方,皆在其一念之间,一览无余。 时光的逻辑,因果的顺序,对他们失去了意义。 是以,此刻坐于菩提树下的元始天尊,与封神时同通天教主一战的元始天尊,并无先后之分。 胜负的结果,对于此刻的他,并非一个尚待揭晓的悬念,而是一个早已存在的既定事实。 他从“未来”而来,却又身处“过去”,这看似矛盾的景象,对圣人来说,不过平平而已。 他可以同时是昆仑山玉虚宫中讲道的教主,是封神之役里布局天下的圣人,更是此刻与菩提品茶的道友。 这些并非分身,也非化身,更不是什么过去之身或未来之身。 它们都是元始天尊本身。 他的意志与真灵,早已超越了单一时空的限制,可以同时存在于时间长河的任意一个节点,甚至所有节点。 其真身早已不存于任何单一的时空节点,而是遍存于所有时空。 每一个,都是完整的元始天尊。 这便是圣人与其他仙神最根本的区别。 万劫不磨,沾因果而不染,皆因他们早已站在了因果链条的顶端,俯瞰着一切的发生与终结。 第319章 简单来说。 圣人看着还有点人样。 但是实际上已经和其他的仙神不是一个物种了。 元始天尊闻言,面上的笑容不变,他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道友说的哪里话。” “我与三弟乃是盘古正宗,一气所化,情同手足。” “贫道不过是请他到玉虚宫中喝杯清茶,与他分说这其中的道理罢了。” “他也是明理之人,听了贫道的剖析,自然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我兄弟二人,和和睦睦,怎会动手?” 菩提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却也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撇着浮叶,眼中流露出一份不屑。 “贫僧闲来无事,也曾为你与通天道友的这一场会面,起过一卦。依贫僧浅见,此局不外乎两种结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道兄你执掌盘古幡,此乃开天辟地之无上宝物,主掌杀伐,威能莫测。” “你若当真动了手,那通天道友虽有青萍剑在手,却未必能挡得住盘古幡的混沌之气。” “届时玉虚宫中,怕是要分个高下,而通天道友,多半是要落了下风的。” 元始天尊听着,面色不变,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菩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便是通天道友直接在玉虚宫内布下诛仙剑阵。” “此阵乃天道第一杀阵,非四圣不可破。” “道兄你虽神通广大,可一人之力,怕也难闯此阵。到那时,胜负之数,恐怕就要倒转过来了。” 元始天尊只是笑了笑,也不辩解。 菩提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七八分了然,嘴上却故作困惑地继续说道:“贫僧推演到此处,便觉天机混沌,再也看不真切了。” “按理说,圣人交手,因果巨大,天机显化当是无比清晰才是。可这一局,却是雾里看花,着实古怪。” “贫僧方才见道兄前来,观你周身气息,虽是圆融无碍,却总觉得在那圆融之下,藏着一分极深的滞涩之感。这可不像是与师弟相谈甚欢,大获全胜的模样啊。” “道兄,你老实与我说,你是不是没打过?” 这一句问话,说得直白无比,全无方才的机锋与含蓄。 元始天尊将茶盏往石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响。 院中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过了许久,元始天尊才吐出一口浊气。 “老师出手了。”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菩提闻言,面上那探究的神色瞬间敛去,多了一份了然与肃穆。 他端坐的身形,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老师。 能被元始天尊称作老师的,三界之内,古往今来,唯有一人。 紫霄宫中,鸿钧道祖! 那是真正合于天道的存在,是三清的师尊,是玄门之祖。 圣人虽说万劫不磨,与天同寿,可在道祖面前,他们就只是当年在紫霄宫中听道的弟子。 道祖的一句话,便是天意,便是法旨,不容违逆。 菩提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早该想到的。 圣人之间若真个不死不休地斗起来,足以毁天灭地,重演地水火风。 这般动摇三界根本的大因果,天道又岂会坐视不理? 道祖出面,才是最合理的结果。 只是,他更好奇的是,道祖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元始天尊见菩提不再追问,反倒自己打开了话匣子,满是愤懑:“我那三弟,真是被截教那些湿生卵化之辈迷了心窍!” “贫道与他分说陆凡的因果,言明他本就该是我阐教弟子,合该重归门墙。” 第320章 “这本是顺天应人之事,他却偏说我以大欺小,不顾兄弟情分,要与我做过一场!” “贫道念及同门之谊,本想让他三分,谁知他竟真的祭起了诛仙四剑!” “那凶煞之气,险些毁了我的玉虚宫!” 元始天尊越说越气,“贫道无奈,只得取出盘古幡,准备与他分个高下。” 他抬起头,望向天外,手指掐算了几下,随后开口笑道:“罢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道友若还在此处安坐,恐怕灵山就要失一位过去佛了。” “此时的斩仙台上,胜负将分。你那好徒弟的棒子,可没什么分寸,再耽搁片刻,燃灯怕是真的要陨落当场,届时因果纠缠,又是一桩大麻烦。” 提及燃灯,元始天尊面上那因被道祖压制而生出的愤懑,忽地就散了,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玩味神情。 “他在那斩仙台上,为了维护佛门颜面,与你那关门弟子以命相搏,为了一桩与自己不相干的因果,险些赔上了金身性命,你说,这又是何苦来哉?” “当年他投身西方,真的是寻了个好造化。” 菩提听着他的阴阳怪气,面上却无波澜。 他既不反驳,也不赞同,只是静静地坐着。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垂了下去,看着石桌上被风吹落的一片菩提叶。 叶脉清晰,边缘已有些许枯黄,正应了那荣枯有时,万法无常之理。 元始天尊见他不接话,也不着恼,自顾自地品着茶,等着他的下文。 许久,久到院中的风都停了,菩提才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将那片落叶拈在指间,声音低沉,却非回答元始的问题,反是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道兄可知,贫僧当年,为何要给那猴头取名‘悟空’?” 元始天尊一滞,抬眼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菩提也不看他,只凝视着指尖的叶片,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悟’者,觉也,明也。‘空’者,万法之本,诸相之源。” “贫僧为他取这个名字,明面上,是望他能勘破我执,证得真空,将来好全了那一场西行功德,得一个正果。” 他说到此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可今日,听道兄说起这些纷争,贫僧才猛然惊觉,那不过是自欺罢了。” 他将那叶片翻转过来,看着它背面的纹路,目光悠远。 “那猴头虽是天地灵石所化,生性顽劣跳脱,可他上山求道之时,那份诚心,那片赤子之心,却是贫僧座下诸弟子中最为难得的。” “我见他天资聪颖,又怜他了无牵挂,心中便生出了真正的师徒情分。” “贫僧那时便已从天机中窥见他未来的劫数。” “贫僧心中不忍,却又无力更改天数。” “我盼着他能真的‘悟空’。不是佛理上的空,而是发自内心地,将那争强好胜之心,将那搅乱乾坤的念头,都看空了,放下了。” “我盼他能悟得,这三界浮名,神通法力,终究是镜花水月。” “不若回他的花果山,与猴子猴孙为伴,看日出月落,品山果清泉,逍遥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贫僧传他筋斗云,盼他能跳出这三界是非;逐他下山,是盼他能远离这因果漩涡。” “谁知,终究是痴心妄想。” “他悟了神通,悟了变化,却唯独没有悟我最想让他悟的那个‘空’字。” 他缓缓松开手指,那片菩提叶便悠悠然飘落回石桌之上。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贫僧身为圣人,竟也会动这等凡俗念头,妄图用一个区区名号,去与天数相争。” “终究是,误了他,也误了自己。” 话音刚落,先前那名通报的道童又匆匆从洞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启禀祖师,洞外来了一个凡人,名叫陆凡。他已在山门外长跪了数日,风雨不动,说是定要求得仙缘,拜祖师为师。” 元始天尊听了,站起身来,对着菩提拱了拱手:“既然道友有客至,那贫道也该告辞了。今日叨扰许久,改日再来与道友品茶论道。” 菩提亦起身还礼:“道兄慢走。” 元始天尊的身影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院中。 菩提静立片刻,目光穿过洞府,落在那跪于山门之外,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孽徒啊...... 他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究是没能绕开。 他转过身,对那道童吩咐道:“让他进来罢。” 第321章 斩仙台上。 陆凡的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回归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法力在身体中重新流淌。 人仙境界的修为,坚实浑厚,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时光的缝隙中回到过去,那种重新变为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实在太过糟糕。 周遭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致命的,处处如履薄冰。 如今虽然被仙索捆缚于这刑台之上,动弹不得,但体内充盈的力量,却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安稳。 差点就真的死了。 过去时空中的玉虚宫内,那两位圣人之间的交锋,仅仅是气机碰撞,就足以让他这样的人仙湮灭千百次,更何况他当时还只是凡人。 最后从天而降的那片玉碟,更是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直接将两位圣人的争斗镇压了下去。 而他,就像一只被风暴卷起的蚂蚁,又被轻轻地遣返了回来。 现在,局势如何了? 他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开始打量四周。 入目所及,是一片狼藉。 整个斩仙台早已化为齑粉,他身下的石柱是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 远处,本应是仙雾缭绕、金碧辉煌的宫阙楼阁,此刻断壁残垣,处处冒着黑烟。 天穹之上布满了裂痕,混沌之气从中渗漏出来。 我的天,这是把天庭给拆了? 陆凡心头巨震。 这等破坏,玉帝竟然能忍得住? 他人呢? 目光扫过,他看到远处云层之后,废墟角落,不少仙官神将都在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个个面色复杂,却无一人上前。 陆凡抬头望向天空。 佛门那一方人马,文殊普贤,十八罗汉等人,此刻都被排挤在一旁,东倒西歪,阵型散乱,完全无法插手核心的战局。 而在视线的尽头,三道璀璨夺目的流光,正死死地追着一道黯淡的金光,一路向西,撕裂了层层天宇。 那三道流光,一道金光万丈,霸道绝伦;一道银芒锐利,切割虚空;一道赤炎如火,焚尽八荒。而被追击的那道金光,狼狈不堪,左冲右突,哪里还有半分佛陀的庄严。 是孙悟空,杨戬,还有哪吒! 他们在追着燃灯打! 而且看样子,燃灯快要撑不住了。 要赢了? 欣喜冲上陆凡的心头。 爽! 实在是太爽了! 抱这三位的大腿,绝对是他穿越以来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面对燃灯古佛这样的存在,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人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万万没有料到,这三位兄长,竟然真的为了他,不惜掀翻了整个天庭,追杀一位佛门世尊! 忽地,西天尽头,有大光明起! 那光芒柔和而浩瀚,普照三界,其中听不见金戈铁马,也无半分杀伐之气,只有一股叫万物心安,令众生俯首的慈悲与宁静。 这佛光一出,天庭之上那狂暴的争斗,那破碎的法则,那肆虐的罡风,都为之一滞。 所有观战的仙神,无论身处何方,是何立场,在那一刻,心头都生出一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冲动。 这股念头来得全无道理,却又如此根深蒂固,让人无法抗拒。 高天之上,正狼狈奔逃的燃灯古佛沐浴在这佛光之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遍了大脑。 他没有算错! 他以佛血为引,窥见的那一线生机,果然应验了! 第322章 这股气息,这等威势,除了西天灵山大雷音寺的世尊如来,还能有谁? “世尊救我!!!” 他再度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这一次,其中再无绝望,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怨毒的期盼。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孙悟空三人在那只遮天佛掌之下,化为齑粉的景象。 追击在后的孙悟空三人,身形骤然一顿,各自拉开了距离,神情之中,多了几分凝重。 杨戬天眼圆睁,口中沉声道:“小心!” “是那如来老儿?” 哪吒手持火尖枪,眉头的火焰印记跳动得更加剧烈。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龇着牙,眼中金光爆射,浑身的战意不减反增:“嘿!来得正好!当年俺被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这笔账还没跟他算清楚!” “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并了结!管他什么如来,没来,反正来一个,打一个便是!” 话虽如此说,但三人都明白,来者若真是如来,今日之事,便再难善了。 那是一位真正屹立于三界之巅的准圣大能,手段通天,与燃灯这等靠着法宝逞威的过去佛,有着云泥之别。 万众瞩目之下,那片祥和的佛光由远及近。 光芒散开,一道身影显现出来。 只见来者身穿佛衣,袒胸露腹,脸上挂着永恒的笑意,一双耳朵垂至双肩,慈眉善目,正是那未来佛祖,弥勒。 不是如来? 燃灯古佛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孙悟空三人也愣住了。 怎么会是这个笑呵呵的胖和尚? 弥勒佛踏空而来,所过之处,破碎的空间自行愈合,紊乱的灵气也重归平和。 他双手合十,笑呵呵地打了个稽首:“南无阿弥陀佛。” 他的态度温和,言语客气,全无兴师问罪的架势。 燃灯古佛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为什么不是如来? 为什么来的是弥勒? 他观测未来,看到的分明是世尊降临的景象啊! 难道是自己的推演出了差错? 不可能! 他以佛血为祭,窥探天机,纵有偏差,也不至于将人认错! 他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世尊......为何不是世尊......” 弥勒佛听见了,脸上的笑容更甚,他对着燃灯摇了摇手,慢条斯理地说道:“贫僧如今只是东来佛祖,哪里敢称世尊二字?” “世尊正在灵山讲法,这般呼喊,可是喊不应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燃灯古佛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彻骨的冰凉。 他想明白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 弥勒是未来佛! 他所执掌的,是未来的时间线,他成道于未来,他将在未来,取代如来,成为新的世尊! 而自己,方才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不惜耗费本源,窥探的正是那缥缈不定的未来! 自己在未来的时间片段里,看到了佛祖降临的景象。 可那个佛祖,那个世尊,根本就不是现在的如来,而是未来的弥勒! 自己的神通没有错,推演也没有错。 天道何其酷烈,命运何其荒唐! 他燃灯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被自己最擅长的推演之术,给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这简直是三界之中,最大的笑话! “噗——” 又是一口金血喷出,这一次,却是被自己活活气出来的。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萎靡到了极点。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见这老和尚已是强弩之末,倒也不急着动手了。 他将目光转向那笑呵呵的弥勒佛,棒子在肩头颠了颠,口中嘿然作声道:“胖和尚,西行的路上,俺老孙也曾受你几分人情,今日之事,你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俺老孙便承你这份情。” 第323章 “可你若是定要为这老和尚出头,那也休怪俺老孙这棒子,不认得什么未来佛祖!” 他这话说的直接,却也留了余地。 当年小雷音寺一难,虽是弥勒座下童子作祟,但弥勒佛亲至,也算给了他颜面。 孙悟空是个恩怨分明的主,能不动手,他也不愿多树强敌。 哪吒与杨戬皆未言语,只将法宝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弥勒,只要他稍有异动,雷霆一击便会立时跟上。 弥勒佛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他将那肥硕的大手连连摇动,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话语中全无半点火气:“大圣说笑了,说笑了。贫僧此来,可不是为了燃灯佛祖,更不是来与三位上仙为难的。” 他先是表明了立场,又对着孙悟空三人团团作了个揖,态度谦卑得很。 “大圣明鉴,贫僧成道之机未至,如今尚只是东来佛祖,连灵山都少有踏足。” “况且贫僧昔年曾于佛前发下大宏愿,不到龙华三会,普度众生之时,绝不轻动干戈,以免沾染无边因果,误了自身大道。此愿天地可知,三界共鉴。”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战意昂扬的孙悟空,威风凛凛的杨戬,还有那煞气冲霄的哪吒,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再者说了,贫僧有多少斤两,自己心中有数。” “凭三位上仙掀翻天庭,追杀古佛的这般威势,借贫僧几个胆子,又怎敢来趟这浑水?” “今日之事,贫僧是万万不敢管,也万万管不了的。” 他这话说得谦卑至极,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倒叫孙悟空三人蓄满的一身力气,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已明说不插手,自己若是再咄咄逼人,反倒落了下乘。 孙悟空听了,龇着的獠牙也收回去了些,将信将疑地问道:“那你来此作甚?莫不是来看热闹的?” 这等关键时刻,一位未来佛祖驾临,若说只是路过,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 “非也,非也。”弥勒佛连连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神情郑重起来,“贫僧此来,实是有一桩万分紧急的要事,须得立刻奏明玉皇大天尊,请他老人家定夺。” “只是恰巧路过此地,感应到佛门气息紊乱,故而现身一观,不曾想竟惊扰了三位上仙,罪过,罪过。” 他这一说,不止是孙悟空三人,连远处废墟中躲藏着的众仙神,也都忍不住将脑袋探得更出来了些。 谁都听得出,这胖和尚的话里有话。 有什么事,能让一位未来的佛祖,亲自跑到天庭来,还非要奏请玉帝定夺? 这可奇了。 要知道,这三界运转自有法度,天庭之内,各司其职,便是最末流的小仙,在其职权之内,也可自行处置事务。 若是事无巨细,皆要上奏凌霄,那玉帝便是生出千手千眼,也早就忙不过来了。 更何况,今日来请示的,还不是天庭本部的神仙,而是西天佛门的一位佛祖! 三界之内,人尽皆知,佛门与天庭,名为同尊道统,实则分庭抗礼。 西方极乐世界自成一国,内中事务,向来由佛门自行处置,何曾需要向玉帝请示? 玉帝统御三界,名义上是万神之主,可对于灵山,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佛门不做得太过火,便也由他们去。这种微妙的平衡,维系了无数岁月。 寻常事务,哪里需要通报天庭? 即便是需要两方协作,也多是派遣一位菩萨、罗汉前来传个话。 能劳动佛祖亲临凌霄宝殿的,纵观古今,也寥寥无几。 上一次有这般阵仗的,还是为了那西游取经的大计,如来佛祖亲上凌霄,与玉帝商议,才定下了这桩绵延五百年的三界大事。 如今弥勒亲至,言辞间又如此郑重...... 难道说,如今又有什么足以与西游比肩的大事发生了? 众仙官神将的心思都活络起来,一个个竖起了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什么要紧的消息。 杨戬眉心的天眼微微开阖,射出一道神光,他性子沉稳,直接开口问道:“佛祖所言何事?竟如此紧急?” 弥勒佛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笑脸上,难得的出现了悲悯与沉痛。 “唉,此事说来,实乃一场滔天大劫。南赡部洲,凡间尘世,如今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人间已化作修罗炼狱。” “我佛门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闻声救苦,早已第一时间驾临凡尘,欲以甘露遍洒,救助万民。然......然则此劫数之大,怨气之重,已超脱寻常。便是观音大士,穷尽神通,亦不过是杯水车薪,独力难支啊!” 什么?! 此言一出,四下里一片哗然。 众仙神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 凡间出了大乱子,这事他们倒不觉得稀奇。 毕竟人间王朝更迭,本就是天道轮回的一部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杀伐征战在所难免。 可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能让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都束手无策? 这在天庭众神的记忆里,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自封神大劫之后,三界秩序重定,人间虽时有战乱,朝代更迭,但都还在天道运转的范畴之内。 能称得上浩劫的,掰着指头也能数得过来。 往前数,有始皇帝焚书坑儒,欲绝修士传承,引得天怒人怨,终究二世而亡,此为一劫。 之后王莽篡汉,行逆天之举,致使天下大乱,赤眉绿林并起,饿殍遍野,此又为一劫。 再往后,便是那五胡乱华,神州陆沉,汉家衣冠南渡,不知多少生灵化为枯骨,那更是千古未有之惨剧。 最近的一场,便是前隋末年,杨广无道,天下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打得是赤地千里,白骨盈山。 可如今的凡间,不是那李家的天下么? 众仙虽久居天庭,对人间之事却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李唐自开国以来,国运昌隆,更有太上道祖认为本家,气运加持,佛门东渡之后,亦是根基深厚。 可以说,如今的李唐王朝,背后同时站着道、佛两座大山,气运之鼎盛,远超历代人皇。 文有房谋杜断,武有李靖、秦琼,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被誉为千年未有之盛世。 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冒出一场连观音菩萨都束手无策的滔天大劫? 莫非是李唐国祚已尽,天下大乱了? 可这也不对啊。 掐指一算,李唐的国运,绵长得很,远未到终结之时。 更何况,这等王朝,背后牵扯着道、佛两家的颜面与利益,背景之大,寻常妖魔鬼怪,哪里敢去触这个霉头。 第324章 而被仙索捆缚于斩仙台石柱上的陆凡,听着弥勒佛这一番话,却是心头一动。 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明了。 他不像天庭这些神仙,不知今夕何夕。 西游取经功成,大约是在唐太宗贞观二十七年。 如今孙悟空他们都已成佛证道,又过了百余年。 当然,历史上,绝对是没什么贞观二十七年的。 历史上贞观截止二十三年就没了。 但洪荒世界的时间线,虽因仙佛之故,与他所知的历史有些出入。 那位唐太宗,因在泾河龙王一案中受了惊吓,去地府走了一遭,修改生死簿之事,添了二十年阳寿,结果硬是比正史里多活了十载,最后硬是有了贞观三十三年。 但历史的大势,想来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太宗之后是高宗李治,李治之后,便是那位独一无二的女皇帝武则天登基,改唐为周。 再之后,李唐复辟,历经中宗、睿宗、玄宗...... 百余年。 从贞观末年算起,往后百余年,正是唐玄宗李隆基在位的后期。 开元盛世的顶峰,然后......便是急转直下。 天宝...... 一个名字划过陆凡的脑海。 他想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开元盛世的余晖散尽,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一场几乎将煌煌大唐拦腰斩断的滔天血劫。 那是一场席卷了整个中原,持续了八年之久的巨大动乱。 汉人人口锐减千万,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那等惨烈,那等怨气,确实不是寻常的神通法力能够轻易化解的。 观音菩萨虽有大法力,但面对这人道洪流自行引发的滔天杀劫,恐怕也只能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一城;救得了一城,救不了天下。 倒不是法力不够,而是这因果太大了! 一个菩萨,绝对是承担不起的! 偏偏是这个时候。 刚好在他陆凡被押上斩仙台,孙悟空三人为他大闹天宫的时候。 凡间,爆发了安史之乱。 陆凡咂了咂嘴,心中百感交集。 啧啧。 可惜这个时候,他不在凡间。 ...... 周遭的仙官神将们,此刻已是议论纷纷,一片嘈杂。 “南赡部洲?那李唐的天下?怎么会出这等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君捻着胡须,满脸的困惑,“老夫已有三百余年未曾下凡,只记得那人间帝王勤政爱民,国力鼎盛,怎么转眼间就成了修罗炼狱?” 旁边一位武将模样的神祇接口道:“正是!前些年听闻,那唐皇还封禅泰山,何等的意气风发。这盛世光景,怎会说败就败了?” “当年那武氏女子称帝,改唐为周,朝堂之上乌烟瘴气,边境频频被侵,天象都为之紊乱,也没见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如今李氏重掌江山,拨乱反正,理应是愈发兴盛才是,怎会反倒不如从前?” “观音大士都束手无策,这得是死了多少人,造了多大的孽?” “我等久居天庭,耽于修行,对下界之事,倒是越发疏忽了。” 众仙你一言我一语,言谈之间,皆是震惊与不解。 他们中的大多数,闭一次关便是百年光阴,人间的王朝更迭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弹指一挥。 谁也未曾料到,那个在他们印象中繁华昌盛的凡人国度,竟已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这议论声中,一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披锦镧袈裟,宝相庄严,正是已证得旃檀功德佛果位的唐三藏。 他面向众仙,双手合十,神情悲悯:“弥勒佛祖所言,句句属实。贫僧在下界时,见长安城中血气冲天,潼关之外尸骨如山,黄河两岸,遍地哀鸿。” 第325章 “此劫确是千年未有,非同小可。众位上仙若有疑虑,不妨亲自下界一看,便知真假。” 唐三藏亲自出言作证,话语中的沉痛不似作伪。 这一下,再无人怀疑。 连旃檀功德佛都这样说了,那凡间之事,定是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弥勒佛那张笑呵呵的脸上,却浮现出几分真切的困惑。 他稽首问道:“贫僧倒有些纳罕了。观诸位上仙的神情,对此事竟像是初次听闻一般。莫非......观世音大士未曾遣人来天庭通报过么?” 他这一问,问得是恳切,是实在。 在他想来,这等足以动摇三界根基的滔天大劫,观音菩萨既已亲临,又怎会不第一时间知会佛门? 此前,燃灯佛祖召集佛门众人来这斩仙台,菩萨分身乏术,无法前来,于情于理,都该派个童子前来告假,顺便将凡间的情势说明才是。 此问一出,原本刚刚平息下去的场面,登时陷入了一种更为奇特的死寂。 方才还面带忧色的众仙神,此刻的神情,可就复杂得多了。 不少仙官的脸色涨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纷呈。 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想起了前事,脸上不免就有些挂不住,眼神也开始四处游移,不敢与弥勒佛对视。 何止是通报过? 是刚刚才发生过。 就在不久之前,观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确实是说过。 那孩子也是将凡间生灵涂炭,菩萨下凡救苦救难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可当时是个什么光景? 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陆凡身上,都放在孙悟空三人与燃灯古佛的对峙之上。 谁又会真的将一个童子的话,放在心上? 在他们听来,那不过是个借口。 一个观音菩萨不愿卷入这场浑水,明哲保身的托辞罢了。 佛门内斗,燃灯古佛与孙悟空这斗战胜佛之间,已是水火不容。 观音菩萨两边都不好得罪,寻个由头避开,再是正常不过。 至于那所谓的“人间浩劫”,在场的哪一位不是活了千百年的神仙? 人间的分分合合,战乱灾荒,他们见得多了。 哪一次不是天道轮转,自有定数? 凭观世音菩萨那闻声救苦的大神通,普度众生的大法力,救助些凡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哪里就需要耽搁到连佛祖法旨都敢违抗的地步? 当时就连唐三藏出言证实,众人虽碍于他的颜面,信了三分,可心中到底还是存着几分不以为然。 觉得这师徒几人,怕是串通好了,共同进退。 谁能想到? 谁又能想到,那孩子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场灾难,竟真的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一时间,许多仙官神将都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方才他们还义正辞严,为凡间之事震惊,为生灵涂炭而悲悯。 可回过头来一想,自己早前分明是将这桩天大的事,当成了一句无足轻重的推托之词。 这前后态度的反差,着实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于是乎,场间的气氛便愈发尴尬。 有的仙官垂下眼睑,去看那脚下的碎石;有的神将则是不住地抚摸着腰间的佩剑,好像那上面沾了什么灰尘。 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又无人愿意先开口,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弥勒佛见状,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云雾深处的凌霄宝殿方向,躬身遥拜,声传九天:“小僧弥勒,有三界万民之急情,叩请玉皇大天尊圣断!” 第326章 他这一拜,态度恭谨,礼数周全。 话音落下,九天之上,忽有仙乐响起,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只见一架由九条五爪金龙牵引的华贵车辇,自凌霄宝殿深处缓缓驶出。 车辇之上,珠帘轻摇,帝王威仪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天庭。 那是一种统御三界,执掌天条的至高权威,平和中正,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先前还因大战而混乱不堪的天庭,在这股气息之下,瞬间恢复了秩序。 “恭迎陛下!陛下圣寿无疆!” 以太白金星为首,废墟中的所有仙官神将,乌泱泱跪倒了一片,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恭迎玉皇大天尊!” 佛门那一方,以文殊、普贤为首,见状也纷纷收敛了佛光,随着天庭众神一同跪拜下去。 这是三界之主,无论佛道,都需以礼相待。 一时间,这破碎的天庭之上,除了在对峙的孙悟空、杨戬、哪吒,以及气息奄奄的燃灯古佛之外,再无一个站立的身影。 玉帝的九龙辇驾停驻在半空,珠帘之后,一道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当然,他一下子就发现了在天上对峙的四人。 心累。 玉帝也不想管那边了。 “凡间之事,朕已知晓。” “此劫数乃天道运转,亦是人道杀伐所致,本不该由天庭过度干预。” “然则怨气过甚,恐滋生魔孽,波及三界,亦不可坐视不理。” “传朕旨意。” “太白金星。” “老臣在。” 一位白发白须,面容和善的老神仙自人群中出列,恭敬跪拜。 “命你即刻清点天河水军,并传旨雷部、火部、瘟部众神,各遣精锐,下界布控。” “只可救济灾民,消弭怨气,平复地脉,不得直接参与人间将帅之争,以免乱了天数,可知晓?” “老臣领旨!” 太白金星叩首应下。 玉帝又道:“四大天师,何在?” “臣在!”四位道袍飘飘的天师出列。 “命尔等坐镇凡间四方,设下法坛,安抚亡魂,超度往生,务必使魂魄归于地府,不得流离失所,沦为孤魂野鬼,为祸人间。” “臣等遵旨!” “着四海龙王,调动水部众神,行云布雨,荡涤凡尘血污,消弭兵戈戾气。” “着雷部众将,巡查九州,凡有趁乱食人,为祸一方的妖魔,立斩不赦!” 一道道旨意自九龙辇中发出,言出法随,条理分明。 天庭这个庞大的机器,在玉帝的意志下,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先前还跪在地上的众仙神,领了法旨,立刻起身,化作道道流光,奔赴各自的岗位。 一时间,这破碎的南天门附近,仙光纵横,神将往来,倒真有了几分三界枢纽气象。 话又说回来,神仙虽已断了凡俗念想,可这好奇之心,却是与生俱来,断是断不掉的。 眼下这般天翻地覆的场面,可不是寻常岁月能见到的。 一位佛门的过去佛,眼看就要陨落在天庭之上;三位威震三界的杀神,正与一位未来的佛祖当空对峙。 这其中牵扯的因果,这背后暗藏的玄机,哪一桩,哪一件,拎出来都足以让三界震动,成为仙神们私下里千百年都谈不完的趣闻。 如今好戏正到了紧要关头,却要被一道旨意遣走,去处理那凡间的俗务,着实是叫人心里痒得难受。 故而,这离去的众仙神之中,便有不少是磨磨蹭蹭,三步一回头的。 口中应着喏,脚下却像生了根,总想再多看一眼,多听一句。 譬如那巨灵神。 按理说,太白金星既已领了旨意要去清点天河水军,他这做下属的,理应第一时间赶去效命。 第327章 可他偏生立在云头,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对峙的几人,半天不动弹。 “啧,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戏!那弼马温的棒子,二郎真君的枪,还有三坛海会大神的火尖枪,三位合力,竟把那老佛爷打得跟个丧家之犬似的,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偏生在这节骨眼上要去管凡间那些破事......” 他正腹诽着,旁边一位相熟的雷部神将飞过,见他还愣着,便催促道:“巨灵神,还愣着作甚?天尊有旨,雷部也要遣派精锐下界,你我还不快快回去点卯?” 巨灵神这才如梦初醒,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哎,晓得了,晓得了,这就来。” 嘴上说着,脚下却又慢了半拍,终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驾云离去。 “启奏大天尊,贫僧蒙大唐天子送别西行,方有今日之成就。今东土遭难,贫僧愿亲赴凡尘,以佛法化解暴戾,抚慰苍生,还请大天尊恩准。” 唐三藏站起身,主动请命。 车辇内的玉帝沉吟片刻,应允道:“准。” “谢大天尊。” 唐三藏躬身一礼,随即也化作一道佛光,向着南天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燃灯古佛那本已是死灰一片的脸色,此刻更是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喉头滚动,那一声“留步”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可眼角的余光只消往旁边一扫,便瞥见了那根横在孙悟空肩头的铁棒。 那棒子乌沉沉的,不见半分华光,却自有股镇压万古的凶戾之气,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连同着那口没吐干净的瘀血,一并堵在了心口,涨得他一阵阵发昏。 太难了! 实在是太难了! 他心中不住地翻腾,一时是怨,一时是恨,一时又是彻骨的悲凉。 佛门不是一条心啊! 他的目光穿过虚空,望向那道远去的佛光,心中早已是千回百转,骂了个通透。 你这金蝉子,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方才这般大的阵仗,你躲在那一众仙神里头,看得是何等津津有味? 我佛门与天庭起了这般大的冲突,你身为旃檀功德佛,不发一言,不出一力,只作壁上观,这也就罢了。 如今玉帝发了话,凡间有了差事,你倒第一个站出来,说什么“东土遭难”,说什么“抚慰苍生”,说得是何等冠冕堂皇! 走得又是何等急切! 你当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么? 这天庭之上,若说还有谁能劝住这猴头一二,除了你这做了他五百年师父的,还能有谁? 你们师徒一场,纵然西行路上多有波折,那份情谊总是做不得假的。 不说让你出手相助,只消你在此处周旋片刻,言语上稍作牵制,于我而言,便是天大的转机。 可你呢? 连看都未曾多看我一眼,请了玉帝的旨意,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这般干脆,倒像是生怕沾染了半点因果似的。 好一个旃檀功德佛! 好一个大慈大悲的金蝉子! 你当年在灵山之上,因轻慢佛法,才被世尊贬下凡尘,历那十世之劫。 如今功德圆满了,果位挣到了,便将佛门的根本利益,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燃灯越想越气。 一个未来佛,明哲保身,不肯沾染因果。 一个功德佛,心系苍生,急着下凡救苦。 说出去,都是大德高僧,都是慈悲心肠。 可谁又管他这个过去佛的死活? 第328章 玉帝的旨意一下,这天庭之上,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喧闹,顷刻间就去了大半。 转眼之间,这破碎的斩仙台左近,便冷清下来。 方才还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仙神,如今走的走,散的散。 九龙辇驾悬于半空,珠帘之后,玉帝的目光淡淡扫过场中。 他瞧见了被仙索捆在石柱上的陆凡,又瞧见了天上还在对峙的那四位。 一个过去佛,狼狈不堪;一个齐天大圣,战意正浓;一个二郎真君,冷峻如山;一个三坛海会大神,杀气腾腾。 玉帝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未说。 既没有斥责孙悟空三人大闹天宫的罪过,也没有出言安抚燃灯古佛。 随后,九龙辇驾便调转了方向,无声无息地,在一众仙乐与霞光之中,缓缓驶回了凌霄宝殿的深处。 来时威仪万方,去时悄然无声。 燃灯古佛呆住了。 这就......走了? 他方才见玉帝驾临,心中还燃起了一线希望。 他想,玉皇大天尊乃三界之主,总要出面主持公道,维系天庭的法度与颜面。 孙悟空这三个,再如何强横,终究是天庭的臣子,总要给玉帝几分薄面。 只要玉帝开口,说上一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便能借坡下驴,寻得喘息之机。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玉帝竟然对此不闻不问,处置了凡间事务,便径直回宫了。 这算什么? 这是默许了孙悟空他们的行为了? 他很想高声呼喊,想叫住那位至高无上的三界主宰。 “大天尊!大天尊留步!此獠无法无天,搅乱三界,还请大天尊降下雷霆之威,以正天规啊!”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呐喊。 杨戬的第三只眼,那森然的杀机,让他不敢有分毫异动。 孙悟空的金箍棒扛在肩上,棒头上还沾着他的佛血。 哪吒的火尖枪,枪尖的红缨,比那焚天的烈焰还要刺目。 他不敢动,也不敢喊。 眼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燃灯古佛忽地瞥见,那笑呵呵的弥勒佛,正悄悄地往后挪动脚步,准备开溜。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佛祖的仪态,急声叫道:“弥勒!救我!” 这一声呼喊,凄厉之中,满是绝望的乞求。 弥勒佛的身形一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感受到了三道不善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孙悟空龇着牙,杨戬皱着眉,哪吒撇着嘴。 那意思很明白:你这胖和尚,当真要多管闲事? 弥勒佛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是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 他转过身,对着燃灯古佛呵呵一笑,肥硕的大手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摸了摸。 “燃灯佛祖莫急,莫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救你的人,马上就到了。” “贫僧道行浅薄,不善争斗,掺和进来,也救不得佛祖你。贫僧还是不在此处碍事了。” 说完,他对着孙悟空三人又团团作了个揖,脸上的笑容真诚又无害:“三位上仙,贫僧告辞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话音未落,他整个身形便化作一道佛光,倏忽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是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 燃灯:“......” 他看着弥勒消失的地方,整个人如遭雷击。 马上就到? 哪里有人来? 这胖和尚,从头到尾,竟是一句实话也无!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以为你是未来佛,就能随便瞎说未来啊? 燃灯古佛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再度喷出血来。 第329章 一个一个,都对他见死不救! 这一下,斩仙台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燃灯古佛的气息已萎靡到了极点,他低垂着头,金色的佛血顺着嘴角滴落,再无半分过去佛的威严。 倒是佛门剩下的那些人,最先反应过来。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带领着十八罗汉,以及残存的佛兵,将孙悟空三人与燃灯古佛所在的战圈,重新围拢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面色肃穆,佛光涌动,摆开了阵势,要与燃灯共存亡。 孙悟空见状,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在手中掂了掂,嘿嘿冷笑起来:“怎么?方才没打够,还想上来试试俺老孙的棒子?” 杨戬与哪吒也是各自催动法宝,神情冷厉,一场大战,眼看又要一触即发。 远处,那些尚未离去的天庭仙官,见到这般情景,皆是眉头紧锁。 太白金星看着佛门众人那同仇敌忾的模样,忍不住长叹一声,走上前去,朗声问道:“诸位菩萨、罗汉,贫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文殊菩萨认得是太白金星,便合十一礼,道:“金星请讲。” 太白金星指了指南天门的方向,神情之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方才弥勒佛祖亲言,南赡部洲生灵涂炭,人间已化作炼狱,观音大士独力难支。玉皇大天尊已下旨,命我天庭各部,即刻下界,救助万民。” “我天庭兵将尚在集结,旃檀功德佛已然先行一步。” “诸位皆是佛门大德,素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己任。” “如今凡间遭此大劫,亿万生灵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为何诸位不去下界救苦救难,反而要在此地,为了一己之私,再动干戈,徒增杀孽?” 他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周围的天庭众仙听了,也都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 你们佛门不是最讲慈悲的吗? 现在凡间死了那么多人,你们不去救,反而在这里摆开阵势,准备打架? 这叫什么道理? 听了太白金星的质问,佛门众人之中,走出两人。 正是如来的两大弟子,阿傩与伽叶。 阿傩尊者面带悲苦之色,合十道:“金星此言差矣。我等佛门弟子,岂有不怜悯众生之理?人间之苦,我等感同身受,无时无刻不为之哀恸。” 伽叶尊者接口道:“然则,凡事有轻重缓急之分。” “凡间之劫,乃是人道杀伐,定数使然。” “纵然惨烈,亦在天道轮回之内。” “此劫过后,自有新生。我等下界,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一国,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阿傩点点头,继续说道:“而眼下之事,却又不同。孙悟空等人,受妖邪蛊惑,魔心深种,竟敢对过去佛祖刀兵相向。” “此乃毁我佛门根基之举,是动摇三界纲常之行!若任由此等恶行得逞,燃灯佛祖蒙难,则佛法有损,正道不彰。” “届时魔长道消,三界将永无宁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故而,”伽叶尊者扫视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等今日在此,护卫燃灯佛祖,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维护三界正道,为了捍卫佛法尊严!” “此乃治本之策!只要佛法不灭,正道长存,区区凡间一劫,何愁不能度化?” “若为眼前小义,而舍三界大义,岂非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阿傩与伽叶二人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仿佛他们此刻围困孙悟空等人,才是为三界计,为苍生谋。 第330章 此言一出,四下里竟是静了片刻,随即便是些压抑不住的嗤笑与窃窃私语。 太白金星听得眉头紧锁,养气功夫再好,此刻脸上也挂不住了。 他正要再辩,却听阿傩尊者长叹一声,面上悲苦之色更重,抢先又开了口。 “况且,非是我等不愿下界救苦,实乃我佛门自身,亦遭逢大难,力有不逮啊!” 他此言一出,众仙又是一愣。 佛门遭难? 除了眼前这场闹剧,还能有什么大难? 只听阿傩痛心疾首地说道:“月余之前,陆凡在西牛贺洲掀起无边杀戮,我佛门弟子为护佑众生,与之死战,死伤何其惨重!” “数万僧众,十方丛林,皆毁于一旦!” “如今西牛贺洲佛国凋敝,根基动摇,我佛门元气大伤,正是自顾不暇之时,又哪里还有余力,去遍救南赡部洲之苦?” 伽叶尊者随即接上,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愤懑:“再者,金星方才也言,观音大士早已下界,旃檀功德佛亦是闻讯即去。” “此二位,一位是我佛门大慈大悲的菩萨,一位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回真经的功德佛。他们两位,难道还代表不了我佛门的慈悲之心吗?” “我佛门但凡有一分力,便出了一分力,何曾有过半分推诿?” “众位上仙只见到我等在此护法,却不见我佛门已然为三界苍生付出了多少!这岂非有失公允?” 阿傩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言辞愈发恳切:“故而,今日之事,看似是私怨,实则是公义。” “陆凡此獠,乃是动摇我佛门根基的祸首,亦是引发西牛贺洲大劫的罪魁。” “孙悟空等人受其蒙蔽,为其出头,便是与魔为伍,助纣为虐。” “我等今日若不能将燃灯佛祖护下,拨乱反正,那便是对我佛门数万枉死弟子的辜负,是对西牛贺洲亿万信众的背弃!” “凡间之劫,终有平息之日。可佛法之基若损,正道之纲若乱,那才是真正遗祸无穷!” “孰轻孰重,还望金星与众位上仙明察!” 二人一唱一和,将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讲得是天花乱坠,闻者落泪。 他们非但将自己见死不救的行为合理化,更将矛头直指陆凡,把一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扣了上去。 仿佛佛门今日之困,人间今日之劫,全都是陆凡一人所造成的。 而他们,则是忍辱负重,为三界大义而战的护法金刚。 这番话说完,天庭众仙官算是彻底开了眼界。 还能这样? 不少仙官神将,平日里虽与佛门中人偶有往来,却也多是场面上的应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今日算是领教了,何为舌灿莲花,何为指鹿为马。 那李唐王朝,自开国起,太上道祖便认其为本家,国姓李,与老君同姓,这是多大的渊源? 道门因此而在人间大兴,乃是理所应当。 可后来佛法东传,硬生生从道门碗里分走了一大块肉。 李唐皇室对佛门亦是尊崇有加,大修庙宇,广设道场,那人间的香火供奉,佛门所得,何曾比道门少了分毫? 平日里,享受着人间的信奉与尊荣,一口一个“我佛慈悲”,一口一个“普度众生”。 如今人间真的出了大事,需要你们出手相助了,你们却说自己元气大伤,自顾不暇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西牛贺洲真出了乱子,死了些弟子,难道偌大一个佛门,就真的连救助凡人的力量都抽调不出来了? 这话说出去,谁信? 更何况,观音菩萨与唐三藏是下去了,可你们这许多菩萨、罗汉,还有这数万佛兵,却在这里围着三个人,摆开阵势,口口声声为了佛法尊严。 说白了,亿万生灵的性命,在你们眼中,竟还比不过一个燃灯老佛的颜面重要? 这便是你们的慈悲? 这便是你们的普度? 不少出身道门的仙官,此刻心中更是充满了鄙夷。 想他道门中人,多是清静无为,隐于山林,不求人间的香火,不喜世俗的纷扰。 可每逢人间有大的灾劫,瘟疫横行,或是妖魔作祟,哪一次下山济世的,不是道门修士? 他们炼丹施药,斩妖除魔,从不图什么回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听着那阿傩伽叶喋喋不休,早就耐性耗尽。 他一双火眼金睛扫过那群摆开阵势的佛门众人,口中发出一阵瘆人的冷笑。 “说完了?”他龇着牙,棒子在地上轻轻一点,震得整片废墟都顫动了一下,“叽叽歪歪,啰里啰唆,说得这许多废话,听得俺老孙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要打便打!” 孙悟空这话音未落,那阿傩、伽叶二人便已退入阵中。 文殊菩萨高举慧剑,普贤菩萨座下白象长鸣,十八罗汉各执法器,万千佛兵口诵经文,刹那间,佛光顿起,梵音大作,结成一座金刚伏魔大阵,朝着中央三人便压了下来。 这阵势一起,威压何止倍增,天穹之上本就未曾愈合的裂痕,又被这宏大的法力撑开了几分。 哪吒见状,混天绫一甩,化作一道红色天堑,暂时挡住了佛光。 杨戬却是冷哼一声,眉心天眼豁然睁开。 一道冷冽神光迸射而出,洞穿虚妄。 “开!” 那看似浑然一体,无懈可击的金刚大阵,在他眼中,瞬间变得脉络分明,处处都是破绽。 “去!” 他手中三尖两刃刀只一横,并未使出什么精妙招数,只凭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法力,朝着前方荡去。 无形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推开,冲在最前的几位罗汉立时站立不稳,被震得连连后退,整个阵法的前沿,竟被他这一击清出了一片空当。 然则这只是虚招。 杨戬身形一纵,竟是越过了前方主阵的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也无视了那些龇牙咧嘴的护法罗汉,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电光,直奔人群后方一位面目寻常,气息不显的菩萨而去。 那净念菩萨正自手持念珠,口诵真言,调动着整个围攻阵法的气机流转,将万千佛兵的法力汇于一处。 他自认藏得稳妥,未曾想,忽觉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意将自己牢牢锁定,抬头一看,二郎真君那张冷峻的面孔已至眼前。 净念:??? 第331章 净念抬头时,二郎真君那张冷峻无情的脸,已然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下意识地催动护体佛光,化作一重厚实的屏障。 只是这仓促间的应对,又如何能挡得住蓄势已久的天庭第一战将?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沉重得让周遭的菩萨罗汉都心口一窒。 净念菩萨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撞在胸口,护体佛光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金点。 他整个人向后倒跌出去,踉踉跄跄,一跤坐倒在地。 鼻间一股温热流下,伸手一摸,满手猩红。 “护住净念菩萨!” “大胆狂徒,安敢如此!” 周遭的菩萨们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纷纷催动法宝,舍了对孙悟空的压制,转而向杨戬围拢过来,意图将他困杀。 杨戬见状,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破阵,而非与这些寻常菩萨缠斗。 眼见目的达到,阵法中枢已乱,他反手掣出悬于腰间的开山神斧,对着围拢上来的佛光人影,横扫出去。 那斧刃过处,空间都塌陷了一瞬。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力道,化作无形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冲在最前的几位菩萨,只觉得像是被一座太古神山迎面撞上,手中法宝哀鸣着脱手飞出,口中佛号都变了调,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巨力掀飞出去,撞得后方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只此一击,便清开了一大片空地,将佛门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也就在这道口子出现的瞬间,另一道红影动了。 哪吒脚踩风火轮,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目标明确,正是那被众神将护在后方,手托宝塔,面色铁青的李靖。 文殊、普贤两位大士一直将大部分心神放在孙悟空身上,此刻见哪吒杀出,才惊觉不妙。 “拦住他!”文殊菩萨口喝一声,青狮咆哮,人与坐骑合一,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横截过去。 普贤菩萨亦是催动六牙白象,象鼻一卷,便有万钧之力,朝着哪吒卷去。 只是,他们终究是慢了一步。 哪吒的混天绫早已出手,那红色的长绫在空中灵动地一绕,便无视了李靖身前护卫的神将,将他自腰腹以下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靖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身法力竟被那红绫锁住了七七八八,顿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孽障!你待如何?莫非要当着满天神佛的面,行弑父之举不成?” 哪吒听了这话,脸上现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容。 他看也不看攻来的文殊普贤,身后陡然现出三头六臂的法身,两只手臂持着火尖枪与乾坤圈,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便将两位大士的攻击悉数挡下。 而他本尊,则抓着混天绫的另一端,手腕猛地一抖。 李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被扯了起来,在半空中急速旋转,活像一个被人抽打的陀螺。 “孩儿只是怕您站得久了,身子乏累,帮您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李靖舞得虎虎生风,时而抡圆了砸向冲上来的佛兵,时而当做流星锤,逼得文殊普贤不敢过分上前。 若非两位大士的法宝死死缠住了他的长枪与神圈,怕是此刻的李靖,早已被他一枪捅出十七八个透明窟窿了。 阵法大乱,主将受辱,佛门一方的攻势为之一滞。 燃灯古佛见此情形,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332章 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他双手一搓,二十四颗定海珠重新浮现于身前。 “去!” 一声令下,二十四颗宝珠分化出二十四道流光,撕裂长空,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砸向中央的孙悟空。 孙悟空面对这等攻击,却是长笑一声,毫无惧色。 他身形一晃,使出个身外身法,顿时幻化出数十个一模一样的猴王。 同时,他本尊则将金箍棒舞成一团光轮,护住周身,硬顶着那宝珠的攒射,不退反进,朝着燃灯的方向直冲而去。 砰!砰!砰! 几颗定海珠砸在那些分身之上,分身立时化作猴毛飘散。 又有一颗宝珠,突破了棒影的封锁,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孙悟空的肩头。 一声巨响,宛若洪钟被撞。 孙悟空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却也仅此而已。 他那金刚不坏之躯,硬受此击,竟是连皮都未曾擦破一点。 就是现在! 孙悟空借着那股冲击之力,身形不降反升,刹那间便出现在燃灯古佛的头顶。 他高高举起金箍棒,一双火眼金睛里满是暴戾。 “老贼!吃俺老孙一棒!” 这一棒,凝聚了他全部的怒火与力量,当头砸下! 铛——! 一声震彻天宇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不得不说,这佛祖的头颅,确实比西天路上那些妖魔的要坚硬许多。 孙悟空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棒,竟未能将其头颅砸碎。 饶是如此,燃灯古佛也是眼前金星乱冒,七窍之中都渗出了金色的佛血,从高空直直坠落下去。 然而,就在他身形坠落,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借机遁走脱身之际,下方那片废墟之中,一直冷眼旁观的三霄娘娘,终于是动了。 云霄娘娘眼中寒光一闪,只从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收!”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她们三人阵中冲天而起,朝着正在坠落的燃灯古佛罩去。 燃灯古佛本就头昏脑涨,神魂震荡,忽见那道金光,初时还未在意,待看清那金光中裹着的物件时,他险些魂飞魄散。 那是一只小小的金色斗器,造型古朴,其上道纹流转,散发着一股令他刻骨铭心的恐怖气息。 混元金斗! 燃灯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锅。 这件杀伐至宝,当年在封神大战之中,是何等的凶威赫赫? 此斗专削人顶上三花,专灭人胸中五气,任你是什么金仙、大罗,只要被其金光罩住,顷刻间便要化为凡俗,千年道行,一朝丧尽! 当年阐教十二金仙,有一个算一个,尽数被这金斗拿入九曲黄河阵中,削了顶上三花,废了胸中五气,陆压、杨戬、金吒、木吒无一例外全部中招! 若非圣人亲至,当年怕是阐教道统都要断绝! 圣人之下,这玩意的战绩是实打实的恐怖! 便是他燃灯道人,当年也对此宝忌惮万分。 后来此宝不是被太上道祖破了阵法后收走,镇于玉虚宫了么? 怎的今日又回到了三霄手中? 是谁还给她们的? 有病吧? 眼见那混元金斗裹挟着一股吞天噬地的气势当头罩下,燃灯古佛只觉得通体冰凉,一颗万劫不磨的佛心,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他想躲,可孙悟空那一棒的余威尚在,震得他法身欲裂,神魂不稳,哪里还有半分躲闪的余地? 赵公明在旁,瞧见此景,心中只余一声长叹。 陆凡这件事,说到底,与他们截教旧部干系不大。 第333章 躲在远处看看热闹,已是极限。 自那混元金斗重回掌中,妹妹眼底那沉寂了千年的恨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也只能由着她。 罢了,罢了。 他心下暗自思量,反正今日这局面,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已占尽上风,燃灯这老贼败亡是早晚的事。 自家妹子此刻出手,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主谋。 纵然日后圣人老爷们追究起来,法不责众,又有天庭与佛门这桩大因果在前头顶着,想来也落不得多大的罪过。 能忍到此刻,已是云霄最大的克制了。 既是拦不住,索性便不拦了。 这厢赵公明心思百转,那边云霄已是莲步轻移,立于阵前。 一双清冷的眸子,只牢牢锁定了燃灯古佛。 周遭的喊杀声,法宝的碰撞声,李靖被抽陀螺般的惨叫声,都入不得她的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过去佛。 “燃灯佛祖,别来无恙?” “自封神一别,悠悠万载,道兄从阐教的燃灯道人,变成了西天的燃灯古佛,真是可喜可贺。” 燃灯古佛被金斗之气锁定,一身佛法竟提不起半分,心中本已骇极,此刻听闻云霄这番话,更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顶门。 云霄也不需他回答。 “当年之事,佛祖想是早已忘了。” “可我不敢忘,也不能忘。” “我至今还记得,金灵师姐是如何在你定海珠下,被打得脑浆迸裂,魂上封神榜的。” “她修行万年,只差一步便可证得大罗道果,却落得个那般凄惨的下场。” “我至今还记得,我兄长赵公明,是如何被你与陆压设计,失了定海珠,又中了钉头七箭书,活活拜死的。” “他义薄云天,何曾得罪过你?” “我至今还记得,十天君惨死十绝阵中,火龙岛的罗宣道兄,九龙岛的吕岳道兄,又是如何一个个身死道消的。” “我更记得!琼霄与碧霄,是如何在你阐教金仙的围攻之下,一个化为血水,一个被装入宝盒,生生炼死的!” “万仙阵中,我截教数千同门,或死或擒,或被度去西方,成了你们佛门的坐骑护法。那一日,碧游宫的哀嚎,响彻三界!” “燃灯!这一切,你敢说与你无关?!” 燃灯:??? 不是,姐们...... 冤有头,债有主啊! 当年封神大劫,两教相争,那是圣人老爷们定下的章程,是天数,是定数! 杀金灵圣母,是有此事,可那是阵前斗法,各凭本事,生死无怨。 设计赵公明,是用了些手段,可那也是为了破阵救人。 至于琼霄碧霄,那是元始天尊他老人家亲自动的手,关我什么事? 还有那万仙阵,最后是四位圣人齐至,才破了阵法,定了乾坤。 阐教十二金仙个个都下了死手,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哪个手上没沾截教的血? 怎么到头来,这所有的账,全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了? 就因为我后来叛教入佛,好欺负不成? 燃灯古佛心中有无数的辩解,无数的怒吼,他想大声地咆哮出来。 可他不能。 混元金斗的金光已然垂落,那股消磨仙体,削去道行的恐怖力量,正寸寸侵入他的佛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顶上的三花正在枯萎,胸中的五气正在消散。 万万年的苦修,无数载的道行,正在以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速度,离他而去。 他眼中终于现出了真正的恐惧。 这与死亡不同。 死亡,或许还有轮回之机,还有重来之望。 可被混元金斗削去道行,打为凡俗,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那意味着,他将从高高在上的佛祖,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永世不得翻身。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九天之上,忽有一只巨大的佛手凭空探出。 只听“嗡”的一声长鸣,好似晨钟暮鼓,涤荡人心。 那金斗被佛手一触,竟是去势顿止,在空中滴溜溜转了几圈,其上那股凶戾的杀伐之气,也被那股慈悲之力化解了大半。 金光一敛,便倒飞而回,重新落入了云霄娘娘手中。 云霄接住金斗,面色凝重,与碧霄琼霄对视一眼,三人皆抬头望向苍穹。 这一变故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也就在佛手拨开金斗的同时,四面八方,凭空涌现出无数个金色佛印。 这些佛印首尾相连,结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孙悟空便收拢过去。 那大阵合围之势,比之方才阿傩伽叶所布的金刚伏魔阵,不知要精妙,宏伟多少倍。 孙悟空刚一棒将燃灯砸落,正欲乘胜追击,忽觉周身空间凝滞,无边无际的禅唱梵音灌入耳中。 “呔!” 孙悟空怒喝一声,将金箍棒向地上一顿,身躯猛地一震,那金刚不坏的身躯爆发出万丈神光,硬生生将那收拢过来的佛印大网撑得向外扩张开去。 “喀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那佛印之网寸寸断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孙悟空虽是挣脱了束缚,却未再追击,而是收了棒子,扛在肩上,一双火眼金睛警惕地望向天边,咧着嘴,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那边厢,杨戬与哪吒也早已罢手。 杨戬收了三尖两刃刀,天眼紧闭,面色冷峻。 哪吒则松了混天绫,任由那被转得七荤八素的李靖跌落在地,自己则踩着风火轮,与杨戬并肩而立,神情中满是戒备。 周遭的菩萨、罗汉、佛兵,亦都停止了动作,纷纷合十,朝着天空的方向躬身行礼。 一时之间,这片狼藉的斩仙台废墟之上,所有的打斗与喧嚣都停息了。 唯有那天际边,正有无量佛光。 祥云万朵,瑞气千条,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药师琉璃光王佛、大日如来、宝幢光王佛...... 一位位在三界之中拥有赫赫威名的古佛世尊,皆显化出宝相庄严的法身,率领着灵山其余的菩萨、金刚、揭谛,浩浩荡荡,降临此地。 除了世尊如来未至,这西天灵山,竟是真的倾巢而出了! 第334章 那漫天佛光一至,场中便陡然一静。 哪吒手上动作也停了,那舞得飞起的混天绫,倏地一收,便如灵蛇归洞,悄然缠回臂上。 失了束缚的李靖,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随即身子一软,直直地朝着下方坠去。 他想稳住身形,奈何方才被转得天昏地转,四肢都失了掌控,落地时一个踉跄,竟是双膝跪倒在地。 他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呕起来,一张素来威严的面孔,此刻已是惨白如纸,再无半分托塔天王的气概。 周遭的神将有心上前搀扶,可眼见那西天诸佛降临的浩大阵仗,一时间竟无人敢动,只任由他跪在那片废墟之中,狼狈不堪。 天庭众仙官瞧着这般景象,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这叫什么事? 起初不过是审一个飞升不久的人仙陆凡,虽说动静大了些,可终究还在情理之中。 怎么审着审着,就变成了齐天大圣大闹斩仙台? 这便也罢了,孙悟空胡闹也不是头一回。 可紧接着,二郎真君与三坛海会大神也搅了进来,三人联手,竟将燃灯古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下可好,一尊过去佛受辱,西天灵山几乎是倾巢而出。 瞧这阵势,除了世尊如来未曾亲至,其余有头有脸的佛陀、菩萨,怕是都到齐了。 这架势,分明是要再演一场封神旧事了。 不少经历过上古大劫的老神仙,此刻心中都打起了鼓。 天庭的仙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挂着忧色。 “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佛门势大,如今这般兴师动众而来,绝不会善罢甘甘休。只是不知,我天庭当如何自处?” “是啊,杨戬与哪吒,根子上还是阐教的人。三霄娘娘他们,又是截教的旧部。这......” 话说到此处,便有人想起了什么,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疑惑道:“说起来,阐教的仙家呢?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怎不见玉虚宫门下有哪位高人前来?” “广成子师兄、赤精子师兄,还有玉鼎真人、太乙真人他们,莫非都在洞府中闭关,不问世事了?” 此言一出,众仙也都反应过来。 是啊,都打到现在这种地步了,杨戬与哪吒的师父,阐教十二金仙中的大人物,一个都未曾露面。 一共就来了个看戏的黄龙真人。 这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之前广成子和燃灯通电话的时候不是挺闲的吗? 人呢? 来看看啊! 就在众人心中嘀咕之时,一个不甚起眼的声音,从角落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谁说阐教无人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乃是黄龙真人。 这位十二金仙之一,此刻正抱着手臂,斜靠在一根断裂的玉柱上,脸上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那两位师兄,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这不正在对面领着人,摆开阵仗么?”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一片死寂。 众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个个面皮抽动,想笑又不敢笑,神情都变得古怪至极。 不少仙官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阐教自家,竟也有这般刻薄的地狱笑话。 再看佛门阵中,文殊与普贤两位菩萨听了这话,面色皆是一沉。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那角落里的黄龙真人。 只是黄龙真人却似毫无所觉,一副懒散模样,甚至还对着他们遥遥举了举手,算是打了招呼。 第335章 这一番小小的插曲,虽未影响大局,却让这本就紧张对峙的气氛,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与尴尬。 旧日的恩怨,今日的立场,尽在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之中了。 燃灯古佛被两位菩萨从地上搀扶起来,他擦去嘴角的金色血液,看着这漫天神佛,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来了,总算是来了。 弥勒倒没有诓骗他。 只是这颗心刚一放下,一股更为深沉的懊悔与烦躁,便疯长起来。 他看着对面那三个煞星,再看看周围那些噤若寒蝉,面色各异的天庭仙官,只觉得今日之事,已然成了一桩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这脸面,是丢尽了。 论辈分,便是如来佛祖也要称他燃灯一声老师。 今日,竟被一个后辈妖猴打得如此狼狈,险些应了杀劫,还要劳动满天神佛前来解围。 这事传扬出去,他还有何威严可言? 再看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杀是断断不能杀的。 这三位的背后,牵扯着女娲娘娘,牵扯着玉虚宫,更牵扯着方寸山那位。 可不杀,这梁子已然结下,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日后在天庭相见,在三界行走,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他这过去佛,见了这几个小辈还要绕道走不成? 他心中烦闷,不由得迁怒起来。 若非最早净念那个蠢物言语不当,激化矛盾;若非李靖那个废物,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平白将哪吒也卷了进来,事情何至于此?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为了一点颜面,强行出头? 他转头,与众佛对视了一眼。 他们亦是个个面色沉重,眉头紧锁。 燃灯心中一沉,他明白了。 大家都知道,今日这亏,佛门不吃也得吃了。 事已至此,唯有讲和一条路可走。 只是,这和,又该如何去讲? 难道要他佛门,当着天庭众仙的面,向这三个小辈低头认错不成? 那往后,佛门还如何在三界立足? 还谈何佛法东传,普度众生? 一时间,燃灯古佛只觉得万千思绪在脑中翻腾,竟是比方才被孙悟空当头一棒,还要来得头痛欲裂。 他维持了无数元会的从容与淡定,在今日,被这只猴子一棒子打得粉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一时之间,这片狼藉的斩仙台废墟之上,竟是万籁俱寂。 唯有风声过耳,卷起残垣断壁间的尘埃,平添了几分萧索。 天庭众仙官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眼前这阵仗,已远非意气之争,而是两大教派的正面角力。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收场,都注定要载入三界史册,成为日后千年万年都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桩公案! 就在此时,那漫天佛陀之中,缓步走出一位尊者。 此佛面容和煦,目含悲悯,手托一座宝塔,内里琉璃光华流转,正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教主,药师琉璃光王佛。 他先是合十一礼,向着四方天地,而后才将目光落在孙悟空三人身上,语调温和,不带半分火气:“三位道友神通广大,贫僧素有耳闻。今日之事,或有诸多误会。” “燃灯师兄性情刚直,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贫僧在此代为致歉。” “只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佛门与三位并无宿怨,何苦非要闹到这般兵戎相见,伤了和气的地步?” 太白金星听了,心中暗自摇头。 到了此刻,佛门还想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未免将这三位煞星看得太轻了。 第336章 他心知若无人应答,只怕那猴王立刻就要发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药师佛言重了。今日之事,曲直分明,并非一句误会便可了结。” “方才阿傩、伽叶二位尊者,口口声声,言我天庭偏袒陆凡,助纣为虐。” “又言佛门之所以坐视南赡部洲灾劫,乃是因此獠在西牛贺洲掀起杀戮,致使佛门元气大伤,自顾不暇。” “此一番言论,老道实不敢苟同。” “其一,陆凡为何会与佛门结怨?此事的前因后果,在座诸位,想必心中都有数。” “是他父母被贼人所害,他上山讨要公道,佛门非但不给,反倒将其打为妖邪,欲要镇压。” “试问,若此事发生在诸位佛陀、菩萨身上,又当如何自处?” “其二,西牛贺洲之乱,究竟是陆凡一人之过,还是佛门处置不当,逼人太甚所致?” “他最初所求,不过是惩治元凶。” “可佛门是如何做的?一路追杀,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才有了后续那一番玉石俱焚的惨烈景象。” “若论罪魁,佛门难道就没有半点干系?” 是啊...... 天庭众仙官听了,心中更是透亮。 原先还有些人碍于佛门势大,不愿多言,此刻听金星一说,都觉得心头那点憋闷之气舒畅了不少。 是啊,凡事总得讲个理字。 你佛门做得,别人便说不得了? 这天底下,还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漫天佛陀之中,众菩萨、罗汉的面色,就有些微妙了。 被人当着三界同道的面,这般揭了老底,脸上实在是挂不住。 尤其是一些年轻的揭谛、金刚,本就血气方刚,此刻更是面有怒色,只是碍于长辈在此,不敢发作。 而药师佛、大日如来这等身份的古佛,只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真实情绪。 他们心中都明白,今日这事,已然从一桩私怨,演变成了一场道统之争。 孙悟空三人固然是导火索,可真正让局面至此的,却是佛门与天庭,或者说佛门与道门之间,积压了千百年的矛盾与嫌隙。 此刻,若应对不好,失了人心,那佛门大兴的势头,怕是真的要在此处拐个大弯了。 一片沉寂之中,文殊菩萨自青狮背上缓缓起身。 他对着太白金星微微合十,稽首一礼。 “金星此言,字字珠玑,理路分明,贫僧佩服。” 他一开口,便先认了太白金星话语中的道理,这让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金星所言之前因后果,确有其事。然则,世间万法,皆有缘法。”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陆凡父母之死,乃一桩人间惨事,此为一因;其后佛门处置,亦有失当之处,此为又一因。然众因汇聚,所生之果,却是西牛贺洲血流成河,万千生灵涂炭。” “此果之烈,已远远超出了当初之因。” “譬如凡间农人,见田中有恶草,自当锄之。或用力过猛,伤及禾苗,此乃不慎。” “可若因此不慎,便任由那恶草疯长,以至整片良田荒芜,颗粒无收,那便不是不慎,而是大祸了。” “陆凡此子,心性已入魔障,其存在本身,便已是那株恶草。” “我佛门锄草,或有手段欠妥之处,可其本心,却是为了护住西牛贺洲这片佛法之田。” “金星只看到了锄草之时伤了禾苗,却未曾想,若不除此草,他日之祸,又将伊于胡何?” 说罢此处,他又转向南赡部洲之事,面上现出悲悯之色:“至于南赡部洲之劫,金星所言,亦是实情。我佛门受人间香火,理应护佑众生。” “然,金星可知,此番西牛贺洲之乱,动摇的,并非仅仅是几座寺庙,几万僧众的性命,而是佛法在西牛贺州的根基。” “根基乃人心之向背,是众生之信仰。陆凡所行之事,杀僧毁寺还在其次,最毒辣者,是诛心。” “让西牛贺洲的信众,不再信佛,不再敬僧。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 “南赡部洲之灾,是皮肉之苦,是身受之劫。此劫虽重,然只要天道尚存,人间秩序尚在,终有恢复之日。” “可西牛贺洲之劫,却是挖心之痛,是慧命之殇。一旦信仰崩塌,正法不存,那才是万劫不复,永堕沉沦!” “我等在此护住燃灯师兄,并非为了一己之颜面。燃灯师兄乃过去佛,是我佛门道统的象征。” “护住他,便是护住我佛门在三界的法统与尊严。若连此都护不住,任由人随意打杀欺辱,那我佛门又谈何去救度世人?” 这道理绕来绕去,终究还是一个意思: 佛门的脸面,比凡人的性命重要。 佛门的根基,比人间的灾劫重要。 正当这寂静有些凝固之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这庄严的气氛。 笑声发自孙悟空。 他初时只是低笑,那笑声在他胸腔里滚动,引得肩头微微耸动。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嗤笑变成了朗声大笑,最后竟是捶胸顿足,笑得前仰后合,连手中的金箍棒都险些握不住。 “嘻嘻嘻嘻嘿嘿嘿哈哈哈哈!笑死俺老孙了!真是笑死俺老孙了!” 他这一笑,笑得是肆无忌惮,笑得是石破天惊。 那漫天佛陀脸上庄严的宝相,被这笑声一震,都裂开了几道缝。 “你这......你这泼猴,笑些什么!” 阿傩尊者色厉内荏地喝道。 孙悟空好容易止住了笑,用棒子杵着地,直起身子,一双火眼金睛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指,遥遥指着文殊菩萨,开口说道: “俺老孙笑你们这些满口慈悲的佛陀菩萨,竟是这般不要脸皮!” 他这话一出,不啻于平地起惊雷。 众仙官皆是心中一跳。 孙猴子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第337章 孙悟空却不管那些,继续说道:“你方才拿田地里的恶草做比方,说得是头头是道。那俺老孙就问你,陆凡这株‘恶草’,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是他爹娘在你们西牛贺洲的地界上,被你佛门庇佑下的恶人害了性命,他一个凡人,会跑去讨公道?” “你们自家的田里生出了毒虫,吃掉了庄稼,你们不去打那毒虫,反倒怪那被吃掉的庄稼死得不巧,碍了你们的眼,还要把那庄稼的根都刨出来,骂作恶草!” “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他去讨公道,你们不给,反手便是一顶魔头的帽子扣下来,要打要杀。这才逼得他走了绝路,闹出那番动静。” “说到底,这因果是谁种下的?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么?” “如今倒有脸在这里说什么‘锄草护苗’?你们护的是哪门子的苗?” 他这话说得粗俗,却也直接。 在场的仙官哪个不是心思剔透之辈,一听便知,这猴王虽言语不雅,却是一针见血,直指了事情的根源。 文殊菩萨面色微变,却仍维持着镇定,正欲开口。 孙悟空却不给他机会,棒子在地上重重一顿,震得尘土飞扬。 “还有!” “你说什么南赡部洲是皮肉之苦,你们西牛贺洲才是挖心之痛?” “好一个挖心之痛!你们的心是什么做的?是琉璃还是黄金?” “亿万生灵在水火之中哀嚎,那是实实在在的性命,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不打紧的皮肉之苦?” “你燃灯老儿被人打了两下,连根毛都没掉,就成了动摇佛法根基的挖心之痛?” “俺老孙算是听明白了!你们的根基,不在于信众,不在于苍生,就在于你们这些老佛陀、大菩萨的脸面上!” “脸面没地方搁了,就是信仰崩塌!百姓死绝了,只要你们的庙宇还在,香火不绝,便算是佛法昌盛!” “呸!好一个佛法昌盛!好一个普度众生!” 孙悟空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扛起金箍棒,眼神中的暴戾之气再也无法压制。 “少跟俺老孙在这里绕弯子,讲那些狗屁不通的歪理!” “俺老孙只认一个死理:今天这路,你们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孙悟空这番道理虽然粗糙,却胜在朴素,胜在能引起所有旁观者的共鸣。 是啊,说一千道一万,生灵的性命,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道统颜面? 佛门众人,上至古佛,下至罗汉,一个个面色铁青,却是哑口无言。 就在这僵持之中,一直冷眼旁观的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忽地开口了。 “文殊大士方才言,护住燃灯古佛,便是护住佛门在三界的法统与尊严。此言谬矣。” 众仙佛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杨戬手按三尖两刃刀,目光平视着那漫天佛陀,不见半分退缩。 “法统之尊严,源于其行,而非其名。” “若佛门之行,是庇佑苍生,惩恶扬善,则其法统自然尊贵,无需人护。” “若佛门之行,是恃强凌弱,漠视生命,则其法统早已蒙尘。此刻再去维护这已然蒙尘的名号,非是护法,实乃自欺。” “一个连信众生死都不顾的道统,其尊严,又在何处?” 他言罢,便不再多说一个字,只那冷冽的眼神,便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一下,佛门众人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不等他们有所回应,一旁的哪吒三太子,脚踩风火轮,手中火尖枪斜指着地面,亦是冷笑出声。 第338章 “说得好!什么狗屁尊严法统!”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那被几个神将扶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李靖身上,“我看李靖也常把天规、体统挂在嘴边。” “如今看来,你们佛门,和他倒是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群为了自家牌坊,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家破人亡的货色。” “你们的根基,你们的法统,说白了,不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者,作威作福的本钱么?” “这本钱要是折了,你们还怎么心安理得地享受人间香火,还怎么对众生的苦难视而不见?” 一番话说下来,直说得那漫天神佛哑口无言,说得天庭众仙官心中暗暗叫好。 燃灯古佛的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 他活了无数元会,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的羞辱? 他有心发作,可看看对面那三个煞星,再看看周围那些眼神微妙的天庭同道,他知道,今日这局面,已然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药师琉璃光王佛与大日如来等几位古佛,亦是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着。 他们心中都清楚,事到如今,已非是燃灯一人的颜面问题,而是整个佛门声誉的危机。 今日一个应对不慎,佛门大兴之势,怕是真的要在此处,被这只猴子一棒子给打回原形了。 良久,良久。 那一片沉寂之中,药师琉璃光王佛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妥协。 他排众而出,再度走到了阵前。 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神情,真切了许多,再无半分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朝着孙悟空三人,深深地合十一礼,弯下了腰。 “大圣,真君,三太子。” 一开口,称呼便已变了。 “三位方才之言,如晨钟暮鼓,发人深省。贫僧......我佛门,受教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地位尊崇的东方教主,竟会当着三界同道的面,说出这般近乎认错的话来。 药师佛直起身,面上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诚如三位所言,我等久居灵山净土,坐而论道,参禅悟法,或许......或许真的离众生太远了。” “我等执着于佛法之根基,却忘了,众生,才是我佛门最大的根基。根基不存,何谈法统?” “西牛贺洲之事,我佛门处置确有失当之处,此乃其一。今日坐视南赡部洲之劫而未尽全力,此乃其二。这两桩过错,我佛门认下。” 他坦然承认了过失,没有再做任何辩解。 这份气度,倒让孙悟空高看了他一眼,暂时收起了棒子。 药师佛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天庭众仙,最终又落回孙悟空身上,言辞恳切: “燃灯师兄之事,是他一时气盛,与三位起了争执,此番是他之过。” “我等护持,亦是同门情谊下的糊涂之举,并非有意与天庭为难,与苍生为敌。” “如今,贫僧愿与大日如来师弟,并几位同道,即刻前往南赡部洲,救助灾民,拨乱反正,以弥补我佛门此前的过失。” “只求大圣与二位,能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暂息雷霆之怒。”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可好?” 这便是讲和了。 药师佛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已是给了天大的台阶。 众仙官听了,心中都暗自称许,觉得这位东方教主,确有几分气度,也识得大体。 孙悟空三人对视一眼,虽心中怒气未消,可对方既已将话说到这份上,又应承了下界救灾,再要揪住不放,倒显得他们不识大体,只顾私怨了。 第339章 正当太白金星预备上前打个圆场,将此事就此揭过之时,忽听得西天方向,又有一道宏大佛光破空而来,其速甚疾,转瞬即至。 光华之中,隐约可见一尊佛陀,宝相庄严,气度不凡。 “诸位师兄稍待,贫僧来迟了!” 人未至,声先到。 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场中诸佛闻声,皆是神情微动。 药师佛与大日如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一点无奈。 怎么偏偏是他来了? 说话间,那道佛光已然降下,现出一位佛陀。 此佛头顶肉髻,耳垂及肩,身着锦斓袈裟,周身佛光凝而不散,正是那宝月光王佛。 他方才正在自家净土讲经,忽闻灵山钟响,知晓出了大事,便急急赶来,路上却因处置一桩小事,稍稍耽搁了片刻。 他这一落地,目光先是在场中扫了一圈,见灵山诸佛齐至,又见天庭众仙环伺,心中便有了计较,晓得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中,那个被人搀扶着,鼻青脸肿,形容凄惨的菩萨身上时,他脸上的庄严宝相,立时便挂不住了。 那不是旁人,正是他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净念菩萨。 “净念!” 宝月光王佛惊呼一声,一步便迈至净念身前,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紧紧锁起。 “这是何人所为?怎的将你伤成这般模样?” 净念菩萨方才被杨戬一击重创,又见师尊久久未至,心中正是又惊又怕,又觉委屈。 此刻见自家师尊终于赶到,那满腹的苦楚顿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哇”的一声,竟是带上了哭腔:“师尊!您可算来了!弟子......弟子险些就见不到您了!” 宝月光王佛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怒火更甚。 他爱护门下弟子,在西天是出了名的。 净念更是他一手提拔,平日里视若子侄。 如今自家弟子在天庭之上,被人打成这副猪头模样,这打的哪里是净念的脸,分明是他宝月光王佛的脸! 他扶住净念,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调已然冰冷:“贫僧倒要问问,是哪一位道友,对我这弟子下此重手?莫非是欺我佛门无人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场中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药师佛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正欲上前解释,却已是迟了。 宝月光王佛见无人应答,只当是对方心虚,冷笑一声,声调又拔高了几分。 “净念乃我佛门菩萨,身有果位,受三界敬仰。” “便是有些许不是,也该由我佛门自行处置。” 何人这般大胆,敢在斩仙台上,对我佛门菩萨动用私刑?” “况且,整个天庭谁不知道,净念是我的马仔?” “打他,便是与我宝月光王佛为敌!” “今日若不给贫僧一个说法,此事,断然不能善了!” 净念菩萨得了师尊撑腰,胆气也壮了起来,他幽怨地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对面。 宝月光王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错愕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对面那三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猴王,肩上扛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铁棒,正咧着嘴,对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猴王身侧,是一个银甲罩体,手持三尖两刃刀的青年神将,面容冷峻,眉心一道竖痕,开合之间,有神光流转。 另一侧,则是一个脚踩风火轮,身披混天绫的少年,唇红齿白,神情之中却满是桀骜不驯。 宝月光王佛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还不等他细想,对面那银甲神将,已然上前一步。 杨戬手按刀柄,脸上不见半分表情,只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淡然开口:“是我干的。” 这...... 宝月光王佛只觉得喉头一紧,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二郎显圣真君? 他怎么会在此处? 不等他脑子转过弯来,那边的少年郎也跟着上前一步。 哪吒将火尖枪在地上轻轻一点,撇了撇嘴:“我也干了。” 宝月光王佛:“?” 三坛海会大神? 他怎么也...... 紧接着,那猴王扛着棒子,也大咧咧地上前一步,龇着牙,嘿嘿一笑:“还有俺老孙,也参与了一脚。” 宝月光王佛彻底傻了。 他站在那里,如遭雷击,脸上的怒容僵住,化作了一片茫然与呆滞。 他的脑子,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连如来佛祖都亲自出手才将其压下。 杨戬,天庭第一战将,肉身成圣,师承玉鼎真人,乃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玉帝的外甥。 哪吒,莲花化身,不死不灭,师承太乙真人,阐教的宝贝疙瘩,出了名的混不吝。 这三个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三界之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煞星。 今日,这三个煞星,竟是凑到了一处? 还联手打了自己的弟子? 他再转头去看旁边的药师佛与大日如来,只见那几位师兄,都正对着他,缓缓地,意味深长地摇着头。 那眼神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师弟,此事水深,你把握不住,快些退下罢。 宝月光王佛懂了。 他瞬间就懂了。 于是,在满天神佛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宝月光王佛抬起了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净念菩萨的后脑勺上。 净念菩萨本就神魂不稳,被这一下打得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在地。 他捂着后脑勺,满脸的委屈与不解,茫然地看着自家师尊。 “师尊......您,您为何打我啊?” 宝月光王佛立时吹胡子瞪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厉声呵斥道: “什么师尊?” “与你说了多少次了,出门在外,当称佛祖!怎的这般没有规矩!” 他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义正辞严,与方才那护短的模样判若两人。 净念菩萨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尚未反应过来。 只听宝月光王佛又继续痛心疾首地教训起来:“你这孽障!贫僧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要你谦恭待人,戒骄戒躁,你都当成了耳旁风不成?” “你且说!今日之事,可是你言语不当,先行冒犯了三位上仙?”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净念,不如说是在说给孙悟空三人听。 “别以为你是我座下弟子,便可以仗着贫僧的几分薄面,在外面耀武扬威,目中无人!”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三界之中,大神通者何其之多,岂容你这般放肆!” “今日三位上仙出手教训你,那是你的福分!是为你好!是帮你消弭未来的劫数!” “你非但不思悔改,还在此处哭哭啼啼,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是想败坏我佛门的清誉,还是想陷贫僧于不义?” “还不快快上前,向三位上仙赔礼道歉!” 第340章 宝月光王佛变脸之快,言辞之巧,直看得天庭众仙官目瞪口呆,算是开了眼界。 就连孙悟空,也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愣了一下,扛着棒子,挠了挠脸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庭众仙低下头,嘴角那抹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佛门之中,果然是人才济济。 论起这见风使舵,指鹿为马的本事,怕是三界之内,再无出其右者了。 今日这斩仙台上,真是一出好戏接着一出好戏,让人应接不暇。 净念菩萨听得师尊这一番话,只觉得五雷轰顶,满腔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他本以为师尊前来,是为他寻个公道,讨个说法。 谁曾想,师尊非但未曾替他出头,反倒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将他一番痛斥,逼着他去叩头赔罪。 这是何道理? 他想不通,也受不住这份委屈。 他猛地挣开搀扶,那张本就青肿的面孔,因着极度的激动与愤懑,扭曲得不成模样。 “弟子不服!”他高声叫道,声音尖利,全然没了菩萨应有的平和,“弟子何错之有?为何要向他们赔罪?” 宝月光王佛面色一变,厉声喝道:“放肆!还敢狡辩!” “弟子不是狡辩!”净念已是豁出去了,他挺直了胸膛,目光扫过孙悟空三人,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弟子所为,皆是为我佛门声誉!” “陆凡此獠,毁我佛寺,杀我僧众,动摇我佛法根基于西牛贺洲,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孙悟空等人,不辨是非,助纣为虐,与邪魔为伍,此乃三界公敌!” “弟子奉燃灯佛祖法旨,在此拨乱反正,正是护法之举!何错之有?” 他越说越是激动,竟是向前踏出一步,直面着那漫天神佛,言辞激烈: “今日之事,错不在我,错在陆凡!此獠不除,我佛门永无宁日!” “西牛贺洲枉死的数万僧众,冤魂何安?我佛门的尊严,又置于何地?”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只是听在众佛耳中,却只觉得刺耳无比。 药师佛与大日如来皆是暗中摇头,心道:“糊涂,真是糊涂至极。” 此等情势之下,还分不清利害,看不清局面,只一味沉浸在自家的道理之中,这等心性,如何能证得菩萨果位? 宝月光王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却见净念菩萨忽地仰天一笑。 “罢了!罢了!既然诸位佛祖菩萨,都畏惧这妖猴凶威,不愿为我佛门雪耻,那这桩因果,便由弟子一人了结!” 话音未落,他竟是猛地催动全身佛元,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绕开了孙悟空三人,直奔那石柱上被仙索捆缚的陆凡而去! 他心中想得明白,今日自己颜面尽失,又顶撞了师尊与诸位佛祖,往后在灵山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既然如此,不如拼着这条性命,强行杀了陆凡。 只要这祸根一除,自己便是为佛门捐躯,总能落得个好名声,也不枉修行一场! “不好!” 众佛陀见状,皆是心中一惊,想要出手阻止,却已然慢了一步。 净念的速度快到了极致,那是燃烧了自身佛元与慧命换来的瞬息。 他离那石柱已不过数丈之遥,脸上已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陆凡,纳命来! 可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里,忽地瞥见了一道急速放大的阴影。 那阴影来得无声无息,却裹挟着一股足以压塌万古青天的恐怖力道。 瞬间。 一根不知几千几万丈长的赤金铁棒,就那么横贯了天际,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躲避的姿态,朝着他拦腰扫来。 第341章 净念菩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躲,可那铁棒锁定了周遭的时空,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棒子,重重地印在了自己的胸口。 “噗——” 一声沉闷得让所有人心头发紧的巨响。 金色的佛血在半空中喷洒而出。 净念菩萨的身子向后倒飞出去,胸前的骨骼寸寸断裂,整个佛身都凹陷下去一个骇人的弧度。 正是孙悟空手中的如意金箍棒。 他甚至未曾转身,只将棒子向后随意一甩,便断绝了净念所有的生机。 众佛陀看着这一幕,皆是垂下眼帘,不忍再看。 几位慈悲心肠的菩萨,已在阵中双手合十,低声念诵起了往生的经文。 净念的身躯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灵光,正迅速地消散。 他艰难地转动着头颅,看向自家师尊的方向,看向那灵山的诸佛,眼中还残存着几分期望。 救我...... 可没有一个人看他。 宝月光王佛闭上了眼睛,脸上筋肉抽动,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药师佛、大日如来,乃至燃灯古佛,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肃穆。 那最后的一点期望,在这一片冷漠之中,熄灭了。 净念菩萨的身躯,自胸口那处凹陷开始,一点点化作了金色的光点,随风飘散。 从脚下,到头顶,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位修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佛门菩萨,便在这斩仙台上,形神俱灭,彻底陨落了。 待那最后一点金光也消散于天地之间,宝月光王佛这才睁开双眼,他朝着孙悟空三人的方向,深深合十一礼。 “大圣神通,贫僧佩服。” 他脸上不见半分丧徒之痛,也无丝毫问罪之意,只是一片平静,“孽徒净念,执念深重,冒犯上仙,如今得此果报,亦是天数使然,怨不得旁人。” 说罢,他又转向药师佛等人,沉声道:“此事皆由我教徒不严而起,与灵山无关。贫僧愿在此向三位上仙赔个不是。” 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与净念身上,干干净净地将佛门摘了出去。 药师佛见他如此,心中也是暗叹,走上前道:“师弟言重了。净念之事,乃是他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如今尘归尘,土归土,前事已了,我佛门断无再追究之理。” 他这话,便是说给孙悟空听的了。 “大圣,真君,三太子,净念既已伏诛,此前的诸多误会,可否就此揭过?” 孙悟空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计较。 今日闹到这般地步,打也打了,杀也杀了,佛门的脸面更是被按在地上踩了又踩,目的已然达到。 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他们蛮不讲理了。 杨戬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哪吒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孙悟空这才将金箍棒收回,扛在肩上,龇牙道:“好说,好说。先前的事,俺老孙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他话锋一转,棒子朝着石柱上的陆凡一指。 “那么,接下来说说他的事,又是个什么章程?”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再度一凝。 是了,绕了这么大一圈,死了这么多人,最初的那个问题,终究还是要回到台面上来。 药师佛与众佛交换了一个眼色,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此事体大,还容我等商议一二,再与大圣答复,如何?” 孙悟空嘿嘿一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于是,那漫天佛陀,便聚在一处,虽是无人开口,可那虚空之中,却有无数道神念在急速地交流着。 第342章 “事情已然至此,诸位师兄有何高见?” “那猴头与杨戬、哪吒联手,又有三霄、赵公明在旁虎视眈眈,硬碰是断然不成的了。” “灵山那边,世尊与接引佛祖有法旨传来。” “哦?世尊如何说?” “世尊与佛祖的意思,陆凡此子,与我佛门有大因果,若能将其度化,引入我门,自是最好。” “若不能,今日之事,须得在放过陆凡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挽回颜面,让天庭对我佛门有所交代。” “这......” “原本,此二者或可兼得。可如今,孙悟空他们将事情闹得这般大,天庭众仙皆在观望,我等已失了先手。二者,怕是只能择其一了。” “是啊,要么放人,丢了佛门的脸面;要么强留,与那三个煞星不死不休,再将天庭彻底得罪。这......着实是两难。” 最终,所有人的神念,都汇集到了燃灯古佛身上。 “燃灯师兄,此事因你而起,也当由你来做个决断。” 燃灯古佛心中一片苦涩。 他能如何决断? 事到如今,他还有得选么?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神念之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还能怎样?放人吧。” 众佛闻言,皆是默然。 燃灯心中不甘,又问道:“方寸山那位,当真还无半分动静?” “并无。”有菩萨回应道,“我等以佛法推演,天机混沌,始终如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燃灯沉默了片刻,又问起:“先前元始天尊逆行光阴,入时空长河,欲往过去的方寸山寻他,此事贫僧知晓。” “只是,为何接引佛祖未曾同去?” 此问一出,众佛皆是静默。 良久,大日如来才代为转述了接引佛祖的原话。 “接引师兄以金刚经示我等: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天道有常,定数难违。与其逆水行舟,不如静坐岸边,观水流之变。待到水落石出之时,一切自有分晓。” 这一番话说得是玄之又玄。 可燃灯听在耳中,却只听出了两个字: 等待。 他心中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连圣人都选择等待,他一个过去佛,又能如何? 今日这亏,看来是吃定了。 心中终究不甘,那股郁结之气难平,燃灯却忽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贫僧有一事不明。不久之前,曾感应到时空长河有异动。玉清元始天尊逆行光阴,入时空长河,欲往百年前的方寸山,去寻那位的踪迹。此事,接引师兄与世尊,可有法旨示下?” 这桩事,乃是圣人之间的博弈,寻常佛陀菩萨,根本无从知晓。 可燃灯不同,他曾为阐教副教主,对元始天尊的行事风格,多少有些了解。 那位圣人,从不做无用之功。 他既出手,必有深意。 回应他的,是药师琉璃光王佛的神念:“接引师兄确有提及此事。” 燃灯精神一振:“师兄如何说?” 药师佛的神念顿了顿,其中意味,颇为复杂:“师兄言,元始天尊此行,不过是障眼之法。” “障眼法?”燃灯不解。 “不错。”药师佛继续道,“元始天尊以大法力搅动时空,引动三界所有大能者的目光,齐齐落在那百年前的方寸山上,以为他要寻的是我西方教的圣人。” “可实际上,在他吸引了所有目光的同时,他的另一道法身,却去了另一处地方。” 燃灯的心跳,漏了一拍。 连他这等古佛心境,都起了一阵波澜。 “何处?” “一千七百年前,昆仑山,玉虚宫。” 轰然一声,燃灯的脑海之中,好似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封神之时! 元始天尊竟是回到了封神量劫的节点上! 他要做什么? 一个更为惊悚的念头,浮现在燃灯的心头。 一千七百年前的昆仑山...... “难道是......” 燃灯的神念都有些不稳。 药师佛的神念肯定了他的猜测:“师兄所料不差。正是陆凡此子,初上昆仑,叩山拜师而不得其门之时。” 燃灯下意识地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 陆凡拜师那段,可是天庭众人一起在三生镜见证的! 可在他脑海中,那一段过往清晰无比,并无半分错漏。 他记得那个叫陆凡的凡人少年,为了救出父母,跋山涉水,跪在昆仑山下,欲求仙缘。 然其并无仙缘,终是未得元始天尊接见。 最后偶遇了出游的通天教主,这才引出了后续那一连串的因果。 这...... 这段过往,并无半分变化啊。 “这又是何说法?”燃灯愈发迷糊了,“若历史未曾更改,元始天尊此行,又有何意义?” 难道说,这便是元始天尊修改之后的过去了? 那......那原本的过往,又是何等模样? 几位古佛都沉默了。 虚空中的神念交流,陷入了一段长长的静默。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药师佛解释道:“燃灯师兄,此事,接引师兄亦有开示。” “元始天尊神通莫测,他去往过去,并非是强行扭转因果,而是以无上法力,将那一段时空暂时固定,而后将陆凡悄悄接入了玉虚宫。” “待事了之后,再将一切痕迹抹去,使时光长河恢复如初。” “如此一来,纵是以三生镜这等宝物回看,所见景象,也与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并无二致。” “可在那被遮蔽的真实之中,他于玉虚宫内,偷偷接见了那个凡人少年。” 燃灯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元神深处升起。 圣人手段,当真是鬼神莫测,匪夷所思! 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脑海深处,一些被尘封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碎片,忽然闪现。 一些原本被忽略的片段,缓缓地浮现。 他看到了玉虚宫内,云床之上,他正与广成子谈论着西岐伐商的诸多事宜。 忽然,大殿之门无声开启。 一向威严肃穆的老师元始天尊,竟是亲自领着一个陌生的少年,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少年眉目清秀,眼神之中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与执拗。 那张面孔...... 燃灯的心神剧震。 果然是陆凡! 后来呢? 后来又发生了何事? 记忆的片段变得破碎模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残片。 他依稀记得,玉虚宫起了剧烈的震动,而后,便是师叔通天教主那惊天的剑气,与滔天的怒火,直冲九霄。 再往后,便是一片混沌了。 燃灯的神念急切起来:“陆凡他......他可是拜入了老师门下?若果真如此,那他如今,岂非是......” 岂非是阐教二代弟子,是他的师弟?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他不敢再说下去。 若真是如此,今日佛门这般逼迫于他,岂不是...... 第343章 一想到那位圣人护短的性子,燃灯便觉得元神都在颤栗。 “并非如此。” 众佛的神念,打断了他的猜想,“接引师兄言,实际上,在玉虚宫内,元始天尊并未能成功收下陆凡为徒。” 燃灯一愣:“为何?” “因为通天教主到了。” “他亦察觉天机有变,循迹而来,强闯玉虚宫,欲带走陆凡。” “两位圣人,为了此子归属,在玉虚宫内大打出手。” “那一场争斗,险些将整个封神时空打得崩塌。最后,还是惊动了紫霄宫的道祖,将二位圣人尽数逐出了那段封神时空,此事方才作罢。” 燃灯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心中的疑惑,却是愈发深重了。 通天教主。 自封神一战,诛仙剑阵被破,万仙阵被毁,截教分崩离析,门下弟子死的死,散的散,上榜的上榜,被度化的被度化。 那位师叔,可谓是输得一败涂地,心气尽失。 此后,他便在碧游宫中闭门不出,三界之内,千百年来,再难听闻他的消息。 燃灯本以为,这位师叔已然心如死灰,再不问三界之事了。 谁能料到,元始天尊不过是回溯光阴,去见一个凡人少年,竟能将这位避世已久的圣人给惊动出来,不惜强闯玉虚宫,与自己的师兄大动干戈? 这陆凡,竟能引得两位圣人为他争抢至此? 这其中若说没有天大的秘密,燃灯是断然不信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事最终竟劳动了道祖出面。 须知封神一役之后,道祖有法旨,六位圣人皆禁足于紫霄宫,不得擅自干预三界运转。 当然,这法旨也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 圣人神通广大,虽真身不得出,却总有法子留下一两具法身化身,在三界之内行走布局。 对此,道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做那倾覆天地、逆转乾坤的过火之事,便也由得他们去了。 就好比前番西游大劫,太上老君化身下界,设下诸多磨难;准提师兄亦是小动作频频,为佛门东传铺路。 这桩桩件件,道祖又岂会不知? 不过是因果之内,定数之中的小打小闹,便也未曾出手干预。 可这一次,为了陆凡之事,道祖竟亲自现身,将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双双逐出时空长河。 这便说明,那两位圣人,已是真正打出了火气,其争斗的烈度,已然超出了道祖容忍的底线,甚至有可能动摇封神那个时间节点的根基。 元始天尊,这位素来最重规矩,最讲天数的圣人,他费尽心机,不惜逆转时空,搅乱天机,甚至与同门师弟大打出手,最终却又功败垂成,究竟是想做什么? “诸位师兄,可知元始天尊此举,究竟是何深意?” 众佛闻言,皆是摇头。 虚空之中,一片静默。 良久,药师佛的神念才再度响起,那神念之中,竟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接引师兄言,他其实也想问师兄你。” 燃灯一怔,神念中透出一个问号。 “接引师兄说,圣心难测,哪怕同为圣人,他一时也看不透元始天尊到底要做什么。”药师佛缓缓解释着,“而且,此事背后,只怕还有太清圣人太上老君的影子。”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元始天尊绝不会无的放矢,平白无故地穿越两段时空,做下这等大事。” “他必然有他的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药师佛的神念顿了一顿,最终还是将那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接引师兄言,此事,或许还要请教师兄你了。” 第344章 “师兄你曾经是阐教副教主,辅佐元始天尊执掌阐教多年。论及对那位圣人行事风格的了解,三界之内,怕是无人能出师兄你之右了。” “师兄你看,此事究竟......” 这...... 燃灯心中涌起万般苦涩。 我? 问我? 我若是能揣度圣人心意,又何至于叛出阐教,另投西方? 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燃灯心中自嘲,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发出一道神念,其中满是疲惫:“贫僧......亦不知晓老师深意。” “罢了,这些圣人之间的博弈,非我等所能揣测。只需确定一桩事便好。” 燃灯的神念陡然变得清晰而锐利:“如今的陆凡,可是阐教弟子?” “并非。”众佛齐齐回应。 “那便好。” 燃灯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只要陆凡不是阐教弟子,那今日之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圣人深意,那是将来需要烦恼的事情,眼下,还是先将这三个煞星打发走再说。 计议已定,众佛陀聚拢的身形,也缓缓散开。 孙悟空三人见他们商议完毕,皆是将目光投了过去。 只见药师琉璃光王佛再度排众而出,走上前来。 他脸上的神情,比之先前,又多了几分肃然与郑重。 他先是向孙悟空三人合十一礼,而后才缓缓开口。 “大圣,真君,三太子。方才我等同门商议,已有了决断。” 他此言一出,天庭众仙官,连同太白金星在内,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晓得,这接下来的言语,便是今日这桩滔天大事的最后定论了。 药师佛的目光扫过石柱上气息微弱的陆凡,面上现出慈悲之色:“陆凡此子,身世可怜,其心可悯。然其所行之事,亦是罪业深重,其身可诛。” “此番因果纠缠,已非寻常善恶可以论断。” “我佛门先前处置,确有不当,此节我等已然认下。” “然则,过错既已铸成,如今所思,不当是追究谁是谁非,而是如何了结这桩公案,弥补这三界裂痕,方为正理。” 这话听上去倒是冠冕堂皇,在场之人,却无一人言语,都静静地听着他的下文。 “陆凡此身,已是业障之源,杀劫之枢。” “他活一日,西牛贺洲死去的数万僧众之怨气便不得平息;他死一日,又恐其心中那股不平之气,化作厉鬼,为祸更甚。” “杀,是错;放,亦是错。此诚乃两难之局。” 药师佛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神情愈发庄重:“故而,我等商议,得一万全之法。” “陆凡此人,不可杀,亦不可放。当由我佛门带回灵山,以无上佛法日夜洗炼其魔心,消解其业障。” “待到他心中戾气全消,明心见性,重归正途,届时再还他自由,岂不是一桩功德?”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他的性命,又可告慰西牛贺洲枉死之魂,更能消弭一场三界浩劫。” “此法,于天,于地,于人,于我佛门,于陆凡自身,皆是上上之选。” 此言一出,天庭众仙都面露疑惑之色,心中都觉荒唐。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这一套? 车轱辘话都给你说完了呗? 天下竟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这佛门的心思,也未免太大了些。 他们莫非以为,到了此刻,他们还占着什么道理不成? 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下法旨! 众仙官心中如此作想,却也无人开口。 他们都晓得,此刻真正能做主的,并非天庭,也非道理,而是那猴王手中的铁棒。 一片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孙悟空的身上。 第345章 却见那猴王听完这番言语,面上竟无半分怒意。 他只是将扛在肩上的金箍棒取下,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而后抬起头,看着药师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说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带半分烟火气。 药师佛心中却莫名地咯噔一下,他维持着脸上的和煦,点了点头:“贫僧肺腑之言,还望大圣三思。” “嗯,说得很好。” 孙悟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理是这个理,话说得也好听。只是......” 他话音未落,手中那根金箍棒,毫无征兆地,迎风一晃! 那铁棒瞬间变得无比粗长,搅动风云,撼动天阙,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朝着那漫天佛陀的阵列之中,当头砸下! “只是俺老孙,不爱听!” 这一棒,来得是何等突兀,何等暴烈! “竖子敢尔!” 燃灯古佛又惊又怒,万未料到这猴子竟是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药师佛与大日如来亦是面色剧变。 其实,他们也未曾指望孙悟空三人会一口应下。 此言此行,不过要想开窗,必先掀屋顶的道理罢了。 今日这桩事,闹到这般田地,佛门已是颜面扫地,理亏在先。 若是一上来便只求将陆凡带走,那便是示弱,是求恳,主动权便全然落在了对方手里。 届时,对方予取予求,佛门将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故而,必得先提出一个对方绝无可能答应的,甚至可以说是欺人太甚的条件来。 在药师佛等人的盘算里,此言一出,对面那猴头必定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那杨戬定然冷面相讥,言辞如刀;哪吒更是要跳脚。 可骂过,讥过,闹过之后呢? 终究还是要回到如何处置陆凡这个问题上来。 届时,天庭的太白金星等人,必然会站出来打个圆场,做个和事佬。 一番唇枪舌剑,来回拉扯之后,佛门便可故作大度地退让一步。 到了那一步,天庭有了台阶,孙悟空等人也出了恶气,再要揪住不放,便显得不识大体。 这桩事,也就半推半就地成了。 这番算计,不可谓不精妙。 既保住了佛门的体面,又能达成最初的目的,将一场彻头彻尾的败局,硬生生扭转成一个虽有瑕疵,却仍能接受的结果。 他们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局势,算计了天庭的态度,甚至算计了孙悟空等人必然的愤怒。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桩最要紧的事。 这只猴子,他根本就不是个能坐下来与人讨价还价的脾性。 你与他讲道理,他若觉得你有理,或可听上一听。 你若与他玩弄心术,摆布条件,那便是一万个不耐烦。 在他看来,能用棒子解决的事情,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漫天佛陀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这泼猴,怎的不按常理来? 我等开出这般价码,不就是为了让你们坐地还价,好生商议么? 怎的连个口风都不探,直接便要掀桌子? 惊怒归惊怒,棒子已到眼前,却也容不得他们多想。 药师佛、大日如来、燃灯古佛,连同新至的宝月光王佛,四位古佛级别的存在,同时出手,佛光大盛,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法力屏障,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棒。 轰——!!! 一声震动三界的巨响。 金箍棒重重地砸在了那佛光屏障之上。 其上现出道道裂痕,佛光狂闪,明灭不定。 四位古佛皆是身形一震,齐齐向后退出半步,脸上血色翻涌。 而孙悟空也被那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在半空中一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虽是平分秋色的一击,可看在三界众仙眼中,高下已判。 以一敌四,硬撼四位古佛联手,竟是不落下风。 “阿弥陀佛!” 药师佛高宣一声佛号,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连忙高声喊道:“大圣息怒!大圣息怒!凡事好商量,何必动此干戈!” 他心中已是悔不当初。 早知这猴子是这般油盐不进的脾气,先前又何必去弄那些虚头巴脑的言语来试探? 如今倒好,价码未曾谈拢,反倒将这煞星激怒了。 孙悟空立在半空,将金箍棒重新扛回肩上,火眼金睛之中,暴戾之气升腾。 “商量?俺老孙看你们,是半点商量的意思也无!” “还想把人带回灵山?” “你们做的是哪门子的春秋大梦!” “今日,俺老孙便将话撂在这里!”他用棒子遥遥一指那漫天佛阵,“这人,我们今日非带走不可!谁敢拦一下,俺老孙便让他尝尝这棒子的滋味!” 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泼悍之气,直冲霄汉,搅得漫天云海都翻滚不休。 众佛陀心头皆是一沉,暗道今日之事,怕是再难善了。 燃灯古佛面色铁青,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也就在此刻,九天之上,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 那啼鸣之声,穿云裂石,却又并非尖锐刺耳,反倒有种堂皇浩大之感,好似凤鸣龙吟。 此声一出,场中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竟被冲淡了许多。 孙悟空三人心头一凛,齐齐抬头望去。 天庭众仙官亦是满面惊疑,不知是何方神圣驾临。 唯独那西天众佛,听闻此声,面上先是现出片刻的错愕,随即便被一片难以抑制的狂喜所取代。 药师佛与大日如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如释重负。 燃灯古佛那紧绷的元神,也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向上微微扬起。 他们齐齐朝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天穹不知何时,已然被一片绚烂的七色神光所笼罩。 那神光流转,氤氲变幻,瑞气千条,霞光万道,竟是将大日的光辉都压了下去。 神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那并非人形,而是一只神骏非凡的孔雀。 此孔雀体态雄健,羽翼丰满。 头顶的翎羽聚成一顶细冠,目若点漆,顾盼之间,神光湛湛,自有威严。 通体羽毛赤红如火,流光溢彩,神武之气,扑面而来。 “恭迎孔雀大明王菩萨!” 以燃灯,药师,大日如来三位古佛为首,那漫天佛陀,菩萨,罗汉,金刚,竟是齐刷刷地躬身下拜,口中高诵佛号,神态恭谨到了极点。 这孔雀是何来历,竟担得起佛门如此大礼? 论果位,他不过是个菩萨,缘何连燃灯古佛这等过去佛,都要向他行礼? 须知,这来者虽为菩萨,其名讳地位,却远在寻常诸佛之上。 他便是那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只孔雀,如今的佛门护法,那位的坐骑! 孔雀大明王菩萨,孔宣! 第346章 说起这位大明王菩萨,其来历可就大了去了。 要知道,便是那慈航道人化身的观音大士,因曾为七佛之师,其地位便已在诸佛之上,受万众景仰。 而眼前这位孔宣,论起辈分与渊源,尚要在观音菩萨之上! 其跟脚之深厚,血脉之高贵,放眼三界,也寻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 他并非寻常妖仙得道,亦非人类修士飞升,其根脚要追溯到那混沌初开,鸿蒙判分之始。 彼时,天地初定,万物萌发。 龙,凤,麒麟三族,乃是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先天神兽,为鳞、羽、毛三类走兽之始祖。 元凤,便是那天地间第一头凤凰,统御万千禽鸟,与祖龙、始麒麟分掌天地,威势滔天。 然盛极必衰,三族为争夺天地主角之位,掀起了一场席卷洪荒的无量量劫,史称龙凤大劫。 此一役,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无数先天神灵应劫而亡,三族亦是元气大伤,从此退出了天地舞台。 而这孔宣,正是那元凤感天地五行之气所诞下的二子之一。 他自出世,便身负五行本源,天生自带一桩惊天动地的大神通,那便是他身后时隐时现的五道神光,按青,黄,赤,黑,白五色,分合五行,无物不刷,无物不收。 此神通非是后天修炼而成,乃是其血脉中带来的大道法则的具象。 但凡事物,跳不出五行之外,便难逃他这神光一刷。 当年封神一役,他为商朝总兵元帅,坐镇金鸡岭。 只凭一己之力,便将西岐大军阻得寸步难行。 天下虽大,其一人可往! 任那西岐阐教门下,有多少能人异士,英雄豪杰,到了他面前,都成了土鸡瓦狗。 无论是三代弟子的翘楚哪吒,杨戬,雷震子,还是十二金仙中的数位,皆不是他对手。 任你法宝通玄,神通盖世,神光一展,便要被收了去,连人带宝,都做了阶下之囚。 便是后来身为阐教副教主的燃灯道人,手持上品先天灵宝乾坤尺,亦是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最后逼得姜子牙只能高挂免战牌,闭门不出,一筹莫展。 若论神通,彼时的孔宣,已是圣人之下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若非最后西方教的准提圣人亲自出手,以七宝妙树这等证道之宝,才堪堪将他降服,那一场封神大劫的走向,恐怕还要另说。 被准提圣人度化入西方教后,他又曾做下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年释迦牟尼于雪山苦修,终得丈六金身,功德圆满之际,不料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后来世尊破其背而出,本欲痛下杀手,却被诸佛劝阻,言道:“若杀孔雀,如杀汝母。” 世尊无奈,只得将他带回灵山,尊其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 有这般通天的背景,又有那般骇人的神通,他在佛门的地位,自然是超然物外。 也正因如此,他虽只是菩萨果位,却连燃灯这等过去古佛,见了他,亦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七色神光自九天垂落,如天河倒悬,将这片杀伐之地,化作了一方琉璃净土。 神光之中,那孔雀缓步而出,身形并不如何巨大,却予人一种充塞天地之感。 他一步落下,虚空荡开五色涟漪,天地间的五行元气,都为之臣服,为之朝拜。 这可是圣人之下最强的战力! 准圣之中,再无一人可与之匹敌! 单单是他出现在这里,就已经为这场已然倾斜的战局,增添了一枚重逾须弥的砝码。 第347章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他是那位的坐骑!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那位! 他出现在此地,本身就代表了那位的态度! 先前佛门一众,之所以投鼠忌器,行事处处受制,并非全然是畏惧孙悟空,杨戬,哪吒这三个煞星的战力。 说到底,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西方教,底蕴深厚,岂会真怕了区区几个大罗? 他们真正忌惮的,是这三人身后,那错综复杂,牵扯到圣人的因果。 尤其是孙悟空和陆凡,他们二人与方寸山那位之间的师徒名分,实在是不好处理。 陆凡之事,本就是佛门理亏。 若是那位圣人因着旧日师徒之情,暗中偏帮衬,那今日之事,佛门便是再占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圣人之威,不可测,不可触。 正因那位对于陆凡和孙悟空的态度始终不明,佛门这才进退失据,不敢真的下死手,否则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被动屈辱的地步!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孔宣来了! 这便说明了,在这件事上,那位圣人,终究还是站在了佛门这一边! 如此便好! 燃灯古佛缓缓直起身子,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悄然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之中,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只是...... 他抬眼望向那傲立于神光中的孔宣,心中暗自叹息。 那位,终究还是不愿意亲自出来,面对孙悟空,面对陆凡。 师徒之情,竟能深重到这等地步么? 燃灯不解。 圣人早就斩去三尸,断了七情六欲,过去,现在,未来三身归一,心如琉璃,内外明澈,不染尘埃。 按理来说,早不该再有这些凡俗的情感牵绊才对。 所谓的昔日的师徒恩义,于他们而言,应与路边的一块顽石,一株枯草,并无二致。 可为何,那位却始终避而不见? 封神之时,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为了一个凡人少年大打出手,已是匪夷所思。 如今,这位西方教的圣人,为了避嫌,竟宁可遣坐骑前来,也不愿亲自现身了结因果。 想不通,当真是想不通。 燃灯古佛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 圣心难测,他一个过去佛,又如何能揣度圣人的真实心意? 他只晓得,不管那位心中究竟作何计较,孔宣来了,便是好事! 有了孔宣坐镇,今日这局面,便完全逆转了! 天庭众仙此刻是大气不敢出。 他们之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更有亲历过封神大劫的老仙,一见到那孔雀身后若隐若现的五色神光,便已是心神俱骇,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孔雀大明王菩萨......” 太白金星口中喃喃,只觉得口舌发干。 哪吒与杨戬的面色,在那孔雀现身的刹那,便已变了。 杨戬素来冷峻的面容上,那份漠然已然褪去,换上了一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额上那枚天眼,虽未完全睁开,却也跳动不休,感应到了足以威胁自身的莫大威压。 三太子哪吒那踩着风火轮的身形,竟也下意识地向后微撤了半寸,手中的火尖枪握得更紧。 他们二人,皆是亲历过封神大劫的人物。 眼前这位孔雀大明王菩萨,当年在金鸡岭下,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不可一世,他们是亲眼见过的。 那种一人独挡千军万马,视阐教群仙如无物的霸道,实在是记忆犹新。 第348章 “猴子,小心。”杨戬的声音压得很低,传到孙悟空耳中,“此人......非同小可。” “猴哥,莫要轻敌!”哪吒亦是传音过来,满是忌惮,“他那五色神光,厉害得紧!当年吾等不知有多少人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孙悟空闻言,将金箍棒在肩上换了个边,火眼金睛细细打量那只神骏的孔雀,心中却生出几分纳罕来。 他挠了挠毛脸雷公嘴,转头问杨戬:“孔雀大明王菩萨?俺老孙听闻,此乃如来佛祖之母,怎的是个雄赳赳的男身?” 杨戬听得此言,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觉得这猴头当真是天塌下来也改不了这胡思乱想的毛病。 他无奈地传念解释道:“菩萨本无定相,为度众生,可化万千法身。观音大士亦有男身示现,有何可奇?” 孙悟空这才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倒是个稀罕事。” 那边,燃灯古佛已然率众佛起身,他向前一步,对着那七色神光中的孔宣合十一礼,口中言道:“不知大明王此番驾临,所为何事?” 他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既是请教,亦是试探。 问的是孔宣此来的目的,探的却是他背后那位圣人的真实意图。 孔宣立于神光之中,并未还礼。 他那双神光湛湛的眼眸,先是淡淡扫过燃灯等一众佛陀,又掠过孙悟空三人,最后落在了那石柱上气若游丝的陆凡身上。 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陆凡一事,吾已知晓。” “此子心性坚韧,却也戾气深重。” “此番杀劫,虽是佛门有错在先,然其杀戮过重,亦是罪业缠身。” “再纠缠下去,不过是让这桩因果越结越深,于三界无益。” 众佛听了,心中皆是一松,晓得这位大明王菩萨,终究是站在佛门这一边的。 孔宣顿了一顿,方才说出此行的最终目的:“灵山净土,规矩森严,于他这般性子,怕是水土不服。也罢,便不必去灵山了。” 此言一出,孙悟空三人神色稍缓。 “既如此,”孔宣的目光转向孙悟空,“便由吾将他带走。家师座下清静,正合他这般心有尘埃之人前去听经万年,洗心涤虑,消弭业障。” “待他日后心魔尽去,尘缘了结,是去是留,皆由他自己。” 这话一说出口,燃灯,药师佛等人心中顿时雪亮。 原来如此! 那位圣人,终究还是顾念着与陆凡的那段旧日师徒情分,不忍心看他真个被带回灵山,受那佛法洗炼之苦。 遣孔宣前来,名为处置,实为庇护。 去灵山,与去那位圣人的道场,虽说都是佛门的地界,可其中的差别,却有天壤之别。 也罢,也罢。 众佛心中虽有计较,却也觉得此法可行。 终归人还是由佛门带走,面子上过得去,也算给了三界一个交代。 至于人到了那位圣人手里,将来会如何,那便不是他们所能干预的了。 如此一来,也算是皆大欢喜。 可佛门众人觉得是万全之策,孙悟空却不这么想。 他并不知晓准提圣人便是菩提老祖这桩天大的隐秘。 在他听来,这孔雀说来说去,不过是将陆凡从此地换到另一处佛门的地界关押起来,本质上并无不同。 这群秃驴,玩的是什么朝三暮四的把戏? 当俺老孙是三岁孩童不成! 孙悟空心中怒气上涌,脸上却笑了起来,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南天门都晃了三晃。 “说得好听!什么听经万年,洗心涤虑!” “说白了,还不是换个地方囚禁起来!” “俺老孙今日把话说明白了,这人,我们非要带走不可!谁也别想留下!” “你们这群秃驴,真当俺老孙的棒子是吃素的?”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孔宣听罢,波澜不惊。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态,好似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冥顽不灵。” 他口中吐出四个字。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五道若隐若现的神光,骤然大盛! 青、黄、赤、黑、白,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一道绚烂的匹练,朝着孙悟空便刷了过来。 孙悟空见状,哪里会惧? 他大喝一声,轮起手中的金箍棒,便迎着那神光砸了下去。 他这一棒,含着滔天怒火,力能倾山覆海,自信便是天也能捅个窟窿出来。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金箍棒砸入那五色神光之中,竟是泥牛入海,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激起。 孙悟空只觉得手中一轻,那根自他从龙宫取来之后,便一直随心变化,无往不利的神铁,竟就这般凭空不见了踪影。 “俺的棒子!” 孙悟空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与金箍棒心神相连,此刻竟是半点感应也无,好似那棒子已然从这三界之中被抹去了一般!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那五色神光毫不停留,已然刷到了他的面前。 “猴子小心!” “大圣退后!” 杨戬与哪吒见状大惊,齐齐出手。 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银龙,直刺神光本体;哪吒的火尖枪亦是枪出如龙,烈焰滔滔,分左右两路夹攻而去。 然而,结果并无不同。 那五色神光只是轻轻一荡,一展,一收。 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哪吒的火尖枪,连同他们发出的神通法力,便也如先前的金箍棒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净利落。 孙悟空惊怒交加,情急之下,猛地从身上拔下一把猴毛,迎风一吹,口中喝道:“变!” 霎时间,成千上万个手持铁棒的孙悟空,铺天盖地般涌现出来,组成一座猴军大阵,朝着孔宣杀了过去。 这分身之法,他曾用之屡建奇功,便是十万天兵天将,亦要被他搅得人仰马翻。 可今日,这无往不利的神通,却也失了效。 孔宣身后的五色神光再一展,好似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口,只一合,便将那漫天猴影吞了个干干净净,连一根猴毛都未曾剩下。 第349章 眼看神光袭来。 孙悟空三人向后爆退。 一退便是数十里,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再看向远方那傲立于神光中的孔宣,眼中已满是骇然之色。 这......这是什么神通? 孙悟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禁想起了当年西行路上,遇到的那些个厉害对头。 五庄观镇元大仙的袖里乾坤,一袖便能装下天地,他师徒四人连同白龙马,都难逃一劫。 金兜山独角兕大王的金刚镯,能套收万物,任你神兵法宝,皆要被他收了去,连他这金箍棒也未能幸免。 小雷音寺黄眉老佛的人种袋,亦是能将神佛收入其中,化为脓水。 可无论是哪一桩,都未曾带给他今日这般...... 无从下手,无力可施的窒息之感。 那五庄观的镇元大仙,乃是地仙之祖,与世同君。 这等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古老仙真,其道行之深,法力之广,已是三界中顶尖的存在。 小雷音寺的黄眉,虽只是个童子,可他背后的主人,却是未来佛祖弥勒尊佛! 至于那金刚镯,其来历更是惊天动地! 它的主人,乃是三清之一,道祖化身的太清圣人太上老君! 此宝是老君当年过函谷关时,防身护道之物,更是他老人家的证道法器之一,沾染着圣人道韵的后天至宝! 内含大道至理,几乎无物不收,无物不套。 可这神光的不讲理之处,居然丝毫不逊色于那镯子! 这孔雀,究竟是何方神圣? 眼见那五色神光余势不减,便要将孙悟空三人一并刷了进去。 就在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三霄娘娘,终于是动了。 一道金光自斗口喷薄而出,初时不过碗口大小,迎风便涨,刹那间化作一道金色的天幕,厚重凝实,横亘于孙悟空三人与那五色神光之间。 那五色神光一头撞上金色天幕,竟是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那股无物不刷的吞噬之力,竟被那片金光生生地抵住,再难寸进。 金光亦是剧烈地颤动起来,光华明灭不定,却始终未曾破碎,牢牢地将那五色神光挡在了另一头。 两股截然不同的神光交界之处,虚空扭曲,光影破碎,现出一条条漆黑的裂缝,内里是混沌一片,瞧着便让人心悸。 云霄立于中央,琼霄,碧霄分立左右,三人皆是面色凝重,将自身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金斗之中,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这般僵持的局面。 孙悟空三人退开,那一片虚空之中,便只剩下了两股截然不同的神光在对峙。 孔宣那双神光湛湛的眸子里,露出了郑重之色。 他看着对面那三位身着宫装的女子,心中亦是起了波澜。 “混元金斗......” 他口中轻轻念出这法宝的名讳。 这件宝物,他自然是识得的。 封神一役,此宝凶名赫赫,便是阐教十二金仙,亦要在此宝之下失了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一身道行化为流水。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金斗之威,竟能抵住自己的五色神光。 他这神通,乃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大道法则。 自他出世以来,圣人之下,还从未有何物,能在他这神光一刷之下,安然无恙的。 想当年,圣人亲至,威压天地。 可他孔宣是何等心性? 元凤之子,生来高傲,便是圣人,也敢与之一较高下! 准提圣人,猝不及防之下,也被他这神光刷进去过一回。 第350章 若非圣人本体乃是万劫不磨,不死不灭,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怕是那一日,他孔宣便要创下这亘古未有之奇功。 可眼前这三位女子,不过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受天庭敕令辖制,一身道行早已不复当年巅峰。 凭着这金斗,竟能与自己分庭抗礼。 封神榜上有名之人,真灵受制于天庭,道行被锁死在榜上那一刻,永无寸进之机。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三具失了自由,断了前路的行尸走肉罢了。 可就是这般三具残躯,凭着这混元金斗,竟能与自己分庭抗礼至此! 若是这三人未曾上那封神榜,未曾应了那杀劫,如今又该是何等的光景? 怕是这三界之内,又要多出三位了不得的准圣大能了。 三位准圣,手持混元金斗与金蛟剪这等杀伐利器,再布下那九曲黄河大阵...... 便是自己对上,怕也讨不到半分好处,甚至有败亡之危! 可惜,可惜。 他心中虽在计较,面上却不见分毫。 僵持,终究不是了局之法。 就在孔宣准备再催神光,强行破开金斗的守护之时,对面的三霄之中,性子最为刚烈的碧霄娘娘,忽地冷笑一声。 她素手一翻,掌中便多了一物。 此物一出,周遭的温度都骤然降了下去。 一股纯粹,凛冽,不含任何杂质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竟连天上大日的光辉,都为之黯淡了几分。 在场的所有仙佛,无论修为高低,皆觉得元神刺痛。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剪刀。 剪身乃是两条太古蛟龙交缠盘绕而成,龙首化作剪刃,龙目开合之间,寒光迸射,摄人心魄。 金蛟剪! 说起这后天至宝,三界仙神脑海中头一个浮现的,多半是阐教广成子手中那方番天印。 那宝物乃是元始天尊取半截不周山炼制而成,重逾亿万钧,是“力”与“势”的极致。 一印落下,便是天倾地覆,便是泰山压顶,任你铜皮铁骨,万法不侵,也要被那无可抗拒的巨力,砸成一滩肉泥。 番天印之威,在于其煌煌之势,在于其堂堂之力,几乎已可与先天灵宝比肩。 可这金蛟剪,却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它不讲力,不讲势,只讲一个“绝”字。 绝生死,断因果,剪命数! 此宝一出,不问你道行深浅,不问你根脚来历,只往那冥冥之中的一线生机剪去。 一剪落下,便是因果了断,万事皆休。 在纯粹的杀性上,这柄后天炼制的剪刀,甚至要在那半截不周山之上! 此宝一出,那漫天仙神佛陀菩萨之中,都起了不小的骚动。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燃灯古佛更是面色大变,下意识地便向后退了两步,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忘不了。 他如何能忘得了? 当年封神阵前,他座下的梅花鹿,便是被此剪当空一错,咔嚓一声,便被剪成了两段,连元神都未能逃出,当场身死道消! 这金蛟剪,乃是通天教主采东海两条太古蛟龙,以九天玄铁炼制而成,虽是后天之物,其杀伐之能,却已不在一些顶级的先天灵宝之下! 三界之内,若论纯粹的杀伤,除了那几件开天辟地的先天至宝,怕是再无任何法宝,能出其右! 三霄这是要做什么? 她们疯了不成? 这斩仙台上,先是混元金斗,又是金蛟剪。 第351章 这两件截教镇压气运的杀伐至宝,今日竟齐齐现世了! 她们当真要在此处,与佛门再演一场封神旧事? 燃灯心中惊疑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向着凌霄宝殿的方向望去。 玉帝呢? 执掌封神榜,名义上统御三界的玉皇大天尊,人到哪里去了? 这南天门外都要打翻天了,他怎么还不出来主持大局? 眼下,只有用封神榜强行镇压这仨人了! 莫说佛门众人盼着玉帝出来收拾残局,便是天庭这边的仙官,此刻也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心中不住地祷告。 陛下,您快出来吧! 再不出来,这天庭怕是都要被他们拆了! 孔宣见到那金蛟剪,眼神亦是微微一凝。 他能感受到那剪上所蕴含的,足以威胁到他本体的恐怖力量。 但他不见半分慌乱。 反倒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后天杀伐至宝,倒也算是不俗。” 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即便缓缓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一阵宏大而庄严的梵音,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天宇。 佛门众人听闻此声,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那紧张凝重的神情,便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 只见孔宣的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已托着一截树枝。 那树枝不过尺许长短,其上却生着七种不同的宝物: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珍珠。 宝光流转,瑞气升腾,将孔宣的面容都映照得宝相庄严。 七宝妙树! 这件宝物一出,方才金蛟剪所带来的那股肃杀之气,便被涤荡一空。 此宝,乃是西方二圣之一的准提道人,取西方庚金菩提之树的本体,加上金、银等七宝炼制而成,是货真价实的先天至宝,是圣人用来证道的无上法器! 此宝号称无物不刷,一经祭出,便可刷落对手的法宝兵器。 当年封神一役,通天教主布下诛仙剑阵,凶威盖世,非四圣不可破。 可在那阵中,他那无坚不摧的诛仙四剑,便曾被这七宝妙树刷落过。 连诛仙剑这等先天杀伐至宝都抵挡不住,更何况区区金蛟剪? 见到此宝,燃灯古佛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稳了! 这下,是真的稳了! 那位圣人,竟是将这等证道之宝都交予了孔宣,可见对此事的看重,也可见其最终的态度。 有七宝妙树在此,任那三霄神通再大,法宝再利,今日也断无翻盘的可能了。 昔年封神,准提圣人凭此宝两败通天教主。 今日,这桩辉煌的战绩之上,看来又要再添上一笔了! 七宝妙树一出,天地间只剩下那七色宝光。 金蛟剪上那股锐不可当,誓要剪断万物生机的杀伐之气,在这片祥和庄严的宝光面前,迅速消融,再不见半分峥嵘。 碧霄那张俏丽的面容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煞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金蛟剪之间那道心神相连的感应,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强行切断。 那件与她朝夕相伴,如臂使指的杀伐至宝,此刻竟在她掌中剧烈地颤抖,发出一阵阵哀鸣,好似遇到了天敌,想要挣脱逃离。 另一边,云霄与琼霄的处境同样不妙。 那混元金斗所化的金色天幕,在七宝妙树的光芒照耀下,光华急剧暗淡,被完全压制,动弹不得。 孔宣面无表情,将手中的七宝妙树,对着前方轻轻一刷。 那悬于虚空的混元金斗与碧霄手中的金蛟剪,便同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敛去,从天空坠落。 “不!” 碧霄尖叫一声,却也无能为力。 “三妹,住手!” 云霄一把拉住了就要冲上去拼命的碧霄,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碧霄双目赤红,兀自不忿:“大姐!” “够了!”云霄有些无力,“你我姐妹三人,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伤不到他分毫。” “封神榜上,你我的名字早已注定,再死一次,又能改变什么?” 这番话说得冷静,却也残酷。 是啊,她们早已是榜上之人,真灵被缚,生死不由己。 与圣人执掌的先天至宝相抗,本就是螳臂当车。 赵公明上前,轻轻拍了拍碧霄的肩膀,沉声道:“你大姐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之辱,来日再报不迟。” 他虽是安慰,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来日? 他们的来日,又在哪里? 上了封神榜,已经没有再进一寸的机会了! 天庭众仙官,此刻已是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手托七宝妙树,身周五色神光流转的孔宣,心中只剩下敬畏。 “圣人法器......当真是......无可抵挡。”太白金星长叹一声,满是感慨,“三霄娘娘已是准圣之下顶尖的人物,又有混元金斗与金蛟剪这等利器在手,竟连一合都走不过。” “是啊,今日方知,圣人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半点不虚。” “方才那金蛟剪杀气冲霄,我只看一眼,便觉得元神欲裂。没想到七宝妙树居然恐怖至斯。” 天上,孙悟空没有言语,死死地盯着孔宣手中的那截树枝。 不知为何,从那树枝之上,他竟感应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深藏在宏大庄严的佛光之下,若隐若现,与他自身的法力本源,竟有几分同出一脉之感。 可这怎么可能? 这明明是佛门的至宝,自己怎会与之产生感应? 孙悟空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燃灯说过的一件事。 他的师承,那位菩提祖师,其实是佛门中人。 难道...... 是真的? 孔宣再不理会面如死灰的三霄娘娘,亦不去看那满脸戒备的孙悟空三人。 在他眼中,这些人已然造不成任何威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陆凡的身上,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陆凡,你罪业虽重,然家师慈悲,愿予你一线生机。便随吾去吧,莫要再执迷不悟。” 此言一出,陆凡的心,反而沉到了谷底。 那位圣人,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师尊,菩提老祖,如今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第352章 陆凡感觉有点吊诡。 自己当初为了保命,利用系统编辑人生,给自己安上了“菩提祖师关门弟子”这个身份。 此事,那位圣人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是默许? 是恼怒? 还是......根本未曾在意? 如今遣坐骑前来,要将自己带去他身边,又是存了什么心思? 是念及那虚无缥缈的师徒情分,出手庇护? 还是...... 陆凡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最坏的可能浮现在脑海。 系统! 会不会是自己的系统,已经被那位圣人发现了? 以圣人之能,洞察三界,遍知周天,这完全有可能!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寒意,毫无征兆地,压在了他心头。 陆凡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不止是陆凡! 孙悟空,杨戬,哪吒,三霄,天庭众仙,西天诸佛...... 在场所有的神仙佛陀,无论道行高低,皆是心头猛地一沉,元神为之战栗。 好强的煞气! 这股煞气纯粹到了极点,不含任何情感,只有最本源的杀戮与终结。 它甫一出现,便压过了七宝妙树的祥和宝光,压过了孔宣的五色神光,压过了这天地间的一切! 先天至宝! 唯有先天至宝等级的杀伐之器,才能拥有如此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 燃灯古佛心中猛地咯噔一下,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现出了惊骇之色。 他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个被他压下的念头,那个一直以来都想不通的问题。 “元始天尊不惜逆转时空回到过去,与通天教主做过一场,最终被道祖镇压,没能成功改变任何历史,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 元始天尊逆转时空,假意去灵台方寸山拜会菩提老祖,实则偷偷摸摸地回了一趟封神,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可怕的预感,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噌! 南天门外的空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骤然撕裂。 一道血气冲天的灵剑,自那漆黑的裂缝中缓缓飞出! 截教众仙,无论是三霄还是赵公明,在看到这柄剑的瞬间,皆是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那股气息...... 太熟悉了! 熟悉到早已烙印在他们的真灵深处! 而其余的仙神佛陀,亦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那股气息的来历。 错不了! 绝对错不了!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 诛仙剑! 那口血色灵剑甫一现世,孔宣面上那份从容便即刻收敛了。 他天生高傲,纵是面对圣人法器亦不曾有半分退缩,可眼前这柄剑,却让他元神深处生出一股刺痛。 这并非法力高低的比拼,而是一种源自大道本源的绝对克制。 五行之道,能演化万物,亦能收束万物。 可这剑上所附着的,却是终结万物的杀伐至理。 万物未生,何来五行? 万物已寂,五行何存? 此乃先天杀伐之道的极致,正是一切演化生机之道的克星。 他心中念头急转,身后那五道神光却已是本能地应激而发,汇成一道五彩洪流,朝着那柄孤悬的血剑刷了过去。 他自信,这神光之下,圣人之下的一切法宝皆要被收。 然而,那五彩洪流触及血剑周遭三尺之地,便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连一点涟漪都未能掀起。 那柄剑,甚至都未曾动弹分毫! 孔宣那双神光湛湛的眼眸之中,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353章 他这与生俱来的大神通,竟是全无用处! 他再不迟疑,将手中那截七宝妙树向前一递。 霎时间,祥光万道,瑞气千条,宏大庄严的梵唱之音响彻天宇,化作一片七彩琉璃天幕,将那诛仙剑的无边杀气牢牢抵住。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虚空中对撞。 一片死寂。 七彩宝光与血色剑气交界之处,空间无声地湮灭,化作一片纯粹的虚无。 孔宣手持妙树,立于神光之中,身形稳如山岳。 可他那只托着圣人法器,本该坚如磐石的手,却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七宝妙树之上,宝光流转不定,时明时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这已不是神通与法力的较量,而是两条对立大道的直接碰撞。 挡住了,却是如此艰难。 底下那漫天神佛,此刻已是失语。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混沌。 自从封神一战,碧游宫散,截教万仙或上榜,或身死,或被度去西方,通天教主便被道祖禁足于紫霄宫中,几乎在三界之内销声匿迹了。 这诛仙剑,又是从何而来? 截教众人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赵公明身躯巨震,眼中满是狂喜与孺慕。 方才受尽委屈的三霄娘娘,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碧霄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望着那柄熟悉的血色灵剑,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老师......” 是老师! 老师他,没有忘记我们!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为眼前这惊世的对峙而心神摇曳之际,那僵持的中央,猛然爆开一圈无形的冲击。 离得近些的仙官,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从云头栽落下去。 众神仙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向后退避,唯恐被卷入其中。 这一下对撞所造成的余波,比之前孙悟空怒撼燃灯那一棒,要猛烈了何止十倍! 便是孙悟空,杨戬,哪吒这等肉身强横之辈,亦被那股力量冲得气血翻涌,身形不稳。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眼看场中陷入了僵持,赵公明已是按捺不住,正欲祭起手中神鞭,前去相助那诛仙剑一臂之力。 可也就在此时,九天之上,又一道裂缝被无情撕开。 又是一柄剑! 此剑杀气内敛,却透着一股斩断万物生机,戮尽一切仙神的酷烈之意! 戮仙剑! 那戮仙剑破空而来,径直撞在了七宝妙树撑开的七彩光幕之上。 轰! 孔宣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妙树之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周身气血一阵剧烈翻腾。 他一个没能拿稳,那截圣人至宝竟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连忙强运法力,这才将七宝妙树稳住,可脸色却已是白了几分。 然而,还未等他喘息片刻,第三道裂缝,应声而开。 剑气森然,好似要将这天,这地,这三界六道,都陷入永恒的绝境。 陷仙剑! 第三柄杀伐神剑,挟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威势,重重地劈在了那已然摇摇欲坠的七彩光幕之上。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如同琉璃破碎。 那片由圣人至宝撑起的光芒,就这般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雨,消散无踪。 孔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 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收起七宝妙树,身形急退,瞬间便拉开了数百里的距离,远远避开那三柄剑的锋芒! 第354章 那三柄凶威盖世的古剑,在破开七宝妙树的防御之后,并未追击。 它们以最快的速度,直接飞到了那石柱之前,将陆凡护在了正中,剑尖斜指,遥遥对着孔宣与那漫天佛陀,剑身之上,杀气流转,吞吐不定。 天庭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三柄诛仙阵剑,竟是为护这陆凡而来! 可这,还不是结束。 苍穹之上,最后一道,也是最大的一道空间裂缝,缓缓洞开。 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代表着终结与寂灭的道韵,从中弥漫开来。 最后一把剑,自那漆黑的虚无之中,缓缓降下。 绝仙剑! 四剑齐聚! 它们朝着那斩仙台的白玉地面,直直坠落。 只听得“锵——”的一声清越长鸣,好似龙吟九天。 分列四方,将那捆缚陆凡的石柱围在中央。 “锵!”“锵!”“锵!” 三声鸣响,一声比一声更为酷烈,一声比一声更为决绝。 南天门外,那片号称永不磨损的白玉广场,以四剑落点为中心,骤然浮现出裂纹。 那裂纹漆黑深邃,内里不见底,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不过眨眼功夫,便已遍布了整个广场。 “咔嚓......咔嚓......” 白玉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大块的碎片开始剥落,朝着下界坠去。 那巍峨雄壮,象征着天庭威仪的南天门牌楼,此刻剧烈地摇晃起来,其上雕琢的龙凤麒麟,好似活了过来,眼中竟流露出惊恐之色。 斗拱榫卯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万年不染的梁柱之上,竟有尘埃簌簌落下。 三十三重天宫,此刻皆在摇晃。 凌霄宝殿之上,那象征着三界至尊权柄的宝座在颤抖。 琉璃瓦构成的殿顶之上,成片的瓦当滑落,砸在殿外的丹墀之上,摔得粉碎。 兜率宫中,八卦炉的炉火明灭不定。 瑶池之内,池水翻涌,掀起滔天巨浪,将那岸边的琼花玉树打得七零八落。 那贯穿天界的银河,此刻竟是浊浪滔天,河水漫过了堤岸,淹没了周遭的无数星辰。 周天星斗的光辉,在这股无可匹敌的伟力面前,黯淡失色,运转的轨迹都变得紊乱不堪。 下至幽冥地府,十八层地狱齐齐震动,忘川河水倒灌,无数恶鬼凄厉哀嚎。 人间界,四海翻腾,五岳摇晃,江河改道,地龙翻身。 无数凡人惊恐地跪倒在地,朝着天空叩拜,只道是天神发怒,末日降临。 这才是真正的天地震动,三界皆惊! 那四柄剑,仅仅是落在这里,其自然散逸的气息,便已撼动了整个三界的根基! 斩仙台上,修为稍弱的天兵天将,早已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更有甚者,直接被这股震波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便是那些大罗金仙,亦是面色发白,苦苦运转法力,才勉强稳住身形,不叫自己失了仪态。 众仙官骇然地看着脚下不断开裂的大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天,要塌了! 四剑齐出,诛仙阵图虽未显现,可那股足以重开地水火风,再炼洪荒世界的恐怖杀机,已是压得在场的所有仙佛都喘不过气来。 只差一个诛仙阵图,便可重现当年的天道第一杀阵! 在场众仙佛,不乏自上古洪荒存活至今的老辈人物,他们看着那四柄杀气冲霄的古剑,只觉得一股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源自真灵深处的恐惧,重新苏醒。 这四柄剑,其根脚来历,要追溯到那鸿蒙初判,道魔相争的太古年间。 彼时,天地初开,万物混沌,大道未明。 西方的须弥山下,诞生了一位惊天动地的大能,那便是魔祖罗睺。 他与道祖鸿钧,皆是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先天神圣,为的,便是争夺那天地主角,执掌大道权柄的至尊之位。 而这诛仙四剑,连同那一张阵图,便是与罗睺一同出世的伴生至宝。 当年道魔大劫,罗睺便是在须弥山下布下了这天道第一杀阵。 一阵起,天地失色,日月无光,不知有多少先天神魔陨落其中,化为齑粉,连真灵都未曾逃脱。 那一场大战,几乎将初生的洪荒世界打得支离破碎。 若非最后道祖鸿钧,联合了扬眉老祖,乾坤老祖,阴阳老祖等数位同级别的混沌魔神,以身犯险,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堪堪破了此阵,斩杀了罗睺,那如今这三界,怕是早已成了魔域。 罗睺虽死,这四柄凶剑却是不灭。 后被道祖鸿钧所得,于紫霄宫讲道之时,分宝与座下三弟子,那上清灵宝天尊,也就是后来的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执掌截教,立有教无类之宏愿,座下万仙来朝,气运鼎盛,一时无两。 这诛仙四剑,便是他镇压截教气运的至宝。 及至封神大劫,截教弟子多有上榜,通天教主怒火攻心,于界牌关下,重设此阵。 非四圣不可破。 此言并非虚妄。 阵中杀机无穷,变幻莫测,便是圣人入内,若无人从旁牵制,亦有陨落之危。 必须要有四位同等级数的圣人,同时出手,镇住四方剑门,方能有一人得以入阵,破其阵眼。 当年,为破此阵,阐教教主元始天尊,不得不放下颜面,请来了自己的师兄,人教教主太清圣人太上老君,又邀了西方教的接引,准提二位圣人。 四大圣人联手,这在开天辟地以来,亦是头一遭。 饶是如此,那一战亦是打得天崩地裂,圣人喋血。 通天教主虽是败了,可这诛仙剑阵的赫赫凶名,却也因此烙印在了三界所有生灵的骨血之中。 孔宣立于远处,手托着七宝妙树,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将陆凡牢牢护住的四柄神剑,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他能处置的局面了。 四剑齐出,代表的,是那位截教圣人的意志。 这三界之中,除了道祖鸿钧,又有谁敢说能稳胜那位布下诛仙剑阵的圣人? 天上地下,所有仙佛的心中,此刻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这,究竟要干什么? 第355章 斩仙台。 陆凡被捆在石柱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四柄熟悉又陌生的古剑。 实际上,他是最懵的那个。 心中翻来覆去,只剩下一片混沌。 这什么情况? 诛仙四剑? 它们怎么会来这里? 瞧这架势,分明是将自己护在了当中。 可......凭什么? 通天教主么? 陆凡将自己那段由系统编辑的,封神年间的人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他与那位截教的圣人,统共也只在昆仑山上见过一面。 一面之缘,淡薄得好似风中飞絮,如何值得今日这般,不惜撼动三界,也要出手相护? 这因果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心头发虚,全然不敢领受。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这四剑并非为他而来,只是恰好落在了此地? 也不太可能啊...... 陆凡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这里满心疑窦,旁边的截教众人,却早已是另一番心境。 那股气息甫一出现,赵公明那魁梧的身躯便猛地一震,那双虎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那自虚空中缓缓探出的血色剑尖。 他手中的缚龙索,竟不自觉地嗡嗡作响,好似在回应着那股至高无上的威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原以为,此生此世,便是在这天庭之上,做一个有名无实的正财神,庸庸碌碌,了此残生了。不曾想......不曾想,还能再见到老师的剑光。” 想他当年,何等意气风发,跨黑虎,执神鞭,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打遍阐教金仙,便是燃灯那老贼,也只能望风而逃。 若非被人暗算,失了法宝,又岂会落得个身死上榜的下场?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三霄:“小妹,你们看。老师他......终究是看着我们的。” 碧霄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她先前有多么不忿,此刻便有多么激动。 可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偏偏不曾落下。 只是痴痴地望着那四柄剑,口中不住地轻声呼唤:“老师......是老师......” 受了天大欺负的孩子,终于等来了能为自己撑腰的家长。 “只是......老师为何会出手护这陆凡?” “封神之后一千七百年,我们到处都找不到老师的踪迹。” 琼霄则不似她这般外露,她悄悄地握紧了云霄的手,手心冰凉,微微颤抖。 “莫哭了,三妹。老师既已出手,便自有他的道理。” “我等身为弟子,静观其变便是,莫要乱了老师的章法。” 唯有云霄,这位曾执掌混元金斗,削去阐教十二金仙顶上三花的大姐,此刻的神情最为复杂。 她面上不见多少喜色,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四柄剑,眸光幽深,看到了昔年界牌关下,万仙陨落,碧游宫散的凄凉景象。 老师此举,已是公然违背了当年紫霄宫的约定。 冒这般大的因果,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护住这陆凡一人么? 这陆凡,与我截教,究竟有何渊源? 天庭众仙官之中,有几道身影,亦是身形微颤,神色各异。 其中一位,身着九凤金霞之服,头戴七星宝冠,仪态万方,正是那执掌周天星斗,位列女仙之首的斗姆元君。 此刻,她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上,掠过几分无人能懂的哀伤与怅然。 这位高高在上的星辰之主,在封神之前,曾是通天教主座下四大亲传弟子之一的金灵圣母。 第356章 当年万仙阵中,她一人独战文殊、普贤、慈航三位金仙,犹自不落下风,端的是神通广大,威风八面。 只可惜,最后却遭了燃灯道人偷袭,被那定海神珠打中顶门,香消玉殒,一道真灵上了封神榜,才有了今日的斗姆元君。 此刻,她看着那四柄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燃灯古佛,那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昔日杀身之仇,今日圣人再临,这其中的因果,怕是又要重新算上一算了。 而在另一处不起眼的云头之上,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妪,手持一根龙头拐杖,气息渊深,正是那居于骊山的骊山老母。 她乃是当年万仙阵中,唯一得以保全性命,逃过一劫的截教大能。 其前身,正是通天教主座下四大亲传弟子中的无当圣母。 封神之后,她便隐居骊山,不问三界之事,只收了几个女弟子传下道统,那白蛇素贞,便是她门下。 今日这般大的动静,竟也将她惊动了。 她对着身旁的赵公明与三霄微微颔首,长叹一声,接过了话头:“当年万仙阵中,老师命我先行离去,我原以为,此生便是青灯古卷,再不问红尘杀伐。” “截教的师弟师妹们上了封神榜,这诛仙四剑,大概率会随着碧游宫,一同沉寂在混沌之中,永无再现之日。今日得见,恍如隔世。” 赵公明听得此言,心神一定,对着骊山老母的方向恭敬地抱了抱拳。 “师姐说的是!但,其实我等受些委屈,算不得什么。只要老师安好,只要截教的道统不绝,便比什么都强!” 他虽这般说着,可目光却始终不离那四柄剑。 那不仅仅是法宝,更是他们截教的魂,是他们所有荣耀与悲怆的见证。 昔年,便是这四柄剑,撑起了万仙来朝的无上荣光。 也正是这四柄剑的败落,开启了他们截教分崩离析,万劫不复的命运。 如今,时隔万古,诛仙再临。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与截教众仙的狂喜不同,另一侧阐教出身的仙官们,此刻却是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打着算盘。 “此事蹊跷啊。通天师叔不是被道祖禁足于紫霄宫中么?怎会突然祭出这四柄杀伐之器?还是为了区区一个陆凡?” “看不透。这其中的因果,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只是,通天师叔此举,难道就不怕道祖降下责罚么?” 一时间,群仙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而那西天佛门的众人,更是如临大敌。 燃灯古佛的面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位新晋的菩萨,平日里禅心稳固,此刻却怎么也压不住元神的颤栗。 他望着那四柄只是立在那里,便叫三界不宁的凶剑,声音干涩地对身旁的文殊菩萨问道:“尊者,这......这便是传说中的诛仙剑阵么?” “通天教主他......他怎敢如此?难道他不怕道祖降罪,不怕再掀起一场封神大劫么?” 文殊菩萨没有看他,那双蕴含着无尽智慧的眼眸,同样死死地盯着那四方剑门。 良久,才缓缓开口,竟有几分虚浮与恍惚:“这还不是阵。若是阵图展开,你我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里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至于道祖......你以为,到了圣人那般境界,所行之事,还是你我能够揣度的么?” “他既然敢这么做,便定然是有所倚仗。” “只是......我想不通,这陆凡究竟是什么人,竟值得他如此行事?” 第357章 他身旁的普贤菩萨长叹一声,接口道:“是啊......通天师叔他,究竟意欲何为?难道他忘了碧游宫是如何散的,忘了那万仙上榜的惨状了么?为了一个陆凡,当真值得?” 其余佛陀菩萨,表情同样僵硬起来。 不少人手中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看似从容,可那越来越快的频率,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焦躁。 另一边,孙悟空三人倒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虽然看不懂局势,但是好像有什么非常厉害的大佬来了。 陆凡,暂时好像不会出问题了。 三个反骨仔凑在一处,浑然不顾周遭天崩地裂的景象,反倒像是街头巷尾看热闹的闲人。 哪吒最是按捺不住,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孙悟空的腰,压低了嗓门,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喂,猴子,瞧瞧这架势!四把剑,就把这天捅了个窟窿!比我当年抽了龙筋闹东海,可威风太多了!”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眨了眨,盯着那四柄古剑看了半天,脸上满是纯粹的困惑。 他对什么封神旧事知道的不太多,只凭本能感知那剑上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颊,扭头问哪吒:“这是什么玩意儿?瞧着比那孔雀的破树枝厉害。是哪路神仙出手了?也是来保陆凡的?” 他和漫天神佛交情好不假,但对于法宝这一块,猴子是真的一窍不通。 哪个法宝是哪路神仙的,他是完全不知道。 否则,当年西游路上,直接看到对面用什么法宝,就能知道后台是谁了。 他这话问得实在,哪吒却一时语塞,他也只知这剑厉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噤声。”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戬,也神神秘秘的。 “别乱说话。能不能长点见识?” “那是诛仙四剑。” “诛仙?”孙悟空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只觉得杀气扑面。 “哪吒!” 杨戬用刀柄的末端,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哪吒的后背,引得哪吒回头瞪他。 他却轻轻一笑:“你师父没跟你提过么?封神一战,通天师叔祖在界牌关摆下的诛仙剑阵。” 哪吒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我想起来了......师父他老人家后来提过一嘴,说......说那是天道第一杀阵,非四位圣人齐至不可破......还说,圣人都在里头挂了彩。”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圣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开天辟地,万劫不磨。 那样的尊神,也会受伤流血? 孙悟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没经历过,可这几个字眼的分量,他还是掂量得出来的。 他用金箍棒的另一头,轻轻戳了戳被绑在柱子上的陆凡的方向,满脸的不可思议:“管他什么诛仙还是陷仙,看这意思,是来保陆凡的?” 杨戬缓缓摇了摇头,眼中也是一片迷茫。 他知道的秘辛是比孙悟空多,可眼前的景象,也已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看着那四柄静静悬立,却引得三界动荡的神剑,又看了看那风暴中心一脸无辜的陆凡,最后只能吐出一句满是无力感的话来: “不知道。” 他将三尖两刃刀往肩上一扛,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但眼下这光景......好像没你我什么事了。站远些,看着便是。” 南天门外,一时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佛门在沉默,孔宣在沉默,孙悟空三人在沉默,天庭众仙在沉默。 甚至连陆凡本人都在沉默。 这沉寂比先前的任何喧嚣都更叫人心中发紧。 大家都在等。 等后续的发展。 只是,每个人的心思不同,所等的东西,自然也就不一样。 斩仙台上,那四柄剑静静地立着,剑身上流转的血光,是这片天地间唯一在动的东西。 它们不言不语,俯瞰着脚下这群战战兢兢的仙佛。 佛门众人不作声了。 一片金光灿烂的所在,此刻是真的安静得落针可闻。 燃灯古佛垂着眼帘,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再也寻不出半分先前的从容。 其余的菩萨罗汉,更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将那平日里挂在嘴边的慈悲与禅理,都收得严严实实。 这些平日里口灿莲花,动辄便言四大皆空得道大能们,如今一个个面沉如水。 他们心中自有计较。 修行到了他们这般境界,早已是万劫不磨,寿与天齐。 生死二字,在讲经说法之时,不过是用来点化愚顽的道具,是早已勘破了的虚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色身败坏,不过一具臭皮囊。 放下执着,看破生死,方能得大自在,证大圆觉。 言语之间,是将自身之存亡,置于度化众生的大业之后的。 可当那代表着终结与寂灭的四柄凶剑,就这般实实在在地立在眼前时,他们心中那一点苦修得来的禅意,早被这彻骨的杀机冻得僵了,剩下的,唯有对自身存在的强烈执着。 那舍身饲虎的典故,此刻想来,竟觉得有些遥远。 老虎吃了菩萨,尚能结下一份善缘,来世或可脱离畜生道。 可要是被这诛仙四剑斩了呢? 神形俱灭,真灵不存,连堕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何因果,谈何善缘? 修行不易,能证得今日这般果位,哪个不是经历了万千劫数,惜命得很。 活着不好么? 非要拿自己千万年苦修的道行,去试试那诛仙四剑的锋芒? 活着,才能讲经说法,才能普度众生,才能享用那西天的无量功德与清净。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这四柄剑的凶名太盛,盛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地步。 便是佛陀菩萨这等级数的人物,真要被此剑斩了,神形俱灭,三界之中,除了给那凶剑的传说再添一笔谈资,说一句“某某佛陀,好生有勇气,居然敢硬撼诛仙剑阵”,还能剩下什么? 旁的仙佛听了,怕是还要在心里腹诽一句“傻X,不自量力”。 死了,也就白死了。 不值当,实在是半点都不值当。 这等赔本的买卖,谁会去做? 于是乎,大家便都心照不宣地立住了脚,一个个宝相庄严,入定了一般。 实则都在等,等一个能出来收拾局面的人。 第358章 孔宣亦是沉默着。 他立在远处,手里的七宝妙树此刻倒显得有些烫手。 骑虎难下了啊! 准提圣人命他前来时,可没说会遇上这等阵仗。 只说是带走一个孽徒,顺便敲打一下天庭与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截教余孽。 若是早知此事竟会引得另一位圣人出手,还是这般不留余地的手段,他说什么也不会来趟这浑水。 当年封神一役,他被准提道人以七宝妙树刷落,度去西方,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深切地体会到了圣人那无可理喻的伟力。 自那以后,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圣人之下的争斗,尚有章法可言;一旦牵扯到圣人,那便只剩下两个字。 认栽。 眼下这光景,进退两难,他心中已是将那远在灵台方寸山的师尊埋怨了不知多少遍。 他不动,佛门不动,天庭这边,孙悟空三人自然也乐得清闲。 他们今日的目的,说到底,就是保下陆凡。 如今这局面,虽是看不懂,但陆凡周遭有那四柄凶剑护着,瞧着比谁都安稳。 如此僵持下去,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 哪吒到底年少心性,最是耐不住这般干耗着。 他看看那四柄剑,又看看远处脸色铁青的孔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凑到杨戬身边,轻轻敲了敲杨戬的铠甲:“二哥,这......这是怎么说?光把剑摆出来,人呢?这架势,倒是吓住了那群和尚,可接下来要做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 杨戬眉头微蹙,目光在那四柄剑上逡巡不去,沉吟道:“稍安勿躁。这等场面,已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了。且看着便是。”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也同样泛起了嘀咕。 这般将四柄杀伐至宝往此处一放,话事人却迟迟不肯露面,这算是什么道理? 大家就这么干瞪眼地看着,着实有些尴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等待着。 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 佛门在等,等圣人开口,好有个台阶下。 天庭在等,等圣人们给个章程,好收拾这烂摊子。 便是陆凡自己,也瞪大了眼睛,在等。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究竟是哪一出。 然而,时间就这般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炷香的工夫,悄然过去了。 那四柄剑,自打插在那斩仙台的白玉地面上,便再无半分动静。 剑还是那四柄剑,杀气撼动三界。 可...... 人呢? 不是! 说好的通天教主呢? 众人心中那份初见杀伐至宝的敬畏与震撼,渐渐被一种更为深重的困惑与荒谬所取代。 你到底出不出来啊? 你把这四柄剑摆在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好歹出来说句话啊! 若是当真要保下这陆凡,以圣人之尊,金口玉言,今日这南天门外,又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何至于此,摆出这般大的阵仗,却又虎头蛇尾,没了下文?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那份茫然。 更叫人想不通的是,通天教主不出来,其余的圣人呢? 怎么也一个个都没了动静? 那凌霄宝殿之上,玉帝没拿主意,尚可说是事发突然,不好决定。 可这三界之内,圣人法眼观照周天,此间动静,早已是大到了瞒不住的地步。 兜率宫里的太上老君呢? 弥罗宫的元始天尊呢? 当年封神一战,就属你们三兄弟打得最是热闹。 如今你们这三弟都公然违背道祖禁令,将诛仙四剑都祭了出来,你们二位做兄长的,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359章 还有西方教那二位。 接引圣人也就罢了,一向清静无为。 可准提圣人呢? 你的坐骑孔宣,连你的证道之宝七宝妙树都带出来了,眼下就被人用四柄剑堵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颜面扫地。 这你也能忍? 当年为了度那三千红尘客,与通天教主数次交手,也没见你这般好脾气啊! 今日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个个都好似睡着了一般,任由这南天门外乱成一锅粥? 就这么把所有人都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这沉默,比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更叫人心头发毛。 斩仙台上,赵公明与三霄等人,脸上的狂喜之色也渐渐凝固了。 他们先前以为,是老师不忍见他们受辱,愤而出关。 可眼下这光景,却又不像。 天在震。 地在裂。 那四柄剑,散发着足以让大罗金仙元神不宁的酷烈杀机。 可这所有惊天动地的景象,都因为那几位至高存在的集体失声,而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诡异的色彩。 这般诡异的沉寂,持续了不知多久。 南天门外,风也停了,云也凝了,连那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星光,都被这无形的压力冻结住,不敢有分毫的偏移。 一众仙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空中交汇,又都仓皇地避开,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 这等场面,已然超出了寻常仙神能够置喙的范畴。 平日里那些惯于在朝会上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仙官,此刻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个个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微尘,不叫人瞧见。 佛门那边,自是不敢再有半分动作的。 那四柄剑就立在那里,剑尖上淌下的杀气,比那九幽之下的罡风还要刺骨。 谁敢在这个当口上前去碰那陆凡一根毫毛,怕是立刻就要应了那剑上的名号,落个神形俱灭的下场。 这片死寂,比先前的天崩地裂更叫人难熬。 就如同暴雨之前,那令人胸口发闷的宁静,所有人都晓得,接下来必有雷霆万钧,只是不知这雷,究竟要劈在谁的头上。 可事情总不能这般僵着。 南天门已是半塌,三十三重天宫摇摇欲坠,这三界的根基都在动荡。 长此以往,不用人动手,这天庭自己就要散架了。 天庭的威仪,三界的秩序,总要有人出来维持。 总得有个人出来,说句话,哪怕是句场面话,也好过这般死寂。 于是,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道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悄悄地,落在了队列前头一位白发白须,面容和善的老仙翁身上。 太白金星。 没办法,天庭上下,谁不知晓这位老仙翁是个八面玲珑,最会和稀泥的人物。 玉帝跟前他有体面,佛门那里他能说上话,便是那桀骜不驯的妖猴,当年也卖他几分薄面。 他一辈子迎来送往,调停纷争,做的就是个和稀泥的营生。 这等棘手的场面,大家第一个想到的,自然便是他。 这等时候,也只有他出面,最是稳妥,最不容易再起波澜。 众望所归之下,太白金星只觉得那些目光好似芒刺在背,心中不住地叫苦。 这差事,可不是什么好活计。 一边是圣人凶剑,一边是西方佛门,哪一边都得罪不起。 一个说不好,便是里外不是人。 可他身为玉帝驾前的近臣,总不能眼看着这南天门外的光景一直这般尴尬下去。 第360章 无奈之下,老神仙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整了整衣冠,硬着头皮。 “咳咳......” 他轻咳一声,从队列中缓缓走出,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脸上堆起了那千年不变的和煦笑容,对着佛门众人的方向,遥遥地躬身一礼。 “诸位佛祖,菩萨,罗汉,有礼了。” 他这厢先礼数周全,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言辞之间,满是为人着想的恳切:“今日之事,原是为处置这罪仙陆凡。此獠杀戮西牛贺州僧众,毁坏灵山寺庙,罪孽深重,本该由佛门发落。方才孔雀大明王出手,也是应有之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为难之色,抬眼看了看那四柄剑,又飞快地低下头,好似那剑光刺眼。 “只是眼下这光景,有些......有些出人意料。不知佛门这边,对于如何处置这陆凡,可还有什么新的章程?我天庭也好从旁襄助一二。” 这话问得,真是又客气又歹毒。 你们佛门要处置的人,如今出了这等变故,你们自己拿个主意吧。 佛门众人听了这话,心中皆是一滞。 差点就齐齐骂开了。 好你个太白老儿! 你这是叫我们拿主意吗?你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新的章程? 我们能有什么新的章程? 那四柄剑就立在那里,剑尖上流转的杀气,刮得人元神生疼。 这般光景,谁敢上前去动那陆凡一根毫毛? 方才我们真能处置的时候,你怎的不出来说这话? 如今瞧着我们骑虎难下,倒出来做好人,问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们敢怎么办? 你这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弹,故意来消遣我们的是吧? 这不是明摆着看笑话么! 一众佛陀菩萨,脸上虽还维持着宝相庄严,可那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 燃灯古佛、药师王佛、大日如来这几位佛门的头面人物,皆是眼帘低垂,不言不语,只将目光齐齐投向了不远处的孔宣。 孔宣心中暗骂一声。 看我做什么? 这烫手的山芋,你们不接,倒又推到我这里来了? 这七宝妙树是师尊的,可那诛仙四剑也不是吃素的! 圣人法宝相争,我一个弟子夹在中间,能有什么法子? 可他是奉了准提圣人之命而来,代表的是西方教的颜面,此刻若是也学着那些菩萨罗汉一般装聋作哑,那才真是丢人丢到了三界。 他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踱了一步,手中的七宝妙树华光内敛,对着天庭众仙的方向,也还了一礼。 “太白星君言重了。” 诛仙四剑当头,孔宣的态度都不复先前的清冷高傲,反倒是多了几分商量的意味。 “先前,我等只道这陆凡罪孽深重,急于将其正法,以彰佛法威严,思虑确有不周之处。” “如今看来,此事背后因果牵连甚大,非同小可,确需从长计议。”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竟是无比诚恳地看向了凌霄宝殿的方向。 “此地乃是天庭斩仙台,自有玉皇大天尊的法度。” “我等佛门弟子,在此喧哗已久,实乃越俎代庖之举。” “依贫僧之见,这陆凡如何处置,还当由天庭来做决断,方合三界规矩。” 好一个孔宣,三言两语,便将这烫手的山芋又给丢了回来。 天庭众仙官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无语。 我们决断? 我们怎么决断? 人是你们抓的,罪是你们定的,闹到如今这般田地,倒要我们来收拾残局? 立刻便有一位身着赤袍的仙官站了出来,此乃火部正神罗宣。 他也是截教出身,只是当年修为不高,如今见此情景,胆气也壮了几分。 “大明王此言差矣!这陆凡杀的是你佛门弟子,毁的是你西牛贺州的寺庙,桩桩件件,皆与我天庭无涉。” “自古冤有头,债有主,由灵山处置,再合适不过了!”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纷纷点头。 眼看这皮球又要被踢回来,燃灯古佛那一直紧闭的双目,终于缓缓睁开。 他看了看那四柄剑,又看了看被绑在石柱上的陆凡,最后,目光落在了哪吒身上。 “阿弥陀佛。” 他宣了一声佛号:“先前,我等于此地,以三生镜最后一次观照陆凡过往,曾言明,此人最终如何处置,其权柄皆交由三太子。如今这般僵持,亦非善策。” “不是正好,便请三太子做个决断,以解今日之局。” 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 在场众仙佛,有一个算一个,看向燃灯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这个时候,你想起先前的话来了? 方才你们佛门气势汹汹,不顾约定,强行要将陆凡带走炼化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个约定来? 现在看见硬茬子了,踢到铁板了,就把这陈年旧账翻出来,想让哪吒一个晚辈来替你们收拾这烂摊子? 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是修炼到了家。 哪吒听得此言,那张俊秀的面容上,不见半分喜怒。 他手提火尖枪,脚踩风火轮,自杨戬与孙悟空身旁,缓缓而出。 周遭的目光,无论是天庭的,还是佛门的,此刻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佛祖此言,哪吒不敢苟同。” “我方才与李靖已断绝了父子关系,我不是什么三太子了!” “我如今的尊号,乃玉帝敕封!” “请佛祖称‘三坛海会大神’!” 第361章 九华山,小西天。 一身华贵的黄眉童子,被一群小妖簇拥着,高坐于石台之上,正说得兴起。 他呷了一口小妖奉上的清茶,润了润嗓子,把手中蒲扇一摇,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这群小崽子是不晓得,想当年,那弼马温有多大的能耐?” “上闹天宫,下闯地府,便是十万天兵天将也奈何他不得。” “可到了我这小西天,又如何?” “老祖我只消把那金铙一合,就把他困在里头,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里面叫苦连天,活像个被闷在罐子里的蛐蛐儿!” 众小妖闻言,无不喝彩叫好,有那机灵的便凑趣道:“大王神通广大,法力无边!那猴头最后是如何脱困的?” 黄眉大王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拍,笑道:“他自己哪里出得来?最后还是惊动了天上的星宿,那亢金龙用他的角,在我这宝贝金铙上钻了个眼儿,他才寻了个空子溜出来。” “即便如此,老祖我还有后手!那人种袋一祭,管他什么二十八宿,什么五方揭谛,什么护法伽蓝,一并都给我装了进来,捆了个结结实实!” “若非后来......哼,不提也罢!” 正说得唾沫横飞,忽见洞外祥云蔼蔼,佛光漫天,一股温和而又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 洞中喧哗的小妖们瞬间噤声,一个个缩头缩脑,躬身拜伏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黄眉大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佛爷回来了。” 他连忙收了那副得意嘴脸,从石台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躬身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口中连声道:“恭迎佛爷法驾,佛爷辛苦了。” 来者正是弥勒佛,一副笑口常开的模样,大肚便便,步履从容。 他看了一眼洞中战战兢兢的小妖,又瞧了瞧黄眉这副前后判若两人的嘴脸,只是摇了摇头,踱步走到主位莲台坐下,并不言语。 黄眉心中忐忑,不知佛爷此番心绪如何。 他一面给小妖们使眼色,让他们速速将新采的瓜果奉上,一面小心翼翼地凑到弥勒佛跟前,试探着问道:“佛爷,您老人家此番前去天庭,不知那局势如何了?可曾平定了那场风波?” 弥勒佛接过黄眉递来的一串紫晶葡萄,摘下一颗,放在指尖转了转,面上笑容不变,口中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平定?谈何容易。佛门之衰,已成定局了。” 黄眉闻言,心中大惊。 他追随弥勒多年,深知这位佛爷的智慧,未来之事,他早有洞察。 如今竟说出“已成定局”四字,可见事情已到了何等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忍不住又问:“佛爷,这......这怎么会?您不是曾言,佛门虽有一劫,但应在七十年后,起于那南赡部洲的李唐皇室之手么?” “怎的提前了这许多?又是何人有这般能耐,竟能动摇我佛门根基?” 弥勒佛将那颗葡萄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眼中却全无笑意,只余一片深沉的无奈:“天机变幻,岂是定数?我亦未曾料到,半路会杀出个陆凡来。” “原本的劫数,是人道皇权与我佛门之争,尚有转圜余地。” “可此人一出,却是引动了天道杀伐,将这劫数催发得又急又猛,比我所预见的未来,足足早了七十年。” “我虽是未来佛,却也不敢说算尽未来。” “陆凡?”黄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陌生。 他实在想不出,三界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竟能让未来佛都束手无策。 第362章 “佛爷,那燃灯古佛他老人家......” “燃灯佛祖,”弥勒佛打断了他的话,摇了摇头,“他一人独木难支。药师王佛与其余几位佛陀想必此刻已赶赴天庭相助,但依我看来,多半是无功而返。那陆凡身系大因果,又有天庭正神相护,除非......” 弥勒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天外,悠悠说道:“除非圣人出手,否则今日之事,怕是难了了。” 黄眉听得心惊肉跳。 圣人? 那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真正主宰三界命运的存在。 自封神一役后,圣人便不显于世,是何等人物,竟要劳动圣人亲临? 他心中愈发好奇,接过小妖新捧上的一盘仙桃,恭恭敬敬地递到弥勒佛面前,涎着脸问道:“佛爷,这陆凡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听说,便是那齐天大圣孙悟空,清源妙道真君杨戬,还有那三坛海会大神哪吒,都为他出头,与我佛门为难。”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三位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不服管教的主儿?怎会齐心协力去保一个人?” 弥勒佛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过去之事,我所知的亦不详尽。” “想来是他们在天庭之上,动用了三生镜,映照出那陆凡的过往,其中必有惊天动地之处,才使得他们三人不惜与我佛门对立,也要力保此人。” 他言语间,对那陆凡的过往也充满了探究之意。 说着,弥勒佛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黄眉身上,那眼神虽不锐利,却让黄眉心中一阵发毛。 “我且问你,”弥勒佛缓缓开口,“近来你可又冒用我的名号,在人间闹了什么幺蛾子没有?” 黄眉大王的心猛地一沉,暗道:“完了,佛爷知道了。”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现出几分委屈之色,躬身道:“佛爷明鉴,小人哪敢啊!” “只是......只是前些时日在山下闲逛,见一富户为富不仁,便化作您的法相,略施小惩,让他散尽家财,救济穷苦罢了。这......这也算是为佛爷您积攒功德不是?” “哼,积攒功德?”弥勒佛的嘴角虽然还弯着,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我听说你设下骗局,言说能为人消灾解难,赐予富贵,引得方圆百里的善男信女前来供奉。” “你以幻术凭空造出金山银海,又以欲念勾起他们心中贪婪,待他们倾家荡产之后,你便卷走一切,让他们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可有此事?” 黄眉顿时汗如雨下,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却还在狡辩:“佛爷,这可怨不得小人啊!” “是那些凡夫俗子自己心性不坚,贪得无厌。” “小人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若是他们心中无贪,无欲,无求,任小人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激起他们心中的欲念,骗走他们的财物呢?” “说到底,是他们自己经不起诱惑,才落得那般田地,与小人何干?” “住口!” 弥勒佛终于沉下了脸,脸上那万年不变的笑容都有点维持不住了,“好一个与你何干!人性是能这样去考验的么?” 黄眉被这番话训斥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理亏,只得低下头,嗫嚅道:“佛爷教训的是,小人......小人知错了。” “知错了?”弥勒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终究是没能按捺住。 他长叹一声,有些累了。“你这小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知道错?你跟我说这句话,说了有多少遍了?” 第363章 “当年,你私自下凡,盗用我的名号,在凡间创立什么杀生教,自号大乘,蛊惑众生,言说杀生即是度化,险些给我佛门清誉造成重创。” “我念你年幼无知,不与你计较,只将你带回身边严加看管。” “可你呢?西游之时,你贼心不死,又偷了我的法宝下界,竟胆大包天到连世尊如来都敢伪装!” “你闯下这弥天大祸,我尚且为你周旋,替你担下因果。如今太平了没几日,你又故态复萌!你的知错,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却从未悔改过!” 黄眉浑身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他知道,这次佛爷是动了真气了。 往日佛爷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小孩子心性,不加深究。 今天这是在天庭受了气,把火撒到他身上来了。 洞中的气氛一时凝重到了极点,那些小妖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丁点的动静都会招来佛爷的雷霆之怒。 黄眉心中百转千回,晓得再辩解下去已是无用,反而会火上浇油。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凑到弥勒佛的莲台之下。 “佛爷,弟子真的知错了,求佛爷就绕过弟子这一回吧!” 弥勒佛低头看着他,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竟被他这般一搅和,不知不觉地就熄了七八分。 他叹息一声,伸出那只肥厚的手掌,在黄眉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口中说道:“你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起来罢,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黄眉听佛爷的口气松动了,心中一喜,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他赶忙顺着杆子往上爬,从地上站起身来,带着几分讨好说道:“佛爷,您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不给您老人家添乱了。” “花言巧语。”弥勒佛嘴上虽是这般说,可脸上的笑意却又重新浮现了出来,“你这嘴皮子,若能用在正道上,也不失为我佛门一大助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也罢,我便再信你一回。你且听好,此事过后,待三界风波稍定,你便下界去,在人间传我佛法真意。” 黄眉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佛爷可是要小人也建一座寺庙,开山立派?” “非也。”弥勒佛摇了摇头,“寺庙之见,已落了形迹。你此番下界,当以白莲为名,不立庙宇,不塑金身,只在市井乡野之间,将我佛经中那些劝人向善,渡人脱苦的道理,用最浅白的言语说给世人听。” “让他们知晓,佛不在西天,不在灵山,佛只在人心。” 说到此处,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叮嘱道:“最要紧的一条,你须得牢记:这一次,不许你再擅自篡改佛经,不许你再夹带私货,更不许你用那些幻术神通去蛊惑人心!你当以本心度人,以真诚传法。可能做到?” 黄眉听得心头一凛,他明白,这既是佛爷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最后一次的考验。 他当即把胸脯拍得“嘭嘭”作响,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佛爷放心!小人定当遵从您的法旨,绝不敢有半分逾越!若违此誓,教我永世不得翻身!” 见他应承得爽快,弥勒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眉眼见佛爷怒气全消,心中大石落地,那颗活泛的心思又开始转动起来。 他可不想再继续聊自己这点破事了,万一佛爷回过味来,又想起什么旧账,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到了那个令整个佛门都头疼不已的名字上。 “佛爷,”黄眉一脸好奇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您老人家不是未来佛么?执掌未来,洞悉万物终始。” “这三界之中,无论是仙是魔,是人是妖,其未来的命运轨迹,都在您的慧眼观照之下。” “既然如此,您何不干脆施展神通,直接去看看那陆凡的未来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甚是高明,不由得挺了挺胸膛,继续分析道:“您想啊,只要看到了他的结局,不就能反推出他的来路了么?” “再者说,他的生死存亡,与我佛门的劫数息息相关。” “若是您看到他的未来是一片坦途,长生久视,那便说明我佛门此劫难过。” “若是您看到他未来身死道消,化为飞灰,那岂不是说明天道仍在,我佛门终将渡过此劫?” “如此一来,咱们也好早做打算呀!” 弥勒佛听完黄眉这一番话,原本只是随意听之,可听到后来,眼中却渐渐亮了起来。 这小童平日里虽然胡闹,但偶尔也能说出些有道理的话来。 他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 与其在这里猜测纷纭,倒不如亲自看上一看,求个明白。 “你这主意,倒还有几分道理。” 弥勒佛赞许地看了黄眉一眼,随即面色一肃,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变化。 只见他缓缓闭上双眼,整个小西天的洞府之内,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刻变得模糊,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浩瀚无边的力量,以弥勒佛为中心,悄然弥散开来。 弥勒佛的心神,瞬间超越了眼前的时空,向着无穷的未来探去。 他的意念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迷雾,精准地锁定了此刻正被捆缚于天庭斩仙台之上的那道独一无二的气息。 找到了。 弥勒佛心神一凝,便顺着这道气息的因果线,向着它的未来延伸而去。 他看到了明日,看到了后日,看到了十年后,百年后...... 然而,他所预想中那波澜壮阔,或是戛然而止的未来画面,并未出现。 那条属于陆凡的因果线,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后,便骤然断裂,前方是一片无法言喻的,绝对的虚无。 没有生,没有死,没有成,没有败。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未来。 第364章 “什么?!” 弥勒佛猛地睁开双眼,身形微微一晃,差点没能完全稳住心神。 “佛爷!您怎么了?” 黄眉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弥勒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可他的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虚空,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没有未来......此人竟没有未来!” 黄眉听得一头雾水:“佛爷,什么叫没有未来?人只要活着,不就该有未来吗?” 弥勒佛没有回答他,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种情况,他并非是第一次遇到。 久远到难以计数的岁月之前,他也曾因一时好奇,窥探过那几位高高在上,主宰三界沉浮的圣人的未来。 而他所看到的结果,与今日窥探陆凡的未来,一模一样。 圣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已超脱了时间长河的束缚,不沾因果,万劫不磨。 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早已混元如一,非外力所能窥探。 强行观之,只会看到一片虚无,甚至会遭到天道的反噬。 可这个陆凡,他凭什么? 一个凡人,纵然有些机缘,得了些神通,又怎能与圣人相提并论? 他这边厢百思不得其解,眉头紧锁,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也早已敛去,只余下一片凝重。 黄眉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胆战,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这洞府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之时,忽地,洞外天光大亮! 纯净到了极致的金色佛光,自九天之上垂落,顷刻间便笼罩了整个小西天。 洞府外的山石草木,沐浴在这佛光之中,竟都生出莹莹宝光。 一股无上浩瀚,慈悲而又威严的佛意,充斥在天地之间。 小西天内的所有生灵,无论草木鱼虫,还是妖魔鬼怪,都在这股佛意面前,自心底生出最原始的敬畏与臣服。 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小妖,此刻连恐惧的念头都无法生出,只是五体投地,朝着那佛光来源的方向,不住地叩拜。 弥勒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先是浑身一震,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紧接着,那份震惊便化作了狂喜。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绝非寻常佛陀的法力,这等言出法随,意念一动便能普照大千世界的力量,这等涤荡乾坤,重塑秩序的无上佛威...... 是七宝妙树! 是西方教主,准提圣人的七宝妙树! “圣人!竟是圣人出手了!” 弥勒佛心中那块由陆凡之事引起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再也顾不得未来佛的仪态,脸上涌现出无比的虔诚与激动,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洞外那佛光最为炽盛之处,倒身下拜,口中高呼:“弟子弥勒,恭迎圣人法驾!” 他这一拜,是真心实意,是发自肺腑。 黄眉和一众小妖见状,哪里还敢怠慢,更是将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口中也跟着胡乱呼喊着“恭迎圣人”之类的话语。 过了许久,那漫天的佛光才渐渐收敛,天地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清净祥和的气息,久久不散。 弥勒佛缓缓起身,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而且比起先前,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松弛与得意。 他拍了拍黄眉的肩膀,笑道:“痴儿,还愣着作甚?起来罢。天大的风波,已然平息了。” 黄眉晕晕乎乎地站起身,仍有些不明所以,结结巴巴地问道:“佛......佛爷,方才那是......” 第365章 弥勒哈哈一笑,“我先前还为此事烦忧,推算天机,揣度人心,当真是落了下乘,杞人忧天了。” “圣人眼中,三界不过一盘棋局,我等皆是棋子。” “如今圣人亲自落子,此事便已尘埃落定,再无变数。” 他踱步走回莲台,重新坐下,神态间已恢复了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陆凡再是神秘,那孙悟空、杨戬、哪吒再是神通广大,又能如何?” 弥勒佛拈起一颗仙桃,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到底,不过是几个道行深些、神通强些的小辈罢了。” “在圣人面前,与蝼蚁何异?” “圣人要他生,他便生;圣人要他死,他便须臾化为飞灰。” “此番圣人显露神威,想必天庭之上那场闹剧已经终结,我佛门之劫,说不定就此消弭于无形了。” 他越说越是笃定,心中畅快无比。 他甚至还有闲心调侃起黄眉来:“你这小童,先前出的那个馊主意,平白让我多生了许多烦恼。” “你看,到头来,何须那般复杂?” “圣人一出,万事皆休。” “往后遇事,当有大格局,莫要总是在细枝末节上打转。” 黄眉连连称是,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赶忙又凑趣道:“佛爷说的是!弟子愚钝!还是佛爷您老人家高瞻远瞩,与圣人一心!” “有圣人做主,我佛门万世不衰,千秋永固!那猴头他们,这次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洞府内的气氛一扫先前的阴霾,重新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众小妖也纷纷起身,又开始张罗着献上瓜果,一时间,洞中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弥勒佛看着这番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待再开口说些什么,以彰显自己未来佛的智慧。 就在下一秒。 轰隆!!! 一声巨响。 一瞬间,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错乱。 小西天洞府剧烈地摇晃起来,穹顶之上,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小妖们,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着脑袋,发出惊恐的尖叫。 黄眉童子更是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弥勒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霍然起身,冲出洞外,抬头望天。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穹,此刻竟被撕开了一道道狰狞的裂口。 那普照万物的金色佛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漫天皆是无穷无尽的血色劫雷! 劫雷之中,蕴含着最为纯粹的杀伐,终结,毁灭之意。 在这股气息面前,万物凋零,大道哀鸣。 整个世界的光源,竟只剩下这不祥的红光。 它将山川、河流、草木,将弥勒佛圆滚滚的脸庞,都映照出一种地狱般的诡谲颜色。 日、月、星辰,这三界定位之基,此刻失去了它们亘古不变的运行轨迹。 太阳不再发光发热,只剩一个惨白的轮廓,正朝着不可知的虚空坠落。 太阴星上,那清冷的桂树轰然倒下,化作点点流萤,不知所踪。 满天星斗更是如同一盘被打翻的棋子,乱纷纷地从天幕上剥落,带着长长的、绝望的尾迹,划过混沌,最终熄灭。 天,好像要塌了。 山川河流的脉络正在紊乱,东边的河水倒灌回了西边的源头,南方的火山喷出了冰冷的霜雪。 四季轮转的秩序被打乱,前一刻还是盛夏,下一瞬便已是寒冬。 “佛......佛爷......这......这是什么情况?”黄眉连滚带爬地跟了出来,“圣......圣人他老人家不是出手了吗?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366章 弥勒佛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那片血色的末日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一个他做梦都不敢去想,一个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传说之中,一个早该随着那个时代一同被埋葬的名字,从他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诛......仙......剑......阵?” 万寿山,五庄观。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观中万籁俱寂,只有风过林梢的飒飒声,与偶尔几声虫鸣相和。 寻常此际,道童们早已安歇,观主镇元大仙亦在静室中吐纳调息,神游太虚。 然则今夜不同。 在那株闻名三界的人参果树下,设着一方案几,几碟残剩的果品,一尊倾倒的玉壶,酒液自壶口溢出,在石桌上积了一小洼,映着天上冷月,清辉晃荡。 镇元子就坐在这方案几旁,他素日里一袭宽大道袍,仙风道骨,此刻却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鬓边发丝微乱,面颊上是两团异常的酡红。 他一手支颐,一手提着另一只红色的酒葫芦,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烧得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也烧得他眼前景象有些摇晃。 外人若见了此刻的地仙之祖,定要惊得魂飞魄散。 这位与世同君的大仙,向来仪态端方,喜怒不形于色,万事不萦于怀,何曾有过这般酩酊失态的模样?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一方小小的牌位上。 说来也是一桩奇事。 这五庄观中,既无三清宝相,也无四御金身,什么九曜星君,福禄寿三星,一概不拜。 观中弟子只按观主吩咐,于正殿设“天地”二字牌位,晨昏叩拜。 这已是三界皆知的事情。 只因这镇元大仙根脚非凡,乃是混沌初分时,大地胎膜之上的一株先天灵根,名唤草还丹,又称人参果树。 此树之精魂历经无量量劫,化形成人,便是那镇元大仙。 因其乃大地本源所化,生来便与坤土有大渊源,故而执掌地书,被尊为地仙之祖,地位尊崇,便是天庭的玉皇大帝见了他,也要以“兄弟”相称。 可在这私密的后园,人参果树的庇佑之下,竟立着这么一个无香火,无供品的素面牌位。 牌位由寻常木料所制,未经雕琢,只简简单单刻了两个朱红的字: 红云。 镇元子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字,眼神迷离,口中喃喃,也不知是在对牌位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道兄啊......你说这桩事,是不是很有趣?”他喝着酒,呵呵地笑起来。“我竟和一个猴子结拜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石里生的怪胎。” 他晃了晃葫芦,又灌了一口,酒水从嘴角溢出,沾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那猴头,初见时,当真是个泼物。” “一身的戾气,满心的不服,把我的果树搅得天翻地覆。” “我那时是真动了气的,想着纵使不取他性命,也要叫他知晓天高地厚,在这五庄观里磨磨他的野性。” “至于什么佛门算计,什么天庭请求,什么天道大运......我一时也都没太在意。”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点着,像是在与人辩论。 “可后来......后来你猜怎么着?” “他跑遍了三山五岳,求遍了四海八荒。我看着他,心里头就想,这猴子,倒是个有担当的。做事莽撞,却不推诿,是个......嗯,是个直肠子的浑人。” 镇元子说到这里,话头顿了顿,眼神也从迷离中透出些清明。 “我与他结拜,清风明月不懂,都当我是在观音菩萨面前卖个好。他们哪里晓得我的心思?” “我镇元子活了这么些年,何曾需要去看谁的脸色行事?”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有趣。” “他那颗心,干净。” “你总说,众生皆苦,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结果呢?” 夜风吹过,人参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镇元子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苦涩。 “我恨!我恨鲲鹏,我恨冥河,我更恨我自己!” 他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杯盘一阵乱响。 “我恨我为何要听你的!这与世同君听着风光,可眼睁睁看着故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却无能为力!” 从紫霄宫中听道,到后来分宝岩上分宝,再到红云遭劫,一幕幕往事在酒意的催化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了红云将那鸿蒙紫气让与准提时的豁达,想起了他面对围攻时的惊愕与不信,更想起了自己得知噩耗时,那份撕心裂肺的无力感。 自那以后,他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守着这偌大的五庄观,看着人参果花开花落,一季又一季,一个元会又一个元会。 时光于他,没了意义,只是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等待。 他见过巫妖大战,见过封神演义,见过人族兴衰更替。 多少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化作了尘土。 他都只是看着,冷漠地看着。 他都快忘了,自己这双手,除了抚育这人参果树,还曾有过翻天覆地的力量。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猴头,在天上又出事了。呵呵,真是不安分的家伙。” “这次,是为了那个什么......陆凡。” “好啊,好得很!” 镇元子站起身,身形虽有些踉跄,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这个结义的兄长,不是白当的!” “我高兴,道兄,我真的很高兴。” 他对着牌位,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眼角却有些湿润。“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我终于又能......能为谁做点什么了。” “道兄,你放心。你当年没走完的路,我替你看着。” “这世道,不该是老实人吃亏。” 说完,他将葫芦里最后一点酒液,倾洒在牌位前的土地上。 远处,道童清风明月被这边的动静惊醒,悄悄探出头来。 见自家师父对着一块无名木牌自言自语,时而大笑,时而悲愤,皆是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打扰。 镇元子静静地站在树下,任由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尚未舒散,忽地,天际起了变化。 原本墨蓝色的夜空,被一片浩瀚无边的金色光芒所浸染。 这金光来得无声无息,将月华星辉尽数遮蔽。 万寿山周遭的草木虫豸,都在这光芒的笼罩下,噤声不动。 这光芒中,透着一股慈悲宏愿的意蕴,却又暗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霸道。 镇元子脸上的醉意,在这金光的映照下,瞬间消退了三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瞳陡然一缩,那迷离的神色被一种彻骨的冰冷所替代。 他认得这气息。 纵使隔了无尽的岁月,纵使这气息的主人早已证得混元,深居极乐净土,轻易不显于三界,可这气息,他忘不了。 七宝妙树。 是准提那厮的七宝妙树! 第367章 “好......好啊......” 镇元子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笑声。 胸中那团压抑了无尽岁月的火,竟被这点佛光给点燃了。 什么地仙之祖的涵养,什么与世同君的淡泊,在此刻都化作了齑粉。 “无耻之徒!欺世盗名之辈!” 镇元主骂出声来,震得整座后院的人参果树都簌簌作响。 “当年之事,我顾全大局,我不言语。后土化轮回,我不言语。巫妖争霸,人族当兴,我亦不言语!我镇元子守着这五庄观,当了这么多年的活死人,你们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他越想越气,越说越怒,只觉得若不为此事做个了断,自己这颗道心都要被这陈年旧怨给污了。 “清风!明月!” 镇元子猛然转身,朝着观内高声喝道,“还不快快将我的地书取来!” 躲在远处廊下的清风明月两个小道童,本就被师父今夜的怪异举动吓得不敢做声,此刻被这雷霆般的一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二人自开启灵智起,便跟在镇元子身边,何曾见过师父这般失态的模样? 更别提要动用那件传说中的至宝了。 这地书,乃是洪荒世界开辟之初,自混沌青莲的莲叶所化,与天书封神榜,人书生死簿并称天地人三书。 地书记载着洪荒大地所有的山川脉络,江河走向。 此宝一出,立于其上,便能引动无边大地之力加持己身,万法不侵,诸邪不近,号称先天第一的防御至宝。 镇元子之所以能被尊为地仙之祖,除了其根脚深厚,便是因为执掌此书,与洪荒大地气运相连,只要大地不灭,他便近乎不死不灭。 此宝也是五庄观的根基所在,人参果树便是扎根于地书之上,吸取大地本源之力,才能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 可以说,地书便是镇元子的性命,是五庄观的命脉。 动地书,那是要出天大的事情了! 然而,就在清风明月二人刚刚跑到殿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之时。 忽然! “轰——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从九天之上传来,瞬间传遍了三界六道! 紧接着,整座万寿山,不,是整个四大部洲,都开始了剧烈的摇晃! 大地如同波浪一般起伏,山川崩裂,江河倒灌! 五庄观内,亭台楼阁剧烈摇晃,瓦片如雨点般坠落,观中那些道行浅薄的弟子,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惊叫连连。 就连那扎根于大地本源,历经无数劫难都安然无恙的人参果树,此刻竟也剧烈地颤抖起来,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狂落不止! 一股无法形容的,锋锐,酷烈,决绝的杀伐之气,自遥远的天庭方向,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席卷了整个洪荒世界! 在这股气息面前,先前那漫天的佛光,瞬间被吹得七零八落,黯淡无光。 镇元子脸上的怒容与醉意,在这一瞬间被冲刷干净了,前所未有的错愕与震惊。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庭的方向,眼中映出了四道贯通天地的恐怖剑气! 那剑气,一道赤,一道青,一道黑,一道白,分立四方! “诛仙剑阵?” 镇元子口中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一下子酒醒了。 醒得不能再醒。 眼下这是什么状况?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莽了,刚才各种烦恼涌上心头,一时气血攻心,居然差点要去和西方那位拼命了。 但是怎么还有个比自己还莽的? 第368章 那是诛仙四剑啊! 是摆出来玩玩的吗? 简直是胡闹! 镇元子心头狂跳。 他原以为孙悟空在天上只是惹了些麻烦,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到如此天翻地覆的地步! 怎么连通天教主都惊动了? 今天没去天庭,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啊? 怕是再过片刻,整个天庭都要被打得崩碎,到时候天河之水倒灌,四大部洲都要化为泽国,那便是无量量劫的开端! 镇元子再也顾不得什么怒火,什么报仇了。 他脚下一点,身形已然立在半空之中,看着摇摇欲坠的五庄观,他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回来!” 他朝着清风明月喝了一声,随后单手掐了个法诀,朝着大地猛地一按。 “还不归来,更待何时!” 随着他一声敕令,观内正殿之中,一道玄黄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殿顶,化作一卷古朴厚重的书册,落入他的手中。 那书册甫一出现,方圆万里的震动便骤然停止。 镇元子将地书“哗啦”一下展开,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蒙蒙的玄黄之光,将整个万寿山连同五庄观都笼罩在内。 光幕之下,山岳稳固,草木安宁。 做完这一切,镇元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手托着沉重的地书,抬头望向那被四色剑光搅得天翻地覆的三十三重天,眼神复杂至极。 “这猴子到底惹了多大麻烦?” 他不是在跟燃灯打吗? 七宝妙树哪里来的? 诛仙四剑又是哪里来的? 上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道袍,颤声问道:“师父,师父!这是......这是怎么了?可是天塌了不成?” 镇元子低头看了看两个吓坏了的弟子,心中的惊涛骇浪反倒平复了些许。 他活了无尽岁月,什么阵仗没见过? 便是当年道祖于紫霄宫中讲道,那三千客里,也不乏凶横桀骜之辈,可谁又敢在道祖眼皮子底下如此放肆? 这诛仙剑阵一出,便意味着那位截教的圣人动了真怒,此事已然没了善了的可能。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透着蹊奇。 那猴头虽说性子急躁,却也并非全无理智的蠢物。 这其中,定然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他镇元子既认了这门亲,便不能袖手旁观。 若是眼睁睁看着这猴头应了劫数,自己怕是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守着一棵树,看尽花开花落,万古长寂的日子里去。 那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将目光从三十三重天上收回,落到清风明月的身上,面色虽凝重,言语却沉稳了下来,自有股不动如山的镇定气度。 “你们两个,慌张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不过是几个不安分的,在天上弄出了些声响。我五庄观有地书庇佑,与大地脉络相连,便是天河倒灌,也淹不到我们这里来。你们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清风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怯生生地问:“师父,那......那您是要出去么?” 镇元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天际,眼神悠远。 他缓缓说道:“我若是不去瞧上一眼,念头终归是不通达的。你们二人听我吩咐。” “从即刻起,将观门紧闭,开启护山大阵。” “我留地书在此,镇压地脉。” “你们二人务必守好道观,约束门下弟子,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第369章 “无论外面发生何事,听到何等动静,便是有人打上门来,你们也只管守着,切莫理会。” “待我回来,自有分说。” “都听明白了么?” 明月连忙点头,口中应道:“弟子明白了!请师父放心,我与师兄定会守好家业,一步也不离开!” 镇元子见他们应下,心中稍安。 他伸出手,在那株巨大的人参果树上轻轻拍了拍。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那方刻着“红云”二字的牌位,深深地看了一眼。 “道兄,这盘棋,既然已经有人掀了桌子,我这个看客,也该凑个趣,下上一两颗闲子了。” 他心中念头转罢,再不迟疑。 只见他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那护住万寿山的玄黄色光幕,在他身形触及之时,自行开了一道门户。 镇元子一步踏出,便已在九霄云外,朝着那剑气纵横,神光乱闪的南天门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弹指一挥间。 对于这些动辄闭关千百年的仙佛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可此时此地的这十分钟,却熬得人五内俱焚。 那位传说中的截教圣人,始终没有露面,也没有传下半句法旨。 各方的圣人,也都好似入了定,对这足以颠覆三界的大事,不闻不问。 这南天门外,便成了三界之中一处最诡异的所在。 天庭的仙官与佛门的罗汉,在这段时间里,已是来来回回地商议了十数次。 说是商议,实则不过是将那几个说烂了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讲。 言语之间,客气周到,引经据典,滴水不漏,可那核心的意思,谁都明白。 这烫手的山芋,谁爱接谁接,反正我不接。 拉扯到最后,众人也都累了,倦了,索性都不再开口。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或是低头数着脚下的裂纹,或是抬头望着那摇摇欲墜的牌楼,心思各异,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说来也是一桩奇事。 这诛仙四剑,自鸿蒙初判以来,便与杀伐,终结,寂灭这等字眼脱不开干系。 无论是道魔大劫,还是封神之战,此剑一出,必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搅得三界不宁。 其凶名之盛,足以令大罗金仙闻之色变,准圣大能望而却步。 可今日,这四柄凶器落在此处,却好似成了某种敦促三界和谐,增进仙佛友谊的圣物。 想这四剑未至之前,这斩仙台上是何等光景? 天庭威严,佛门强势,双方虽未明言,那暗中的较劲,却已是剑拔弩张。 佛门要人,天庭不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各怀心思,都想在这场博弈中占得上风,为自家挣一份颜面,添一分气运。 及至孔宣出手,七宝妙树神光璀璨,那更是将这股对峙推到了顶点,眼看便是一场牵连甚广的大神通斗法。 可这一切,在那四柄剑锵然落地之后,便都烟消云散了。 先前还咄咄逼人的佛门众菩萨罗汉,此刻一个个宝相庄严,慈悲为怀,仿佛当真是得道高僧,看破了红尘俗念,对那陆凡的处置,再无半分执着。 先前还左右为难,既想维护天规又不敢得罪佛门的天庭众仙官,此刻也变得通情达理,一力主张此事应由苦主佛门来决断,言语间满是尊重与客气。 这南天门外,竟是头一回出现了这般兄友弟恭,一派祥和的景象。 大家忽然都懂得了谦让。 佛门说,此事还是天庭做主的好,我们不好越俎庖代。 第370章 天庭说,哪里哪里,陆凡罪在西牛贺州,理应由灵山发落,我们岂能喧宾夺主。 这般你来我往地推辞,若是不看周遭那天崩地裂的惨状,与那四柄杀气冲霄的古剑,怕是会以为这是哪家道场之上,两位有道真仙正在为谁坐主位而互相礼让呢。 谁能想到,这传说中天道第一的杀伐至宝,竟还有这般化干戈为玉帛,劝人向善的奇效? 当真是功德无量。 孙悟空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 他将金箍棒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我说,你们这群当官的,还有那边的和尚,到底商量出个结果没有?” 他一双火眼金睛扫视全场,满是不耐烦:“叽叽歪歪,推来推去,都快一个时辰了!俺老孙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你们要是不敢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这人,俺老孙可就带走了!” 说着,他竟是真的提着棒子,朝着那石柱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一动,立时便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 “大圣留步!” 佛门之中,立刻便有数位菩萨闪身而出,拦在了孙悟空的面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得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劝阻。 “大圣息怒!此事干系重大,非同儿戏,还请容我等再商议片刻!” 孙悟空眼珠一转,嘿嘿冷笑:“商议?还要商议到什么时候去?等到这天都塌了么?不敢动,又不肯放,到底想怎的?” 他这话说得粗鄙,却也实在,直戳得那些佛陀菩萨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可偏生,他们还真就反驳不得。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孔宣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她身上那五色神光微微一敛,原本那介于男女之间的模糊相貌,定了下来。 身形拔高了些许,肩背却收窄了,愈发秀丽。 面部轮廓柔和下来,一双凤目狭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冷傲与疏离。 竟是化作了一副全然的女相,风华绝代,却又冷若冰霜。 她不理会那边的孙悟空,只是转身,对着燃灯、药师王、大日如来三位佛祖,微微颔首。 “三位佛祖,借一步说话。” 三位佛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随着孔宣走到一旁,燃灯古佛率先开口:“大明王,圣人他......究竟是何示下?为何只让你前来,却不曾言明,这背后竟还牵扯着另一位?” 这问题,已是有些质问的意味了。 是在怪孔宣情报不明,让他们陷入了这般被动的局面。 孔宣神情不变,声音清冷:“老师只命我前来,将那孽徒带回,并未提及其他。” 这话一出,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皆是眉头紧锁。 “只说到此?”大日如来忍不住追问,“那通天圣人此举,老师可曾预料到?” 孔宣缓缓摇头:“不知。老师行事,自有其深意,非我所能揣度。” 三位佛祖心中皆是一沉。 这说明,连准提圣人,或许都未曾料到今日之变。 燃灯古佛沉默了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忽然掠过一道精光。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大明王,玉虚宫的那位,曾逆转光阴,回溯过去,去了一趟......灵台方寸山?” 此言一出,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顿时脸色大变。 “什么?” “元始天尊......去了方寸山?” 两位佛祖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圣人虽有过去未来,无所不知之能,可逆转光阴,亲自下场干涉过去之事,这其中牵扯的因果之大,简直难以想象。 元始天尊此举,意欲何为? 他们二人,竟是对此事闻所未闻! 孔宣清冷的凤目,在燃灯古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第371章 得了这肯定的答复,燃灯古佛,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三人,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三人心中念头飞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已是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元始天尊为何而去? 此事不难猜测。 眼下这局面,根子就在陆凡身上。 而陆凡这桩麻烦,又与孙悟空那泼猴紧紧绑在了一处。 孙悟空的劫数,本是佛门大兴的关键一环,如今却因这陆凡,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将天庭,阐教,截教的残余势力,都搅了进来。 若要釜底抽薪,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从源头上斩断这因果。 而这源头,便是准提圣人收陆凡为徒的那段过往。 只要圣人愿意,逆转光阴,抹去那一段师徒的名分,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没了这层因果,陆凡便不再是孙悟空的师兄,齐天大圣那一难,自然迎刃而解。 这个道理,他们想得到,元始天尊自然也想得到。 他亲赴方寸山,想来便是为了与准提圣人商议此事。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 燃灯古佛抬起眼,看向孔宣,十分困惑:“那......圣人的意思是?” 孔宣摇了摇头,那清冷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人能懂的意味。 “本来老师是很犹豫的,要不要改了那段过往。” 此言一出,三位佛祖心中皆是一动。 犹豫,便说明此事可行。 “只要那师徒的因果不在了,齐天大圣这一难,许多事情,便都顺了。” 孔宣接着说道,她的言语,印证了三位佛祖心中的猜测。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 陆凡这件事,本来早就可以解决。 若非他与孙悟空扯上了干系,若非他背后又牵扯出了佛门的圣人,区区一个人仙,纵然有些手段,又岂能在这三界之中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可孔宣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人的思绪,再次陷入了僵局。 “但是,老师见完玉虚宫那位之后,却又不想改了。” 三位佛祖齐齐一愣。 不想改了? 这是何故? “元始天尊与老师......究竟说了些什么?” 药师王佛忍不住开口追问,神情凝重。 孔宣的脸上,掠过罕见的茫然,她轻轻摇头:“他们其实也未曾多言。净是些打机锋,说谜语的话,云山雾罩,我听不懂。” “他们聊完之后,老师便沉默了许久,然后,就派我来这里了。” 这话,更是让三位佛祖如坠五里雾中。 三人越想,心中的困惑便越是深重。 既然准提圣人已经打定主意,要保留那段收陆凡为徒的因果,那他究竟意欲何为? 派孔宣前来,又是何意? 难道真是要与那截教圣人硬碰硬,再掀起一场封神之战不成? 可既然派了孔宣来,摆明了是要强力干预此事,为何事到如今,他自己却又不现身了? 还有通天教主,他将这诛仙四剑摆在此处,惊天动地,撼动三界,然后呢? 便也没了下文。 这一个个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三位佛祖心中升起。 莫非......之所以通天教主没有现身,之所以自家师尊也迟迟没有动静,便是因为,圣人出手干预的结果? 在我等都看不见,感知不到的地方,那几位三界至尊,早已拉开了大战?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再也遏制不住。 三人越想越多,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不明白。 没办法,这便是圣人。 凡人未曾修行,见圣人如井底之蛙观望天上之明月,只知其高,不知其广。 第372章 一旦踏上仙途,见圣人则如蚍蜉仰望万里青天,方知其浩瀚,方知其无穷。 越是修行,道行越是高深,便越能体会到自己与圣人之间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尤其是到了他们三位这般,已证得混元大罗金仙果位,被尊为准圣的境界,离那至高无上的圣位,只差临门一脚,却反而感觉自己与圣人之间的差距,同凡人时也差不了多少。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在灵山之上,受万众朝拜,讲经说法,言谈之间,三千世界生灭,过去未来,无不了然于胸。 要论神通手段,他们三人,皆可随手之间,创造出近乎无穷无尽的多元宇宙。 可那终究只是小千世界罢了。 在这洪荒大千世界之中,圣人便是至高的法,是绝对的理。 除了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与无上大道,再无任何存在可以压制圣人。 这也使得圣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变得根本无法被圣人之下的一切生灵所理解。 试图去揣度圣人的心思,本就是这世间最不自量力之事。 这便是了。 “阿弥陀佛......” 终究是大日如来性子最是刚猛,最先沉不住气。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正与哪吒杨戬二人低声言语,脸上满是不耐烦神色的孙悟空,沉声道:“那猴头又要生事了。我等在此处商议,他可不是个有耐心的。若真叫他不管不顾,提着棒子去将那陆凡带走了,我佛门今日之颜面,怕是......” 他话未说完,可那意思,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 今日这般大的阵仗,若是最后竟叫那妖猴把人带走了,那他们西方教,从此以后在这三界之中,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燃灯古佛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颜面是小,因果是大。大日如来此言虽是急切了些,却也是实情。” “此事,总要有个说法才是。” 他这话说得极是沉重,却又将这皮球轻轻地推了出去。 你们看,如今是这般光景,总要有个章程,可这章程该如何定,我却是不说的。 药师王佛眉头紧锁,琉璃佛光在他脑后明灭不定,心绪不宁。 他闻言,亦是苦笑一声,接口道:“佛祖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这光景,那四柄凶剑在此,圣人意图不明,我等进退维谷,又能有何说法?” “上前去,是万万不能的。可就这般退了,亦是万万不能的。难不成,就这般干耗着?” “任由那截教余孽与天庭众仙看我等的笑话不成?”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进,是神形俱灭的下场。 退,是颜面扫地的结果。 不进不退,便是如今这般,站在此处,如坐针毡,受那三界仙神的目光炙烤,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僵持了半晌,还是药师王佛思虑最是周全,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事到如今,已非我等所能决断。准提圣人既无明示,我等亦不可擅专。” “我倒有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不知二位佛祖与大明王以为如何?” 燃灯与大日如来闻言,皆是将目光投向了他。 “佛祖请讲。” 药师王佛遥遥望了一眼西方的灵山方向:“灵山之上,接引佛祖一向清静无为,轻易不问世事,想来是不会理会此间纷扰的。可世尊他老人家,总还是在的。” “世尊乃我佛门如今的话事人,三界之内,大小事务,皆由他老人家做主。” 第373章 “今日这般大的变故,已是牵扯到了圣人博弈,非同小可。” “与其我等在此处凭空揣度,胡乱猜测,倒不如遣一人,速回灵山大雷音寺,将此间情状,从头到尾,一一禀明世尊,请他老人家示下,我等在此也好有个章程,不至于乱了阵脚。” “在此之前,我等只管在此处拖延片刻,稳住那猴头便是。” “或与他说些道理,或与他讲些因果,总归是将时辰拖延过去,静待灵山那边的回音。” “如此,方是万全之策。” 这番话说出来,燃灯古佛与大日如来皆是眼睛一亮。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们在这里愁眉不展,进退两难,可灵山之上,不是还有那位真正能拿主意的么? 释迦牟尼如来佛祖! 当年那猴头大闹天宫,最后还不是被他老人家一掌压在了五行山下? 如今这局面,虽然牵扯到了圣人,更为复杂,可请世尊出来定夺,总好过他们几个在这里瞎猜。 此事由世尊来决断,那么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因果,也担不到他们头上来。 便是日后圣人怪罪下来,也有个高个的顶着。 这当真是眼下唯一可行,也最是稳妥的法子了。 “善哉,善哉!”燃灯古佛那张愁苦的脸上,终于见了些许松动,他对着药师王佛微微颔首,“此法甚好。我等在此处拖延,一来可等世尊法旨,二来也可看看,那位截教的圣人,究竟还有何后手。” “一举两得,稳妥之至。” 大日如来亦是点头称是:“正是此理!那便速速遣人回报灵山,我等在此,先去会一会那猴头,与他分说分说!” 计议已定,三人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半边。 虽然不知前路如何,可终归是有了个方向,不至于像那没头的苍蝇一般,在此处干耗着,丢人现眼了。 彼此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那先前眉宇间的愁云惨雾,竟也散去了几分,复又端起了那份属于佛门大能的从容与镇定。 只见燃灯古佛往前走了两步,立于众人之前。 他那张素来愁苦的面容上,此刻竟挂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对着天庭众仙官与那边的孙悟空遥遥合十一礼,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诸位仙友,还有大圣,方才我等商议许久,亦觉得此事这般僵持下去,终非了局。” 他这话一出,众人精神皆是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连孙悟空那烦躁不堪的神情,也稍稍收敛了些,竖起了耳朵。 只听燃灯古佛继续言道:“陆凡此子,触犯天条,罪孽深重,本该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此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本也无可争议。” 这话头一起,天庭众仙便心中暗道,来了,这还是要说车轱辘话,不肯让步。 孙悟空更是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嘴角一撇,已是准备开口讥讽了。 谁知燃灯话锋一转,柔和了下来。 “然,我佛门亦讲究一个‘慈悲为怀’。” “方才观诸位仙友神情,又见大圣这般为故人奔走,想来诸位心中,对此子亦有不忍之处。” “天庭乃三界枢纽,诸位同道之心,便是天心。” “我佛门虽在西牛贺州,却也当体察天心,顺应人情,不可一味固执己见。”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漂亮! 既全了天庭的颜面,又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通情达理的位置上,倒好似先前那咄咄逼人,非要置陆凡于死地的不是他们一般。 第374章 众仙官听了,心中更是画魂儿,暗道这佛门今日是转了性了不成? 前一刻还寸步不让,怎么这会儿倒肯松口了? 这里头若说没有圈套,怕是三岁的孩童也不信。 可面上却不好表露,只得一个个肃容静听,看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燃灯古佛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自有计较,接着说道:“先前我等以三生镜照看此子过往,所见者,皆是杀伐罪孽。” “故而才有先前那般定论。” “可如今想来,或有偏颇。” “一人之功过,岂能只观其一,不及其二?” “我佛门常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看的便是一念之间的善。” “此子虽有杀孽,焉知他便没有积累功德之时?” “这样罢,既然先前只看了他的过,未免有失公允,不如我等便再动用一次三生镜。” “这一次,我们不看他的罪,只看他的功。” “倘若......倘若他功德浩瀚,足以抵清那身上的杀孽,那我佛门也非是不讲道理之辈,愿意就此让步,放他离去,了结此间因果。” “不知诸位仙友与大圣,以为此法如何?” 这话一出口,南天门外,又是一片死寂。 好一个功可抵过! 说得是何等大度,何等慈悲! 可这其中的门道,稍有心机者,一转念便能品出不对味来。 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自古便是天条铁律。 何时听过杀人放火的罪过,能用些许功德来抵消的? 若真如此,那天规戒律岂不成了摆设? 今日杀了人,明日去救济几个凡人,便能功过相抵,天下岂不大乱? 这道理,佛门会不懂? 他们自然是懂的。 之所以这般说,不过是寻了个由头罢了。 燃灯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这不过是拖延之计。 无论那镜中照出什么来,是漫天功德金光也好,是救世济民的伟业也罢,最后这定夺的权力,不还在他们佛门手中? 他们若说抵得,那便抵得。 他们若说抵不得,纵然是天大的功德,也抵不得。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全凭他们一张嘴。 这番做作,一则可将时辰拖延下去,静待灵山那边的示下;二则又可在三界众仙神面前,做足了我佛门宽宏大量的姿态,便是最后依旧要惩处陆凡,那也是他功不抵过,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当真是个滴水不漏的阳谋。 天庭的众仙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面相觑,皆是人精,哪里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明白归明白,他们又能如何? 佛门已然让步了,他们若是不接,倒是天庭这边小家子气,不识抬举了。 可若是接了,这主动权便又回到了佛门手中。 一时间,众仙官皆是左右为难,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凌霄宝殿的方向。 那里一片静默,玉帝陛下显然是不打算就此事发表任何意见,将这难题,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众仙官心中叫苦不迭。 玉帝不开口,他们谁敢做这个主? 这南天门外,官职最高的,也不过是些部司主官,论及这等牵扯圣人博弈的大事,他们的话,与凡间的屁也差不了多少。 于是乎,这无数道目光,便很自然地,从仙官身上,又挪到了那斩仙台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的三位,才是眼下真正能拿主意的人。 孙悟空,杨戬,哪吒。 “嘿!”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在掌中掂了掂,一双火眼金睛盯着燃灯古佛,龇牙道:“老和尚,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第375章 “什么功可抵过,俺老孙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功过是非,还不是凭你们一张嘴?” 他虽性子急躁,却不是傻,这其中的关窍,他一眼便看穿了。 燃灯古佛面色不改:“大圣此言差矣。三生镜乃天道宝物,所照功德,是真是假,是多是少,在场诸位仙友皆可为证,岂是我佛门一家之言?” “我等既敢提出此议,便是存了公心,愿与三界同鉴。” 杨戬那一直微阖的第三只神目,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从中透出洞悉一切的清光。 “此法可行。” 他对孙悟空哪吒说道。 俩人皆是心中了然。 杨戬同意了,那便说明,他也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并且认为,这对他们同样有利。 确实如此。 佛门需要时间等灵山的消息。 他们何尝又不需要时间? 通天教主摆下诛仙四剑之后,便再无声息。 几位圣人的态度,实在是暧昧不明,令人难以捉摸。 眼下这局面,谁也不敢先出头。 既然佛门递来了这个台阶,搭起了这个唱台,那便索性将计就计,陪他们唱上这一出。 一来可以看看佛门究竟还有何后手,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便是为站在陆凡身后的自家的圣人,争取更多的博弈时间。 想到此处,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已是达成了共识。 孙悟空嘿嘿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好!既然二郎真君都这么说了,那俺老孙便陪你们玩玩!” “只是先把话说在前头,若是照出来的功德,俺老孙觉得够了,你们却还在这里叽叽歪歪,那俺老孙的棒子,可就不认什么佛祖菩萨了!” “大圣放心。”燃灯古佛见他们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愈发慈和,“出家人不打誑语。” 在等待佛门僧众重新布置三生镜的间隙,杨戬与哪吒站到了一处,远离了孙悟空那边。 哪吒看着远处那四柄古朴长剑,感受着那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寂灭剑意,忍不住低声道:“二哥,你说......那位通天师叔,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二人,皆是封神之战的亲历者。 对于截教,对于那位曾布下万仙大阵,意图重开地水火风的圣人,他们有着比旁人更深刻的理解。 杨戬的目光也落在那四柄剑上,神情复杂。 “我也不知。”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自我记事起,师长们口中的通天师叔,便是个行事随心所欲,最重情义的圣人。” “为了门下弟子,他敢与两位师兄反目,敢在界牌关摆下诛仙剑阵,更敢在万仙阵中,与四圣为敌。” “我一直以为,他那般性情,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是雷霆万钧,不死不休。” “可今日此举,却着实叫人看不懂了。” 杨戬的眉头微蹙:“只将这四柄杀伐至宝放在此处,摆出一副要与三界为敌的架势,然后......便没了下文。这不像是他的手笔。倒像是在......等什么。” “不过,圣人图谋,非我等所能揣测。” 杨戬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看看这帮和尚,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计议既定,便不再耽搁。 佛门那边,自有数位罗汉上前,合力将那面古朴的三生镜重新竖立起来。 如今燃灯古佛既已发话,要看他的功,这催动宝镜的法诀,自然也随之变动。 只见几位罗汉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温和的金色佛光打入镜中。 第376章 那混沌的镜面开始缓缓旋转。 南天门外这剑拔弩张,令人窒息的氛围,竟因这小小的变故,而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在场的神仙佛陀,无论是天庭的仙官,还是佛门的菩萨,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圣人之间的博弈,实在太过高端,太过凶险。 那四柄剑往这里一放,便好似四座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大山,连呼吸都带着寂灭的意味。 他们这些准圣之下的存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动辄便是神形俱灭的下场。 如今好了,总算有个台阶可下。 且不论这“功可抵过”的说法有多么荒唐,也不管这背后佛门又打着什么算盘,至少眼下,大家不必再对着那四柄凶剑干瞪眼,也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揣测圣人的心思了。 看看这陆凡的过往,瞧瞧热闹,拖延拖延时辰,总是好的。 佛门要拖,等着灵山世尊的法旨。 天庭乐得拖,这浑水他们本就不想趟,巴不得有人出来将这烫手山芋接过去,他们好落得个清净。 便是孙悟空他们,也默认了这拖延之计。 圣人之间的博弈,非同小可,多一分观望,便多一分把握。 于是乎,这南天门外,竟又出现了那兄友弟恭,一派祥和的景象。 佛门的僧众不再怒目圆睁,天庭的仙官也不再愁眉苦脸,连孙悟空都将那金箍棒往地上一插,寻了块还算完整的石头坐了,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模样。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三生镜上。 管他功德几何,是真是假,总归是看一场热闹。 且看看这闹出泼天大祸的陆凡,究竟还曾做过什么好事。 三界之中,怕是也只有这南天门外,斩仙台上,能聚齐这许多大能,一同围观一个小小人仙的生平功过了。 “三生镜,天道宝具,鉴往知来,明功察过。今有罪仙陆凡,其过已彰,其功未显。今我佛门,体上天好生之德,愿再鉴其功,以定轮回。望天道垂怜,显其善果,以彰公允......” 三生镜上的佛光愈发炽盛,镜面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团金色的漩涡。 迷雾翻涌,渐渐散去,一幅景象,缓缓地在镜中清晰起来。 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镜中的景象所吸引。 众仙佛翘首以盼,皆在心中猜测,这镜中会出现何等场景? 是救济灾民于水火? 还是斩妖除魔于山林? 抑或是传道授业,开启了一方生灵的灵智? 总归,离不开这凡尘俗世,人间百态。 可当那景象清晰的一刹那,这南天门外,那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 镜中,并非人间,亦非仙界,更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那是一处殿堂。 一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殿堂。 说它宏伟,可它又显得那般古朴无华,没有半点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殿中的支柱,好似是混沌未开时的顽石,地面则是浑然一体的青玉,不见缝隙。 说它简陋,可那殿堂之高远,之广阔,竟好似将整片星空都容纳了进去。 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只见那虚空之中,有大道生灭流转,有宇宙开辟之景一闪而过。 殿堂之内,空旷寂寥,只在正中央的高台之下,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百个蒲团。 蒲团之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一些身影。 那些身影,一个个气息渊深似海,周身道韵流转,竟无一人是他们所能看透的。 第377章 这是何处? 三界之内,何时有过这般所在? 在场的天庭仙官,佛门罗汉,哪一个不是见多识广之辈? 可他们搜遍了自己从诞生之初到如今的所有记忆,也找不出半点与这殿堂有关的讯息。 “此处......是何地?” 有仙官忍不住低声呢喃,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可无人能够回答。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此刻也失去了作用。 他能看破虚妄,勘破变化,可这镜中的景象,却是实实在在,没有半分虚假。 他同样看不出这殿堂的来历,只觉得那地方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渺小之感。 杨戬那第三只神目之中,清光流转不定,他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唯有少数几位,那些自上古洪荒年代便已存在的大能,在看到这殿堂的瞬间,脸上露出的,却不是茫然,而是另一种更为极端的情绪。 那是......恐惧。 发自灵魂深处,几乎要将他们道心都碾碎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自佛门阵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燃灯古佛,这位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与从容的上古佛陀,此刻竟是面无人色,双目圆睁,眼中写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三生镜,嘴唇哆嗦着。 他那张素来愁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这位被尊为过去佛,万佛之师的准圣大能,竟身子一软,脚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莲光芒瞬间黯淡,他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从莲台之上,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南天门外,清晰得如同惊雷。 “佛祖!” “燃灯佛祖!” 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周遭的菩萨罗汉们,更是乱作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何等景象,能将一位准圣吓成这般模样。 “佛祖,您这是怎么了?” 药师王佛扶着燃灯的手臂,只觉得他浑身冰冷。 燃灯古佛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镜中的殿堂,双目失神,口中反复地,梦呓般地念叨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这里......怎么会......”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三生镜中的景象,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呈现殿堂内部的视角,缓缓地向上移动,穿过那高远得不见顶的穹顶,来到了殿堂之外。 镜头拉远,一座古朴苍凉的巨大宫殿,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全貌。 宫殿之上,悬着一块牌匾。 那牌匾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木,呈现出一种混沌的色彩。 牌匾之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那三个字,同样古朴到了极点,甚至不是后天创造的文字,而是天地初开之时,大道自行演化出的痕迹。 在场之人,哪怕是道行最低的天兵,在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也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它们的含义。 那牌匾上写的是—— 紫!霄!宫! 当这三个字映入所有人心中的一刹那,整个南天门外,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加可怕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说,先前看到那殿堂,众人只是茫然与困惑。 那么此刻,当“紫霄宫”这三个字出现之后,所有人的心中,便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大脑停止了思考,元神停止了运转。 紫霄宫...... 这个名字,对于三界众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不是一座普通的宫殿。 那是传说! 是神话! 是道之源头,是法之起始! 是鸿钧道祖合道之前,讲道三千客,钦定六位圣人的至高圣地! 是在场绝大多数仙佛,连听闻其名,都要心怀敬畏,不敢有半点亵渎的禁忌所在! 这地方,不是早就随着道祖合道,消失在无尽的混沌虚空之中,再也无迹可寻了吗? 除了当年封神之战之后,六位圣人因为闹的动静太大,道祖不得不出面阻止,将六位禁足于紫霄宫外,再也没人听说过这地方的任何信息了。 就连圣人级的存在,也对之讳莫如深。 这三生镜,照的是陆凡的过往...... 它...... 它怎么会照出紫霄宫来?! “轰隆——”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他们心中的惊骇,九天之上,竟真的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天庭的众仙官,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有那胆小的,已是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佛门的众菩萨罗汉,亦是面面相觑,脸上的宝相庄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无尽的骇然与迷惘。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燃灯古佛会有那般失态的举动。 因为,燃灯古佛,这位自紫霄宫中听道的上古大能,他......他认得这个地方! 毕竟他是真的去过!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仙陆凡,他的过往之中,为何会出现连圣人都难觅其踪的紫霄宫? 难不成...... 一个荒诞到极致,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所有人心中冒了出来。 难不成,当年在那紫霄宫中听道的三千红尘客里...... 也有他陆凡一个?! 第378章 南天门外,一时是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甚至就连那诛仙四剑上流转的寂灭剑意,都在这三个字面前,有点微不足道。 紫霄宫。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开端。 圣人未出,道法未明时的源头。 天庭的仙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说来也是可笑,这满天神佛,平日里高坐云端,受享人间香火,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先前他们还想着,这陆凡就算是孙悟空的师弟,是杨戬的兄长,与哪吒有旧,背后牵扯了阐截二教,那也终归是圣人门下的因果。 天庭秉持天道,居中调停,纵然有些凶险,却也还在规矩之内。 可紫霄宫是什么地方? 那是规矩诞生的地方! 与那位的因果,谁敢沾? 谁沾得起? “要不,要不咱不......不看了吧?”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天庭仙官的队列中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平日里在凌霄宝殿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面如金纸,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不看了,不看了!这等牵扯,是我等能看的吗?是我等配看的吗?” 他这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啊!佛门这是要害死我等不成?” “此人之过,自有圣人裁决,何须我等在此置喙?” “快!快收了那镜子!” “再看下去,怕是连道心都要不稳了!” 天庭众仙官,尤其是那些资历尚浅,或是平日里只负责些文书工作的仙吏,此刻已是魂飞魄散。 他们本是来看热闹,顺便站个队,表个忠心,谁能想到,这热闹竟能大到这个地步? 不看了,真的不能再看了! 先前,众人心中还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这已经不是他们配不配看的问题了。 这是看了之后,还能不能活的问题。 天庭的仙官们,一个个垂下了眼帘,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不自觉地佝偻了下去。 他们心中叫苦不迭。 早知如此,刚才佛门提出这等荒唐建议时,就该拼死反对才是! 也真是绝了! 本来以为孙悟空杨戬哪吒已经是陆凡能牵扯出来的最大的因果了! 看完了,后面总算没了吧? 总算安全了吧? 现在就后悔! 后悔刚才怎么没想到之前看陆凡过往的时候,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的时候,那种惊悚的感觉! 不然谁看啊! 如今可好? 谁也跑不掉! 大家都在这南天门外,眼睁睁地看着这禁忌中的禁忌被揭开。 这叫什么? 这就叫共犯! 一想到日后可能会有圣人,甚至是那位合道的道祖降下罪责,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仙官们,只觉得仙途一片灰暗,连体内的仙力都运转不畅了。 他们现在无比怀念起一炷香之前的情景。 现在想来,那点烦恼,是何等的幸福? 还是聊聊怎么处置陆凡吧。 杀了他,剐了他,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都行! 只要能把这该死的三生镜给撤了,把紫霄宫这三个字从脑子里抹去,让他们做什么都愿意! 至少,杀一个陆凡,他们还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可现在,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了。 佛门阵中,更是凄惶。 燃灯古佛瘫软在地,被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搀扶着,却仍是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颠三倒四,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旁边的菩萨罗汉们,早已没了先前的宝相庄严。 第379章 有那道行浅的,已是几欲跪倒在地,朝着那镜中的宫殿叩拜。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燃灯古佛会是这般模样。 在场的仙佛,大多只是听过“紫霄宫”的传说,那名字于他们而言,是一个遥远神圣的符号。 可燃灯古佛不同。 他,是真的去过那个地方,是真的在那三百蒲团之上,聆听过道祖讲道的大能! 那段记忆,是他道行的根基,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敬畏所在! 连这位亲身去过紫霄宫听道的大能都吓成了这样,其他人焉能不怕? “阿弥陀佛......” 大日如来宣了声佛号,只觉得口中干涩无比。 他看了一眼身旁几乎痴傻的燃灯古佛,又看了一眼那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三生镜,心中已是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本以为是一步妙棋,既能拖延时间,又能将天庭与孙悟空他们拖下水,还能顺势探查这陆凡的底细。 谁曾想,这一探,竟是捅破了天! 他们是发起者,是始作俑者。 这份因果,他们要占大头。 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悔意。 失策了。 大错特错! 他们本以为,陆凡身上最大的因果,便是封神遗留。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凡的根脚,竟能追溯到那个连圣人都不愿轻易提及的时代! 紫霄宫中三千客。 这是何等人物? 那是天地间第一批聆听大道的生灵,是日后仙道佛道的源头与鼻祖。 在场众人,包括他们两位佛祖在内,见了那些存在,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前辈”。 还是赶紧想个法子,把这事给了结了吧。 要不......陆凡,就交由天庭处置,他们佛门不掺和了。 不,天庭也别处置了,干脆就让孙悟空他们把人带走,爱去哪去哪,只要别在灵山脚下晃悠就行。 这哪里是三生镜,这分明是一面催命符! 哪吒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火尖枪,枪尖上的火焰都黯淡了几分。 他凑到杨戬身边,压低了嗓子:“二哥......这......这......” 他“这”了半天,却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封神旧事,他们是亲历者,刚才跟孙悟空闲聊的时候,说起来头头是道。 但这紫霄宫,他们还真没见过。 他虽是封神旧人,可对于鸿蒙初开时的秘闻,所知也极为有限。 可今日,这传说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反倒是孙悟空,最先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颊,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镜中的“紫霄宫”,龇着牙,嘿嘿干笑了两声。 “二郎,三太子,”他转过头,难得地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凑了过去,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俺老孙虽然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见识短浅,但也曾听那些山野老妖说过些古早的传闻。” “他们说,天地未开之前,有一位道祖,在混沌之中开了个道场,名叫紫霄宫,传道三千客,后来才有了那几位圣人老爷,才有了这三界众生。” “这......这镜子里照出来的,莫非就是那个地方?” 杨戬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点头,是因为他知道,孙悟空说的没错。 摇头,是因为他也没办法确定。 他苦笑一声:“我也不知。师门典籍之中,对于紫霄宫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只知那是道祖讲道之所,自道祖合道之后,便已隐于混沌,非圣人不得其门而入。” 第380章 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荒谬! 孙悟空哪吒杨戬三人都是混元大罗,准圣级别的大能,心性何等坚毅,早已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 可眼下这桩事,已经不是泰山崩于前了,这是天道要翻个面儿了! 一个小小的人仙,他的过往,竟能追溯到紫霄宫? 这算什么? 那三千客,如今还活着的,哪个不是一方巨擘,三界大能? 燃灯是,冥河是,镇元子也是...... 甚至就连那六位不能提名字的都是! 但是陆凡? 他凭什么? 而且,当年去听道的三千客,有名有姓的,大多都是些先天神祇,最次的也是一方大妖王。 没听说过,有人族的份啊。 不是,都不是有没有人族的份的问题了! 道祖讲道的时候,人族还没诞生呢! 女娲娘娘当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准圣而已! 这三生镜,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这南天门外死寂得连呼吸都嫌聒噪的当口,那三生镜中的景象,却未曾因观者的心神俱裂而有片刻停留。 镜中那高悬的“紫霄宫”牌匾缓缓淡去,视角重新沉入殿堂之内。 殿门,那扇自始至终紧闭,好似亘古不变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开启。 一道道身影,从那光线都无法穿透的门内,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着土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的老道。 他仙风道骨,神态祥和,行走之间,脚下有地脉之气汇聚,隐隐可见人参果树的虚影一晃而过。 “镇元大仙!” 天庭仙官之中,有人失声惊呼,旋即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并非什么稀奇人物,镇元子虽常年居于五庄观,与世无争,但在三界之中,谁人不知这位地仙之祖的大名? 紧随其后的,是两位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一位身形枯槁,面容阴鸷,周身黑气缭绕,所过之处,连混沌都退避三舍。 另一位则身披星袍,眼神锐利如鹰,背后隐现一双遮天蔽日的巨翼,气势之凶戾,隔着镜面都让人心头发寒。 “北冥妖师鲲鹏......血海冥河老祖......”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声,这两个名字,只是在众人的心神之中回响。 这都是自上古洪荒存活至今的老怪物,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寻常大罗见了他们,都要绕道而行。 而他们,也只是那听道者中,平平无奇的两位。 陆续走出的身影,越来越多。 每一个,都是三界之中鼎鼎有名的大能,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天地抖三抖的人物。 他们或是妖族的古老妖圣,或是巫族遗留的大巫,或是先天而生的神祇,或是逍遥世外的散仙。 天庭的仙官们看得是头皮发麻,佛门的罗汉菩萨们看得是心惊肉跳。 这些人,平日里能见着一个,都算是天大的机缘。 今日,却在这三生镜中,看了一场大聚会。 然而,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当最后几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前时,那原本还算清晰的三生镜,镜面竟剧烈地扭曲起来。 画面变得模糊不清,有一股无形的大力,在干扰着天道宝具的窥探。 那几道身影,看不清面容,辨不明衣着,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 一人手持画卷,周身阴阳二气流转,仿佛演化着天地万物。 一人背负长剑,身形挺拔,只是站在那里,便有无穷剑意冲霄而起,似乎要将这混沌都劈开。 还有一人,宝相庄严,面带慈悲,身后有七宝妙树的虚影摇曳,洒下万千光华。 ...... 一共六道身影,朦胧不清,隔着无尽的时空,无法被准确地描摹。 可即便如此,在场的所有人,上至准圣大能,下至普通天兵,在看到那六个模糊轮廓的瞬间,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无法抑制地,从他们的元神深处升腾而起。 是他们! 三界之内,能让天道宝具都无法清晰显现其形貌的存在,除了那高高在上,万劫不磨的六位,还能有谁? 这一下,南天门外,再无半点声息。 看不得! 真的看不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窥探他人过往了,这是在窥伺圣人!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天庭的众仙官,一个个面如死灰,心中已是将佛门这群僧人骂了千遍万遍。 你们要拖延时间,何苦拉着我等一起下水? 此事若是被那几位知道了,又该如何收场? 这几位,指的已不仅仅是那六位高高在上的圣人。方才镜中走出的哪一个,不是跺一跺脚三界都要震动的存在? 窥探这等人物的过往,与指着他们的鼻子揭其老底何异? 不对! 何须“若是”? 怕是早就知道了! 今日又是何等阵仗? 惊动了三界,闹出了泼天的动静! 先不说孙悟空他们三个在此处对峙佛门。 单说后来出现的,那都是些什么? 通天教主那四柄能重开地水火风的诛仙剑,就这么明晃晃地悬在九天之上,那寂灭万物的剑气,怕是早已搅乱了三界的天机,传遍了寰宇的每一个角落。 西方教主那无物不刷的七宝妙树,方才也显露了神威。 这等动静,早已不是关起门来的小打小闹了。 莫说那六位时刻洞察天道,俯瞰众生的圣人,便是方才镜中走出的镇元大仙,冥河老祖,妖师鲲鹏之流,哪一个不是神通广大,与天同寿的人物? 他们的道场或许远在天边,可这圣人法宝对撞所产生的道韵涟漪,他们岂会毫无察觉? 怕是此刻,三界之中,凡是有些道行的,目光都已汇聚于此,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南天门外的闹剧。 一想到此,许多道心不稳的仙官,只觉得元神震荡,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不想什么天庭的颜面,也不想什么佛门的算计,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府邸,关上大门,谁也不见。 可他们不敢动! 佛门那边,更是愁云惨淡。 那几位菩萨罗汉,早已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一个个低眉顺眼,口中默念着经文。 可他们越是念经,心中便越是慌乱。 这件事,是他们佛门挑起的头。 这三生镜,是他们佛门拿出来的。 这功可抵过的说法,也是他们佛门提出的。 无论如何,这窥伺圣人的大因果,他们佛门,要背大头。 大日如来与药师王佛搀扶着燃灯古佛,两人的脸色比燃灯还要难看。 他们心中已是悔到了极点。 本以为是掌控全局的妙手,谁知竟是引火烧身的昏招! 第381章 这南天门外的死寂,竟比先前刀剑相向之时,还要压抑百倍。 仙官也好,佛陀也罢,一个个都成了泥塑木偶,只剩下眼珠子还能随着那镜中景象转动。 先前众人心中还想着,这桩公案究竟该如何了结,是打是和,总有个说法。 可如今,这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了结? 谁还敢想了结的事? 现在众人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如何能从这场泼天的因果之中,将自己摘得干净些。 就在这万马齐喑的当口,佛门阵中,却有个道行尚浅的小菩萨,许是心神激荡之下,脑中转不过弯来,竟忍不住低声与身旁的同伴嘀咕了一句:“奇怪......这镜中走出的三千大能,我瞧见了镇元大仙,也认出了冥河老祖与妖师鲲鹏,可......怎么独独不见我佛门的燃灯古佛?” “他老人家当年,不也是在那紫霄宫中听讲么?” 他这话一出,虽是声音极低,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境地里,却也清晰地传入了周遭不少人的耳中。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心中暗道,是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燃灯古佛乃是紫霄宫中客,这是三界共知之事。 可方才那鱼贯而出的众人之中,确实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旁边一位年长的罗汉,闻言后定睛朝着那镜中仔细观瞧了片刻,随后抬手一指,压着嗓子道:“休得胡言。你再仔细看看,那人群之中,周身有佛光隐现,宝相庄严的那位,不就是燃灯佛祖么?” 众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真在那一众气息古朴苍茫的大能之中,看到了一位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人同样穿着道袍,面容亦是上古之相,可他周身却萦绕着一圈柔和的金色佛光,行走之间,隐有梵音禅唱相随。 那小菩萨见了,却是更加困惑,忍不住又道:“师兄此言差矣。燃灯佛祖当年在紫霄宫听道之时,乃是道门阐教高人。” “直到封神量劫之后,才由道入释,化为我佛门过去佛。” “怎的在那个时候,他身上便有了佛光?而且......而且你们不觉得,那佛光的气息,竟与世尊他老人家的有几分相近么?” 此言一出,非但是他,就连周遭许多菩萨罗汉,心中也泛起了同样的疑云。 这确是一桩怪事。三生镜所照,乃是过往真实之景,不容半点虚假。 可这景象,却又与他们所知的旧事,有了出入。 就在众人心中各自揣度,百思不解之际,那一直搀扶着燃灯的药师王佛,缓缓开了口。 “你们啊......一个个修行了千百元会,却连这最根本的大罗之境,都还未曾看透么?” 他一开口,周遭的佛门弟子皆是噤声,恭敬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药师王佛幽幽地叹了口气:“何为大罗?大罗者,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永恒自在,是万劫不磨。这永恒自在四字,你们可曾真正领会其意?” “一旦证得大罗果位,便等若是超脱了时间长河的束缚。” “过去,现在,未来,于你而言,便不再是线性流淌,而是一体三面,同时存在。” “你现在的果,会映照到你过去的因之上。” “你们此刻看到的,并非是单纯的燃灯道人。而是已经证得过去佛果位的燃灯古佛,在时间长河上游所留下的倒影。” “他如今是佛,那么在他存在过的任何一个时间节点上,当你去回溯观望之时,看到的,自然便是带着佛性的他。” 第382章 “因与果,早已混元如一,再不分彼此。” “这便是大罗之玄妙,现在即是过去,过去亦是未来。” 当然,大罗金仙确实超脱了时间长河的束缚,但这一体,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延伸。 大罗金仙现在的果,会影响他过去的因,让那段过去染上现在的特质。 然而,过去发生的事情本身,其过程与本质,是既定的,无法更改。 大罗金仙能做的,是让他此刻的成就,在他存在过的所有时间点上都留下痕迹,但他不能回到过去,去改变任何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件。 他的过去是确定的。 圣人则完全不同。 时间长河对于圣人,并非是需要从中超脱的束缚,而是一个可以从外部随意观察和干涉的物事。 圣人立于时间长河之外。 他们若想,便可将意志投入其中,更改任何一段已经发生的历史。 圣人的过去不是定数。 圣人的过去,只取决于他们想让众生看到什么。 若一位圣人今日说,他昨日曾在某处出现,那么整个三界的天机都会立刻随之变动,所有相关的因果都会自行补全,让此事变得真实不虚,逻辑自洽。无人会察觉到任何异常。 这才是真正的意志即天道。 大罗的果影响因,是一种被动的存在体现。 而圣人的意改变因果,是一种主动的至上权能。 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药师王佛这番话,将在场众仙佛从那惊骇与迷惘之中,稍稍拉回了几分神智。 众人细细品味着这番话,只觉得其中蕴含着无上至理,许多平日里修行中遇到的关隘,此刻竟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同理,你们方才说,那佛光有世尊的气息,这亦是不错的。” “燃灯古佛为过去佛,世尊如来为现在佛,未来尚有弥勒尊佛出世。” “三世佛陀,本就是一体。过去佛的身上,自然会显现出与现在佛同根同源的佛光。” “若是这三生镜照见未来,让尔等看到弥勒成佛之景,你们便会发现,他身上的佛光,与今日所见,并无二致。” 药师王佛此番言语,好似拨云见日,将在场众仙佛心中那团迷雾驱散了开去。 众人闻听此言,恍如当头一棒,又好似醍醐灌顶,先前种种不解之处,此刻皆茅塞顿开。 是了,何为大罗? 那便是跳出时间长河的存在。过去种种,皆为今时之基石;今日之果,亦可反照往昔之因。 因果早已纠缠一体,混元如一。 这般玄之又玄的道理,他们平日里于蒲团之上参悟了千百年,自以为有所得,可今日亲眼得见这般景象,方知自己所悟,不过是沧海一粟,浅薄得很。 佛门众弟子,尤其是先前心生困惑的那位小菩萨,此刻更是面露惭色,双手合十,对着药师王佛深深一拜:“弟子愚钝,多谢佛祖开示。今日闻听此言,胜过千年苦修。” 其余众人亦是心有所感,纷纷颔首。 这番道理,虽是药师王佛说与自家弟子听,可于在场的天庭仙官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难得的讲法? 平日里,这等涉及大罗根本的妙理,谁会轻易宣之于口? 今日倒借着这桩风波,平白得了一场机缘,心中那份惊惧,竟也被这悟道的喜悦冲淡了些许。 众人心中思绪万千,那三生镜中的景象却不曾停歇。 紫霄宫中走出的大能,络绎不绝。 第383章 继那几位圣人之后,又有一位道人缓步而出。 此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头戴一顶九云冠,身着一件大红白鹤绛绡衣,腰间束着丝绦,脚下蹬着云履。 他一出现,周遭便有万宝之气升腾,瑞彩千条,霞光万道,端的是气派非凡。 “那是......”天庭仙官之中,有那识得的,已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截教大弟子,多宝道人!”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又是一凛。 这多宝道人的名头,在封神一战之中,可是响亮得紧。 他乃是通天教主座下第一得意门生,一身道法通玄,法宝更是层出不穷,故而得名多宝。 当年万仙阵中,他曾一人独斗阐教众仙,虽败犹荣。 后来据说是在阵中被太上老君所擒,用风火蒲团卷走,自此便下落不明。 佛门阵中,不少菩萨罗汉在看到此人时,神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只见那多宝道人身上,此刻也是佛光闪烁。 多宝之后,紧跟着走出一位道人。 此人手持一柄拂尘,背负一口宝剑,面容古拙,眼神之中却透着一股洞穿万物的锐利。 他周身有玉清仙光缭绕,隐约间,可见一柄古幡的虚影在他身后沉浮,开天辟地之气弥漫而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阐教首徒,玉虚宫撞金钟的,广成子!” 又有人认了出来。 这广成子,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首,道行深厚,根基非凡,更是人皇轩辕之师,辅佐人皇定鼎天下,功德无量。 他性情刚烈,在封神之战中,亦是阐教一方的中流砥柱。 看着这阐截二教的大弟子一前一后地从紫霄宫中走出,此刻的他们,尚是同在道祖门下听讲的道友,彼此间或许还有几分情谊。 可谁又能想到,日后会因为一场封神大劫,师兄弟反目,引得圣人出手,打得天崩地裂,血流成河。 在场众仙,不少都是封神之战的亲历者,或是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后辈。 此刻亲眼见到这历史的源头,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紧接着,又有数道身影联袂而出。 赤精子、黄龙真人、惧留孙、太乙真人、灵宝大法师...... 一位位阐教金仙,皆是神光内蕴,道韵天成,乃是日后威震三界的大人物。 另一侧,亦有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等截教女仙,一个个风姿卓越,气息渊深,其道行竟不在那些阐教金仙之下。 众人看得是眼花缭乱,心神摇曳。 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大能,今日却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一一掠过。 然而,这还未曾结束。 当阐截二教的弟子们走得差不多了,又有几位气息更为古老,更为磅礴的存在,出现在了宫门之前。 其中一位,身着八卦道袍,目光之中仿佛有日月星辰在生灭,周身有河图洛书的虚影环绕,只是站在那里,便引得天机变幻,万象衍生。 “人族圣皇,伏羲氏!” 有仙官声音发颤,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可是人族的始祖之一,是文明的开创者。 在场的仙官,无论修为高低,追本溯源,谁又不曾受过他的恩泽? 另一位,则身着麻衣,面容憨厚,周身草木清气弥漫,手中仿佛托着一株赭鞭的虚影。 “那是......那是神农氏!” “地皇神农!尝百草,定五谷,活人无数!” 这二位圣皇之后,又走出了两位气势滔天的身影。 一人身穿金乌帝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双目之中有大日真火跳动,睥睨之间,自有无上皇者之气。 第384章 另一人同样气度不凡,手托一口混沌色的大钟,钟声未响,便有镇压鸿蒙,惟我独尊的气概流露出来。 “妖......妖帝帝俊!东皇太一!” 那可是上古妖族天庭的至尊! 是统御万妖,与巫族争霸天地的无上存在! 虽然后来巫妖大战,双双陨落,可他们的威名,至今仍在三界流传。 天庭的仙官们,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如今所在的这个天庭,说白了,不过是捡了上古妖族天庭的旧址。 如今见到这正主儿,一个个心中都觉得尴尬无比。 这还没完! 紧跟着妖帝走出的,是十二道顶天立地的身影。 他们一个个肉身强横到了极致,不修元神,只炼体魄,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引动天地间的风雷水火,空间时间。 “祖巫!是十二祖巫!” “掌控时间法则的烛九阴......掌控空间法则的帝江......” 看着那十二道代表着世间最本源力量的魔神身影,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巫妖二族,乃是龙汉初劫之后,天地间的主角。 他们之间的那场大战,直接将洪荒大陆打得支离破碎,天柱不周山都被撞断,引得天河之水倒灌人间,险些造成灭世之灾。 今日,这昔日的死对头,竟也曾在这紫霄宫中,同为道祖座下之客! 伏羲、神农、帝俊、太一、十二祖巫、多宝、广成子...... 这镜中走出的任何一位,放在三界之中,都是能让无数生灵顶礼膜拜的传说。 可他们,都曾是这紫霄宫中的听道者。 说来也是人之常情,这恐惧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一种麻木的坦然来。 南天门外的众仙官,起初见到那紫霄宫三个字时,确是魂飞魄散,只觉得天道倾颓,大祸临头。 再看到那些只存在于上古典籍中的名字一个个活生生地走出来,那份惊骇更是无以复加,个个都恨不得自戳双目,自封六识,好当自己从未来过此地,从未见过此景。 可当那镜中走出的身影越来越多,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在心神中炸响,这股子极致的恐惧,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地变了味道。 起初,众人怕的是窥探了某个大能的过往,惹来滔天因果。 可如今这镜子里,乌泱泱地走出了一群来。 三界之内,开天辟地以来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怕是都在这里头露了个面。 这一下,反倒没人怕了。 有那心思活络的仙官,原本僵直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松弛了下来,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也渐渐松了。 怕什么? 我一个人看是看,这满天神佛,有一个算一个,谁的眼睛没瞅着那镜子? 这叫什么? 这叫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因果降下来,大家伙儿一块儿担待。 再者说了,方才那镜子里,帝俊太一跟那十二祖巫可是前后脚出来的。 这两家是何等血海深仇? 还有那阐截二教的弟子,日后也是要打出脑浆子的。 这许多冤家对头,都被我等看了个底掉。 他们日后若要降罪,难不成还能联起手来不成? 怕是还没到南天门,自个儿就先打起来了。 是啊,法不责众嘛。 这道理,凡间的胥吏都懂,他们这些修了千百年的神仙,如何会不明白? 于是乎,那先前一片死寂,人人自危的南天门外,气氛竟又诡异地活泛了起来。 见得多了,胆子也肥了,反倒开始兴致勃勃起来。 这桩泼天的因果,既然躲是躲不掉了,那索性就看个痛快,看个明白! 第385章 “诸位,诸位!” 一位在天庭专司记录典籍的白胡子老仙,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连忙叫住已经看嗨了的众神,“我等看了半天,这陆凡的过往,究竟是应在了谁的身上?” 他这话,算是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对啊! 看了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上古洪荒历史,可这正主儿还没露面呢! 这次三生镜照的是陆凡的功德过往,那这紫霄宫中的三千客,必然有一位是他的前世。 究竟是哪一位? 这问题一出,南天门外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难说,难说啊!方才那走出来的,哪个不是惊天动地的人物?” “怎么看,陆凡也不像是其中哪一位的转世啊......” “这紫霄宫中的三千客,如今还活在这三界之内的,能有几人?” 此言一出,那喧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紫霄宫三千客,那是鸿蒙初开时的生灵。 经历了龙汉、巫妖、封神数次量劫的冲刷,当年那蒲团上的听道者,早已凋零得七七八八了。 妖帝帝俊,东皇太一,陨落在了巫妖大战之中。 十二祖巫,同样在那场大战里身化轮回,或是直接寂灭。 便是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如镇元子,冥河老祖之流,如今也都在三界之中好端端地待着,并未听说有谁转世重修了。 这么一算,范围倒是缩小了。 活着的,可以排除。 那么剩下的,便都是那些已经陨落在了历史长河之中的上古大能。 一个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元会的存在,如今转世重来,成了这陆凡。 到如今,众仙已经完全不怕了。 怕什么呢?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没看见? 这因果是天大,可分摊到这许多人头上,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再者说,今日之事,本就是佛门挑起,便是日后真有清算,那也是燃灯古佛他们顶在最前头,如何也轮不到他们这些瞧热闹的。 想通了这一层,众仙官那先前一个个如同霜打茄子般的精神头,竟又悄悄地活泛了起来。 那低垂的眼帘,又抬了起来;那佝偻的腰杆,又挺直了些许。 彼此间交换着眼色,那神情里,已不再是单纯的惊骇,反而多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不好说,不好说啊!” 一位掌管雷部的神将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动,“方才那十二祖巫何等气魄!陆凡此子,虽是人仙,可行事作风,却也带着一股子不敬天地的蛮横劲儿,莫非是哪位祖巫的残存真灵转世不成?” “诶,此言差矣!”旁边一位文官立刻反驳,“祖巫不修元神,身死道消,便是寂灭,哪来的真灵转世?依我看,倒像是那妖帝帝俊。” “你们想,那帝俊手握河图洛书,善于推演算计,这陆凡小小年纪,便能搅动三界风云,这份心机,倒有几分妖帝的风采。” “不对不对,”又有人提出异议,“你们都忘了那妖师鲲鹏?那才是真正的心机深沉,隐忍狠辣之辈。他虽未在巫妖大战中陨落,可后来也是销声匿迹,谁知他是不是也应了劫数,暗中布下了这转世的棋子?” 一时间,南天门外,议论纷纷。 这满天神佛,竟好似凡间的说书先生一般,将那上古洪荒的秘闻,一件件,一桩桩地摆出来,与这陆凡的生平一一比对,说得是有鼻子有眼,唾沫横飞。 第386章 这场面,若是不看他们身上的仙衣宝光,只怕要当成是哪处乡野集市了。 就在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几乎要为各自的猜测争得面红耳赤之际,那三生镜中的景象,又有了新的变化。 只见那紫霄宫门前,那些鱼贯而出的大能们,并未就此散去。 他们三五成群,各自聚在一处,面上神情,皆是复杂难明。 镜头的视角,缓缓地拉近,最终定格在了妖帝帝俊、东皇太一、妖师鲲鹏以及人皇伏羲几人所在的那一小撮人群之上。 南天门外的议论声,瞬间又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心神,再一次被那镜中的景象牢牢吸引。 他们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唯恐错过了分毫。 只听那身着金乌帝袍的帝俊,面沉如水,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冷哼一声,对着身旁的几位说道:“道祖讲道三千年,听者三千客,到头来,这天大的机缘,却只落在了他那几个亲传弟子的头上!何其不公!” 他身旁的东皇太一,性子更是火爆。 他将手中的混沌钟捏得咯咯作响,钟身上那日月星辰的纹路都明暗不定起来。 “兄长说的是!那鸿蒙紫气,乃是成圣之基,天地间一共就那么七道。” “三清是盘古元神所化,得三道,我等认了!那女娲师妹福缘深厚,又得了兄长的红绣球,得一道,也说得过去。” “可那西方二人,何德何能,竟也得了两道?” “靠着哭闹耍赖,便能求来圣位,我等不服!” 妖师鲲鹏立于一旁,眼神阴鸷:“陛下息怒。那西方二人,虽是旁门,却也发下大宏愿,要度化众生。此乃顺应天道之举。道祖将那圣位赐予他们,怕也是看中了这一点。只是......” “只是那最后一道鸿蒙紫气,这才是最叫人想不通的。我等哪一个,不比那红云痴傻之辈强上百倍?为何这机缘,竟不落在我等头上!” 伏羲手托河图,眉头紧锁,他轻轻叹了口气:“诸位道友,稍安勿躁。道祖行事,自有其深意。” “圣人之位,早已是定数,非我等所能强求。” “只是,没有鸿蒙紫气,便当真无缘那混元大道了么?我却不信。” 他虽这般说着,可也难掩失落之情。 ...... 斩仙台上。 先前众仙官心中那点法不责众的念头,本以为是历经宦海浮沉悟出的保身良策,是根救命的稻草。 但此刻,听闻镜中这几位上古大能的对话,南天门外,那方才还略显活泛的气氛,顷刻间便凝固成了万载玄冰。 一片死寂。 鸿蒙紫气! 成圣之基! 这四个字,对于三界众生而言,是何等的禁忌? 那是连圣人自身都讳莫如深的话题,是天道之下最大的隐秘。 更要命的是,镜中那几位,议论的是谁? 是那高高在上,言出法随,一念便可定众生生死的六位圣人! 那西方二人,还能有谁? 不就是自家那两位鼻祖,接引与准提两位佛祖么? 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二人,脸上最后一分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先前还为燃灯古佛那失态之举感到不解的菩萨罗汉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当场化作一尊石像。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这桩事,传将出去,让他们日后有何面目去见灵山之上的两位佛祖? 第387章 这罪过,怕是打入阿鼻地狱都算轻的了。 天庭的仙官们,更是魂不附体。 一位平日里在司禄部掌管仙籍,最是爱惜羽毛的老仙官,此刻只觉得眼前发黑,元神晃荡。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身子一软,便要往后倒去。 “哎哟,哎哟......”他口中发出微弱的呻吟,“老夫......老夫这心口,怎么疼得这般厉害......怕是旧疾复发,要......要不行了......” 旁边一位仙官见状,心中大骂这老狐狸机灵,自己怎就没想到这个由头? 他眼珠一转,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不好!我......我这头风病也犯了!诸位同道,恕我不能奉陪,我得赶紧回府服药去!” 说罢,竟真的转过身,跌跌撞撞地便要往南天门里走。 “站住!” 一声断喝,却是从凌霄宝殿的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千里眼与顺风耳二位神将,不知何时已立于殿前,面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陛下有旨,今日南天门外之事未了,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那几个正待开溜的仙官,闻听此言,身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们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那痛苦的神情还未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绝望,那表情当真是比哭还难看。 他们这才省悟过来,此事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不是他们想走便能走的了。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先跳船。 玉帝陛下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谁也别想跑,要死,大家一块儿死! 这一下,再无人敢动半点溜走的心思。 一个个垂头丧气,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面该死的三生镜。 他们心中已是将佛门这群僧人骂了千百遍。 不是,哥们,差不多就行了啊! 我们只是想看看陆凡的过往,评判一下他的功过,你们怎么就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给翻出来了? 还是关于圣人的! 那诛仙四剑可还在头顶上悬着呢! 这镜子里议论的,可不止西方二圣,那三清,那女娲娘娘,哪一个又漏下了? 这是生怕在场的死得不够快,不够齐整啊! 众仙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燃灯古佛瘫在地上,已是痴了。 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面如死灰,只顾着念经。 便是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此刻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虽不惧事,可眼前这桩事,已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应对的范畴。 就在这万马齐喑,人人自危的当口,那三生镜中的景象,却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镜中,东皇太一的怒火还未平息。 “兄长,依我之见,什么天道定数,都是虚言!这鸿蒙紫气,既然道祖不公,那便凭我等自家本事去取!” 他一双金色的眸子里,燃着熊熊烈火,“那红云,不过一散修,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成圣之基?我等这便去寻他,与他论道一番!他若识相,交出紫气,便罢了。若是不识相......” 他话未说完,但那其中的杀意,已是透镜而出,让南天门外的众仙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妖师鲲鹏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却并未言语。 帝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太一言之有理。” 伏羲在一旁看着他们,只是摇头叹息,却也并未多言。 他知晓,这几位的性子,一旦动了这念头,便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得住的。 他将手中河图轻轻一转,那其中衍化的无穷天机便遮掩了他面上所有的神情。 第388章 他微微摇头,对着帝俊与太一遥遥稽首,言语之间,已带了几分疏离。 “道不同,不相为谋。贫道与舍妹尚有要事,就不在此处多做叨扰了。二位陛下,鲲鹏道友,就此别过。” 他说完,也不待帝俊等人回应,便转身朝着另一处走去。那里,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正静静地立着,她周身道韵浑然天成,手中托着一枚红绣球,双眸之中,似有造化生灭之景。 此人,正是日后的人族圣母,女娲。 女娲见自家兄长走来,并未多言,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 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其中蕴含的讯息,非外人所能洞悉。 随后,便见他们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径直离开了这紫霄宫前的混沌地界,不知去向了。 南天门外的众仙官瞧着这一幕,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这伏羲大神,当真是个明白人。 不愧是后世人皇之祖。 他深知那成圣之基乃是天道定数,更是烫手的山芋,非福缘深厚者不可沾染。 帝俊太一等人此刻被贪念与嫉妒蒙蔽了心智,已然走上了歧路,他自是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早早地便抽身离去。 这份果决与清醒,就不是寻常大能所能有的。 再看那妖族几位,见伏羲离去,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那东皇太一更是朝着伏羲兄妹离去的方向,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哼,那伏羲,素来便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仗着自己有些推演天机的本事,便处处趋吉避凶,不肯沾染半分因果。” “这般畏首畏尾,如何能成大事?他倒是撇得干净!” 帝俊抬手,止住了太一的抱怨,他的面色虽同样阴沉,但眼神之中,却比太一多了几分深邃的算计。 “太一,莫要这般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强求不得。” “伏羲道友有他自己的道,与我等的道,终究是走不到一处去。” “他既不愿掺和,由他去便是,于我等而言,反倒少了个掣肘之人,未尝不是好事。” 妖师鲲鹏在一旁垂首低眉,闻言后,用那阴沉的嗓音附和道:“陛下圣明。伏羲道友与女娲娘娘兄妹情深,如今女娲娘娘已得圣位,他自然不愿再节外生枝。” “我等的前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去争。” 那妖师鲲鹏此言,正说到了帝俊的心坎里。 他微微颔首,那双蕴含着大日金焰的眼眸深处,算计之色流转不休。 为君者,最忌情绪外露,更忌为一时之气所左右。 太一性情刚烈,是柄无往不利的利剑,却也需他这个兄长来掌着剑柄,方能用在正道上。 鲲鹏微微躬身,继续道:“况且,今日这圣位归属,看似出人意表,实则处处皆有天机显现。陛下与殿下,莫非忘了方才那分宝岩上的一桩景致么?” 此言一出,帝俊与太一皆是一怔。 分宝岩! 紫霄宫讲道之后,道祖于宫外设分宝岩,将昔日游历洪荒所得的无数先天灵宝尽数陈列其上,任凭有缘者自取。 这亦是紫霄宫三千客最后的一场机缘。 帝俊心念电转,立时便明白了鲲鹏话中之意,他的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 东皇太一性子急,皱眉道:“分宝岩?那上面又有什么说法?无非是三清得了最好的,女娲师妹也得了几件护身之宝,就连那西方二人,也哭哭啼啼地求去了不少。这与圣位,又有何干系?” 鲲鹏闻言,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他幽幽说道:“殿下莫急,且听贫道细细说来。那三清道人,乃盘古正宗,元神所化,身负开天功德。” 第389章 “道祖将那盘古幡、太极图、诛仙四剑这等先天至宝赐予他们,此乃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女娲娘娘,福泽深厚,又有人族造化大功德在身,道祖赐下山河社稷图,助她日后成道,亦在情理之中。” “便是那西方的接引准提二位道友,虽是行事叫人瞧不上,可他们立下四十八道大宏愿,要于那贫瘠之地开辟一方净土,度化众生。” “这份愿力,感天动地,道祖赐下十二品功德金莲与七宝妙树,算是对他们这份宏愿的认可,也算公允。” 鲲鹏说到此处,话锋陡然一转。 “可是,诸位想过没有?那得了最后一道鸿蒙紫气的红云道人,他在那分宝岩上,得了什么?” 这一问,俩人恍然大悟! 是啊! 红云得了什么? 他们仔细回想方才之景,那分宝岩上宝光冲天,各路大能为夺灵宝各显神通,好不热闹。 三清、女娲、西方二圣,乃至他们妖族的几位,都或多或少有所斩获。 可唯独那红云,从始至终,竟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未曾得到! 这桩怪事,当时众人只顾着争抢灵宝,谁也未曾在意。 此刻被鲲鹏点破,其中蕴含的意味,便叫人不得不深思了。 “你的意思是......” 鲲鹏阴恻恻地一笑,那笑容在他那枯槁的面容上,格外瘆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贫道的意思是,道祖他老人家,或许并未偏心。他将那鸿蒙紫气赐下,乃是顺应天数。可他老人家在分宝岩上,却未赐予红云半件护身的灵宝。这,或许便是道祖留给世人的另一重天机!” “何为天机?天机便是,那鸿蒙紫气,红云他......守不住!” “一个无有至宝护身,又无甚跟脚背景的散修,身怀成圣之基这等至宝,行走于这危机四伏的洪荒大地之上,就算陨落,也是情理之中!” “道祖此举,非是不公,而是将这最后一道成圣的机缘,交给了我等三千同道,去凭各自的手段,凭各自的缘法,自行争夺!” 东皇太一听完鲲鹏的分析,早已是热血沸腾,再也按捺不住。 他将手中的混沌钟猛地一震,那无形的音波扩散开去,连周遭的混沌之气都为之翻涌。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与杀伐之气,“我早就看那红云不顺眼!一个烂好人,凭什么得此机缘?合该为我妖族做嫁衣!” “兄长!不必再犹豫了!这便是天赐我妖族之良机!得了那鸿蒙紫气,日后我妖族便有三位圣人坐镇,还怕那巫族蛮子作甚?这天地主角之位,便是我妖族的囊中之物!” 帝俊的眼中,同样闪动着炽热的光芒。 他身为妖族帝皇,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妖族的千秋霸业。 鲲鹏的话,为他那本就蠢蠢欲动的野心,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顺天而行的借口。 “好。” “鲲鹏之言,深合我心。” “道祖将此无主之物置于洪荒,便是给了我等一个机会。这等机缘,若是不取,反倒是逆了天数。” 他此言,便为此事定下了基调。不再是强取豪夺,而是顺天应人。 “不过,我妖族真正的大敌,始终是那盘踞于洪荒大地之上的十二巫族!” 此言一出,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东皇太一,脸上那不可一世的神情,也瞬间凝固了。 他那握着混沌钟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巫族! 第390章 想他妖族,自龙汉初劫之后崛起,由帝俊太一统御万妖,立天庭,掌天道,何等风光? 日月星辰,皆为其号令;飞禽走兽,莫不俯首。 本该是这天地间当之无愧的主角。 可偏偏,那洪荒大地上,却又生出了一群不敬天,不礼地,不修元神,只信奉盘古血脉的蛮子。 那十二祖巫,一个个肉身强横,神通广大,掌控风雷水火,搅得洪荒大地永无宁日,更是处处与他天庭作对。 前番那场大战,还历历在目。 他东皇太一,手持先天至宝混沌钟,自问圣人之下,罕有敌手。 可在那十二祖巫摆下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面前,竟也吃了大亏。 那大阵一起,能召来盘古真身虚影。 那虚影手持开天斧,一斧劈下,便是他这混沌钟,也只能勉力护住周全,根本无力反击。 那一战,他妖族大军死伤惨重,无数妖圣妖神陨落,若非最后道祖出面调停,怕是他这妖族天庭,都要被那盘古真身给一斧子劈成两半。 那是耻辱! 是身为妖皇,永生难忘的耻辱! 太一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兄长提那些蛮子作甚!上一回,是我等准备不足,小觑了他们。下一次,我必将那十二祖巫,一个个都砸成肉泥,让他们知晓我混沌钟的厉害!” 帝俊看着自家兄弟那兀自不服输的模样,心中唯有苦笑。 他知晓太一的勇猛,也知晓混沌钟的威能。 可他也更清楚,单凭勇武,是胜不过那群巫族的。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太一,你还是不明白。我等之败,非是败在战力不济,而是败在了根基之上。” “那十二祖巫,乃盘古精血所化,天生便能掌控洪荒大地浊气,与大地气脉相连。只要大地不毁,他们便能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恢复力惊人。” “而我等妖族,虽掌管周天星辰,看似高高在上,可那星辰之力,终究是虚无缥缈,不如大地之力来得厚重实在。” “尤其是他们那都天神煞大阵,合十二祖巫之力,能重现部分盘古神威。盘古大神是何等存在?那是开天辟地之祖!他的神威,又岂是我等能轻易抵挡的?” 妖师鲲鹏在一旁听着,那双阴鸷的眼中,精光连连闪动。 他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巫族势大,确为我族心腹之患。只是,不知陛下心中,可已有应对之策?” 帝俊将目光从混沌深处收回,落在了鲲鹏的身上。 他手中的河图洛书,不知何时已然展开,那其中有无数星辰流转,衍化着无穷无尽的天机。 “应对之策,自然是有的。” 他的声音之中,重新恢复了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 “巫族有都天神煞大阵,我妖族,便该有我妖族的护族大阵!” “自上次战败之后,我便日夜以河图洛书推演天机,结合我妖族掌管周天星辰的优势,终于被我悟出了一套足以抗衡那都天神煞的无上大阵。” 东皇太一闻言,精神大振,连忙追问:“兄长快说,是何大阵?” 帝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此阵名为,周!天!星!斗!大!阵!” “此阵,需以三百六十五位大罗金仙境的妖神,对应上天三百六十五颗主星辰,各自炼制一杆主星幡。” “再以一万四千八百位太乙金仙境的妖圣,对应一万四千八百颗副星辰,炼制副星幡。” “阵法发动之时,还需亿万妖族儿郎,以自身妖力引动漫天星辰之力。” 第391章 “而我与你,便坐镇阵眼,以河图洛书定住阵基,以混沌钟镇压气运。” “此阵一旦布成,便能引来整个洪荒星空的力量加持。” “届时,星光所照之处,皆为我妖族领域。” “那十二祖巫再想借用大地之力,便会受到无穷星力的压制与消磨。” “最关键的是,此阵若能圆满,其威能之强,足以将整个洪荒都笼罩在内,重开地水火风,再造乾坤寰宇,也非难事!” “到那时,别说是区区一个盘古真身虚影,便是真正的盘古再世,我等也敢与之一战!” 帝俊越说,声音便越是高亢。 那一番宏伟的蓝图,在他口中徐徐展开,听得东皇太一与妖师鲲鹏,皆是心神摇曳,不能自已。 好一个周天星斗大阵! 好一个吞吐宇宙,再造乾坤的宏伟计划! 太一听得是热血沸腾,他抚掌大笑:“好!好!好!兄长果然是雄才大略!有此大阵在,何愁巫族不灭,何愁霸业不成!我这就回去,召集我妖族儿郎,日夜操练此阵!” 帝俊却抬手,制止了他的冲动。 “此阵虽然玄妙,可要布成,却也非易事。那三百六十五杆主星幡与一万四千八百杆副星幡,所需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更何况,要将此阵演练纯熟,非千百年苦功不可。” “眼下,我等最要紧的,还是那件事。” “只要我等兄弟二人,或是鲲鹏道友,能有一人先行证道成圣,那我妖族的胜算,便能再添三分。一位圣人坐镇周天星斗大阵,那威能,又岂是准圣主持可比的?” “巫妖二族,如今有道祖法旨约束,万年之内不得再生大战。这万年,便是我等卧薪尝胆,后来居上的最好时机!” 帝俊这一番话,将眼前的谋划与长远的战略,结合得天衣无缝。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这才是真正的帝皇心术。 东皇太一与妖师鲲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敬服。 他们躬身下拜,齐声说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帝俊微微颔首,他抬头望向那无尽的混沌虚空,已经看到了日后妖族旗帜插遍三界,万灵俯首,唯我独尊的景象。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而自信的弧度。 “走吧,回天庭去。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 斩仙台上。 众仙此刻正在直视太古洪荒那最黑暗,最血腥,也最无情的一角。 鸿蒙紫气,成圣之基。 便是道祖座下的同门道友,也要反目成仇,刀兵相向。 这其中的残酷,让在场许多养尊处优,听惯了圣人传说的仙官们,不寒而栗。 天庭仙官的队列中,那些有些年岁,曾于上古典籍中读到过些许秘闻的老仙,此刻已是个个面色惨白,嘴唇紧闭,不敢再多言半句。 他们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场席卷了整个洪荒的腥风血雨的开端。 可仙官之中,终究还是有那道行尚浅,或是飞升时日不久的。 他们虽也为镜中那肃杀的气氛所慑,心中惊惧,可对于那对话中的关键人物红云,却不甚了了。 沉寂之中,终是有一位看着面嫩的年轻仙君,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 “金星......下官愚钝,斗胆请教......方才镜中妖帝他们所说的那位红云老祖......究竟是何方神圣?” “听他几位的意思,此人得了成圣的根基,倒像是个有大福缘的,怎的......怎的竟会惹来这般杀身之祸?” 他这一问,周遭几个同样满腹疑云的年轻仙官,也都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太白金星那张素来和善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复杂与唏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悠远而苍凉,穿过了无尽的岁月。 “说起来,他可是这天地间,头一号的大好人,也是头一号的痴傻人。” “那红云老祖,乃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朵红云得道,天生的先天神祇。” “他为人最是古道热肠,交友遍天下,三界之内,无论妖魔鬼怪,仙神佛陀,受过他恩惠的,数不胜数。” “便是我等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大仙’。” “当年道祖于紫霄宫开讲大道,设有蒲团三百。” “这三百蒲团,便是三百个座位。” “可去听讲的,却有三千之数。” “这座位,自然是先到先得。” “那前头六个,更是能直面道祖,聆听大道真传的圣位。” “红云老祖去的早,便占了其中一个。可就在此时,自西方来了两位道人......” 说到此处,太白金星的声音顿了一顿,看了看西方那边,眼神之中透出深深的忌惮,他含糊地续道,“便是......便是如今灵山之上的那两位世尊。他二位来得迟了,蒲团已满,并无座位。” “其中一位世尊,见此情景,并未像他人那般争抢,而是立于殿中,悲声切切,言辞恳切地诉说他西方之地是如何贫瘠,生灵是如何困苦,他与师兄为求大道,一路行来,又是如何的艰难不易。” “那份情,那份景,闻者亦为之动容。” “这红云老祖天性慈悲,哪里见得这般情景?” “一时心软,竟是主动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 “他这一让,却惹出了一桩天大的祸事。你道为何?” “原来那位世尊坐下之后,他师兄还站着。” “旁边坐着的,正是那妖师鲲鹏。” “那位世尊方才那一番言语所造成的情势,已是将鲲鹏架在了那里。” “加上有如今玉虚宫那位的言语呵斥,最终,鲲鹏也只得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将座位让给了另一位。” “如此一来,红云与鲲鹏,便都没了座位。” “可红云是自己让的,鲲鹏却是被逼让的。” “这梁子,便就此结下了。” “鲲鹏不敢算计那三位圣人,将这笔账,尽数算在了红云的头上,认为若不是他开头,自己也不会失了这天大的机缘。” 第392章 听到此处,那些年轻的仙官已是恍然大悟,一个个都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原来如此......竟是为了一个座位,结下这般深仇。” “这红云老祖,确实......确实是太过良善了些。”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苦笑道:“这还只是其一。真正的祸根,还在后头。” “道祖讲道完毕,定下六位圣人,又言,圣位之下,尚有一道鸿蒙紫气,可为成圣之基,有缘者可得。” “你们方才也都瞧见了,这最后一道鸿蒙紫气,不偏不倚,正落在了那红云的头上!”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座位,尚且只是鲲鹏一人记恨于他。” “可这成圣的机缘,眼红的,又何止鲲鹏一个?” “那妖帝帝俊,东皇太一,血海的冥河老祖,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自认不凡之辈?” “他们求而不得的东西,被红云得去,让他们如何能服气?” “更要命的是,诚如方才那妖师鲲鹏所言,道祖在分宝岩上,未赐予红云半件护身之宝。这便给了那些觊觎者一个错觉,认为道祖此举,便是默许了他们出手争夺。” “于是乎......” “鲲鹏为报失座之仇,第一个出手,在半路截杀了红云。” “红云虽是良善,道行却也不弱,拼死逃脱,却已是身受重伤。” “而后,冥河老祖,妖族天庭,各路心怀叵测的大能,纷纷下场。” “那段时日,整个洪荒,都是风声鹤唳。” “红云老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代大德真仙,就此身死道消,元神俱灭,只余一道残存的真灵,裹挟着那鸿蒙紫气,不知所踪。” “而那鸿蒙紫气,也自此消失于三界,再无人见过。” 一段惊心动魄的太古秘闻,从太白金星的口中缓缓道出。 南天门外,那些初闻此事的年轻仙官们,一个个都听得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陆凡过往之中牵扯出的,竟是这样一桩关乎成圣机缘,牵连了无数上古大能的血腥公案。 原来,他们方才在镜中所见的,便是这场泼天大祸的源头。 一时间,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红云老祖的同情与惋惜,有对妖帝鲲鹏等人狠辣手段的惊惧,更有对自己身处这场巨大因果漩涡之中的后怕。 那先前打破沉默的年轻仙君,此刻脸色煞白,喃喃自语:“身怀重宝,却无护持之力,又兼良善之名,为小人所嫉......这......这是取死之道啊......” 他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凡间的孩童都懂。 队列之中,那些真正从上古洪荒活下来的老神仙,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阖目垂眉,神情古怪。 金星这话,算是给那几位圣人留足了脸面了。 当年的紫霄宫中,哪里是这般温情脉脉,礼让谦恭的景象? 那西方来的二位,确实是来得晚了。 其中一位,便是如今的接引世尊,立在殿中,面露悲苦,口中声声言说西方贫瘠,求道艰难,倒也不假。 可他那师弟,如今的准提世尊,却不是个安分的。 他见红云老祖耳根子软,是个心善的,便在一旁挤眉弄眼,连连作揖,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他将西方世界的贫瘠与苦楚,说得是天愁地惨,仿佛三界之内,所有生灵都欠了他们天大的因果。 那不是诉苦,那是以大宏愿,以众生疾苦,来绑架在场的所有人。 红云老祖心肠软,是出了名的。 他哪里受得住这等场面? 第393章 当下便觉得若不让座,自己便是那断了西方生灵道途的罪人。 于是,他站了起来。 这一起身,便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一位世尊坐下了,另一位还站着呢。 那目光,自然就落在了剩下的席位上。 左边,是三清道祖,盘古元神所化,气机相连,谁敢去触他们的霉头? 右边,是凤目含威,端庄自持的女娲娘娘,身边还有个煞气腾腾的兄长伏羲,更不是好相与的。 于是,这目光便落在了妖师鲲鹏的身上。 鲲鹏是什么出身? 北冥之中的一只大鱼,得了机缘,化作鹏鸟,虽也是先天神祇,可在元始天尊那等根正苗红的盘古正宗眼中,终究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 准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红云大仙这般仁善都让了,你一个妖族,怎还好端端地坐着? 鲲鹏当时气得周身妖气翻腾,他本就是孤高冷傲的性子,哪里受得住这般挤兑? 正要发作,不料旁边座上的元始天尊,直接冷哼一声,呵斥道:“湿生卵化之辈,也配与我等同坐?” 一句话,便给鲲鹏定了性。 元始天尊平生最重跟脚,最看不起的,便是这些妖物化形之流。 他后来在封神大劫中,对自己师弟门下那些弟子百般刁难,言语刻薄,并非全是为了道统之争,也不是说真的要恶心通天教主。 他实在是发自肺腑的厌恶这些妖物。 洪荒种族歧视第一人,元始。 道祖在上,鲲鹏不敢还嘴。 准提在旁虎视眈眈,元始天尊言语如刀。 他还能如何? 最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黑着一张脸,从那蒲团上站了起来。 那西方二位,便就此心安理得地坐了下去,对那尴尬立在原地的红云,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欠奉,更不用说管他后续如何。 这桩因果,本是西方二位挑起,元始天尊推波助澜。 可鲲鹏哪里敢去恨这两方? 一个日后成了佛门世尊,一个更是三清之一,道门正统。 他不敢,也不能。 于是这滔天的怨气与屈辱,便只能尽数倾泻在那个开头的老好人,红云的身上。 若不是你多事,若不是你滥发善心,我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失了这天大的成圣机缘? 人心便是如此。 欺软怕硬,迁怒于弱者,不独凡人,便是这些先天神祇,亦不能免俗。 想到此处,队列中的老仙们,心中皆是一阵寒意。 这真相,谁敢说? 他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当年那些人,还只是道祖座下的三千客。 可如今,他们是言出法随,俯瞰万古的圣人! 是言出法随,一念便可定众生生死的至高存在。 圣人之事,岂容尔等在背后妄议? 不要命了么。 哪怕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都可能被圣人感知,降下无边业力。 当然,红云这点事,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关心。 此刻,旁人观此镜,如坠冰窟。 他们看的是圣人算计,品的是洪荒无情,只觉自家那点道行,在那等开天辟地的大人物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一个个心惊胆战,恨不得立时便有个地缝钻进去,从此不问三界事。 佛门众人亦是面如死灰,只盼着此事早早了结,好回灵山请罪。 可这满天神佛之中,却偏生有那么三个异类。 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初时也为那紫霄宫的阵仗所慑,可如今,却有种莫名其妙的向往与躁动。 第394章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帝俊所提到的那周天星斗大阵! 南天门外,仙官们还在为红云老祖的遭遇唏嘘,为圣人秘闻而噤声。 这三位,却早已将神识聚在一处,自顾自地聊开了。 “嘿,”孙悟空挠了挠毛茸茸的雷公脸,金色的眼瞳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芒,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杨戬,“我说二郎,三太子,你们方才听真切了没?那扁毛鸟说什么来着?” 哪吒素来心直口快,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场合:“三百六十五位大罗金仙为主幡,一万四千八百位太乙金仙为副幡。我的个乖乖,这是什么阵仗?他妖族当年,当真有这般家底?” 他这话问的,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偏偏就问到了另外两人的心坎里。 封神一战之后,三界格局重定,天庭看似统御万方,威势无两。 可论起顶尖战力的数目,与那上古洪蒙时代,当真是没法比。 给猴子一时整的有点绷不住了。 “三百六十五个大罗!啧啧,这手笔,可真是吓杀人也!” “如今这天庭,连带着四海龙王,地府阎君,把所有能叫上名号的都算上,能不能凑出这个数目的零头来?” 他说着,拿眼角去瞟了瞟天庭仙官那边,嘴角一撇,那份不屑,是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这番话,说得是尖酸刻薄,可杨戬听了,却也无法反驳。 他虽身为天庭的司法天神,可心中最是清楚不过,孙悟空这话,虽糙,理却不糙。 “凑不齐的。” “莫说零头,便是将天庭与佛门所有的大罗尽数算上,怕也凑不齐三百之数。这还不算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巫妖争霸的年代,乃是洪荒开辟之初,是先天生灵层出不穷的时代。” “那时的大罗金仙,虽也珍贵,却远不像如今这般凤毛麟角。” “只是,即便如此,能将三百六十五位大罗妖神,一万四千八百位太乙妖圣,还有那亿万妖兵整合起来,布成一座吞吐宇宙,威能足以抗衡盘古真身的大阵......” “这份气魄,这份手腕,当真不愧是上古天帝。” 哪吒听得是热血上涌,他将那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上的火焰都明亮了几分:“正是!正是!听那帝俊的意思,这大阵一旦布成,星光所照,皆为其领域,还能压制那祖巫的大地之力。” “这等手段,真想......真想亲身去那阵中走上一遭!” “哈哈哈!”孙悟空听了大笑,一巴掌拍在哪吒的肩上,“好!三太子有志气!俺老孙也是这般想的!” 他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三生镜中帝俊与太一的身影,那眼神,不带半分敬畏,只有纯粹的,棋逢对手的渴望。 “真想跟他们碰一碰!看看是俺老孙的棒子硬,还是他那什么周天星斗大阵厉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竟是将那人人谈之色变的巫妖大劫,当成了一场错过的盛宴来回味,言语之间,满是遗憾。 杨戬看着这俩浑身都写着好战二字的家伙,不由得失笑摇头。 他素来沉稳,可此刻被这气氛一激,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骄傲与好胜心,也被勾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故意板起脸来:“你们两个,也莫要说这等痴话了。这镜中所照,乃是逝去的过往。” “那帝俊与东皇太一,早已陨落在上古,神形俱灭,连真灵都未曾留下。你们便是想打,又去何处寻对手?” 他这话虽是实话,可那语气之中,却也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遗憾。 身为战神,谁不渴望与真正的强者一较高下? 那上古妖皇的风采,隔着一面镜子,隔着无尽的岁月,还是能让他们的血脉感到悸动。 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战士的共鸣,与仙官佛陀们所想的因果忌讳,全然是两回事。 哪吒顿时泄了气,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二哥就爱说这些扫兴的话。我也就是说说罢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也是一脸的惋惜:“是啊,死了,着实可惜了。这般好的对手,竟没能碰上,实乃俺老孙平生一大憾事。” 他不甘心地追问,“那两个鸟皇帝,当真就这么没了?一点后手都没留下?” 杨戬颔首道:“巫妖量劫,乃是天道杀劫,惨烈无比。圣人之下,皆有陨落之危。” “他们二人身为量劫主角,又岂能幸免?” “此事,师门典籍之中,记载得明明白白,不会有错。” 三人正说到此处,杨戬却话锋一转,忽地笑了,目光幽幽地看向镜中那道枯槁阴鸷的身影:“帝俊太一虽死,可方才那殿中走出的,不还有一个活到如今的么?” “哦?”孙悟空的眼睛瞬间亮了,“你说的是那个......那个叫鲲鹏的老鸟?” 哪吒也反应了过来,一拍大腿:“对啊!妖师鲲鹏!” “我听师父说过,这家伙当年在紫霄宫偷袭红云,夺了鸿蒙紫气不成,后来又在巫妖大战时卷了妖帝的河图洛书跑路,如今在北冥深处建了个妖师宫,轻易不出世。” “这家伙,可是个实打实从上古活下来的老怪物!” 孙悟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引得周遭不少仙官侧目。 他却毫不在意,嘿嘿冷笑道:“原来是个缩头乌龟!俺老孙说呢,怎的这三界之中,从没听过他的名头。原来是做了亏心事,怕人寻仇,躲在老窝里不敢出来。” 他眼珠一转,对着杨戬和哪吒挤眉弄眼道:“二郎,三太子,你们说,改日,待此间事了,你我兄弟三人,不妨一同去那北冥拜会拜会他?” 他口中说着拜会,可那语气,那神情,任谁都听得出,那分明是想上门去找茬斗法的意思。 哪吒唯恐天下不乱,立刻拍手叫好:“好主意!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那北冥之地了!届时,我便用这乾坤圈,先套他个跟头!” 杨戬看着这摩拳擦掌的二人,心中也是意动。 他虽不喜惹是生非,可对于鲲鹏那等上古大能,若说没有一较高下的心思,那也是假的。 只是他性子沉稳,不愿将话说得太满。 他只是淡淡地道:“那鲲鹏性情狡诈,神通诡秘,非是易与之辈。” “他性情最是阴狠记仇。你们若真去了,怕就不是简单的‘切磋’了。” “且不说他那天下极速,便是他那妖师宫,经营了无数元会,怕也是龙潭虎穴。”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嘴上说着从长计议,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三人,竟是在这南天门外,当着满天神佛的面,旁若无人地商议起了日后如何去寻那上古妖师的麻烦。 这份胆气,这份心性,放眼三界,怕也再找不出第四个来了。 周围的仙官佛陀们,听着他们这番对话,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三个,当真是疯了。 第395章 然则,这世间之事,往往便是这般出人意表。 就在这时,那悬于半空,一直还算安稳的三生镜,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镜面之上,那原本还算清晰的紫霄宫前之景,骤然间模糊不清。 紧接着,一道难以言喻的强光,自镜中猛然迸发而出。 那光芒好似混沌未分,包含万有,却又空无一物的色彩。 这一下,莫说是那些寻常仙官,便是孙悟空那三个方才还谈笑风生的,此刻也是面色一变,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头。 “怎么回事?” 哪吒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火尖枪下意识地横在胸前。 众仙官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是怎么了?” “那镜子......那镜子莫不是要碎了?” “天爷啊!这可如何是好!定是我等窥探了不该看的东西,触怒了天道,要降下罪责了!” 先前那几个装病想溜的仙官,此刻更是面如金纸,两腿筛糠也似地抖个不停。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早知如此,方才便是拼着被陛下责罚,也该硬闯出去才是! 如今可好,想走也走不成了,眼看着这天大的麻烦就要当头砸下,这可叫人如何是好? 那瘫软在地的燃灯古佛,原本失神的双目之中,竟猛然爆出了一团骇人至极的精光。 他那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要从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的搀扶中站起,可浑身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最终只是徒劳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面宝镜,眼中流露出的,是比先前见到紫霄宫时,还要浓重百倍的恐惧。 佛门阵中,一直默然不语的孔宣,那张素来孤傲冷峻的脸上,此刻竟也血色尽褪。 他背后的五色神光,不受控制地涨缩不定,显露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三生镜,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第三次讲道之后......” 他话未说完,可那话中的含义,却一下子让在场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大能都毛骨悚然。 道祖第三次讲道之后,是什么? 是分宝岩上分宝,是赐下七道鸿蒙紫气,是定下道统,而后...... 而后便是那位至高无上的道祖,以身合天道! 那是天道的最终完善,是此方宇宙秩序的最终奠定! 是鸿蒙初开以来,直至如今,三界之内,最大的一桩因果! 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这一件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何燃灯古佛会恐惧到近乎崩溃。 因为,他亲身经历过! 他知道,接下来,这面不知死活的镜子,将要照见的,是何等禁忌,何等不可言说,何等不可窥探的景象! 这三生镜,说到底,品阶不过是一件上品先天灵宝罢了。 这等宝物,放在如今的三界,自然是了不得的珍品。 可若是放在当年那紫霄宫中,又算得了什么? 那时候是什么光景? 紫霄宫中,三千客,哪一个不是气运加身的大能? 道祖分宝岩上,先天至宝都有好几件,后天至宝就已经烂大街了,先天灵宝更是车载斗量,数不胜数! 盘古幡,太极图,诛仙四剑,十二品功德金莲,七宝妙树...... 哪一件拿出来,不比这三生镜的跟脚更深,威能更大? 区区一件上品先天灵宝,在那个场合,说句不好听的,怕是连上分宝岩的资格都没有,与那路边的顽石,也无甚分别。 让这等品阶的法宝,去回溯道祖合道之景? 第396章 这分明是萤火虫妄图去照亮太阳,是蝼蚁痴心要撼动神山! 它如何承受得起那等无上伟力?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了所有大能的心中。 果不其然,就在众人心神俱裂的当口,那三生镜中迸发出的混沌光芒,已是炽烈到了极点。 “嗡——” 来自亘古洪荒的嗡鸣,响彻了整个南天门。 那面三生镜,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镜面之上,竟“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无人再言语,无人再思索。 先前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那点法不责众的侥幸,在那道裂纹面前,皆成了可笑的痴妄。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与南天门外的白玉地砖相撞,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之中,竟是那般清晰。 紧接着,那“噗通”之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天庭的仙官们,不论是身居高位的帝君,还是执戟守门的天兵,一个个收起了所有的法相庄严,敛去了周身的仙光,以一种最原始,最质朴的姿态,朝着那面已然碎裂的宝镜,五体投地,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佛门的菩萨罗汉们,亦是收起了经文,散去了佛光,那一张张宝相庄严的面孔上,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敬畏。 他们合十的双手垂下,同样俯身跪倒,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们并非是在跪这面镜子,亦非是在跪镜中之人。 他们跪的,是那即将发生的,早已发生过的,奠定了这方宇宙,这片三界,这芸芸众生一切秩序的,那桩至高无上的行为本身。 这是对“道”的礼敬。 镜中,混沌之外,那紫霄宫前的三千大能,此刻亦是神情肃穆,再无半分先前的议论与算计。 妖帝帝俊收起了那份帝皇的霸气,东皇太一按住了躁动的混沌钟,妖师鲲鹏垂下了阴鸷的眼帘,便是那十二祖巫,也收敛了周身的煞气,静静地立着。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紫霄宫的最高处。 那里的混沌,正在缓缓地向两侧分开,拉开了一道无形的帷幕。 一道身影,自那混沌深处,缓步而出。 他看不清面容,辨不明衣着,甚至没有固定的形体。 他就是这混沌本身,是这天道本身。 天地玄黄外,吾当掌教尊。 一道传三友,二教阐截分。 玄门都领袖,一气化鸿钧! 他一出现,周遭所有的时间,空间,法则,都失去了意义,尽数归于一种绝对的静。 他便是鸿钧! 鸿钧道祖! 所有人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只见那三千大能,无论先前是何等心思,此刻皆是躬身下拜,口中齐声称颂:“我等,恭送老师。” 这声音,穿过三生镜,穿过无尽的时空,与南天门外众仙佛的叩拜,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帝俊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在悄然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他心中念头急转。 老师此番合道,乃是顺应天数,亦是功德圆满。 只是,自此之后,这洪荒天地,便再无一位能压制住所有人的存在了。 圣人虽强,却终究有亲疏远近,有教派之分。 我妖族......我妖族的时代,或许,便要真正来临了! 这周天星斗大阵,定要早日炼成。 那鸿蒙紫气,也定要夺来! 便是那几位得了圣位的未来圣人,此刻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太清道人无为的脸上,首度出现了一抹怅然。 第397章 老师合道,从此道统传承之责,便落在了他们三兄弟的肩上。 日后这天地,怕是再无清静可言了。 元始天尊则是眉头微蹙。 日后,这教派之争,怕是免不了的。 通天教主心中,却是一片豪情。 老师功成身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遁去的一,便是我等截取的那一线生机! 日后我当广开山门,传我大道,令天下万物,皆有一线成道之机! 西方二圣,更是满面疾苦,心中却已然有了计较。 老师合道,日后东方玄门势大,我西方贫瘠,若想大兴,非得另辟蹊径不可。 那四十八道大宏愿,须得早日实现才是。 众生百态,心思各异。 只听那身影开口,其声非声,却响彻在洪荒众生的元神深处。 “天道不全,吾当以身合之。” “自今日始,吾身即天道,天道亦吾身。”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凡事皆有一线生机。” “圣人者,代天执道,当以维护天地秩序为己任,不可妄动干戈,轻易沾染凡尘因果。” “非天地量劫,圣人不得出。” “非天地崩毁,吾身不出。” 一言一语,皆是天宪。 言语吐出,这方宇宙的根基,便更稳固。 三界六道,轮回秩序,因果循环,都在他这言语之中被奠定,再无更改的可能。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便开始缓缓地变得透明。 这是道祖要和天道合一,成为天道的一部分了! “恭送老师!” 紫霄宫前,三千大能,再度下拜。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送别。 当他们再抬起头时,那道身影,连同他身后那座古朴的紫霄宫,已然消失在了混沌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与此同时,南天门外。 那映照太古洪荒的最后一幕景象,也就此终结。 南天门外,恢复了原状。 可跪在地上的众仙佛,却久久没有起身。 他们一个个垂着头,身体僵硬,还沉浸在方才那震撼元神的景象之中,无法自拔。 ...... 此时此刻。 凌霄宝殿。 殿中云雾缭绕,仙光自生,一派清净祥和。 高踞于龙椅之上的,正是三界主宰,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只是此刻,他并未端坐于御座正中,而是稍稍侧身,以示对身旁客人的尊重。 在他的下首,左右各设一尊宝座。 左边宝座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气息无为,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的老道,正是太清圣人,太上老君。 右边宝座上,则是一位面容肃穆,神情威严,周身有玉清仙光流转不休的中年道人,正是玉清圣人,元始天尊。 当那道祖合道,紫霄宫隐去,镜中景象最终消散的刹那,南天门外的众仙官佛陀,尚且跪伏于地,不敢起身。 这凌霄宝殿内的三位至尊,却只是不约而同地,对着那水镜消散之处,微微稽首,行了一礼。 礼毕,殿中那份肃穆的气氛,便悄然散去。 太上老君拿起手边的紫砂仙壶,悠然地为自己与元始天尊各斟了一杯仙茶。 元始天尊亦是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那氤氲的热气,面上那份万古不变的威严,也化开了些许。 玉帝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慨:“唉,遥想当年紫霄宫中听讲之景,恍如昨日。未曾想,自老师合道至今,已是过了这般多无尽的元会了。” “说来惭愧,二位圣人当年在蒲团之上参悟大道玄妙,朕与瑶池,彼时不过是侍立在老师身旁的两个道童。” “每日里想的,也无非是何时该添香,何时该奉茶,何处的灯芯该剪了,何处的尘埃该拂了。” “于那高深的大道,是一句也听不懂,一窍也不通的。” “如今想来,那段时日,虽是懵懂,倒也无忧无虑,远不像今日这般,要为这三界俗务操劳。” “这三界主宰之位,看似尊崇,实则是个苦差事。” “坐在这位置上,才知晓老师当年的不易,也才明白,二位圣人为何不愿沾染这凡尘因果了。” 玉帝这一声感慨,说得是情真意切,倒也不全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他本是道祖座下金童,那紫霄宫中的一草一木,于他而言,便是故园之景。 如今隔着一面镜子重温旧事,心中那份滋味,自是比旁人要多上几分复杂。 当年那个在紫霄宫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小小道童,如今也已成了统御三界的昊天上帝。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便是圣人,也难免有此一叹。 太上老君闻言,只是将那茶盏端在手中,用杯盖轻轻地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他身边的元始天尊,却是缓缓将茶盏放下,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光流转,本就是天道常理。陛下又何须为此伤怀?” 玉帝听了,心中不由得苦笑。 二位师兄早已是万劫不磨的圣人之尊,自然能将这等开天辟地的大事视作闲棋。 可我这三界之主,坐在这凌霄宝殿之上,每日里要处置的,却尽是些由这盘棋局衍生出的琐碎因果。 南天门外此刻已是乱成了一锅粥,那满天神佛,一个个吓得道心不稳,体面全无,这烂摊子,终究还是要我来收拾。 他这念头在心中一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顺着元始天尊的话头,恭敬地应道:“师兄说的是。是朕着相了。只是方才见那镜中旧景,尤其是那红云道友的一段因果,实在叫人心中五味杂陈,不胜唏嘘。” 提起红云,元始天尊那素来威严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极淡的讥诮。 他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看着那茶水中沉浮的叶片,淡淡言道:“红云之事,有何可唏嘘的?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此乃天数。” “那鸿蒙紫气,乃是成圣之基,何等贵重?岂是寻常福缘所能承载的?” “他红云不过一介散修,既无至宝护身,又无强援为盟,偏生性子又是个不知收敛,滥施善缘的。” “得了这桩天大的机缘,非但不思隐匿潜修,反倒四处招摇,唯恐天下人不知。” “这等人,便是没有鲲鹏,没有帝俊,日后也必会因旁的事端,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说到底,是他自己的痴愚,害了他自己。” “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天道不公。” 第398章 玉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知道,这位师兄的性子便是如此,最重规矩,最讲体统,在他眼中,万事万物,皆有其应在的位置。 红云的错,便在于他一个散修,竟妄图去染指那本不属于他的圣人之位,这便是坏了规矩,乱了体统,其结局,早已注定。 一旁始终未曾言语的太上老君,此刻却缓缓地开了口。 “二弟此言,虽是至理,却也过于严苛了些。” “那红云的性子,确实算不得精明,可他那份古道热肠,却也并非全是坏事。” “若无他当初在紫霄宫中让座之举,那西方二位道友,怕也难有今日的成就。” “这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虽说他自身未得善果,可那份因果,却在别处开了花,结了果,终究是未曾凭空消散的。” “至于那鸿蒙紫气,落在他手中,是他的缘法,亦是他的劫数。” “缘起缘灭,皆在道中。” “我等旁观之人,看个结果便是,又何必去苛责那过程中的对错是非呢?” 元始天尊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却也未再反驳。 他这位大兄的境界,他向来是佩服的。 只是佩服归佩服,他却并不全然认同。 在他看来,道,也该是有秩序的道,而非一团混沌。 玉帝见状,只是一笑:“二位师兄所言,皆是大道真言,令朕茅塞顿开。” “只是......眼下南天门外,那三生镜既已照出此番景象,便说明那陆凡的过往,与这桩旧事脱不开干系。” “依朕愚见,能若这陆凡当真是......” 他话未说完,便停了下来,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两位圣人,那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此事该如何收场? 这其中的因果,又该由谁来担待? 太上老君听罢,脸上那无为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眼中,有无数星辰在生灭,有无穷的因果之线在交织,推演。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仙茶,轻轻啜了一口,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 元始天尊将那茶盏放下:“陛下心中所想,我与师兄,已然知晓。只是,我等亦未曾料到,这陆凡的根脚,竟当真能牵扯到那般久远的过去。” 玉帝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几分。 他要的,便是圣人这句话。 此事既在圣人意料之外,那他天庭在此事中的应对,便算不得失策了。 他顺势问道:“那......依二位圣人看来,佛门此举,莫非是早已知晓了这陆凡的跟脚,故而才设下此局?” 元始天尊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之中,带着几分对西方教主行事风格的了然与不屑。 “他们若是当真知晓,今日便不会摆出这般进退失据的难看姿态了。”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至多,也只是算到了这陆凡身上因果极大,非同小可,想要借这三生镜,将这潭水搅浑,把天庭,把我玄门,都一并拖下水罢了。” “谁曾想,这一搅,竟是直接捅破了天,连道祖合道的景象都给照了出来。” “这桩因果,便是他们自己,怕也接不起了。” 玉帝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定。 他最怕的,便是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佛门算计好的一个局。 如今听元始天尊这般说来,佛门此举,倒更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心中的忧虑去了大半,便又将话头引到了另一桩更为紧要的事情上。 “圣人所言极是。只是......灵宝天尊那边,却不知是何用意?”玉帝的眉头,再度微微蹙起,“那诛仙四剑,至今仍悬于南天门外,剑意凌霄,搅得三界不宁。可他却迟迟不见现身,也无半句法旨传来。这......这着实叫朕心中不安呐。” 第399章 佛门再如何算计,终究还在规矩之内。 可通天教主这位混世魔王,一旦动起手来,那可是连天都敢捅个窟窿的主儿。 那四柄剑往南天门外一挂,比十万佛兵的威慑力还要大上百倍。 听到玉帝提及通天教主,元始天尊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元始天尊摇了摇头,言语之中,竟带了几分宠溺,“他能有什么用意?他那个性子,你我还不清楚么?” “我之前神游太虚,逆转时光,回到了当年封神之战的节点。” “于玉虚宫中,曾与他见过一面。” “他那个人,你们知道的,一旦他有了收陆凡为弟子的念头,谁也挡不住。” 玉帝沉吟道,“既然如此,为何他与西方那位,至今都未曾现身呢?任由这桩事,在南天门外僵持着?” 太上老君此刻才缓缓开口:“该着急的,不是我们。通天师弟此刻为何不现身,想来......是因为他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了。” “该去的地方?” 元始天尊接过了话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你莫非忘了,西方那位的道场在何处?” 玉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灵台方寸山!” “正是。”元始天尊颔首道,“通天师弟的性子,最是不按常理出牌。他既然看中了陆凡,此刻,怕是早已在那斜月三星洞中,坐而论道,品茶对弈了。” 玉帝听闻此言,心中那团乱麻,立时便理出了头绪。 他先前只想着,通天教主性情乖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怕是要效仿当年,再来一次万仙阵,将他这天庭搅个天翻地覆。 是以他心中忧虑,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可如今听元始天尊这么一点拨,他才恍然大悟。 是啊,以通天教主的为人,他既是动了真怒,又岂会只在南天门外摆个阵势,与人对峙这般无趣? 他那个人,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你打上我门来,我便要拆了你的道场。 他此刻,怕是早就提着青萍剑,杀到那灵台方寸山,寻那位的晦气去了。 南天门外这四柄诛仙剑,与其说是用来威慑天庭与佛门的,倒不如说是摆出来的一个姿态,一则向三界宣告,这陆凡他保下了。 二则,也是给他两位兄长与玉帝看的,好叫他们安心,他此番行事,尚有分寸,不会真的重开地水火风,毁了这三界。 想通了这一层,玉帝心中那份惴惴不安,顷刻间便化作了哭笑不得。 殿中那份凝重的气氛,便在这心照不宣的了悟之中,悄然散去了。 玉帝端起面前的茶盏,朝着二位圣人遥遥一敬。 “圣人此言,真如醍醐灌顶,叫朕茅塞顿开。” 他将盏中仙茶一饮而尽,复又笑道:“只是,朕心中尚有一惑,不知二位师兄可否为朕解之?” 太上老君只抚着长须,含笑不语。 元始天尊则是放下了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淡淡道:“陛下但说无妨。” 玉帝便笑了,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朕只是在想,今日南天门外这一出大戏,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出人意表,实则环环相扣,竟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缓缓推动。” 他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观察着二位圣人的神色,见他们皆是面色如常,这才将那话锋陡然一转,直指核心。 “朕斗胆猜测,这一切,莫非......莫非早就落在了二位师兄的算计之中?” 是不是你们早就料到了佛门会如此行事,也早就料到了陆凡的根脚会引出这般大的动静,甚至连通天师弟的反应,都在你们的掌控之内? 第400章 这问题,若是换了旁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问出口。 可他是玉帝,是道祖亲点的三界之主。他有这个资格问,也有这个必要问。 面对玉帝这般锐利的目光,元始天尊的脸上,却不见半分被冒犯的恼怒。 他伸出手,重新为自己斟满了茶。 那清澈的茶汤注入杯中,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 反倒是那一直不曾言语的太上老君,此刻却缓缓地睁开了那双蕴含了整个宇宙生灭的眼眸。 那神情,竟好似一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 元始天尊感受到了师兄的目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威严,竟也难得地破了功,透出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来。 他二人并未直接回答玉帝的问题,却用这般神态,给了玉帝一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玉帝何等人物? 见此情状,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那颗提着的心,在这一刻,是彻彻底底地放回了肚子里,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了,这才是玄门圣人,这才是自家师兄该有的手腕与气魄。 这等手段,当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想来,佛门那两位,此刻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只当自己是棋差一招,却不知从他们动念算计陆凡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落入了两位师兄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端起茶杯,遥遥对着二人,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份恰到好处的,身为三界之主的雍容与微笑。 “是朕着相了。” 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言语之间,已是将方才那份试探,轻轻地揭了过去。 元始天尊这才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赞许。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如如不动,寂然无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万物顺应其时节,自行演化罢了。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又有哪一桩,是刻意为之的?”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盏,与太上老君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饮茶。 那笑容之中,藏着千百元会的默契,也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手段。 这,才是真正的,执棋人的境界。 ...... 灵山。 大雷音寺之内,并非寻常仙佛所能见得的金碧辉煌,反是另有一番景象。 此处无有形质,亦无定相,唯有无量佛光,自生自灭,普照大千。 两尊佛祖,盘坐于十二品功德金莲之上,宝相庄严,低眉垂目,自亘古以来,便未曾动过分毫。 左首那位,面带疾苦,周身佛光沉静如水,正是西方教主,接引佛祖。 右首那位,佛光之中隐现金刚怒目之相,则是如今名义上的西方之主,如来世尊。 南天门外那一道搅乱三界天机的混沌光华,即便隔着无穷虚空,于他们这等存在而言,亦不过是掌上观花。 许久,那面带疾苦的接引佛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东方玄门,还是这般热闹。” 如来世尊并未睁眼,微微叹了口气。 “热闹些,也好。” “我等本意,也不过是想看看,那陆凡的身后,究竟牵扯着几位故人,又藏着多深的因果。如今看来,这热闹的阵仗,倒比你我当初预想的,还要再大上几分。” 他言语之间,听不出半点懊恼。 “只是未曾料到,那位圣人的性子,还是如当年一般,说来便来。” “更未曾料到,那两位,竟也由着他胡闹。” “燃灯师弟道心失守,南天门外已成了一锅煮沸的粥。这......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虽贵为现在佛,统御西方教,可在这位师兄面前,却始终差了一个辈分。 说是师兄,也只是因他如今的佛祖果位,占个便宜罢了。 接引佛祖闻言,那捻动念珠的手指,并未有片刻的停顿。 他甚至未曾抬眼,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师弟,你着相了。何为上乘?何为下乘?” “于你我而言,只有佛门之基,才是根本。” “为了完成当年许下的大宏愿,便是沾染再大的因果,背负再多的骂名,又有何妨?” “今日之事,看似是我等失了算计,可细想来,却也未必是坏事。” 如来听着师兄这番话,心中那一点烦躁,便也渐渐地平复了下去。 是了,师兄说得对。 只是...... 那镜中走出的多宝道人,身上佛光闪烁,已然是他如今的果,映照在了过去的因上。 可他自己瞧着,却仍觉恍如隔世。 当年万仙阵中,他何等意气风发,自认恩师之下第一人,便是那阐教十二金仙,也未曾放在眼中。 可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被太清圣人一道符印贴了,用风火蒲团卷走的下场? 若非如此,又怎会有今日的如来? 这一饮一啄,当真是天数。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师兄说的是。只是瞧着那镜中旧景,终究是有些感慨。” 接引佛祖闻言,那张愁苦的面容上,竟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过去之事,如今何必过多介怀?” “尘归尘,土归土。” “你我二人,终究是外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可那话语背后所藏的,却是无尽元会以来,难以与外人道的辛酸与不甘。 如来世尊默然。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师兄说的是。我等,终究是外人。” “这其中的取舍,贫僧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接引佛祖微微颔首,那双悲悯的眼眸之中,倒映出当年紫霄宫中的景象。 那时的他,还是个穿着破旧道袍,风尘仆仆,满面愁容的道人。 在那些气息渊深,神光湛然的洪荒大能之中,他们是那般格格不入,那般微不足道。 可也正是这两个最不起眼的道人,最终却成了这盘棋局之上,笑到最后的寥寥数人之一。 第401章 “说到底,还要谢过那红云道友。”接引佛祖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若非他一时心软,将那座位让了出来,我等怕是连入局的资格,都还未曾有。” 如来世尊闻言,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神情,似是讥诮,又似是感慨。 “师兄又何必说这等话?那红云,是个好人,却不是个成事之人。” “大道之争,何等残酷?岂是‘好人’二字所能承载的?他那份良善,于他自身而言,便是最大的劫数。” “他让座与我等,看似是因,实则是果。是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合该为我等做个嫁衣。” “至于那鸿蒙紫气,落在他手中,更是德不配位。” “他守不住,是天数。” “便是没有鲲鹏,没有帝俊,日后也自会有旁人,为了那桩机缘,取他性命。” “他陨落的因果,算不到你我头上的。”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凉薄,何等的无情。 可这,便是这些三界顶尖大能的道。 在他们眼中,早已没有了凡俗的是非对错,善恶之分。 有的,只是因果的流转,天数的演化。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他所要渡的,是整个西方,为了这个“大我”,牺牲任何一个“小我”,都是值得的,都是顺应天道的。 他是如来,不是多宝。 他的道,在西方,在灵山,在那四十八道大宏愿之中。 至于那玄门,那截教,那些过往的师兄弟,都不过是前尘旧梦罢了。 接引佛祖听了,只是低眉,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师弟所言,虽是大道至理,可我心中,终究是存了些许挂碍。” “也罢,也罢。逝者已矣,多说无益。” 他将话头转回了眼前,“如今这三生镜,照出了这桩旧事,怕是三界之内,又要起些波澜了。尤其是天庭那位,心中怕是已有了几分怒气。” 如来世尊对此,却不以为意。 “怒气?他能有何怒气?” “他虽是道祖亲点的三界之主,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童罢了。” “他心中再如何不满,难道还敢当真与我西方为难不成?” “此次之事,我等虽是始作俑者,可那陆凡的根脚,却也实实在在,无疑了。” “这桩因果,便是追本溯源,也该是玄门自家的旧账。” “截教的那位动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如今已去了方寸山的道场,想来,是不会在南天门外,再多生事端了。” “至于另外两位......” 如来世尊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也有些敬畏。 “他们二人,怕是早就乐得看这场好戏了。” “佛道之争,本就是定数。” “我西方大兴,亦是天道使然。” “他们心中虽不情愿,却也无法逆天而行。” “如今有这桩事,能叫我等难堪一回,损些颜面,他们又何乐而不为?” “由他们去吧。” “这三界,终究是要看谁的道法,更能度化众生。” “逞一时口舌之快,于大局无益。” “眼下,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 南天门外,斩仙台上。 一片死寂,比先前诛仙剑悬顶之时,还要沉重,还要纯粹。 许久,也不知是过了几瞬,还是几世。 终是太白金星,这位天庭的老好人,颤巍巍地,用手撑着冰冷的白玉地砖,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周遭的仙官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手脚发软,面色苍白地,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人人皆是垂着头,不敢言语,连彼此对视的勇气都失了。 方才那一眼,已耗尽了他们毕生的心神。 “道祖......以身合道......” 一位年轻的仙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的眼神是空洞的,还未从方才那终极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第402章 他这一声,引得周遭不少人,皆是心有戚戚。 在场的仙佛,并非人人都曾亲历过那个古老的年代。 如燃灯古佛这般的,是亲身在紫霄宫前,恭送过道祖。 那份记忆,早已烙印在他的道心本源之上,故而他才会有那般失态的举动,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可对于绝大多数后世的仙人而言,“道祖合道”,只是典籍之中一句冰冷神圣的记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今日,借着这桩荒唐的公案,他们却有幸,或者说是不幸,亲眼见证了这奠定三界秩序的,最根本的一幕。 那种冲击,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先前那紫霄宫中走出的三千大能,已是让他们觉得自家那点修为道行,不过是沧海一粟,可笑得紧。 可当道祖现身,言出法随,身化天道的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何为云泥之别。 不,连云泥之别都算不上。 他们与那三千客,是云与泥。 而那三千客与道祖,则是泥与“道”本身的区别。 那已不是修为高低,神通大小所能衡量的差距了。 “原来......原来这便是圣人之上......” 有仙官长叹一声,听不出是敬畏还是绝望,“我等穷尽一生,所求者,不过是那混元大罗之果,能得一圣位,便是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可道祖他老人家,却早已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甚至......甚至自身化作了那条路。”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修行者的心声。 但凡踏上仙途者,谁人心中没有一个成圣的梦? 那是所有挣扎于红尘苦海,与天争,与地斗,与人斗的生灵,最终极的理想。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万劫不磨,永恒自在。 这是圣人。 可今日他们所见的,却远在圣人之上。 圣人是代天执道,说到底,还是在“天道”这个规矩之下行事。 而道祖,却是那个制定规矩,并且最终将自身融入规矩,化作了规矩本身的存在。 从今往后,他无处不在,亦无处可寻。 三界之内,一草一木的枯荣,一饮一啄的因果,皆在他所化的天道之中运转。 这份境界,这份胸怀,这份伟力,早已超出了众仙神所能理解的范畴。 杨戬立于一旁,那第三只神目之中,清光流转不定,他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此刻也写满了沉思。 他心中想的,却比旁人更多一层。 圣人非量劫不出。 此言,既是约束,亦是保护。 老师曾言,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可今日一见,方知圣人在天道之下,亦不过是更为强大的棋子罢了。 道祖合道,便是为这盘棋定下了最终的规则。 从此,圣人亦不可随心所欲,否则,便是与整个天道为敌。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就在这满场仙佛各怀心思,陷入一种奇异的哲学思辨之时,一个极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沉寂。 “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孙悟空,正挠着毛茸茸的脸颊,一双火眼金睛亮得吓人,那龇着的獠牙之间,竟透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 哪吒离他最近,被他这笑声弄得一愣,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猴哥,你笑什么?莫不是被方才的景象,吓傻了不成?” “傻?”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俺老孙非但不傻,反倒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二郎,三太子,你们说,这天底下,什么事最是痛快?” 杨戬与哪吒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第403章 孙悟空却不待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是把那高高在上的神佛,统统打翻在地,最是痛快!” “可俺老孙今日才明白,打翻几个神佛,算得了什么本事?” “便是将这天庭掀了,将那灵山踏平了,又能如何?” 他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方才那位,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 “这可比坐在那凌霄宝殿的龙椅上,威风多了!也比在灵山之上念经,有趣多了!” 杨戬与哪吒听着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猴子,当真是个天生的异类。 旁人看到的是天道的威严,是自身的渺小,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全新的,更为广阔的,可以去挑战,去打破,乃至去制定的目标。 杨戬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这猴头,当真是无法无天。那等境界,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孙悟空却浑不在意,他将金箍棒在掌心转了转,嘿嘿笑道:“议得,如何议不得?他能做,俺老孙为何不能想?” “这修行的路,本就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走到了头,给咱们指了条明路,俺老孙,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佛门阵中,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苦涩。 他们搀扶着燃灯古佛,缓缓站起。 燃灯古佛在道祖合道之景结束后,那癫狂的状态反倒平复了些许,只是那双眼中,却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师兄......” 药师王佛轻声唤道。 大日如来叹了口气,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师兄,事已至此,多思无益。我等......还是先想想,该如何了结眼前之事吧。” 是啊,眼前之事。 看了这许多不该看的,惹了这许多不该惹的。 可归根结底,他们今日聚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处置一个名叫陆凡的人仙。 这个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在经历了这番惊心动魄的变故之后,竟有些可笑,有些微不足道了。 可它,还是摆在那里,需要一个了断。 众人那纷乱的思绪,也终于从九天之上的天道,从太古洪荒的秘闻之中,缓缓地,不情不愿地,拉回到了这南天门外,拉回到了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之上。 这陆凡,在镜中到底是谁? 这桩公案,又该如何收场? ...... 镜中混沌光华散尽,那股镇压万古,令众生元神都为之冻结的无上威压,终是退去。 光影流转,再度凝出了一方新的天地。 不再是那混沌之外的紫霄宫。 镜中显现的,是一座清幽古朴的仙家道观。 观外苍松翠柏,瑞气千条。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庭院正中,生着一棵虬龙也似的老树,枝叶繁茂,树上结着些果实,其状如三朝未满的孩童,栩栩如生。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这......这是......” 仙官队列之中,有那见闻广博的老仙,最先认出了这处所在,口中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万寿山,五庄观!” “那树......是先天灵根,人参果树!” 此言一出,众仙官这才纷纷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果不其然。 这地仙之祖镇元子的道场,在三界之内,也是鼎鼎大名的。 只是未曾料到,这镜中景象,竟会从那高不可攀的紫霄宫,一下子跳到了这处他们尚算熟悉的地方。 “嘿!这不是我那镇元老兄的道场么!” 孙悟空一见此景,那方才因道祖合道而生出的些许敬畏之心,立时便被一股子熟稔的惫懒劲儿给沖散了。 第404章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哪咤,朝着镜中努了努嘴,嘿嘿笑道: “三太子,二郎,你们瞧。” “俺老孙当年保师傅西天取经,就曾路过此地。” “那镇元老儿小气得很,他那果子,唤作人参果,闻一闻,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他却只肯拿出两个来与师傅吃,俺老孙与师弟们,连闻个味儿的份儿都没有。” 哪咤听得有趣,凑过来问道:“那后来呢?以猴哥你的性子,怕是不能善罢甘休吧?” 孙悟空挠了挠脸,颇有几分得意:“那是自然!俺老孙趁他不备,潜入他那后院,将他那果树上的果子,尽数打了下来,与师弟们分吃了。” “谁知竟被他那观中的小道童发现,吵嚷起来。” “俺老孙一时性起,便将他那宝贝果树,连根都给掀了!”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仙官听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人参果树乃是先天灵根,何等珍贵? 这猴头竟说掀了就掀了,当真是胆大包天。 杨戬在一旁听着,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这猴子惹是生非的本事,当真是与生俱来,亘古不变。 “后来呢?”哪咤追问道,对这等无法无天之事,极感兴趣。 “后来?”孙悟空一拍胸脯,“后来那镇元老儿从那弥罗宫听讲回来,气得是七窍生烟,将俺师徒几个都给扣下了。” “他那神通也确实了得,袖里乾坤之术,便是俺老孙也挣不脱。” “只是,他终究奈何俺不得。” “最后还是俺老孙,去那南海普陀山,请来了观音菩萨,用那玉净瓶中的甘露水,将他那果树救活了。” “经此一事,俺老孙与镇元子老兄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当场便拜了把子,成了兄弟。” 猴子说到此处,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嘿呀!” 他一拍大腿,叫出声来,把周遭仙官吓得一个哆嗦。 “俺老孙说呢!”他挠着毛茸茸的雷公脸,龇着牙,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方才跟那燃灯老儿打得热闹,那老和尚把他那串破珠子祭了出来,一层层往下压,倒也确有几分分量,压得俺老孙的腰杆都有些发酸。” “幸亏有那人参果帮忙,俺老孙当时就趁着这个空当钻了出来,不然还真得费些手脚。” “只是,当时只顾着跟那老和尚斗个你死我活,光想着怎么一棒子敲碎他的光头,倒把这桩承情的大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脸上竟难得地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嘿,这可真是......受了人家这般大的恩惠,竟是当时懵懂,连句谢都没有。” “这不行,这不行!” “俺老孙的性子,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受了自家兄弟这般大的好处,却连个响动都没有,事后连句谢字都未曾说,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说俺老孙是个不知好歹的猢狲?” 哪吒眼珠一转,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嘴馋:“猴哥,那人参果味道如何?” “我只在典籍上听过,还从未吃过呢。” 杨戬在一旁,虽未言语,可那眼神之中,也透出了几分意动。 他身为阐教三代弟子,自然知晓镇元子的分量,那等上古大能的道场,若能前去拜会一番,于自身修行,亦是大有裨益。 孙悟空见二人神情,如何不知他们心中所想? 他当即将胸脯拍得“嘭嘭”作响,大包大揽地说道:“这有何难?镇元大仙与俺老孙乃是八拜之交的兄弟,他的观,便是俺老孙的家!” 第405章 “你们两个,只管随我同去!” 他这话,说得是豪气干云,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届时,俺老孙便给你们引荐引荐。” “凭俺老孙这张脸面,保管叫你们宾至如归,把那人参果,当饭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旁若无人地,将这趟拜谢之行,定成了一场秋风宴。 这番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南天门外,那些方才还沉浸在悲凉气氛中的仙官们,听得这番言语,一个个都傻了眼。 那可是镇元元,地仙之祖! 是与三清四御同辈论交,自紫霄宫中听道的无上大能! 论起辈分来,便是玉帝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大仙”。 杨戬与哪吒,虽是阐教门下,可算起来,乃是元始天尊的徒孙辈。 见了镇元子,那得是恭恭敬敬执晚辈礼,称一声“师祖”或是“师叔祖”的。 可听听这三人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这......这还有没有半点尊卑上下了? 这等混账话,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这猴子敢这般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讲出来。 偏生那杨戬与哪吒,听了之后,非但没有半点规劝之意,反而都是一副理所当然,欣然向往的神情。 在场的仙官们,哪一个不是在天庭这等规矩森严之地待了千百年的? 他们平日里,见了上官,都要小心翼翼,言辞谨慎,唯恐行差踏错半步。 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算了,算了。 这三位,本就是三界之中头一号的异数,是出了名的不讲规矩。 跟他们讲规矩,那不是对牛弹琴么? 只是,这心中那份别扭与荒谬之感,却是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了。 这南天门外的光景,当真是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 然则,笑过之后,那悬在心头最大的疑云,却又重新浮了上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眼中,皆是同样的困惑。 是啊,瞧了这半日,从紫霄宫开讲,到道祖合道,再到如今这一幕,这三生镜中所照,皆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大事。 可这桩桩件件,与那陆凡,究竟有何干系? 这三生镜既是照他陆凡的过往,按理说,镜中景象但凡触及其本源真灵,陆凡自身必有感应。 可众人悄眼观瞧那斩仙台上,陆凡双目紧闭,神色平静,通体上下,并无半分异状。 这便奇了。 先前众人还各自揣度,猜他是祖巫转世,或是妖皇遗脉。 可如今看来,这镜中走出的三千大能,竟无一人能与他对应得上。 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莫非......” 有仙官心中暗自揣度,“这陆凡的根脚,竟是应在了这位红云老祖的身上?” 是了,定是如此了! 众人心中各自思量,都觉得此言,倒有几分道理。 一来,这镜中故事,讲到最后,落脚点便是在这红云身上。 二来,红云老祖身陨道消,那一道鸿蒙紫气便不知所踪,或许,是用那道鸿蒙紫气做了什么后手。 如今陆凡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牵扯出这许多上古因果,倒也对的上。 三则,红云因良善之名,惹来杀身之祸,这陆凡今日之局,不也透着一股子无辜受累的冤屈么? 众人越想,便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就在众人以为自己已然勘破迷局之际,佛门阵中,却响起了一声低沉的佛号。 “阿弥陀佛。”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燃灯古佛,不知何时,已在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的搀扶下,重新站直了身子。 第406章 他那张愁苦的面容上,虽带着几分灰败之色,可那双浑浊的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 方才道祖合道那终极的一幕,于旁人是难以承受的震撼,于他,却将他从那对紫霄宫的恐惧梦魇之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神情各异的仙官,将他们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不由得暗自摇头。 痴儿,痴儿。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蝼蚁又岂能揣度天地之棋局? 他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开口: “诸位,不必再妄加猜测了。” “红云道友之事,乃是上古一桩血案,亦是一桩定数。” “他身陨之后,一道残存真灵,确也入了轮回,历经万劫,洗尽了前尘因果。” “如今,已然重归仙班,修成了正果。” 燃灯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重归仙班? 那......那是何人? 阐教阵中,众仙皆是心中一动,好似想到了什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果然,只听燃灯古佛继续说道:“他如今,便是在那终南山玉柱洞清修,被尊为福德真君的,云中子道友。”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云中子! 这个名字,于在场众人而言,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阐教门下,元始天尊的记名弟子,福缘深厚,道行高深。 尤其是在当年的封神大劫之中,十二金仙都犯了杀劫,被削去顶上三花,灭了胸中五气,修为大损,不得不为天庭效力。 唯独他云中子,自始至终,未曾沾染半分劫气,是阐教二代弟子之中,唯一一个全身而退,得以逍遥世外的存在。 这份运气,这份福缘,说是三界独一份,也不为过。 众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向来以福德深厚著称的仙人,其前世,竟是那位因一件至宝而身死道消的倒霉蛋,红云老祖! 这前后的反差,当真是叫人唏嘘不已。 阐教三代弟子之中,雷震子更是听得呆了。 云中子,那是他的授业恩师啊! 他竟是从不知晓,自家师父还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来历。 燃灯古佛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也懒得再多做解释。 他今日点破此事,不过是不想让这些人再胡乱猜测,将水搅得更浑。 他要的,是让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这桩公案本身上来。 他沉声道:“贫僧言尽于此。红云之事,已是过往。与这陆凡,并无半分干系。诸位,还是继续看下去吧。” 说罢,他便闭上了双眼,垂手立于一旁,再不言语,一副入定的模样。 众人见状,虽是满腹疑云,却也不敢再多问。 毕竟,连当事人雷震子都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他们这些外人,又能问出些什么来? 也罢,也罢。 既然燃灯古佛都这般说了,想来是不会有错了。 只是如此一来,这陆凡的身份,便又成了一桩悬案,愈发地叫人捉摸不透了。 众人只得强压下心中的八卦之火,无可奈何地,又将目光投向了那面三生镜。 那人参果树之下,正有两位道人相对而坐,石桌之上,摆着清茶两盏,仙果数盘。 一位,正是这五庄观的主人,地仙之祖镇元子。 另一位,身着大红道袍,面带慈和之色,却不正是那红云老祖? 只是此刻,镇元子那素来平和沖淡的面容上,却是锁着深深的愁绪,他看着对面一派乐天模样的老友,不住地摇头叹息。 第407章 “贤弟啊贤弟,你怎的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镇元子的声音之中,满是忧虑与无奈,“如今这情势,早已不是当年紫霄宫听讲之时了!你怎还敢这般大摇大摆地,在我这五庄观中盘桓?” 红云老祖闻言,却是哈哈一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以为意地说道:“道兄此言差矣。正因情势不同,我才更要来你这五庄观中,叨扰几日。” “自老师合道,已有无数岁月。” “三清道兄立下人阐截三教,女娲娘娘造化人族,便是那西方二位道友,也发下四十八道大宏愿,相继证道成圣。” “如今六圣归位,天道秩序已然稳固,三界之内,朗朗乾坤,岂不比当年那龙汉初劫之时,安稳了百倍?” “此时不走动,更待何时?” “莫非要我寻个阴暗角落,躲藏起来,终日惶惶不可终日么?” 这话一出,南天门外的众仙皆是一愣。 六圣归位? 老师合道至今,已有无数岁月?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迷惘。 方才镜中所照,分明还是紫霄宫前,道祖刚刚合道的景象,怎么这一转眼,便好似过去了千百万年? 这三生镜,莫非是随心所欲,想照哪里便照哪里,全无个章法不成? 还是那太白金星,轻咳了一声,为众人解了这心头的疑惑。 “诸位仙家,不必惊疑。” “这镜中所照,虽是跳过了无数元会,可细算起来,却也正在情理之中。” 太白金星顿了一顿,见周遭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这才缓缓续道:“三生镜所照,乃是那陆凡的过往因果。想来,这中间发生的诸多大事,虽是惊天动地,却与他的本源真灵,并无直接的牵扯,故而便一概略过了。” “依老朽看,此刻镜中这光景,应是在那第二次巫妖大战之前不久。” “此时,六位圣人皆已归位,可那后土娘娘,尚未身化轮回,补全天道。” “妖族那十位太子,也还未曾惹出那十日同天,涂炭生灵的滔天大祸。” “这洪荒天地,看似平静,实则,正是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夕啊。” 众仙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只是,这心中虽是明了了,可那份惋惜之情,却愈发浓重了。 这中间,该是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女娲造人,三清立教,后土化轮回,巫妖二次大战...... 哪一件拎出来,不是能让三界抖上三抖的因果? 众人心中正自嘀咕,只觉得像是看一出好戏,正看到要紧关头,却被人硬生生抽去了中间最精彩的几折,这心里头,实在是憋闷得紧。 先前那几个老神仙,本是阖目垂眉,一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干的模样。 可此刻听了这话,亦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眼神之中,透出几分惋惜来。 是啊,可惜了。 道祖合道之后,那桩桩件件的太古秘闻,他们也多是自典籍之中,或是从师门长辈口中,听得些只言片语。 今日好容易有了这等机会,能亲眼见一见那开天辟地以来的真实光景,谁曾想,这镜子竟这般不解风情,一下子便跳到了这许久之后。 这便好比凡人看戏,只看了个开场,便直接跳到了结尾,中间那英雄美人,爱恨情仇,一概不知,岂不叫人扫兴? 再看镜中那红云老祖,一副浑然不觉的乐天模样,众人心中那滋味,便更是复杂了。 第408章 这哪里是朗朗乾坤,分明是杀机四伏啊,我的大仙! 镜中,镇元子听了红云那番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将手中的拂尘重重往石桌上一顿,吹胡子瞪眼道:“好一个朗朗乾坤!贤弟,你......你当真是被那鸿蒙紫气,迷了心窍了不成!” “你当六位圣人归位,便是天下太平了么?” “你也不想想,老师尚在之时,尚能压服众人。” “如今老师合道而去,这三界之内,谁又能真正约束得了谁?” “三清道兄虽是一体,可教义终究有别。” “那西方二位,更是另立门户,一心只想着光大他那贫瘠之地。” “女娲娘娘虽是圣人,却素来不喜争斗。” “这盘棋局之上,圣人亦是棋子,各有各的算盘。” “你我这等准圣,看似逍遥,实则不过是那棋盘之上,随时可以舍弃的兵卒罢了!” “你得了那鸿蒙紫气,本就是怀璧其罪。” “如今不想着如何避祸,反倒四处招摇,你这是生怕那些觊觎之人,寻不到你的踪迹么?” 镇元子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却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忧虑。 红云见老友动了真气,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道兄的这番心意,小弟岂能不知?” “算了算了!今日你我兄弟难得一聚,就不聊这些了。” 他果断换了个话题,伸手指了指东方的方向,眼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道兄,你可曾留意过,那女娲娘娘造化出的,人族?” 镇元子闻言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与不屑:“人族?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天生灵罢了。女娲娘娘造化他们出来,虽有大功德,可这人族本身,却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们既无巫族那般强横的肉身,也无妖族这般吞吐日月的神通。寿元不过百载,生老病死,轮回不休。与那蝼蚁何异?” “贤弟,你怎的会突然提起他们?” 在镇元子这等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先天神祇眼中,人族,确实是太过渺小,太过脆弱了。 他实在不明白,在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紧要关头,自己这位老友,为何会突然将话题,扯到那般不相干的族群身上去。 红云却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和的笑容。 “道兄,你错了,大错特错。” “我近些时日,云游洪荒,见的,便多是这些人族。” “他们确是脆弱,一场风雨,便能夺去他们的性命;一只寻常的野兽,便能毁了他们的村落。” “他们也确实是渺小,终其一生,所能见识的天地,不过是方圆百里。” “可是......” “我却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连巫妖二族,都不曾具备的东西。” “那是什么?”镇元子被他这番话,说得也起了几分好奇。 “是传承,是创造。” 红云的眼中,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巫族强大,可他们只信奉血脉与力量,他们的传承,刻在血脉里,也局限于血脉里。” “妖族神通广大,可他们多是各自为政,遵循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可人族不同。” “我曾见,他们之中有智者,观鸟兽之迹,创造出了文字。” “自此,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智慧,便不再仅仅依靠口耳相传,而是能够被记录下来,流传千古。” “我曾见,他们之中有贤者,钻木取火。” “自此,他们便有了光与热,驱散了黑暗与寒冷,亦能将生食变为熟食,摆脱了茹毛饮血的境地。” “我还曾见,他们为避风雨,构木为巢,为抵野兽,结网为罟。” 第409章 “他们会制作陶器,用以盛放食物与清水;他们会辨识草药,用以疗愈伤痛与疾病。” “道兄,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每一个个体的死亡,都不会让这个族群的智慧有所减损。” “后人可以站在前人的肩上,看得更高,走得更远。” “他们的力量,不在于个体,而在于整个族群的延续与积累。” “他们或许孱弱,可他们的数量,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繁衍壮大。” “如今虽只偏居一隅,可假以时日,他们的足迹,必将遍布整个洪荒大地。” “星星之火,看似微不足道,可一旦成了燎原之势,便是那参天巨木,也要为之化作灰烬。” “这份心性,这份韧劲,这份智慧,难道还不值得我辈敬佩么?” 镇元子听完这番长论,久久未曾言语。 他那双看惯了桑田沧海的眼眸,此刻却只是凝视着面前这位相交了无数元会的老友,眉头间的川字,非但没有解开,反是愈发深锁了。 半晌,他才重重地搁下茶盏,盏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闷响,在这清幽的观中,格外突兀。 “贤弟,你这番话,听着确是新奇。可在我看来,却都是些镜花水月,当不得真的。” 他摇了摇头,那神情,与其说是驳斥,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担忧与怜悯,“你说他们能传承,能创造。这我不否认。可这又有何用处?” “不错,他们是创出了文字,可一阵洪水,一场大火,便能将他们所有的竹简木刻,尽数化为飞灰。” “他们那点可怜的智慧,如何与我辈神祇烙印于元神之中的大道真言相比?” “不错,他们是钻出了火光,可那凡火,于我等修士眼中,与萤虫之光何异?” “莫说遇上真正的三昧真火,南明离火,便是一头稍有些道行的精怪,一口妖风喷出,也能叫他们百里之内,再无半点火星。” “至于那些陶器草药,构木结网,更是小儿之戏,不值一哂。” “贤弟,你莫要忘了,此地是洪荒,不是你那心中构想的安乐乡。” “在这里,一切的道理,最终都要归于一个力字。” “神通不及,道行不高,任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任你有万古不灭之志,终究不过是强者的食粮,是量劫之下的飞灰罢了。” “你看那巫族,生来便能驾驭风雷水火,肉身强横,可与法宝争锋。” “他们何须文字?他们的传承,便是血脉中的力量!” “你看那妖族,漫天星辰皆为其助力,吐纳之间便可移山填海。” “他们何须钻木?他们的神通,便是与生俱来的权柄!” “他们才是如今这天地间真正的主角。” “人族?哼,不过是女娲娘娘成圣的器具,是圣人棋盘上,一颗不起眼的闲子罢了。” “贤弟你将心思放在他们身上,岂不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了么?” 红云静静地听着,面上那温和的笑意并未褪去。 待镇元子说完了,他才轻轻为老友那空了的茶盏中,续上了滚烫的仙茶。 “道兄息怒。你的这番道理,我又何尝不知?” “论及个体,人族确如你所言,脆弱如尘埃,渺小若蝼蚁。道兄只见其一,未见其二。” “尘埃虽微,可汇聚起来,亦可遮天蔽日,化为广袤无垠的大地。” “蝼蚁虽弱,可亿万之数,亦能蛀空千里之堤。” “道兄看到的,是巫妖二族此刻的强盛。” “我看到的,却是人族那看似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火。” “一个智者倒下了,他的文字与智慧,却能被百个千个后人继承。” 第410章 “一个贤者逝去了,他钻木取火的法子,却能让整个族群从此告别黑暗。” “一代人死去,下一代人便接着走下去。” “这份韧性,这份集体的意志,难道不是一种更为可怕的力量么?” 红云的眼中,那光彩愈发明亮:“我甚至有一种预感,道兄。” “日后这天地间的大劫主角,将不再是我等这批先天神祇,亦非那强横的巫妖二族。” “而是这如今尚在苦苦挣扎求存的人族。” “天道大势,终将落在他们的身上。” 镇元子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得一怔,他细细思量,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贤弟啊贤弟,你真是......唉!” “我知道你心怀慈悲,想要怜悯他们,这我能明白。” “可你还有余力救得了其他人么?” “如今觊觎你那鸿蒙紫气的,遍布三界,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便能让洪荒震动的大能?”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别人?” “你说他们将来会是主角,好,那我便问你!” “你有何法,能让他们摆脱这蝼蚁之命?” “你有何道,能让他们人人如龙,皆可与天争命?” “若无此法,你方才所言的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不过是你自己的一番痴心!在这洪荒,没有实力,再美好的愿景,也只会被人一拳打得粉碎!” 这一问,让红云也是有些皱眉。 是啊...... 人人如龙。 何其宏伟,又何其虚无缥缈的愿景。 他看到了人族的潜力,他预感到了人族的未来,他心中充满了对这个新生族群的悲悯与期盼。 可他...... 没有方法。 他没有一条能够让众生都得以超脱的道。 他的道,是交友,是与人为善,是逍遥自在。 这道,能让他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好人,却给不了他开创一个新纪元的无上伟力。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相信人族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向辉煌? 在动辄毁天灭地的神魔伟力面前,这份努力,何其渺茫。 说他愿意以自己的力量去庇护他们? 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自身难保,这又从何谈起?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石桌上那袅袅升起的茶烟,陷入了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镇元子看着老友这般模样,心中那股子气恼,也渐渐化作了无尽的叹息。 他重新坐了下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红云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话。 “贤弟,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听我一句劝,寻个地方,将那鸿蒙紫气炼化了,证道成圣,才是你眼下唯一该做的事情。” “只要你成了圣,今日你我所论的这一切,才有实现的可能。” “否则......一切皆是虚妄。” ...... 南天门外,一时竟是鸦雀无声。 先前道祖合道之景,带给众仙的是源于生命本源的震撼与敬畏。 而此刻镜中这一番对话,带来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贴近,也更为沉重的思索。 许久,才听得仙官队列之中,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红云老祖......竟有此等远见......” “是啊......谁能想得到?当年在那等先天神祇眼中,与蝼蚁无异的人族,如今,竟真的成了这天地间的主角。” 那上古之时,人族于巫妖夹缝之中求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不保夕,与那山间蝼蚁,林中野兔,也无甚分别。 一场妖风,便是一场灭顶之災;一次巫神过境,便是千里白骨。 第411章 可就是这般孱弱的族群,却当真如那红云老祖所言,凭借着那份看似微不足道的传承与创造,硬生生地熬过了龙汉,熬过了巫妖,成了这天地间名正言顺的主角。 后来的封神大劫,西游量劫,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围绕着人族做文章? 当年那不可一世的龙凤麒麟,如今安在? 不过是成了天庭的坐骑,宴上的佳肴。 当年那肉身无敌,叱咤大地的十二祖巫,如今安在? 只余那地府深处,一个不得轮回的后土娘娘,日夜对着六道轮回,空自叹息。 当年那统御周天星斗,气吞寰宇的妖族天庭,如今安在? 不是散落北俱芦洲,苟延残喘,便是被收编了去,成了各路神仙的看门护院之流。 反倒是这人族,香火鼎盛,王朝更迭,虽历经磨难,却总也不绝。 想到此处,众仙官心中,皆是五味杂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太白金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素来和善的脸上,满是唏嘘与感慨。 “红云大仙......当真是有一双慧眼呐。” “当年他这番话,莫说是镇元大仙不信,怕是紫霄宫中三千客,也无一人会当真。” “谁能想到,这昔日的痴人痴语,如今,却字字句句,都成了现实。” “天道大势,人族当兴。” “女娲娘娘造人成圣,此中功德,怕远不止是造化生灵那般简单。她老人家,是为这天地,寻到了真正的未来主角啊。” 是啊,事后回头再看,方知当年圣人落子,是何等的深远。 “只是......” 说到此处,太白金星的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惋惜。 “只是可惜了红云老祖那一番宏愿。” “‘人人如龙,皆可与天争命’。” “这几个字,说来何其宏大,何其壮阔?” “可随着他老人家身死道消,这番济世度人的大道,终究是成了镜花水月,再无人提及了。” “如今的人族,虽是天地主角,可说到底,这气运,也只是落在了那些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的身上。” “真正能翻云覆雨的,终究是那寥寥数人。” “于那芸芸众生,于那千千万万在红尘中挣扎的百姓而言,这主角之名,又有何益处呢?” “如今与那上古之时,又有何异?也还是在这苦海之中,挣扎沉浮罢了。”” “王朝兴替,更迭不休。” “今日你方唱罢我登场。” “可无论谁坐上那龙椅,苦的,终究还是天下的百姓。” “便如此刻,那人间大唐江山动荡,兵戈四起,饿殍遍野。” “我天庭与佛门,乃至各路仙家,皆有神祇下凡,救苦救难,平息灾祸。” “可我等救得了一城一地,又岂能救得了这人心?” “救得了一时之难,又岂能断了这千古轮回不休的苦根?” “这乱世,又何曾有过尽头?” “此番景象,若是让那红云大仙见了,怕也只能是摇头长叹,别无他法了。” 太白金星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仙,皆是默然。 是啊,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人间帝王,或有雄才大略,或有仁德之名。 可百年之后,终究是一抔黄土。 其子孙后代,又有几人能守住基业? 王朝的宿命,便是从兴盛走向衰亡。 这是铁律,便是圣人也无法更改。 而在这兴衰之间,受苦的,永远是那些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看不到什么人人如龙的办法,也看不到能终结这一切的希望。 这便是天道,这便是宿命。 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眼看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一幕幕地重演,一遍遍地轮回。 第412章 就在这满天神佛皆认为此乃天道定数,无可更改之时。 那被捆缚于斩仙台铜柱之上的陆凡,心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旁人听的是上古秘闻,是仙家论道。 他听的,却是振聋发聩的真理,是直击他灵魂深处的拷问。 人人如龙。 这四个字,于这些土生土长的洪荒神佛而言,是一个遥不可及,甚至有些虚无缥缈的宏大愿景。 可于他陆凡而言,这四个字,却几乎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的真实写照! 他毕竟是个穿越者。 他来自一个没有神仙妖魔,没有神通法术的世界。 办法? 他有! 他怎么会没有! 他那个世界,没有神仙,没有法术,凡人的寿元,不过百载。 可他们,却真正地走在一条人人如龙的路上! 那不是靠某一个英雄,某一个帝王。 而是靠着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用他们的双手,用他们的智慧,共同去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人人如龙! 不是让每个人都去修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之道,而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去实现自身的价值,都有能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都有资格去享受生而为人的尊严! 红云看到了人族的潜力,却没能找到那条路。 而他陆凡,是真真切切地,在那条路上走过的人! 然而...... 这股激荡的豪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长长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镜中镇元子的那番话,此刻又在他耳边响起。 “在这洪荒,没有实力,再美好的愿景,也只会被人一拳打得粉碎!” 是啊...... 没有实力。 办法,他有。 可......那又如何? 拳头,才是唯一的道理。 神通,才是话语权。 他陆凡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人仙。 在这南天门外,连蝼蚁都算不上。 他此刻,不过是个被捆在斩仙台上,任人宰割的阶下之囚。 来个守门的天兵,都能轻易地决定他的生死。 别说去实现那“人人如龙”的宏愿,便是连动一动手指的自由,也已是奢望。 镇元子说得对。 没有足够的力量,你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红云老祖的悲剧,不正是如此么? 他有那般超前的眼光,有那般慈悲的胸怀,可他护不住那道鸿蒙紫气,便只能落得个身死道消,为他人作嫁的下场。 只有成了圣,只有站到了这方天地的最顶端,拥有了制定规则的资格,才有上桌博弈的可能性。 否则,一切皆是虚妄。 陆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心中那翻腾的万千思绪,尽数压了下去。 路,是有的。 这条路,何其之难,又何其之远。 只是,在走上这条为众生开辟的道路之前,他必须先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 石桌上的茶烟,已然散尽了。 微凉的杯盏,映着两个各怀心事的身影。 良久,还是红云先开了口。 “道兄,你方才那句话,算是点醒了我。” 他端起那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你说得对,不成圣,终究是虚妄。我心中纵有万千念头,亿万宏愿,在这洪荒天地,若无那足以镇压一切的实力,终不过是痴人说梦,惹人耻笑罢了。” 他站起身来,对着镇元子,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袍,深深地作了一揖。 “小弟今日,便要在此告辞了。” “我这便回我的火云洞去,闭了洞门,谢绝所有宾客,一心一意,只求炼化那道鸿蒙紫气。” “不成圣,誓不出关!” 第413章 镇元子见他终于是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那股子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是在心底里,愈发地盘根错节起来。 他连忙起身,一把扶住红云的手臂。 “贤弟能有此决断,为兄心中甚慰。只是......” 他沉吟了片刻,那张素来平和的面容上,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色,“只是你这一路回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如今这洪荒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你。” “你这般独自上路,我......我实难心安。” 红云闻言,却是朗声一笑,反手拍了拍镇元子的手背,那神情,竟是说不出的洒脱。 “道兄未免也太过草木皆兵了些。” “我红云虽不善争斗,可好歹也是自紫霄宫中听过道,得了老师指点的准圣。” “这三界之大,能稳胜我一筹的,屈指可数。” “我若真铁了心要走,又有几人能真正拦得住我?” “再者说了,如今六圣在上,天道昭昭,总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便有人敢冒着得罪圣人的风险,公然对我下此毒手吧?” “贤弟!”镇元子听他还是这般乐观,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你怎的还是不明白!圣人高高在上,所谋者乃是整个教派的气运,是天道的大势。” “你我这等散修的生死,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见红云脸上尚有不以为然之色,心中一横,将牙一咬。 “罢了!罢了!你我相交无数元会,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涉此奇险?” 他拉着红云,重新回到石桌旁,神情肃穆到了极点,“贤弟,你且在此稍待片刻。” 说罢,他也不等红云回应,转身便入了观内。 不多时,便见他捧着一方古朴的玉册,自殿中缓步而出。 那玉册周身有土黄色的玄光流转,气息厚重,与整个洪荒大地都隐隐相连,甫一出现,便让这五庄观内的时空,都凝滞了几分。 南天门外,识得此宝的仙官,已是忍不住失声惊呼。 “地书!那是镇元大仙的伴生至宝,先天灵宝大地胎膜!” “此宝乃是洪荒地脉之总纲,立于其上,便可万法不侵,先天立于不败之地。乃是三界之中,一等一的防御至宝啊!” 镜中,镇元子将那地书郑重地捧到红云面前,眼中满是真挚与恳切。 “贤弟,你听我说。为兄知你性子高傲,不愿受人恩惠。” “可如今之事,非比寻常,关乎你的道途,乃至身家性命,万万不可再意气用事了。” “这地书,乃是我的伴生之物,你将它带在身上。” “此宝一出,便能引动洪荒大地之力加持,便是圣人亲至,若无那开天至宝,一时三刻,也休想破开它的防御。” “你携此宝上路,纵使真遇上了什么宵小之辈围攻,也足以保你周全,安然回到火云洞中。” “待你证道之后,再将此宝还我,也不为迟。” 为了老友的安危,镇元子竟是连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之宝,都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南天门外,众仙佛看得皆是动容。 这等情谊,便是放在凡俗之中,亦是感人至深,更何况是在这大道之争,处处皆是算计的洪荒天地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红云静静地看着那方地书,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道兄......” “你的这份心意,小弟心领了。只是此宝,我万万不能收。” “为何?!”镇元子急了,“都到了这般时候,你还在顾虑些什么!” 第414章 “道兄此宝,乃是与你性命交修之物,更是你镇压五庄观气运,立足于这三界的根本。” “我若取了此宝,固然是多了一层护佑,可道兄你呢?” “我红云岂能为了自己苟活,而将道兄你置于这等险地?” “再者......”红云抬起头,望向那苍茫的天穹,眼神悠远,“我辈求的是逆天争命,修的是一颗圆融无碍的道心。” “此番劫数,既是因我而起,便该由我来应。” “若事事皆要假借外物,依赖旁人,那我这道,还如何修得圆满?” “此非我红云之道也。” 他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 话已至此,镇元子便知,再劝也是无益了。 他了解自己这位老友的性子,看似温和可亲,实则内里,却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执拗与骄傲。 镇元子收回了地书,千言万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头,化作了一声叹息。 “也罢......也罢......” 他颓然地挥了挥手。 红云见状,心中亦是不忍。 他强打起精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拉住镇元子的衣袖。 “道兄何必如此?不过是闭关一段时日罢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你我相交至今,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 “待我功成之日,你我再来此地,煮茶论道,岂不又是一桩美谈?” 他指了指那庭院之中的人参果树,眨了眨眼,笑道:“说定了,下次再见,便是你这果子成熟的时候了。” “届时,我定要来你这里,将你这果子吃个干净,喝个一醉方休!” 说罢,他不再给镇元子挽留的机会,哈哈一笑,身形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只留下那句爽朗的笑声,还在五庄观清幽的庭院之中,久久回荡。 镇元子独自一人,呆呆地立在那人参果树之下,仰着头,望着那赤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觉得那山间的风,不知何时,竟变得这般刺骨的冷。 老友方才那临别时的笑语,此刻还言犹在耳。 下一次人参果成熟,该是九千年后了。 ...... 南天门外,亦是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后来了。 在场的众仙神,心中不约而同地,都浮现出了这五个字。 是啊,没有后来了。 那句“下次再见”,终究是成了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 红云老祖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万劫不复。 他再也没能回到他的火云洞,更没能等到九千年后,再来这五庄观中,赴这一场人参果宴。 这桩上古的公案,在场纵有不知其详者,可经由方才那番景象,那番对话,此刻也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仙官队列之中,先前那些尚在为红云老祖的远见卓识而惊叹的仙人,此刻一个个皆是面色黯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痴人......痴人啊......” 有人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说那镜中的红云,还是在说这镜外,所有为之动容的看客。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镇元大仙连那安身立命的地书都愿借与他,他......他为何就是不肯收下呢?” 旁边一位年轻的仙官,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憋闷与不解,低声问道,“若有地书护身,纵使遇上那妖师鲲鹏,想来也足以自保。为何......为何非要这般......” 他话未说完,可那话中的意思,众人皆是明白。 是啊,为何呢? 这几乎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一个问题。 活着,难道不比什么都重要么? 为了那点所谓的道心圆满,为了那点不愿拖累朋友的骄傲,便要将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这......这值得么? 第415章 这洪荒天地,最不值钱的,便是情谊;可最值钱的,也恰恰是这份情谊。 说它不值钱,是因在大道之争,在成圣的机缘面前,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阋墙,师徒可以背叛,道侣可以相残。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力量,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 说它值钱,又恰是因为在这般残酷冷漠的天地之间,若还能寻得一两个如镇元子这般,肯为你拿出性命相托的知己,那份温暖,便足以照亮这漫长而孤寂的修行之路,其珍贵之处,又岂是几件先天灵宝所能比拟的? 红云老祖,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懂。 正因为他将这份情谊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所以他才不能收,也不敢收。 到那时,他红云固然是安全了,可镇元子呢? 他岂不是要为了自己,将这唯一肯为他倾其所有的至交好友,推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红云一生,行的便是与人为善,广结善缘的道。 他可以死,却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一个卖友求生的小人。 那会毁了他的道,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受。 所以,他宁可以身赴死,也要全了这份情,守住他心中的道。 这其中的曲折心肠,这其中的两难抉择,又岂是旁人一句痴傻所能概括的? “这......便是他的道啊。” “我辈修的究竟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修的一颗本心罢了。” “若为了活命,便要扭曲自己的本心,做出违背自己道义的事情来,那即便苟活于世,这道途,怕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红云大仙的选择,在他自己看来,或许,便是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只是......唉,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这一番话,说得在场那些有些道行的老仙,皆是心有戚戚,默然点头。 镜中。 那道远去的红光,划破洪荒长空,一路风驰电掣。 红云老祖归心似箭,只想着早日回到火云洞,好生参悟那得来不易的鸿蒙紫气。 他心中还盘算着,待自家境界稳固之后,定要再去那五庄观寻镇元子道兄,届时二人于树下对坐,品果论道,岂不是人间一大快事? 他这般想着,心中愈发快活,脚下的速度,便又快了三分。 可行不多时,他却渐渐觉出几分不对来。 这周遭的天地,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平日里,这洪荒大地之上,虽是危机四伏,却也生机勃勃,鸟兽虫鸣之声,不绝于耳。 可如今,他飞过了不知多少万里山河,竟是连一声鸟叫都未曾听闻。 天地间,一片死寂。 红云老祖毕竟是自鸿蒙初开便已得道的大能,斗法的经验或许不足,可这份对天地元气的敏锐,却是与生俱来的。 他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立时便停下身形,立于云头,放出神念向四下探去,可那神念放出,却好似泥牛入海,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吞噬,探不出百里之遥。 他再一运法力,更是骇然发现,体内那往日里奔腾如江河的仙力,此刻竟变得晦涩粘稠,运转之间,处处受制。 这方圆万里的空间,竟好似成了一座牢笼。 有大能者,在此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哪位道友,在此处与贫道开了个玩笑?” 红云强自镇定,朗声问道,可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天地间回荡,却无半点回应。 就在他心神高度戒备的瞬间,一道阴冷至极的乌光,毫无征兆地自他背后的虚空之中钻出,迅如闪电,直取他后心要害! 第416章 红云大惊,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将身子偏过半分。 “噗嗤”一声,那乌光透体而过,虽是避开了心脏,却也将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漆黑之色,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着伤口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噗!” 红云发出一声闷哼,身形踉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落在云头,竟是将云朵都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大红色的道袍之上,瞬间便被染得更加殷红。 他只觉得一股阴冷至极的法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摧残着他的五脏六腑,磨灭着他的生机。 只这一击,便已让他身受重创! “吼——” 一声凄厉高亢的鸟鸣,自那九天之上的云层之中响起。 那声音穿金裂石,带着无尽的凶戾与快意。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天日,将这方圆万里的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红云老祖面色惨白,强忍着剧痛,回头望去。 只见那云层之上,一只不知其几千里之大的巨鸟,正缓缓地收拢着那遮天蔽日的双翼。 那巨鸟通体漆黑,翎羽却闪动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一双利爪好似能撕裂苍穹,那尖锐的鸟喙,更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巨鸟的身形一阵变幻,化作了一位身形枯槁,面容阴鸷的道人,正是那妖师鲲鹏。 他负手立于虚空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已然摇摇欲坠的红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红云道友,别来无恙啊。” “是你!”红云咬着牙,又惊又怒,“你好生卑鄙!竟在此处设伏偷袭!” 鲲鹏闻言,却是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卑鄙?道友此言差矣。这洪荒天地,向来是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何来卑鄙一说?” “鲲鹏!你我同在紫霄宫听讲,也算同门,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同门?红云,你也好意思与我说这两个字?” “在紫霄宫中,若不是你多事,将那座位让出,贫道又岂会失了那天大的机缘?” “这笔账,贫道可是给你记了许久了。” “不过,贫道倒也要谢你。” “若非你当年那一让,贫道也不会时时警醒,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这痴傻之人,当真就这般孤身一人上路了。” 他环顾四周,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你可知此处是何地界?此乃我妖族北冥之地,早已被我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一切,皆是你自找的。” “红云啊红云,说你蠢,你当真是半点也不冤枉。” “交出鸿蒙紫气,贫道,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红云听闻此言,只觉得胸中那口逆血又翻涌上来,险些再度喷出。 他那张素来慈善和蔼的面容上,此刻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了伤势,还是因了这股子怒火。 他一生行善,广结善缘,自问于这洪荒天地之间,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便是与那凶神恶煞的巫族,也曾有过几分善缘。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 “好,好一个妖师鲲鹏!”红云怒极反笑,那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点点血沫自唇角溢出,将他颌下长髯都染红了几分,“你我相识,也有数个元会。” “贫道自问,从未有过半点对你不住之处。便是紫霄宫中让座一事,那也是贫道自己的座位,让与西方道友,与你何干?” “你被逼让座,乃是受了玉虚宫那位呵斥,怎的倒将这满腔怨毒,都算在了贫道头上?” 第417章 他心中这股子冤屈,当真是有口难言。 说来也是可笑,他这一生,做得好事无数,救得生灵万千,到头来,竟要因这一桩算不得错处的善举,惹来这杀身之祸。 鲲鹏立于高天之上,那双阴鸷的眸子,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气血翻涌的红云。 他缓缓摇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红云啊红云,你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未曾想明白。” “你错,便错在你这般痴傻的性子。” “你以为,这天地大道,是靠你那点妇人之仁,靠你那点微末的善缘就能走得通的么?” “你错了!大错特错!” “大道之争,从来都是毫厘必争,寸步不让!” “争的是气运,是机缘,是那万劫不磨的唯一真我!” “你将那座位让出,于你,是全了一份慈悲心肠。” “可知于贫道,却是断了贫道的通天之路!” “你那一让,看似小事,却坏了因果,乱了气数!” “贫道本该得的圣位,就因你这一让,失之交臂!” “这等深仇大恨,岂是你说一句‘与你何干’便能了结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子阴冷凶戾的气势愈发强盛,压得下方的红云几乎喘不过气来。 “至于今日之事,你更该怨你自己。” “怨你得了那鸿蒙紫气,却不知藏拙;怨你得了天大机缘,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与心计!” “说到底,你这般人物,便是得了鸿蒙紫气,也终究是守不住的。” “你守不住,那便是德不配位,合该有此一劫。” “今日不是贫道来取,明日也会有那冥河小儿。与其便宜了他们,倒不如,成全了贫道!” “你且安心去了。待贫道证道成圣之后,定会为你立一座牌位,让这三界众生都知晓,你红云老祖,是如何为了成全贫道的大道,而功德圆满的!” 红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体内那股阴寒的法力又在翻腾,可比这肉身之痛更甚的,是一种从元神深处泛起的寒意。 他怕了。 他一生与人为善,广结天下豪杰,自以为四海之内皆兄弟,纵有小人记恨,亦不过是些许龌龊,终究上不得台面。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世间竟真有这般不讲道理的强横,这般将恶行说得理直气壮的逻辑。 他心中暗骂,自己这是何等的霉运? 出得五庄观时,还想着一路平安,怎的刚行至半途,便一头撞进了这精心布置的死局之中? 镇元道兄的那些忧虑,言犹在耳,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悔不该当初,未曾听了老友的良言,更不该固执己见,拒了那地书的护佑。 只是事已至此,再多的悔恨,也于事无补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气血,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上,硬是挤出了一点颜色。 “鲲鹏,”他开口,“你莫要自误。贫道交友遍天下,三界之内,受过我恩惠的,不知凡几。我那至交好友镇元子大仙,神通广大,你也是知晓的。他若知我在此受困,定不会坐视不理。” “再者,如今六位圣人高悬于天,俯瞰三界,此地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你当真以为,能瞒得过圣人的法眼么?” “你今日若就此退去,看在紫霄宫同门的份上,贫道尚可既往不咎。” “可你若执迷不悟,待我那些好友,乃至圣人降下法旨问罪之时,你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外强中干。 说到底,红云这一生所仰仗的,无非是人情与规矩这两样东西。 第418章 他信奉善有善报,信奉朋友之间当两肋插刀,更信奉圣人定下的秩序,无人敢于逾越。 这便是他的道,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拿来支撑自己,恫吓对手的武器了。 谁知,鲲鹏听了这番言语,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是仰天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红云啊红云!贫道说你痴傻,你竟是半点长进也无!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吓唬贫道?” 他笑声一收,那张阴鸷的面容上,神情变得愈发冰冷,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残忍。 “你以为,如今还有人可以救你么?” “你那些朋友?哼,不过是些酒肉之交罢了。” “平日里受你些许恩惠,自然是对你笑脸相迎,可真到了这等要与我妖族天庭为敌的生死关头,你且看他们,有几人敢为你出头?” “至于圣人?”鲲鹏嘴角的弧度愈发讥诮,“你当贫道今日敢在此处动手,是凭着一时的血气之勇么?”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这片昏暗的天,充满了自得与骄傲。 “你可知,为了今日这一局,我妖族天庭,费了多大的心力?” “你脚下这方圆十万里的地界,早已被我帝俊陛下,以那先天至宝河图洛书,遮蔽了天机。” “此宝一出,过去未来,因果轮回,尽数化作一片混沌。” “外界之人,便是圣人当面,也只能算到你红云命中有此一劫,至于这劫数应在何时,落在何地,又是何人动手,他们却是半点也推算不出的!” 红云闻言,那面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河图洛书! 那可是妖帝帝俊的伴生至宝,是能演化周天星斗,推演洪荒万物的无上宝物。 鲲鹏看着红云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中更是快意,他森然一笑,又道:“这还不算完。” “你再感受感受,这周遭的空间,可有半分你能遁逃的缝隙?” “不瞒你说,我妖族另一位皇者,东皇殿下,此刻亦在这九天之上,以那开天圣器混沌钟,将这一方时空镇压了!” “钟声一响,时空凝滞,寰宇皆封。” “你便是神通再高,道法再妙,也休想从此地挪移出半分!” “圣人便是知道了此地的情形,想要破开混沌钟的镇压,赶来救你,也非一时三刻之功。” “而这段时日,已足够贫道,将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来回炮制上千百回了!” 这一字一句,让红云一下子愣住了。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鲲鹏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那阴鸷的眸子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缓缓地,一步步地,自虚空之中走下。 “我妖族,不日便要与那巫族,做最后的了断了。” “十二祖巫,肉身强横,又能引动大地浊煞之气,布下那都天神煞大阵,着实棘手。” “陛下虽已推演出周天星斗大阵,可终究还是觉得,欠缺了几分足以一锤定音的把握。” “可若是......” “若是我妖族之中,能再添一位圣人呢?” “若是我,或是陛下,能得了你这鸿蒙紫气,证得那混元道果,坐镇于周天星斗大阵之中,你说,这洪荒的天地,这未来的主角,又该归谁来做?” “红云啊红云,你当真是个福星。” “你这道鸿蒙紫气,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你的死,非但能了却贫道当年的心头之恨,更能为我妖族称霸洪荒,立下不世之功!” “如此说来,你之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功德无量了。” 第419章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红云听得是遍体生寒。 今日之事,已无善了的可能。 “多说无益!” 他猛地一咬舌尖,压下体内翻腾的伤势,那张慈善的面容上,首度现出了一抹凛然的杀机。 “想夺贫道的鸿蒙紫气,那便看你鲲鹏,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红云已是将手中那枚红皮葫芦猛地向天上一抛! 此宝名唤“九九散魄红葫芦”,乃是他的伴生之宝,内蕴一道先天红沙,歹毒无比,专伤人元神魂魄。 红云素来慈悲,此宝自炼成之后,从未用之与人对敌,今日却是被逼到了绝路,再也顾不得许多了。 只见那葫芦口开,一片赤红色的砂砾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瞬间便遮蔽了半边天穹。 那红沙并非凡物,每一粒之中,都蕴含着红云毕生的道法修为,彼此间又结成一座玄奥的大阵,呼啸之间,带着一股消磨万物,污人魂魄的凶恶气息,朝着鲲鹏当头罩下。 这一击,乃是他含恨而发,已是动用了十成的法力,端的是声势骇人! 那九九散魄红葫芦一出,当真是凶威滔天。 赤砂漫卷,如血海倒悬,其中蕴含的,是一位准圣毕生的道果与无尽的怨愤。 这等威势,即便是在这南天门外,隔着一面宝镜,隔着无尽岁月,也让众仙官看得是心头发紧,元神都感到一阵刺痛。 然而,斩仙台上的众人,此刻心中却无半分为红云老祖的反击而生出的振奋。 有的,只是绝望。 先前那鲲鹏一番话,已是将此局的布置说得明明白白。 帝俊、太一、鲲鹏。 这三位,哪一个不是自鸿蒙初开便已得道,在紫霄宫中都有过座次的大能? 论及道行,皆是准圣之中的顶尖人物。 河图洛书,混沌钟。 这两件,一件是推演天机,遮蔽万象的先天至宝;一件更是开天圣器,有镇压鸿宇,凝滞时空之能。 这等阵容,这等手笔,用来对付区区一个红云...... 杀鸡用牛刀啊! 仙官队列之中,一时竟是无人言语,连那最是多话的年轻仙君,此刻也只是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方才那一场斗法。 那燃灯古佛,也算是准圣之中的耆宿了,又是佛门过去之主,身份何等尊崇? 可他方才,在那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的联手之下,是个什么光景? 那也是三位准圣。 可那三位手里头,拿的不过是金箍棒、三尖两刃刀、火尖枪罢了。 即便如此,已是将那燃灯古佛打得是狼狈不堪,抱头鼠窜,若非佛门众人拼死相救,怕是真有陨落之危。 如今再看这镜中景象...... 红云老祖面对的,又是个什么局面? 帝俊太一的道行,远在那猴头三人之上。 河图洛书混沌钟的威能,更是那金箍棒之流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这还有什么可看的? 这还有什么悬念? 众人心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凉的悲哀。 最叫人感到齿冷的,还是那鲲鹏口中所言的,天机尽被蒙蔽,时空已被镇压。 这便是一座完美的囚笼,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 红云老祖便是喊破了喉咙,他那些朋友,怕也是听不见半点声息的。 “唉......” 太白金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镇元大仙......终究是赶不上了。” “若是红云大仙当初肯听一句劝,肯将那地书带在身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第420章 他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若是能有镇元大仙的地书护身,红云老祖先天便立于不败之地,纵使不敌,也断不至于这般轻易便被人逼入死局。 可这世间事,又哪里有那么多的若是呢? “这......这也太不公道了些......” “红云老祖他一生与人为善,广结善缘,便是当年在紫霄宫中,也无非是动了一时善念罢了。怎的......怎的就落得这般下场?” “他那些朋友呢?他不是说自己交友遍天下么?难道......难道就无一人,能在此刻为他出头么?” “若是......若是能将此地被围攻的消息传将出去,以红云老祖平日里结下的善缘,怕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吧?” “届时,任他妖族天庭势大,难道还敢与三界为敌不成?” 这番话,说得是天真,却也说得在情在理。 在这些道行尚浅的年轻仙官看来,这世间的道理,本就该是如此。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朋友有难,自当两肋插刀。 这本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周围不少仙官听了,亦是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若是镇元大仙知晓此事,定会提着地书杀将过来!” “还有那三清圣人,红云老祖与他们也算同门,怎会坐视不理?” “便是那西方二位世尊,当年也受过红云老祖让座之恩,此等天大的人情,难道就不该还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只要将这消息捅了出去,便能立时引来三界神佛,共讨鲲鹏,救下红云一般。 他们议论得热闹,却未曾留意到,在这队列之中,有那么几处地方,气氛却显得格外古怪。 那些自上古洪荒活下来的老神仙,一个个都阖目垂眉,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彼此对视,眼神之中,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尤其是燃灯,他甚至不自觉地,将头稍稍偏了过去,避开了众人的目光,那神情,竟好似有些......心虚? 这番景象,终究是被人瞧见了。 先前那几个还义愤填膺的年轻仙官,说着说着,议论便渐渐地小了下去。 他们不是蠢人,能位列仙班,哪个不是心思玲珑之辈? 这气氛不对。 很不对。 他们方才所论,皆是人之常情,亦是道义所在。 可为何...... 为何这些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大能们,一个个的,都是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 难道...... 难道他们方才所议论的,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善有善报,那些朋友之义,全都是错的么? 难道说,当年之事,还有什么我等不知道的内情不成? ...... 镜中。 鲲鹏见了这漫天红沙,脸上却无半点惊慌之色,那阴鸷的嘴角,反而向上扯动得更厉害了些。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身形竟不闪不避,只是在那红沙临头的瞬间,猛地张开了口。 漩涡之中,传出无穷的吸力。 那来势汹汹,足以消磨大罗金仙道体的先天红沙,一入那漩涡的范围,竟好似百川归海一般,被那漩涡尽数吞噬了进去。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那漫天红霞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重又恢复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你......” 红云见状,骇得是亡魂皆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压箱底的手段,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便破去了。 这便是鲲鹏的天赋神通。 其本体乃是混沌之中第一头鲲,腹中自成空间,能吞天地日月,炼化万物。 第421章 后来化而为鹏,又得了天下极速。 攻防一体,进退自如。 这等天赋,放眼整个洪荒,亦是顶尖的存在。 “滋味不错。”鲲鹏好似品尝了什么美味一般,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充满了戏谑,“红云道友这葫芦里的陈年老沙,倒是比那山间的野风,多了几分嚼头。” “只是,道友若是只有这点手段,那今日,怕是真要让贫道失望了。” “红云,你修了一辈子的道,到头来,连自己的法宝都炼不纯粹,你还修的什么道?” “不如早早散了这身修为,入那轮回,寻个凡夫俗子的胎,去做你的大善人罢!” 红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与鲲鹏,本就在伯仲之间,甚至对方的道行,还要隐隐高出他半分。 他自鸿蒙初判便已得道,于这洪荒天地间行走,所恃者,无非三样:其一,是与生俱来的福缘与道行。 其二,是广结善缘落下的人情。 其三,便是这件伴生的灵宝了。 如今灵宝之威,完全不敌。 他自己又身受重伤,对方却是以逸待劳,又在这北冥之地布下了天罗地网,有河图洛书和东皇钟的帮助,占尽了天时地利。 这一战,还如何打? 他心中暗自叫苦不迭:“我真是昏了头了!镇元道兄苦口婆心地劝我,我只当他是多虑。” “如今看来,他才是真正洞悉了这洪荒险恶的明白人。” “我自以为交游广阔,谁知到头来,竟是连这人心险恶的道理,都未曾看透半分。” “今日落入这等绝地,还能怨得了谁?只怨我这性子,害了我自己!” 然则,红云终究是历经过大风浪的先天神祇,元神坚固,道心虽有动摇,却未曾崩溃。 一个“逃”字,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事到如今,唯有死中求活,拼死一搏! 只要能逃出此地,去那五庄观寻得镇元子道兄,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催动法力,将那九九散魄红葫芦召回手中,摆出了一副要拼死一搏的架势。 “鲲鹏!你莫要得意!贫道纵然身死,也绝不会让你这卑鄙小人好过!” 他大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红光,竟是主动朝着鲲鹏冲了过去。 鲲鹏见他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旋即又化作了更深的鄙夷。 “愚蠢。” 他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轻易地避开了红云这看似决绝的冲撞。 可就在二人身形交错的瞬间,那冲向鲲鹏的红云身影,竟“嘭”的一声,化作了一片绚烂的红霞,消散在了空中。 而另一道微弱得多的红光,却自那红霞爆开的掩护之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这方禁锢天地的边缘,亡命般地遁去! 声东击西! 这红云老祖,竟是在这绝境之中,也使出了这等斗法的智计。 然则,他又如何能算得过,这以心机深沉著称的妖师鲲鹏? “想走?” 鲲鹏那冰冷的声音,好似催命的魔咒,竟在那道逃遁的红光之前响了起来。 只见那前方的虚空之中,鲲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好似他本就一直在那里等着一般。 论速度,这洪荒天地,谁又能快得过他? “红云道友,这猫捉老鼠的把戏,也该结束了。” 鲲鹏的脸上,已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了无尽的冰冷与不耐。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干枯得好似鹰爪,五指张开,对着远处的红云,虚虚一握。 “北冥归墟!” 随着他话音落下,这方圆万里的天地,骤然发生了剧变。 大地消失了,天空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如墨的海洋。 那海水粘稠而冰冷,其中没有半分生机,只有无尽的死寂与沉沦。 一股无法抗拒的沉沦之力,自那漆黑的海水之中传来,疯狂地拉扯着红云的身体,要将他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海之中。 这,便是鲲鹏的道。 是他的领域。 在此处,他便是唯一的主宰。 红云只觉得周身的仙力,在这片诡异的海洋之中,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消磨,被同化。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连动一动手指,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露出了一抹凄凉的苦笑。 “镇元子道兄......” “是小弟......食言了......” “你那人参果,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万念俱灰的尽头,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来。 红云缓缓睁开了眼,此刻再无半分哀求与恐惧。 “我这一生,交友无数,受我恩惠者,何止万千?可今日我落难于此,又有谁人能知,谁人能救?” “也罢!也罢!” 红云仰天长笑,那笑声在这死寂的归墟之中回荡,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壮与豪情。 “我红云,生于天地鸿蒙,乃是第一朵红云得道,一生行事,自问无愧于心!” “便是今日身死道消,也绝不能让你这等阴险卑劣,反复无常的小人,轻贱了我这一生的行藏!” 话音未落,红云的身形,竟在这北冥归墟的沉沦之力中,不退反进! 他整个人,连同他周身的道袍,长发,都在瞬间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色云霞。 这云霞,便是他的本体,是他道的显化。 可就是这般看似温和的云霞,在此刻,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燃烧,膨胀! “红云大阵,起!” 阵中,云卷云舒,一朵云彩的生灭,都暗合着一方小千世界的开辟与毁灭。 此阵,乃是红云毕生道法之所系,是他从天地云霞的变幻之中悟出的护身大阵。 此阵一出,竟是将那北冥归墟的沉沦之力,都暂时地排挤开去,于这片绝对的黑暗之中,撑开了一片属于他自己的,赤红色的天空。 鲲鹏见状,那阴鸷的眼中,首度露出了一抹讶异之色。 他倒是未曾想到,这看似软弱可欺的红云,在临死之前,竟还能爆发出这等威势。 “可笑,可笑。” 他摇着头,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未曾改变分毫。 “蝼蚁之辈,便是拼尽了全力,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你这阵法,看似玄妙,可内里却空有其表,并无半点杀伐真意。” “说到底,还是你那套妇人之仁的痴傻道理。” “也罢,贫道便亲手,将你这最后一点可怜的痴妄碾碎!” 鲲鹏冷喝一声,那枯瘦的身形猛地涨大,于这归墟之中,现出了那不知其几千里之大的鲲之本体! 巨口一张,那足以吞噬日月的无上神通,再度发动! 整个北冥归墟的海水,都随着他这一吸,化作了一个通天彻地的巨大漩涡,要将那片赤红色的云霞,连同其中红云的元神,一并吞噬,炼化! 第422章 南天门外观战的众仙,瞧见这般景象,心中皆是一沉。 这鲲鹏的吞天神通,乃是其混沌中孕育出的本命大术,一旦施展开来,便是同阶的准圣,也要退避三舍,不敢撄其锋芒。 红云老祖本就身受重伤,如今又被困在这归墟绝地之中,眼看就要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少心地慈软的仙官,已是不忍再看,悄悄地别过了头去。 随着鲲鹏的攻击,那漫天的赤霞亦是疯狂地翻涌起来。 那枚九九散魄红葫芦,自云霞之中冲天而起,悬于阵眼。 葫芦口倾倒,涌出一道道殷红如血,粘稠如浆的先天神煞! “赤霞万界,散魄神光,合!” 红云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去!” 一声令下,那座红云大阵,竟是迎着那吞天噬地的漩涡,不退反进,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一撞,好似是两个不同规则的大千世界,发生了最根本的,毫无花巧的碰撞! “轰隆隆——” 那是大道法则在相互碾压,相互湮灭时发出的哀鸣。 鲲鹏那无往不利的吞天神通,在这一刻,竟是头一次,遇上了它吞不下,也化不掉的对手。 那赤霞大阵之中,一方方小世界生生灭灭,不断消磨掉归墟神水的沉沦之力。 而那散魄元煞,更是歹毒无比,顺着那吞噬的轨迹,逆流而上,竟是要反过来污了鲲鹏! 鲲鹏的本源道果! “哇——” 一声凄厉的悲鸣,自那鲲之本体的巨口之中发出。 那足以吞噬日月的巨大漩涡,竟在这内外夹攻之下,轰然崩溃! 无数赤红色的神光夹杂着漆黑的归墟神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鲲鹏那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更是被这股反震之力狠狠地掀飞了出去,在漆黑的归墟之海中,翻滚了不知多少万里,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那坚不可摧的妖神之躯上,竟是片片焦黑,缕缕血痕,好几处地方,更是被那散魄元煞腐蚀得深可见骨,有漆黑的妖血汩汩流出,将那归墟之水都染得更加污浊。 方才那一下硬拼,他竟是实实在在地,吃了大亏! “好!好一个红云!贫道倒是小瞧了你!” 鲲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与杀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他眼中一向是痴傻懦弱,只知滥发善心的老好人,在被逼到绝境之后,竟能爆发出这等同归于尽的凶性! 那散魄元煞顺着他的经脉,还在他体内疯狂肆虐,若非他道行深厚,只怕此刻道基都要受损。 ...... 九天之上,混沌气流之中。 帝俊与东皇太一并肩而立,面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兄长,这红云竟还有这等鱼死网破的手段,是吾等失算了。”东皇太一眉头紧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那被混沌钟镇压的时空,正在剧烈地震荡,随时都有可能被那狂暴的法则对冲之力撕开一道口子。 “这老泥鳅,平日里看着精明,怎的到了关键时候,竟如此大意?” “无妨。”帝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蕴含了日月星辰的眼眸,变得愈发深邃,“他越是挣扎,便越是说明,他已是黔驴技穷。鲲鹏虽受了些轻伤,却未曾动摇根本。此战,胜负已定。” 他口中虽这般说,手中却未有半分迟疑。 只见他将那河图洛书缓缓展开,无穷的星光自图中流淌而出,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下方那片暴动的区域重新笼罩,加固。 第423章 “只是,这动静闹得太大了些。”帝俊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天机虽被遮蔽,可这等程度的法则碰撞,怕是瞒不过那几位。” “太一,你需以混沌钟全力镇压,绝不能让半点气息泄露出去。” “待鲲鹏取了那鸿蒙紫气,我等便立刻远遁,届时便是圣人,也寻不到我等的踪迹。” “兄长放心。” 东皇太一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那古朴厚重的混沌钟上轻轻一拍。 “当——” 一声悠远苍凉的钟鸣响起。 那原本还在剧烈震荡的空间,瞬间便被抚平,重新变得稳固如初。 只是,为了维持这等程度的镇压,两位妖皇的法力,亦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此战,不容有失! ...... 归墟之中。 鲲鹏已是止住了翻滚。 “好,好一个红云!” “贫道倒是小觑了你!没想到你这老好人的皮囊之下,竟还藏着这般刚烈的性子!” “能将贫道伤到这般地步,你也足以自傲了。” “只是......” “你越是如此,贫道对你那道鸿蒙紫气,便越是志在必得!” “你以为,拼着自爆本源,便能与贫道同归于尽么?痴心妄想!” 鲲鹏心中念头急转:“此番受创,已是伤了本源,若无外力相助,怕是需要数个元会的苦修,才能弥补回来。” “可若是......若是我能得了那鸿蒙紫气,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证道成圣,万劫不磨,今日这点代价,便是再大上十倍,也是值得的!” “红云,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之中,充满了无尽的决断与疯狂! “妖师之道,有进无退!” “今日,贫道便是拼着自损三万载道行,也要将你炼化于此!” “以我本源,凝我大道!” “北冥妖神刺!” 随着他话音落下,鲲鹏那庞大无比的身躯,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干瘪! 他那原本丰满的血肉,那浩瀚如海的法力,都在这一瞬间,被他以一种惨烈无比的秘法,尽数点燃,压缩,凝聚! 最终,尽数汇聚到了他那尖锐无比的鸟喙之上! 只一瞬间,那鸟喙便化作了一杆长达万丈,通体漆黑,缭绕着无尽归墟死气的神枪! 此枪一出,整个北冥归墟都为之哀鸣,那被混沌钟镇压的时空,竟都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痕,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击的锋芒。 九天之上,帝俊见状,亦是神情微变,沉声道:“二弟!” 东皇太一会意,不敢有丝毫怠慢,猛地催动法力,那悬于头顶的混沌钟,“当”的一声巨响,发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玄黄色音波,瞬间便将那些时空裂缝尽数抚平,将这一方天地,再度镇压得固若金汤。 “鲲鹏此举,已是动了根基。他这是在赌,赌他能在此次元气大伤之前,证道成圣。”帝俊缓缓说道,“也罢,便由他去。只要能拿下鸿蒙紫气,为我妖族大业计,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 下方,那杆由鲲鹏毕生道行与本源凝聚而成的神枪,已是锁定了那红云大阵的核心。 阵中,红云见到此枪,那张由云霞构成的面容上,终是露出了一抹绝望。 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红云大阵,挡不住。 绝对挡不住! “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杆北冥妖神刺,已是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轰然刺入了红云大阵之中! 这一瞬间,天地间先是一静。 并非真的安静,而是那碰撞所产生的威能,已然超越了声音所能传播的极限。 第424章 所有的一切,光,声,法,理,都在这一个刹那,被那撞击的中心点吞噬了。 紧接着,是一道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巨响,才猛然间炸开! 那那声音化作了实质的涟漪,所过之处,鲲鹏那引以为傲的北冥归墟之海,竟是成片成片地抹去! 撞击的中心,一个比亿万颗太阳同时炸开还要璀璨的光点猛然亮起,旋即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疯狂地向外膨胀! 那并非纯粹的光明,而是一个混杂着漆黑与赤红,纠缠着死寂与狂暴的毁灭光球! 漆黑的归墟死气,疯狂地吞噬着赤红的云霞;而那由红云毕生道果与怨愤所化的燃烧云霞,则死死地纠缠着死气,将其点燃,焚烧! 光球所过之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数化为乌有。 那粘稠如墨,能沉沦万物的海水,在这股力量面前,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露出了下方那由无数残骸构成的,狰狞可怖的海床! 随即,就连这片海床也被蒸发! 化作了最原始的地水火风,狂暴地肆虐着,要将这片被封锁的天地,重新化归混沌! 空间在此处失去了意义,时间的概念被彻底搅乱。 前一瞬,此地尚是方圆万里,下一瞬,便被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奇点;前一瞬,时光倒流,似乎要回到红云未曾自爆之时,下一瞬,又被那狂暴的力量快进了亿万年,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尘埃。 这股毁灭性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在了那由混沌钟镇压的时空壁垒之上! “铛——嗡——” 九天之上,那镇压寰宇的混沌钟,竟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 钟体之上,那古朴的日月星辰、山川地理的纹路,都忽明忽暗,剧烈地闪烁起来! 东皇太一脸色一白,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大哥!” 他惊呼出声,全力催动法力,维系着混沌钟的镇压。 帝俊亦是面色凝重,他头顶的河图洛书光华大放,那片由无尽星辰构成的天幕,此刻更是剧烈地颤抖着。 在那爆炸的中心区域,无数星辰的虚影在其中明灭不定! “好一个红云!”帝俊眼中亦是闪过一抹惊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獠临死前的反扑,竟有这般威势!” 他不敢怠慢,亦是全力催动河图洛书,无穷的星辰之力垂落而下,死死地将那暴动的能量,禁锢在这一方天地之内,不让其泄露分毫。 许久,许久。 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才终于渐渐平息。 光芒散去,声音消弭。 原本那片死寂的北冥归墟,已然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片绝对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 在这片“空”的正中央,一道身影踉跄地浮现,正是那妖师鲲鹏。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那般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那枯槁的身形之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伤口之中,兀自燃烧着点点赤红色的云霞,不断地磨灭着他的生机。 他那身标志性的道袍,早已化作了飞灰,浑身是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红云老祖的情况,比鲲鹏要凄惨百倍。 方才那一击,已是耗尽了他九成九的法力,更是将他的本命至宝与自身道果相连,催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此刻的他,身形已然无法维持,重新化作了人形,那件大红色的道袍,已是破碎不堪,被鲜血浸透。 他的面色白得好似一张金纸,气息更是萎靡到了极点,连站立也无法做到,只能半跪在虚空之中,靠着那红葫芦的支撑,才不至于坠入下方的归墟之海。 他已经尽力了。 他将自己这一生所悟,所修,所能动用的一切,都化作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可结果,只是伤了对方,却未能真正地动摇战局。 自己与他,终究还是差了那一步。 “结束了。” 鲲鹏一步步地,朝着已无还手之力的红云走来。 “红云,贫道承认,方才确实是小觑了你。你这一生所修的善道,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在临死之前,还能绽放出这般绚烂的光彩,倒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只是,那又如何呢?这世间的道理,终究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的。” “你之道,再如何悲壮,终究是败了。而败者,便要付出代价。” 他已经走到了红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让他失了圣位,又让他受了伤的宿敌,那双阴鸷的眼中,闪动着贪婪与快意的光芒。 “交出鸿蒙紫气,贫道,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保留一缕真灵,去那轮回之中,再求来世。” “否则......贫道便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红云剧烈地喘息着,点点血沫自他口中溢出。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令他憎恶到了极点的面孔,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却猛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鲲鹏......”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地开了口,“你......你当真以为,你赢了么?” 鲲鹏闻言一愣,眉头微皱:“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处故弄玄虚?” “呵呵......呵呵呵......”红云竟是笑了起来,那笑声微弱,却充满了说不出的嘲讽意味,“你今日......杀了我,夺了这鸿蒙紫气,又能如何?” “你这等心性......阴险狭隘,睚眦必报,便是得了成圣之基,也终究证不得那无上大道!” “因为你的道,从根子上,便是错的!是歪的!” “你永远也成不了圣!永远也......” “聒噪!” 鲲鹏被他这临死前的诅咒刺得心中无名火起,再也懒得与他废话。 他猛地探出手,那干枯的手爪之上妖气缭绕,化作一只漆黑的利爪,直取红云的天灵! 他要搜魂! 他要亲自将那道鸿蒙紫气,从红云的元神之中,剥离出来! 第425章 眼见那利爪已至面门,爪风之中蕴含的阴毒法力,已然开始侵蚀自己那即将崩溃的道体,红云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却不见半分恐惧,反而透出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我红云一生,不弱于人!” 他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爆!” 只听“轰”的一声。 红云老祖的肉身,那自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先天道体,竟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他的道体,化作了亿万点赤红色的光点,转而变成一朵小小的云霞。 这些云霞并未四散,而是凝聚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色云海,将这片虚无的空间,都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这,便是他的本体。 天地鸿蒙,第一朵红云。 生于斯,亦归于斯。 鲲鹏那志在必得的一爪,抓了个空。 那赤色云海之中蕴含着红云自爆本源所产生的庞大力量,竟将他的手爪都震得一阵发麻,不得不抽身后退。 他面色阴沉地看着这片云海,心中暗道不妙。 他知晓红云的跟脚,这等先天神祇,肉身虽毁,可那真灵却极难磨灭。 果不其然,就在那云海的正中央,一道微弱却坚韧的灵光,正缓缓凝聚,正是红云那一点不灭的真灵。 只是那真灵此刻已是黯淡到了极点,在方才的自爆之中,亦是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创伤。 就在这时,那一直护在红云身旁的九九散魄红葫芦,葫芦口自行打开,放出一道柔和的红光,在那真灵消散之前,小心翼翼地将其一卷,收入了葫芦之中。 鲲鹏见状,眉头紧锁,却也并未追赶。 一个没了肉身,没了鸿蒙紫气,只余一道残存真灵的红云,已然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日后便是转世重修,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届时自己早已证道成圣,又岂会再将这等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他如今在意的,只有一样东西。 随着红云的肉身与元神尽数崩解,那道作为成圣之基的鸿蒙紫气,也终于没了依托,自那赤色云海的中央,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道约莫三尺来长,通体紫中带金,不断变幻着形态的氤氲之气。 它一出现,这片因二人大战而变得混乱不堪,法则破碎的虚无空间,竟在瞬间便被抚平了。 周遭的地水火风都为之平息,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它的面前都变得顺服而谦卑。 大道之基,万法之源! 鲲鹏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双阴鸷的眼中,此刻再无半分冷静与算计,只剩下了最原始,最赤裸的贪婪与狂热! 就是它! 就是为了它,自己才在紫霄宫中受那奇耻大辱! 就是为了它,自己才与帝俊太一虚与委蛇,布下这天罗地网! 就是为了它,自己才不惜自损道行,与那红云拼死一搏! 如今,这梦寐以求的至宝,就在眼前!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那道鸿蒙紫气,探手抓去! 然则,他的手,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道紫气的刹那,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却无声无息地自他身旁的虚空之中探出,后发先至,抢先一步,将那道鸿蒙紫气,轻描淡写地握在了手中。 鲲鹏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看向那只手掌的主人。 帝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第426章 这位妖族的帝皇,从容不迫,那张俊美威严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情绪,那双蕴含了日月轮转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而在帝俊的身后,东皇太一亦是手持混沌钟,缓步而出,那双金色的眼瞳,同样是冷漠地,落在了鲲鹏的身上。 鲲鹏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凭什么? 这局是我布的,这人是我杀的,这伤是我受的,这道行是我损的! 到头来,这最大的好处,却要被你这般轻而易举地摘了去? 他心中那股子凶性被激发,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出手,与这兄弟二人拼个鱼死网破。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自己,身受重创,十成本事,如今剩不下三成。 对面,帝俊太一,皆是全盛之姿。 论单打独斗,自己全盛之时,尚且不是帝俊的对手,更何况如今?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手持开天圣器,战力不在帝俊之下的东皇太一虎视眈眈? 动手? 那是送死。 鲲鹏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上,肌肉不住地抽搐着。 他眼中的狂热与愤怒,在经历了短暂而剧烈的挣扎之后,终是缓缓地,一点点地,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伸出的手,对着帝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陛下......神威盖世,算无遗策。” 他缓缓躬下身子,“臣方才,不过是想为陛下代劳,将此宝取来,献与陛下。未曾想,竟劳动陛下亲自动手,是臣之过也。” “此番能斩杀红云,夺得这成圣之机,皆赖陛下与东皇殿下运筹帷幄,以至宝镇压天机。” “臣,不过是出了些许微末的力气罢了,实不敢居功。” “如今大功告成,实乃我妖族之幸,洪荒之幸!臣在此,恭贺陛下,贺喜陛下!得此至宝,证道成圣,指日可待!届时,一统洪荒,开创万古未有之霸业,亦不过是陛下反掌之间耳!” 这一番话,说得是何等的滴水不漏,何等的卑微恭顺。 东皇太一听了这番话,嘴角不由得撇了撇,那金色的眼瞳之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老泥鳅,倒是识时务得很。 帝俊的脸上,却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便是鲲鹏这个态度。 至于鲲鹏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他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心机与怨毒,都不过是可笑的泡影。 “妖师言重了。”帝俊缓缓开口,“此番若无妖师出手,以雷霆之势斩杀红云,我等兄弟二人,亦不过是在此为你掠阵罢了。你,当居首功。” 他将那道鸿蒙紫气托在掌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无上道韵,心中的豪情,亦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只是,你方才所言亦是不差。此宝,关乎我妖族未来的气运,关乎你我能否覆灭巫族,成就那万古霸业。此事体大,非一人可决。” “此宝,便暂由朕来保管。待日后大事已定,朕,定不会忘了你今日的功劳。” 鲲鹏听了,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是将那口逆血,混着牙,一并咽回肚子里去。 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是再度深深下拜,用一种近乎于谄媚的语气,高声说道:“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为我妖族,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善。” 帝俊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去看他。 第427章 一旁的东皇太一早已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看着兄长手中的鸿蒙紫气,眼中满是兴奋。 “兄长,事不宜迟!此地虽有我等以至宝遮蔽,可方才那动静实在太大,难保不会引来那几位的注意。你还是尽快将这鸿蒙紫气炼化了,免得夜长梦多!” “二弟所言有理。” 帝俊亦是深以为然。 他环顾四周,这片虚无的空间之中,尚残留着红云自爆时那股惨烈的气息。 他微微颔首,随即也不再犹豫,当即便盘膝坐于虚空之中,将那河图洛书置于膝上,双手则捧着那道鸿蒙紫气,闭上了双眼。 他开始炼化了。 刹那间,一股帝皇威压,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亿万星辰在其中沉浮,拱卫着中央那颗最为璀璨夺目的太阳星。 他将自身的元神,将自己身为妖帝,身为太阳之主的无上道果,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化作一道金色的神念,缓缓地,朝着那道鸿蒙紫气探了过去。 他要以自身的大道,去包裹它,去融合它,最终,将它化为自己证道之途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东皇太一与鲲鹏,皆是在一旁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一个,是充满了期待与激动。 另一个,则是藏着无尽的嫉妒与不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的三位,都愣住了。 只见帝俊那蕴含了无上威严的金色神念,在触碰到鸿蒙紫气的瞬间,竟好似遇上了顽石。 那鸿蒙紫气,只是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便再无半分反应。 它就那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抗拒,不顺从,甚至,连道韵都未曾泄露出来。 它就好像,是一件与这方天地,与这大道法则,都毫无干系的死物。 “嗯?” 帝俊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他不信邪,再度催动法力,那身后的星空异象愈发璀璨,太阳真火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化作一只金色的三足金乌虚影,张口便要将那鸿蒙紫气吞入腹中,强行炼化! 可那鸿蒙紫气,依然那般模样。 任凭你星辰环绕也好,任凭你真火焚烧也罢。 我自岿然不动。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帝俊流汗了。 他那张俊美威严的面容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看着手中那道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紫气,喃喃自语。 “为何......它不与我反馈?” 一旁的东皇太一见状,亦是面露惊疑之色。 “兄长,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这鸿蒙紫气之上,还留有那红云的烙印不成?” 帝俊摇了摇头:“并非如此。那红云早已身死道消,真灵遁去,此宝之上,干净得很,并无半分旁人的气息。” “那又是为何?”东皇太一急了,他走上前来,一把从帝俊手中拿过那道鸿蒙紫气,“我来试试!” 说罢,他亦是学着帝俊的模样,盘膝而坐,头顶混沌钟,周身同样燃起熊熊的太阳真火,只是他身上的气息,比之帝俊,更多了几分霸道与刚猛。 他催动元神,便要朝着那鸿蒙紫气,狠狠地砸将下去! 他的道,便是力! 是以力证道! 他不信,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在他这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面前,无动于衷! 可结果,却还是一样。 那鸿蒙紫气,就是那般云淡风轻,古井无波。 一炷香之后,东皇太一亦是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那双金色的眼瞳之中,满是与帝俊一般的,挫败与茫然。 第428章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 费尽心机,不惜与三界为敌,赌上整个妖族的命运,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成圣之基,到头来,竟是个只能看,不能用的废物? 帝俊心中那股子志在必得的豪情,此刻已是被这兜头一盆冷水,浇得半点火星也无。 他拿着那鸿蒙紫气,只觉得手中之物,非但不是什么无上至宝,反倒成了一块滚烫的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东皇太一绕着帝俊走了两圈,脸上那股子焦躁是怎么也压不住了,“莫非是这鸿蒙紫气,还需什么特定的法门,或是特定的时机,才能炼化不成?”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给自己寻个台阶下。 成圣之基,鸿蒙紫气,乃是大道本源所化,有缘者得之,便可参悟其中玄妙,一窥那圣人门径。 这本是紫霄宫中三千客都知晓的道理。 可何曾听说过,这鸿蒙紫气,还会挑人的? 一旁的鲲鹏,本是心如死灰,满腔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将他的道心都撑破了。 可眼见这兄弟二人亦是束手无策,他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竟又悄悄地,生出了一点微末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来。 他心中暗自忖度:“这兄弟二人,皆是太阳星本源化形,走的都是那至阳至刚的帝皇之道。会不会是这鸿蒙紫气,与他二人的道法属性不合?” “我乃北冥之主,修的是吞噬归墟之道,与他二人截然不同。莫非......莫非这桩机缘,终究还是要应在我的身上不成?”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那双阴鸷的眼中,方才熄灭的贪婪之火,又重新燃烧起来。 然则,这世间之事,往往不遂人愿。 就在这三人各怀心思,对着这道鸿蒙紫气大眼瞪小眼,一筹莫展之际。 异变陡生! 一道幽暗深邃,带着无尽杀伐与污秽之气的血色长河,毫无征兆地自虚空之中奔涌而出,卷起滔天血浪,直奔帝俊手中的鸿蒙紫气而来! 那血河之中,更有两柄杀气冲天的长剑,一为元屠,一为阿鼻,剑光闪动之间,便要将这方天地都拖入无间地狱! “冥河!” 帝俊与东皇太一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皆是又惊又怒。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幽冥血海之主,竟也在此处窥伺! 帝俊反应极快,心念一动,那河图洛书便已化作一片浩瀚星空,将他周身护住。 可那血河来势汹汹,竟是硬生生地将那星光都腐蚀得滋滋作响! 还未等他们二人做出更多的应对,变故再生! “铛——” 一声清越的钟鸣,自东方的虚空之中响起。 那钟声古朴玄奥,竟引动了此地的时间法则,一朵金色的莲花在虚空中绽放,要将那鸿蒙紫气定在原地。 紧接着,西方的天际,一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翠绿竹杖,当空点下,那一点绿意之中,却蕴含了无穷的清净之意,竟是要将那血河与星光一并刷落! 北方,一盏古朴的青灯亮起,灯中那豆大的火苗微微一晃,便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扑来,那火焰非同凡火,竟能灼烧虚空,焚毁法则! 还不止! 南方有离地焰光旗招展,火光冲天;上方有玄元控水旗铺开,大水滔滔! 一时间,这片本该被遮蔽了天机的虚无之地,竟好似捅了马蜂窝一般,四面八方,皆有那威能莫测的法宝神通,朝着中央那一道小小的鸿蒙紫气,蜂拥而至! 至少有七八股绝不逊色于他们三人的强横气息! 帝俊与东皇太一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这一群人早就在这等着了! 他娘的,一群老硬币! 第429章 帝俊与东皇太一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兄弟二人,连带着那自作聪明的鲲鹏,竟是辛辛苦苦,替旁人做了那只捕蝉的螳螂! “好,好得很!”帝俊怒极反笑,他一手持着那河图洛书,那双威严的帝眸之中,已是杀机凛然,“朕倒是小觑了这洪荒之中藏着的鼠辈!一个个的,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不曾想,竟都是些只会躲在暗处,行此等鸡鸣狗盗之事的无胆匪类!” 他心中那股子憋屈与愤怒,实是难以言表。 想他帝俊,生来便是太阳之主,统御周天星斗,建立妖族天庭,何等的雄才大略,何等的睥睨天下? 今日为了这桩成圣的机缘,不惜赌上妖族的气运,亲自下场,冒着得罪六位圣人的风险,布下这天罗地网,好不容易才将那红云斩杀。 可到头来,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些个混账东西,一个个的,怕是早就躲在此处,冷眼旁观了。 他们一个个都心知肚明,斩杀红云,乃是桩天大的因果。 谁动的手,谁便要背负这恶名,更要承担那冥冥之中的业力反噬。 是以,他们谁也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他们就那般耐心地等着,等着看他妖族天庭出手,等着看他帝俊太一背上这口黑锅,等着看那鲲鹏与红云斗个两败俱伤。 待到尘埃落定,他们再一拥而上,坐享其成! 好算计! 当真是好算计! 东皇太一更是暴跳如雷,他将那混沌钟祭在头顶,金色的眼瞳之中燃起熊熊烈火,口中怒喝道:“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本皇滚出来!” “有本事,便与本皇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靠着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抢夺,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这一声怒吼,饱含了太阳真火的无上威能,震得这片虚无的空间都嗡嗡作响。 可回应他的,却是更加猛烈,更加贪婪的攻击! 那幽冥血河之中,冥河老祖的声音阴测测地响了起来:“帝俊道友,东皇道友,此言差矣。这鸿蒙紫气,乃是天地灵物,有缘者居之。你等能抢,我等,又为何抢不得?” “不错!”那东来紫气的主人,亦是朗声笑道,“宝物在前,各凭手段罢了。二位道友又何必动此肝火?”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一时间,这片虚无之地,竟是热闹非凡。 场面完全失控了。 那血河奔涌,元屠阿鼻二剑化作两条血色蛟龙,死死地缠住帝俊的河图洛书。 东皇太一头顶混沌钟,钟声响彻,将那来袭的宝色旗之流尽数挡下,可他一人,又如何能同时应付这般多的同阶大能? 一时间,这片小小的虚无空间之内,宝光乱窜,神通横飞,法则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那便那道引得三界动荡的,鸿蒙紫气! 而在这片混乱的战局之中,先前还卑躬屈膝,一副忠心耿耿模样的妖师鲲鹏,那双阴鸷的眼中,却猛地爆出了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心中那点仅存的理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那失而复得的希望,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机会!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哈哈哈!打吧!打吧!打得越乱越好!” 他心中狂笑,“帝俊!太一!你们两个蠢货!先前不是还一副智珠在握,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模样么?如今如何?还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第430章 “你们以为这鸿蒙紫气,便是你囊中之物了么?痴心妄想!” “这桩机缘,合该是我的!是我的!” 他再也不去扮演那副忠臣的嘴脸,趁着帝俊与太一被众人围攻,自顾不暇的当口,他那枯瘦的身形一晃,便化作了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色电光,竟是绕过了所有的神通法宝,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帝俊的身后! 论及速度,他鲲鹏自认洪荒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到手了!” 鲲鹏心中狂喜,那干枯的手爪,在这一刻竟好似蕴含了无穷的力量,无视了河图洛书的星光护佑,径直穿过,一把便将那道鸿蒙紫气,从帝俊的手中,夺了过来! 得手的瞬间,他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化鹏,双翼一展,便要遁出这片混乱的战场,逃之夭夭! “鲲鹏!你敢!” 帝俊与东皇太一又惊又怒,可他们此刻被数位大能死死缠住,竟是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青光,渐行渐远。 鲲鹏听着身后那气急败坏的怒吼,心中那份快意,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他一边亡命飞遁,一边已是迫不及待地,将那一缕神念探入到手中的鸿蒙紫气之中,想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此宝炼化,打上自己的烙印! 只要此宝认主,届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便是圣人当面,又能奈我何? 他心中这般美滋滋地想着,那神念已是与鸿蒙紫气触碰到了一处。 然则,下一息,他脸上的狂喜,便僵住了。 那道鸿蒙紫气,与先前在帝俊、太一手中时,一般无二。 古井无波,毫无反应。 任凭他的神念如何催动,任凭他将自己那吞噬归墟的大道法则如何引诱,它就是不动。 好似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 “不......不可能!” 鲲鹏心中大骇,那股子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巨大落差,让他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帝俊太一是太阳真火之体,与此宝属性不合,倒也说得过去。可我......我乃北冥之主,修的是至阴至柔之道,为何......为何它也不肯认我?” 他心中那股子不甘与疯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想不通!他不能接受!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一刹那,那道被他强行压制在体内的伤势,终于爆发了。 那是先前红云自爆本源,给他留下的道伤! “噗——” 一口混合着漆黑妖血与点点赤霞的逆血,自鲲鹏口中狂喷而出。 他气息一泄,那原本快到极致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而他手中那道鸿蒙紫气,本就是无主之物,此刻没了鲲鹏法力的禁锢,竟是轻轻一颤,自他那松开的手爪之中,悠悠地,飘飞了出去。 鲲鵬眼睁睁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成圣之机,就这般离他而去,那双阴鸷的眼中,瞬间便被无尽的血丝所充斥。 “不——” 他发出不甘的怒吼,便要再度扑上。 可那道鸿蒙紫气,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战场边缘,那枚静静悬浮着的,小小的红皮葫芦之前。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杀红了眼的大能,都是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枚小小的葫芦之上。 帝俊傻了。 太一傻了。 冥河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 就在这满场大能皆陷入一种诡异的呆滞之中的当口。 第431章 那九九散魄红葫芦,竟是轻轻一晃,葫芦口放出一道柔和的红光,将那道鸿蒙紫气一卷,收入了葫芦之中。 紧接着,那葫芦周身红光大放,只听“嗖”的一声,便已是破开了这片被重重封锁的虚空,化作一道流光,不知遁向了何方,再无踪迹可寻。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噗——” 又是一口鲜血,自鲲鹏口中狂喷而出。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葫芦消失的方向,那张枯槁的面容之上,神情扭曲到了极点。 “红云!!!” 斩仙台上。 镜中光影暂歇,那一场发生在太古洪荒,奠定了无数因果的血腥截杀,落下了帷幕。 南天门外,重又恢复了那一片清冷孤寂的白玉地砖,与那亘古不变的流云。 可那股子悲壮与惨烈,却好似凝成了实质的寒气,穿过三生镜,弥漫在整个南天门外。 先前还因道祖合道之景而心神激荡的众仙,此刻却都哑了口,一个个面色凝重。 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夺,一场牵动了无数洪荒大能心弦的杀伐,竟是以这般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草草地收了场。 好一个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镜中先前还打得天翻地覆,法则崩坏的诸位大能,此刻都停了手,一个个立在那虚无之中,面面相觑,神情各异,竟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费了偌大的心机,担了偌大的因果,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这莫非便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一个年轻的仙官喃喃道。 周遭几个与他一般的年轻仙官,立时便附和起来。 “说的是啊!那鲲鹏老妖何其歹毒,那帝俊太一何其霸道!他们这般行事,若是真让他们得了那鸿蒙紫气,这三界,怕是再无宁日了!” “不错!红云老祖一生行善,虽是遭了小人暗算,可他那份善念,终究是未曾断绝。” “如今他那真灵能裹挟着鸿蒙紫气遁走,想来,日后必有重见天日,再证大道的一天!这才是善有善报!” “如此说来,红云老祖,倒也算不得是输了?” 这些个年轻的仙官,他们修行时日尚短,所思所想,还脱不开凡人那套善恶分明,因果报应的道理。 在他们看来,这结局虽是出人意料,却也大快人心。 恶人费尽心机,终究是一场空;好人虽是遭劫,却也留了一线生机。 这岂不正是话本里常说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们这番议论,却听得队列之中那些老神仙,一个个皆是暗自摇头。 太白金星那张和善的脸上,此刻那份唏嘘,却比先前更浓重了数倍。 “诸位仙家,此言差矣。” “你们说,红云老祖未曾输,可他当真未输么?” “他那自鸿蒙初开便已存在的先天道体,化作了飞灰;他那修行了无数元会的准圣道果,燃烧殆尽;他那交游遍天下的善缘,在他身死道消的那一刻,便已尽数成了空谈。”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缕残破的真灵,便是能侥幸入了轮回,洗尽前尘,再世为人,那也不是当初那个古道热肠,笑傲洪荒的红云了。” “这鸿蒙紫气,为何会择了他那最后的真灵而去?依老朽看,这非是什么天道护佑,倒更像是......一场偿还。” “红云因它而死,它便欠了红云一场天大的因果。” “如今裹挟着他那残灵遁去,不过是偿还这桩因果罢了。” “可这桩因果,是以红云的身死道消为代价的。这等偿还,不要也罢,不要也罢啊!” “至于那妖族天庭,那鲲鹏冥河之流,他们虽是失了这桩机缘,可他们又损失了什么?” “不过是白忙活一场罢了。” “他们折损的,不过是些许颜面与道行,于那根本,却是无碍的。” “用一个大好人的性命,去换他们的一场空欢喜。”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你们又如何能说,这是善有善报呢?” 太白金星这一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官,皆是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方才只顾着为那恶人失手而快意,却忘了,这桩惨剧的真正牺牲者,早已是万劫不复了。 良久,人群中终是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瞬间便点燃了众人心中那早已积郁成灾的万千感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位掌管文书的老仙官,抚着长须,面色惨然,“这红云老祖,一生行善,与人为善,落得个什么下场?” “身死道消,真灵险些不存。” “反倒是那鲲鹏,阴险狡诈,背信弃义,如今却还好端端地在北冥之地做他的妖师,逍遥自在。” “这天理,这公道,到底在何处?”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问的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困惑。 旁边一位同僚闻言,亦是摇头苦笑:“道兄此言差矣。你我皆是修行之人,当知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理公道。” “有的,只是强弱,只是生死。” “红云之败,非是败在良善,而是败在了他那份良善,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守护。” “说到底,他还是......太天真了些。” 众仙官听在耳中,心中皆是百味杂陈。 他们身处天庭这等规矩森严,处处皆是人情世故的所在,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平日里谨小慎微,左右逢源,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了那不知世事的红云么? 一时间,人人自危。 而佛门阵中,此刻出现了近乎于禅定的静默。 那一直闭目入定的燃灯古佛,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张愁苦的面容上,无悲无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已然恢复了平静的三生镜,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身旁的大日如来与药师王佛皆是躬身合十,静待开示。 “红云道友,一生行善,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鲲鹏道人,一生为恶,却能逍遥至今。” “世人皆以为此乃天道不公,却不知,这正是天道。” “何为天道?天道者,损有余而补不足。” “红云道友福缘太过深厚,得了那成圣之基,便是有余。” “他性情仁善,不善争斗。” “有余而不知藏,不足而不自强,此乃取死之道,非是天道不公,实乃自身之过。” “至于鲲鹏,他虽行事阴狠,却也是顺应了大道之争的本意。” “他争的是那一线生机,是那万劫不磨的道果。” “他之所为,虽不合人情,却合了这天地间弱肉强食的大势。” “因果,因果。” “今日之果,皆是昔日之因。” “红云让座是因,失了鲲鹏的圣位是因,得了鸿蒙紫气是因,最终身死道消,便是果。” “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尔等,可看明白了?” 第432章 燃灯这番话,说得是冷酷无情,却又字字珠玑,直指大道本源。 在场的菩萨罗汉们闻听此言,皆是心神一震。 是了,佛说众生皆苦。 这苦,又何尝不是源于这大道之争? 众人皆是低头默念佛号,心中各自参悟,再无人言语。 可这话传到天庭众仙官的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这天地之间,弱肉强食,本就是至理。 红云德不配位,遭此横祸,从天道的角度来看,确也无可厚非。 燃灯古佛此番剖析,引经据典,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道家的玄妙,将那因果定数说得是明明白白,透彻无比,倒也显出他曾在玉虚宫听讲的深厚根基来。 可道理,终究是冰冷的。 人情,却是有温度的。 在场的仙官,哪个不是修行了千百年,人情练达之辈? 他们听得出来,这位古佛的话,虽是句句在理,却也句句无情。 那字里行间,非但没有对红云这等良善之人身死道消的半分同情,反倒透着一股子冷漠。 这就叫人心中不舒服了。 说到底,人家红云老祖,招你惹你了? 没有。 人家一生行善,是个三界公认的老好人,于你佛门,更是有让座之恩。 不念着这份香火情也就罢了,如今人家尸骨已寒了不知多少元会,你倒在此处,当着这三界神佛的面,说起了他的风凉话。 这算怎么回事? 未免也太不厚道了些。 这满天庭的仙官,平日里迎来送往,他们自问,便是自家与那红云素不相识,听闻这等惨事,也要心生几分恻隐,叹息几声。 可你燃灯古佛,身为佛门大能,过去之佛,张口闭口慈悲为怀,到头来,竟是这般一副铁石心肠。 众仙官心中,不约而同地便生出了一股子鄙夷来。 这便好似凡间的乡绅,见着邻家遭了灾,不去抚慰一二,反倒站在门口,摇头晃脑地与人分析,说这家主人是如何的不知变通,不会经营,才落得这般田地,言语之间,满是智识上的优越。 这等行径,最是叫人瞧不起的。 有那性子耿直的,已是微微撇过了头去,不愿再看佛门那边一眼。 便是太白金星这等素来八面玲珑的人物,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这佛门,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满天神佛之中,却总有那么几个不合时宜的。 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立于一处,自成一方天地,与周遭那愁云惨淡的光景,全然是格格不入。 方才众仙官窃窃私语,他们三个耳朵尖,自是将那红云老祖的生平听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心中各自都存了一番计较。 “啧。”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哪吒,几分不平:“我说三太子,你听明白了没?这叫什么事儿啊!” 哪吒撇了撇嘴,少年人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憎恶。 他将那火尖枪的枪尾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轻响:“听明白了。不就是个老好人,被一群坏种给坑死了么?这事儿,我熟。” “唉,旁人有难,他便让座;见了人家的宝贝,也无半分贪念。” “这等人,怎的就落了那般一个下场?” “反倒是那鲲鹏老贼,从头到尾,阴谋算计,偷袭暗害,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倒好,还安安稳稳地躲在那北冥之地,做什么妖师!” 他这话,也不知是说起了红云,还是想起了自家当年的旧事,眼圈竟有些泛红。 第433章 孙悟空听了,嘿嘿干笑两声,那笑声里却没半分笑意:“是啊,是个老好人。” “听他们说,这老头儿当年交友遍天下,谁有难处都肯帮一把。” “到头来呢?” “自己遭了难,竟无一人援手,反倒是一群受过他恩惠的,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想着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说到此处,那双火眼金睛之中,竟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萧索。 “俺老孙在花果山做山大王的时候,也曾结交过七十二洞妖王,与那六个结拜为兄弟,平日里称兄道弟,好不快活。” “可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又有哪个来看过一眼?” 他这话一出,杨戬与哪吒皆是默然。 这其中的滋味,他们又何尝不懂? 杨戬缓缓开口,他那清冷的声音,好似能将人心头那股子火气压下几分:“倒也不能全怪旁人。他错,便错在识人不明,错在将这洪荒天地,想得太过美好了些。” 这番话,说得是冷静,是透彻,可那言语之间,却也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薄。 那不是对红云的凉薄,而是对这整个天地法则的,无奈的鄙夷。 哪吒听了,却不服气,他梗着脖子道:“二哥此言差矣!难道就因为强盗多,好人便活该被杀么?这是什么道理!” “依我看,错的不是红云,错的是那鲲鹏,是那冥河!” “是他们贪婪,是他们无耻!” 孙悟空听了哪吒的话,难得地没有反驳,反是点了点头,龇着牙道:“三太子这话,说到俺老孙心坎里去了!” “什么狗屁道理!” “那鲲鹏老鸟,既是做了这等下作事,日后莫要叫俺老孙撞见,否则,定要叫他尝尝我这棒子的滋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这份心思,倒也纯粹。 至于方才燃灯古佛那番高深莫测的因果定数之论,这三位,却是连半句都未曾往心里去。 不是他们听不懂,而是他们压根儿就懒得去听。 佛门中人,是个什么德行,他们心中还能没数么? 西天取经,一路行来,孙悟空见了多少口称“我佛慈悲”,实则男盗女娼的,见了多少受佛门庇佑,却在人间作威作福的。 杨戬身为阐教门下,与佛门更是素有纠葛。 当年封神一战,这西方教是如何趁火打劫,将他阐截二教的弟子度去,充实自家山门的,他可是亲眼所见。 至于哪吒,更是不用提了。 这些人,嘴里说的是慈悲,心里算的,却全是自家那点香火的生意! 说到底,那帮僧人,最擅长的,便是将自家那点私心,用堂皇的大道理包装起来。 今日这番话,听着玄妙,剖开了看,内里还不是那套“你弱你有理,我强我应该”的陈词滥调? 他们三人心中皆是这般想,自是懒得与那帮僧人计较。 与他们辩经,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倒不如省下些口水,多骂那鲲鹏几句来得痛快。 就在这满场神佛各怀心思之际,那天际的尽头,却忽地亮起了数道祥光。 祥云朵朵,瑞气条条,又有仙鹤清唳之声,遥遥传来,清越入耳。 这一下,可把南天门外这群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的仙官们,骇得不轻。 “又......又来人了?” 有那胆小的,已带了哭腔,两条腿肚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来。 众人心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那妖师鲲鹏! 莫不是那老贼在北冥之地遥遥观望,见此地天机混乱,圣人法宝齐出,以为有机可乘,竟敢亲身闯到这南天门来,要与孙悟空他们做过一场不成? 第434章 这念头一出,不少仙官的脸,当场便白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借他鲲鹏十个胆子,怕是也不敢如此行事。 此处是何地界? 南天门! 是三界枢纽,是天庭的脸面,是玉帝陛下眼皮子底下的地方! 那诛仙四剑还明晃晃地悬在头顶,那寂灭万物的剑意,可不是吃素的。 他鲲鹏再是上古大能,再是凶横狡诈,终究也还只是个准圣。 他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撒野? 别说他一个人了,就是把帝俊和东皇太一复活了,都未必敢来!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么? 再说,瞧那光景,仙鹤齐鸣,祥云缭绕,分明是玄门正宗的路数,与那鲲鹏的阴森妖气,全然是南辕北辙,半点也搭不上干系。 众仙官这颗悬着的心,方才稍稍放下了些许。 可那佛门阵中,还有那阐截二教的弟子们,在见到那祥光的一瞬间,面色却皆是一凝。 他们心中,已然猜到了来者何人。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那祥光便已到了近前。 只见数十只神骏非凡的白鹤,翩翩而至,那鹤背之上,皆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 为首的那位,身着杏黄道袍,面容古拙,神情肃穆,手中托着一枚金印,正是那玉虚宫中头一位敲金钟的,阐教首徒,广成子。 他身后,赤精子手持阴阳镜,面带微笑;太乙真人轻摇拂尘,眼神灵动;灵宝大法师神情恬淡,宝光内蕴。 更有那玉鼎真人,一袭青衫,虽是貌不惊人,可那双眼眸之中,却好似藏着一片无垠的剑海。 还有一位,身着水合道袍,面容和善,笑容可掬,不是那福德真仙云中子,又是何人? 阐教二代金仙之中,那些未曾在封神榜上留名,未曾入天庭为官,逍遥于洞府之中的,竟是齐齐到场了! 玉虚宫的嫡传们,此刻在天庭齐聚! 这一下,南天门外的光景,可就热闹了。 那佛门众人,自燃灯古佛以下,见了来人,心中那份滋味,就甭提了。 燃灯古佛那张愁苦的面容,此刻更是添了几分灰败。 他原是阐教副教主,后来改投了西方,做了这过去佛祖,这桩旧事,虽是圣人点头,可于他自身,终究算不得光彩。 平日里,两家各安天命,倒也井水不含河水,相安无事。 可如今,在这三界神佛众目睽睽之下,与昔日的同门故旧这般狭路相逢,那份尴尬与难堪,就有点收不住了。 他那垂下的眼帘,颤动得愈发厉害了。 那文殊普贤两位大士,更是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口中默诵经文,只盼着能将这满身的尴尬与不自在,都藏在那一声声的佛号里。 一个巨大的疑团,便在这份尴尬与难堪之中,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 广成子他们来做什么? 按理说,今日这桩事,从头至尾,皆是因那陆凡而起。 那诛仙四剑悬于头顶,剑意森然,早已向三界昭告,此人,乃是截教通天教主看中的。 阐教与截教自封神一战后,便势同水火,虽同出一源,却早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元始天尊更是平生最恨师弟那“有教无类”的做派。 如今截教要保的人,他阐教门下,又岂会有出手相助的道理? 不落井下石,已算是看在昔日同门的份上,留了三分情面了。 这般一想,他们此来,定然不是为了给那陆凡出头的。 那便是......来帮我佛门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燃灯古佛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帮佛门? 元始天尊何等人物? 盘古正宗,三清之一,平生最重跟脚,最讲规矩体统。 他瞧不上妖族那披毛戴角之辈,难道便能瞧得上他西方教这旁门左道了么? 当年封神一战,西方二圣是如何趁火打劫,将他阐截二教的弟子度去,充实自家山门的,此事早已是三界皆知。 元始天尊心中那口气,怕是憋了不知多少元会了,至今也未曾顺过。 指望他来帮佛门,那不是痴人说梦么? 可若不是为陆凡,又不是为佛门,那他们此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佛门众人,是满心的窘迫与煎熬。 可那截教门下的仙人,此刻的心境,却又是另一番说不出的复杂光景。 按理说,当年万仙阵破,截教凋零,阐截二教早已是势同水火,那份刻骨的仇恨,便是用那天河之水,也难以洗刷干净。 见了广成子这帮阐教门人,赵公明,三霄他们本该是第一个跳出来,与之针锋相对的。 可此刻,他们却都出奇地沉默着。 无他,只因今日这局势,实在是太过微妙了些。 他们与阐教,虽是私怨,可说到底,皆是那道祖座下,玄门正宗。 而佛门,却是外教。 今日佛门在此处设局,意图算计玄门弟子,已是犯了众怒。 阐教此番前来,虽未明说,可那份兴师问罪的架势,却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脸上。 这便成了玄门的内务,要一致对外了。 是以,那些截教仙人,此刻一个个皆是抱着臂膀,冷眼旁观。 太白金星眼见是故人前来,先前那份愁苦,也暂且压下,脸上堆起了招牌式的和善笑容,连忙迎了上去,打了个稽首。 “哎呀,原来是广成子师兄,与诸位道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第435章 广成子为人虽是持重,却也非那不通人情之辈,见太白金星前来,亦是笑着还了一礼:“金星言重了。我等在洞府中静坐,忽感此地有圣人法宝气机交感,天机变幻不定,心知是出了大事,故而联袂前来,一探究竟。不曾想,竟是这般大的阵仗。” 他说话间,目光在那四柄诛仙剑上一扫,饶是他这般道心稳固的准圣大能,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他身后的几位师弟,可就没他这般稳重了。 尤其是那太乙真人,一双眼睛早已在场中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最后,不偏不倚,正落在了哪吒的身上。 “好你个小混球!” 太乙真人也不与旁人见礼,径直便落在哪吒身旁,抬手便在哪吒那扎着总角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为师在乾元山金光洞里,正炼着法宝呢,忽然就心神不宁,掐指一算,便知是你这混世魔王,又在外面惹了滔天的祸事!” 他嘴里虽是骂着,可那眉眼之间,却全是笑意,不见半分责备,反倒透着一股子骄傲。 哪吒被自家师父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教训,那张俊俏的小脸上,顿时便有些挂不住,难得地红了脸,嘟囔道:“师父,您怎的也来了?此事......此事与弟子无关,是他们佛门,欺人太甚!” “还敢顶嘴?”太乙真人眼睛一瞪,随即又乐了,“行了行了,你那点花花肠子,为师还能不知晓?回头再与你细算。先让为师瞧瞧,今日这热闹,究竟有多大。” 说罢,他便背着手,真个如那凡间看戏的老头儿一般,饶有兴味地打量起场中的局势来,那模样,浑然不觉自己已身处这因果漩涡的中心。 另一边,玉鼎真人也落在了杨戬的身旁。 他却不似太乙那般跳脱,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家这位最得意的弟子,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不错。” “你这身道行,愈发精进了。只是,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沉闷,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 杨戬那张冷峻的面容上,也难得地柔和了下来,他对着玉鼎真人躬身一拜:“师父。弟子无事。” “无事?”玉鼎真人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杨戬的心口,“你这里,可不像无事的样子。方才那镜中之景,为师在路上,也窥得一二。” 杨戬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 玉鼎真人也不再多言,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阐教这几位师徒,在此处旁若无人地叙起了旧,那气氛之融洽,之亲近,让南天门外的众人有些汗颜。 天庭的众仙官瞧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滋味难明。 这都什么时候了? 圣人法宝对峙,太古秘闻尽出,三界大能的目光都汇聚于此,你们倒好,竟在此处开起了师门茶话会? 这心,究竟是得有多大? 这番气度,当真不愧是自玉虚宫中传下的道统。 方才还各自戒备,心思百转的几方人马,此刻倒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这群不速之客的身上。 这几位,素来是在自家洞府清修,等闲不出山门的。 如今既是联袂而来,自有一番计较。 那赤精子与灵宝大法师两个,最是性情活络的,一眼便瞧见了杨戬与哪吒,当下便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哎呀,我说玉鼎师弟,太乙师弟,你们两个可真是好福气!”赤精子摇着头,啧啧称奇,那目光在杨戬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哪吒身上,不住地点头,“瞧瞧你们教出的这两个徒儿,一个比一个出息。” 第436章 “二郎如今越发沉稳了,这股子气度,已然有了几分师尊他老人家的风范。” “还有哪吒这小子,这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怕是比你这当师父的,还要精纯几分了罢?” “方才我等在路上,遥遥便见你二人,那份气概,真个不堕我玉虚宫的威名!”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说,你们两个小辈,今日这桩事办得漂亮,给咱们阐教挣足了脸面,师伯们瞧着,心里头痛快! 太乙真人听了这话,心里头自是受用无比,面上却故意把眼一瞪,拿拂尘在哪吒肩上轻轻一搭:“胡说!这小混球,三日不打,便要上房揭瓦,哪有你说的这般好?不过是仗着几件法宝,在外头瞎胡闹罢了。” 他嘴里这般说着,可那嘴角却早已咧到了耳根子,那份得意,是任谁也瞧得出来的。 哪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对着赤精子与灵宝大法师躬身行礼:“见过两位师伯。师伯谬赞了。” 杨戬那边,玉鼎真人虽是不言不语,可那眼中的欣慰与骄傲,却比太乙真人那外放的得意,还要浓上三分。 灵宝大法师见了,亦是上前拍了拍杨戬的臂膀,感慨道:“好,好啊!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当年封神一战,你们还只是跟在我等身后冲锋陷阵的小辈,如今,却已然能独当一面。我阐教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这几位师伯师叔,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师徒四人围在当中,那话里话外,皆是自家人的亲近与赞赏。 杨戬与哪吒两个,虽是嘴上谦逊,可那眉眼间的神采,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被人这般当众夸赞,尤其还是自家最敬重的长辈,这心里头,如何能不舒坦? 太乙真人拿拂尘在那几个夸得最起劲的师兄身上虚虚点了点,笑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也莫要再灌这迷魂汤了。再夸下去,这两个小子的尾巴,怕不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哄堂大笑。 灵宝大法师自袖中取出两个玉瓶,递了过去:“好了好了,你们也莫要只顾着说嘴。自封神一别,我等师兄弟,也有许久未曾这般齐聚了。此番前来,也给你们这两个小辈,带了些玩意儿。” 太乙真人眼睛一亮,抢过一个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立时便眉开眼笑:“好东西!灵宝师兄,你这九转金丹,可是越发炼得好了!” 说罢,便将那瓶子塞到哪吒怀里,“拿着!你平日里性子急,与人动手最易吃亏,这丹药你随身带着,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吃了便能活蹦乱跳。” 玉鼎真人也接过另一个瓶子,递与杨戬,只淡淡道了句:“你肉身强横,轻易不会受伤,此物乃是清心静气的丹丸,你日后若遇心魔,或可有些用处。” 赤精子,道行天尊等人,亦是纷纷上前,各自取了些平日里炼制的法宝丹药,或是搜罗来的奇珍异物,往二人手中塞。 这一下,倒真个成了分宝大会。 瞧着这般光景,南天门外,天庭的众仙官与佛门的菩萨罗汉们,心中自是另一番滋味了。 酸,当真是酸。 瞧瞧人家阐教! 师兄弟之间,情同手足;师徒之间,更是亲如父子。 他们瞧得明明白白,这阐教上下,倒更像是凡间一个家教极好,却又极其护短的大家族。 这师徒之间,说是师徒,瞧着倒更像是父子叔侄,那份亲近,那份自然,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第437章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在凌霄宝殿上,见了上官,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再一想当年封神旧事,众人心中更是了然。 这阐教,是出了名的护短,出了名的不讲道理。 素来是打了小的,便要来了老的;打了老的,那更了不得,怕是连圣人都要亲自下场。 为了自家弟子,便是以大欺小,坏了身份,那也是在所不惜的。 这等行径,说起来,确有几分不甚光彩。 可反过来看,这师徒之间的情分,那也是实打实的,半点做不得假。 人家这师门之内,就是这般团结,这般有人情味。 为了门下几个弟子,连圣人都肯亲自下场拉偏架,这等师门,谁不向往?谁不羡慕? 这一点,莫说是那讲究清规戒律,等级森严的佛门,便是当年那号称有教无类,万仙来朝的截教,怕也比之不上。 截教,终究是鱼龙混杂,失了那份亲近。 大难临头,便作鸟兽散。 就在众人心中各自动着念头,或羡或妒之际,那为首的广成子,在与太白金星叙过话后,却并未加入师弟们的行列。 他目光一转,竟是缓缓地,朝着那斩仙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这一动,场中所有的目光,瞬间便又被吸引了过去。 先前那其乐融融的气氛,霎时间便又凝重了三分。 众仙官心中皆是一紧:这是要做什么? 莫不是这阐教首徒,要亲自出手,了结这桩公案不成? 只见广成子不疾不徐地走到斩仙台前,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停住了脚步。 斩仙台上的陆凡,自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只见广成子又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金葫芦,递了过去。 “说起来,我等师兄弟此番前来,倒也给你备了份薄礼。” 这话一出,非但是满场的仙官佛陀,就连那斩仙台上的陆凡,都是一怔。 陆凡心中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 关我什么事啊? 你们阐教内部团建,师门送温暖,怎么送到我这个阶下囚的头上来了? 我跟阐教非亲非故的。 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他这番心思,也正是南天门外所有人的心思。 众仙官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皆是满头雾水,全然摸不着头脑。 然则,心中纵有万般不解,礼数上却是半点不能缺的。 陆凡虽被缚于斩仙台上,身不能动,却还是微微低头,以示恭敬,口中言道:“晚辈乃待罪之身,生死皆在顷刻,何德何能,敢受上仙如此厚赐?” 他这话,说得是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也点明了自家如今的处境。 广成子闻言,那张古拙的面容上,并无甚么波澜,只淡淡地说道:“此物非是我等所赠,你亦不必谢我。” 他将那紫金葫芦的塞子拔开,对着葫芦口轻轻一吹。 只见一团豆大的,色泽温润如玉,瞧不出半点火气的火焰,自那葫芦之中悠悠然地飘了出来,悬浮在陆凡的面前。 “此乃八宝琉璃火,是家师在玉虚宫八景灯中,取的一缕本源火精,耗费千年功行炼化而成。” 话中的分量,却砸得在场众仙心头都是一跳。 玉虚宫八景灯! 元始天尊的随身至宝! “家师言,你道基不稳,根骨尚浅,此火,可为你重塑仙骨,再造根基。” 广成子说罢,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地看着陆凡。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桩天大的机缘,要与不要,全在你一念之间。 陆凡心中剧震。 他自是明白,这等宝物,于修行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不再犹豫,放开了心神,对着那团火焰,再度垂首:“晚辈,恭领圣人法旨。” 那团八宝琉璃火得了感应,轻轻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陆凡的眉心之中。 火焰入体,却无半点灼烧之感,反倒是一股温润厚重,蕴含着无尽造化生机的暖流,瞬间流遍了他的身体。 陆凡只觉得自己的仙体,在那火焰的温养之下,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分解,而后又被重组。 那原本还有些虚浮的人仙道基,在这股力量面前,便如那沙滩上的楼阁,被大浪一冲,轰然坍塌。 可紧接着,自那废墟之中,又有一座更为坚固,更为宏伟的琼楼玉宇,拔地而起! 他体内的五气,由散乱而归于朝元,于胸中结成一团五色庆云。 头顶之上,那三朵代表着精气神的花苞,亦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次第绽放,摇曳生姿。 一股远比先前强横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不再是人仙的轻灵,而是带着几分厚重与沉凝,是真正与这方天地地脉有了感应的,地仙之境! 他竟是就这般,在这斩仙台上,当着三界神佛的面,破境了! 这一下,南天门外,更是寂静无声。 若说先前众人心中还只是困惑与不解,那此刻,便是赤裸裸的羡慕与嫉妒了。 修行之路,何其艰难? 在场的仙官,哪一个不是经历了千百年的苦修,熬过了无数的劫数,才有了今日的这点道行? 其中多少艰辛,多少瓶颈,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可瞧瞧这陆凡! 他自被押上这斩仙台,前后才过了多久? 先是太上老君亲赐了一炉九转金丹,如今又有元始天尊赐下本源火精。 这等机缘,莫说是他们这些寻常仙官,便是那天庭之上的四御五老,怕也是求都求不来的。 在这天庭之中,实力固然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那师承背景,却更是重中之重。 杨戬与哪吒二人,之所以能在这天庭之中横着走,除了自身本领过硬,更要紧的,便是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阐教,是那十二金仙,是玉虚宫中的那位圣人。 这已是叫人羡慕得眼红了。 可如今,众人再看这陆凡,心中那点羡慕,早已化作了惊涛骇浪。 先前,太上道祖于兜率宫中掷下丹药,众人还只当是圣人游戏之举。 其后,通天教主递出诛仙四剑,护住此子,众人就已经够吃惊了。 这虽也骇人,可终究还能理解。 毕竟这陆凡与截教,明面上是有着些因果的。 可眼下这是怎么回事? 元始天尊,竟也出手了! 第438章 六位圣人,如今,已有三位,或明或暗地,为这陆凡站了边。 太上道祖赐丹是保他性命,通天教主赐剑是护他周全,元始天尊赐火,直接为他拔高了根基,铺平了前路! 这三位圣人,虽未曾明言要保下此人,可这接二连三的举动,其中所代表的含义,已是不言而喻。 在场的仙官,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心中那算盘,早已打得噼啪作响。 先前,他们不愿为了一个区区的陆凡,去得罪势大的佛门,那是因为不值当。 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那两位西方圣人,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买卖。 可如今,这局面,却已然大不相同了。 这陆凡的身后,若是站着三位道门圣人,那这其中的分量,可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这早已不是处置一个小小人仙的公案了。 这已是圣人之争的端倪了! 这等时候,站队便成了头等大事。 一步走错,那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一时间,众仙官那望向佛门阵营的眼神,便都带上了几分微妙的疏离与审视。 先前那几个还与佛门菩萨言谈甚欢的仙官,此刻已是不动声色地,挪动了脚步,悄悄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佛门阵中,一众菩萨罗汉,此刻皆是垂眉敛目,默然无语。 那先前的几分得意与胜券在握,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冲刷得干干净净。 广成子此举,不啻于在这南天门外,当着三界神佛的面,狠狠地抽了佛门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已不是暗中较劲,而是明明白白地,将阐教的态度,摆在了台面上。 药师王佛那张素来慈悲的面容上,此刻也凝了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他与身旁的大日如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是沉重与不解。 他们心中所想,其实是同一件事。 你们三清,究竟是要做什么? 倘若当真是铁了心要保下这陆凡,大可直接传下一道法旨,或是遣一位弟子明言。 我佛门纵然如今声势鼎盛,也断然不敢同时开罪三位道门圣人。 到时候,寻个台阶下了,将此人放了,此事也便了了。 圣人当面,低个头,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 想当年西游路上,灵山之主如来佛祖遇着太上道祖的青牛下了界,也只得捏着鼻子,不敢当众点破,只暗中示意那猴头自家去兜率宫问个明白。 可你们偏不如此。 先是太上道祖,再是通天教主,如今连素来最重规矩,最讲颜面的元始天尊都亲自下场。 一个个都只做事,不说话。 赐丹的赐丹,递剑的递剑,如今更是连重塑根基的宝贝都送了出来。 这是存心要让我佛门难堪,要让我等进退维谷,当着这三界众仙的面,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么? 这念头在药师王佛心中盘旋不去,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思量再三,终是忍不住,向那一直闭目调息的燃灯古佛传音道:“师兄,事到如今,已然明了。三位道祖虽未明言,可这般举动,与明言何异?我等再纠缠下去,怕是......怕是要将事情做得无法转圜了。” “依师弟之见,不若......就此收手吧?” 燃灯古佛眼皮未动,心中却是一声冷哼。 收手? 他心中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 “师弟此言,未免太轻巧了些!” “我佛门自东渡以来,何曾吃过这般大的亏?” 第439章 “西牛贺州多少寺庙毁于一旦,座下弟子折损无数,连净念师侄都已应劫身陨!” “我等几人,更是被那几个小辈当众折辱,颜面尽失!” “如今,你叫我收手?” “那先前这一切,岂不都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我佛门的脸面,又该往何处搁?” 他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药师王佛的痛处。 是啊,沉没的成本太大了。 若是今日就此退去,那佛门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里子面子输了个精光,日后还如何在三界立足? 燃灯古佛心中念头急转,又道:“再者,师弟莫要忘了,三位道祖只是赐下宝物,并未明言要保此子不死。” “圣人心思,深如渊海,其中或许尚有转圜余地,未必就是死局。”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嘴上虽说得强硬,可心中那份犹疑,却也是实打实的。 毕竟,那是三位圣人。 二人心中皆是没了主意,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一直默立不语的孔宣。 这位佛母大明王,自始至终,都只是冷眼旁观。 药师王佛合十一礼,传音问道:“孔宣明王,此事,你如何看?” 孔宣那双孤傲的凤目,缓缓睁开。 他心中自有计较。 三清此举,确是透着古怪。 但他孔宣是何等人物? 当年封神一战,便是圣人当面,他也敢伸伸手。 如今这般光景,还远未到让他低头认输的地步。 他想了想,只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再看看。” 药师王佛与燃灯古佛闻言,皆是一怔。 只听孔宣继续传音道:“急什么?这三生镜里的故事,不还没演完么?且看看,这镜子后面,到底还藏着些什么。等看清楚了,再做计较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是不急不躁,却也正合了燃灯的心意。 是啊,事已至此,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反倒是这三生镜,照出了这许多太古秘闻,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天大的因果。 这陆凡的根脚越是神秘,便越说明此事背后水深。 或许,这镜子能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让他们能够体面退场,或是放手一搏的答案。 燃灯与药师王佛对视一眼,皆是缓缓点头。 也好,那便再看看。 那斩仙台上,陆凡得了圣人恩赐,气息节节攀升,终是稳稳地立在了地仙之境。 这一番变故,快得叫人眼花缭乱,也将南天门外那本就微妙的局势,搅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 那阐教诸仙,既是自家师门长辈都已表了态,心中那块石头便算落了地。 他们一个个,脸上又恢复了那份惯有的,逍遥世外的闲散。 太乙真人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方才教训了自家徒儿几句,又分了些丹药,这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一双眼睛四下里乱转,最后落在了那正满面堆笑,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尴尬的太白金星身上。 他嘿然一笑,摇着拂尘便凑了过去,那语调里满是熟稔的调侃:“我说老金星,你这日子过得可是越发有滋味了?平日里请我们师兄弟上来坐坐,你都推三阻四,说天庭规矩大,不便待客。” “今日倒好,摆出这么大个阵仗。” 这话问得,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太白金星听得是额头冒汗,心中叫苦不迭。 可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快,只得将那笑容堆得更深了些,连连作揖:“真人说笑了,说笑了。这......这不是赶巧了么?” “我等亦是奉命行事,哪敢有半分僭越?今日劳动诸位大驾,实在是罪过,罪过。” 第440章 赤精子亦是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太白金星的肩膀,叹道:“金星也不易。自封神之后,我等师兄弟,大多散漫惯了,在人间洞府之中,逍遥自在,倒也快活。” “倒是苦了你们这些在天庭当值的,日日要守着这天条规矩,迎来送往,操不完的心。” 在场的仙官们听了,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滋味。 是啊,人家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 想当年,封神一战之前,大家都是同辈论交的道友,甚至有些天庭仙官的辈分,比这阐教十二金仙还要高些。 可千年过去,人家在凡间开山立派,收徒传道,游戏红尘,将那修为打磨得越发精深,道心也越发圆融。 反观自己呢? 困在这九重天阙之上,每日里除了点卯应班,便是处理那无穷无尽的文书。 修为被封神榜锁死就不说了。 心中那份锐气,那份与天争锋的道心,也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之中,变得圆滑迟钝了。 人比人,气死人。 仙比仙,怕是连道心都要不稳了。 场面,重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 阐教的仙人,既已到了,总不能只顾着自家师侄,对着那满场的故人,连个照面也不打。 这于礼数上,是说不过去的。 赤精子为人最是圆融,他目光在场中转了一圈,越过那面色灰败的佛门众人,最终,落在了截教那几位仙人的身上。 他的眼神,在赵公明与三霄娘娘的身上停了片刻,那笑容之中,便带了些许说不清的意味。 多少年了。 自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封神大战之后,阐截二教,便如那阴阳两隔,再不相闻。 活着的回了洞府,死了的上了神榜,昔日里还同在昆仑山下听讲的师兄弟,转眼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其中的恩怨,便是用那天河之水,怕也难以洗刷干净。 可时光,终究是这世间最厉害的法宝。 再是刻骨的仇恨,再是锥心的伤痛,被这无尽的岁月一冲刷,也总要淡上几分的。 赤精子心中思量了半晌,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截教那方,遥遥地打了个稽首。 “赵公明道兄,三位道姑,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他这一动,阐教诸仙,连带着那性子跳脱的太乙真人,也都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了过去。 截教那边,三霄娘娘听闻此言,皆是面色一冷。 尤其是那性子最是火爆的碧霄,柳眉倒竖,便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大姐云霄,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公明的身上。 这位当年威震洪荒,一人独战阐教十二金仙亦不落下风的截教外门大弟子,此刻,却只是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财神官袍,那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的铜钱元宝纹样,在这南天门肃杀的气氛里,竟有几分滑稽。 他听见赤精子的话,那握着铁鞭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紧。 千年了。 自上了那封神榜,入了这天庭财部,他听得最多的,是下界凡人那一声声虔诚的“财神爷”,是天庭同僚那一声声客套的“玄坛真君”。 他想起了当年在峨眉山罗浮洞中,与三位妹妹品茶论道的逍遥;想起了骑着黑虎,手持缚龙索,威风凛凛,巡游四海的快活;更想起了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祭在空中,神光湛然,压得那阐教金仙都抬不起头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英雄人物? 便是圣人弟子当面,也敢放声大笑,与之称兄道弟。 可如今呢? 赵公明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国字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飞扬与豪迈,只余下被岁月与神职打磨出的,几分无奈的平和。 他看着眼前这几位昔日的死敌,心中那股子早已沉寂的怨气,竟又如那死灰复燃的火星,悄悄地,烧灼了一下他的道心。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一个个的,还能逍遥于洞府之中,参悟那无上大道,教徒传法,快活自在? 而我赵公明,却要被困在这方寸神位之上,神魂受那封神榜的制约,修为再无寸进,每日里只能与那人间的香火铜臭打交道? 凭什么我那三位妹妹,也要因我之故,上了这神榜,失了那逍遥之身,在这天庭之中,做个看管斗府的小神? 这股子不平之气,在他胸中翻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生生地,将这股气咽了回去。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败了,便是败了。 败者,便要认。 他如今,不是那个一言不合便要祭出法宝,与人做过一场的赵公明了。 他是天庭的财神,是玉帝陛下的臣子。 他有他的规矩,有他的身不由己。 赵公明缓缓地松开了那握着铁鞭的手,对着赤精子,对着他身后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咸不淡地,还了一礼。 “不敢当诸位上仙一声道兄。” “贫道如今不过是天庭一小神,奉旨当值罢了。见过广成子上仙,见过诸位上仙。” 公事公办,不叙私情。 赤精子听了,脸上那笑容便有些僵。 广成子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赵公明微微颔首,那张古拙的面容上,神情倒是诚恳了几分。 “公明兄何出此言。” “当年封神量劫,乃是天数使然,亦是圣人老师们的博弈。你我皆不过是那棋盘之上的棋子,身不由己罢了。” “如今千年已过,尘埃落定。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又何必再分什么上下尊卑?”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却也算是一番体己话。 圣人博弈,棋子遭殃。 这道理,谁人不知? 只是,这话由他这胜利者说出来,落在赵公明这失败者的耳中,那滋味,便又不同了。 赵公明心中冷笑。 好一个身不由己。 好一个过眼云烟。 你们阐教,失了几个三代弟子,便哭天抢地,说我截教不讲道义。 我截教呢? 万仙阵破,精英弟子死伤殆尽,侥幸活下来的,不是被你们度去了西方,便是如我这般,上了那封神榜,成了天庭的鹰犬。 这笔账,又岂是一句天数使然便能轻轻揭过的? 第441章 “上仙说的是。只是,贫道如今神职在身,不敢与诸位上仙叙旧。今日南天门外之事,陛下自有圣裁,贫道与三位舍妹,亦不过是奉命在此维持秩序罢了。” 赵公明这话,便是不想再多谈了。 广成子何等人物,自是听出了他话中的疏离,心中亦是暗叹一声。 也罢。 这桩因果,怕是再过上几个千年,也难以真正了结了。 他不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便退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这阐截二教的故人相见,便在这般客气而疏远的气氛之中,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帷幕。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亦没有那一笑泯恩仇的虚伪。 有的,只是被时光冲刷过后,那份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隔阂。 这番光景,落在旁人眼中,又是另一番感慨了。 尤其是天庭那些有些年岁的老仙,瞧着赵公明那副模样,心中更是说不出的唏嘘。 想当年,这位爷是何等的威风? 截教门下,但凡提起“赵公明”三个字,那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便是阐教十二金仙,见了面,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道兄”。 可如今呢? 成了财神。 这神位,说起来,在人间香火倒也鼎盛,可于他们这些仙人眼中,却实在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职位。 不入三清四御,不进五方五老。 说到底,不过是个管着天下财货流通的部门主官罢了。 这其中的落差,当真是叫人闻之落泪。 太乙真人看着赵公明那副模样,那双灵动的眼中,也难得地收起了几分玩世不恭,透出些许复杂来。 他凑到自家师兄广成子身旁,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师兄,你瞧他那副样子。当年那般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如今竟也被这天庭的规矩,磨成了这般一块温吞的石头。” “这封神榜,当真是个好东西。”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说笑,可那言语之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 广成子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师弟慎言。此亦是天数。” 太乙真人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当年封神一战,若非自家师尊偏袒,若非老师他老人家亲自下场,以大欺小,今日站在这里,说着这风凉话的,又该是谁呢? 这天数,说到底,还不是谁的拳头大,谁的靠山硬,谁便是天数么? 眼见着场面又要冷下来,还是那太乙真人,最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他目光一转,落在了那悬于半空,光影流转不休的三生镜上,又瞧了瞧那斩仙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陆凡,脸上便露出了几分好奇来。 “我说老金星,”他摇着拂尘,又凑到了太白金星跟前,“这旧也叙过了,情也探过了。你们这般大的阵仗,又是圣人法宝,又是三教对峙的,总不能就是为了在此处,瞧这镜子里头的陈年旧事罢?” 他伸手指了指那陆凡,又指了指孙悟空他们三个,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我等师兄弟在洞府中,也听得些许风声,只说此地捆了一个了不得的人仙。” “说是那泼猴的师弟,又是玉鼎师弟那宝贝徒儿的兄长转世,还与我这徒儿有些瓜葛,更与那截教佛门都牵扯不清。” “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怎的就对着一面镜子,瞧起了这开天辟地时的老黄历来了?” 太白金星听他问起正事,心中那份尴尬总算去了几分,连忙理了理思绪,苦笑着解释道:“真人有所不知,此事说来,当真是一言难尽。” 第442章 他长叹一声,将这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分说了一遍:“......便是如此这般。那佛门告他屠戮西牛贺州僧众,业障滔天。可那齐天大圣他们几个,却说此事另有内情,非是陆凡之过。两下里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陛下仁慈,不愿冤枉一个好人,亦不肯放过一个恶徒,故而才准了佛门所请,取来这三生镜,意欲照一照这陆凡的过往轮回,看看他生生世世,可能积下些许功德善行。” “若是他为善多过为恶,那今日这桩杀业,便尚有转圜的余地,或可功过相抵,从轻发落。” “谁曾想,这镜子一照,竟照出了这许多惊天动地的上古秘闻来。”太白金星说到此处,脸上那苦笑又浓了几分,“如今,这公案如何了结,倒是其次了。光是这镜中所牵扯出的因果,便已叫我等头疼不已了。” 广成子与几位师弟听了这番解释,这才恍然大悟,一个个皆是将目光投向了那面三生镜。 镜中那片虚无之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那一道引得无数大能反目成仇的紫气...... 一桩被尘封了无数元会的血腥往事,便这般毫无征兆地,重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广成子那古拙的面容上,神情愈发凝重,眉头也渐渐锁了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金星,贫道且问你一句......镜中所照,莫非便是当年洪荒初开,巫妖二次大战之前,那妖族天庭,围杀红云道友的一桩旧事不成?” 太白金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随即又化作了然,躬身答道:“上仙慧眼如炬,正是此事。我等亦是瞧了这半日,心中正自唏嘘感慨。” 得了这肯定的答复,广成子久久未曾言语。 他身后那几位师弟,亦是收起了先前的轻松姿态,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看着那镜中景象,眼神之中,皆是流露出几分追忆与感慨。 “唉......” 良久,广成子终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大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他缓缓说道,那目光好似穿透了三生镜,穿透了无尽的岁月,重又回到了那个神魔乱舞,血与火交织的年代,“当年之事,如今想来,恍如一梦。” “那时节,道祖刚刚合道,这洪荒天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红云道友......贫道与他,也曾有过几面之缘。他那人,确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只是......唉,终究是福薄,承不住那桩天大的机缘。” “其实,又何止是他一人?当年紫霄宫中三千客,哪一个不是气运加身,根脚不凡之辈?可到头来,能真正走到今日的,又能有几人?” “不是陨落在了巫妖量劫之中,便是消散于后来的封神大劫之内。纵然侥幸存活,亦不过是如你我这般,于这天道之下,苟延残喘罢了。” “说到底,你我皆不过是那棋盘之上的棋子,自以为能执子纵横,殊不知,在那执棋人的眼中,与那草木顽石,又有多大的分别?” 他这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中一凛,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来。 广成子言罢,目光却未曾从那镜上移开,反是落在了队列之中,那位身着水合道袍,笑容可掬的云中子身上,那眼神之中,便带了些许说不清的意味。 “说起来,当年云中子师弟初入我玉虚宫门下之时,我等皆只道他是个福缘深厚,与我阐教有缘的散仙,却也不知他竟还有这般一段惊天动地的过往。” 第443章 他缓缓摇头,言语之中,满是造化弄人的感慨:“此事,还是在封神量劫之后了。有一回,师尊于八景宫中与我等讲道,偶然提及这桩上古旧事,言语之间,颇多感怀。我等那时方才知晓,原来师弟便是那红云道友的转世之身。” 此言一出,众仙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云中子的身上。 云中子见状,倒也不见半分局促。 他对着众仙打了个稽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贫道初入轮回之时,前尘往事,早已被那轮回之力洗刷得干干净净,便是后来重修仙道,拜入玉虚宫门下,也未曾勘破这层宿慧,照澈过往。” “直到封神事了,贫道于洞府中静坐,道行日深,才渐渐地,于那元神深处,窥见了一些零星的,破碎的旧景。” “可那终究,已是前世的因果了。” “红云已经死了。” “他一身的道果,一生的善缘,连同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天真,都已在那一场自爆之中,尽数还给了这方天地。”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阐教门下,福德真仙,云中子。” “前尘旧事,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醒来便已模糊的梦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却也将那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众人听了,心中亦是了然。 是啊,红云已死。 如今的云中子,福缘深厚,逍遥自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怀璧其罪而身死道消的老好人了。 这其中的得失,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广成子听了师弟这番话,亦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目光重又落回那三生镜上,看得分明,在那围攻帝俊太一,争夺鸿蒙紫气的数位大能之中,有那血海的冥河,有那东华帝君,真武大帝,甚至......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之中,透出几分玩味的笑意,那目光,不着痕迹地,朝着佛门的方向,轻轻一瞥。 “说起来,方才镜中争夺紫气之人,倒当真是有几位熟面孔。我瞧着,其中有一位掌中托着一盏青灯的,那神通,那做派,怎么瞧着,竟有几分像是......” 他这话,说得是不急不缓,可那话音尚未落尽,佛门阵中,那一直闭目垂眉的燃灯古佛,身子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不等广成子将那话说完,他已是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那份愁苦竟在瞬间化作了一股子说不出的热情,抢先一步开了口: “广成子道兄!” 他这一声,唤得是情真意切,嗓门也比平日里高了三分,立时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哎呀,道兄远道而来,小弟竟未能第一时间上前问安,实在是失礼,失礼了!” 他竟是三步并作两步,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那份亲热,倒好似二人是失散了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方才只顾着参悟镜中那大道玄妙,竟未曾留意到道兄大驾,还望道兄恕罪则个。” “说起来,你我师兄弟,自玉虚宫一别,也有无数元会未曾这般叙话了。” “贫僧心中,对当年在玉虚宫中听讲的日子,那可是想念得紧呐!” 广成子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促狭的念头,早已是了然于胸。 他也不点破,只是那眼神之中,却透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来。 他任由燃灯拉着自己的衣袖,口中亦是顺着他的话头,慢悠悠地说道:“古佛言重了。说起来,贫道也确是想念得紧。” “尤其想念当年,副......哦,是古佛您,在玉虚宫中,代师尊为我等开讲大道的日子。” “那时候,您老人家可是最疼我们这些后辈师侄的,但凡我等修行上遇着什么难处,您总是第一个出手,为我等解惑分忧。” “这份恩情,贫道至今也未曾忘怀。” 燃灯脸上那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可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心中暗骂这广成子嘴上不饶人,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快,只得干笑着,将这桩尴尬事轻轻揭了过去:“唉,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道兄如今道行越发精深,已是玄门之中的砥柱,贫僧瞧着,心中亦是欣慰不已。” 他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再让广成子顺着方才的话头说下去,连忙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来:“只是,贫僧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望道兄能为我解惑一二。” “哦?”广成子挑了挑眉,“古佛但说无妨。” 燃灯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道兄,今日之事,师尊他老人家......究竟是个什么意图?” 广成子听了,脸上竟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师尊的意图?”他摇了摇头,一脸的莫名其妙,“师尊他老人家乃是混元圣人,神游太虚,俯瞰万古,其心思,又岂是我这等做弟子的,能够随意揣度的?” 燃灯见他竟与自己打起了太极,心中那叫一个急。 他知道,今日这桩事,若不能探出元始天尊的真实意图,他佛门,怕是真要骑虎难下了。 他只得耐着性子,将话又说得明白了几分:“道兄莫要与贫僧说笑了。贫僧问的,便是眼前这桩事,是这陆凡的这桩公案。” “师尊他老人家既是赐下了八宝琉璃火这等至宝,想来,对此事定然是有一番计较的。还望道兄看在昔日同门的份上,能与贫僧透露一二。” 谁知,广成子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困惑了。 “陆凡?”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哦,古佛是说这个小辈啊。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师尊他老人家坐镇玉虚宫中,日理万机,哪里会有闲工夫,去理会这等小辈的生死?” “方才赐下那缕火精,想来,也不过是瞧着此子根骨尚可,又与我阐教有些香火情分,故而动了些惜才之心,随手赏下的罢了。” “圣人行事,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本就是随心而动,哪里会有什么深意?” “是古佛你,想得太多了罢?” 第444章 广成子这番话说完,便不再看燃灯,只是将手一背,好整以暇地,四处打量起来。 燃灯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当场便噎在了那里。 他张着嘴,半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手赏下? 惜才之心? 你管那玉虚宫八景灯的本源火精,叫随手赏下? 你管圣人亲自出手为一个小小人仙重塑根基,叫惜才之心? 你这是把我燃灯当三岁的孩童来哄骗不成! 他心中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可偏生又发作不得。 他能说什么? 说你阐教就是护短,就是不讲道理? 这话,他不敢说。 放在寻常仙家身上,或许还管用。 可放在这阐教金仙面前,尤其是在这广成子面前,却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年封神一战,阐教做下的那些个不讲道理之事,还算少了么? 以大欺小,师徒齐上,连圣人都亲自下场,破人家的阵法,打人家的妹子。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摆在道理上的? 可人家,偏生就赢了。 赢家,便是有道理的。 这便是三界之内,亘古不变的规矩。 你又能如何? 他只能是将这满腔的憋屈与怒火,尽数压回肚子里去,那张愁苦的面容,此刻更是憋得有些发紫了。 他这里方自偃旗息鼓,广成子那边却不曾就此罢休。 他这边话音方落,只在佛门阵中轻轻一转,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两个恨不能将头埋进胸口里去的身影之上。 那不是文殊普贤两位大士,又是何人? 这二位自打阐教诸仙一到场,便觉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自在的。 那周遭同僚投来的目光,便如那芒刺在背,扎得他们坐立难安。 此刻察觉到广成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心中不住地念着:“莫看我,莫看我......” 可天不遂人愿,只见广成子脸上又浮起了那副温和却疏离的笑意,竟是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他们二人走了过来。 这一动,比方才去寻燃灯说话,更叫人心中发紧。 毕竟,燃灯当年在阐教,终究还是个副教主,身份尊崇,与元始天尊乃是同辈论交。 他改投西方,虽说面上不好看,可终究还算是个人的选择。 但这文殊普贤,却是不同。 他二人,与广成子、赤精子他们,乃是正经的同门师兄弟,是玉虚宫二代弟子中,板上钉钉的人物。 是阐教十二金仙! 后来叛教而出,投入西方,这桩公案,在玄门看来,那便是洗不干净的污点。 文殊与普贤心中那叫一个悔。 早知今日要在此处遇着这位大师兄,便是被佛祖罚去那八宝功德池中面壁千年,也断然不肯来的! 如今却是骑虎难下,躲是躲不过去了。 二人只得硬着头皮,在那目光的逼视之下,缓缓抬起头来。 “文殊师弟,普贤师弟。” 广成子站定在二人面前,口中的称呼,就如当年在玉虚宫中的那般熟稔。 二人脸上热气上涌,后背已浸出了一层冷汗,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安放,只得勉强合十一礼,口中干涩地应道: “不敢当上仙一声‘师弟’。” “贫僧文殊。” “贫僧普贤......” “见过广成子师......上仙。” 那一声“师兄”,终究是没能叫出口。 广成子也不在意,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多年不见,二位师弟的风采,倒是更胜往昔了。这一身佛光,宝相庄严,想来在西方教中,过得也是顺心如意。” 第445章 文殊菩萨到底是心思活络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道:“有劳上仙挂怀。我等奉佛祖法旨,修行不敢有半分懈怠。” “倒是上仙,道行愈发高深莫测,实乃玄门之幸。” 他这话,便是有意要将这私下的叙旧,往那公事公办的路子上引。 可广成子又岂能让他如愿? 只见广成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玄门之幸?唉,可惜啊,这桩幸事,却与二位师弟无缘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场中逡巡了一圈,好似在寻找什么人一般,口中自言自语道:“说起来,我方才便觉着奇怪。今日这般大的阵仗,怎么倒不见慈航师妹的踪影?” “按理说,她如今在佛门之中,身居高位,这等场面,她是不该缺席的。” 普贤菩萨为人老实些,闻言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回上仙的话。观音大士如今正在东土大唐,处置一桩棘手的劫数,故而未曾前来。” “哦?原来是去救苦救难了。”广成子闻言,抚掌赞叹,那脸上的神情,愈发显得真诚了,“这倒是不差。师妹她还是当年那副慈悲心肠,见不得世人受苦。这很好,很好啊。” 他连道了两个“很好”,随即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只是,终究是有些可惜了。我等师兄弟,自封神之后,便天各一方,再难有齐聚之日。今日好容易在此处遇着了故人,却偏偏又少了她一个。” “贫道心中,甚是想念。” 文殊与普贤二人,此刻当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什么叫做如坐针毡。 二人张口结舌,讷讷半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当年,他们还在玉虚宫中修行之时,这位广成子大师兄,便是众师兄弟之中最持重,最讲规矩,也最得师尊看重的一位。 他为人虽不苟言笑,却向来公允。 师尊闭关之时,这玉虚宫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便皆由他一人打理。 他执掌金钟,代师传法,众师弟们见了,哪个不是敬他,畏他? 便是后来那一场封神大战,阐教弟子齐出,这位大师兄亦是身先士卒,领着众人冲锋陷阵,护住了不少同门的性命。 他们二人,当年也是受过他庇护的。 可也正因如此,今日这般相见,那心中的愧疚与难堪,便愈发浓重了。 太乙真人方才还与广成子一并,不咸不淡地应付着场面,这会儿眼见无人再来搭话,便觉着有些气闷。 他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最后便落在了自家那两个徒儿,并那杵在一旁的玉鼎真人身上。 他摇着拂尘,凑了过去,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玉鼎:“我说师弟,你瞧瞧你教出的这个好徒儿,这性子,可真是随了你了。” “天塌下来,怕也砸不出他一个屁来。平日里在玉虚宫中,师尊讲道,我等听得昏昏欲睡,唯有你,能从头到尾,眼皮都不眨一下。如今看来,你这本事,倒是尽数传给他了。” 玉鼎真人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地回了句:“总好过师兄你教出的那个。上蹿下跳,一刻也不得安生,瞧着便叫人头疼。” 太乙真人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是乐了,拿拂尘指着哪吒,对玉鼎道:“你懂什么?这叫灵动!修道之人,若是都像你们师徒这般,一个个成了木头桩子,那这大道,还有个什么趣味可言?” 第446章 “再者说了,我这徒儿虽是顽劣了些,可那份赤子之心,却是千金难换的。” “你再瞧瞧你那徒儿,什么话都憋在心里,迟早要憋出病来!” 这师兄弟二人,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竟就这般旁若无人地,为了自家徒儿,斗起了嘴来。 那言语之间,虽是相互贬损,可那份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护短,却是任谁也瞧得出来的。 杨戬与哪吒站在一旁,听着自家师父这般孩童似的争吵,亦是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无奈与笑意。 这等光景,他们自封神之时便已是司空见惯了。 吵了半晌,太乙真人终究是觉得无趣,这才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来。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杨戬与哪吒,正色问道:“行了行了,不说这些闲话了。我且问你们两个,今日这桩事,你们心中,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那斩仙台上的小子,瞧着倒也机灵,可他身上这因果,却是大得吓人。” “你们两个,当真想好了,要为了他,与那佛门,乃至那三界之内不知多少暗藏的对头,都撕破了脸皮不成?” 玉鼎真人闻言,亦是止住了话头,静静地等着他们的回答。 哪吒是个藏不住话的,立时便抢着说道:“师父,这还有什么可想的?陆凡这人,我瞧着顺眼,他于我有恩,那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了去!管他什么佛门,什么对头,谁敢动他,我这火尖枪,第一个便不答应!” 他这话,说得是少年意气,干脆利落。 太乙真人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口中却哼了一声:“你这混球,便只知道打打杀杀。此事干系重大,岂是逞一时意气便能了结的?” 他说罢,目光便转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戬。 杨戬缓缓抬起头,那张冷峻的面容上,不见半分犹疑。 他先是对着太乙真人躬身一礼,这才开口。 “师伯,师父。弟子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此事,无关对错,亦无关利弊。” “只因那斩仙台上之人,是我兄长杨天佑的转世之身。” “弟子自幼,便是在兄长的庇护下长大的。” “那时节,家中贫苦,但凡有些许吃食,兄长总是紧着我与小妹;但凡有些许玩物,亦是第一个便塞到我的手中。” “他常说,他是长兄,理当照顾弟妹。” “后来家中遭逢大变,若非兄长拼死相护,以凡人之躯,挡在那十只金乌之前,为我与小妹争取了那片刻的生机,这世间,早已没了杨戬。” “弟子这条性命,这身道行,乃至今日这司法天神的尊位,皆是兄长用他的性命换来的。” “弟子此生,欠他的,早已还不清了。” “如今,他历经轮回,好不容易重归仙道,却又遭此无妄之灾。” “弟子若是还坐视不理,任由他被人欺凌算计,那我杨戬,不配立于这天地之间!” “今日,无论如何,弟子也要将他保下来。” “便是拼上这条性命,舍了这身道行,亦在所不惜!” 这一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人,皆是动容。 哪吒听得是眼圈发红,狠狠地将那乾坤圈在手中一砸,咬牙道:“二哥说得对!便这么办!” 玉鼎真人静静地听着,待杨戬说完了,他才缓缓上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家徒儿的肩膀。 “痴儿。” 他口中只吐出这两个字,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却满是欣慰与赞许。 一旁的太乙真人,此刻亦是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看着杨戬,又看了看自家那义愤填膺的徒儿,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罢了,罢了。”他摇着拂尘,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你们两个小祖宗,既是都打定了主意,我等这做长辈的,还能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罢?” 他与玉鼎真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心照不宣。 只听太乙真人压低了声音,对着杨戬与哪吒挤眉弄眼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你我这等做师父的,人微言轻,怕是也扛不住。那佛门势大,又有两位圣人坐镇,真要撕破了脸,咱们可占不到半点便宜。” 玉鼎真人亦是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添了一句:“不错。上头的老爷子们不发话,你我便是想出头,也无那个名分。” 杨戬与哪吒听了,心中皆是一沉。 他们知道,两位师父说的,乃是实情。 他们再是胡闹,终究也只是小辈。 谁知,就在二人心中正自忧虑之际,却见太乙真人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副熟悉的,又坏又怂的笑容来。 “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拿眼角悄悄地瞥了瞥那九天之上的玉虚宫方向,又指了指那斩仙台上的陆凡,对杨戬二人传音道:“你们两个也不必太过忧心。方才那八宝琉璃火,你们也是瞧见了的。” “那可是咱们师爷八景灯里的宝贝,等闲连我们这些做徒弟的,都求不来一缕。” “今日却这般轻飘飘地,便赏了下去。” “你们说,这是为何?” 玉鼎真人亦是在一旁,看似无意地抚了抚衣袖,淡淡传音道:“师尊他老人家的心思,我等不敢妄自揣度。” “只是,师尊他老人家,最见不得的,便是旁人欺负到自家人的头上。” 这师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曾明说,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只管放手去做! 你们师爷,在后头给你们撑着呢! 第447章 就在斩仙台上这般尴尬的静默之中,那面饱经风霜的三生镜,竟又有了动静。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不约而同地,又将那颗早已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只见镜光流转,画面再生。 那是一片茫茫的洪荒天地,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一道微弱的红光,裹挟着一道紫气,正在那天地之间仓皇地逃窜。 红光之中,隐约可见一缕透明的残魂,正是那自爆了肉身的红云老祖。 他身后,那枚通体赤红的葫芦紧紧跟随着,宝光黯淡,也受了重创,却忠心耿耿地护持着主人的最后一缕生机。 这一人一宝,就这般漫无目的地,在洪荒之中飘荡,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那残魂的气息,也在这无尽的飘零之中,变得越来越微弱,好似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南天门外,众仙瞧着这般光景,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来。 这红云老祖,当真是流年不利,遭此横祸,如今竟连个安魂之所都寻觅不得。 就在众人皆以为他这一缕残魂终将消散于天地之间时,那枚一直护持左右的九九散魄红葫芦,却猛然间红光大盛! 镜中的画面飞速地倒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皆化作了流光。 也不知飞了多久,前方天际,忽地现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火烧云。 那云霞并非凡火,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赤红色,其中隐隐有功德之气流转,祥瑞之光升腾,将半个天幕都映照得堂皇而温暖。 在那片赤色云霞的深处,坐落着一座巍峨的宫殿。 那宫殿通体亦是由一种赤红色的美玉砌成,瞧不出半分雕琢的痕迹,浑然天成,古朴而大气。 众仙官瞧着这般景象,皆是面面相觑,满腹疑云。 “此地......是何所在?” “这般气象,不似寻常仙家洞府啊。瞧那功德之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怕是比之西方极乐世界,亦不遑多让了。” “贫道游历三界数千年,自问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也算去过不少,却从未曾听闻,天地间还有这等所在。” 议论声四起,可任凭众人搜肠刮肚,竟无一人能识得此地的来历。 便连佛门阵中那几位见多识广的菩萨,亦是眉头紧锁,也是头一遭得见。 阐教阵中,广成子那张古拙的面容上,却缓缓地露出了了然之色。 这位阐教首徒,可非是寻常大能可比。 他乃是人族三皇之中,最后一位人皇轩辕,也就是后世俗称黄帝的授业恩师! 论及与人族之渊源,论及对这上古秘闻的知晓,在场众仙,怕是无一人能出其右。 他看着那座宫殿,眼神之中,竟也带了几分敬意。 “此地,乃是火云洞,火云宫。” 他此言一出,场中那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火云洞! 这个名字,于在场的仙官而言,可不陌生! 那是人族三皇的居所,是整个人道气运的汇聚之地! 太白金星抚着长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朽说呢,这般浩瀚的人道功德之气,除了那人族圣地,三界之内,怕也再寻不出第二处了。” 他这一说,众仙官也纷纷反应过来。 是了,瞧那宫殿之上缭绕的,不正是万民信仰汇聚而成的人道龙气么? 只是,众人心中那份震撼过后,新的疑惑,却又浮了上来。 “可......这火云洞不是向来隐于虚空之中,非人族有天大变故,或是得了人皇传召,外人根本无从得见的么?” 第448章 “是啊,我等在天庭当值,也只在典籍之中闻其名,今日,还是头一遭,亲眼得见其真容。” 这倒也不假。 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那是人族最为辉煌的年代。 三位人皇,为人族披荆斩棘,定下文明的根基,成就准圣。 其功德之大,便是圣人,也要礼敬三分。 那火云宫,便是三皇的居所,亦是整个人族的祖庙与圣地,受亿万万人族香火供奉,气运之隆,早已超出了寻常仙家洞府的范畴。 此地不入三界管辖,不归天庭号令,自成一方天地,等闲神仙,莫说进去,便是连找也找不到的。 可这红云老祖,乃是先天神祇,与人族并无太深的瓜葛,他这缕残魂,怎的会跑到这人族圣地来? 便在此时,只听那广成子继续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火云宫,在成为人族圣地之前,乃是红云道友的道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 众人皆是骇然,一个个张口结舌。 广成子看着众仙那震惊的神情,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此事说来话长。” “昔年女娲娘娘造人成圣,人族初生,于这洪荒大地之上,挣扎求存,与那蝼蚁无异。” “那时节,巫妖二族视之为血食,天灾地祸,更是动辄便要夺去千万人的性命。” “红云道友心怀慈悲,云游洪荒之时,见人族之苦,心中不忍。” “他心中悲悯人族孱弱,于巫妖夹缝之中求存不易,早有心扶持一二。” “只是他自身亦陷于因果漩涡,朝不保夕,有心无力。” “他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便在临行之前,做下了一桩安排。” 广成子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眼中亦流露出几分敬佩,“他将自己这经营了无数元会的道场,这天地间一等一的洞天福地火云洞,连同其中所有灵根仙草,尽数托付给了当时时尚在人族之中,苦心钻研天地至理,未成人皇的伏羲,言明此地日后便为人族之根基,受人道气运庇佑,万劫不侵。” “他言,他此去若能安然归来,便在人族之中寻一清净地,做个逍遥散仙,再不问世事。” “若是不归,便请伏羲以此洞为基,带领人族,于这洪荒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做完此事,他才飘然而去,独赴死劫。” “后来之事,诸位也都知晓了。” “伏羲得了这火云宫的根基,又有人道气运加身,终是悟出先天八卦,定下人文之始,成就了人皇道果。” “其后的神农,轩辕二位陛下,亦是在此地,奠定了人族万世不拔之基业。” “可以说,若无红云道友当年那一番高瞻远瞩,那一番舍己为人的大功德,便不会有后来的人族大兴,更不会有如今这三界主角的地位。” 广成子这一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神摇曳,不能自已。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众人此刻再看那镜中景象,那份心境,已是全然不同了。 先前,他们只道红云是个老好人,是个因善惹祸的倒霉蛋。 可如今听了广成子这番话,他们才真正明白,那副温和良善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何等广阔的胸襟,何等超前的眼光! 原来,他与镇元子那番论道,并非是一时兴起的痴人说梦。 他是真的信,也是真的做了! 他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那个当时看来,还微弱得如同尘埃的族群身上。 这份气魄,这份决断,便是圣人,怕也要为之动容! 第449章 一时间,众人心中,那份对红云老祖的同情与惋惜,尽数化作了无尽的敬佩与感怀。 “大德!当真是大德真仙!” “是啊,他非但不是痴傻,反倒是这三界之中,看得最清,想得最远之人!” “这等功德,何其浩瀚!难怪,难怪那鸿蒙紫气,在最后关头,会择他而去。” 这番秘闻,便是那阐教诸仙,亦是头一遭听闻,一个个皆是面露动容之色,对着那镜中景象,肃然起敬。 论德行,论功德,这天地之间,又有几人,能配得上这道鸿蒙紫气? 他红云若是不配,那这满天神佛,怕是更无一人有这个资格! 人家非但配,而且是绰绰有余! 那三生镜中的画面,仍在缓缓流转。 只见那枚护主的红葫芦,在寻到了这片故土之后,宝光更盛,好似游子归家,那份急切与欣喜,竟透着一股子人性化的灵动。 它引着红云那缕微弱的残魂,径直便投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功德云海之中。 云海翻腾,那浩瀚的功德之气,立时便将红云的残魂包裹。 那原本几近消散的魂体,在这功德之气的温养下,竟是稍稍凝实了几分,不再有那风中残烛般的飘摇之态。 可终究是本源已失,肉身已毁,这功德之气,也只能保他一时魂体不散,却无法逆转那走向寂灭的定数。 自那葫芦口中,又飘出一道虚幻不定的人影,正是红云那一点残魂。 他立于这片自己昔日的道场之上,看着这满目祥和,人道气运蒸蒸日上的光景,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却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来。 他这一生,究竟图的是什么? 一生行善,广结善缘,自以为四海之内皆兄弟,但凡有求,无不应允。 到头来,竟是这般一个下场。 这其中的讽刺,当真是叫人笑不出来。 可惜了我这火云洞中,积攒了无数元会的灵根仙草,奇珍异宝,本想着日后证道,便将这些身外之物,尽数散了出去,也算全了我这一生的善缘。 谁曾想,如今人是死了,这洞府倒还在。 他这一生,与人斗,未曾输过;与天争,却终究是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就在他心神激荡,自怨自艾之际,那虚影猛地一颤,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立时便生出了几分警惕来。 他感应到,正有一位道行高深的大能,自这火云宫外经过。 莫非是那鲲鹏老贼,或是妖族天庭,还不肯放过自己这缕残魂,竟追杀到此地来了不成? 这念头一生,红云心中那刚刚平复的怨气与恐惧,便又翻腾起来。 他连忙催动那所剩无几的元神之力,将自身气息尽数收敛,藏于那功德云海之中,只盼着能躲过这一劫。 可那道气息,却并未远去,反倒是在火云宫外停了下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红云心中一沉,暗道今日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也罢,也罢。 既是如此,便是拼着这一点真灵尽数消散,也绝不能让那妖人,再辱了我半分! 他心中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念,正要现身,却听得那人影在宫外,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咦。 其中蕴含的道韵,更是与这天地间的星辰运转,隐隐相合。 红云闻声,那虚幻的身影又是一颤,这一下,却不是因了恐惧,而是因了那份发自元神深处的熟悉。 他壮着胆子,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第450章 只见那宫门之外,立着一位身着八卦道袍,面容清癯,眼神之中却好似蕴含了周天星斗运转之妙的道人,不是那人皇伏羲,又是何人? 红云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顿时便落了地,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与酸楚。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自那云海之中现出身形,颤抖地唤了一声: “伏羲道兄?可是你么?” 宫外的伏羲,本是察觉到这火云宫中似有异动,故而停下查看,此刻忽闻得这声呼唤,亦是一愣。 他定住身形,凝神望去,待看清了那红光之中虚弱不堪的身影,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神情立时大变。 “红云道友!你......你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他一步便跨入了这火云宫的范围,来到红云身前,看着他那残破不堪的魂体,与那护持左右,宝光黯淡的红葫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怒火,“是何人!是何人敢下此毒手,将你害到这般田地?” 红云见了他,那强撑着的一口气,终是泄了。 他苦笑一声,那虚幻的身影,都好似淡了几分:“还能有谁?不过是那北冥的鲲鹏,连同那妖族天庭的两位皇者罢了。” 他也不隐瞒,便将自己如何被诓骗,如何被围杀,如何自爆肉身,又是如何侥幸逃得一缕残魂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分说了一遍。 伏羲听罢,只觉得一股怒火自胸中烧起,直冲顶门! 他双手紧握,口中咬牙切齿地道:“好个鲲鹏!好个帝俊太一!当真是欺人太甚!此等行径,与那山间劫道的匪类,又有何异?他们就不怕圣人降下罪责,不怕这三界的口诛笔伐么!” 红云见他这般为自己不平,心中稍感慰藉,却还是摇了摇头,叹道:“道兄息怒。他们既是敢动手,自然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伏羲闻言,沉默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将那妖族天庭的实力,在心中默默地盘算了一遍。 东皇太一手中的混沌钟,乃是开天圣器,威能莫测,圣人之下,无人能敌。 帝俊手中的河图洛书,能演化周天,蒙蔽天机,亦是顶尖的先天灵宝。 更不要说,那座已然推演纯熟,能引动整个洪荒星空之力的周天星斗大阵。 这等实力,便是他与自家妹子女娲联手,怕也难以撼动。 更何况,他妹子如今已是圣人之尊,言行举止,皆要顺应天道,不可轻易沾染因果。 而他自己,虽受人道气运加持,可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准圣。 真要为了红云之事,与那如日中天的妖族天庭开战,非但是讨不到半点便宜,怕是还要将整个人族,都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此处,伏羲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红云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之中,满是疲惫:“道兄,我今日求你一事。” 伏羲回过神来,连忙道:“道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此事,还请你万万替我瞒下了,切不可叫我那镇元子道兄知晓。” 伏羲闻言一愣,大为不解:“这是为何?镇元子大仙与你乃是生死之交,神通又广大,你遭此横祸,他若知晓,定会为你出头的!”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知晓。” 红云苦笑道,“他那性子,你也是知晓的,看似平和,实则最是刚烈,又极重情义。” “他若知我遭了这般毒手,定会提着地书,去寻那妖族天庭的晦气。” “他虽有地书护身,先天立于不败之地,可那妖族有两位皇者,又有混沌钟那等至宝。” “他一人,又如何能是整个妖族天庭的对手?” “我已是落得这般下场,又岂能再连累我这唯一的知己好友,为我枉送了性命?” 第451章 伏羲默然半晌,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友心意,我明白了。此事,我定会守口如瓶。” 红云这才松了口气,那虚幻的身影,又透明了几分。 伏羲见状,心中不忍,连忙问道:“那道友你,日后又有何打算?” “便要一直在这火云宫中,以这功德之气维系么?” 红云摇了摇头:“肉身已毁,道果已失,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 “便是借着这功德之气,能苟延残喘,可终究是无根之萍,时日一久,怕是连这最后一缕真灵,也要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再者,我这一生所修之道,已被那鲲鹏所灭,便是能侥幸存活,日后怕也再难有寸进。” “与其这般不死不活地耗着,倒不如......行釜底抽薪之策,以退为进,去那六道轮回之中,搏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伏羲听了,细细思量,亦是觉得此法可行。 “道友此言,甚是有理。” “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 “舍了这一世的因果,或许,当真能得一个全新的未来。” “只是,那轮回之路,亦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迷失于其中,再难回头。” “无妨。”红云的魂体之上,竟又现出几分昔日的洒脱,“我这葫芦之中,尚存着那道鸿蒙紫气。” “我便以它护住我这最后一缕真灵,想来,便是后土娘娘,也要给我几分薄面,不至于太过为难。” “再者,我这一生,虽是识人不明,可自问也曾做下些许功德。” “如今有这人道功德护体,想来,这轮回之路,总不至于太过难走。” “如此,我便也放心了。”伏羲点了点头,“道友既有此决断,我亦不好再多加挽留。只是,道友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缘法天定,非你我所能知。”红云笑了笑,“或许,下一元会,你我便能在某处山间,煮茶论道;或许,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伏羲听罢,沉默了。 他亦是那混沌之中孕育的先天神祇,与女娲娘娘乃是兄妹,论及跟脚,比那鲲鹏亦不遑多让。 他更是天生的智者,于那术数推演之道,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可那又如何? 他心中自是百转千回,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利害得失,在元神之中推演了千百遍。 可得出的结果,却只有一个,那便是死局。 正如红云所言,妖族天庭势大,又有两件至宝镇压气运,如今更是得了那周天星斗大阵,已然有了与巫族分庭抗礼,争夺这天地主角的实力。 为了一个已经身死道消,只余一缕残魂的红云,去与这等庞然大物为敌? 莫说是他伏羲一人,便是将那镇元子大仙算上,亦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心中那份无力,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这洪荒天地,从来便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拳头,才是唯一的道理。 红云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那虚幻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凄然的苦笑:“道兄,可是叫你为难了?” 伏羲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道友说笑了。非是我为难,而是这天地,不给我等这些人,留半分活路。” 红云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不忍。 他这一生,最见不得的,便是朋友为他愁苦。 眼下自己已是这般光景,再多说亦是无益,倒不如说些别的,也好宽一宽道兄的心。 他那虚幻的身影微微晃了晃,将话题轻轻引开:“道兄,你我且不言这些丧气之事了。” “我方才自那北冥之地逃遁而出,一路行来,见这洪荒大地之上,烽烟处处,满目疮痍,想来,那巫妖二族的争斗,是愈发地烈了。” 第452章 伏羲点了点头,面上的怒色稍减:“正是。如今量劫之气弥漫,便是圣人道场之外,亦是杀机四伏。” “十二祖巫与妖族天庭,早已是水火不容,如今不过是碍着道祖法旨,才勉强维持着这表面的平和。” “可这平和之下,小规模的争斗,又何曾有过一日的停歇?” “唉......”红云的魂体又是一阵波动,“苦的,终究是这天地间的万千生灵。” “我先前云游洪荒,曾于那东海之滨,见过女娲娘娘造化出的人族。” “当时只觉得此族虽是孱弱,内里却蕴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与灵性,心中颇为看好。” “只是如今遭了劫数,又忙于躲避那鲲鹏之流的追杀,倒有许久未曾再去留意了。” “自三清道兄立下人,阐,截三教,皆是以人族为根基传道,想来如今的人族,光景该是比先前好了许多罢?” 他问这话时,那双黯淡的眼眸之中,竟又透出几分真切的关怀与好奇来。 伏羲听他问起人族,那凝重的面容之上,神情便变得复杂了许多。 他沉吟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那言语之间,既有欣慰,亦有藏不住的忧心。 “道友所言不差。” “自三位师兄立教,人族之中,确也多了几分向道之心,境况比之初生之时,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太清师兄立下人教,传的是无为之道,顺应自然。” “人族之中,有那淳朴长者,观此道,便懂得了春耕秋收,夏耘冬藏之理,不再与天地硬争,倒也少了许多无谓的死伤。” “玉清师兄立下阐教,讲的是顺天应人,尊卑有序。” “人族之中,那些个头脑活络的,便从中悟出了君臣父子,部落联盟的道理,渐渐有了章法,不再是一盘散沙。” 他说到此处,话锋却是一转:“可这,也只是看着热闹罢了。” “三位师兄所传之道,高深玄妙,于人族而言,终究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能得其一鳞半爪者,已是万中无一。” “他们如今,仍是这洪荒大地上,最为弱小的一族。” “一场寻常的洪水,便能毁掉他们数十个部落;一头稍有些道行的精怪,便能将他们一整个村寨之人,尽数吞吃入腹。” 红云听得心头发紧,那虚幻的魂体又黯淡了几分:“竟还是这般艰难么?” “何止是艰难。”伏羲苦笑一声,“道友,你有所不知。我自当年紫霄宫听讲之后,便舍了那妖族羲皇的身份,一心只在这人族之中,观其生灭,察其兴衰。” “我瞧着他们结绳记事,瞧着他们钻木取火,瞧着他们从巢居穴处,到构木为屋。” “我瞧着他们一代代地生,又一代代地死。” 红云闻言,那黯淡的魂体之上,竟又亮起了几分光彩,他急切地问道:“道兄既有此见,想来定是为他们做了不少事罢?” 伏羲脸上的苦笑愈发浓重了:“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过是闲暇时,将那天地变化的道理,用些他们能听得懂的法子,譬如画些符号,刻些痕迹,教与他们罢了。” “可这又有何用?” “我教得他们观星象以定时节,却教不得他们躲过那妖神过境时降下的流火;我教得他们辨水脉以避洪灾,却教不得他们在那祖巫一怒,江河倒灌之时,寻得半点生机。” 他伸手指了指这满目疮痍的洪荒大地。 “道友,你再瞧瞧如今这光景。” “巫妖二族,大战在即。” “这已不是小打小闹了,而是要将这整个洪荒都卷进去的无边量劫。” 第453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人族夹在这两大族群之间,便如那风中之烛,磨上之蚁,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连半点痕迹也留不下来。” “我这些时日,奔走于人族各处大的部落之间,便是想与他们那些首领商议,寻个对策。” “可又能有什么对策呢?” 伏羲颓然地摇了摇头,“他们能想到的,无非是往那更深的山,更密林里躲。” “可这洪荒之大,又有哪一处,是真正的安稳之地?” “人族,如今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红云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自己。 何其相似? 他红云,在那些真正的大能眼中,不也正是那可以随意牺牲,用以填补因果的棋子么? 这世间的道理,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弱小,便是原罪。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虚幻的目光,望向眼前这座自己经营了无数元会的道场。 这火云洞,是他自鸿蒙之中诞生之日起,便栖身的地方。 洞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泉,都曾听过他讲道,都曾见过他与镇元子那样的至交好友,在此处煮茶清谈,笑看风云。 这里,曾是他逍遥的根基,是他傲立于洪荒的资本。 可如今,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这正主儿,都已落得这般田地,守着这空荡荡的洞府,又有何用处? 一个念头,便在这万念俱灰的尽头,不可抑制地,悄然生发了出来。 也罢,也罢。 我红云这一生,错便错在,信错了人,也信错了道。 我信那善缘,可善缘救不得我的命。 我信那情义,可情义挡不住那杀伐的利器。 我信那逍遥自在,可这天地之间,又哪里有真正的逍遥? 我这一生的道,是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可我与镇元道兄论道时所言,那人族的星星之火,却未必是错的。 我错在将这希望,寄于我一个人的身上。 而他们,却是将这希望,寄托于整个族群的延续。 我一人之力,终有穷尽。 可他们那传承不息的薪火,却或许,当真能燎了这片看似不可撼动的,黑暗的荒原。 想到此处,红云那双本已黯淡到了极点的眼眸之中,竟是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来。 好似是回光返照,又好似是破釜沉舟。 “道兄。” “你方才那番话,算是将我这点痴梦点醒了。” 伏羲闻言,只当他是触景生情,心中更是凄然,正要开口劝慰几句,却被红云抬手止住了。 “我这一生,所求者,不过是‘善’之一字。” “我救过的人,帮过的妖,点化的精怪,自问数不胜数。” “我总以为,将这善缘洒遍三界,日后我若有难,这三界之内,总该有几人,能为我说句公道话,能为我伸一把援手。”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结果呢?道兄你也瞧见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此刻怕是早已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我这桩天大的因果。” “我这才明白,我那善,是小善。” “不过是些小恩小惠,不过是些杯水车薪,于这真正的大势洪流面前,便如那水面上的浮萍,一个浪头打来,便散了,没了。” “我救得了一人一时,却救不得这众生一世。” “我这道,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可道兄,我虽是错了,但人族,未必会错。” “我红云一人之善,微不足道。” “可若是千千万万的人,皆能心存善念,守望相助呢?” “我红云一身之道果,护不住自己。” “可若是这亿万万人族的智慧与力量,能汇聚于一处,代代相传,那又该是何等一番光景?” “道兄,你所忧虑者,无非是人族如今势弱,无有根基,于这量劫之中,朝不保夕。” 红云伸出手,那虚幻的手掌,轻轻地,指向了脚下这座仙气氤氲,灵机盎然的洞府。 “我今日,便将我这最后的根基,赠与你,赠与人族。” 伏羲闻言,骇得是魂飞魄散,连连摆手:“道友!这如何使得!” “此地乃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你日后轮回转世,重归此地唯一的念想!” “我......我如何能受此大礼?” “道兄,你且听我说完。” “我已是必死之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洞府,又有何用?” “便是能侥幸转世,再修仙道,没了这鸿蒙紫气,没了这一身的道果,想要重回今日之境界,怕不是要再过上数十个元会?” “届时,这洪荒早已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我便是回来了,这洞府,怕也早已易主了。” “与其让它日后便宜了那些阴险小人,倒不如,今日便做个顺水人情,全了我这一生,最后的一桩善举。” 他看着伏羲,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竟带着几分恳求。 “道兄,我这一生,识人不明,信错了太多人。” “可我信你。” “我信你这人族智者的眼光,更信你这份为人族奔走呼号的赤诚之心。” “我死之后,便请道兄,以此地为人族的祖地。” “此洞受我无数元会的气运温养,又曾是我那鸿蒙紫气的寄托之所,内里自成乾坤,更有我布下的护山大阵,便是圣人亲至,若无至宝在手,也休想轻易打破。” “你便领着人族,迁居于此。” “在此地,繁衍生息,传授智慧,躲过这场滔天的量劫。” “待日后,人族大兴,你我今日这番,或许,还能成为一桩流传千古的美谈。” “到了那时,我红云虽死,可我这道,却借着人族,在这天地之间,真正地活了下来。” “这,便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了。” 第454章 伏羲呆呆地立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缕即将消散的残魂,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崇高。 这是托孤。 这亦是传薪。 红云是将自己这一生最后的希望,最后的价值,都压在了他,压在了这看似孱弱不堪的人族身上。 这份信任,何其之重? 这份恩情,又何其之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是,对着那道虚幻的身影,郑重其事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道友......大恩!” 他一字一顿,字字句句,皆是从肺腑之中迸出,“此恩此德,伏羲,永世不忘!人族,永世不忘!” “我在此立誓,只要我伏羲尚有一口气在,只要人族尚有一人存活,这火云宫中,便永世供奉道友的牌位,受我人族万代香火,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 红云见了,终是欣慰地笑了。 那虚幻的身影,在这最后一桩心事了结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透明,稀薄。 他那护身的红葫芦,亦是发出一声不舍的悲鸣,葫芦口自行打开,将那道鸿蒙紫气放出,又将红云那即将消散的真灵,小心翼翼地,卷入其中。 “道兄......” 红云最后的声音,在伏羲的耳边响起,已是微弱得如同梦呓。 “我这便去了......” “这鸿蒙紫气,乃是取祸之源,我亦带它同入轮回,偿还了这桩因果。” “保重......” 话音未落,那枚红皮葫芦,已是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破开虚空,径直朝着那九幽地府的六道轮回之所,投去。 ...... 镜光散尽,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托孤与传承,便也落下了帷幕。 南天门外,一时竟是万籁俱寂,唯有那高天流云,无声地舒卷着,也在为这桩亘古的秘闻,发出无言的叹息。 先前还剑拔弩张,各怀心思的几方人马,此刻竟都出奇地沉默了。 那份因红云之死而生的悲壮与敬佩,在众人心中缓缓发酵,竟是将那些派系之别,恩怨之争,都暂时地冲淡了。 天庭的众仙官,此刻再无人去计较这桩公案该如何了结,也无人再去揣度圣人的心思。 他们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面恢复了平静的宝镜,心中百味杂陈,竟都有了几分痴了。 太白金星抚着长须,那双素来带笑的眼中,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摇头晃脑,不住地叹息,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去:“好个红云!我等先前,只道他是个不知世事的滥好人,是个福薄缘浅的倒霉仙,如今看来,却是我等,都小觑了他!” “是啊,”身旁一位老仙亦是感慨万千,“他非但不痴,反倒是这三界之中,看得最清,想得最远之人!” “我等汲汲营营,所求者,不过是自家洞府的一点气运,一身的道行。” “他呢?他所谋者,竟是整个人族的万世之基!这份胸襟,这份气魄,便是圣人,怕也要赞一声大德了!” 这番议论,立时便引得周遭仙官,纷纷应和。 “谁说不是呢!将自家性命根本,托付于当时尚在微末的人族。” “这等手笔,这等眼光,我等便是再修上十个元会,怕也学不来这半分。” “难怪,难怪那鸿蒙紫气,最后会择他而去。” “我等先前,竟还腹诽天道不公,如今想来,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最是难得的,便是那佛门阵中了。 第455章 一众菩萨罗汉,此刻皆是垂眉敛目,口中默诵经文,那神情,竟也带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红云此举,舍自家之道场,全人族之未来,这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大慈悲,大宏愿,与他们佛门所宣扬的教义,竟是暗暗相合。 饶是燃灯古佛,先前还一肚子算计,此刻听了这桩秘闻,那张愁苦的面容上,亦是现出几分复杂来。 这红云,倒也算个人物。 只可惜,生错了时代。 若是他能晚生个几元会,入我佛门,凭他这份功德与胸襟,怕不是早已成就一尊古佛了? 这满天神佛,竟是在这一刻,因了一个早已逝去之人的往事,难得地,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然则,就在这庄严肃穆,众人皆沉浸在对先贤的缅怀与敬仰之中时,那被捆在斩仙台上的陆凡,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煞风景的念头。 他心中嘀咕:“这伏羲说得倒是信誓旦旦,要让火云宫永世供奉红云的牌位,受人族万代香火。” “听着是挺感人的。可问题是......这红云不是已经死了,转世成了云中子了么?” “那这香火,现在是烧给谁的?” “是给那早已消散的红云的,还是给如今这活生生的云中子的?” “这人死了,账户会自动注销么?” “还是说这香火愿力,能跟那遗产继承似的,自动转到下一任的头上?”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遏制不住,在他脑子里滴溜溜地乱转。 而与他有这般清奇思路的,却不止他一人。 那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个,几乎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哪吒一拍大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已是盯上了不远处那正与几位师兄感慨万千的云中子。 他素来是个行动快过脑子的性子,心中既有了这般计较,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下便提着火尖枪,风风火火地便凑了过去,也不管周遭气氛如何,张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问话: “云中子师叔!师叔!” 云中子正自感怀前尘,忽闻得哪吒这般咋咋呼呼地唤他,不由得一怔,回过头来,和善地笑道:“哪吒,何事这般惊慌?” 哪吒将那火尖枪往地上一顿,仰着头,一脸认真地问道:“师叔,我且问你。方才那镜子里头,那人皇伏羲,可是亲口应下了,要让火云宫永世供奉你的牌位,受人族万代香火。此事,你可知晓?” 云中子听了,脸上那笑容便带了几分无奈的苦涩,他点了点头:“前尘旧事,贫道亦是方才,才窥得全貌。” “那便好!”哪吒眼睛更亮了,“那我再问你,既是如此,你如今,可能使得那人族的至宝?” “譬如那伏羲琴,那神农鼎,还有那轩辕剑什么的!” 他掰着指头,如数家珍,“那些可都是传说中的宝贝,我长这么大,还只在画本里见过呢!” “师叔你既受人族香火,那借来使使,想来也不算过分罢?” “不如你如今便试试,看能不能将它们唤将出来,也叫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一静。 那方才还庄严肃穆的气氛,霎时间便被这小子搅得荡然无存。 太乙真人正背着手,装模作样地与几位师兄一同唏嘘,冷不防听得自家徒儿这番混账话,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好你个孽障!”他一个箭步便蹿了过去,抬手便在哪吒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口中斥道,“越发地没大没小了!这是你该问的话么?” 第456章 “人道至宝,岂是能随意召唤的儿戏之物?还不与你云中子师叔赔罪!” 他嘴里虽是这般骂着,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也不由自主地,往云中子身上瞟。 那眼神之中,分明也藏着与哪吒一般的,按捺不住的好奇。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神仙,此刻心中那点感怀,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云中子的身上。 是啊,这小子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香火供奉,可不是白受的。 这其中的因果,究竟是如何算的? 云中子被这满天神佛瞧得,当真是哭笑不得。 他那张素来和善的面容上,也难得地露出几分窘迫来。 他想了想,这才有些不确定地摇了摇头:“这......这怕是不成的罢?” “贫道方才也说了,红云已死,前尘已了。” “我如今,只是阐教的云中子。” “那份香火,供奉的,乃是前世之德,与我今生,怕是并无干系的。” “再者,那三件至宝,乃是人道气运所钟,镇压人族气运的圣物,非人族有生死存亡之危,是断然不会出世的。” “贫道又如何能召唤得动?”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合情合理。 可孙悟空却是个不信邪的,他挠了挠腮帮子,一个筋斗便翻了过来,挤眉弄眼地怂恿道:“哎,真仙此言差矣!” “成不成,总要试过才知晓嘛!” “你便在此处,闭上眼睛,心里头想着那三件宝贝,嘴里头念念有词,说不得,它们便嗖地一下,自个儿飞来了呢?” “便是唤不来,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他这话一出,周遭那些仙官,亦是纷纷点头,一个个皆是伸长了脖子,满脸的期待。 “是啊是啊,福德真仙,您便试试罢!” “我等也着实是好奇得紧呐!” 这一下,云中子当真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瞧了瞧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只见那一张张脸上,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连自家那几位素来稳重的师兄,此刻眼中也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 云中子只觉得额头青筋乱跳,心中那叫一个无语。 ??? 不是,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三界之中有头有脸的神仙,怎的都这般闲得没事干么? 这南天门外,还捆着个阶下囚,悬着四把要命的宝剑,佛门那边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你们就真的一点也不急? 他心中这般腹诽,面上却不好表现什么,只得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此事,怕是当真不成的。” “前尘已了,因果已断。” “贫道如今,受的是玉虚宫的传承,修的是玄门正宗的仙法,与那人道气运,是泾渭分明,毫无干系。” 可他这番话说得越是恳切,众人那眼神之中的期待,便越是浓烈。 太乙真人更是拿拂尘往他肩上轻轻一搭,嘿然笑道:“师弟,你便莫要再推辞了。成与不成,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若是不试,岂不是叫这些顽皮小辈,日后都要拿此事来编排你?倒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愿,也叫他们死了这条心。”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却是火上浇油。 云中子心中哀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应承下来:“也罢,既然诸位师兄与师侄都有此雅兴,贫道便在此处,献丑一回。” “只是言明在先,此事若是不成,诸位可莫要再拿贫道取笑了。” “不笑不笑!”哪吒与孙悟空异口同声,拍着胸脯保证。 云中子见状,只得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袍,当真煞有介事地闭上了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嗯......那个......人皇在上,三圣听召......” 他这词儿念得是磕磕巴巴,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 他本就不是此道中人,如今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南天门外,一时竟是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息。 两息。 十息。 ......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南天门外,除了那天上的香风,是半点动静也无。 众人那伸长了的脖子,渐渐地,便有些酸了。 那份期待,也随着这无情的时光,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咳。” 也不知是谁,实在没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 “唉......”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自仙官队列之中响起,其中满是说不出的失望。 “我就说嘛,此事如何能成?” “是啊,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这云中子真仙既已入了阐教门下,便与那人族再无瓜葛了。” “只是......那伏羲圣皇当年,说得那般信誓旦旦,怎的......” 有个年轻仙官话说到一半,便被身旁的老仙用眼神狠狠地制止了。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口,可那眼神之中,却分明写着几个大字:那伏羲说话,也不靠谱啊。 这念头,在场的仙官之中,怕是有个七八成,都在心中这般转过。 毕竟,眼见为实。 你答应得再是天花乱坠,如今这正主儿在此,却连半点感应也无,这岂不是...... 然则,此念方生,众人心中便又是一个激灵,齐齐在心中默念了声“恕罪”。 看热闹归看热闹,可这腹诽的对象,却万万是不能错的。 那可是伏羲! 人族三皇之首,文明始祖,更有好事者,尊其为龙祖! 此等人物,其根脚之深,道行之高,早已超出了寻常准圣的范畴。 他乃是混沌之中孕育的先天神祇,与那造人成圣的女娲娘娘乃是兄妹,论及辈分,与那三清道祖亦是同辈论交。 巫妖争霸的年代,他便是妖族天庭之中,与帝俊太一并列的羲皇,地位尊崇,便是那十二祖巫见了,也要礼敬三分。 后来他自感天机,舍了妖皇尊位,转入人族之中,以无上智慧,推演先天八卦,为人族定下文明之基,这才功德圆满,成就了人皇道果,坐镇火云宫,享人族万世香火。 这等人物,一言一行,皆暗合天道,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整个人道的气运。 哪是他们这些小辈能在背后议论的? 第457章 孙悟空是个急性子,见状便又跳了出来,挠着腮帮子道:“哎,真仙莫急!俺老孙瞧着,许是那几件宝贝,在那火云宫里头待得久了,几千年没挪过窝,生了锈,不灵光了也未可知。” “不如你再试试,这次念得大声些,诚心些,说不得便有用了呢?” 云中子听得是眼角抽搐,心中那叫一个无语。 我的大圣爷哎,这是灵光不灵光的问题么? 可他瞧着孙悟空那不依不饶的模样,又看了看周遭那一张张再度燃起希望的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罢了,罢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既然大圣这般说,贫道便再试一次。只是这一次若是再不成,那便是天意如此,诸位可莫要再为难贫道了。” 说罢,他重又闭上眼,这一次,却是将心一横,当真运起了几分法力,口中高声念道: “人道先贤,上感天心,下济黎民......今有后辈云中子,在此......呃......恭请圣物一观!” 而就在他对面,那斩仙台上,陆凡亦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见这满天神佛都跟着起哄,他那颗心,也早就跟着痒痒起来了。 眼见云中子又开始了第二轮,他竟也玩心大起,伸长了脖子,学着云中子的模样,在心中跟着默念起来。 “恭请圣物一观!恭请圣物一观!” 他正念得起劲,忽然间,只觉得这整座南天门,连同脚下那坚不可摧的斩仙台,都猛地,微微一震! 这一下震动,极是轻微,若非他身处这震动的中心,怕是根本无从察觉。 可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威压,便自那三十三重天外的无尽虚空之中,轰然降下! 天动了! 这一下,不再是错觉。 南天门外,所有的仙官佛陀,皆是在同一时刻,齐齐色变! “这是......?” 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同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那天际的尽头,那遥遥指向人间界的南方天幕之上,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猛地撕裂了云层,如一道开天辟地的神剑,朝着这南天门,破空而来! 真来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了。 先前还满腹狐疑的仙官们,此刻一个个皆是张大了嘴巴。 那阐教诸仙,连同广成子在内,脸上的神情亦是精彩到了极点,那份错愕,半点也做不得假。 便是那始作俑者的哪吒与孙悟空,此刻也收起了那份玩闹之心,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连云中子自己,都懵了。 不......不是罢? 那金光来得极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到了南天门外。 光芒敛去,众人这才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柄剑。 一柄造型古朴,瞧不出半点华美装饰的长剑。 剑身之上,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 剑柄之上,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 它就那般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没有半分杀气外露,可那股子君临天下,泽被苍生,统御万灵的皇道威严,却压得在场所有神仙,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源自神魂本源的敬畏与臣服之感,不可抑制地,在在场仙人的心中,升腾起来。 那是...... 人道至宝! 轩辕剑! 云中子早已呆若木鸡。 他方才不过是被众人架着,胡乱地念叨了几句,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不过是走个过场,全了这些人的好奇心罢了。 第458章 谁曾想,竟真个招来了这等了不得的东西! “不是吧?这也能成?”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此剑,非是寻常杀伐之器,亦非仙家护道之宝。 它有另一个名字,在三界之中,同样响彻! 人皇剑! 此剑,乃是昔年人族共主,第三位人皇轩辕氏,采首山之铜,请了那玉虚宫中的圣人师长出手,又集了那人族无数能工巧匠,汇聚了整个人族初兴之时,那股子最为纯粹,最为刚猛的气运,历经百年,方才铸成。 此剑出世之日,人道气运,为之沸腾! 它不是为一人一姓而铸,而是为人族万世开太平而生! 它斩下的第一剑,便是那与人族争夺天地主角的上古魔神,蚩尤! 那一战,打得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蚩尤魔躯强横,又有那八十一位兄弟相助,个个都是铜头铁额,神通广大。 轩辕氏领着人族大军,与之鏖战于涿鹿之野,血流漂杵,尸骨如山。 眼见人族将败,便是这柄剑,承载着人族最后的希望,饮了那魔神之血,将蚩尤斩于马下,将其身躯肢解,分镇于五方大地,这才为人族,定下了这万世不拔的基业! 自此之后,此剑便随轩辕人皇,南征北战。 它曾丈量山河,定九州之界;它曾一统万邦,使四夷宾服。 此剑之下,不知斩过多少为祸人间的上古大妖,不知镇压过多少兴风作浪的洪荒巨擘。 它所代表的,早已不是一柄剑,而是整个人道皇权的象征! 是人族,在这洪荒天地之间,自强不息,逆天争命的无上意志! 待到三皇功德圆满,隐于火云宫中,此剑便也随之归隐,成了那镇压人道气运的三大圣物之一,与那伏羲琴,神农鼎,并列齐名。 自那以后,此剑便再未曾出世。 便是后来的封神大劫,人族王朝更迭,商周易鼎,亦未曾听闻此剑有半分动静。 众人皆以为,此剑将与那三位人皇一般,永镇火云宫,再不履凡尘。 谁曾想,今日,此时,此地! 这柄承载了整个人族气运的人道圣物,竟是破开虚空,亲身降临到了这南天门外! 这一下,可就不是玩笑了。 南天门外,一时竟是鸦雀无声,只余下那高天流云无声无息地飘过。 先前还伸长了脖子,满心瞧热闹的众仙官,此刻一个个皆是面如土色。 他们只觉得自家这颗见了无数风浪的道心,今日怕是真个要不够用了。 “这......这......”一位年老的仙官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柄轩辕剑,嘴唇翕动了半晌,竟是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咱们......是不是把事儿闹得太大了些?” 他这话,问的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谁能想到真的能把轩辕剑召唤出来啊? 人皇轩辕在干嘛? 至于吗? 那太乙真人瞧着那柄轩辕剑,初时也是一愣。 但紧接着,他一拍大腿,满脸的扼腕痛惜,口中不住地念叨:“哎呀呀,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年封神一战,我等师兄弟被那九曲黄河阵削去了顶上三花,一身的道行,险些毁于一旦。” “若是那时节,知晓云中子师弟还有这般手段,能将人道至宝请将出来,何愁那混元金斗不破?” “又何须劳动师尊他老人家亲自下场,落一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他身旁那几位师兄听了,脸上神情亦是精彩到了极点。 第459章 广成子那张古拙的面容上,肌肉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声斥道:“师弟慎言!此是何地?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可他嘴上虽是这般说着,那眼神之中,却也分明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是啊,谁说不是呢? 若是当年有这般大杀器在手,他们阐教,又何至于赢得那般惨烈? 这头几位阐教金仙,想的是当年旧事,心中百感交集。 可那始作俑者云中子,此刻心中却只剩下了无尽的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 那诛仙四剑还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佛门那边还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斩仙台上还捆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源头。 你们不想着如何了结这桩公案,怎的反倒在此处,想起了这种事? 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或许只当是阐教仙人念及旧事,心生感慨。 可听在截教众人耳中,那滋味便又不同了。 赵公明那张国字脸上,本就因着方才与广成子那番不咸不淡的对话,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此刻听了这话,那握着铁鞭的手,青筋又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好,好一个“何须劳动师尊”! 当年若非元始天尊亲自下场,以圣人之尊,行那以大欺小之事,破了自家妹子那混元金斗,你阐教十二金仙,哪个能囫囵着走出那九曲黄河阵? 如今倒好,事过千年,竟还有脸面,将这桩不光彩的旧事拿出来,当作战功一般在此处炫耀! 碧霄凑到自家大姐身旁,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姐姐,姐姐!你瞧那柄剑!” 她伸出纤纤玉指,遥遥地指向那悬于半空的轩辕剑,“都说这人道至宝,乃是后天功德所钟,皇道威严,万法不侵。我瞧着,倒也确有几分气象。” 云霄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碧霄却不依不饶,又凑近了些:“姐姐,你说......若是将我等姐妹的混元金斗取将出来,与这轩辕剑比上一比,也不知,究竟是哪个更胜一筹?”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琼霄,眼睛立时便亮了。 “对呀!姐姐!”她亦是满脸的跃跃欲试,“咱们那混元金斗,内蕴乾坤,可装尽天地万物,任你多高的道行,多强的法宝,只要被这金斗一照,便要失了元神,削了道行,化为凡俗。当年若非......”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惊觉失言,连忙住了口,可那眼神之中的意思,却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当年若非圣人亲自出手,你阐教十二金仙,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那金斗之下,乖乖地授首! 如今这人道至宝虽是厉害,可说到底,终究也还未曾超脱这三界之外。 真要斗起法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这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兴奋,那眼神之中,竟都燃起了几分好斗的火焰。 她们齐齐地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期盼的目光,望向自家大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姐姐,要不......咱们便试试? 云霄被自家这两个不省心的妹子瞧得,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终是绷不住,露出了一抹无奈的浅笑。 她伸出手,在那两个满脸期待的小脑袋上,一人轻轻地敲了一下。 “胡闹。” 她轻声斥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光景?由得你们在此处,动这般孩童心性?” “这轩辕剑乃是人道圣物,非为杀伐而生,乃是为守护而存。我等的混元金斗,却是截教的护山之宝,专为斗法而炼。” “二者道韵不同,功用各异,本就无可比性,又何必非要在此处,争个高下长短?” 她这番话说得,是在情在理,也算是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可那碧霄琼霄二人,心中自是不服。 什么道韵不同,什么功用各异? 法宝法宝,不拿来斗法,那还叫什么法宝? 不过是姐姐性子沉稳,不愿在此处多生事端罢了。 正当这满天神佛各怀心思,那场中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之际。 异变再生! 那柄自现身之后,便一直静静悬浮于半空的轩辕剑,竟是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紧接着,在众仙那愈发惊愕的目光注视之下,那柄人道圣剑,竟是缓缓地,调转了剑尖! 然则,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轩辕剑将要落入云中子手中,上演一出前世因果,今生再续的传奇之时。 那柄剑,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它飞到了云中子的面前,却并未停下。 它只是在那位福德真仙面前,微微一顿,那古朴的剑身轻轻震颤,好似是在与这位故人,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紧接着,它便这般,在云中子那呆若木鸡的目光注视之下,与他擦身而过。 过去了? ? 南天门外,所有伸长了脖子的仙官佛陀,脑子里都齐齐地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剑不是来寻云中子的? 那它又是来做什么的? 众仙的目光,便随着那柄剑,齐刷刷地,又转向了那斩仙台的方向。 然后,他们便瞧见了此生此世,最为荒诞,也最为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柄承载了整个人族气运,威震三界的皇道圣剑,在越过了云中子之后,竟是毫不停留,径直便飞入了那被诛仙四剑的凛冽杀机所笼罩的,斩仙台的范围之内! 那足以令准圣都望而却步的诛仙剑气,非但没有半分冲突,反倒是温顺地向两旁分开,为其让出了一条通路。 一柄,是为截教立下的杀伐至宝,主的是终结与毁灭。 一柄,是为人族定下的守护圣物,主的是开创与传承。 这两样秉持着截然相反大道的无上宝物,此刻竟在这小小的斩仙台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最终,在那满天神佛呆滞的目光之中,轩辕剑在那斩仙台的上空,缓缓停下。 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就那般静静地悬浮在陆凡的头顶三尺之处,垂下一道温润的金色光华,将他整个人都护在了其中。 众仙:??? 第460章 南天门外这般光景,真个是叫人开了眼界,却也把这满腹的疑云,搅得愈发浓重,任凭你是在天庭当值了千百年的老仙,还是那自上古活下来的大能,此刻瞧着那柄剑,心中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那几个字罢了。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是什么? 先前众人见那轩辕剑破空而来,心中虽是骇然,可那念头转动之间,倒也还寻得出几分道理来。 云中子乃是红云转世,红云于人族有泼天的大功德,这人道至宝感念旧恩,前来护持一二,此事说来,虽是奇了些,却也还在情理之中,尚能自圆其说。 可眼下这般光景,又是何解? 那剑,竟是理也不理云中子这位正主儿,反倒是径直飞到了那斩仙台上,将那陆凡护在了其中。 这......这道理何在? 这陆凡,他凭什么? 他何德何能? 难道......这镜子照了这半日,竟还未曾照到尽头? 这陆凡的根脚,竟还未曾揭示干净? 先前只道他与截教有旧,又与杨戬哪吒孙悟空他们牵扯不清,如今看来,这桩因果,竟还牵扯到了那早已不问世事,镇压人道气运的火云宫三圣身上不成? 可这又说不通了。 那火云宫三圣,乃是人族始祖,功德无量,地位尊崇,便是见了三清四御,亦可平辈论交。 他们所行之事,皆是为了人族的传承与气运,又岂会轻易地,为一个与人族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小人仙,动用这镇压气运的人道圣物? 莫非......这陆凡,竟是与那轩辕黄帝有什么旧交?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连想的人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轩辕黄帝是何等人物? 上古人皇,功盖三界。 这陆凡,瞧着不过是个修行了百十年的后辈,这辈分,这年岁,如何能攀扯得上?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落在了那阐教首徒,广成子的身上。 没法子,谁叫在场的这些人里头,便只有他,是那轩辕黄帝名正言顺的授业恩师呢? 这桩秘闻,他若是不知,那这三界之内,怕也再无人能解此惑了。 广成子被这满天神佛瞧得,当真是如坐针毡,心中那份无语,比之方才的云中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当年他奉师尊之命,下山辅佐轩辕,那也是在红云身死道消了不知多少元会之后的事了。 他只知轩辕氏乃是天定的人族共主,身负大气运,却何曾听闻过,自家这位弟子,与陆凡的某一世转世之身,还有这般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太乙真人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见自家师兄也被众人围着,脸上满是为难,便又凑了过去,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师兄,你便莫要再卖关子了。此事,你定然是知晓一二的罢?” “与我等分说分说,也好叫大家伙儿心里头有个底。” 广成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师弟,你当真是高看我了。此事,贫道是当真不知。” 他见众人脸上皆是“我不信”的神情,只得又将话说明白了几分:“当年贫道奉师尊之命,下山辅佐人皇,虽有幸忝为人皇之师,可所传者,不过是些修身治国,行军布阵的法门罢了。” “待到人皇功德圆满,贫道便也回了玉虚宫清修,自那以后,已有无数元会未曾再见过人皇陛下了。” “至于这陆凡......贫道今日,亦是头一遭见,又哪里知晓他与人皇陛下有何渊源?” 第461章 他这番话,说得是诚恳无比,众人瞧他那神情,也知他确非作伪。 可如此一来,这事儿,便越发地透着邪门了。 连帝师都不知道,那此事,便成了桩无头的公案。 “依我看,不若......遣一位使者,往那火云宫中走一遭,当面问个明白?” 这话说得,当真是天真。 广成子听了,险些没气乐了。 他瞥了那说话的仙官一眼,那眼神之中,满是看傻子一般的神情:“去火云宫问?道友说得倒是轻巧。” “你可知那火云宫是何等所在?” “那是我人道气运之根基,三界之中,最为尊崇的圣地之一。” “此地不入三界管辖,不归天庭号令,便是玉帝陛下的圣旨,到了那处,怕也未必管用。” “再者,三位人皇功德圆满之后,便已立下规矩,非人族有灭族之危,火云宫永世不出。” “你如今叫谁去问?又有谁,有这个脸面,能叩开那座宫门?” 他这话,将众人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那火云宫,是想去便能去的么? 你怎的不说,如今这诛仙四剑还悬在头顶,不若我等组个团,去那碧游宫中,问问通天教主他老人家的意思?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么? 一时间,众人皆是没了主意,场面重又陷入了一种令人窒管的静。 还是太白金星,瞧着这般光景,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打了个圆场:“诸位仙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事已至此,我等在此处胡乱猜测,亦是无用。” 他伸手指了指那面光影流转不休的三生镜,“这人皇剑,乃是人道功德气运所钟之至宝,从不无故出世。它今日既是前来护着这陆凡,那便说明,这陆凡的身上,定然也承负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德,大因果。” “而此次动用三生镜,便是为了看陆凡某一世具有大功德的。” “想来,这桩公案的答案,终究还是要落在这镜子之上。” “我等且耐下性子,继续看下去。或许,这镜子很快,便能给我等一个答案了。” 他这一番话,总算是给这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寻到了一个暂时的方向。 众人听了,心中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儿。 事到如今,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没办法,继续看吧。 所有人的目光,便又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面三生镜上。 镜中景象再转,这红云老祖既已舍了道场,全了功德,又得了伏羲这等大能的承诺,此去轮回,想来也该是顺遂无虞了。 谁知这天道倾轧,从来就不与人讲半分情面,一重劫数过了,后面还跟着更重的一重。 却说那一道残魂,裹着鸿蒙紫气,又有那九九散魄红葫芦护持着,一路穿过阳世的罡风,径直便往那幽冥世界而来。 这幽冥地府,与阳世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处不见日月,不分昼夜,只有一片永恒的昏黄。 忘川河水无声地流淌,河上飘着数不清的残魂,那奈何桥上,更是挤满了前来报道的鬼魂,一个个形容枯槁,神情麻木。 红云的真灵到了此处,并未停留,而是径直往那地府的最深处飘去。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轮盘,正在缓缓转动。 轮盘分作六道,天人,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三善三恶,循环往复,将这三界之内,亿万万生灵的生死轮回,都囊括其中。 这便是后土娘娘以身所化的六道轮回盘! 第462章 红云的残魂,便在这轮盘之前,停了下来。 他望着那轮盘,那轮盘之上,早已不见了当年那位慈悲祖巫的身影,只余下那冰冷而公正的天道法则,在无情地运转。 他对着那轮盘,遥遥地,打了个稽首。 “后土道友,别来无恙。” 他这声招呼,自然是得不到半分回应的。 那巨大的轮盘,只是按照其亘古不变的轨迹,缓缓地,无情地转动着。 “道友啊道友,你我相识,亦是在那紫霄宫中。” “那时节,三千客齐聚,何等的热闹光景?” “你为十二祖巫之末,性情最是温和,不喜争斗,我亦是个不爱与人红脸的性子。” “你我虽算不得深交,可见了面,也总要点头笑上一笑,说上几句闲话的。” “如今想来,那紫霄宫中的三千同门,到今日,还剩下几个囫囵的?” “便是那些个侥幸得了圣位的,如今高坐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怕也早已没了当年那份同门论道的平常心了罢?” 他这番话,说得是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可那言语之间透出的,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悲凉。 这洪荒天地,任你是什么跟脚不凡的先天神祇,任你是什么气运加身的准圣大能,只要落入其中,便要被这无情的时光,这残酷的大道,一点点地磨去棱角,磨去真性,最终,磨得与那芸芸众生,再无半分分别。 “前不久,还在五庄观中与镇元道兄闲谈,听闻你以身化轮回,补全了这天道的一环,我心中,当真是又敬又佩,亦有几分说不出的震撼。” “我那时还在想,后土道友这般慈悲,这般大宏愿,便是那几位圣人老师,怕也未必有这等气魄。” “你以祖巫之尊,舍了那万劫不磨的肉身,舍了那逍遥自在的道果,化作这冰冷的轮回,将自己,变成了这天地法则的一部分。” “你此举,非为一人,非为一族,而是为了这天地间,那无穷无尽,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寻一个归宿;是为了这残缺的天道,补上那最重要的一环。” “你此举,不求回报,不求名声,甚至不求人知。” “从此之后,这三界之内,再无后土祖巫,只有这六道轮回。” “这,才是真正的大善,是功德无量的大慈悲!” “我红云,先前还妄想着炼化那鸿蒙紫气,证得混元道果,去与那些圣人争个高下。如今想来,当真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我这等心性,这等器量,便是得了圣位,怕也坐不稳当,终究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场。” “今日,我算是想明白了。” 他那虚幻的魂体,对着那巨大的轮盘,郑重其事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不是那祖巫后土,而是这补全了天地的无上功德。 这一拜,亦是他对自己这一生,那份天真的,可笑的道的,最后的告别。 “今日,我红云前来,不求来世富贵,不求再续仙缘。” “我只求,能入你这轮回之中,洗尽我这一生的尘埃,忘却我这一身的因果。” “我这葫芦之中,尚存着那道取祸之源的鸿蒙紫气。” “我今日,便将它也一并投入这轮回之中。” “此物因我而起波澜,便该由我亲手,将这波澜平息。” “也算是,还了这天地的一桩因果,全了我这最后的体面。” 他说罢,那护持在他身旁的九九散魄红葫芦,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不舍的悲鸣。 葫芦口自行打开,一道紫中带金的氤氲之气,缓缓飘出,正是那道鸿蒙紫气。 紧接着,红葫芦又放出一道柔和的红光,将红云那最后一缕真灵,轻轻地,送了出来。 “只是,你瞧瞧这天道,又是何其不公?” “我自问一生,与人为善,便是紫霄宫中那桩让座的公案,我让的,也是我自己的座位,与旁人何干?” “怎的到头来,倒成了我毕生的罪愆?” “那鲲鹏,那帝俊太一,一个个心怀鬼胎,手段毒辣,反倒成了顺应天命之辈。” “你说,这道理,究竟在哪一头?” 他自言自语,说到后来,那残魂之中,竟也透出几分难言的疲惫与茫然。 “罢了,罢了。” “想这些做什么呢?” “左右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我输了,便是输了。也没什么好怨的。” “只是可怜我那镇元子道兄,怕是还在五庄观中,等着我去做客。” “这一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他那人参果的滋味,终究是尝不到了。” ...... 斩仙台上,众仙瞧着这般光景,心中那份先前因人皇剑出世而生的激荡,渐渐地,便被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与怅然所取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官,看着那镜中孤寂的轮盘,与那轮盘前自言自语的残魂,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后土娘娘......”他喃喃道,“当年若非娘娘以身化轮回,补全了这天地的一环,如今这三界,又该是何等一番光景?” 他这一声感慨,立时便引得周遭那些自上古活下来的老神仙们,一个个皆是心有所感,那话匣子,便再也收不住了。 太白金星抚着长须,那双素来带笑的眼中,此刻也满是追忆与敬佩:“说的是啊。当年之事,如今想来,亦是叫人不知该如何评说。” “昔年巫妖二族,共掌天地。” “妖族掌天,巫族管地,本也算是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可那十二祖巫,个个都是盘古精血所化,天生便肉身强横,神通广大,更能引动大地浊煞之气,布下那都天神煞大阵,便是圣人当面,也要忌惮三分。” “尤其是那后土娘娘,她为十二祖巫之末,掌的是土之法则,性情在十二祖巫之中,最为温和慈悲。” “可论及道行,却是深不可测。” “有她在,那都天神煞大陣便能圆融无碍,攻守兼备。” “妖族天庭那周天星斗大阵虽也玄妙,可真要对上了,胜负之数,怕也只在五五之间。” 一位曾掌管过天河水师的老神将闻言,亦是点头附和,言语之间,满是后怕:“金星所言,半点不差!” “老朽当年,也曾远远地瞧见过那都天神煞大阵的威势。” “那大阵一起,十二祖巫归位,便能召出盘古真身。” “那真身一斧子下去,便是那天上的星辰,也要被劈落下来!” “当真是凶威滔天,无人能挡!” “我等这些在天庭当值的,那时节,每日里都是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日,那十二个不讲道理的夯货,便领着巫族大军,打上这南天门来。” “可谁又能想得到呢?” “就在那巫妖二族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夕,后土娘娘她......竟是做出了那等惊天动地的抉择。” 第463章 “是啊......谁又能想得到呢?” “后土娘娘云游洪荒,见那天地之间,无数孤魂野鬼,无处可依,无所可归,只能在那山野之间游荡,渐渐消散,或是化作厉鬼,为祸一方。” “她见那阳世生灵,寿终之后,怨气不散,戾气不消,长此以往,这整个洪荒天地,都要被这无尽的死气污了,再无半分清净。” “她心中,便生出了大慈悲,发下了大宏愿。” “她要为这天地众生,寻一个归宿;要为这残缺的天道,补上那最重要的一环。” “于是,她便舍了那万劫不磨的祖巫之身,舍了那逍遥自在的无上道果,以自身精血,以毕生道行,化作了这六道轮回,永镇幽冥!” 这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神摇曳,不能自已。 便是那阐教诸仙,此刻亦是收起了那份逍遥姿态,一个个面露肃然,对着那镜中轮盘的方向,遥遥地,打了个稽首。 这一礼,敬的,是那份补全天地的无上功德。 太乙真人那张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现出几分郑重来。 “说起来,此事,于我玄门,于这天地众生,确是天大的功德。” “可于那巫族而言,却不啻于自断一臂。” “后土娘娘化身轮回,从此再不履洪荒,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便缺了一角,再也无法圆满,那盘古真身,自然也就召不出来了。” “此消彼长之下,妖族天庭的气焰,便愈发嚣张。” “后来的巫妖大战,巫族之所以会落败,此事,怕也是最根本的缘由之一了。” “这其中的得失,这桩因果,当真是叫人算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他这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点头不已。 是啊,这便是天数了。 后土娘娘一念之仁,全了这天地,却也断了自家种族的登顶之路。 这其中的对错,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若是当年巫妖大战之时,十二祖巫俱在,则当年的胜负,仍未可知! ...... 镜中。 红云说到此处,心中那点执念,也便散了。 他对着那轮盘,又是深深一揖,便准备投身而入,洗尽前尘,再世为人。 可就在他转过身,将要踏入那轮回之光的瞬间,一股腥臭至极,污秽至极的血浪,竟毫无征兆地自那地府的另一端,冲天而起! 那血浪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杀伐与怨毒,只一出现,便将这地府的昏黄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紧接着,两道杀气冲霄的剑光,一元屠,一阿鼻,裹挟着无边业力,便朝着红云这缕已无多少反抗之力的残魂,当头斩下! “红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桀桀桀!留下鸿蒙紫气!” 阴冷狠厉的声音,自那血海深处响起! ...... 斩仙台上,众仙官瞧着这般光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那神情,比方才瞧见轩辕剑出世时,还要惊愕上三分。 “这......这又是哪一出?” “怎的还有人来?而且还是在这幽冥地府之中?” “我瞧着这架势,这股子污秽的血气,不似善类啊!” 议论之声,便如那烧开了的水,咕嘟嘟地,再也按捺不住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都浮现出了一个念头,那念头荒诞得叫人想笑,却又真实得叫人心头发凉:这红云老祖,究竟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 怎的就跟捅了强盗窝似的,前脚刚送走一波,后脚便又来了一伙,而且是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狠! 第464章 先前那鲲鹏帝俊之流,好歹还扯着块紫霄宫让座的遮羞布,算是师出有名。 如今这位,却是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上来便是要抢要杀,那股子蛮横与霸道,简直是不加半分掩饰。 太乙真人看得是眼角抽搐,他拿拂尘在那吒肩上轻轻一搭,口中啧啧称奇:“徒儿,你瞧见了没?这便是人走背字,喝口凉水都塞牙。为师活了这许多年,似这般倒霉的,倒也还是头一遭见。” 哪吒撇了撇嘴,那张俊俏的小脸上,满是纯粹的鄙夷:“师父,依我看,这非是倒霉,分明是这三界之中的坏种,都凑到一处来了!” 孙悟空亦是龇着牙,将那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火眼金睛之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凶光:“说得好!管他娘的是什么东西,这般行事,与那山间的剪径毛贼有何分别?若叫俺老孙遇着了,定要一棒子,将他那血海都给掀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皆在猜测来者何人,竟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这六道轮回之前公然行凶之际,那佛门阵中,一直闭目垂眉的燃灯古佛,却是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阿弥陀佛。” “冤孽,当真是冤孽。” 他这一开口,立时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药师王佛见状,连忙合十一礼,问道:“师兄,莫非您识得此人?” 燃灯古佛点了点头,那声音之中,竟也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忌惮:“何止是识得。此獠,乃是我佛门之大敌,亦是这三界之中,最为难缠,最为棘手的存在之一。” 他见众仙皆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才不紧不慢地,将那来者的根脚,娓娓道来: “此人,便是那幽冥血海之主,阿修罗一族的教主,冥河老祖。” “说起他的跟脚,那也是大得吓人。” “昔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其肚脐之中一团污血,落于这九幽之地,便化作了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而这冥河,便是自那血海之中诞生的第一位先天神祇,与那血海,早已是性命交修,一体共生。” “他天生便伴有两件杀伐至宝,一曰元屠,一曰阿鼻,皆是那先天杀伐灵宝,专戮元神,歹毒无比。” “更有那十二品业火红莲护身,立于其上,万法不侵,亦是三界之中一等一的防御至宝。” “他仿效女娲娘娘造人,取那血海污泥,造出了阿修罗一族,虽未能功德成圣,却也借此立下了一教,自称教主,统御那血海之中的八亿四千万阿修罗众,座下更有四大魔王,个个都是大罗金仙的道行,凶横无比。” “此人,与我佛教,更是宿怨极深。” “地藏王菩萨,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宏愿,永镇地府,普度亡魂。” “其中一桩缘由,便是为了镇压这片血海,防止那冥河老祖出世,为祸三界。” 燃灯这一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头剧震,脑中更是嗡嗡作响。 又是一桩惊天动地的上古秘闻! 盘古肚脐所化? 血海之主? 阿修罗教主? 这一个个名头,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响彻三界,威震一方的存在? 谁又能想到,在这看似平静的三界之下,竟还藏着这等凶神恶煞般的人物? “乖乖!”有那年轻的仙官,已是忍不住失声低呼,“今日来这斩仙台当值,当真是来着了!光是听这些个上古秘闻,便已不虚此行了!” 他这话,虽是说得不合时宜,却也道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第465章 他们平日里在天庭当值,所见所闻,不过是些神仙之间的迎来送往,人情世故。何曾听闻过这等牵扯到开天辟地,圣人教主级别的辛秘? “只是......”有人提出了新的疑问,“既是如此,这冥河老祖为祸一方,又是佛门大敌,为何......为何几位圣人,不出手将他降服了?任由他在这幽冥血海之中,逍遥自在?” 这问题,问得极好,也问到了点子上。 是啊,圣人之下皆蝼蚁。 这冥河再是厉害,终究也还未曾证得那混元道果,不过是个准圣罢了。 圣人出手,拿他岂不是反掌之易? 谁知,燃灯古佛听了这话,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那脸上的神情,愈发地苦涩了。 “道友此言差矣。此事,非是圣人不为,实乃不能也。” “那冥河老祖,有一桩神通,乃是得了这天道的庇护,便是圣人,亦拿他无法。” “他早已将自己的真灵,与那整片幽冥血海融为了一体。” “那血海之中,更有他以大法力造化出的四亿八千万血神子分身,每一个分身,皆是他,又皆不是他。” “除非有大能者,能在一瞬之间,将那整片无边无际的血海,连同其中所有的血神子,尽数蒸发干净,不留半分痕迹,否则,只要还剩下一滴血,一点真灵,他便能顷刻之间,恢复如初,道行不损分毫。” “所谓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可那血海,乃是盘古污血所化,与这幽冥地府,与这六道轮回,早已是因果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强行将其燃尽,那所产生的滔天业力,怕是连圣人,也要被污了道果,有陨落之危。” “这,便是他敢于在这三界之中横行无忌,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最大依仗。” 这一下,南天门外,更是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神通,骇得是说不出话来。 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这......这还如何打? 这岂不是先天便立于了不败之地? 这等神通,比之那镇元子大仙的地书,怕也是不遑多让,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难缠几分! 就在众人皆被这冥河老祖的凶威所震慑之际,那佛门阵中,一直默立不语,神情孤傲的孔宣,却是缓缓地,开了口。 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看着镜中那片血海,冷哼一声:“这家伙,确实难缠。”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位佛母大明王。 只听他继续说道:“昔年,我初入准圣之境,自恃神通无敌,曾往那幽冥血海走过一遭,与他有过几个照面。” “他那元屠阿鼻二剑,确也算得上是世间顶尖的杀伐利器,便是对上我这五色神光,亦不落下风。” “我与他斗了三日三夜,也未能真正地奈何得了他。”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孔宣! 这可是孔宣啊! 天地间第一只孔雀得道,身负五行本源,那五色神光一出,号称是无物不刷,无物不破,便是圣人法宝,也要被他刷落凡尘! 当年封神一战,他一人独战阐教十二金仙,将那燃灯道人都打得狼狈奔逃,若非最后准提圣人亲自出手,怕是这三界之内,无人能制得住他。 这等人物,其战力之强,早已是站在了准圣的顶峰,便是比起手持混元金斗的三霄娘娘,怕也是只强不弱。 可便是这般强横的存在,竟也亲口承认,自己与那冥河老祖斗了个旗鼓相当,未能占得半点便宜? 那这冥河的实力,究竟是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 镜中。 冥河那狰狞的面容已然出现在红云面前! 原来,他自紫霄宫散后,便也一直觊觎那道鸿蒙紫气,只是被鲲鹏抢了先。 他心中不忿,便料定红云若是遭劫,定会来这地府轮回转世,故而早早地便守在此处,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红云此刻,当真是万念俱灰。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天地之间,竟有这许多的恶人? 他已然落魄至此,只求一个安稳的来世,为何,连这点微末的指望,都不能给他? 一股从未有过的悲愤,自他那残魂深处轰然爆发! “贼子!尔等欺人太甚!” 那枚一直护持在他身旁的九九散魄红葫芦,感应到主人的心意,亦是发出一声悲鸣,葫芦口开,那漫天的先天红沙,再度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坚固的屏障,堪堪挡住了那两道凶戾的剑光。 只是,如今的红云,早已不是当初。 他本源尽丧,法力全无,这红葫芦全凭自身灵性护主,又能挡得了几时? 那污秽的血浪已然席卷而至,将这轮回盘前最后一方净土,都化作了修罗血狱。 冥河老祖的身影,自那血海之中缓缓升起,他脚踏十二品业火红莲,手持元屠阿鼻,望着那在红沙护持之下,摇摇欲坠的红云残魂,脸上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红云,你已是油尽灯枯,又何必再做这无谓的挣扎?” “乖乖地,将那鸿蒙紫气交出来吧。” 这幽冥血海之主冥河,本就是个天生的煞星。 他生于污秽之地,修的是杀伐大道,平生最看不惯的,便是红云这等将良善二字挂在嘴边的痴傻人物。 在他看来,这洪荒天地,便是一座大大的修罗场,众生皆在其中挣扎求存,讲什么仁义道德,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故而他此刻现身,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偷袭之人的愧疚,反倒是充满了快意。 第466章 “红云!” “你看你,一生与人为善,广结善缘,到头来,落得个什么下场?” “肉身自爆,道果尽丧,只余下这点残魂,还要在这轮回之前,受我这番劫数。” “可见你那套道理,在这天地之间,是行不通的。” 他这番话,说得是洋洋得意,将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显露得淋漓尽致。 红云的残魂听在耳中,那股子悲愤之情,几乎要将他这点最后的灵智都冲垮。 他一生坦荡,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冥河!你这血海里生的孽障!休要在此饶舌!贫道纵然只剩这点残魂,也定要与你斗个明白!” 那九九散魄红葫芦得了主人的心意,红光更盛,卷起那先天红沙,便化作一道赤龙,朝着冥河当头扑去。 冥河见了,却是哈哈大笑:“好,好宝贝!当真是好宝贝!” 他心中那份贪婪,早已不止于那道鸿蒙紫气了。 这九九散魄红葫芦,内蕴先天红沙,专污人元神,歹毒无比。 他冥河修的虽是杀伐之道,可那血海大阵,终究是以污秽之力为主。 若能得了这葫芦,以血海之水日夜祭炼,将那先天红沙与血海本源合二为一,其威力,怕是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当真是天赐的机缘! 今日不仅能得成圣之基,还能得一件如此合用的先天灵宝,岂不是双喜临门? 冥河心中这般想着,手上却是不慢。 只见他将那十二品业火红莲往头顶一祭,万千红莲绽放,便将那来势汹汹的红沙赤龙挡在了身外,任凭那红沙如何冲刷,亦是伤不得他分毫。 随后,他将那元屠阿鼻二剑一摆,化作两道血色的蛟龙,便朝着那红葫芦缠了过去。 红云本就力竭,如今全凭着一股子不屈的意念在支撑,又如何是冥河这等积年老魔的对手? 不过几个回合,那红沙便已光芒黯淡,被业火红莲的莲火炼去了大半的灵性。 那红葫芦本体,更是被元屠阿鼻二剑的杀气一冲,发出一声哀鸣,倒飞了回来。 “哈哈哈!宝贝,来吧!” 冥河眼中贪光大盛,探手便朝着那葫芦抓去。 红云见状,目眦欲裂。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他可以死,可以入轮回,可这鸿蒙紫气,决不能落入这等无耻之徒的手中! 一股决绝之意,自他残魂的最深处涌起。 “也罢!也罢!” 他心中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我红云一生不与人争,到头来,人人却来与我争!我纵然身死道消,也绝不让你这血海里的臭虫,得了这成圣的机缘!” 只见他那缕残魂,竟是不再逃遁,反而主动地,带着那道紫气氤氲的鸿蒙之气朝冥河撞了过去! 冥河见状,心中大骇。 这疯子,竟是要引爆鸿蒙紫气,与自己同归于尽不成? 那可是成圣之基,内里蕴含着何等庞大的力量? 若是当真在此处炸开,别说他这具化身,便是他那血海的老巢,怕是都要被掀翻过来! 就在冥河心神剧震,下意识便要收回神通,暂避锋芒的瞬间。 红云那撞向鸿蒙紫气的残魂,却只是虚晃一招。 他竟是将自己最后残存的全部魂力,连同那鸿蒙紫气之中蕴含的部分天道之力,尽数灌注到了那枚九九散魄红葫芦之中! “嗡——” 那红葫芦在得了这股力量之后,竟是光芒万丈,那赤红色的宝光,几乎将整个幽冥地府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467章 一股远超上品先天灵宝的恐怖威压,自那葫芦之中轰然爆发! “冥河!尝尝贫道这最后一击!” 随着红云一声怒喝,那红葫芦化作一道流光,竟是主动地,朝着那业火红莲撞了过去! 冥河老祖见此情形,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便是狂喜。 原来不是要自爆,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注入了这葫芦之中,要做这拼死一搏么? 真是蠢货! 他心中暗骂一句,那点退避的心思,立时便被无边的贪婪所取代。 他想的明白,这红云已是最后的疯狂,只要自己接下这一击,炼化了这葫芦,那鸿蒙紫气,自然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来得好!” 冥河大喝一声,再不保留,将全身法力都注入到那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中。 同时,那血海大阵亦被他引动,无穷无尽的血水自虚空之中涌来,加持在莲台之上,便要强行将这葫芦镇压,炼化! 可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 红云这一生,虽是不善争斗,可终究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傻子。 他这最后一搏,看似是玉石俱焚,实则,却是一招金蝉脱壳之计。 就在冥河将全部心神都用在镇压那红葫芦上的瞬间,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残魂,裹挟着鸿蒙紫气悄然分离,趁着那惊天动地的对撞所产生的混乱,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那旋转不休的六道轮回盘之中。 光芒一闪,便再无踪迹。 这边厢,冥河老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是将那九九散魄红葫芦上属于红云的烙印磨去,成功将其镇压。 他将那宝葫芦托在掌心,只觉得通体舒泰,心中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可当他抬起头来,准备收取那最后的战利品时,却发现,那轮回盘前,早已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分鸿蒙紫气的影子? 冥河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张阴鸷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是茫然,最后,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好!好一个红云!竟敢耍我!” 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看似老实忠厚的家伙给算计了! 对方那般作态,根本就不是要与自己拼命,而是为了吸引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好让他自己金蝉脱壳,带着那鸿蒙紫气遁入轮回!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与愤怒,直冲他的天灵。 不过,他终究是冥河老祖,心性之坚韧,远非常人可比。 那股怒火烧了片刻,便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掂了掂手中的红葫芦,感受着其中那股与自己血海大道极为契合的力量,脸上的神情,又渐渐平复了下来。 也罢,也罢。 虽是失了那成圣的机缘,可白得了一件上品先天灵宝,倒也不算全亏。 镜中那血海翻腾,终究是渐渐平息了。 南天门外,众仙官瞧着这般结局,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一个个皆是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背后那层冷汗,方才觉出些许凉意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位佛门罗汉双手合十,脸上满是后怕,“这冥河老祖,当真是凶威滔天,还好,还好未曾叫他得了那鸿蒙紫气。” “说的是啊!”旁边一位仙官立时便附和起来,“这血海不枯,冥河不死的神通,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等人物,若是当真让他证道成了圣,那这三界之内,怕是再无宁日,你我这些人,怕不是都要被他拿去,填了他那血海了!” 第468章 这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有戚戚,纷纷点头。 先前还觉着那妖师鲲鹏已是阴险到了极处,如今见了这位血海教主,才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世间的恶,当真是没有尽头的。 只是,这庆幸过后,新的疑云,却又浮上了众人的心头。 “只是......那道鸿蒙紫气,最后究竟是去了何处?”一位年轻的仙官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六道轮回,乃是天道法则所化,最是公正无私,能洗刷一切因果,磨灭一切痕迹。” “那鸿蒙紫气虽是大道之基,可随着红云老祖的真灵一同投入其中,经那轮回之力一搅,莫非......竟是就此消散,重归于天地了不成?”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一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从彼此眼中,瞧出了几分茫然与可惜。 若当真是这般结局,那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杀伐,这许多大能的算计,连带着红云老祖那一条性命,岂不都成了一场空? 就在众人皆为此感到惘然之际,那阐教队列之中,一直默然不语的广成子,却是缓缓地,开了口。 “诸位,怕是都想左了。”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此乃天道至理,亦是这方天地,能够万古长存,不断演化的根本。” “昔年道祖他老人家为何要以身合道?” “便是因这天道有缺,法则不全。” “他老人家以无上法力,将自身化为天道的一部分,补上了那四十九数之中的绝大部分缺漏,这才有了如今这三界稳定,万物有序的局面。” “可那天数,终究是天数。” “便是道祖,亦不能将其完全补满。” “那冥冥之中,终究是要留下那一线变数,一线生机,这便是那遁去的一。” “此一,非是定数,亦无形无状,或许是一人,或许是一物,或许,便是一桩谁也未曾料到的机缘。” “它游离于天道之外,不受因果沾染,不入命数轮回,乃是这天地之间,最大的变数。” “依贫道看,红云道友身死道消,那一道本该由他承负的鸿蒙紫气,便应了这遁去的一的天数,自此之后,隐于三界六道之中,再难寻觅了。” 广成子这一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神剧震,脑中更是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 竟还有这般一层道理在! 众人此刻再回想方才镜中种种,心中那份惘然,渐渐地,便被一股子说不出的敬畏与震撼所取代。 这天地为棋盘,圣人为棋手,他们这些仙神,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满场神佛皆沉浸在这天道玄妙的震撼之中,各自参悟,不能自已之际。 异变陡生! 只见那天际的尽头,忽地大放霞光,万千瑞气自那虚空之中垂落而下,化作金莲朵朵,祥云阵阵。 众仙只觉得脚下这白玉地砖都厚实了几分,心中那份因着上古秘闻而生的激荡与不安,竟也在这股气息的抚慰之下,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紧接着,一位身着土黄色道袍,头戴紫金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于胸前的老道,自那霞光之中,缓步而出。 他这一现身,南天门外,所有的目光,瞬间便又被吸引了过去。 旁人尚在惊愕,那孙悟空却是个眼尖的,早将那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第一个便嚷了起来: “镇元子老兄!你怎的也来了?俺老孙还当你只在那五庄观里头侍弄你那宝贝果树,不问世事,今日竟也有兴致上天来瞧这热闹?” 他这一嚷,众仙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皆是心中大骇,连忙收敛了心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来者,正是那与世同君,地仙之祖,五庄观观主,镇元子! 镇元子听见孙悟空这般没大没小的招呼,却不见半分恼怒。 他对着孙悟空遥遥地拱了拱手:“大圣说笑了。贫道方才在观中静坐,忽感心神不宁,这才推演天机,一路寻到了此处。大圣,你可知此地究竟是......” 此时,太白金星已是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打了个长长的稽首:“哎呀,不知是大仙驾临,小仙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大仙来得不巧,此地正审着一桩天大的公案,惊动了各方大能,实在是......” 镇元子对着太白金星还了一礼,口中应道:“金星言重了。贫道此来,亦是因着心中那点感应,并非有意叨扰。” 那边厢,广成子亦是领着一众师弟,上前一步,对着镇元子郑重一礼:“见过镇元子道兄。道兄此来,莫非也是为了镜中之事?” 镇元子对着众人,亦是淡淡地还了一礼。 “诸位道友,不必多礼。敢问诸位,此地......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他这番话问出,场中顿时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 众仙官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皆是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事,该从何说起? 又该怎么说? 就在这满场尴尬的静默之中,那佛门阵里,一直闭目垂眉,不言不语的燃灯古佛,那对愁苦的眉毛,却是几不可察地,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并未睁眼,亦未曾上前见礼,可那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已在袖中,死死地攥紧了。 镇元子! 又是你这个老匹夫! 他心中那股子被强行压下的无名火,便又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方才若非此人,他早已将那孙悟空镇压!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便是这片刻的耽搁,让他功亏一篑,当着三界神佛的面,丢了个天大的脸面。 第469章 镇元子来的也真是巧了。 前前后后,这三生镜中演了这许多惊天动地的上古秘闻,他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就卡在了这红云残魂投入轮回,冥河老祖悻悻而归的当口。 那最是叫人肝肠寸断的一幕,那桩他最最不能接受的惨事,他竟是分毫不差地,尽数错过了。 南天门外,众仙官瞧着他那副尚不知情的清癯面容,心中那份滋味,当真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那眼神之中,竟都传递着同一道心照不宣的讯息。 莫说,千万莫说。 这等事,瞒得一时,便是一时。 谁也不忍心,亦不敢去当那个揭开血淋淋伤疤的恶人。 当年洪荒之中,谁人不知,他镇元子与那红云老祖,乃是过命的交情? 那份情谊,早已超脱了寻常的道友之谊,便是比之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怕也是不遑多让的。 如今,便让他这般糊涂着,或许,反倒是天道留下的一点慈悲。 众人心中既有了这般计较,那面上自然便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太白金星何等人物? 那是天庭之中迎来送往,最会察言观色的。 他见众人皆是这般神情,心中早已是了然,连忙将那脸上堆着的笑又加深了几分,上前一步,挡在了镇元子与那三生镜之间,将话题轻轻引开。 “大仙说笑了。非是我等有意在此处喧哗,实是因着一桩棘手的公案。” 他伸手指了指那斩仙台上的陆凡,满面皆是为难之色,“便是此子。此子名唤陆凡,乃是一介下界人仙......呃,如今该是地仙了。” “前些时日,在西牛贺州,竟是大开杀戒,屠戮僧人无数,更毁了那灵山脚下不知多少寺庙。” “灵山震怒,将他拿了,押解至此,要依天条,处以极刑。” “可天庭这边,大圣他们几位,却又说此事另有内情,罪不至死。两下里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陛下仁慈,不愿冤枉一个好人,亦不肯放过一个恶徒,故而才准了佛门所请,取来这三生镜。” “如今,众仙意欲照一照此子的过往轮回,看看他生生世世,可能积下些许功德善行,也好为今日这桩杀业,寻个功过相抵的章程。” 镇元子听了这番解释,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抚着长须,那清癯的面容上,神情也缓和了几分,“贫道说呢,方才在五庄观中,便觉着这天庭之上,气机混乱,宝光冲霄,还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是为了这桩公案。” 他这般说着,目光便也顺着太白金星所指的方向,朝着那斩仙台上望了过去。 这一望,可就不得了了。 饶是他这般自鸿蒙之中便已得道,见惯了风浪的地仙之祖,在瞧清了那斩仙台上的光景之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亦是忍不住地,透出了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惊愕。 那是什么? 那悬于陆凡头顶,杀气冲霄,剑意森然,引得这周天星斗都为之战栗的,不是那截教通天圣人的诛仙四剑,又是什么? 那柄静静悬浮,垂下万道金光,蕴含着无上皇道威严,引得他这地仙之祖都觉着脚下地脉为之共鸣的,不是那人族圣物,轩辕人皇剑,又是什么? 这......这是什么光景? 他心中那份惊疑,当真是如那钱塘江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审一个小小的地仙,怎的就将这两样轻易不出世的杀伐至宝,给引了出来? 第470章 这陆凡,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再一瞧周遭,那阐截二教的仙人,佛门的菩萨罗汉,连带着天庭的众仙官,一个个皆是神情古怪,那眼神之中,皆是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气氛,不对。 很不对。 众仙官被他这目光一扫,皆是心中一虚,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那份尴尬,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可如何解释? 镇元子何等人物,自是瞧出了众人的为难。 他心中虽是疑云万千,可面上,却也并未追问。 他只是对着众人,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却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看来,贫道今日,是来得不巧,倒是搅了诸位的公事了。” “也罢,贫道也只是心中好奇,上来看个究竟罢了。” “既然诸位正忙,那贫道便在此处,稍待片刻,绝不打扰。” 他这般作态,倒是让在场的众仙官,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可镇元子心中,那份惊疑,又岂是这般轻易便能压下的? 他目光流转,终是落在了那面光影变幻不休的三生镜上。 “嗯?”他眉头微微一挑,那目光,在镜中那片昏黄的背景之上,停了下来,“此地......可是那幽冥地府?” 他正自疑惑,那镜中的画面,便定格在了那血海翻腾,冥河老祖手持双剑,满面狰狞的景象之上。 只一瞬间,镇元子那清癯的面容之上,那份闲适与淡然,便被一股子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杀机一闪而逝! “血海冥河?” “此子,竟与那血海里的孽障,还有牵扯不成?” 这一下,可把太白金星骇得不轻。 他连忙上前一步,连连摆手:“大仙误会了!误会了!此事与那陆凡并无干系,并无干系!” “哦?”镇元子转过头来,“既是无干,那这三生镜,又为何会照出这般景象来?” “这......”太白金星被他这一问,当场便噎在了那里,一张老脸憋得是通红,半晌,才苦笑着,道出了一句大实话:“大仙,不瞒您说,此事......我等亦是好奇得紧呐!” “这三生镜,能照澈过往,勘破轮回,按理来说,该是直接显现出那陆凡的前世之身才是。” “可谁曾想,自打此镜祭出,我等在此处,已是瞧了这半日了。” “这镜子里头,净是些个开天辟地时的陈年旧事,一桩比一桩骇人,一桩比一桩离奇。” “可说来说去,看到如今,我等也还是未曾瞧明白,这陆凡的过往之身,究竟是哪一位上古大能。” 他这话,说得是半真半假,却也恰到好处地,将那最关键的一环,给轻轻地,抹了过去。 镇元子收回了那落在三生镜上的目光,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他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并无众人想象中的暴怒或是悲恸,反倒是平静得有些可怕。 可南天门外,所有的仙官,却都在这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股子源自大地深处的寒意。 良久,镇元子方才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已是再无半分情绪,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道,“贫道说呢,这些年,为何总是心神不宁,为何那人参果树,也总有那么几分无精打采。” “原来,是应在了此处。”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面三生镜,那目光,却好似穿透了这九重天阙,穿透了那无尽的虚空,径直落在了那幽冥地府的最深处,落在了那片翻腾不休的血海之上。 第471章 “冥河......” 他缓缓地念出这个名字,“早晚有一日,贫道定要亲往你那血海走上一遭,与你,算个总账。” “好!说得好!” 孙悟空将那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一个筋斗便翻到了镇元子身旁,那双火眼金睛之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凶光。 他龇着牙,嘿然笑道,“这等藏头露尾,只会在背后行此等龌龊之事的鼠辈,早该有人去拾掇拾掇他了!” “你若当真要去,可千万莫要忘了知会俺老孙一声!” “届时,俺老孙自当奋勇当先,为你摇旗呐喊,定要一棒子,将他那劳什子的血海,都给掀个底朝天!” 镇元子闻言,那张冰封的面容上,终是缓缓地,融化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只浑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头,那双死寂的眼眸之中,也终于,重新泛起了一点暖意。 他对着孙悟空,郑重其事地,打了个稽首。 “既是如此,那便多谢悟空贤弟了。” 孙悟空见他这般郑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着手,将那铁棒往地上一顿,挠着腮帮子道:“哎,老兄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我兄弟,何须言谢?” “再者,俺老孙受了你多少恩惠?” “这些情分,俺老孙都一一记在心里呢。如今不过是去打个架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那眼神之中,又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凶悍,“更何况,不瞒老兄说,俺老孙自打听了那燃灯老儿说起这冥河的根脚,心中便也存了几分计较。” “这三界之内,俺老孙闹过天宫,闯过地府,便是那西天灵山,也叫俺老孙踩了个遍。” “却还从未曾去过他那血海,会一会这位教主。”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既是与为祸人间的阿修罗一族为敌,此事,也算我一个。”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二郎真君杨戬,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 “我执掌司法天神之位,巡查三界,本就有监察之责。” “那阿修罗一族,性情暴虐,最喜争斗,时常自血海之中潜出,于人间界兴风作浪,为祸一方,早已是积案累累,罄竹难书。” “只是他那教主冥河,神通广大,又占着那血海不死的地利,天庭几次征讨,皆是无功而返,反倒折损了不少天兵天将,此事,便也只能暂时搁置。” “今日既有大仙牵头,又有大圣这等强援,杨戬不才,愿为前驱,荡平此獠,还三界一个清净。”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道火光闪过,那哪吒三太子亦是提着火尖枪,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那张俊俏的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战意。 “还有我!还有我!”他将那火尖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清响,“这等热闹事,如何能少得了我哪吒?” “管他什么血海不血海,教主不教主的,但凡是坏种,打杀了便是!” 镇元子看着眼前这三位三界之中最为顶尖的战将,一个个皆是义愤填膺,主动请缨,心中那份因着故友身死而生的彻骨寒意,终是被这股子热血与情义,驱散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这份情,默默地记在了心底。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那尚自有些手足无措的太白金星,又打了个稽首。 “金星,贫道方才心神激荡,言语之间,多有失态,倒是搅扰了此地的公事了。” “也罢,贫道便先退到一旁,不多干扰。诸位请便。” 说罢,他便当真领着孙悟空他们三个,退到了一旁,寻了个不碍事的地方,静静地立着,那模样,倒真个如那来看热闹的闲散仙人一般。 众仙官见他这般作态,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一个个皆是暗自庆幸。 可他们心中却也明白,此事,远未曾了结。 镇元子退到一旁,并未去瞧那三生镜,反倒是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孙悟空,低声问道:“悟空贤弟,贫道方才来得匆忙,还未曾细问。” “这斩仙台上,究竟是何光景?你先前,又为何会与那燃灯古佛,在此处大打出手?” 孙悟空听他问起正事,那脸上玩闹的神情便也收敛了几分,将那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分说了一遍。 “......便是如此这般。”他撇了撇嘴,那眼神之中,满是对佛门的不屑,“那陆凡,乃是俺老孙的师弟,虽说相识时日不长,可脾性却是对俺老孙的胃口。” “他既是叫了我一声师兄,那俺老孙,便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他,被这群秃驴给欺负了去!” “那燃灯老儿,更是可恨!” “仗着自己辈分高,道行深,便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张口闭口便是天条业障,定要将我师弟打杀了事。” “俺老孙气不过,这才与他做了那一场。” 他说到此处,又对着镇元子拱了拱手,那神情,倒是难得地,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激,“说起来,方才之事,还当真是多亏了老兄你及时出手。” “否则,俺老孙被他那二十四诸天困住,一时半会儿,怕也还真挣脱不出来,倒要叫那老秃驴看了笑话。” 镇元子听了,却是摇了摇头,那清癯的面容上,神情淡然。 “贤弟此言差矣。”他缓缓说道,“那燃灯的二十四诸天虽是玄妙,可说到底,终究也还是后天之物,困得住你一时,又岂能困得住你一世?” “贫道瞧得分明,你方才不过是未曾动用真本事罢了。” “便是贫道不出手,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你也定能凭自身之力,挣脱那束缚。” “贫道此举,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贤弟又何须挂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得,是在情在理,亦是将孙悟空捧得极高,孙悟空听了,心中自是受用无比,挠着头嘿嘿干笑了两声,便也不再多言了。 第472章 镇元子见他如此,这才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最为关切之处,他抬起头,望着那悬于陆凡头顶,剑气森然的四柄长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也终于,透出了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惊疑。 “只是,贫道心中有一事不解。” “那通天师兄的诛仙四剑,乃是截教镇压气运的杀伐至宝,自我那故友多宝道人化胡为佛之后,便已失落了不知多少元会,便是截教门下,怕也无人知其下落。” “今日,怎的会无端出现在此处,还护着这陆凡?” “此事,贤弟可知晓其中内情?” 孙悟空听了这话,脸上那份得意,立时便化作了与镇元子一般的,满头雾水。 他将那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一脸的莫名其妙:“老兄,你这可是问倒俺老孙了。” “不瞒你说,俺老孙自打瞧见这四把破剑,心里头也犯着嘀咕呢!” “至于它们是从何而来,又是受了何人驱使,俺老孙是当真不知,当真不知啊!” 就在场中气氛稍得缓和,众仙官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将落未落之际,那面一直悬于半空,光影流转不休的三生镜,竟是毫无征兆地,又有了动静。 这一回,却不似先前那般,只是静静地演化着上古的旧景。 那古朴的镜面之上,竟是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似那静水深流,于无声处起了波澜。 一道温润平和,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的玄光,自镜中透出,不偏不倚,正落在了那斩仙台上陆凡的身上。 嗯? 这一下,南天门外,所有的仙官佛陀,皆是心中一凛。 来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都冒出了这同一个念头。 他们明白过来,这三生镜演化了这半日的洪荒旧事,如今,终于是对这桩公案的正主儿,起了反应。 这陆凡某一世的过往之身,终于是要显露出来了! 只是,这念头方一转过,新的疑云,便又如那雨后的春笋,一丛丛地,自众人心底冒了出来,搅得人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说,先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红云之厄,那一场牵动了无数洪荒大能心弦的血腥截杀,竟都只是个引子不成? 便如同先前那镜中演化的杨天佑结识瑶姬的故事一般,洋洋洒洒,说了那许久,为的,也不过是引出那杨蛟的根脚来。 可这道理,又有些说不通了。 那杨蛟之事,好歹还有个前因后果,脉络清晰。 可方才这镜中所演,从头至尾,皆是那红云老祖如何因善惹祸,如何身死道消,最后投入轮回。 这桩公案,瞧着已是尘埃落定,因果了结,又如何能从这当中,再引出一个人来? 这念头在众仙官心中盘旋不去,一个个皆是眉头紧锁,只觉得自家这修行了千百年的脑子,今日怕是真个要不够用了。 只是,这话却又不好说出口。 无他,只因那地仙之祖镇元子,此刻便静静地立在那处呢。 谁人不知,那红云老祖乃是这位爷平生唯一的知己? 如今这镜子既是转了向,不再提那桩伤心事,众人自是乐得装聋作哑,谁也不愿去当那个多嘴的。 便在这满场神佛各怀心思的诡异静默之中,那三生镜上的光影,已是渐渐清晰了起来。 镜中出现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的某位上古大能,亦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杀伐场面。 那是一片祥和安宁的所在。一股浩瀚中正平和,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人道气息,便如那春日里的暖风,透出镜来,拂在众人脸上,竟将这南天门外那股子肃杀与凝重,都冲淡了几分。 第473章 只见镜中,石壁之上,刻着无数古朴的壁画。 有那先民钻木取火,有那贤者构木为巢,有那勇士鏖战洪水,亦有那老者仰观星辰。 一笔一划,皆是那般粗犷而有力,其中蕴含的,却是整个人族自蒙昧走向文明的,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 又有无数的雕塑,立于那洞府的各处。 或为老者,面容愁苦,正亲尝百草;或为中年,手持蓍草,正推演八卦。 个个都是神情专注,栩栩如生。 更有无数的至宝仙根,随意地摆放着。 那伏羲用过的瑶琴,那神农尝草时所用的药鼎,皆在其中。 那空气之中,都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草药清香与那书卷的墨气,闻之便叫人心神宁定。 此地是......火云洞! 而且,不是先前镜中红云托付给伏羲时,那尚带着几分仙家气象的火云洞。 而是三皇皆已功德圆满,入住其中,受了不知多少年的人道香火愿力温养,早已化作了整个人族气运之根基的,人道圣地火云洞! 瞧清了这般光景,南天门外,又是一片哗然。 “怎的......怎的又是此处?” “这陆凡的过往,莫非竟是在这火云洞中不成?” “可这又说不通了。那火云洞乃是人族圣地,三皇隐居之所,等闲神仙,连门也寻不见,又哪里会有什么外人?” 议论声四起,可任凭众人如何猜测,终究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那阐教队列之中,广成子瞧着那镜中景象,那张古拙的面容上,神情亦是变幻不定。 他为人皇之师,自是识得此地,只是,他亦想不明白,这陆凡的根脚,如何会与此处牵扯上干系。 可在这满场的惊疑与不解之中,镇元子那清癯的身影,却只是静静地立着。 他望着那镜中祥和安宁的景象,望着那一片蒸蒸日上的人道气运,那双本已因故友身死而化作死寂深渊的眼眸之中,渐渐地,竟又泛起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光来。 良久,他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族大兴,薪火相传,你那一点善念,终究是未曾错付。” “可这......这又与你何干呢?” “你如今,尸骨早已寒了不知多少元会,连那最后一缕真灵,都已入了轮回,洗尽了前尘。” “便是眼前这般盛世,与你,也不过是一场再也无人记起的,虚无的梦罢了。” “早知今日,当初在五庄观中,我便是拼着与他割袍断义,也定要将他强留下来!” “是我......是我害了他!” “我明知他那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最是执拗,认准了的道理,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却还由着他,放着他,总以为他福缘深厚,能逢凶化吉。” “却不想,这洪荒天地,最容不下的,便是他这般痴傻的好人!” 这一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中一酸,一个个皆是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便是孙悟空那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亦是收起了那份玩闹之心,挠着腮帮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劝慰。 杨戬与哪吒亦是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处。 这其中的滋味,他们又何尝不懂? 这世间最痛之事,莫过于悔不当初。 可时光,又何曾为谁倒流过? 只见三位身着古朴帝袍的身影,正围坐于一石桌之前,桌上摆着一局残棋,几盏香茗。 居于东首的那位,面容清癯,双目之中好似蕴含了周天星斗,河洛之数,正是那人族始祖,羲皇伏羲。 第474章 西首那位,面带慈悲,身形魁梧,身上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与大地的厚重,乃是亲尝百草,定下农耕之道的炎帝神农。 而居于上首,正对着众仙的,则是一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中年帝王,他腰间虽未佩剑,可那股子君临天下,统御万邦的皇道气概,却比那悬于斩仙台上的轩辕剑,还要厚重上三分。 此人,自然便是那铸剑之人,人族共主,轩辕黄帝。 这三位,便是自那上古之时起,便镇压着整个人道气运,受亿万万人族香火供奉,便是圣人见了也要以礼相待的火云宫三圣皇! 却说众仙官瞧着这镜中景象,一个个皆是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那份心境,比方才瞧见轩辕剑出世时,还要惊骇上十倍。 只觉得自家这颗心,才将将落回肚子里,这一下,又给提到了嗓子眼,不上不下地悬着,直教人气息都有些不畅。 南天门外,一时竟是万籁俱寂,唯有那高天流云无声地舒卷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眼神之中,皆是藏着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先前那许多的议论,那许多的猜测,此刻都化作了喉头一声无意识的吞咽。 咕咚一声。 一个荒诞到叫人想笑,却又真实到叫人心头发凉的念头,便如那九天之上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不......不会罢?”一个年轻的仙官,嘴唇哆嗦着,“这......这陆凡......莫非......莫非竟是这三位圣皇之中的某一位,闲来无事,转世下界,游戏红尘来了不成?” 初时,众人心中皆觉荒唐。 圣皇是何等人物? 镇压人道气运,享万世香火,其尊崇,其自在,早已超脱于三界之外。 这等存在,又岂会自降身份,去历那红尘轮回之苦? 但...... 好像还真说得通。 虽然幽冥地府的生死簿上,寻不见这陆凡半点和火云洞有关的跟脚。 但毕竟火云洞三皇,乃是以无上功德成就不朽之身,其功德之大,早已不在天道轮回之内。 便是那生死簿,又岂敢录其名讳? 众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又在那悬于陆凡头顶的轩辕剑,与那镜中正襟危坐的轩辕黄帝之间,来回地打转。 我的个天爷! 这......这若是当真...... 大水冲了龙王庙...... 在场的仙官,哪个不是人情练达之辈? 心中那算盘一拨,便已是将这其中的利害,算了个明明白白。 他们这些人,连同那佛门,皆算是这三界之内的体面人,是这天道运转之下的既得利益者。 而那人道,更是如今这天地的主角。 火云宫三圣皇,便是这人道的根,是这主角的祖! 他们今日,竟是要将自家的老祖宗给绑在斩仙台上,开刀问斩? 这岂不是那不肖子孙,要刨自家祖坟的行径么? 一时间,众仙官只觉得自家这脖颈之后,是凉风飕飕,那后背之上,早已是被冷汗浸了个透。 而那佛门阵中,一众菩萨罗汉,此刻更是面如土色。 尤其是那燃灯古佛,他方才还因着镇元子之事,心中憋着一股子无名火,此刻那火气早已是不翼而飞意。 圣人虽强,可终究要顺应天道,不可轻易沾染红尘。 可这人道圣皇,护的,便是这红尘俗世,便是这人族的万世基业! 你动了他,那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那后果,便是他这过去佛祖,想一想,也要觉得头皮发麻。 他心中那叫一个悔,那叫一个恨! 只恨自己当初,为何就信了座下弟子那片面之词,为何就没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便急吼吼地上了这南天门,要来讨个公道! 如今这公道没讨着,反倒是将自家,将整个佛门,都架在了这火上烤! 这可如何是好? 这又该如何收场? 可就在这满场神佛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是魂飞魄散之际。 那面三生镜,镜面之上,光华微微一闪,却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将这陆凡的根脚,定格在某一位圣皇的身上。 呼—— 南天门外,齐刷刷地响起了一片长出气的声音。 这一口气松下来,众人只觉得自家那颗提了半日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连带着这南天门的风,似乎都和煦了几分。 还好,还好。 不是。 这念头在众人心中转过,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简直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可这庆幸过后,新的疑云,却又浮了上来。 既不是三皇之一,那这镜子,又为何会照出这般景象来? 总不能是这三生镜也闲得无趣,特意显化出三位圣皇的虚影,来与众人开个玩笑罢? 众人心中正自嘀咕,那镜中的三位圣皇,却已是开了口。 只听那伏羲圣皇望着棋盘,缓缓落下一子,口中淡淡地说道:“二弟,三弟,我方才推演天机,见那殷商国都朝歌之上,紫气升腾,隐有龙吟之声,想来,是那商家的新君,已经即位了。” 神农闻言,亦是点了点头:“不错。此子名唤帝辛,我亦曾留意过。此人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倒也确有几分人主之相。只是,我观其眉宇之间,隐有戾气,怕非是仁善之君。” 轩辕黄帝闻言,却是冷哼一声,沉声道:“量劫将至,杀机四起,便是圣人道场,亦不能幸免。” “我人族如今虽为这天地主角,可说到底,终究也还是夹在那阐截二教,与那西方佛门之间,随时都有可能被这三教的争斗,波及得万劫不复。” “此等时候,要的,便是一位杀伐果决,手段强硬的君主,能镇得住国运,压得住那些心怀鬼胎的方外之人!” “那帝辛虽是性情暴虐了些,可这般心性,于眼下这局面,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三位圣皇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皆是那殷商的国运,与那新君帝辛的性情。 南天门外,众仙官听在耳中,心中那份方才落下的石头,便又悄悄地,悬了起来。 一个个皆是面面相觑,那眼神之中,满是说不出的古怪。 第475章 “殷商......帝辛?” “这......这不是那封神量劫的事了么?” “怎的......怎的又说到此处来了?” 这念头在众人心中盘旋不去,只觉得自家这脑子,今日是当真不够用了。 这三生镜,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究竟是要将这桩公案,引向何方?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忽然“咦”了一声,那声音之中,满是说不出的困惑。 “不对啊!” “这陆凡在封神量劫那一世的根脚,我等先前,不是已经瞧过了么?”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一静。 是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皆是一拍大腿。 先前那镜子里头,不是照得明明白白? 可如今,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这三生镜乃是天道宝物,照澈轮回,从无错漏。 如今既已照出过一世,又怎会再照出另一番光景来?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便又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面光影流转不休的三生镜上。 可那镜中的景象,却并未给众人解惑,反倒是愈发地叫人看不明白了。 只见那镜面之上的光影,竟是毫无征兆地,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那原本清晰可辨的三位圣皇,那古朴庄严的火云洞,都好似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晨雾所笼罩,渐渐地,便只剩下几个朦胧的轮廓,再也瞧不真切。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的又不叫看了?” 众仙官心中那份好奇,正被吊到了最高处,冷不防见了这般变故,一个个皆是急得抓耳挠腮,那份难受,简直是如百爪挠心。 可就在这满场的焦躁与不解之中,却有那心思玲珑的,瞧着这般光景,脑中灵光一闪,那脸色,便又变了。 “诸位,且慢!”一位老仙官抚着长须,那双眼中,满是说不出的惊疑,“你们瞧着,这般景象,可觉得有几分眼熟?”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连忙凝神细看,在心中默默地回想着。 这一想,可就不得了了。 “是了!是了!”有人一拍大腿,失声叫了出来,“先前在昆仑山外,那陆凡见着截教那位圣人的时候,这镜子里头,可不就是这般光景么?” “好像......还真是!” 这一下,南天门外,更是寂静无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从彼此眼中,瞧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是什么意思? 那意思便是,但凡有圣人亲身降临,这三生镜的天道法则,便会自行遮蔽,不敢窥其真容! 可这......这也不至于没事便有圣人驾临罢? 这封神年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怎的这圣人,竟好似那凡间的乡绅员外一般,说串门便串门,连个招呼也不打的? 就在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是心神不宁之际,那模糊的镜光之中,一道温婉柔和,却又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母性慈悲的女子声音,清晰地透了出来。 “兄长,今日是你我诞辰之日,怎的又在此处,为这些个凡尘俗事,劳心费神?” 那声音,初时听来,只觉如春风拂面,叫人心神宁定。 可细细一品,那其中蕴含的,却是足以造化万物,补天浴日的无上道韵。 嘶—— 南天门外,齐刷刷地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用看了。 也不用猜了。 能在这火云宫中,称呼羲皇伏羲为兄长的女子,这三界之内,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娲皇! 女娲娘娘! 那造化人族,补天救世的妖教之主,人族圣母! 果然,果然又是一位圣人! 第476章 众仙官心中那叫一个无语,那叫一个麻木。 这算什么事? 先前听那三清道祖的墙角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连娲皇宫的私密话,也要听上一耳朵不成? 这若是叫娘娘知道了,日后给自家穿个小鞋,那可如何是好? 镜中那模糊的光影里,伏羲的声音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妹妹说笑了。如今量劫将至,人族又处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我这做兄长的,又岂能当真高枕无忧?” “倒是你。今日既是诞辰,不在你那娲皇宫中清净,怎的反倒有兴致,跑到我这喧闹之处来了?” 那女声之中,带了些许轻快的笑意:“兄长这话说的,倒是生分了。你我兄妹,自那混沌之中诞生,相伴了不知多少元会。” “如今虽是道途不同,可这情分,总是还在的。” “今日既是生辰,妹妹过来与兄长叙叙旧,说些体己话,难道还要寻什么由头不成?” 这番话说得,是在情在理,亦是亲近无比。 可就在此时,那女声却微微一顿,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咦。 伏羲何等人物,立时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只听那女声沉默了片刻,随即又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之中,竟带了几分说不清的促狭与玩味。 “倒也没什么。” “只是未来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 “无妨。”她缓缓说道,“便让他们听着罢。左右今日,你我兄妹要聊的,也都是些个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了。” 此言一出,南天门外,那方才还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竟是豁然一松。 众仙官只觉得自家那颗提了半日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还好,还好。 圣人娘娘,竟是准了。 能亲耳聆听圣人论道,勘破这量劫的根源,这等福分,便是再修上几个元会,怕也求不来的。 一时间,众人那先前的惶恐与不安,尽数化作了期待。 一个个皆是收敛了心神,屏住了呼吸,不敢有半分怠慢。 镜中,轩辕黄帝那威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娘娘说的是。兄长就是这般劳碌的性子。今日既是娘娘圣驾亲临,我等且不谈那些个烦心事,只管在此处,品茶弈棋,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三弟此言,正合我意。” 神农亦是笑着附和。 那女声闻言,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闲?怕是再也闲不下来了。” 三位圣皇闻言,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几分凝重。 伏羲放下手中的棋子,正色道:“妹妹此话何意?莫非......是出了什么我等尚不知晓的变故不成?” “何止是变故。前几日,道祖于紫霄宫中传下法旨,召集我六位,共议封神之事。” 此言一出,便是三位早已不问世事的人道圣皇,亦是齐齐色变。 “封神榜?”轩辕黄帝眉头紧锁,“可是那鸿钧道祖亲手炼制,专为应付这天地量劫的......” “正是。”那女声答道,“三教弟子,犯了红尘杀劫,上体天心,当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归位,以填补天庭之缺,梳理三界之序。” “此事,三位师兄已在紫霄宫中,立下了章程,签押了名讳,便是圣人,亦不可违逆。” 火云洞中,一时竟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圣皇皆是默然不语。 那洞府之中原本祥和安宁的气氛,却已是在这寥寥数语之间,被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所取代。 第477章 南天门外,众仙官更是听得心头剧震,脑中嗡嗡作响。 这桩日后搅得三界动荡,仙神陨落,连圣人道统都险些断绝的无边量劫,其根源,竟是在这般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由女娲娘娘亲口,在这火云洞中,缓缓揭开的。 众人只觉得自家这颗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这等牵扯到圣人博弈,天地大劫的顶尖秘闻,便是穷尽他们一生的想象,怕也难以窥得其万一。 良久,还是伏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管的沉默。 “天数,终究是天数。”他缓缓说道,“自巫妖二族退出这天地主角之位,我人族大兴,享了这无数年的太平气运,如今,也终是到了要还这桩因果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三位师兄,是如何议定的?” “这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位,又该由何人去填?” 那女声答道:“此事,三位师兄亦是争执不下。” “太清师兄门下只玄都一人,早已是太乙金仙,不入此劫。” “故而这桩因果,便落在了阐截二教的头上。” “元始师兄的意思,是门下弟子,皆有仙缘,不该入那神道,受天庭管辖。” “他言,通天师弟门下,多是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德行浅薄,根基不稳,正该上那封神榜,为天庭效力,也算全了他们的道果。” “可通天师兄,又岂是肯吃亏的性子?” “他言,他门下弟子,虽跟脚各异,却也都是一心向道之辈。” “他那有教无类的道,本就是截取一线生机,与天争命,又岂能因跟脚之故,便被人这般轻贱?” “二位师兄在紫霄宫中,几乎便要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道祖出面,定下了一个章程。” “言明,此事,不看跟脚,不看道行,只看缘法,看气运。” “两教弟子,皆入红尘,辅佐人族君王,各凭手段,做过一场。” “身死道消者,其真灵便上那封神榜,是为定数。” 轩辕黄帝听到此处,那双威严的帝眸之中,已是精光一闪。 “辅佐人族君王?”他沉声道,“如此说来,这场量劫的战场,便要落在我人族之中了?” “不错。”那女声的语气,也沉重了些许,“我方才亦是推演了一番。那殷商的国祚,只怕,是气数将尽了。” 神农闻言,那张慈悲的面容上,立时便添了几分不忍:“这......这又是为何?我观那帝辛,虽是性情暴虐,可其治下,也还算得上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怎的就......” “二弟,你太过仁善了。”伏羲摇了摇头,“此事,非是因那帝辛一人,而是天数使然。” “殷商享国六百载,气运早已由盛转衰。” “如今又逢这天地量劫,人,阐,截三教的因果尽数汇于其上,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被这洪流卷得粉身碎骨,他又如何能抵挡得住?” “如今之计,非是想着如何保住这殷商的国祚,而是该早做打算,为我人族,另选一位贤明的君主,好在这场滔天的大劫之中,保住我人族的元气,不至于叫那仙神斗法,将我人族的根基,都给毁了!” 他这一番话,道尽了这其中的无奈与残酷。 他们所要守护的,是整个人族的传承,是那永不熄灭的,文明的薪火。 轩辕黄帝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说的是!我人族,自那微末之中崛起,何曾怕过什么争斗?” “他仙神要斗,便让他们斗去!我人族,只需在这场争斗之中,寻得那一线生机,便足够了!” “此事,还需早做谋划。” “我这便传下法旨,命那各处的人族部落,好生操练兵马,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三位圣皇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片刻之间,便已是将这人族日后的走向,定下了一个大致的基调。 那份果决,那份气魄,听得南天门外的众仙官,皆是心神摇曳,不能自已。 这,便是人道圣皇! 那是自强不息,是薪火相传,是百折不挠,是那份纵然面对圣人倾轧,天地量劫,亦不肯低下头颅的,铮铮铁骨! 只是,这道理虽是说得明白,可那前路,终究是迷雾重重。 伏羲将那手中棋子缓缓放回棋盒之中,那双蕴含了周天星斗的眼眸,转向了那片模糊的光影:“妹子,此事,你又是如何看的?” 这一问,非但是洞中的神农与轩辕,便是那南天门外,所有竖着耳朵,凝神细听的仙官佛陀,心中亦是齐齐一凛。 是啊,此事,这位人族圣母,妖教之主,又是何等的一番计较? 那阐截二教,于她而言,确是两难。 按理说,她身为造化人族之圣,那阐教,无疑是与她,与人族,更为亲近的一方。 元始天尊虽是性情高傲,可他立教,终究是以人族为根基,讲的是顺天应人,尊卑有序,这套道理,于人族的教化,于这社稷的稳固,是有着莫大好处的。 她门下的弟子,亦多是人族出身,日后若得了势,于人族的香火,总归是有益无损。 可那截教,于她而言,却又有着另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她自己,终究是妖族出身。 那通天师兄的有教无类,那万仙来朝的气象,何尝不是给了这三界之内,无数如她这般非是盘古正宗,非是玄门嫡传的生灵,一条向上的通途? 她心中,对此道,是存着几分认同的。 再者,昔年在紫霄宫中听讲之时,三位师兄之中,也唯有这位通天师兄,性情最为洒脱,待她也最为友善,不曾因她妖族的跟脚,便存了半分轻视。 这份旧日的情分,她心中又岂能全然忘却? 这便难了。 帮阐教,便是背了自家的出身,也冷了故人的心。 帮截教,却又好似与人族的未来,隔了一层。 圣人心思,本该是如那天道一般,无亲无疏,公正无私。 可她终究是女娲,有自己的过往,有自己的情分。 她心中这般百转千回,那模糊的光影之外,三位圣常只当她是在定夺,却不知她是在为难。 良久,那温婉的女子声音方才再度响起:“此事之关键,不在仙,而在人。不在山野,而在朝堂。” 三位圣皇闻言,皆是心中一动。 “妹妹的意思是......” 第478章 “三位兄长皆是人道圣皇,当比我更明白一个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天意人心,本就是一体两面。” “那阐截二教,纵有通天的本事,终究也还是要借着我人族的气运,方能在这场量劫之中,争个高下。” “他们谁能得势,谁会败落,最终决定的,非是他们门下的弟子道行有多高深,法宝有多厉害,而是看,我人族的君王,这天下的民心,究竟是向着哪一方。” 轩辕黄帝闻言,那双威严的帝眸之中,精光一闪:“娘娘所言,与朕不谋而合!” “只是,依娘娘看,如今这殷商,这位新君帝辛,又是何等样的人物?” “可能当得起我人族这中流砥柱的大任?” 此言一出,洞府内外,皆是一静。 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圣人娘娘,对那日后搅动了无边风云的商纣王,究竟是何等的评价。 谁知,那女声之中,竟是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漠然。 “殷商?”她轻轻地重复了一句,那语调之中,听不出半分喜恶,“成汤也好,武丁也罢,于我眼中,皆不过是些凡尘俗世的帝王罢了,并无甚么分别。” “三位兄长或许不知。” “自我造人之后,初时的人族,何其纯粹?” “那时节,人无私心,君无私欲,所谓首领,不过是领着众人,一同渔猎,一同抵御天灾的智者与勇士罢了。” “可自那大禹铸九鼎,划九州,将这天下之公器,变作了一家一姓之私产之后。” “这人间的君王,便再也不是从前的君王了。” “他们心中所想的,不再是人族的存续,而是自家那王朝的万世基业;他们眼中所见的,不再是天下的黎民,而是自家那金銮殿上,冷冰冰的御座。” “这人心一私,便再也回不去了。” “故而这千百年来,人间的王朝兴衰,帝王更替,于我而言,不过是那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罢了。” “贫道早已懒得再去多看一眼。” 这一番话,说得是在场众仙,皆是心中凛然。 原来在这位人族圣母的眼中,这人间的帝王,竟是这般一副不堪的光景。 伏羲听了,亦是默然半晌,终是苦笑一声:“妹妹说的是。只是如今,终究是时移世易,再也回不到上古那般光景了。” “眼下量劫已至,总还是要择一人,来应了这桩天数。” 那女声“嗯”了一声。 “兄长说得也有道理。” “左右今日,也恰逢我之诞辰。” “按人间的礼数,这位新君,此刻也该往我那庙中,上一炷香,祭拜一番了。” “也罢。” “贫道倒要亲眼去瞧上一瞧,看他这位人王,心中对我究竟还存着几分敬意。” “看过之后,再做计较,也还不迟。” ...... 斩仙台。 那满场的仙官佛陀,脸上的神情,可就变得精彩纷呈,难以言表了。 初时,不过是几个队列末尾,道行浅些的年轻仙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那肩膀先是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随即又猛地绷紧,那张脸憋得是青一阵紫一阵。 那些个有些年岁的老仙,初时还能凭着道心稳固,强自镇定,可眼角的余光一瞥,瞧见身旁同僚那副想笑又不敢笑,五官都快要拧在一处的古怪模样,心中那点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便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是漏了出来的笑声,自仙官队列的某个角落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只见那些个平日里最是注重仪态,在凌霄宝殿之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的仙官们,此刻一个个皆是憋得满脸通红。 第479章 有的拿袖子死死地捂着嘴,那双眼睛却早已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有的连忙低下头去,假意整理衣袍,那双肩却是一耸一耸,抖得跟那筛糠似的;更有那性子活络的,干脆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只叫人瞧见他那因着强忍笑意而剧烈起伏的后背。 这场面,当真是蔚为大观。 这南天门外,本是何等肃杀的光景? 圣人法宝对峙,三教大能齐聚,一个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万劫不复的下场。 谁知娘娘此言一出,竟是将这满场的仙官,都给逗弄得失了仪态。 “咳!咳咳!诸位,诸位!庄重,庄重些!” 太白金星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这不说还好,一说,众人那笑意,便愈发地有些收不住了。 那阐教队列之中,太乙真人早已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拿那拂尘的柄,不住地敲着自己的手心,那双灵动的眼中,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他凑到自家师兄广成子身旁,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师兄,师兄,你瞧见了没?这......这......” 他“这”了半天,竟也寻不出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此刻的心境,最后只得一拍大腿,连连摇头。 广成子那张古拙的面容上,肌肉亦是忍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虽是性情持重,可瞧着这般光景,心中那份荒诞之感,亦是难绷。 他只能是板着脸,低声斥道:“师弟慎言!莫要失了身份!” 可他这话,说得却是半点底气也无。 无他,只因眼前这桩事,实在是太过......太过叫人始料未及了。 此事说来,当真是三界之内,一桩流传了无数元会的绝大笑谈。 昔年那商王帝辛,往女娲宫进香,见娘娘圣像貌美,竟是色胆包天,在那宫墙之上,提了一首亵渎神灵的艳诗。 此事,惹得女娲娘娘雷霆震怒,当即便要降下罪责,灭了那殷商的国祚。 只是那时节,殷商尚有二十八年的气运未尽,娘娘不好亲自动手,这才遣了那轩辕坟中的三只妖狐,潜入宫中,去祸乱那成汤的江山。 这,便是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封神大劫,真正的开端。 这桩公案,在场的仙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瞧着这桩公案的源头,是如何以一种这般荒诞的,这般叫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发生的,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可惜了,今日这般天大的乐子,偏生就缺了天喜星君。他若是晓得了,怕不是要捶胸顿足,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绷不住了。 是啊! 谁说不是呢! 那位如今的人间姻缘正神天喜星,不是旁人,正是这位胆大包天,敢在圣人庙中题写淫诗的商纣王帝辛! 谁也想不明白,这位犯下这等滔天的大罪,惹得圣人震怒,害得自家江山倾覆,万民遭殃,按理来说,便是打入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亦不为过。 可到头来,竟只是在那封神榜上,得了个神位。 虽说这神位算不得什么顶尖的要职,可终究是脱了那轮回之苦,成了天庭的正神,每日里受些人间的香火,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镜中那女声言罢,光影便又是一阵模糊。 只听那轩辕黄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一枚黑子掷回棋盒,那清脆的响声,竟带了几分金铁交鸣的肃杀:“方才听娘娘提及那帝辛之事,我倒想起另一桩旧案来。” 第480章 “一念之差,便引得杀身之祸,身死道消,万事皆空。” “这天道轮回,当真是半点情面也无。” 他这话,说得是没头没尾,可伏羲与神农听了,那脸上的神情,却也渐渐地沉了下来。 伏羲那双蕴含了周天星斗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怅然与伤感:“三弟说的,可是红云道友之事?” 轩辕黄帝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神农那张慈悲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不忍。他缓缓摇头:“红云道友......唉,他那人,确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只是,终究是......” 那模糊的光影之中,女娲的声音幽幽传来:“三位兄长,都看左了。” “红云之死,非是因其良善,亦非因其天真。” “他错,便错在,不该去承那桩他根本承不住的天大因果。”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那鸿蒙紫气,便是成圣之基,亦是这天地之间,最大的一桩因果。” “紫霄宫中三千客,哪一个不是气运加身,根脚不凡之辈?” “可能得此缘法者,终究不过那寥寥数人。” “他红云,无有至宝护身,亦无有圣人道统为依仗,却妄图凭着一身的善缘,便去染指那圣人之位。” “这便如那三岁小儿,抱金过市,又岂有不遭劫的道理?” 伏羲闻言,却是苦笑一声:“妹妹此言,虽是在理,可终究是冷了些。” “我受他托庇之恩,得了这火云洞为根基,方才有了后来人族的大兴。” “这份恩情,我须臾不敢忘。” “每每念及他那般下场,我这心中,便时时作痛。” 轩辕黄帝冷哼一声:“大哥太过仁善了。” “依我看来,他红云之败,非败于外敌,实败于自身!” “他既有那份善心,便该有霹雳手段,护得住这份善心!” “他空有屠龙之技,却无缚龙之心。” “遇事一味退让,总想着以德报怨,殊不知,在这洪荒天地之间,你退一步,旁人便要进十步,直至将你逼到那万丈悬崖,再无半分退路!” “这等心性,莫说证道成圣,便是在我人族之中,也做不得一个合格的部落首领!” 神农听了,却不赞同:“三弟此言,未免太过苛责了。” “红云道友所修,乃是逍遥之道,与你我这等人皇之道,本就不同。” “我等所求,是人族的存续,是这文明的薪火,故而凡事皆要从那最坏处着想,行事自然便要多了几分杀伐果决。” “可他所求,不过是自身的逍遥,与那三五知己,煮茶论道的快活。” “这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天地,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光景了。”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那慈悲的眼眸之中,亦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重:“说到底,他与我等,皆不过是那大势洪流之下的浮萍罢了。” “当年巫妖二族,何其强盛?” “妖族掌天,巫族管地,便是圣人,也要让他们三分。” “那妖皇帝俊,雄才大略,以河图洛书推演周天,立下妖族天庭,欲要一统三界;那东皇太一,手持混沌钟,勇冠三界,圣人之下,难逢敌手。” “那十二祖巫,更是盘古精血所化,肉身强横,神通广大,布下那都天神煞大阵,便能召出盘古真身,有那开天辟地之威。” “可结果呢?一场大战,打得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连那撑天的柱子都给撞断了。” “到头来,两族精英死伤殆尽,一个退隐不出,一个血脉凋零,偌大的天地主角之位,就这般,空了出来。” 伏羲听他提及旧事,更是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黯然。 第481章 他曾为妖族羲皇,与那帝俊太一,亦曾有过称兄道弟的情分。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是啊。”他轻声叹道,“昔年我亦曾劝过帝俊,言那天道循环,盛极必衰,凡事不可做绝。” “可他那时,早已被那一统三界的宏愿迷了心窍,又哪里听得进我的半句劝?” “他与那十二祖巫,皆是这天地间最为顶尖的人物,心中那份骄傲,早已是不容许他们向任何人低头了。” “这一战,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是没有退路的。” 轩辕黄帝闻言,却是精光一闪:“大哥此言差矣!巫妖之败,非败于骄傲,实败于无知!” “他们空有强横的实力,却不知敬畏,不知取舍!” “他们只将这天地,视作自家的猎场,将万千生灵,视作自家的血食与奴仆,却不知,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们不懂得教化,不知晓传承,只一味地凭着本能与蛮力行事。” “这等族群,便是再强盛,终究也只是空中楼阁,沙上之塔,风一吹,便散了。” “我人族,便是要吸取他二族的教训!” “我等不但要有力量,更要有智慧;不但要有今日的勇武,更要有万世的传承!” 女娲点了点头:“巫妖之劫,乃是定数。” “他们二族,秉承盘古煞气与星辰之力而生,其性,注定了便是争斗与毁灭。” “天道,是不会容许这等不稳定的族群,长久地占据这天地主角之位的。” “他们败了,我人族,才有了这个机会。” “可这个机会,亦是一场更大的劫数。” “昔年巫妖争霸,毁的,不过是些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我补上了便是。” “可如今这场封神大劫,争的,却是道统,是气运,更是人心。” “这一劫,若是过不去,我人族,怕是便要步那巫妖二族的后尘,自此之后,再无翻身之日了。” 此言一出,便是轩辕黄帝那般刚猛的心性,亦是默然了。 是啊,这,才是如今人族所面临的,最严峻,也最根本的危机。 这一场大劫,人族看似是主角,实则,却不过是那棋盘罢了。 真正的棋手,是那高坐于九天之上的圣人。 人族,该何去何从? 伏羲长叹一声:“这,便是我等今日,最该计较之事了。” “我人族,自取代巫妖,成为这天地主角之后,虽是享了无数年的太平气运,可说到底,终究还未曾经历过这等倾族之战,这等灭顶之灾。” “这一场封神大劫,便是我人族的第一场大考。” “考得过,我人族,便能真正地,将这天地主角之位坐稳,自此之后,万世不移。” “考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其中的意味,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考不过,那便是族灭人亡,薪火断绝的下场。 这,便是天道。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那洞府之中,一时竟是万籁俱寂。 四位立于三界之巅的存在,皆因着女娲娘娘那一番话,陷入了各自的沉思。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一道紫中带金的流光,毫无征兆地自那洞府之外穿梭而入,竟是无视了这火云洞外那浩瀚的人道气运所形成的天然屏障,亦无视了这洞府中四位准圣与圣人的无上威严。 那流光来得不急不缓,飘飘然然,又似那自九天之上偶然坠下的一缕霞光,全无半分杀伐之气,却带着一股子源自大道本初的尊贵与玄妙。 它就那般,在四位圣贤的注视之下,轻盈地飘入洞中,在那石桌之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后,竟是寻了个安稳的所在,静静地悬浮了下来,散发着温润而平和的光。 第482章 这一幕,来得是如此突兀,如此地不合情理。 便是女娲娘娘这等早已心如止水,万劫不磨的圣人,那双造化众生的圣眸之中,亦是忍不住地,透出了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惊愕。 镜光之外,南天门上,更是早已成了一片死寂。 那方才还因着圣人论道而心神激荡的众仙官,此刻一个个皆是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全然失了方寸。 “那......那是什么?” 也不知是谁,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 无人应答。 只因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已是翻起了滔天的巨浪。 那东西......那东西他们认得! 先前在那幽冥地府之中,在那六道轮回之前,他们才将将瞧见过! 那不是旁物,正是那一道引得无数洪荒大能反目成仇,掀起了无边杀劫,最后随着红云老祖一同投入了轮回之中的...... 鸿蒙紫气!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那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所有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此物不是早已随着红云的真灵,一同被那六道轮回之力搅得粉碎,重归于天地了么? 怎的会无端出现在此处? 还是在这人道圣地,火云洞中? 镜中,那三位人道圣皇亦是齐齐色变,自那蒲团之上霍然起身,那眼神之中的惊疑,半点也做不得假。 还是女娲娘娘,最先回过神来。 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于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片刻之后,她那张笼罩在圣光之中的绝世容颜上,那份惊愕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是了然,又带了几分无奈的复杂神情。 “原来如此......”她轻声叹道,“我算是明白了。天意,当真是天意。” 伏羲眉头紧锁,急切地问道:“妹妹,此物......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女娲娘娘的目光,落在那道紫气之上,那眼神之中,竟也带了几分追忆与感慨。 “没料到刚才聊到红云道友,这玩意居然真的就来了。” 伏羲闻言,心中一动,那双蕴含了周天星斗的眼眸之中,立时便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你的意思是......此物,便是当年随他一同入了轮回的那一道......” “不错。”女娲点了点头,“正是此物。” “我等先前,皆以为此物已然消散于轮回之中,重归天地本源。” “想来,是这火云洞中,尚存着它那位旧主人的一点气息,这才将它牵引了出来,寻到了此处。” 鸿蒙紫气! 成圣之基! 这是何等样的宝贝? 莫说是那先天至宝,便是那传说中的混沌至宝,开天三宝,单论这珍贵,论这于修行者而言的诱惑,怕也未必能及得上眼前这区区一缕紫气。 得了它,便意味着得了那通往圣位的门票,便意味着能自此之后,超脱于三界之外,万劫不磨,与天同寿。 这等诱惑,谁人能挡? 可偏生,今日在此处的这四位,却是这三界之中,最最用不上此物的四位。 女娲娘娘自不必说,她早已是功德成圣,高坐于九天之上,这鸿蒙紫气于她而言,不过是件有些说头的旧物罢了,再无半分用处。 而这三位人道圣皇,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当年,为了镇守人族气运,早已是将自身的道果,与这整个人族的命运,与这火云洞中的万世香火,都死死地捆绑在了一处。 他们走上的,是一条以人道功德证道,以人族不灭而自身不朽的,前无古人的路。 第483章 这条路,与那三清道祖,与那西方二圣所走的斩三尸证道,或是功德证道,截然不同。 他们,早已是放弃了个人的超脱,而将自身的全部,都奉献给了整个族群的延续。 这鸿蒙紫气,于他们而言,非但不是机缘,反倒是桩避之不及的业障。 若是当真受了此物,那便意味着要舍了这人皇的尊位,舍了这身人道的气运,重归那仙道之中,从头再来。 这等事,他们又岂会去做? 这便尴尬了。 这三界之内,一等一的无上至宝,就这般突兀地,落在了四个最不需要它的人面前。 女娲娘娘看着那道紫气,那双圣眸之中,亦是流露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 她轻声叹道:“这桩因果,因红云而起,如今又落回这火云洞中,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只是此物,终究是个取祸之源。” “若是再让它流落于外,怕不是又要掀起一场不逊于当年那般的腥风血雨。” “与其如此,倒不如,今日便在此处,做个了断,为它寻一个所有人都动不得,亦抢不走的归宿。” 三位圣皇闻言,皆是心中一动,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几分不解。 还是伏羲开口问道:“依妹妹之见,这三界之内,又有何人,能当得起这般大的因果?” 女娲娘娘听了,露出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是慈悲,又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来。 “三位兄长,且随我来。” 只见她缓缓起身,莲步轻移,竟是走到了那洞府的一处角落。 她蹲下身子,伸出那双曾补过青天,曾造化过万灵的纤纤玉手,自那地上,轻轻地,捧起了一抔再寻常不过的黄土。 “三位兄长,可还记得,当年造人之事么?” 三位圣皇闻言,皆是点了点头。 轩辕黄帝那张威严的面容上,亦是多了几分柔和:“如何能忘?当年娘娘于那东海之滨,抟土造人,立下大功德,证道成圣。此事,便是我人族之起源,亦是这三界之内,一桩万古流传的佳话。” 神农亦是满面感慨:“是啊。那时节,我等尚在人族之中,为那衣食奔走,为那生计发愁,亲眼得见娘娘圣德,那份震撼,至今也未曾忘怀。” 女娲娘娘静静地听着,那掌心之中的黄土,已是在她那无上法力的催动之下,渐渐地,化作了一团温润的泥胎。 她一边听着三位兄长追忆往事,一边手上,却已是开始动了起来。 一个崭新的,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的形体,便在她那双玉手之间,渐渐地,成型了。 只见女娲娘娘那双造化万物的玉手,轻拢慢捻,掌心那一抔凡土,便在她那无上道韵的温养之下,渐渐地,生出了灵性,化作了一团温润的泥胎。 不多时,一个眉目清秀,身形匀称的少年人形,便在她掌中初具雏形。 那模样,瞧着不过是寻常的人族少年,并无甚么出奇之处,可那周身的气韵,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干净与纯粹,好似一张未经点染的白纸,等待着那落笔之人。 三位圣皇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虽有万千疑云,却也知晓此刻并非发问之时,只得将那份好奇暂且压下。 便在此时,女娲娘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那悬浮于石桌之上的鸿蒙紫气,遥遥一招。 那道引得三界动荡,准圣喋血的大道之基,便如那温顺的宠物一般,轻盈地飘了过来,落在了她的指尖,亲昵地缠绕着,散发着温润的光。 第484章 女娲娘娘的目光,落在这道紫气之上,那双圣眸之中,流露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 她轻声叹道:“去罢。你本就是一道无主之物,因缘际会,惹出了那许多的杀伐。” “如今,我便为你寻一个安稳的归宿,也算了结了红云道友那桩未了的善缘。” 说罢,她便将那一道鸿蒙紫气,轻轻地,按入了那尚未完全成型的泥胎眉心之中。 “嗡——” 只一瞬间,这整座火云洞,连同那洞外无边无际的人道气运,都猛地一震! 那泥胎在得了这鸿蒙紫气之后,竟是光芒万丈,那紫中带金的氤氲之气,自他眉心向着全身流淌而去,所过之处,那原本平平无奇的泥土之躯,竟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重塑,被再造! 一股尊贵到了极点,又玄妙到了极点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竟是引得这火云洞中,那无数人族先贤留下的烙印,那三件镇压气运的人道至宝,都为之共鸣,发出了阵阵清越的响声。 这一幕,看得三位圣皇皆是心中剧震,那脸上的神情,已是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良久,待到那光芒渐渐敛去,那少年泥胎已是成型,静静地悬浮在女娲娘娘的掌心,瞧着与寻常人族再无二致,可那内里蕴含的,却是足以叫任何一位准圣都为之疯狂的,成圣之基。 还是伏羲,最先回过神来。 他眉头紧锁,对着女娲娘娘打了个稽首,沉声问道:“妹妹,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你以这鸿半紫气,代替精血,为他塑体,立下这先天道基。” “如此造化出来的人,与我寻常人族,又有何分别?” “莫非是根骨更佳,悟性更高些?” 女娲娘娘闻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轩辕黄帝性情刚猛,想得更为长远,亦是接口问道:“娘娘,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此物乃是取祸之源,三界之内,不知有多少大能,对其虎视眈眈。” “您如今将它,与这孩子的性命本源,都死死地捆绑在了一处。” “日后一旦叫人探查出来,他非但不能得享安宁,反倒是会为自己,为我整个人族,都招来那无穷无尽的祸患!” 神农亦是满面愁容,附和道:“三弟说的是。娘娘此举,看似是给了他一桩天大的机缘,可这机缘,却也是一剂穿肠的毒药。这其中的利害,还望娘娘三思。” 这道理,亦是南天门外,所有仙官佛陀心中,那份最大的不解。 是啊,这与直接将鸿蒙紫气赠与旁人,又有何异? 反倒是将这桩祸事,捆得更死了。 谁知,女娲娘娘听了这番话,只是笑了笑。 “三位兄长所虑,我又岂会不知?” 她轻声说道,“你们只瞧见了他身负鸿蒙紫气的祸,却未曾瞧见,他因此而得的福。” “至于那日后的争斗与祸患......” 她话锋一转,那语调之中,竟带了几分说不清的笑意,“那也无妨。” “只要他日后自身的价值,能大过这道鸿蒙紫气,那这三界之内,自然便无人会为了这区区一道紫气,再去动他。” 此言一出,洞府内外,皆是一静。 三位圣皇闻言,皆是面面相觑,那眼神之中,满是说不出的荒诞与茫然。 什么? 自身的价值,大过鸿蒙紫气? 这......这说的是什么道理? 南天门外,众仙官更是听得是云里雾里。 “这......这怎么可能?” 也不知是谁,喃喃地自语了一句,却也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第485章 那是什么? 那是鸿蒙紫气! 是大道之基,是成圣的门票! 是这三界之内,所有生灵梦寐以求的终极造化! 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它更珍贵? 又有什么人,其自身的分量,能重得过这成圣的机缘?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可这话,偏生又是自圣人之口说出。 圣人金口玉言,言出法随,又岂会有半分虚假? 便在这满场的惊疑与不解之中,却有那几位道行高深,于天机感悟最是敏锐的大能,譬如那广成子,譬如那镇元子,譬如那一直默立不语的孔宣,譬如燃灯,在听了女娲娘娘这番话后,那脸上的神情,却是齐齐一变! 他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自那三生镜上移开,落在了那斩仙台上。 难道说......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遏制不住! 果然,便在此时,那镜中的女娲娘娘,看着掌心那已然成型的少年,那双造化众生的圣眸之中,满是说不出的温柔与慈爱。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那少年的眉心,轻轻一点。 “你既由我抟土而生,又承了红云道友那桩善缘,合该入我人族,为这天地,为人族尽一份力。” “今日,我便为你取个名字。” 那温婉的女子声音,清晰地,透过那三生镜,响彻在南天门内外仙神佛陀的耳畔。 “你便唤作......陆凡罢。” 什么?!!! 众仙官只觉得自家这颗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三位圣皇被她这一步,更是搞得是满头雾水,全然摸不着头脑。 还是伏羲,最先回过神来:“妹妹......你这......这究竟是......” 女娲娘娘却是笑着摆了摆手。 “兄长,莫急。” “天机,不可泄露。” “这其中的缘由,这桩因果的了结......” 她卖了个关子。 “三位兄长日后,自然有知道的一天。” 一时之间,这偌大的南天门,竟是落针可闻。 众人只是呆呆地立着,张着嘴,瞪着眼,那神情,与其说是惊骇,倒不如说是一种超出了理解范畴的,纯粹的茫然。 这桩公案的正主儿,这被他们绑在斩仙台上,险些便要开刀问斩的阶下囚,其根脚,竟是这般......这般一副光景? 原来是这样...... 由人族圣母女娲娘娘,取火云洞之土,亲手抟造。 又以那引得三界动荡,准圣喋血的鸿蒙紫气,点化其真灵,立下其先天道基。 其诞生之日,更是由那人道三圣皇亲眼见证。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终是有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先前那许多的惊骇,那许多的不解,那许多的荒诞与茫然,都在女娲娘娘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赐名之后,寻到了一个叫人哭笑不得,却又不得不信的答案。 这三生镜,从始至终,照的便不是人。 它照的,是物。 是那一道自鸿蒙之中诞生,引得无数大能反目成仇,掀起了无边杀劫的大道之基。 是那一道鸿蒙紫气。 众仙官心中那百转千回的念头,便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难怪,难怪这镜子一开篇,便是不偏不倚,正落在了那红云老祖的身上。 他们先前,还只当是这陆凡的某一世,便是那红云老祖转世而来,心中还曾为这桩因果,暗自唏嘘感慨。 如今想来,当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镜子,哪里是在看红云? 它看的,分明是随着红云的那一道鸿蒙紫气! 第486章 至于那红云老祖的一生,他那让座的善举,他那怀璧其罪的冤屈,他那身死道消的悲凉,他那托孤人族的壮烈...... 桩桩件件,惊心动魄,到头来,竟都不过是这鸿蒙紫气流转途中,被这三生镜顺带记录下来的一段插曲,一幕背景罢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众仙官心中那份滋味,当真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当下,便有那几个道行浅些,平日里性子又跳脱的年轻仙官,再也绷不住,那嘴角已是忍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眼中亦是透出几分促狭的笑意来。 可这笑意方才浮起,便又猛地,僵在了脸上。 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朝着那队列一旁,那道清癯孤高的身影,悄然瞥了过去。 只见那地仙之祖镇元子,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那处。 他来得不巧。 前前后后,这三生镜中演了这许多惊天动地的上古秘闻,他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就卡在了那红云残魂投入轮回,冥河老祖悻悻而归的当口。 那最是叫人肝肠寸断的一幕,那桩他最最不能接受的惨事,他竟是分毫不差地,尽数错过了。 如今这满场的仙官佛陀,皆已知晓了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皆已明白了这其中的阴差阳错。 唯独他,这红云老祖平生唯一的知己,却还被蒙在鼓里。 他不知,这桩公案,从头至尾,皆是因着他那位故友而起。 他更不知,他那位故友,在临死之前,在那六道轮回之前,心中最最挂念的,便是他这位还等在五庄观中,温着一壶清茶的知己道兄。 这一下,众人心中那份方才还觉着好笑的荒诞,尽数化作了无言的酸楚与不忍。 只是,这情绪未曾持续多久,便又被一股子更为炽热,更为原始的念头所取代。 鸿蒙紫气! 那可是鸿蒙紫气啊! 成圣之基! 这四个字,便如那带着魔性的梵音,在所有人的心底,一遍遍地回响。 那一道曾引得无数洪荒大能反目成仇,掀起了无边杀劫的大道之基,如今,竟是化作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这斩仙台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便意味着,那虚无缥缈,万载难寻的成圣之机,如今,便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目标。 一时间,南天门外,那气氛便又变得微妙了起来。 不少仙官那望向陆凡的眼神,已是悄然起了变化。 若是...... 若是能将此子擒了,以那三昧真火,或是九幽罡风,日夜祭炼,将其肉身连同元神,尽数炼化,那岂不是...... 岂不是便能将那一道鸿蒙紫气,重新提取出来,化为己用? 在场的仙官,哪一个不是经历了千百年的苦修,熬过了无数的劫数,才有了今日的这点道行? 他们所求者,不外乎是那长生久视,与天同寿,最终能勘破那大道,证得混元。 可那圣人之位,三界之内,万古以来,又有几人能得? 如今,这天大的机缘,就这般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谁人能不动心? 谁人能不疯狂? 可仅仅是朝着陆凡那里瞟了一眼,众人又瞬间冷静了下来。 那是什么? 那悬于陆凡头顶,杀气冲霄,引得这周天星斗都为之战栗的,是诛仙四剑。 那静静悬浮,垂下万道金光,蕴含着无上皇道威严的,是轩辕人皇剑。 前者,代表的是一位混元圣人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无上怒火。 第487章 后者,代表的是整个人道那万世不移,薪火相传的磅礴气运。 这一下,众人那方才还炽热如火的心,便又凉了个通透。 一个个皆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那眼神之中的贪婪,尽数化作了后怕与庆幸。 疯了,当真是疯了。 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竟是动了这般不该有的念头。 炼化陆凡? 说得轻巧。 先不说那诛仙四剑组成的剑阵,便是圣人亲至,若无四件同等级的至宝在手,亦要被困于其中,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便是侥幸破了这剑阵,那柄轩辕剑,又该如何处置? 动了此剑,那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便是与那火云洞中的三位圣皇结下了不死不休的因果。 这等业力,这等罪责,便是将自家挫骨扬灰,怕也偿还不清。 也罢,也罢。 这等人物,这等跟脚,早已不是他们这些寻常仙神,能去算计,能去染指的了。 如今,众人心中那份最大的疑云,便又只剩下了一桩。 那轩辕剑的来历,如今算是有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此子由人族圣母所造,又在人道圣地之中诞生,那人皇剑前来护持,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可那诛仙四剑呢? 那通天教主,又是存的什么心思? 他乃是混元圣人,早已是万劫不磨,与天同寿,这鸿蒙紫气于他而言,早已是无用之物。 他今日此举,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闲来无事,特意将自家镇教的至宝取将出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辈,站脚助威罢? 那斩仙台上,陆凡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元神深处,却早已是长出了一口气。 我勒个去,这可真是好险,差点就把牛皮吹破了。 糊弄过去了。 当真是好险,竟叫我将这桩天大的事,给圆了回来。 他心中这般想着,那份后怕,方才渐渐地泛了上来。 这人生编辑系统,终究不是万能的,还真不是什么万能许愿机。 尤其是在这圣人遍地走,大罗不如狗的洪荒世界,其限制之大,远超自己的想象。 毕竟,这系统的核心规则就是不能篡改三界公认的历史。 那众人熟知的地方,是半点也改动不得的。 譬如封神榜上谁人留名,又譬如那巫妖大战的结局,这些早已是刻入天道,钉死了的桩子,任凭他有系统在,亦是动摇不得分毫。 这些限制本身就已经足够离谱了,而因为有圣人的存在,哪怕是在回忆里面出现,麻烦都多得一批,根本没法随心所欲地编辑。 想要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在他们参与的历史事件里动手脚,就跟在新闻联播里插播自己的广告一样,难度系数直接拉满。 他能做的,也就是在那些历史的边角料,在那些没人知道细节的犄角旮旯里,搞点小动作,把自己这点私货,见缝插针地塞进去。 这系统的核心玩法,根本就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填补空白。 这一次,当真是叫他寻着了一个天大的空子。 那红云老祖身死道消之后,鸿蒙紫气的最终下落,本就是一桩悬了无数元会的无头公案。 三界众生皆知,封神大劫的开端,是商纣王于女娲宫进香时,题下了一首亵渎神灵的艳诗。 而此事发生的时间点,恰好是女娲娘娘自火云洞赴宴归来之后。 第488章 这便是众人熟知的历史框架:女娲赴火云洞,女娲归来,女娲见诗大怒。 可这其中,却有一个极大的信息差。 女娲娘娘在火云洞中,与三皇究竟谈了些什么? 又发生了什么? 此事,除了几位当事人,三界之内,无人知晓其详。 这便成了他可以尽情发挥的剧本。 他将这两个巨大的历史盲区完美地嫁接在了一起。 那道本该消散于轮回的鸿蒙紫气,因缘际会之下,被火云洞中属于红云的旧日气息所牵引,恰好出现在了正在洞中做客的女娲娘娘面前。 于是,才有了后续那桩“圣母抟土造人,紫气点化真灵”的惊天秘闻。 他便是借着这桩视野的盲区,将这两件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硬生生地给牵扯到了一处。 这戏码,瞧着是天衣无缝,可他自家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假的,终究是假的。 这系统,不过是叫三界众仙,信了他这番说辞罢了。 系统早便言明,无法通过修改过往,来直接提升他当下的肉身资质与元神根骨。 故而,他上这斩仙台前是何等模样,如今便仍何等模样。 他这身子骨,还是原来那副身子骨,这道行,也还是方才那点微末的道行。 也就是说,此刻任凭哪位大能前来,用什么勘破根脚的法宝照他,照出的结果,会与他上斩仙台之前一般无二,绝不会有半分鸿蒙紫气的影子。 这其中的道理,倒也不难想通,只需寻个由头,便能圆得滴水不漏。 他这般想着,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朝着自家头顶之上,那两样要命的宝贝望了过去。 这一望,他心中那刚刚落下的石头,便又悄悄地,悬了起来。 一个更为大胆,也更为荒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心中出现。 圣人......圣人能知过去未来,洞察三界一切。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日后用这人生编辑系统,对我这过往所做的种种修改,他们这些个圣人,其实在此刻,便已然知晓了? 这念头一生出来,陆凡只觉得自家这颗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他再去看那兜率宫中落下的金丹,去看那玉虚宫中赐下的火精,去看眼前这悬而不落的诛仙四剑。 我靠?! 这哪里是随手施为? 这分明是落子! 这些大佬下棋,都是走一步看一百步的。 他们早就知道我这个变数的存在,所以在我还没开始选择之前,就已经提前下注了? 是三位道门圣人,早已看穿了他这未来的种种举动,故而在今日,在此处,提前布下的局? 他们是在......回应我? 他先前还只当自己是个运气好,能在这棋盘上勉强蹦跶几下的小卒子。 可如今看来,自己这颗卒子,怕是早就被那几个执棋的大佬给盯上了。 他们虽未明言,可这接二连三的举动,这桩桩件件的厚赐,其中所代表的含义,已是不言而喻。 那行吧...... 既然牌局都摆到这份上了,我还缩着干嘛? 是继续装聋作哑,将此事糊弄过去? 还是...... 他心中念头急转,目光扫过南天门外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众仙官此刻皆是垂眉敛目。 他们心中所想,无非是那鸿蒙紫气的归属,与这背后牵扯出的圣人博弈。 至于他陆凡究竟杀了谁,又犯了何等天条,此事,怕是早已无人再去关心了。 再看那佛门阵中,一众菩萨罗汉,更是面如土色,一个个皆是如丧考妣。 那为首的燃灯古佛,一张愁苦的面容,此刻更是比那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今天这跟头栽得,怕是能让他记一辈子。 如今这局面,早已不是他佛门想如何收场,便能如何收场的了。 瞧着这般光景,陆凡心中那份计较,便也渐渐地定了下来。 退,是退不得了。 退个屁! 今日这桩事,早已是将他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之上。 他身后,站着的是三位道门圣人若有若无的身影;他身前,是佛门那不死不休的觊觎与敌意。 他早已是身不由己,再无半分退路。 既是如此,那便索性,将这桩戏,唱得更足些! 也叫这三界众仙瞧个明白,叫那几位高坐于九天之上的圣人看个清楚! 他陆凡,受得起这桩因果! 也接得下这份天大的机缘! 第489章 可问题是,要回应谁呢? 陆凡心中那叫一个纠结,那叫一个为难。 这他娘的是一道送命题啊! 老君? 元始天尊? 还是通天教主? 这真是幸福的烦恼,是凡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三位道门圣人,三位洪荒之中最顶尖的大佬,如今竟是摆出了一副任君挑选的架势。 这排场,这待遇,说出去怕是能叫三界之内九成九的神仙都嫉妒得发了疯。 可这福分落到自己头上,怎么就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仙,平日里连个像样的靠山都寻不见,本来能寻个山头投奔,有个大腿抱着,便已是烧了高香。 他是太想拜师了,做梦都想着能拜入哪家仙山洞府,学些个正经的道法神通。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洪荒之中最大的两个码头,竟会同时向他伸出橄榄枝,还是一副非他不可的架势? 可他偏偏,又不能选。 这其中的纠结,便如那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看了看阐教那边,广成子师徒一个个神情肃穆,虽未言语,可那份来自玉虚的压迫感,却是实打实的。 他又瞧了瞧截教这边,赵公明三霄娘娘虽与他素不相识,可通天教主那四把要命的宝剑,此刻却正悬在他头顶,为他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 这份恩情,亦是天大。 眼下阐教截教的仙人都在场,而且不偏不倚,两边都对自己有恩。 截教仙人此前多次为自己仗义直言,赵公明三霄娘娘都为自己和佛门大打出手,通天教主更是降下这诛仙四剑来保他! 之前在编辑的人生里,他也是受了通天教主的一面之缘,并且凭借其信物得到了龟灵圣母的信任! 虽然说那些都是他自己编的,但是如今已然成了既定的历史,那就是真的了! 再说阐教这边,广成子一堆人大老远赶过来,给自己带来玉虚的礼物,明里暗里给自己站台。 更不用提他早早抱上大腿的哪吒和杨戬,这两位可都是玉虚三代弟子! 说句实在话,从他本心来讲,加入哪一边,陆凡其实都能接受。 他实际上并不挑。 但是怎么选? 陆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嘶...... 这场景,怎么越想越觉得熟悉?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便想起了之前因为时空错乱,他去了昆仑山玉虚宫。 两位圣人法相齐齐现身,争着要收自己为徒的景象。 难道说如今这桩事,便是当年那桩事的延续? 难道说......这也是圣人手笔的一部分? 就因为自己当初左右为难,未曾在那两位圣人面前,做出一个最终的选择,故而才一步步地,走到了今日这般骑虎难下的局面? 我靠! 圣人下棋,当真是走一步看三千步,这伏笔埋得也太深了罢! 为难,当真是为难。 陆凡心中叫苦不迭,可那思路,却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他如今,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小人仙了。 他知道,今日这桩事,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明确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阐截二教,是必须要表个态了。 那么,该如何选? 陆凡的心思,电转一般地动了起来。 首先,太上老君他老人家...... 可以暂时往后放一放。 陆凡心中默默地对着兜率宫的方向,告了声罪。 老君,对不住了。 这位太清圣人,行的是无为之道,讲的是清静自然。 第490章 想当年,阐教收徒看跟脚,截教收徒有教无类,两家道统都闹得是轰轰烈烈,唯独他人教,从始至终,便只有玄都大法师这么一根独苗。 可见这位大佬,对于收徒传道这桩事,本就不是那么上心。 他今日赐下金丹,或许是惜才,或许是布局,可终究未曾如另外两位那般,明确地表露出要收自己入门下的意思。 和其他两位恨不得当场把我绑回山门的圣人比起来,老君这边的风险,无疑是最小的。 自己今日便是选了阐教或是截教,想来这位清静无为的圣人,也不会因此动怒,降下罪责来。 大不了,等今日这桩事了了,自己日后寻个机会,去他那兜率宫中,为他老人家牵牛烧火,做牛做马,将这份因果还上便是。 如此一来,这选择题,便从三选一,变成了二选一。 阐教,还是截教? 他下意识地抬头,又瞧了一眼悬在自己顶门之上的那四柄杀伐古剑。 那凛冽的剑意,虽未曾针对他,可那股子毁天灭地的气息,却是实打实的。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今日敢说出半个投向阐教的字眼,这四把剑下一瞬间,便能将他连同这整座斩仙台,都给绞成齑粉。 通天教主那性子,三界之内,谁人不知? 那可是个一言不合,便敢在紫霄宫中与自家师兄拔剑相向的狠人。 他的善意,固然是真诚的。 可他的怒火,那也是足以焚尽九天的。 这四把剑,眼下是护着自己没错。 可谁又能保证,自己若是在此处,对着广成子纳头便拜,那位截教的圣人他老人家,不会一个念头下来,让这四把剑给自己来个透心凉,物理超度? 要不......先回应通天教主? ...... 蟠桃园。 园中仙葩争艳,瑞草铺地,那三千六百株桃树,一株株皆是枝干虬结。 叶如翡翠,其上挂着的仙桃,或小如樱珠,或大如斗盆,一个个饱满圆润,霞光流溢,只闻一闻那香气,便叫人觉得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处不舒泰。 此刻,园中小径之上,正有三位身影,于这万顷桃林之中,信步闲行。 居于中间,身着九龙衮袍,面容威严,步履之间自有一股统御三界的雍容气度的,正是这天庭之主,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在他左首,则是一位身着八卦道袍,鹤发童颜,手中拄着一根扁担,瞧着便如那乡间田垄之上再寻常不过的老叟。 此位,便是那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而在玉帝右侧的,是一位面容古拙,神情肃穆,身着杏黄道袍的中年道人。 他行走之时,袖袍摆动之间,隐有开天辟地之景生灭。 这一位,自是那玉清元始天尊了。 玉帝亲自引着二位道祖,行至一株虬龙也似的千年桃树之下,这才停了步子,抬手一指那南天门的方向: “二位道兄,依你们看,那孩子,最终会怎么选?” 太上老君听了,只是笑了笑。 他伸手自那桃树之上,随意地摘下了一枚仙桃,也不用法力,只用袖子擦了擦,便就着那满园的芬芳,轻轻地咬了一口。 “陛下多虑了。” 他口中嚼着桃肉,“这天地万物,皆有其定数,亦有其变数。” “那孩子如何选,是他自己的缘法;我等如何看,亦不过是顺水推舟,看个热闹罢了。” “水流到何处,便成何景;花开在何时,便有何香。” 第491章 “强求不得,亦不必强求。” “他今日选了东家,明日未必便不能去西家做客;他今日得了这桩机缘,焉知明日,不会有另一桩因果等着他?” 玉帝听了这番话,心中那份焦躁,不免又添了几分。 他知道这位太清圣人的性子,凡事都讲一个道法自然,与他说话,便如那隔着云雾看山,瞧着是近,实则却隔了十万八千里,终究是摸不着个实在的。 元始天尊此时,却缓缓开了口。 “师兄此言,虽是在理,却也太过逍遥了些。” 他抚了抚袖口那并不存在的微尘,面上神情淡淡,“所谓变数,终究也要归于定数之内,方是正理。” “草木生长,自有其时节;星辰运转,亦有其轨迹。这便是规矩,是天道。” “那孩子,终究是野路子出身,失了教化,少了打磨。” “他如今所行之事,看似是左右逢源,实则却是根基不稳,德不配位,长此以往,必有倾覆之祸。” “我阐教门下,讲的是顺天应人,尊卑有序。” “他若肯入我门下,贫道自当为他梳理因果,重塑道基,引他走上那条最为稳妥,最为光明的正途。” “日后成就,虽未必能及得上那几位,可得一个大罗正果,逍遥于洞府之中,却也不难。” “道兄说的是。”玉帝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道,“只是,朕心中还有一事不明。” “通天,又是何意?” 元始天尊闻言,那张古拙的面容上,终是露出了一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无奈的神情。 “他?” “他何曾有过一日的安分?” “他门下那些个弟子,又有几个是安分守己,一心向道的?” “不是性情暴虐,便是心术不正。” “他今日此举,看似是为了那孩子,实则是为了他自己那点不肯低头的颜面,为了他那点不合时宜的执念罢了。” “他便是要叫三界众生都瞧个明白,他截教虽是败了,可他通天,却还未曾输。” “至于那孩子......”元始天尊摇了摇头,“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件能拿来与我赌气之事罢了。” “这,便是他的道。随心所欲,毫无章法,看似是逍遥,实则却是最大的无情。” 太上老君此时,却将那吃了一半的桃核随手一丢,那桃核落地,竟是瞬间便生根发芽,转眼便又长成了一株仙气盎然的桃树。 他拍了拍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师弟此言,却也有些左了。” “三师弟的道,确是偏激了些,可那份护短之心,那份赤诚,却也是实打实的。” “他若当真认准了一人,那便是掏心掏肺,再无半分保留。” “当年为了他门下那些个不成器的弟子,他连诛仙剑阵都敢摆下,这份心性,三界之内,怕也再寻不出第二个了。” “至于那孩子......” 老君说到此处,那双看似浑浊的眼中,竟也透出几分罕见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来。 “他倒也确是个妙人。” “我等在此处,为他操了这许多的心,费了这许多的口舌,说不得,他自家心中,早已是有了另一番计较呢。” “我等,且看着便是了。” 三位言罢,便皆是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 斩仙台边。 有道是仙心如铁,万劫不磨。 可这铁,终究也是凡火炼出来的,遇着那能炼化天地的无上真火,又岂有不软的道理? 鸿蒙紫气! 那是什么? 那是圣人之基! 是通往那万劫不磨,与天同寿的无上大道的唯一门票! 这三界之内,任你是什么跟脚不凡的先天神祇,任你是什么道行高深的准圣大能,在这四个字面前,皆不过是那苦苦求索,却终生不得其门的痴人罢了。 如今,这桩天大的机缘,竟是化作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这斩仙台上。 先前陆凡所犯下的那点杀业,那点与佛门的恩怨,此刻在这鸿蒙紫气的光芒之下,渺小得便如那夏日里草叶尖上的一点微尘,风一吹,便散了,没了,再无人会去计较。 众仙官心中那点算盘,打得是噼啪作响。 这陆凡,已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地仙,一个待审的囚徒。 他是一座移动的宝库,是一条通往圣位的金光大道。 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滔天因果,如今看来,却是人人欲要沾染的无上福缘。 他们抬起头,瞧见了那悬而不落的诛仙四剑,又瞧见了那垂下万道金光的轩辕人皇剑。 抢,是断然不敢抢的。 那便只剩下了一条路。 拉拢! 一时间,南天门外那气氛,便又起了变化。 便连那阐教诸仙,此刻瞧着陆凡,那眼神之中,亦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广成子那张古拙的面容上,亦是难得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此事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先前那点子杀业恩怨,早已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将这桩天大的好处,稳稳地,合情合理地,纳入自家囊中。 只见他自队列之中,缓缓行出,压得周遭那些议论之声,渐渐地都低了下去。 “陆凡小友。” “你根脚非凡,身负大气运,本不该困于这凡尘俗世之中,受这些个无谓的磨难。” “只是你自出世以来,便如那无根的浮萍,少了师长的教诲,缺了道统的规矩,故而行事难免偏颇,这才惹下了今日这桩祸事。” “好在你与我阐教,终究是有着一份说不清的缘法。” “既有这层情分在,便不算外人。” “贫道今日,便在此处,替你做个主。” “你只需在此处,拜入我师尊元始天尊的门下。” “自此之后,你便是我阐教的弟子,是贫道的师弟。” “届时,贫道自当领你回昆仑山麒麟崖,为你梳理因果,重塑道基,引你走上玄门正途。” “至于你今日所犯下的这桩杀业,自有我阐教为你担下。” 第492章 广成子此言,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周全?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人,我阐教是要定了。 这其中的因果,我阐教也一并接了。 一时间,这偌大的南天门,竟是落针可闻。 那佛门阵中,一众菩萨罗汉,此刻皆是懵了。 ? 广成子这是什么意思? 何意味啊? 什么叫替他做主? 什么叫拜入元始天尊门下? 演都不演了是吧? 这已不是暗中较劲了。 这是当着三界神佛的面,打佛门的脸啊! 就完全没把佛门放在眼里。 便好似他佛门这许多人,这许多的菩萨罗汉,连同那诸位佛祖,在这南天门外站了这许久,于他眼中,竟都不过是些土鸡瓦狗。 欺人太甚! 当真是欺人太甚! 你阐教这番做派,与那山间的强人何异? 先是赐宝,再是站台,如今更是连问也不问我佛门一句,便要当着这三界神佛的面,直接将人给领走了? 你将我佛门置于何地? 将我灵山,将我那两位教主,又置于何地? 但佛门众人也都明白。 眼前之人,是广成子! 是那个敢在封神大劫之中,亲手提着火灵圣母的尸身,三谒碧游宫,当着通天教主的面,亦不曾折了半分颜面的阐教首徒! 是那个手持玉虚至宝番天印,连多宝道人那般人物,也要退避三舍的杀伐果决之辈! 如今他既是开了口,那便代表着,他身后那位玉清圣人的意志。 与他动手,那便是与整个阐教为敌! 这其中的分量,便是佛门圣人,也要在心中掂量再三。 不少罗汉金刚,已是面露怒容,那眼神之中,更是燃着几分屈辱的火焰。 可终究,无人敢于当先开口。 广成子何等人物,自是察觉到了那佛门阵中投来的,一道道如芒刺在背的目光。 他却浑不在意。 他本就不是来与人商议的。 今日之事,他要的,便是一个结果。 他目光在佛门阵中轻轻一转,越过了那面色铁青的燃灯古佛,亦无视了那怒目而视的药师王佛与大日如来。 最终,落在了队列之中,那两位一直垂眉敛目,宝相庄严的菩萨身上。 一位手持慧剑,坐骑为青狮。 另一位手持如意,坐骑为白象。 那文殊与普贤二人,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又来? 怎么又是我? 他二人心中那叫一个悔,那叫一个苦。 “文殊师弟,普贤师弟。” 广成子站定在二人面前。 “贫道方才瞧着,二位师弟似乎是眉头紧锁,面有难色。” “莫非是觉着,贫道方才那番话,说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心里头,存了些别的想头?” 他竟是连个转圜的余地也不留,直截了当地,便将这二人心中那点不自在,给赤裸裸地揭了出来,摆在了这三界神佛的面前。 此言一出,文殊与普贤二人,脸上热气上涌,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安放。 这话,教他们如何来答? 说妥当? 那便是当着三界神佛的面,背弃了如今的佛门道统,认了你阐教这强横的道理。 说不妥? 那便是要在此处,与这位昔日的大师兄,与他身后的玉虚宫,当面锣对面鼓地,分个高下,论个短长。 他们二人,哪里有这个胆子? 又哪里有这个脸面? 文殊菩萨到底是心思活络些,在那无边的窘迫之中,终究是强自镇定心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合十一礼:“大师......不,上仙说笑了。” 第493章 “上仙金口玉言,代表的乃是玉虚宫的法旨,我等......我等不过是在一旁聆听的小僧罢了,又哪里敢有什么想头?” 他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不敢应,也不敢辩,只想着能将此事轻轻地,糊弄过去。 可广成子又岂是这般好糊弄的? 只见他听了这话,竟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脸上的神情,竟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了然与同情。 “哦......原来如此。”他缓缓说道,“贫道明白了。倒不是二位师弟心中有别的想头,而是到了这西方教中,连想头也不敢有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唉,贫道倒是险些忘了。” “说起来,也是我等的不是。” “想当年,在昆仑玉虚,师尊他老人家开讲大道,最是喜欢听我等弟子各抒己见,便是说错了,辩错了,师尊也从不怪罪,反倒会多加指点。” “那时候,咱们师兄弟之间,但凡遇着什么疑难,也总是聚在一处,辩个三天三夜,亦是常事。” “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连句心里话也不敢说的光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说,你们瞧瞧自己如今这副模样,离了玉虚宫,到了那西方教,竟是连人话也不会说了,连自家的念头也不敢有了,当真是可悲,可叹! 普贤菩萨为人老实些,听了这话,那张脸已是涨成了猪肝色,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辩解道:“上仙误会了!我佛门自有佛门的规矩,讲的是六根清净,尊师重道,非是......非是上仙所想的那般!” “哦?是么?”广成子挑了挑眉,那眼神之中,却不见半分信服,“既是如此,那便更好办了。” 他将那话头轻轻一转,便又绕回了原处。 “既然二位师弟,并非是不敢有想头,那便是对我方才的提议,并无异议了?” “想来也是。” “这陆凡与我阐教有些香火情分,由我阐教出面,了结了这桩公案,将他引入正途,既全了我玄门的体面,也免得再与佛门多生事端,岂不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贫道这般思量,想来,二位师弟心中,定然也是赞同的罢?” 他竟是直接将这话,给定了性。 这...... 二人张口结舌,讷讷半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如今,是灵山的菩萨,是西方教的栋梁。 佛门在此处摆下了这般大的阵仗,折损了这许多的颜面,为的,便是要将这陆凡明正典刑,好叫三界众生都瞧个明白,犯我佛门者,虽远必诛。 如今广成子一句话,便要将人领走,他们二人若是点了头,那置佛门的脸面于何地? 置那两位西方教主于何地? 日后回到灵山,又该如何向佛祖交代? 良久,还是那普贤菩萨,为人终究是敦厚些,藏不住那份窘迫与为难。 他抬起头,对着广成子勉强合十一礼:“上仙......上仙此言,怕是......怕是有些不妥。” 他这话一出口,便连身旁的文殊,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叫苦。 我的师弟哎,你此时开口,说的又是这般一句不软不硬的话,岂不是正中了他人的下怀? 果然,广成子听了这话,非但不见半分恼怒,那脸上的神情,反倒是愈发地温和了。 “哦?师弟是觉着,有何处不妥?”他慢条斯理地问道,“不妨说来与贫道听听。咱们师兄弟,也正好当着这三界同道的面,将这其中的道理,好生分说分说,辩个明白。” 普贤被他这一问,当场便噎在了那里。 第494章 辩? 辩什么? 与你广成子辩道理? 这三界之内,除了那几位圣人,又有谁人,能在这位阐教首徒的面前,辩得过一个“理”字? 他一张脸憋得是通红,支支吾吾了半晌,竟是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文殊见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事,是再也躲不过去了。 他只得上前一步,将那话头接了过来,脸上亦是堆起了几分无奈的苦笑。 “上仙息怒,普贤师兄素来是心直口快,不善言辞,若有冲撞之处,还望上仙海涵。” “上仙方才那番话,说的皆是玄门之中的大义,我等听了,心中亦是感佩不已。” “只是,此事终究是有些不同。” “这陆凡......”文殊的目光,朝着那斩仙台上轻轻一瞥,那眼神之中,满是说不出的为难,“他所犯下的,乃是滔天的杀业,其罪责,早已是记录在册,三界共睹。” “我等今日在此,非是为了与玄门为难,亦非是为了争那一口闲气。” “不过是想依着这天条纲纪,还那些个枉死的僧众一个公道,亦是为我佛门,讨一个说法罢了。” “此事,干系的,是我佛门的因果,是我佛门的业障。” “上仙如今要将他领走,于情于理,都该先问过我佛门一声,问过此间的主事之人一声,方才说得过去罢?”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委婉,是客气,却也将那皮球,稳稳地,踢了回去。 你阐教要人,可以。 可此事,终究是我佛门先占着理的。 你总不能连个招呼也不打,便要强抢了去罢? 这南天门外,还有这许多的同道瞧着呢。 你阐教,总归还是要些脸面的。 广成子听了,脸上那笑容便淡了几分。 他如何听不出文殊话中的意思? 这是在与他打太极,要将此事,拖回到那扯皮拉筋的俗务上去。 “说得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 “师弟这番话,倒是叫我想起了当年在玉虚宫中,师尊考校我等功课时的光景。” “你那时,便最是能言善辩,于这道理法度之间,总能寻出些个旁人瞧不见的关窍来。” “如今看来,这口舌上的功夫,倒是半点也未曾落下。” “师弟既是与我讲‘理’,那贫道今日,便也与你,与这三界众仙,好生将这桩公案的‘理’,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分说分说。” “你说,这陆凡屠戮僧众,罪在不赦。此事,贫道亦是认的。” 他竟是先将佛门那最大的依仗,给轻轻地认了下来。 此言一出,非但是佛门众人,便连那阐教几位金仙,亦是微微一怔。 只听广成子继续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道循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陆凡既是动了杀戒,便该受这天条的惩处。只是......” “凡事,皆有因果。” “他当时不过是一个修行不过百年的小小人仙,无有泼天的法力,亦无有通天的背景,为何偏要冒着这身死道消,万劫不复的风险,与你佛门,结下这等不死不休的梁子?” “这桩事的源头,究竟又在何处呢?诸位,可曾想过?” 他这话问得,当真是诛心。 那佛门阵中,不少菩萨罗汉,脸上那份理直气壮,便已是悄然褪去了几分。 广成子也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贫道方才在路上,也曾听得些许风声。” “只说此子俗世之中的父母,乃是良善之人,却无端遭了恶匪的毒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那行凶的恶匪,在犯下这滔天血案之后,竟是摇身一变,剃了度,穿了僧袍,躲入了你佛门的寺庙之中,成了个受人供奉,享人香火的客人。” “此事,贫道说得,可有半分错漏?” 燃灯古佛那张愁苦的面容之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却是垂着眼帘,不言不语,算是默认了。 “藏污纳垢,包庇凶顽,此为其一。” “其后,此子寻上门去,欲要为父母讨还一个公道。” “你佛门弟子,不思己过,不辨是非,反倒是仗着人多势众,仗着灵山为你等撑腰,对其百般刁难,多番羞辱,更是动了杀心,欲要将这苦主,一并灭口,以绝后患。” “此事,又可有半分虚假?” 他这一问,佛门阵中,更是无人敢于应声。 “此子被逼无奈,走投无路,这才愤而拔剑,血洗了那座寺庙,将那罪魁祸首,连同那些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尽数斩于剑下。” “他此举,手段确是酷烈了些,行事也确是偏激了些,于这天道慈悲,是大大的有亏。” “可话说回来,冤有头,债有主。若非你佛门弟子行事在前,又岂会有他这后续的杀伐在后?” “这其中的因果,这其中的是非,难道当真便如你们口中所说的那般,黑白分明,不容置喙么?” “你佛门,当真便占着那十足的道理,没有半分的不是么?” 是啊,这道理,谁人不知? 可这三界之内,又有几人,敢当着佛门的面,将这道理说得这般明白,这般透彻? 那佛门阵中,此刻当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众菩萨罗汉,皆是垂眉敛目,默然无语。 那份先前还觉着理直气壮的义愤,早已被广成子这一番话说得是荡然无存。 是,你广成子说得都对,都占着理。 可那又如何? 如今被屠了满门的,又不是你阐教! 死得尸骨无存的,也不是你玉虚宫的弟子! 你自然可以站在此处,说这些个不痛不痒的风凉话! 这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这话,他们却是不敢说的。 第495章 广成子瞧着众人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中自是了然。 他也不再紧逼,反倒是将那面上森然的神情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感慨。 “冤冤相报,又何时能了呢?” “今日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一桩误会罢了。” “你佛门有你佛门的苦衷,这孩子亦有他不得不为的缘由。” “如今,人也死了,祸也闯了,这其中的因果,早已是如那乱麻一般,剪不断,理还乱了。” “依贫道之见,不若......就此打住罢。” “我阐教,素来是与人为善的。” “今日,贫道便在此处,倚老卖老一回,为你们做个中间人。” “这孩子,由我带回玉虚宫,好生管教,日后必不叫他再惹出这等事端来。” “至于佛门那边......”他目光一转,落在那燃灯古佛的身上,“今日折损的颜面,改日,贫道自当备上薄礼,亲往灵山,向二位教主,赔个不是。” “如此一来,既全了我玄门的体面,也给了佛门一个台阶,岂不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地立在那处,等着佛门的回应。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事,就这么定了。 你们,看着办罢。 这一下,佛门众人心中那股子憋屈,当真是快忍不住了。 凭什么? 这凭什么啊? 我佛门自东渡以来,何曾吃过这般大的亏? 西牛贺州多少寺庙毁于一旦,座下弟子折损无数,连净念那等寄予厚望的后辈都已应劫身陨! 我等几人,更是被那几个小辈当众折辱,颜面尽失! 如今,你阐教的人一来,三言两语,便要将这桩血海深仇,轻轻地揭了过去? 还要我们承你的人情,顺着你给的台阶下? 这天下间,哪里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落在了那文殊普贤二位大士的身上。 俩人也绷不住了。 别看我们啊! 你们要是有本事,你们站出来怼广成子啊! 广成子瞧着他二人那副窘迫的模样,也不催促,只是那眼神之中,却透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来。 良久,还是文殊菩萨,在那无边的煎熬之中,终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此事,是再也躲不过去了。 文殊菩萨心中那叫一个恨,可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当下,他心一横,便将那最后的脸面也舍了,把心一横。 “上仙......上仙此言,乃是金玉良言,是为我三教的颜面着想,我等听了,心中亦是感佩不已。” 他先是将那高帽子稳稳地戴了过去,这才话锋一转,将那话头轻轻地,引向了一旁。 “只是......此事,当真非是我二人能够置喙的!” “我等二人,人微言轻,如今在这阵中,不过是充个数罢了。” “况且今日这桩公案,从始至终,我二人知晓的内情,亦是有限得很,又哪里敢在此处,妄加议论?” “这......”他朝着那一直闭目垂眉,不言不语的燃灯古佛,遥遥地一指,那姿态,恭敬到了极处,“此事,还需得问过我家古佛的意思才是。” “他老人家,才是我等此行的主事之人。他若点了头,我等自是再无半句异议。” 普贤菩萨在一旁见了,亦是如蒙大赦,连忙跟着合十一礼,附和道:“是极,是极。文殊师弟说的是。此事体大,非我等所能擅专,还请古佛示下。” 这师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片刻之间,便将这块烫手到了极点的山芋,干干净净,稳稳当当,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燃灯古佛的手中。 第496章 燃灯古佛闻言,那张本就黑如锅底的面容,更是险些没当场气得扭曲了。 ? 好你个文殊! 好你个普贤! 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贫僧在此处,为佛门的脸面,与这阐教苦苦周旋,你们倒好,竟是在背后,捅了贫僧这般一刀? 他心中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生生地,将这股气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这两人说得不对? 那岂不是更落了下乘,叫人看了笑话? 广成子见状,心中早已是了然。 他要的,便是这般一个结果。 那张古拙的面容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的笑意来。 “也罢。” “既然二位师弟,如今已是这般身不由己,那贫道,也就不再为难你们了。” 他又一次看向了早就吃瘪不想说话的燃灯。 “古佛。” “方才文殊师弟说得在理。此事,终究还是要问过古佛的意思才是。” “贫道方才那番话,不知古佛听来,可还觉得妥当?” 燃灯古佛那垂下的眼帘,终是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心中那股子无名火,早已是烧到了顶门。 可他终究是燃灯,是那自紫霄宫中便已得道的上古大能,是如今西方教中,地位仅次于二位教主的过去佛祖。 这点城府,这点养气的功夫,他还是有的。 只见他迎着广成子的目光,竟是露出了一抹说不清是悲悯,还是讥诮的笑容来。 “广成子道兄方才那番话,说得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贫僧听了,亦是感佩不已。” “只是......”他话锋一转,“贫僧心中,亦是存着几分不解,几分疑惑,还望道兄能为我解惑一二。” 广成子挑了挑眉:“古佛但说无妨。” “道兄乃是玉虚宫首徒,是玄门正宗之中,板上钉钉的领袖人物。” “平日里行事,最是持重,最是讲究规矩体统,这一点,三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今日,道兄此举,却是叫贫僧有些看不明白了。” “这陆凡是何人?” “不过是一个根脚不明,杀业缠身的后辈罢了。” “与你阐教,非亲非故。” “道兄今日,却为何偏要为了这般一个不相干的人,将自家,将整个阐教,都拖入这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之中?” “你瞧瞧你今日这番做派。” “强词夺理,以势压人,这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行事素来讲究堂皇正大的广成子么?” “这与当年那些个不分青红皂白,只知一味护短的左道之流,又有何异?” “道兄,你糊涂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是痛心疾首。 竟是将这桩公案的源头,从那陆凡的是非对错,轻轻地,转移到了广成子,乃至整个阐教的行事作风,与那玄门正宗的体面之上。 这便是燃灯的道理。 我与你辩不过那桩事的因果,那便索性不辩了。 我只与你辩这其中的体面,辩这其中的身份。 你阐教,素来是以玄门正宗自居的。 如今,你为了一个外人,竟是自降身份,行此等不光彩之事,岂不是将你玉虚宫的脸面,将你师尊元始天尊的脸面,都一并丢尽了么? 此言一出,南天门外,不少仙官皆是心中一动,暗暗点头。 是啊,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阐教此举,确是有些太过霸道,失了那份玄门领袖该有的气度。 就在众仙都等着广成子如何应对的时候。 第497章 “呵!” 一声清脆的冷笑,自截教仙人队列之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性子最是火爆的碧霄娘娘,早已是柳眉倒竖,凤眼圆睁,那张娇俏的面容之上,满是说不出的讥诮与怒意。 “好一个‘左道之流’!”她往前一步,手中金蛟剪寒光隐现,“燃灯古佛这话,贫道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我只道今日之事,乃是你佛门与这陆凡小辈的私怨,怎的听古佛这言语之间,倒好似是在指桑骂槐,将我截教也一并骂了进去?” 她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一静。 那方才还觉着燃灯说得有理的仙官们,脑中皆是“嗡”的一声,齐齐变了脸色。 对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皆是一拍大腿。 这燃灯说话,只顾着讥讽阐教,却不想,他口中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左道之流的帽子,扣在阐教头上固然是有些勉强,可扣在截教的头上,那简直是严丝合缝,再贴切不过了! 燃灯古佛那张愁苦的面容之上,神情亦是猛地一僵。 他方才只顾着与广成子斗法,逞那口舌之利,竟是浑然忘了,这南天门外,还立着这许多截教的煞星呢! 不等他开口辩解,那一旁的赵公明,已是开口:“古佛此言,倒也说得不错。我截教门下,确是多些个跟脚不堪,不通道理的弟子。” “当年万仙阵破,我等上了神榜,失了逍遥,原也认了。” “可这千百年过去,竟还要被人指着脊梁骨,将这旧日的污名,又重新拾掇起来,扣在我等的头上么?” “我只问古佛一句。”他往前一步,手中那根缚龙索,已是隐隐有风雷之声,“我截教纵然是不光彩,可说到底,终究是我玄门内部的家事。” “你呢?” “似你这般卖师求荣,背弃道统之辈,又有何脸面,在此处与我等大谈什么‘规矩体貌’,什么‘堂皇正大’?” 这一番话,说得是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燃灯古佛那张脸,已是由黑转青,由青转紫。 他这一下,方才明白了何为多说多错。 他此刻,也方才有些明白过来,他那应劫身陨的净念师侄,在临死之前,心中究竟是何等的滋味了。 这,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便是自作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他心中那叫一个悔,那叫一个恨,只恨自己方才,为何就偏要多那一句嘴! 而广成子也趁机开口。 “古佛此言差矣。” “贫道方才那番话,并非是说笑,亦非是恐吓。” “句句,皆是出自肺腑,字字,都可作数。” “贫道今日,便将这话,说得再明白些。” “这陆凡,我阐教,是保定了。” “他今日若肯在此处,对着昆仑的方向,行那拜师之礼,自此之后,他便是我阐教玉虚宫门下,元始天尊座下,与我广成子平起平坐的师兄弟。” “他身上的因果,便是我阐教的因果;他的荣辱,便是我玉虚宫的荣辱。”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燃灯那张本就阴沉的面容,更是瞬间便没了血色。 疯了! 这广成子,当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陆凡,他竟是连这般的疯话,也敢当着三界神佛的面说出口! 师兄弟? 与你十二金仙平起平坐? 这岂不是说,这陆凡一入阐教,便是二代弟子,其辈分,竟是与你这阐教首徒,都一般无二了? 可广成子那神情,却无半分玩笑之意。 “届时......” “佛门若还是觉着,此事不妥,心中这口气,咽不下去。” “那也无妨。” “你,或是药师王佛,或是大日如来,都不必再来与我分说。” “你等,只需请动西方极乐世界,接引佛祖与准提佛祖二位圣驾,亲往我东土昆仑,玉虚宫中走一遭。” “将今日这桩事的道理,将你们心中的那份委屈,当着我家师尊元始天尊他老人家的面,好生分说分说,辩个明白。” “若是我家师尊点了头,说此事,确是我阐教做得不对,该将这陆凡交由你们处置。” “那贫道,二话不说,立时便将人与你送回灵山,便是要贫道亲自去你那大雷音寺前,负荆请罪,亦无半句怨言。” “可若是我家师尊,不点头呢?” 广成子说到此处,那嘴角,终是向上,微微地,扬起了一道弧度。 死一般的寂静。 这偌大的南天门,此刻当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佛门阵中,一众菩萨罗汉,此刻皆是垂眉敛目,默然无语。 那先前还燃着几分屈辱与不甘的怒火,早已被广成子这番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还能说什么? 还能做什么? 便是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万般的不忿,此刻,也只能是尽数压回肚子里去,连半分也不敢流露出来。 人家,已是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这是将圣人的名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你若不服,便去寻圣人讲理。 你若是不敢,那便在此处,乖乖地,受了这桩羞辱。 这,便是阐教的道理。 这,便是元始天尊的规矩。 乖乖! 霸气! 天庭的众仙官心中那份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这位爷,当真是数千年不出山,一出山,便要搅动这三界风云! 众仙官之中,不乏有些年岁的老仙,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封神大劫的。 他们如何能忘得了,当年这位阐教大师兄的风采? 眼前这位瞧着温和敦厚,与谁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的首徒,可从来就不是什么与人为善的老好人。 那时的广成子,煞气内敛,威严深重,是真个敢与圣人当面叫板的狠角色。 他乃是阐教十二金仙之首,是元始天尊座下,执掌着那玉虚宫镇教之宝玉虚钟的人物! 三谒碧游宫,至今仍是三界之内,一桩流传不休的传奇。 那份胆气,便是连通天圣人,最终也未曾奈何得了他。 这份胆识,这份手段,三界之内,又有几人能及? 阐教,虽是封神之后,便渐渐归隐,不问世事。 可这三界,终究还是他道门的天下! 第498章 就在这满场神佛各怀心思的诡异静默之中,那斩仙台上,陆凡心中亦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如何不知,广成子此言,于他而言,是何等样的一桩泼天富贵,又是何等样的一块烫手山芋。 阐教。 那可是盘古正宗,玄门嫡传,是这三界之内,一等一的名门大派。 拜入其中,那便是鱼跃龙门,自此之后,背后便有了圣人道统为依仗,这三界之大,何处去不得? 可他偏偏,又不能应。 这已不是一道选择题,这分明是一道送命题。 他心中念头急转,不过须臾之间,便已是有了计较。 只见他对着广成子,挣扎着便要拜下:“上仙厚爱,陆凡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 “小子陆凡,不过是一介下界散修,根基浅薄,德行微末,何德何能,敢劳动上仙这般看重,更何敢,去高攀玉虚那般圣人门楣?” “上仙言,小子与阐教有缘。” “此事,小子心中,亦是感念万分,须臾不敢忘怀。” “想小子自修行以来,孑然一身,如那无根的浮萍,在那红尘之中几番沉浮,所遇者,多是些奸佞小人,所见者,亦多是些龌龊之事。” “所幸,天道垂怜,叫小子于危难之中,结识了哪吒三太子与二郎真君。” “二位皆是玉虚门下,人中龙凤,其品性之高洁,其行事之磊落,当真是小子生平仅见。” “小子受他们多番照拂,屡次搭救,这份恩情,早已是刻骨铭心,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 “今日,又得上仙亲临,赐下圣人至宝,为小子重塑道基,此等再造之恩,小子更是无以为报。” 周遭的仙官皆是心中一紧,以为他这是要应承下来。 谁知,陆凡话锋一转:“只是陆凡如今,身陷囹圄,罪业未清,乃是戴罪之身。” “玉虚宫乃是何等清净圣地?” “此事关乎圣人门楣,岂是陆凡这戴罪之身,能在此刻轻率应承的?” “若是应了,非但是辱没了圣人威名,亦是叫天下人耻笑我玄门,竟要收一罪囚入门,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故而,并非陆凡不愿,实乃不敢,亦不能。” “还望上仙体谅陆凡这点微末的苦心,容小子先将眼前这桩公案,做个了断。” 我不拜,非是我不识抬举,而是我如今这身份,不配拜。 我若拜了,那是给你阐教抹黑,是给你师父丢人。 这顶高帽子一送出去,便是广成子,亦不好再强求了。 果然,广成子听了这番话,那张古拙的面容上,竟是缓缓地,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看着陆凡,那眼神之中,赞许之意,却是再也遮掩不住的。 这小子,竟是委婉地,将他方才那番招揽,给推拒了。 可偏生,他这番话说得,又是那般滴水不漏,那般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好个伶俐的小辈。 临危不乱,进退有据。 既全了自家颜面,亦未曾折了我阐教的脸面,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这份玲珑。 他缓缓点头:“你既有此心,倒也不枉我等师兄弟,为你走这一遭。” “你所虑者,亦是在理。” “也好。” “贫道今日,便在此处,做个见证。” “我倒要瞧瞧,这三界之内,又有何人,敢在你这桩公案之上,行那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之事!” 他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一背,退回了队列之中,那模样,竟是对此事的结果,再无半分疑虑了。 可偏生,就在这万众瞩目,大局将定之际,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第499章 “广成子!你这牛鼻子,当真是好大的一张脸皮!”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截教阵中,碧霄娘娘早已是柳眉倒竖,凤眼圆睁,那张娇美的面容之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提着那柄金蛟剪,自队列之中行出,那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叫人心中一紧。 “说得倒是比唱得还好听!” “什么叫与你阐教有缘?什么叫不算外人?我倒要问问你,方才那佛门势大,以势压人,要将这陆凡开刀问斩之时,你阐教的仙人,又在何处?” “方才那燃灯老儿不要面皮,以大欺小,要将孙猴子他们几个一并镇压之时,你这做师伯的,又在哪里看着热闹?” “如今,见着风向不对了,见着我家师尊都已亲自出手,为这陆凡撑腰了,你倒好,领着你那些个师弟,不急不忙地赶了来,三言两语,便要将这天大的好处,都揽到你阐教的头上?” “这三界之内,怕是再也寻不出比你阐教,更会做这无本买卖的了!” 她这番话,说得是又急又快。 广成子那张古拙的面容,都忍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位阐教金仙,更是被这番话抢白得是面皮发烫,一个个皆是怒目而视,若非碍着广成子在此,怕是早已要上前,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理论一番了。 不等广成子开口,那云霄娘娘亦是莲步轻移,缓缓行出。 “广成子道兄,我妹子说话虽是直了些,可这其中的道理,想来道兄自家心中,亦是明白的。” “雪中送炭,与那锦上添花,终究是两回事。” “今日之事,若非我家师尊他老人家,不忍见这孩子蒙冤,降下这诛仙四剑,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此刻这斩仙台上,怕是早已血流成河,又哪里还有道兄你在此处,说这些个体面话的余地?” 是啊,锦上添花,谁人不会? 可那雪中送炭的情分,却又该如何来算? 你阐教如今摆出这般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可方才,又在何处? 这桩道理,便是拿到那紫霄宫中,当着道祖的面去说,亦是截教占着理的。 碧霄得了自家姐姐的帮衬,那气焰便愈发地盛了。 她将那金蛟剪在手中挽了个花,那双凤眼,却是不去看广成子,反倒是直勾勾地,盯上了那斩仙台上的陆凡。 “陆凡!”她清喝一声,“我且问你!” “先前在那镜中,你亦是亲眼瞧见了的。” “你前世沦落昆仑山外,饥寒交迫,若非我家师尊他老人家偶经此地,动了慈悲,赐下那一面信物,你怕是早已冻毙于山野,化作一抔黄土了。” “此事,你认是不认?” 陆凡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晚辈自然认得。圣人恩德,不敢或忘。” “好!”碧霄又往前一步,那声音愈发地清亮,“其后,你为报血仇,独闯朝歌,若非凭着我家师尊的信物,得了龟灵师姐的信重,凭你一人之力,又岂能成事?” “此事,你认是不认?” 陆凡只得又拜:“确是如此。若无圣人恩典,若无龟灵圣母援手,晚辈早已是身死道消,万事皆休。” “那你便更该认得!”碧霄将那话头陡然一转,直指当下,“今日在这斩仙台上,若非我家师尊降下这诛仙四剑,为你撑起这片天地,你此刻怕是早已被那佛门的秃驴挫骨扬灰,连真灵也要被他们拿去,镇于那八宝功德池下,永世不得超生了!” “此事,你认是不认?” 碧霄这一问,那四柄悬于头顶的古剑,更是齐齐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好似是在应和着她的话。 第500章 陆凡还能如何? 他只得是深深地拜了下去:“圣人活命之恩,再造之德,晚辈永世不忘。” “既是都认了,那便好办了!”碧霄脸上那讥诮之色尽数敛去,“我家师尊的诛仙四剑,此刻便在此处,他老人家的意思,想来也无需我再多言了。” “我只问你一句,今日,你究竟是何计较?” “是认我截教这雪中送炭的情分,还是攀他阐教那锦上添花的高枝?” “你今日,便在此处,给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陆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那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瞧着碧霄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又瞧了瞧广成子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那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 碧霄见他这般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罢,我知你心中为难。” “我截教,自封神之后,便是这般一副光景了。” “万仙阵破,道统凋零,门人弟子,死的死,散的散,不是上了封神榜,便是被那些个秃驴度去了西方。” “如今这三界之内,提起我截教的名头,怕也只剩下些个不光彩的旧事,与那旁人的冷眼罢了。” “我知你心中顾虑,怕我截教如今势单力薄,护不住你,保不了你周全。” “可我今日,便在此处,当着这三界神佛的面,与你做个保。” 她伸出纤纤玉指,遥遥地指向那佛门阵中,那眼神之中,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你若肯入我截教门下,自此之后,你便是我师尊通天座下的弟子,是我云霄,琼霄,碧霄的师弟。” “只要我三姐妹尚有一口气在,便断然不会叫你受了半分委屈!” “便是日后,你当真应了什么劫数,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我碧霄,也定当亲往那幽冥地府走上一遭,便是搅得他那天翻地覆,也要将你那最后一缕真灵保全下来,绝不叫你受那轮回之苦!” “他阐教能给你的,我截教,一样能给!” “他阐教给不了你的,我截教,也能给!” 自封神一战之后,阐截二教,便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梁子。 截教门下,心中皆是憋着一口气。 一口被师长欺凌,被同门出卖,被那所谓的天数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平之气。 这口气,在他们心中,噎了何止千年? 日日夜夜,烧灼着他们的道心,叫他们不得安宁。 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寻个机会,将这口恶气,堂堂正正地,还回去。 可天道煌煌,大势已定,他们又能如何? 如今,这陆凡的出现,他根脚非凡,身系鸿蒙紫气,这便是天大的筹码。 他与佛门有旧怨,与阐教有瓜葛,这便是最好的舞台。 今日这南天门外的光景,于旁人眼中,或许是一桩棘手的公案,一场圣人的博弈。 可于截教众人眼中,这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足以叫他们一舒胸中块垒的绝佳机会。 收了这陆凡,于他们而言,那便是三桩天大的好处。 这陆凡乃是鸿蒙紫气化身,将他收入门下,便等于将那一道成圣之基,稳稳地握在了自家手中。 日后截教能否再出一位圣人,重振道统,便都落在了此处。 其二,能将阐教那志在必得的算盘,当着三界神佛的面,给搅个稀烂。 你广成子不是要人么? 我偏不给你! 这口气,便先舒了一半。 更能叫那佛门,吃一个天大的哑巴亏。 你不是要杀他么? 我偏要保他! 这便是一举三得。 既得了里子,又挣了面子,更是将胸中那口积郁了千年的恶气,狠狠地吐了出去。 这等好事,他们又岂能错过? 那佛门阵中,一众菩萨罗汉,方才还因着广成子那番话,心中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邪火,此刻听了这话,竟是齐齐地愣住了。 嗯? 这......这是什么话? 方才那广成子领着阐教众人,在此处咄咄逼人,以势压人,那也还罢了。 人家阐教,如今是玄门正宗,是道门魁首,背后站着的是玉虚宫,是元始天尊,人家有这个张狂的本钱,有这个不讲道理的底气。 我佛门今日技不如人,时运不济,栽了这跟头,也只得是捏着鼻子认了。 可你截教呢? 燃灯的目光,在那赵公明,三霄等人的身上,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扫。 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 我的姑奶奶们,你们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一个个的,那真灵可都还在那封神榜上头挂着呢,神魂受那天庭法度的制约,修为再无寸进,每日里不过是听着玉帝的调遣,在此处做些个迎来送往,维持秩序的勾当。 说得好听些,是天庭的正神,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些个身不由己的阶下囚罢了。 便连你们那位圣人师尊,自万仙阵破了之后,也被道祖禁足于碧游宫中,非量劫再起,不得外出。 道统也散了,颜面也丢了,连这自由之身也失了。 就凭你们如今这般一副光景,又有何底气,敢说出这等护人周全的大话来? 可他这番心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那阐教的队列之中,却已是有人,再也按捺不住了。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叫人开了眼界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太乙真人,早已是摇着拂尘,自队列之中,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什么叫雪中送炭?什么叫锦上添花?” “你们截教送的什么炭?” “如今你家师尊尚在那碧游宫中闭关思过,你等姐妹几个,连同那赵公明,一个个皆在那封神榜上有名有姓,每日里要按时按点地去凌霄宝殿点卯应班,受这天庭的规矩管着,听玉帝陛下的调遣。” “自身都还是个泥菩萨过江,身不由己的境地,倒有这闲工夫,来管旁人的闲事,还要替人做保?” “这话说出去,也不怕叫三界同道笑掉了大牙?” 第501章 太乙这番话,说得是半点情面也不留,那字字句句,专往截教众人那最疼的伤疤上戳。 是啊,你截教如今,还有什么? 除了那点子不值钱的颜面,与那说出来倒吓人的旧日威名,你们还有什么? 连自由也没了,不过是天庭的阶下囚,玉帝的打工人罢了。 凭什么在此处,说这般大的话? “你!”碧霄那张娇俏的面容,霎时间便涨得通红,那握着金蛟剪的手都在颤抖,“太乙!你这牛鼻子,休要在此处与我逞这口舌之利!” “我等姐妹便是上了神榜,那也是为我截教万仙,流过血,拼过命的!” “不似你们阐教,只会躲在背后,行那以多欺少,以大欺小的龌龊事!” “怎么?”太乙真人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是乐了,拿拂尘指着她,对周遭众人笑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便是急了。” “当年在那九曲黄河阵里头,你们将我等师兄弟十二人,尽数拿了,削去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 “那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如今倒好,事过千年,反倒在此处,论起了什么道理?” “这天下的道理,莫非都是你三仙岛一家说了算的不成?” 不等云霄开口,琼霄早已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脆声道:“太乙师兄此言差矣!当年阵前斗法,各凭本事,我等姐妹何曾有半分行差踏错之处?” “倒是你们阐教,技不如人,便请动了师尊长辈,以大欺小,破我姐妹的阵法,此事,又该如何说?” “说得好!”碧霄立时便接了上来,那双凤眼之中,满是讥诮的火焰,“当年若非元始师伯与太清师伯二位圣人亲临,以圣人之尊,行那下作之事,破了我姐妹的阵法,你们十二金仙,哪个能囫囵着走出那黄河阵?” “如今倒好,事过千年,竟还有脸面,将这桩不光彩的旧事拿出来,当作战功一般在此处炫耀!” 赤精子见状,只得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三位师妹息怒,息怒。” “陈年旧事,皆是量劫之下的身不由己,何苦今日又在此处,为了些许口舌之争,伤了同门的情分?” “呸!”碧霄对着他便是一口,“谁与你们是同门?我截教可攀不上你们阐教这等盘古正宗的高枝!” 她将那金蛟剪一横,直指太乙:“我只问你,今日这桩事,你待如何?” “莫非你阐教,当真要凭着人多势众,与我截教,在此处再做过一场不成?” 太乙真人被她这番话抢白得,亦是多了几分真火。 “做过一场?好啊!”他将那拂尘往臂弯里一甩,“我倒要瞧瞧,离了那混元金斗,离了那九曲黄河阵,你这黄毛丫头,究竟还有几分当年在阵中的威风!” 眼看着这两边,就要因为抢陆凡打起来了。 而这世间之事,最有趣的,便莫过于这前后的反差了。 若论此刻这南天门外,谁的心中最为五味杂陈,谁的脸上最为精彩纷呈,那便非佛门那一众菩萨罗汉莫属了。 尤其是那为首的燃灯古佛,他先前还因着那桩桩件件的旧事,心中憋着一股子无名火,只想着如何将这陆凡置于死地,好挽回佛门的颜面。 可如今...... 他心中那叫一个悔,那叫一个恨! 悔的是自己当初为何就这般急功近利! 恨的是自己座下那些个弟子,为何就偏生招惹上了这等人物,将这天大的祸事,引到了佛门的头上! 鸿蒙紫气! 那可是鸿蒙紫气啊! 第502章 他佛门自东渡以来,汲汲营营,所求者为何? 不就是为了能在这玄门势大的东方,争得一席之地,将那佛法的光辉,普照三界么? 可如今这三界之内,道涨佛消,玄门势大,终究还是因着那三位道门圣人。 若是...... 若是他佛门,也能再出一位圣人...... 三对三! 那这三界的格局,怕不是要当场便改写了? 先前那些个沉没的成本,那些个死去弟子的冤屈,那些个失了的颜面,此刻在这桩天大的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颜面? 颜面几斤几两?能比得过一尊圣人么? 燃灯心中念头急转,将那前因后果,利害得失,在元神之中推演了千百遍。 此前因为陆凡被阐教和截教呛头的事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也怨不得人家这样争。 毕竟那可是鸿蒙紫气,能与一教道统比肩的存在! 谁能不心动? 退,是断然不能退的。 今日若是就这般灰溜溜地走了,那佛门非但里子面子输了个精光,更是平白无故地,得罪了一位未来的圣人。 这等蠢事,他燃灯如何肯做? 那便只剩下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他竟是当着这三界神佛的面,对着那斩仙台上的陆凡,遥遥地,打了个长长的稽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先前贫僧只道陆凡小友杀业缠身,业障深重,如今见了这三生镜中种种,方才知晓,小友非但不是那邪魔外道,反倒是身负大气运,大功德,乃是我三界之中,万古难寻的有德之人!” “贫僧先前有眼不识泰山,险些因座下弟子一面之词,冤枉了小友,铸下大错。” “此事,是贫僧之过,是佛门之过!” 他竟是毫不避讳,当场便将这罪责,尽数揽在了自家身上。 这一下,别说是旁人,便是他身后那一众佛门菩萨罗汉,亦是听得目瞪口呆。 本来还在吵架的截教和阐教众人都愣住了。 不是,我们这都快打起来了,你想偷鸡啊? 只听燃灯继续说道:“然则,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佛门此举,看似是与小友为难,实则,亦是存了一番勘验小友道心,助小友勘破迷障,早证大道的苦心啊!” “小友你可知晓?” “你生来便身负无上气运,此乃天大的福缘,亦是天大的劫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这般根脚,若是无人护持,无人点化,日后在这三界之中行走,不知要遭多少阴险小人的觊觎,不知要历多少九死一生的劫难!” “我佛门此番,便是甘冒这天下之大不韪,不惜自污声名,也要设下这一重考验!” “如此,方能为你日后修行,扫平障碍,铺就一条通天的坦途!” “小友,你可明白我佛门这一番良苦用心了么?” 南天门外,一时是鸦雀无声。 众仙官只是呆呆地瞧着他。 还能这样? 还能这样?! 要不要脸了? 那太乙真人早已是听得眼角抽搐,他拿拂尘往肩上轻轻一搭,嘿然笑道:“古佛此言,当真是叫贫道开了眼界。” “先前我还只当古佛是那嫉恶如仇,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性子。” “如今看来,古佛这胸襟,当真是比那西天之外的无边瀚海,还要广阔上三分呐。” “为了考验一个后辈,竟是不惜动用这般大的阵仗。” “这份提携后进之心,这份舍己为人的大慈悲,贫道佩服,当真是佩服!” 他嘴里说着佩服,可那语调之中的讥诮,却是任谁都听得出来。 第503章 燃灯古佛听了,面上却是半点尴尬也无。 他只是对着太乙真人,和善地笑了笑。 “真人谬赞了。为三界计,为众生计,区区一点虚名,贫僧又何曾放在心上?”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旁人,只是将那充满了期盼与慈悲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陆凡的身上。 “陆凡小友,你与我佛有缘。” “你这一生,合该入我佛门,修那无上正等正觉,日后成就一尊过去未来,万劫不磨的佛陀果位,亦非难事。” “今日这桩公案,不过是你我之间的一点小小误会罢了。” “只要小友肯点头,贫僧这便做主,将先前种种,尽数揭过。” “我佛门上下,自当扫榻相迎,奉小友为座上之宾!” “日后,你我便以道友相称,同参那大道玄妙,岂不是一桩流传三界的美谈?” 太乙真人听了燃灯古佛这番话,那本来搭在臂弯里的拂尘,竟是没拿稳,“啪嗒”一声,落在了云头之上。 他也不急着去捡,只是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那叫一个前仰后合,连带着那头上的发髻都有些散乱了,也没顾上去理会。 “哎哟,哎哟喂!” “若是依着古佛这般说辞,当年三霄仙子在那九曲黄河阵中,将我那十二个师兄弟削了顶上三花,废了胸中五气,敢情也是存了一番大慈大悲的苦心,是那一等一的活菩萨心肠了?” 碧霄虽是恨极了太乙,可此刻听了这话,那张俏脸之上,竟也是绷不住,露出了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她将手中金蛟剪往袖中一收,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这倒也是奇了。” “贫道往日里最是听不得你这牛鼻子聒噪,觉得你嘴里吐不出半句人话来。” “可今儿个,不知怎的,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顺耳。” “燃灯,你这脸皮,怕是比我那金蛟剪还要硬上三分。” “杀人便是杀人,算计便是算计。” “明明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偏要扯一张慈悲为怀的大旗做虎皮。” “你也不嫌臊得慌?” 这一唱一和,虽无半点排练,却是默契得紧。 原本势同水火,剑拔弩张的阐截两教,竟在这位古佛那一番肺腑之言下,生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同仇敌忾来。 毕竟,一个是真小人,一个是伪君子。 两家关起门来打生打死,那是自家的恩怨;可若是有个没脸没皮的外人,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行那哄骗孩童,颠倒黑白的勾当,那是万万不能忍的。 广成子此时,亦是缓缓收了面上的笑意。 “古佛这番‘考验’之说,贫道虽然愚钝,参不透其中的禅机,但有一桩事,贫道却是看得明白的。” “这陆凡,生于东土,长于东土。” “他的根,在这一方水土;他的缘,在这一方天地。” “无论是入我阐教,还是去那......”他的目光在碧霄等人身上扫过,“总归是我玄门的一脉,是这东方道统的传承。” “这叫肉烂在锅里。” “可若是随了古佛去那西方极乐......” 广成子轻轻摇了摇头,“那便是背井离乡,数典忘祖了。” “我玄门虽然不才,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守得住的。” “就不劳古佛,费这份越俎代庖的闲心了。” 这话一出,便是连那一直没怎么言语的赵公明,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将手中缚龙索重重地在那云头上一顿,震得周遭云气一阵翻涌。 “广成子大仙这话,虽然听着不顺耳,但理还是这么个理。” 赵公明那张黑脸板着,瓮声瓮气地道,“我截教虽是没落了,却也还没死绝。” “咱们两家的账,咱们自己慢慢算。”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还要从咱们碗里抢食吃?” 他转过头,那双虎目圆睁,死死地瞪着燃灯,“燃灯老儿,你那点鬼心思,还是收起来罢。” “要想带走这陆凡,除非你从某家的尸体上跨过去!” “某家如今本就是个死人。” “那便再死一次又何妨?” 那燃灯古佛立在云端,面上的慈悲之色,终究是有些挂不住了。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在广成子与赵公明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番,最后停在了碧霄的身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念珠转动的速度,不知不觉间快了几分。 “阿弥陀佛。” “诸位道友,何必如此动怒?” “贫僧不过是惜才心切,多说了几句真心话罢了。” “倒是诸位,如今这般同气连枝,倒真是叫贫僧有些看不懂了。” 他目光幽幽。 “碧霄仙子。”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保这陆凡,是为了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可你莫要忘了,当年在那麒麟崖下,是谁将你那云霄姐姐压在那下面,受了千年的苦楚?” “又是谁......” 燃灯的手指,遥遥地指向了那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又是谁,在那诛仙阵中,在那万仙阵里,提着宝剑,拿着法宝,将你那一个个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斩尽杀绝,送上了那封神台?” “那些个惨叫声,那些个血淋淋的场面,仙子难道都忘了么?”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 “你非但不思报仇,反倒要与这些个手上沾满了你截教弟子鲜血的刽子手,站在一处,称兄道弟,联手来对付贫僧这个局外人?” “这......便是你截教的义气?” 第504章 燃灯一番话,当真是毒辣到了极点。 碧霄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太乙真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手中的拂尘也不甩了,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不敢与碧霄对视。 这旧伤疤被揭开,那是连皮带肉的疼。 燃灯见状,心中暗喜,趁热打铁,又将目光转向了广成子。 “还有广成子道兄。” “你也莫要在此处装什么大度。” “你心里难道就不清楚,这截教门下,尽是些什么货色?” “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不懂礼数,不识天数。” “当年元始老师宁可背负骂名,也要替天行道,将这些个祸害清理干净的。” “如今你倒好。” “为了区区一道鸿蒙紫气,竟是要与这些个你也曾瞧不上眼的左道旁门混在一起。” “若是叫你师尊知晓了,只怕是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罢?” “道兄,三思啊。” “倒不如......” “倒不如将这烫手的山芋,交给贫僧带回灵山。” “如此,你们两家也好,这天庭也好,都落个清净,岂不美哉?” 这番挑拨,当真是绝了。 南天门外,众仙官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不少人心中竟也生出了几分此话似乎也有道理的念头。 毕竟,这阐截两教的仇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可能真的联手? 就在燃灯以为自己计谋得逞,嘴角那抹笑意即将绽放开来的时候。 一只温凉如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碧霄那颤抖的肩膀上。 “妹妹。” 云霄娘娘那清冷平和的声音,浇灭了那即将燎原的怒火。 她缓步上前,将碧霄护在身后,那双看似柔弱的眸子,此刻却是清亮得吓人,直直地对上了燃灯古佛。 “古佛这口才,不去凡间做个说书的先生,当真是屈才了。” 云霄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点暖意。 “你说的这些旧账,我截教没忘,也不敢忘。” “只是......” 云霄话锋一转,陡然凌厉了几分。 “冤有头,债有主。” “当年封神一战,那是天数使然,是两教理念之争,也是圣人之间的博弈。” “输了便是输了,我截教技不如人,认栽。” “可这并不代表,我截教便是那是分不清里外,辨不明是非的糊涂虫!” “我与他们,确有血海深仇。” “但这仇,是我们自家的事,是玄门内部的事。” “要杀要剐,要打要骂,那也是关起门来,我们自己解决。” “轮不到你一个早已背弃了道门,改换了门庭的叛徒,在这里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你既已入了佛门,做了那西方教的过去佛祖,那便安心念你的经,吃你的斋。” “我东方玄门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来插嘴了?” 燃灯古佛那张脸,此时当真是有些挂不住了。他嘴唇动了动,似是要分辨几句,可那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发出“哒哒”的细碎声响,心绪已乱,竟是一时寻不出半句得体的话来回敬。 广成子笑了声,将两只宽大的袖子往身后一背,踱着四方步子,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他先是朝着云霄娘娘那处微微颔首。 “云霄师妹这话,虽是带着刺儿,却是话糙理不糙。” “咱们玄门三教,红花白藕青荷叶,原本就是一家。这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古佛,你如今是西方教的佛祖,吃的已不是我东土的香火。” “我阐教与截教之间,那是兄弟阋墙,是家里头锅碗瓢盆的磕碰。” “便是我等打破了头,那血也是流在自家门槛里头。” 第505章 “倒是古佛你,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怎么,如今灵山的经念完了?” 燃灯面皮一紧,正欲开口:“道兄此言……” “哎,古佛莫急。”广成子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贫道方才想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我去紫霄宫听道,隐约瞧见咱们三位师尊,在论道品茗呢。” “你说,这做师父的尚且能坐在一处喝茶,咱们做弟子的,若是为了个外人的几句挑拨,便在此处喊打喊杀,岂不是显得太没规矩了?” 他这话里藏着的机锋,却是利害得紧。 一来是点明了三清一体,上头老人家都没翻脸,底下人再怎么闹也是有底线的;二来,便是拿圣人压人。 你燃灯再大,能大得过紫霄宫里的那位? 如今三位圣人都在一处,你若是还要在此处搬弄是非,就不怕哪位圣人手指头缝里漏点儿神通下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燃灯古佛那张脸,此刻已是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精彩得很。 他原想着利用阐截二教的旧怨,从中渔利,哪怕带不走陆凡,也能搅黄了他们的好事。 却没成想,这两家平日里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冤家,今日竟在排外这件事上,达成了这般诡异的默契。 这一场唇枪舌剑,终是以燃灯的吃瘪告一段落。 而在这南天门的云头一角,有几个人,却是看得津津有味。 玄都大法师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身上那件道袍松松垮垮地系着,手里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紫金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他身旁,围着玉鼎真人,赤精子几位阐教金仙。 “啧啧啧。” 玉鼎真人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扇面轻晃,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风,他那双眼睛却是在广成子和云霄身上打了个转儿,“真是有年头没见着这般光景了。” “大师兄平日里最是讲究体面,今日为了这陆凡,竟也肯和截教那帮……咳,那位云霄娘娘唱这一出双簧。” 一旁的赤精子撇了撇嘴,手里摆弄着阴阳镜,小声道:“谁说不是呢?方才碧霄那丫头几句话,若是搁在封神那会儿,怕是早打起来了。” “今儿个倒是稀奇,大师兄不但忍了,还顺着她的杆儿往上爬。” 阐教的众人听了,无不点头。 他们可没广成子这地位,作为代执玉虚的大弟子,可以随时去紫霄宫面见老师,揣摩圣意的机会,可不多。 玄都大法师听着这两位师弟的嘀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也没什么酒香飘出来,倒像是喝了口白水。 “你们呐,”玄都大法师抹了抹嘴,懒洋洋地说道,“还是看浅了。” 玉鼎真人收了折扇,凑近了些,问道:“师兄此话怎讲?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别的门道?” 玄都大法师半眯着眼,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了那斩仙台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先前大家都蒙在鼓里,只当这陆凡是个惹祸的根苗,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那时候,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便是广成子师兄来,也不过是奉了师命,来走个过场,保个玄门的颜面罢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 玄都大法师轻轻叹了口气,“三生镜这么一照,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鸿蒙紫气啊......那是多少人修了千百个元会,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造化。” 第506章 “这就好比是那凡间的传国玉玺,原本以为丢了,碎了,没了。” “结果今儿个突然发现,这玉玺化成了一个大活人,就站在咱们跟前。” “你说,这时候,谁还能坐得住?” 赤精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道:“既是如此,那两位师叔......怕是早就知晓了?” 玄都大法师笑了:“师弟啊,你还是太小看圣人了。”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虚无的青天,“咱们下棋,走一步,看三步,顶天了看个十步百步。” “那圣人下棋,看的是什么?” “他们看的,不是这一步两步的输赢,也不是这一时半刻的得失。” “这世间万物,过去未来,种种因果,在圣人眼里,便如那掌观纹,清楚明白得很。” “咱们今儿个才靠着那三生镜,知道了这陆凡的根脚。” “可对于两位师叔来说,这哪里是什么秘密?” “只怕早在当年红云老祖身陨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在那紫气刚刚有了异动的时候,两位师叔的心里头,就已经有了计较了。” 太乙真人听得是一愣一愣的,手中的拂尘也不扇了,只是呆呆地问道:“大师兄的意思是......今日这局面,不管是广成子师兄的咄咄逼人,还是那诛仙四剑的从天而降,其实......其实都是两位圣人师叔,早就算计好了的?” “贫道觉得可能性不低啊......” “你们想想,若是没有今日这一出,若是没有那三生镜当众把这事儿给捅出来,这陆凡,这道鸿蒙紫气,会是个什么下场?” 玉鼎真人沉吟片刻,道:“怕是会被那佛门不知不觉地度了去,或者是在这三界的争斗中,稀里糊涂地应了劫。” “着啊!”玄都大法师一拍大腿,“所以啊,这事儿必须得捅出来,而且得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三界神佛的眼皮子底下捅出来。” “只有大家都知道了,这陆凡反倒安全了。” “因为他是鸿蒙紫气,是成圣的机缘。” “这等宝贝,谁敢毁了他?谁又敢让他哪怕掉一根汗毛?” “如今这两家争得这般厉害,看着是剑拔弩张,其实啊......”玄都大法师眼神微微一眯,“这未尝不是两位师叔的一种默契。” “默契?”众金仙皆是一怔。 “你们看,阐教争得越凶,截教保得越紧。” “这一来二去,把那佛门挤兑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这肉烂在锅里,总好过被外人连锅端了去。” “至于最后这肉落到谁的碗里......”玄都大法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那还在对峙的双方,“那就要看这陆凡自个儿的造化,和两位师叔各自的手段了。” 众金仙听了这一番剖析,一个个皆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若真如玄都所言,那这份心智,这份谋划,当真是叫人高山仰止,连想都不敢细想。 “大师兄说得玄乎。”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太乙真人,这时却插了一嘴。 他手里那拂尘刚才掉云头上了,这会儿刚捡起来,正在那儿掸灰呢。他那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既然圣人们都算到了这一步,那我就纳了闷了。” “咱们师尊和通天师叔都出手了,那法宝是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掏,生怕这陆凡不领情。” “可太上师伯他老人家……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他这话一出,赤精子和玉鼎真人也都齐齐看向了玄都。 是啊。 三清一体,这事儿既然牵扯这么大,又是鸿蒙紫气,又是两教关系的,太上老君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刚才那金丹虽然珍贵,可也就是一颗丹药罢了,跟那诛仙四剑比起来,那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别说现在广成子和碧霄为了抢人,嗓门都快喊破了,人教这边却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这也太反常了。 虽然人教本来也没人就是,但是太上师伯真的一点对这鸿蒙紫气都不动心? 玄都大法师被太乙这么一问,也不着急,他又晃了晃那紫金葫芦,听着里头空荡荡的声响,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 “谁说没动静?” 玄都大法师把葫芦往腰间一挂,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这不是来了吗?” “怎么?我玄都,大惠静慈妙乐天尊,灵观大帝,不够排面?” “你?”太乙真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脸的嫌弃,“师兄,您除了在这儿看戏,喝酒,还会干啥?也没见您上去争两句啊。” 玄都大法师也不恼,只是斜了他一眼,笑道:“争?争什么?争那所谓的面子?还是争那一句口头上的便宜?” “师尊他老人家的心思,就像那兜率宫里的炉火,看着是不温不火,实际上啊,那才是真的炼化万物。” “无为而无不为。” 玄都大法师轻声念叨了一句。 “有些时候,不争,便是最大的争;不动,便是最厉害的动。” “你们看那陆凡,现在被阐教和截教两边架在火上烤,看着是风光无限,实际上呢?那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选了阐教,得罪截教;选了截教,得罪阐教。” “无论怎么选,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这因果算是沾上了。日后少不得要在两教的夹缝里求生存。” “好戏啊,还在后头呢。” 第507章 燃灯古佛被这一左一右夹攻,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这会子是一阵红一阵白。 他手里念珠转得飞快,冷笑道:“阿弥陀佛,二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天庭重地,满嘴的污言秽语,也不怕失了体统,叫人笑话?” “体统?” 琼霄娘娘冷笑一声,往前抢了一步,头上金钗乱颤,指着燃灯的鼻子骂道:“你这背主求荣的老货,也配跟我们谈体统?” “你那灵鹫山的灯油怕是都让你给偷喝了,这才修出这一肚子的坏水!” “当年在紫霄宫听道,谁不知道你是那没皮没脸的,如今剃了头,穿了这身百衲衣,就当自己是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心肝是红的还是黑的!” 那边文殊、普贤二位菩萨见自家古佛受辱,脸皮子上也挂不住了,刚要张嘴,就被广成子那两道冷飕飕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文殊师弟,普贤师弟,你们如今虽是换了门庭,但这耳朵根子可别太软。” “跟着这等只知算计,不知廉耻的人混日子,也不怕将来道心蒙尘,修成了个四不像?” 太乙真人见状,更是来劲,指着佛门那边,在那云头上跳着脚地奚落:“瞧瞧,瞧瞧!这就是你们拜的好佛祖!要抢人就明刀明枪地来,偏生要扯什么考验的遮羞布。” 碧霄那边听了,虽然恨太乙入骨,但这会儿却觉着这话顺耳,便也跟着冷笑道:“可不是?一群秃驴,平日里满口的慈悲为怀,真遇上事儿了,那心肠比谁都狠!” 燃灯古佛气得浑身乱颤,指着众人道:“你……你们……简直是不可理喻!这哪里还有半点神仙的样子?分明就是一群市井泼皮!” 赵公明在那边把袖子一挽,瓮声瓮气地吼道:“泼皮也比你这伪君子强!你若是不服,咱们就来做过一场!别在那儿光动嘴皮子,跟个娘们儿似的嚼舌根!” 这一通好骂,直吵得那天昏地暗,把那原本庄严肃穆的南天门,愣是变成了那凡间的菜市口。 众仙家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高高在上的模样? 只恨不得多生几张嘴,好把对方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丑事,全都给抖落个干净。 眼瞅着那火星子都要溅到凌霄殿的琉璃瓦上了,忽见一团和气的老云头,颤颤巍巍地挤了进来。 正是太白金星。 他也不往那刀尖火口上撞,只是在那两拨人中间那么一站,先是对着广成子作了个揖,又转身对着云霄娘娘赔了个笑,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哎哟,列位上仙,列位菩萨,这都是怎么说的?” “咱们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苦为了还没落定的事儿,伤了这么多年的和气?” 碧霄娘娘凤眼一横,啐了一口:“老官儿,你少来这儿充好人。” “今儿这事儿,是他阐教欺人太甚,要抢人!” 太乙真人也不甘示弱,在那边凉凉地接了一句:“抢?这天下的宝物,唯有德者居之。难不成还要留给那些披毛戴角的去做窝?” “你!”碧霄气得就要祭起剪刀。 太白金星连忙拿拂尘压住那剪刀头,脸上笑得更在那蜜罐里泡过一般:“姑奶奶,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老朽倒是有句不中听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广成子背着手,眼皮子也不抬:“长庚星君有话直说。” 太白金星笑眯眯地指了指那悬在半空的三生镜:“列位请看,这镜子里的好戏,才唱了一半呢。” 第508章 “这陆凡小友的身世,咱们也不过是才瞧了个开头。” “咱们在这儿争得面红耳赤,要抢着收徒,可万一,老朽是说万一啊,这镜子里头,人家陆凡小友在这一世里,早早就遇着了名师,拜了山头,那咱们现下这番争执,岂不是徒增笑料?” 这话一出,倒是叫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云霄娘娘蹙了蹙眉,手中缓了下来。 广成子也是微微颔首,觉着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若是这陆凡在凡间已经拜了旁人为师,哪怕是个不入流的散修,依着玄门的规矩,再投旁人门下,那也得先了结了前尘因果才行。 不然,这以后传出去,说玉虚宫抢了旁人的弟子,那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老官儿这话,倒也不全是废话。” 碧霄娘娘哼了一声,将金蛟剪收回袖中,斜着眼觑了太乙真人一下,“那就先看了这镜子再说。若是他没拜师,哼,到时候咱们再来过上几招也不迟。” 太乙真人也掸了掸袍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贫道正如是想。有些东西,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抢也没用。”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太白金星这么几句软钉子话一搅和,倒是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 三方人马,各自退回了云头,只是一双双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那三生镜。 燃灯古佛也跟着众人一道退了回去。 他立在莲台之上,手里的那串念珠,被他那枯瘦的手指捻得咔咔作响。 他心里头那个急啊。 燃灯抬起眼皮,不着痕迹地往那西天极乐的方向望了望。 那处云霞灿烂,梵音隐隐,却是一派岁月静好,半点动静也无。 这叫什么事儿? 他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咱们那位圣人,平日里最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若是哪里有个什么先天灵宝出世,那是比谁都跑得快。 哪怕是地上掉个铜板,也得捡起来说是与我西方有缘。 如今这可不是什么铜板,这是鸿蒙紫气啊! 是那能定一教气运,能造就一尊圣人的无上至宝! 这般大的事儿,怎么到现在,连个法旨都没降下来? 燃灯越想越觉着不对味儿。 他也不是傻子。 早在刚才,他就看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怪不得。 怪不得当年在那斜月三星洞,菩提老祖收了那孙猴子之后,分明已经那是大闹天宫的乱局已定,却偏偏又莫名其妙地收了个关门弟子。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什么一时兴起? 这分明就是在那时候,佛祖就已经知道了这陆凡的根脚! 可既然如此…… 燃灯心里头的火更大了。 既然这陆凡本来就是自己人,那为什么不早说? 他这心里头,是一阵阵的发寒,又是一阵阵的委屈。 好你个准提。 你们这是拿咱们这些底下办事的,当猴儿耍呢? 既然早就知道他是鸿蒙紫气,为何不早早通个气? 哪怕是稍微点拨一句,只要说一句此子不可轻动,咱们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到这个份上啊! 现在倒好,人得罪死了,梁子结下了,满天神佛都在看咱们佛门的笑话。 这叫什么? 燃灯越想越气,越想越是心凉。 他那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了一旁正抱着手臂,一脸百无聊赖的孔宣。 这位孔雀大明王菩萨,正低着头,对周围这乱糟糟的场面是半点也不关心。 燃灯心里头一动。 第509章 这孔宣乃是圣人坐骑,又是佛母,地位超然,说不定知道些内情? 他往那边凑了凑: “明王……大明王?” 孔宣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燃灯也不恼,试探性问道:“您常伴圣人左右,这……这陆凡身怀鸿蒙紫气之事,圣人那边,可曾有过什么交代?” 孔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冷冷地扫了燃灯一下。 “交代?” 孔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古佛这话问得新鲜。我每日里除了吃便是睡,若是圣人不说,我哪里敢多嘴去问?” 燃灯被他这一堵,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却还不死心:“可是……这也太反常了些。这陆凡既然是那等跟脚,圣人当年收他入门时,难道就没露过什么口风?哪怕是只言片语?” 孔宣有些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那一身五色锦袍随着他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古佛。” 孔宣懒洋洋地说道,“我是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况且,你们这些做佛祖的都不知道,倒来问我这个做护法的?” “古佛,您这可是问道于盲了。” 燃灯被这一顿抢白,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上,在心里头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一个个的,全是些大爷! 合着就我燃灯是个劳碌命,是个两头受气的冤大头! 也罢,也罢! 这笔账,咱们回了灵山,再慢慢算! ...... 镜光流转。 画面在那镜中晃了一晃,复又凝实。 仍是那座火云洞。 洞外该是暮色四合的时分,洞内却也没点什么灯烛,只有那石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透着幽幽的凉意,照得洞中那一应陈设,都显出几分古旧沉静的温润来。 石桌上,那壶茶的热气早便散了,只余下半盏残茶,静静地映着那珠光。 女娲娘娘也不去坐那蒲团,只斜倚在石桌旁,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那悬浮于半空的少年眉心处,虚虚地画着什么。 那少年,也就是刚刚得了名姓的陆凡,此刻双目紧闭,身子蜷缩着,好似还在母体之中的婴孩,睡得正沉。 那道紫气早已没入他的体内,这会儿半点光华也不见,只瞧着是个粉妆玉琢,皮肉细嫩的寻常人族少年。 “这便睡熟了。” 女娲娘娘收回手,从袖中取了一方云锦帕子,轻轻替那少年擦了擦汗渍。 “也是难为他。” 坐在对面的神农氏,手里正拿着把不知什么草药编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身前的药炉里,咕嘟咕嘟地以此冒着细泡,满洞里都飘着一股子苦涩中带着甘甜的药香。 “那紫气何等霸道,便是咱们受了,也要运功调息一番。” “他这泥胎凡身,虽是娘娘圣手所造,到底是个没根基的,这般硬生生地受了,哪怕是有娘娘护持,这一番脱胎换骨的苦楚,也够这孩子受的。” 神农氏说着,放下扇子,探过身去,两根手指搭在陆凡的手腕上,细细地听了一回脉。 “嗯,脉象倒是平稳。只是这内里的虚火,还得想法子泄一泄。” 伏羲氏盘膝坐在一旁的石床上,面前摆着那副龟甲,也没见他怎么摆弄,只是一双眼睛盯着那龟甲上的纹路,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药石之功,也就治个皮肉。” “这孩子真正的难处,还在后头呢。” “妹妹,你既给了他这身皮囊,又赐了他这般名姓,那是真打算叫他去那红尘里头打个滚了?” 第510章 “兄长这话说的。” “若不叫他去红尘里滚一遭,难道要他在这火云洞里,做个万年不老的泥娃娃不成?” 她转过身,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自顾自地提起那凉透了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紫气,是红云道友的一点执念,也是这天地间的一桩大因果。” “若是将他护在这洞里,每日里只叫他看些云卷云舒,听些无为大道,那这紫气便成了死物,他也成了个活死人。” “玉不琢,不成器。” “这道理,兄长们比我更通透才是。” 一直没言语的轩辕黄帝,此刻正背着手,立在那洞口处,看着外头的云海。 听了女娲这话,他转过身来,那一身衮袍在昏暗中隐隐泛着金光。 “去是该去。只是……” “这孩子如今就是个行走的大道宝库。” “这一身紫气虽是隐了,可一旦入了世,沾了因果,动了凡心,那气息便怎么也藏不住。” “到时候,这三界之中,那些个鼻子灵通的,心怀叵测的,怕是都要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娘娘是想让他去历练,还是想让他去送死?”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是实情。 女娲娘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茶水在杯中晃了一晃,映出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送死倒也不至于。” 她轻轻抿了一口冷茶,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我既造了他,自然有法子护他。” “三位兄长且看。” 说着,她放下茶杯,素手轻扬,掌心之中,忽然多了一枚古朴的玉佩。 “这是?” 伏羲氏眼中光芒微动,身子不由得前倾了几分。 “这是当年补天剩下的一块五色石的边角料。” 女娲娘娘将那玉佩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用那一炉补天火,炼了七七四十九日,将它原本的灵气尽数炼化了,只剩下了这一层皮壳。” “它如今,没什么大用处,唯独一样,能锁气。” “锁气?”神农氏有些不解,“锁什么气?” “锁住他那先天带来的紫气,也锁住他这泥胎凡身的灵窍。” 女娲娘娘站起身,走到陆凡身边,将那枚灰扑扑的玉佩,轻轻系在了少年的腰间。 随着那玉佩落下,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那少年身上隐隐透着的一股子钟灵毓秀的出尘之气,竟在这一瞬间,尽数收敛了回去。 此刻再看他,除了生得白净些,便与那凡间村头巷尾玩泥巴的野孩子,再无半点分别。 便是用神念去探,也只能探到一个空空荡荡,毫无灵根的凡人躯壳。 “这……”伏羲氏抚掌赞叹,“妙哉!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如此一来,便是准圣当面,若不以此细查,怕也只能将他当个废人看。” “正是要他做个废人。” “他要入世,便不能带着这一身的神通去。若是生来便知晓自己不凡,那这红尘历练,便成了走马观花,又有何益?” “我要他以为自己就是个爹娘生养的凡人,会饿,会痛,会病,会老。” “他要去争那一碗饭吃,要去受那寒冬腊月的苦,要去识那人心鬼蜮的毒。” “只有在最泥泞的土里滚过,这鸿蒙紫气,才能真真正正地,融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南天门外,那股子几乎凝固的沉重感,随着这一幕的终结,竟是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原本紧绷着身子、手里法宝攥出汗来的众仙官,这会儿都不自觉地松了肩膀。 有几个定力差些的,甚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女娲娘娘不管了。 第511章 或者说,这位人族圣母,哪怕是在那久远的过去,也未曾想过要将这孩子一辈子拴在哪条船上。 她给了他生命,给了他名字,却也在最后关头,亲手封印了他那令三界疯狂的气息,将他随手撒进了滚滚红尘之中。 这就意味着,现在的陆凡,是无主的。 只要是无主的,那就是大家伙儿都能争上一争的。 玄都大法师把玩着手里的紫金葫芦,那双看似睡不醒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广成子努了努嘴。 “师兄,这下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吧?” 广成子手里托着方天印,那印鉴在他掌心微微沉浮。 他没急着回话,而是先抬眼看了看三十三天外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面色阴晴不定的燃灯,这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谈不上落地,不过是少了个最棘手的变数罢了。” “若是娘娘真在那孩子身上留了什么后手,或者是显露出什么一定要护他到底的意思,那咱们今日这番功夫,怕是都要白费。” “如今看来,娘娘是想让他自个儿去闯,去争。” “既是如此,那咱们玄门收个弟子,替他梳理因果,想来娘娘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谁都听得出来,大家伙儿刚才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怕这陆凡是个杀人魔头,也不是怕那佛门不依不饶。 怕的是这位圣母娘娘突然心血来潮,要插手这现世的因果。 如今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太清圣人那一颗九转金丹,玉清圣人那一团三昧真火,这两位虽然没现真身,但这态度摆得比山还重。 对面则是西方教的那两位圣人。 这就是二对二的局。 原本若是女娲娘娘再掺和进来,这平衡瞬间就得打破。 到时候谁输谁赢,那就全看这位娘娘的心情了。 可现在,镜子里那一幕,算是给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 娘娘放手了。 她把这块璞玉扔进了泥潭里,谁能把他捞起来,洗干净,那就是谁的本事。 这下子,连那一向眼高于顶的孔宣,都忍不住把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稍微坐直了些身子。 “有意思。” 孔宣眯着那双丹凤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侧头对着身旁还在转眼珠子的燃灯说道,“古佛,这下你可放心了?” 燃灯干笑了一声,那枯瘦的手指在袖子里掐算了几回,脸上的褶子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大明王说笑。贫僧所求,不过是度人向善。” “既然娘娘也有意磨砺此子,那入我佛门,受些清规戒律的约束,去那婆娑世界吃些苦头,岂不正合了娘娘‘玉不琢不成器’的法旨?” 他这话音刚落,那边截教的云头里,就传来一声冷哼。 赵公明手里拎着缚龙索,一屁股坐在云端上,那姿势豪横得很。 “我说燃灯老儿,你这顺杆爬的本事,我是真服气。” “刚才还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会儿见着娘娘没留后手,立马又抖起来了?” “你也不瞅瞅,今儿个这场面,是你说了算的么?” 截教这帮人,如今虽然说是上了封神榜,受制于人,没了争夺这鸿蒙紫气的资格。 毕竟,那是成圣的机缘。 他们这群只有真灵、没肉身的死鬼,就算抢到了紫气,也无处安放,更别提炼化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当一根最硬的搅屎棍。 第512章 通天教主那四把剑还在那儿悬着呢! 只要这四把剑不撤,截教虽然赢不了,但绝对能让想赢的人恶心个半死。 更何况……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那凌霄宝殿的方向瞟。 那儿静悄悄的,连个传旨的仙官都没派出来。 按理说,赵公明、三霄这些人,如今都是天庭的正神。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西方教的佛祖叫板,甚至还要跟阐教的大师兄动手,这已经是严重违反天条,无视天庭威仪了。 只要玉帝那封神榜一祭出来,别管你生前多大的神通,只要名字在榜上,那就得乖乖听话,叫你往东不敢往西。 可偏偏,玉帝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没动静。 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震耳欲聋的态度。 昊天上帝,这位三界之主,这是在默许啊。 默许这南天门变成一个乱糟糟的斗兽场,默许截教这帮人出来撒野。 只要不把天庭拆了,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最好是闹得这圣人教派之间狗咬狗,一嘴毛,他这个做天帝的,才好在那高座上看戏。 这微妙的平衡,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谁也不敢先去动那封神榜的念头,谁也不敢真的把截教这帮人往死里逼。 就在这满场神佛各怀鬼胎,为了那还未到手的利益算计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作为风暴眼的陆凡,此刻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只鸭子。 他站在斩仙台上,脚下的黑石板透着股钻心的凉意,头顶上那四把杀气腾腾的古剑时不时发出一声嗡鸣,震得他头皮发麻。 陆凡脸上绷得紧紧的,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宠辱不惊的模样,可那后背上,冷汗早就把里衣给浸透了。 “娘的,这一关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 陆凡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这系统就是个只能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绣花活儿! 最大的限制,就是不能改动既定的历史。 他要想把自己塞进去,就只能在那历史的夹缝里找空子,在那些大人物转身喝茶,闭目养神的间隙里,给自己加那么一两句台词,添那么几个动作。 就像这次。 他敢编女娲娘娘给他造了肉身,那是因为女娲造人这事儿本来就有,多捏一个少捏一个,谁也没去数过。 他敢编那紫气是被红云的气息引来的,那是因为红云死后紫气去哪了本来就是个谜。 可是! 他绝对不敢编女娲娘娘给了他什么毁天灭地的法宝,或者直接传了他什么一步登天的功法。 为什么? 因为这系统虽然能改写众人的认知,能让那三生镜放出画面来,但它改不了陆凡现在的肉身啊! 他现在就是个稍微有点修为的小散仙。 如果他在剧本里写:女娲娘娘赐我万年法力,让我立地成大罗金仙。 那一会儿画面放完了,大家伙儿转头一看。 嚯!这小子怎么还是个弱鸡? 那不就穿帮了吗? 到时候别说成圣了,怕是会被当成什么欺世盗名的妖孽,直接扔进炼丹炉里当柴火烧了。 “我这招以退为进,也算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陆凡感觉脚稍微有点麻,想换个姿势,又不敢乱动,只能借着调整呼吸的当口,偷偷动了动脚趾头。 “那个玉佩,就是个补丁。” “用来解释为什么我现在看起来这么弱,为什么我身上一点鸿蒙紫气的味儿都没有。” 第513章 “只有说我被封印了,是个废人,大家才会觉得合理。” “而且……” 陆凡借着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天空中那隐隐约约的圣人法相。 这系统还有一个最要命的坑。 那就是人心难测,圣心更难测。 他可以在剧本里写,女娲娘娘当年对他多好,多照顾,甚至许下什么诺言。 在系统的作用下,这一段确实会变成真实的记忆,出现在女娲娘娘的脑海里。 但是! 这并不代表现在的女娲娘娘,就一定会认这笔账! 圣人那是何等存在? 万劫不磨,因果不沾。 以前说过的话,许过的诺,如果现在觉得不合适了,或者觉得碍事了,人家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 甚至可能因为这段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记忆,觉得被算计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拍下来。 那就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所以,陆凡哪怕手里握着笔,也不敢写女娲娘娘哪怕一句“以后我罩着你”这种话。 他只能写那种模棱两可的、顺应天道的安排。 “让她把我扔进红尘里历练,这是最符合圣人行事逻辑的。” 陆凡心里头苦啊。 “既解释了我为什么孤苦伶仃,又避免了强行抱大腿被踢开的风险。”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真是光着屁股推磨,转圈丢人了。” “这帮人现在看着我的眼神,那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这紫气是假的……” 陆凡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能硬撑着。 ...... 火云洞里的光线更暗了些,那嵌在石壁上的几颗夜明珠,洒下来的光是冷的。 药炉里的水早烧干了,发出“滋滋”的细响。 神农氏也不去添水,只是随手拿起一片宽大的叶子,盖在了炉口上,那响声便闷在了里头。 “既是要入世,总得有个去处。” 伏羲氏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把手里那块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龟甲往石床上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这三界看着大,山川河流,四海八荒,可真到了要学本事,求大道的时候,能走的路,统共也就那么几条。” 他盘着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那昏暗的灯火,落在正在给陆凡整理衣角的女娲娘娘身上。 “妹妹心里,可有个章程?” “这孩子若是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撞进红尘里,凭他腰上那块死玉,也就挡得了一时。等他那凡胎肉身长开了,紫气融进骨血里,那股子味道,迟早是要飘出来的。” “到时候,若是没个靠山,没个师承,怕是被哪路妖王抓去炼了丹,咱们都来不及救。” 这话一出,洞里的气氛便有些凝重。 轩辕黄帝背着手,在那并不宽敞的洞府里踱了两步。 “大兄说的是。” 轩辕停在洞口,外头的风吹进来,把他那身九龙衮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眉头皱成了一团。 “如今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的暗流可不少。” “东方玄门三教,西方接引准提,再加上天庭百废待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这孩子既然是红云道友的因果,又是娘娘亲手所造,那跟脚是顶顶尊贵的。寻常的散修,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没那个福分收他。” “要我说,还得在那几位圣人门下挑。” 神农氏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把草编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那并没有火苗的炉子。 “挑?说得轻巧。” “那几位是什么性子,咱们又不是不知道。” “三清分家之后,昆仑山那位眼高于顶,金鳌岛那位有教无类,首阳山那位……咳,更是个不管事儿的。” “至于西方那两位……”神农氏摇了摇头,“那是出了名的只进不出,若是去了那里,这孩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算计干净。” 这番话,透过那三生镜,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南天门外。 原本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云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这可是上古圣皇的点评啊! 这种分量的评价,平日里谁能听得着? 那些个阐教,截教的金仙们,一个个都把脖子伸得老长,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燃灯古佛那张老脸稍微有些不自然,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转了起来,只是那眼皮子耷拉得更低了些。 被嫌弃了。 而且是被三皇这种级别的大佬,当着三界众生的面,毫不留情地嫌弃了。 但他能说什么? 敢说什么? 那可是神农氏,是尝百草救万民的地皇,人家说你算计,那你就只能受着。 镜中,女娲娘娘终于给沉睡的陆凡整理好了衣裳。 “西方那里,太远,也太苦。” “那里的水土养不出这般灵秀的人儿。” “红云道友生前最喜逍遥,这孩子既承了他的紫气,若是被拘在那极乐世界里天天念经,怕是要憋出病来。” 南天门外,截教那边的云头上,碧霄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听听,听听!连娘娘都说那是去受罪的!” 燃灯古佛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权当没听见。 镜中,伏羲氏点了点头。 “那便只剩下玄门三教了。” “妹妹以为,通天那儿如何?” 伏羲这话问得直接。 南天门外,赵公明原本懒散坐着的身子,猛地一直,那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镜面。 三霄娘娘也都屏住了呼吸,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绞紧了。 那时候,还是封神量劫之前。 截教正是万仙来朝的鼎盛时候,金鳌岛上紫气东来,门人弟子遍布三山五岳,声势之大,一时无两。 女娲娘娘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划过,指尖沾了一点灰尘。 她捻了捻手指,看着那灰尘散去。 “通天师兄……” 她笑了笑。 “他那儿,倒是热闹。” “碧游宫里,今日讲道,明日演法,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什么跟脚的都有。若是这孩子去了,倒是不愁没人陪着玩耍。” “只是……” 女娲娘娘抬起头,目光落在洞口那片翻涌的云海上。 “也就是太热闹了些。” “那金鳌岛上,龙蛇混杂,良莠不齐。修道的有,修魔的也有;心思纯正的有,心怀鬼胎的也不少。” “通天师兄性子豪爽,这是好处,也是坏处。” “这孩子就像是一张白纸。” “若是扔进了那个大染缸里……”女娲娘娘摇了摇头,“我是怕他还没学会怎么修道,先学会了怎么拉帮结派,怎么意气用事。” “到时候,若是惹出什么乱子,通天师兄那个脾气,怕是要拿诛仙剑阵来护着他。” 第514章 这话一出,南天门外的截教众仙,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若是旁人说这话,赵公明早就一鞭子打过去了。 可这话从女娲娘娘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就那么……那么无法反驳呢? 仔细想想,当年截教覆灭,除了天数使然,门人弟子良莠不齐,不修德行,四处惹事,最后把通天教主也拖下水,这确实也是个洗不掉的因由。 云霄娘娘叹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垮了几分。 她苦笑了一声,对着身边的妹妹们低语道:“娘娘看得透彻。” 镜中,轩辕黄帝却有些不赞同。 “若是怕乱,那便去昆仑。” “元始师兄那玉虚宫,最是讲究规矩体统。” “阐教门下,收徒极严,非根红苗正者不入。” “那里头清净,规矩大,这孩子若是去了,每日里有人管束着,学些正统的道法,修身养性,日后也能成个端方君子。” “我倒是觉着,昆仑山不错。” 轩辕黄帝这话,算是说到了广成子等人的心坎里。 南天门外,阐教十二金仙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傲气怎么也遮掩不住。 哪怕是太乙真人这种平时没正形的,这会儿也整理了一下拂尘,做出一副高人模样。 听听,还得是人皇陛下有眼光! 咱们阐教,那就是玄门正宗,是三界的模范! 可谁知,女娲娘娘听了这话,却是轻笑了一声。 她重新坐下,一只手托着腮,看着轩辕黄帝,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 “端方君子?” “你莫不是忘了,元始师兄那个性子,那是出了名的严。” “他那玉虚宫里,台阶都要数着走,说话不能大声,走路不能疾行。” “门第之见,在他那里,比天还大。” “这孩子虽然跟脚不凡,可到底是泥土造的肉身,无父无母,也没个显赫的家世。” “若是去了昆仑,凭着那紫气,元始师兄或许会收他。” “可若是……” “没有这层关系呢?” “那白眼,怕是能把他给淹死。” “元始师兄手底下那些个徒弟……” 她没把话说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一个个傲气冲天,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这孩子性子若是软些,去了就是受气包;若是硬些,那就得天天挨戒尺。” “那种把人管成木头桩子的地方,我是舍不得送他去的。” 广成子那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僵住了。 赤精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把头扭到一边。 太乙真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想到平日里师尊那严厉到苛刻的模样,还有师兄弟们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进的做派…… 他吧唧了两下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娘娘这也太……太直白了些。” 南天门外,不少平日里受过阐教闲气的散仙,此刻都在低头忍笑,肩膀耸动得厉害。 这评价,太精准了! 镜中的火云洞里,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西方教太远,截教太乱,阐教太严。 这天下之大,竟似没有这孩子的容身之处了? 一直没说话的神农氏,此时放下了手里的扇子,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女娲娘娘。 “娘娘既然这几个都瞧不上,那剩下的……” “便只有首阳山那位了。” 伏羲氏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一块龟甲。 “老君那里,确实是个好去处。” “清静无为,不争不抢。” “只有玄都一个弟子,也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儿。” “若是能拜在他门下,每日里炼几炉丹,读几卷《黄庭》,这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第515章 听到这里,南天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喝酒的玄都大法师。 玄都这会儿也不装睡了。 他把那紫金葫芦往怀里一抱,整个人坐直了些,那一双看似迷离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少见的认真。 师尊他老人家…… 玄都心里其实也没底。 自家师尊那个性子,他最清楚。 那是真的无为。 对什么事儿都淡淡的,好像这世间万物生灭,在他眼里也就是那么回事。 镜中。 女娲娘娘听了神农的话,脸上露出了这一会儿以来,最真切的一抹笑容。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石壁上,姿态放松。 “是啊。” “其实若论私心,我是最想把他送到李师兄那里的。” “李师兄那个人,看着冷淡,其实心最软。” “他不像元始师兄那么规矩大,也不像通天师兄那么咋呼。” “在他那儿,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睡。” “他炼的丹,那是三界一绝。” “这孩子若是去了,哪怕不学什么大神通,光是把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的,长命百岁,也是好的。” “我还记得当年补天的时候,李师兄二话没说,把他的乾坤图借给了我,又帮我炼化五彩石。” “他做事,从来不声不响,却总是最妥帖的。” “若是这孩子能跟在他身边,我是最放心的。” 这话一出,玄都大法师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把那紫金葫芦举起来,遥遥对着镜子晃了晃。 “听听!都听听!” “娘娘这眼光,没得说!” 周围的那些个仙家,看着玄都那副嘚瑟样,虽然心里泛酸,却也不得不服气。 太上老君在三界的名声,那确实是没得挑。 虽然不管事,但只要他出手,那就是定海神针。 而且人教确实清净,没那么多破事儿。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女娲娘娘这是属意人教的时候。 镜子里的女娲娘娘,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只可惜……” “李师兄那里,他是去不成的。” “为何?” 伏羲氏和轩辕黄帝几乎是同时开口。 “正因为李师兄太清了。” “太上忘情,无为而治。” “他那个道场,容得下天地万物,却唯独容不下这孩子。” 她指了指沉睡的陆凡。 “他是鸿蒙紫气,是红云的执念,是这三界之中,如今最大的一团乱麻。” “李师兄修的是清静无为道。” “他若是收了这孩子,从此以后,首阳山再无宁日。” “阐教要争,截教要抢,佛门要算计。”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麻烦,都会顺着这孩子,爬上他的八景宫。” “李师兄是圣人,他自然不怕这些。” “可他不喜这些。” “他不会为了一个还没成器的弟子,去坏了自己亿万年修来的清静心境。” “更不会为了这团乱麻,去跟两位师弟,去跟西方那两位,天天扯皮打架。” “他不争,不是因为争不过。” “而是因为不屑争,不想争。” “所以……” 女娲娘娘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 “我若是把这孩子送过去,那就是在为难李师兄。” “依着他的性子,多半是会给这孩子几颗金丹,几件护身法宝,然后挥挥袖子,把他送下山去,任他自生自灭。” “这和把他扔在路边,又有什么分别?” 火云洞里,一时安静了。 三位圣皇面面相觑,最后都只剩下一声长叹。 是啊。 这话说得太透了。 太上老君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 他可以帮你,可以救你,但他绝不会把一个大麻烦长久地留在身边。 第516章 南天门外。 太乙真人看着呆若木鸡的玄都,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反转,来得也太快了些。 刚才还觉得人教是众望所归,转眼间就被判了出局。 而且理由还这么让人信服。 镜子里。 轩辕黄帝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腰间的剑柄。 “这也去不得,那也去不得。” “难不成就真让他在那凡间泥地里打滚?” “若是真遇上那心术不正的妖魔,或是被那些个不知轻重的散仙给带歪了路子……” “那也是他的命。” 女娲娘娘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 “这孩子本就是那遁去的一。” “既是变数,那就不能用常理去安排。” “我给他造了身子,给了他名字,封了他的气息,这就是我能给的最大的护持。” “剩下的路……”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少年。 “就看他自己怎么走了。” “若是他真有那个造化,在红尘里滚一身泥,还能修出一颗琉璃心。” “到时候,不用我们去求。” “那些个圣人,自会抢着来收他。” “若是他没那个造化,泯然众人……” “那做个凡人,生老病死,也不失为一种福分。” “总好过在那修罗场里,魂飞魄散,连个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 南天门外,久久无声。 众仙官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对话里,回不过神来。 谁也没想到,这一场看似简单的择校讨论,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女娲娘娘把三界最顶尖的几个山头都点评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 谁都不靠谱,还是自己闯吧。 斩仙台上的陆凡此刻虽然身上还是冷汗涔涔,但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却是真真正正地落下了一半。 “稳了。” 这一段剧情一出,给在场的所有人都铺了个台阶。 不是我不想拜师,是当年大家都没想好,是圣人们各有各的顾虑。 接下来,只要没人再揪着以前的事不放,那他这个香饽饽,可就真的要待价而沽了。 只是…… 镜中的画面继续。 女娲娘娘既已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多言。 她且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素色的云锦长衣。 她行至那石床边,垂着眼帘,细细瞧了那沉睡中的少年一回。 少年蜷着身子,眉眼舒展,呼吸绵长,全然不知自家已被这几位圣人放在那棋盘上,颠来倒去地盘算了好几回。 那腰间的五色石玉佩,灰扑扑的,半点也不起眼,正贴在他那起伏的小腹上,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既是如此,我便先带他去了。” 女娲娘娘轻声说道。 她伸出那双白玉般的手,并不去触碰少年的身子,只是大袖一展。 那一袖子兜头罩下,便如天幕低垂,里头似是藏着乾坤万象。 只见那少年身下的石床微微一震,旋即,那小小的身躯便化作一粒芥子般大小的微尘,顺着那袖口的微风,轻飘飘地,落入了那云袖深处。 三位圣皇皆是起身相送。 伏羲氏手里还捏着那块龟甲,只送到洞口,便住了脚,嘱咐道:“妹妹此去,只管顺其自然。这孩子若是个有福的,自会逢凶化吉;若是无福,那也是天数。” 神农氏亦是点头,那药炉里的余温尚在,熏得他那一身葛衣都带着股子草木的苦香:“路上慢行。” 女娲娘娘微微颔首,算是别过。 她也不驾云,也不乘那青鸾,只是莲步轻移,身形便如那清晨山间散去的雾气一般,渐渐淡了,散了,最后融进了那漫天的云霞之中,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第517章 画面一转。 再清晰时,已是一处极巍峨,极清幽的所在。 这便是女娲宫了。 此时正是三月十五,乃是女娲娘娘的诞辰。 按着往年的规矩,这几日正是香火最盛的时候。 只见那殿宇重重,飞檐翘角,皆是用那上好的琉璃瓦盖顶,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刺人的眼。 殿前的白玉阶上,虽已没人行走,却还留着些许未曾扫净的香灰,杂乱的脚印子层层叠叠,显见得方才那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殿内更是烟气缭绕,那儿臂粗的降香虽已燃尽了,可那股子浓郁的檀香味儿,却是闷在殿里,久久不散,熏得人脑仁有些发涨。 女娲娘娘隐了身形,自那后殿转了出来。 她本是想着,既回了道场,便将这孩子寻个妥当的去处放下。 可方才一入这正殿,她那双黛眉,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这殿里的气味,不对。 除了那寻常的香火气,还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 她缓步走到那正殿中央,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粉墙之上。 那一面原本粉刷得雪白,只挂着几幅锦帐的墙壁上,此刻竟是多了几行墨迹。 那墨迹未干,还透着股湿润的亮光,应该刚写上去不久。 字写得倒是极好,龙飞凤舞,铁画银钩,透着股子唯我独尊的霸道劲儿。 ...... 这一段着实是有些要命。 南天门外,在那首艳诗映入众人眼帘的一刹那,变得极其古怪起来。 那镜中,粉墙之上,墨迹淋漓。 大家都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真的很难忘记。 哪怕是定力再深的仙家,那一刻的表情也像是吞了个生鸭蛋,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憋得脸色紫涨。 众仙官你看我,我看你,那眼角眉梢都在疯狂地抽搐。 想笑。 是真的想笑。 当年这纣王究竟是喝了几斤马尿,才敢生出这般色胆包天的想头? 那可是女娲娘娘! 是人族圣母! 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这天地捅个窟窿的混元圣人! 你一介凡间帝王,肉体凡胎,竟敢大言不惭地要将圣人......? 谁敢笑? 这三界之内,谁不知道女娲娘娘虽是功德成圣,可那心眼儿…… 咳...... 当年就为了这么一首破诗,她便能祭出招妖幡,唤来轩辕坟三妖,断送了成汤六百年的江山,更是引出了那场搅动三界,让无数神仙遭劫的封神大战。 谁要是在这会儿笑出了声,万一日后传到那位娘娘耳朵里,说不定哪天走路都能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给砸个半身不遂。 只见那太乙真人,原本正摇着拂尘想说点什么,乍一见这诗,那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把自己给呛死。 他死死地抿着嘴,那两撇胡须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根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去了。 再看那猪八戒,一张大脸涨得通红,两只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库库库的怪声。 他身边的沙僧生怕他破功,不动声色地抬起脚,在那天蓬的脚面上狠狠地碾了一下。 天蓬吃痛,眼泪水瞬间就飙了出来,这才借着这股子疼劲儿,把那冲到嗓子眼的一声爆笑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截教那边,碧霄娘娘本是个性子泼辣,最藏不住事儿的。 第518章 此刻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紧紧抓着云霄娘娘的袖子,整个人都快缩到云彩里去了,肩膀耸动得厉害。 “姐姐……我不行了……” 云霄娘娘也是忍得辛苦,那张清冷的脸上,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就连那一向苦大仇深的燃灯古佛,此刻那捻念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垂着眼皮,嘴里念经的速度快得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超度什么厉鬼,实际上是在拼命压制那嘴角的弧度。 整个南天门,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内伤气息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想这辈子遇到的倒霉事,伤心事,窝囊事。 若是此时有人路过,瞧见这满天神佛一个个面容扭曲,浑身颤抖,眼含热泪的模样,怕是要以为这天庭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丧事,集体在此奔丧呢。 ...... 女娲娘娘立在那处,静静地看着。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读到此处,她那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 “取回长乐侍君王?” 最后这一句念完,这偌大的女娲宫,陡然间便静了下来。 那殿中原本长明不灭的鲛油灯,毫无征兆地,“噗”的一声,齐齐灭了。 原本在那梁上筑巢的几只紫燕,连叫都不敢叫一声,直直地从梁上跌落下来,摔在金砖地上,僵硬着身子,再动弹不得。 “好。” 良久,女娲娘娘才从齿缝里,轻轻吐出这么一个字来。 “好一个商王。” “好一个殷寿。” 她转过身,那长长的裙摆在地砖上拖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我为人族圣母,造化万灵,补天济世。你这无道的昏君,不思修德,不敬神明,反倒在这墙壁之上,题此淫诗,以此等污言秽语,亵渎圣颜。” “你既是嫌这成汤的江山坐得太稳了,那我便成全了你。”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女娲娘娘已是出了大殿。 不过须臾之间,那云头已是按落在了朝歌城的上方。 此时正值向晚,那朝歌城里,万家灯火初上,远远瞧去,如那星河倒悬,好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那王宫之中,更是笙歌阵阵,酒香肉气顺着风飘上来,哪怕隔着这万丈高空,也能闻得真切。 女娲娘娘立在云端,低头俯视着这座城池。 她的目光穿过那重重宫阙,直直地落在那显庆殿中。 那里头,纣王正拥着美姬,举着金樽,喝得面红耳赤,全然不知那灭顶之灾,已悬在了头顶。 女娲娘娘冷笑一声,抬起手来。 她那只手掌极美,纤细,柔嫩,却蕴含着足以翻天覆地的伟力。 只要这一掌按下去。 这座繁华了六百年的城池,这个传承了二十八代的王朝,连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昏君,顷刻间便会化作一捧飞灰。 “嗡——” 便在她掌心法力吞吐,将发未发之际。 那朝歌城的下方,忽然腾起两道红光。 那红光极盛,如两条蛟龙出海,带着股子不屈的浩然正气,直冲霄汉,竟是将女娲娘娘那按落的云头,生生地托住了。 女娲娘娘眉头一皱,法眼微睁,往那下头一瞧。 “这就是成汤的气数么?” 女娲娘娘收住了手,那悬在半空的巴掌,终究是没能拍下去。 她乃是圣人,最是知晓天数。 这殷商虽是出了纣王这么个昏君,可毕竟还有二十八年的气运未尽。 第519章 天道有序,便是圣人,也不能逆天而行,随意打杀这身负气运的人主人子。 女娲娘娘在那云头立了半晌,那胸中一口恶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有些发慌。 “罢了。” 她恨恨地一甩袖子,将那漫天的乌云震散了大半。 “既是天数使然,我不便亲自动手。但我也不叫你好过。” 她这般想着,正欲拨转云头,回那娲皇宫去。 忽然,她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女娲娘娘一怔,这才想起,自家袖子里,还装着那个顺手带出来的小麻烦呢。 她低下头,看着那宽大的袖口。 那里头,陆凡那小小的身子,正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的。 方才她这一路疾行,又是动怒,又是施法,这袖里的乾坤虽然安稳,但也免不了有些颠簸。 这孩子大约是被晃醒了。 女娲娘娘的心思动了动。 原本,她是打算依着之前的想头,寻个山清水秀的地界,或是繁华热闹的都城,将这孩子随意放下,任他去那红尘里自生自灭。 可现下…… 她看了一眼那还在散发着酒肉臭气的朝歌城,又看了一眼袖中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也罢。” “既然这世道都要乱了,多你一个变数,也不算多。” 她按落云头,没去那繁华的街市,而是寻了处离朝歌城不远不近的荒野。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黄土官道,蜿蜒着伸向远方。 道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风一吹,发出一阵萧瑟的沙沙声。 女娲娘娘一挥袖子。 陆凡落在了地上。 “我原本,是想给你个自在。” “你既是红云的因果,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想着,让你在这红尘里随性而活,不拘你是修仙也好,做凡人也罢,哪怕是做个乞丐,只要你自己乐意,我都不管。” “可是现在……” “我改主意了。” “陆凡,你听好了。” “我不管你日后拜谁为师,也不管你日后修得什么大道。” “我只给你立一条规矩。” “这殷商的天下,气数已尽。” “那朝歌城里的君王,无道昏庸,获罪于天。” “你这一生,无论落魄到何种境地,也无论受了何人的恩惠……” 她盯着陆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绝、不、许、助、商!” “你若是敢违了这一条,去帮那昏君助纣为虐……” 女娲娘娘冷笑了一声。 “那时候,不用旁人动手。” “我自会亲自出手,收了你这身皮囊,抽了你那道鸿蒙紫气,将你压在那九幽之下,万劫不复!” 荒野之上,风声呜咽,卷着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往人身上扑。 陆凡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贵不可言的女子。 他哪里晓得什么是殷商,什么是昏君,更不知什么是助纣为虐。 他只觉得有些冷。 那风顺着单薄的衣领子灌进去,激得他那刚化作血肉的小身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本能地往袖子里揣,眼神里满是茫然,还有几分初到这世间的怯意。 女娲娘娘原本还板着张脸,等着他给个回应,哪怕是磕个头,应个声也好。 可瞧着这孩子这副畏缩懵懂的模样,她那满腔的严厉,不知怎的,便散了大半,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 “我同你这还没开窍的泥娃娃较什么真。” 她垂下眼帘,看着陆凡那双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手。 “既是要你在红尘里历练,总不好叫你还没走出这荒野,便先冻饿而死。” 第520章 “那便也是我的罪过了。” 说着,她伸出一根如葱削般的玉指,并未触碰到陆凡的额头,只隔空虚虚地点了一点。 一股子极温润,极细微的暖流,顺着那眉心,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陆凡只觉得身上那股子钻心的寒意散了,丹田里头,像是升起了一团小小的火苗,虽不炽烈,却绵绵长长,烘得全身都舒坦了起来。 脑海里,更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套最粗浅的,教人如何吞吐气息,如何强身健体,如何在野地里辨识能吃的草根树皮,如何避开那些个寻常野兽的法门。 这是一套活命的本事。 是在这乱世之中,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能像那野草一样,卑微却顽强地活下去的根基。 …… 镜光渐敛。 南天门外,陡然炸开了锅。 那些个仙官神将,还有两教的门人,一个个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稳了!这遭可是稳了!” 太乙真人也不顾什么形象了,把那拂尘往腰后一插,两只手在大腿上一拍,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他转过身,对着广成子拱了拱手,那嗓门大得恨不得传到三十三天外去: “恭喜大师师兄,贺喜大师兄!” “娘娘这金口一开,那便是铁板钉钉!” “不许助商!” “这四个字,那可是把路给指得明明白白的了!” 赤精子在一旁也是抚须长笑,连连点头:“正是此理!谁人不知,彼时,那成汤气数将尽,凤鸣岐山,天命在周。” “我阐教顺天应人,扶保周室,乃是顺应天道。” “这陆凡既不能助商,那要想在这乱世里立足,要想修得正果,除了投我阐教,助周伐纣,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阐教这一众金仙,此时一个个皆是喜上眉梢,腰杆挺得笔直。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直接喂到了嘴边。 只要陆凡不想违背女娲娘娘的法旨,不想被压在那九幽之下万劫不复,那就只能跟殷商划清界限。 而在这封神量劫里,不站殷商,那天然就是西岐的盟友,也就是阐教的预备役。 这逻辑,通顺得紧! 反观截教那边,气氛便有些沉闷。 赵公明的黑脸更黑了。 碧霄娘娘更是气得直跺脚,头上那金钗乱颤,指着太乙真人那边,咬牙切齿地骂道:“瞧瞧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已经把人领回昆仑山了呢!” 云霄娘娘倒是沉得住气,她立在云头,面色清冷,只是一双眸子里,也透着几分思索。 “大兄,二位妹妹,稍安勿躁。” “娘娘只说不许助商,可没说不许入我截教。” “怎的?难道我截教这两个字,就刻在那是殷商的脑门上了不成?” 琼霄娘娘眼睛一亮,抢着说道:“姐姐说的是!咱们截教乃是圣人道统,那闻仲虽是我门下,可他做他的太师,保他的成汤,与我截教何干?” “当年师尊在碧游宫贴了两句对联: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 “师尊早就说了,叫咱们别下山,别掺和人间的战事。” “是咱们有些人耐不住性子,也是那是申公豹从中挑拨,这才一个个陷了进去。” “可说到底,我截教本身,并非那殷商的国教,更没绑在那成汤的破船上!” 碧霄也是反应过来,立马接过话茬,对着太乙真人那边冷笑道:“太乙老儿,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第521章 “娘娘不许他助商,那是禁了人间帝王的因果。” “陆凡若入我截教,只需在金鳌岛上清修,不理那人间战事,又哪里违了娘娘的法旨?” “反倒是你们阐教,一个个猴急地往那西岐跑,把自己跟那姬家绑在一块儿。” “依我看,娘娘这话,没准是警醒陆凡,叫他离那人间的帝王将相远点,莫要沾染红尘因果。” “如此说来,你们阐教那也是个去不得的火坑!” 就在这两边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那佛门那边,燃灯古佛也是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阿弥陀佛,贫僧以为……” “闭嘴!”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两声怒喝,竟是异口同声。 燃灯古佛那张刚张开的嘴,就这么硬生生地闭上了,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皮子紫涨,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心里头那个恨啊。 这帮蛮子,排外起来简直是不讲道理! 就在这闹哄哄的当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戬,却是眉头紧锁,那一双神目死死盯着那三生镜,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深的疑惑。 他身边的哪吒,正把玩着乾坤圈,见自家二哥这副模样,不由得凑过去问道:“二哥,怎么了?这事儿不是挺明白的吗?如今形式大好,陆凡说不定不用死了,你咋看上去还不高兴呢?” 杨戬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反倒是转过身,对着那边的太白金星问道:“老星君,杨戬有一桩事,如鲠在喉,不得不问。” 太白金星正乐呵呵地看戏呢,闻言连忙拱手:“真君这话说的,折煞老朽了。真君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杨戬也不兜圈子,抬手往那三生镜上一指,道:“方才镜中光影流转,诸位也是瞧得真切。” “那第三回映照之时,这陆凡是个垂髫童子,被那双妖物父母牵着,在那朝歌城的长街之上看热闹。” “那时候,恰逢纣王那昏君去女娲宫进香,仪仗排开,威风凛凛,陆凡一家子还要跪在路边避让。此事,大家可还记得?” 众仙闻言,皆是点头。 哪吒在一旁把玩着那乾坤圈,插嘴道:“记得记得!那会儿我还想呢,这小子那时候看着跟我当年差不多大。” 杨戬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那便是了。可如今这镜中再照,女娲娘娘因那淫诗动怒,回了朝歌,欲要降罪,却被那两道红光挡回。这一来一回,统共不过半日的光景。” “那镜中时辰,仍是那三月十五,纣王进香之日。” “可这陆凡……”杨戬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怎的就成了刚被娘娘从袖子里抖落出来,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不知人事的懵懂稚子?” “这……”赤精子把那阴阳镜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嘴里喃喃道,“二郎这话说得在理啊。同一个时辰,同一处地界,怎会生出两个陆凡来?” “一个是七八岁的垂髫童子,一个是刚落地的泥胎娃娃。” 太白金星虽是玉帝身边的红人,见多识广,可这等违背天理常伦的怪事,他也是头一遭遇见。 “这……这……” 老官儿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满场死寂,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的时候,一声轻笑,自那阐教的云头传了出来。 广成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二郎虽是心细,却终究是不知这天道的玄妙。” 他这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 只见广成子也不急着解释,先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那并不乱的衣襟,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道:“你们拿那凡人的眼光,去量那圣人的手段,岂非是那井底之蛙,去测那海水的深浅?” 第522章 太乙真人是个机灵的,闻言立马凑了上去,赔笑道:“大师兄,咱们这些做师弟的愚钝,还得请您老人家给指点指点迷津。这其中的关窍,到底在哪儿?” 广成子瞥了他一眼,也没拿乔,伸出一根手指,往那虚空中轻轻一划。 “这天地之间的光阴,在尔等眼中,便如那江河之水,滔滔东去,逝者如斯,是一条直得不能再直的线。” “昨日便是昨日,今日便是今日,昨日因,今日果,半点也乱不得。” “可在那圣人眼中,这光阴长河,不过是掌中的一捧水罢了。” “想怎么捏,便怎么捏;想让它怎么流,它便得怎么流。” 那边的燃灯古佛,此时也缓过劲儿来了。 他也双手合十,在那莲台上欠了欠身,接口道:“广成子道兄所言极是。” “阿弥陀佛,所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圣人者,历万劫而不磨,沾因果而不染。他们既在五行之中,又超三界之外。” “女娲娘娘乃是造化之主,功德成圣。” “她既然动了念头,要在此时此刻,将这陆凡投入红尘,那这天道,自然便要为之让路。” “诸位不妨想想,那镜中原先显现的,陆凡父母双亡,拜师昆仑,那是一条路。” “可如今,娘娘插手了。” “她在那光阴长河的上游,轻轻拨弄了一下手指头。” “于是,这下游的水,便改了道儿。” 众仙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碧霄娘娘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古佛的意思是说……之前的那个陆凡,就不存在了?那咱们之前看的那些个哭天抢地,家破人亡,都成了假的?” “非也,非也。” 广成子摇了摇头,接过话茬,“真作假时假亦真。” “那一段因果,既已发生过,便在天道里留了痕迹。” “那两条命数,此刻已经绞缠在了一起。” “一个是因,一个是果;一个是表,一个是里。” “在圣人的棋盘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前后矛盾。” “娘娘说他在那里,他便在那里。” “这,便是圣人的道理。” 这一番话,说得是玄之又玄。 斩仙台上,一片鸦雀无声。 杨戬抚着刀柄的手,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裂开的白玉地砖,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哪吒也是愣愣的,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圣人行事,当真是……不讲道理啊。” 一旁的孙大圣抓耳挠腮,眨巴了两下眼睛,似懂非懂地笑道:“这般说来,竟比俺老孙那身外化身还要利害?俺老孙拔根毫毛,吹口仙气,也能变出千万个猴子来,可那终究是假的,打杀了便变回毫毛。可依着广成子老倌儿的说法,这两个陆凡,竟都是真的?” 他扭过头,扯了扯杨戬的衣袖,嬉皮笑脸地问道:“三只眼,你是那玉虚宫正经教出来的,你且给俺说道说道。若是这两个陆凡撞在一处,那岂不是乱了套?究竟哪个是前世,哪个是今生?还是说,这世上原本就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果子,长在同一根枝头上?” 杨戬被他这一扯,也是无奈,只得收了那三尖两刃刀,眉心天眼微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猴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那身外化身,是法术;圣人的手段,是大道。” “便如那天上的月亮。” “天上有一轮月,水中亦有一轮月。” “你若问哪个是真的,天上的自然是真的;可你若去捞那水中的月,看在眼里,又何尝不是真的?” “此时此刻,这两个陆凡,便一个是天上的月,一个是水中的月。” 第523章 “在天道长河里,他们本就是同一个源头。” “一个是此时的因,一个是彼时的果。” “圣人不想让他们相见,他们便如参商二星,永世不得碰面;圣人若想让他们归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这便是大罗天阙之上的道理,非你我这等还要在五行中打滚的人所能全然参透的。” 众仙官听了这番解说,虽觉玄之又玄,却也大抵明白了七八分。 一个个皆是唏嘘不已,只道这圣人威能,果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揣度。 且说那镜中景象,此时又有了变动。 荒野茫茫,风声呜咽。 那女娲娘娘既已传了陆凡那活命的法门,又立下了不许助商的规矩,便也不欲多留。 她毕竟是混元圣人,此番下界,不过是为了了结红云的一桩因果。 如今事已毕,那九天之上的娲皇宫里,还有不知多少清净岁月等着她去消磨,哪里耐烦在这腌臢红尘中久待? 脚下生出一朵五彩祥云,就要腾空而起。 那少年陆凡,此刻正觉着身子里暖烘烘的,脑海里多出来的那些个本事,就像是自家生来就会的一般,热乎劲儿还没过。 他虽是个泥胎初醒,不懂什么圣人蝼蚁,也不懂什么因果机缘,但他那天生的灵性,却让他本能地知晓,眼前这位贵不可言的女子,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仗,是他生命的源头。 那种感觉,就像是初生的雏鸟,依恋着破壳时的第一眼光亮。 眼见着那团温暖的光亮就要离他而去,他有点急了。 “别……别走……”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顾不得脚下枯草扎人,踉踉跄跄地往前扑去。 那小小的手掌,在半空中胡乱抓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沾上的泥土,看着脏兮兮的,却透着股子令人心碎的执拗。 终于,在那五彩祥云即将离地的一刹那,堪堪勾住了女娲娘娘垂下的一角衣袖。 那衣袖是上好的云锦织就,滑腻如水,冰凉如玉。 他死死地攥住,就像是攥住了自己全部的性命。 “娘——!” 风,忽然停了。 镜外的南天门,在这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燃灯古佛那正捻着念珠的手,猛地一僵,那颗圆润的菩提子,“啪”的一声,竟是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细碎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这……这小孽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喊这一声“娘”?! 这可是女娲娘娘!是人族圣母! 是高居三十三天外的圣人! 虽说这肉身是娘娘造的,可那不过是随手捏的一个泥人,就像是凡人随手编的一个草蚂蚱,画的一幅画。 谁会把草蚂蚱当儿子? 谁会把画中人当骨肉? 若是…… 燃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若是女娲娘娘应了…… 哪怕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头,哪怕只是露出一点承认的意思。 那这陆凡的身份,可就真的是通了天了! 那他燃灯之前所做的种种谋划,岂不都成了要把自己送上剐龙台的催命符? “千万别应……千万别应……” 燃灯在心里头疯狂地呐喊。 镜中。 随着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娘”,女娲娘娘的身形,生生地顿住了。 那五彩祥云悬在离地三尺的地方,不再上升,也不曾落下,就那样静静地停滞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 过了许久,女娲娘娘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第524章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个还不到她腰高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脸上满是泪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看着这双眼睛,女娲娘娘那张总是笼罩在神光之中、看不清悲喜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波动。 恍惚间,她感觉回到了无数个元会之前。 那是在那黄河之畔。 她也是这般,用黄土和着水,捏出了一个个小泥人。 当她吹出一口仙气,那些泥人儿一个个活蹦乱跳地站起来时。 他们也是这般,光着身子,围在她的脚边,用那种最为纯粹,最为原始的目光仰望着她。 他们欢呼着,雀跃着,用那刚刚学会的,含混不清的语调,一声声地唤着: “娘……娘……” 那是这天地间,第一声对于母亲的呼唤。 那是人族与她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的血脉羁绊。 她的嘴角,极缓慢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不同于在那九天之上接受万民朝拜时的庄严,也不同于在那火云洞中与三皇论道时的淡然。 这个笑容,有些恍惚,有些怀念,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母亲的慈悲与温柔。 “娘……” 陆凡见她笑了,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想要扑进那个带着好闻香气的怀抱里。 然而。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 那抹温柔的笑意,就像是昙花一现,迅速地隐没在了她那重新变得清冷高远的面容之后。 她是圣人。 圣人无情,方能大爱。 她造人,是为了补全天道,是为了让这洪荒大地多一份生机。 若是对每一个造出来的生灵都动了私情,那这天道,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这孩子身上背负着红云的因果,背负着鸿蒙紫气的变数。 他注定是要去历劫的。 女娲娘娘轻轻地摇了摇头。 “痴儿。” “我不是你娘。” “你是天生地养,是红尘里的过客。” “你没有娘。” 这话一出,陆凡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化作了一片茫然和无措。 他不明白。 明明刚才还在笑,明明刚才那么温柔。 为什么突然就变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女娲娘娘忽然一拂袖。 陆凡只觉得手里一空,那滑腻如水的衣袖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一股轻柔的风将他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枯草堆里。 当他再抬起头时。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五彩祥云? 哪里还有什么绝代风华的身影? 只有那漫天的流云,被风吹得散乱。 无边的荒野,寂静得可怕。 走了。 就这样走了。 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陆凡呆呆地坐在地上,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许久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从这一刻起,这天大地大,真的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呼——” 南天门外,燃灯擦了擦冷汗。 万幸,万幸啊! 娘娘虽然动了一瞬间的凡心,但终究还是守住了圣人的底线。 她没有认下陆凡,也没有带走这个麻烦。 她把陆凡,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留给了这滚滚红尘。 燃灯古佛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娘娘圣明,知晓这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 “这陆凡小友,既已断了这不切实际的念想,没了那圣人庇护的依仗,那接下来,便是他真正入世修行的开始了。” 众仙官听了他这话,虽心中有些鄙夷他方才那副狼狈模样,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和尚说得在理。 第525章 最大的变数已经走了。 只是,看着镜中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不少心软的仙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了……” “方才那一笑,我还当这孩子真的一步登天了呢。” “若是娘娘真的带他走了,那该是多好的一桩造化。” 斩仙台上,阴风阵阵。 陆凡被捆仙锁勒得生疼,手腕处的皮肉早就磨破了,血痂混着冷汗黏在铁链上。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低垂着眼皮,看着脚下那一块块裂开的白玉地砖,心里头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大石头,直到这会儿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刚才那一场戏,看着是他在这斩仙台上不动声色,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 那可是女娲娘娘。 虽然有系统做保,能改写认知,能重塑因果,可这里头有个度。 若是他刚才贪心不足,在剧本里写让女娲娘娘把他带回蜗皇宫,收做关门弟子,甚至写娘娘对他宠爱有加,视若己出…… 圣人不可欺。 你在红尘里怎么编排都行,那是变数,是天机。 可你要是真敢把圣人当成你剧本里的提线木偶,怕是这段记忆还没植入完,三十三天外的一巴掌就已经砸下来了。 圣人的因果,是那么好沾的? 之前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写自己拜菩提为师,一方面是当时真的一点退路没有了,但凡关系不够硬,当场就是死。 另一方面,是有大圣的情分在。 他可以随便扯理由。 只要跟大圣扯上关系,要拜入菩提门下,其实不是特别难的事。 至少逻辑上能说得过去。 但是女娲娘娘就不一样了。 所以,这一步棋,必须得是有缘无分。 如今这样,刚刚好。 至于那一声娘…… 陆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笑。 亏吗? 一点都不亏。 甭管娘娘认没认,这事儿既然在三生镜里放出来了,既然大家都看见了,那这层关系它就是铁打的。 这声娘他喊得那是理直气壮。 往大了说,女娲造人,她是整个人族的母亲。 往小了说,自己剧本里的肉身是她亲手捏的,喊一声娘,那是天经地义。 这辈分,这排面,怎么算都是他占了大便宜。 这普天之下的人族,往根儿上刨,谁还不是娘娘的孩子? ...... 镜中的画面继续。 少年陆凡坐在枯草堆里,保持着那个仰望天空的姿势,直到脖颈发酸。 天上的云层厚重,压得很低。 一滴冰凉的雨水,啪嗒一声,砸在他的鼻尖上。 陆凡眨了一下眼睛。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冰冷的秋雨伴着呼啸的北风,毫无遮挡地浇了下来。 陆凡打了个寒颤。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嫩却沾满泥垢的小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 这是女娲娘娘随手变出来的,没什么法力,挡不住风,也遮不住雨。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那是饥饿。 不管那是娘还是圣人,她走了。 若是再不找个避雨的地方,再不弄点东西填进肚子里,这具刚刚得来的肉身,怕是今晚就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外。 陆凡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脑海里,那股温热的暖流还在,那是娘娘留下的一点保命的底子。 陆凡低下头,在那片杂乱的枯草丛里翻找起来。 他从湿润的土里刨出了几块像是姜块一样的东西,表皮灰扑扑的,带着须根。 第526章 这是黄精,娘娘给的知识里有这东西。 陆凡也不嫌脏,在那积水的土坑里随便涮了两下,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他皱着眉头,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一点点热气在胃里散开,那种令人发慌的饥饿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陆凡把剩下的几块揣进怀里,紧了紧领口,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条黄土官道的尽头走去。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朝歌。 …… 朝歌城的城墙很高,是用巨大的青石条垒起来的,石缝里灌了铁汁,黑漆漆的。 城门口,两排披甲执锐的士兵守着,长戈上的红缨被雨水打湿,贴在杆子上,像是一缕缕流淌的血。 陆凡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中间,缩着身子,试图蹭进城去。 “站住!” 一声暴喝。 一杆长戈横了过来,差点戳到陆凡的鼻尖。 守城的士兵满脸横肉,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是泥的小孩。 “哪来的?” 陆凡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装哑巴。 这是流民堆里学来的生存智慧,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那士兵皱着眉头,嫌恶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又是来讨饭的。滚远点,别挡着大爷的道!” 陆凡如蒙大赦,抱着脑袋,贴着城墙根一溜烟地钻进了城门洞。 一进城,那股子繁华却又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上,即便下着雨,依然车水马龙。 披着锦绣的贵族乘着驷马高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一片泥水;路边酒肆的旗幡在风雨中招展,里头传来划拳行令的喧闹声。 肉香,酒香,脂粉香。 还有下水道里翻涌上来的臭气,流民身上散发的酸腐味。 陆凡没敢往那大街中间凑。 他顺着墙根,拐进了城南的一片低矮棚户区。 这里是贫民窟,也是这座光鲜亮丽的城池溃烂的伤口。 污水横流,烂泥没过脚面。 几间破败的茅草屋挤在一起,屋檐下缩着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正用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个新来的闯入者。 陆凡没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庙顶塌了一半,神像也只剩下半个身子,但好歹能遮点风雨。 他刚要钻进去,里头就传出一声低吼。 “滚!” 黑暗中,几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五个大概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乱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手里却都紧紧攥着磨尖的木棍或者是石头。 领头的一个,是个半边脸长着黑胎记的男孩,他龇着牙,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这是我们的地盘!” 陆凡停住脚步。 他看了一眼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又看了看这几个明显已经饿红了眼的孩子。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几块还没吃完的黄精。 那几双绿油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陆凡掰下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嚼给他们看。 然后,他把剩下的,往前递了递。 “换个睡觉的地方。” 那领头的胎记男孩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哑巴会说话,更没料到这人手里有吃的。 他迟疑了片刻,猛地冲上来,一把抢过陆凡手里的黄精,退回到角落里。 他先是用牙啃了一点点,尝了尝,确认没毒后,才迅速地分给了身后的几个同伴。 第527章 那几个孩子狼吞虎咽,连上面的泥都没擦,两三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后,胎记男孩抹了抹嘴,警惕地看着陆凡,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让出了一块干燥的草垫子。 “进来吧。” 陆凡走进去,在那个角落里坐下,抱着膝盖,听着外头的雨声。 这就是他在朝歌城的第一夜。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陆凡很快就融入了这个由孤儿组成的小团体。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领头的叫狗儿,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叫瞎子,还有个总是流鼻涕的叫鼻涕虫。 陆凡有着这群孩子没有的本事。 他认得字,至少能看懂告示和店铺的招牌。 他认得药,他带着这群孩子去城外的乱葬岗和荒山上,挖那些别人不认识的草根,采那些能止血的叶子。 他还会看天,每次暴雨来临前,他总能提前让大家把破庙的漏雨处补好,或是把晒干的野菜收起来。 慢慢地,他虽然不是最能打的,却成了这群孩子的主心骨。 “陆凡哥,这个能吃吗?” 鼻涕虫举着一个颜色鲜艳的蘑菇,凑到陆凡跟前。 陆凡正在用一块破瓦片磨着草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一把打掉那蘑菇。 “吃了这个,你就得去那头见你爹娘了。” 鼻涕虫吓得缩了缩脖子,嘿嘿傻笑。 这一日,城里格外热闹。 听说是有位大将军打了胜仗,押着俘虏回朝献俘。 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陆凡带着狗儿他们,也缩在人群的缝隙里,想看看能不能趁乱捡点贵人们随手扔下的赏钱,或者是挤掉的鞋子。 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街道尽头,一队黑甲骑兵缓缓驶来。 高大的战马上,骑士们面容冷峻,黑色的盔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在他们身后,是用绳索串成一串的俘虏。 那是几百个东夷人。 他们赤着脚,身上只有几块破布遮羞,手上和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有的俘虏身上带着伤,走得慢了些,旁边的商军士兵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下去。 皮开肉绽。 那俘虏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又被绳索硬生生地拖着在地上滑行,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好!”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叫好声。 “杀光这些蛮子!” “大商威武!” 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块和烂菜叶,朝着那些俘虏砸去。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东夷小女孩,被一块石头砸中了额头,鲜血直流,哇哇大哭。 她的母亲,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发疯一样想要护住孩子,却被一鞭子抽在脸上,整个人被打翻在地。 陆凡站在人群里,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陆凡,你看那个,那个当官的腰上,那是玉佩吧?肯定值老钱了!” 狗儿在他耳边兴奋地嘀咕着,眼睛盯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 陆凡没说话。 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 他想冲出去。 他想用那刚学会的一点点粗浅法门,去绊倒那个挥鞭子的士兵,去把那个小女孩救下来。 可是…… 若是他冲出去了。 这几个跟着他混饭吃的孩子,怕是立刻就会被当成同党,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一矛戳死。 陆凡闭上了眼睛。 他松开了拳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条充满血腥和欢呼的街道,低声说道: “走吧。” “没什么好看的。” 狗儿愣了一下:“哎?不捡钱了?那地上还有人扔的铜板呢!” 第528章 “命都没了,要钱干什么。” 陆凡拉着鼻涕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阴暗的小巷。 …… 那天晚上,破庙里的气氛很压抑。 陆凡坐在那半截神像下面,借着月光,在那捣弄着白天挖来的草药。 那是一堆刺儿菜和白及,都是止血生肌的好东西。 深夜,外头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呻吟。 陆凡耳朵动了动。 他放下手里的瓦片,抓起一把草药粉,猫着腰钻了出去。 破庙后面的那条臭水沟旁,躺着几个人影。 正是白天那几个走不动路,被扔在路边等死的东夷俘虏。 商军没那个闲心给必死的人收尸,随手就丢在了这贫民窟的乱葬岗附近。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还没死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怀里还死死地搂着那个额头被砸破的小女孩。 小女孩已经不动了,身子冰凉。 陆凡走过去,蹲下身。 那女人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凶狠,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威胁声。 陆凡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那女人的手腕上按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暖意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渡了过去。 那是他这两个月来,每天对着朝阳吐纳,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点点灵气。 本来是用来温养自己经脉的。 女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那凶狠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变成了无尽的哀求。 她指了指怀里的孩子。 陆凡摇了摇头。 那是死人,他救不了。 他把手里捣烂的草药,敷在女人那一身鞭痕上,又把剩下的一点灵气,护住了她的心脉。 能不能活,看天意。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处理完这个,他又去看了另外几个。 有的已经断气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 陆凡也不嫌脏,一个个给他们敷药,喂一点干净的水。 他在这满是恶臭和死亡的阴沟里,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救这些人有什么用? 他们是奴隶,是俘虏,就算活下来,也只能在这臭水沟里烂掉。 可陆凡就是停不下来。 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压住心里那股子想要杀人的戾气。 只有这样做,他才能证明,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这乱世里的一块石头。 “陆凡哥……” 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陆凡回头。 狗儿,瞎子,鼻涕虫,他们几个不知什么时候都醒了,站在破庙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你……你在救蛮子?” “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咱们都得被砍头!” 陆凡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他们不是蛮子。” 陆凡看着那几个蜷缩在泥地里的人影。 “他们跟咱们一样。” “都是没饭吃,没家回的可怜人。” 朝歌的冬,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要更冷。 从女娲娘娘离开,到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正如之前用三生镜看过的封神时期的陆凡求仙昆仑那一世一样,如今,大灾之年。 陆凡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那身子骨却比寻常的孩子要结实得多。 这得益于娘娘留下的那点灵气,让他在这只能喝稀粥,啃树皮的日子里,还没被饿死冻死。 破庙里,那堆篝火忽明忽暗,烧的是陆凡带着孩子们从城外乱葬岗捡回来的棺材板和枯树枝。 火上架着一口缺了个大口的陶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灰绿色的糊糊。 那是野菜,草根,还有陆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几块碎骨头熬成的汤。 第529章 味儿很难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腐烂的味道。 但这对于这群孩子来说,就是救命的琼浆。 “熟了吗?陆凡哥,熟了吗?” 鼻涕虫蹲在火边,吸溜着那一挂老长的清水鼻涕,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破陶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急什么。” 陆凡拿着根木棍,在罐子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 “再煮会儿,把那几块骨头里的油水熬出来。” “再熬汤都要干了……”狗儿在一旁嘟囔着,他正在把自己那个也是捡来的破碗在袖子上蹭了又蹭,生怕有一粒灰尘占了糊糊的地方。 陆凡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抖了点黑乎乎的粉末进去。 那是他晒干的药草粉,能驱寒,也能防瘟病。 这年头,穷人得不起病。 一旦倒下了,那就是个死,连席子都没一张,直接扔进化人坑。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陆凡终于敲了敲陶罐的边缘。 “行了,排队。” 七八个孩子立马像饿狼一样围了上来,虽然急切,却没人敢抢,一个个老老实实地举着手里的破碗烂瓢。 陆凡分得很仔细。 一人一勺,不多不少。 轮到瞎子的时候,陆凡手抖了一下,多舀了半勺稍微稠点的野菜。 瞎子看不见,但也感觉到了碗里的分量重了些,他没说话,只是把碗抱得紧紧的,缩到角落里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分完了,陶罐里只剩下了一点挂壁的汤水和残渣。 陆凡也不嫌弃,仰起脖子,把那最后一点底子倒进嘴里,连带着几根没煮烂的草梗一起咽了下去。 胃里有了点热气,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总算是压下去了一些。 “吃完了?” 陆凡擦了擦嘴,看着这群还在舔碗的孩子。 “吃完了就干活。” “狗儿,你带几个人去西市的泔水桶那边守着,天冷了,酒楼倒出来的东西虽然少了,但也许能捡着点油水。” “瞎子,你在庙里把那堆烂麻绳搓了,搓好了我也许能拿到集市上换两个大钱。” 孩子们应了一声,虽然不情愿去那寒风地里,但也知道,不干活就得饿死。 等孩子们都散了,陆凡紧了紧身上那件用好几层破布拼起来的棉袄,也走出了破庙。 他没去讨饭。 他要去城北的那个大车店。 那里住的都是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路子野,消息多,但也容易受伤生病。 陆凡虽然只是个半吊子,但他那手草药本事,加上那点微弱的灵气渡引,治个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倒也比一般的郎中管用,最关键的是,他便宜。 …… 镜中画面一转。 那是大车店后院的马厩。 味道冲得很,马粪味混着发霉的草料味。 陆凡蹲在一个干草堆旁,正在给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包扎小腿。 那汉子是个脚夫,腿上被石头砸了个大口子,脓血流得哪哪都是。 陆凡先是用清水给他洗了伤口,然后把嘴里嚼烂的草药敷上去,又撕下自己衣摆的一条干净布条,熟练地缠好。 在这个过程中,他悄悄运转了灵气,封住了那伤口周围的血脉,让疼痛减轻了不少。 “嘶——呼……” 那汉子长出了一口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舒坦的神色。 “嘿,你这哑巴小子,手艺还真不赖。” 汉子从怀里摸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贝币,随手扔给了陆凡。 “拿着,买个烧饼吃。” 陆凡接住贝币,那粗糙的贝壳边缘硌着手心,带着一种真实的质感。 第530章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他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忽然听见马厩那头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陆凡脚步顿了顿。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在那堆喂马的干草垛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身上只裹着一张破席子。 那汉子见陆凡看那边,便啐了一口:“晦气。” “不知道哪来的老不死,也没钱住店,掌柜的心善让他在马厩里避避风,结果倒好,这看来是快不行了。” “小子,你可别去招惹,那是痨病,过了气儿你也得死。” 陆凡攥了攥手里的两枚贝币。 两枚贝币,能买两个热乎乎的杂粮饼子。 够他和狗儿他们分一口,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那咳嗽声更大了,中间还夹杂着那种喉咙里有痰却咳不出来的“赫赫”声,听着让人气紧。 陆凡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贝币,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角落。 那汉子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这年头,人命贱如草,死了也好,死了干净,省得受罪……” 陆凡顿住了好一会。 他转过身,走回那汉子面前,把那两枚贝币放在了马槽上。 “怎么着?嫌少?”汉子瞪起了眼。 陆凡摇摇头,他指了指那个老头,又指了指汉子腰间挂着的一个酒壶。 那是最劣质的烧刀子,辣嗓子,但也最能发汗。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陆凡的意思。 “你小子……是不是傻?” “拿钱换酒给那老东西喝?你认识他?” 陆凡摇摇头。 “那你是钱多烧的?” 汉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但还是解下酒壶,连同那两枚贝币一起推了回去。 “酒给你,钱也拿着。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不占傻子的便宜。” “不过我可告诉你,这酒给了他也是白搭,阎王爷要收人,谁也留不住。” 陆凡没拿钱,只拿了酒壶。 他走到那个老头身边,扶起他那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身子。 老头的身体滚烫,那是发着高烧。 陆凡把酒一点点喂进老头嘴里,又把自己那双手搓热了,贴在老头的后背心上,将体内那本就不多的灵气,不要钱似的往老头身体里灌。 灵气,对于陆凡来说,是他在这个乱世里保命的本钱。 用一点,就少一点,恢复起来极慢。 可他没有半点犹豫。 就像当初在乱葬岗救那个东夷女奴一样。 他不图什么,也不认识这些人。 他只是……见不得。 见不得这活生生的人,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烂泥里。 …… “唉……” 斩仙台上,不知是谁,发出发一声长长的叹息。 众仙看着镜中的画面。 看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在那肮脏的马厩里,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将死之人,耗费着自己最珍贵的灵气。 这一幕,何其熟悉。 在那久远的洪荒岁月里,在那紫霄宫中,也曾有过这样一个身影。 红袍老祖,满脸堆笑,见人有难便帮,见人无座便让。 他总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他总说:“大家都是求道之人,何必争那一时之气?” 结果呢? 结果他死了。 死在了鲲鹏的爪下,死在了冥河的剑下,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 好人没好报,人善被人欺。 “这性子……”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手中的拂尘轻轻摆动。 “心太软,手太松。” 第531章 “在这太平盛世,这叫大善人,这叫积得无量功德。” “可在这大劫将至的乱世……”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在乱世里,好人是不长命的。 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镇元大仙,此刻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红云老弟……” 镇元子在心里唤了一声。 那种熟悉感,太强烈了。 不是样貌,不是法力,而是那种傻劲儿。 那种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还要去管别人闲事的傻劲儿。 “你当年若是能狠下一点心,若是能不去管那西方二人的哭诉,安安稳稳地坐在那蒲团上……” “如今这圣人尊位,未必就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你为何就是不懂呢?” “这世道,是吃人的啊。” 他想起了五庄观里那两杯清茶,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呵呵地劝他不要太严肃的老友。 “没用的……” 镇元子低声喃喃自语。 他可太熟悉了。 就如同当年他对红云说的那样。 没有力量,善良只会招致毁灭。 无非是重蹈覆辙。 再走一次当初的路。 “没用的。” “这殷商的气数已尽,这天地的杀劫已起。” “你救得了一个老头,救得了一群乞丐,可你救不了这天下。” “等到那姜子牙金台拜将,等到那周武王挥师东进。” “等到那神仙杀劫全面爆发。” “这朝歌城里的几十万百姓,都要化作飞灰。” “你这点微末的道行,这点可笑的善心,在那滚滚而来的大势面前,就像是挡在车轮前的螳螂,瞬间就会被碾得粉碎。”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啊。” …… 镜中,画面流转得飞快。 转眼便是深冬。 陆凡救活了那个老头,老头也没什么报答他的,只教了他几句不知哪里的方言,便在一个清晨悄悄走了。 陆凡带着那群孩子,在朝歌城的夹缝里求生。 只是,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因为要打仗了。 西岐造反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朝廷开始征兵,开始加税。 原本就稀薄的米粥,现在更是照得见人影;原本还能捡点剩菜的泔水桶,现在也被酒楼刮得干干净净。 那一日,大雪封门。 破庙的顶棚终于被压塌了一角,刺骨的寒风灌进来,把那点微弱的篝火吹得几欲熄灭。 狗儿从外面跑回来,脸上带着伤,手里空空如也。 “陆凡哥……没了……” 狗儿哭丧着脸,抹了一把鼻血。 “西市那边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要征集粮草,把那些小摊贩的东西都给抢了。” “我去捡掉在地上的几个烂红薯,被一个当兵的一脚踹了回来。” “他说……他说再敢偷军粮,就把我们全抓去充军,当填壕沟的肉盾。” 破庙里,一片死寂。 只有瞎子在角落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低咳。 所有的孩子都看向陆凡。 那一双双眼睛里,是恐惧,是饥饿,更是对生的渴望。 陆凡坐在火边,沉默着。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空空如也。 最后一点草药,昨天已经给鼻涕虫治发烧用完了。 他体内的灵气,也因为这几日的过度消耗,变得若有若无。 他救不了这么多人。 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陆凡哥……我饿……” 最小的一个孩子,拽了拽陆凡的衣角。 陆凡抬起头,看着这满屋子的老弱病残。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是个弱者。 所以他只能在这烂泥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这世道一点点崩坏,却什么也做不了。 “走。” 陆凡站起身,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披在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 “去哪?”狗儿问。 “去城门口。” “听说……那边在招民夫,去修鹿台。” “管饭。” 狗儿瞪大了眼睛:“陆凡哥!你疯了?!” “去了鹿台那就是个死!听说那儿天天都有人累死,尸体直接填进地基里!” “我知道。” 陆凡整理了一下单薄的里衣,系紧了腰带。 “但那是唯一能换到粮食的地方。” “我去。” “换回来的粮食,你们省着点吃,能撑过这个冬天。” “陆凡哥!” 孩子们围上来,哭着拽住他。 陆凡轻轻推开他们。 他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头漫天的大雪。 那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盖住了地上的污秽,盖住了那冻死的骨头,把这人间装点得一片洁白。 真干净啊。 可是这干净底下,全是烂透了的脓疮。 “别哭了。” 陆凡回过头,对着那群孩子笑了笑。 “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第532章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那座被称为鹿台的巨大建筑,在朝歌城的边上,日夜不停地吞噬着石料,木材,还有人命。 陆凡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下来了,原本那瘦弱的身板还抽条似的窜高了一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腿肚子上全是结实的腱子肉,那是扛石头练出来的。 但他没在鹿台干太久。 那一冬过去,他带着换来的粮食回了破庙,虽然那是掺了沙子的陈米,但好歹没让那几个孩子饿死。 瞎子没熬过去,开春的时候咳了一口血,身子凉了。 陆凡带着狗儿他们在乱葬岗挖了个深坑,把瞎子埋了,没立碑,就插了根杨柳枝。 从那以后,陆凡就不怎么去鹿台了。 他开始在城南的井边支了个摊子。 也没挂什么招牌,就一块破木板,上头放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旁边摆着个用来捣药的石臼。 “陆大夫,劳驾,给看看这手。”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挤了过来。那孩子手上生了冻疮,溃烂流黄水,看着吓人。 陆凡没说话,伸手把孩子的手拉过来。 他动作很轻,拿一块干净的麻布沾了温水,一点点把那些脓水擦干净,又从陶罐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均匀地抹在患处。 “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 陆凡擦了擦手,声音还是那是少年人的清亮。 “哎,哎,记下了。”妇人千恩万谢,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有些局促地放在桌角,“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两个蛋是今早刚下的,陆大夫您别嫌弃。” 陆凡看了看那两个鸡蛋,又看了看那孩子蜡黄的脸。 他拿起一个鸡蛋,塞回孩子手里。 “这一个当诊金,那个给孩子补补。” 妇人还要推辞,陆凡已经转过头,看向下一个病人了。 “下一个。” 排队的人挺多。 有扛大包闪了腰的脚夫,有切菜剁了手的厨娘,也有浑身长癞疮的乞丐。 陆凡来者不拒。 他看病不收钱,或者说,随缘给。 给把菜叶子行,给块破布头也行,实在没东西的,磕个头也能走。 慢慢地,这朝歌城南都知道了,有个小大夫,心肠好,是个活菩萨。 狗儿如今也长壮实了,跟在陆凡身后打下手,捣药,熬汤,忙得脚不沾地。 “陆凡哥,”狗儿把一碗刚熬好的药汤递给一个老头,擦了把汗凑过来,“今儿个西街的李屠户送了半扇猪下水来,说是谢你治好了他老娘的腿。晚上咱们能开荤了。” 陆凡正在收拾药渣,闻言手顿了一下。 “洗干净点,多放点姜。” “好嘞!” 狗儿兴冲冲地去了。 陆凡直起腰,看着眼前这条充满了汗臭、药味和尘土气息的街道。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是陆凡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看了一眼那排得长长的队伍。 人太多了。 哪怕他从天亮看到天黑,手都快断了,这病人也像是看不完似的。 而且,更多的人,他根本救不了。 就像昨天那个被马车撞断了腿的老人,抬过来的时候血都流干了;还有前天那个被官差打得皮开肉绽的汉子,内脏都碎了。 他那点微薄的灵气,还有那点草药,只能治小病,救不了命。 陆凡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重新坐回小马扎上。 “下一个。” …… 入夜。 破庙早就翻修过了,虽然还是茅草顶,但好歹不漏风了。 第533章 那半扇猪下水煮了一大锅,香气飘得老远。 鼻涕虫现在也不流鼻涕了,正抱着个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喝汤。 陆凡没怎么吃,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月亮。 朝歌城的夜,并不安静。 远处那高耸的王宫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丝竹管弦的声音。 那是纣王在享乐。 “听说了吗?” 破庙外头的墙根下,几个还没睡的乞丐在那儿闲聊,声音顺着风飘进陆凡的耳朵里。 “冀州那边打完了。” “说是冀州侯苏护没打过,最后还是把闺女送进宫了。” “那个叫妲己的?” “可不是嘛。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大王一见着魂儿都没了,连着好几天都没上朝。” “啧啧,红颜祸水啊。” “嘘!不想活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陆凡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凉了,带着一股子腥气。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那块猪肺嚼碎了,咽下去。 又过了些日子。 天变得有些怪。 明明是晴天,那王宫的上空却总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妖气,虽然寻常人看不见,但陆凡那双被灵气洗过的眼睛,却看得真切。 那妖气浓得化不开。 这一天,陆凡去集市上买药材。 集市口围了一大群人,都在仰着脖子往那王宫的方向看。 陆凡也抬起头。 只见那王宫最高的司天台上,不知何时挂起了一把木剑。 那木剑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小孩削着玩的玩具,可挂在那儿,那漫天的妖气竟然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散得干干净净。 “那是终南山云中子道长献的宝剑!” 有个消息灵通的货郎在那儿显摆。 “道长说了,宫里有妖孽,这剑是用来镇妖的!” “妖孽?啥妖孽?” “那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个……” 货郎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 陆凡看着那把木剑。 他能感觉到那剑上散发出来的清正之气,那是一种让他觉得很舒服,很向往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只要一把剑,就能镇住一国的妖邪。 可是,没过几天。 那把剑被烧了。 那天下午,王宫里冒起了一股黑烟。 紧接着,那股子刚刚散去的妖气,又一次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凶猛,还要肆无忌惮。 听说,是那个妲己娘娘看那把剑不顺眼,装病心口疼,逼着纣王把剑给烧了。 云中子道长叹着气走了,还在司天台的墙上留了一首诗,说什么妖氛秽乱宫廷,圣德播扬西土。 陆凡不懂那些诗词。 他只知道,自从那把剑烧了之后,这朝歌城里的风,变得更冷了。 杀人的事,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先是东伯侯姜桓楚和南伯侯鄂崇禹。 这两位诸侯,陆凡以前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说过,那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镇守一方,保境安民。 可他们进了一趟朝歌,就再也没能回去。 行刑的那天,菜市口的血流得满地都是,冲都冲不干净。 陆凡那天没出摊。 他躲在破庙里,捂住鼻涕虫的耳朵,不让他听外头那些恐怖的惨叫声和围观人群的议论声。 “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大王想杀。” 陆凡平静地说着,手里机械地捣着药。 “大王想杀人,不需要理由。” 又过了些日子,西伯侯姬昌也被抓了,关在了羑里。 这朝歌城里,人心惶惶。 陆凡还是每天出摊,看病,救人。 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 第534章 陆凡正在井边打水,准备洗刷药罐。 忽然,一辆马车从街那头狂奔而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车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卫士,一个个脸色铁青,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 “让开!都让开!” 马车冲过去的时候,陆凡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很浓郁的肉香味。 又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怨气。 陆凡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那是西伯侯的大儿子,伯邑考。 那个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孝感动天的世子。 他为了救父亲,带着三件宝贝来朝歌进贡。 结果那个妲己娘娘看上了他,想让他做那种事。 伯邑考不肯。 妲己就恼羞成怒,让人把他剁碎了,做成了肉饼。 然后,送给了被关在羑里的姬昌吃。 姬昌吃了。 他明明算卦算得那么准,明明知道那肉饼是谁做的,可他还是吃了。 为了活命,为了让纣王相信他是个没用的糟老头子。 陆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摔断腿的木匠接骨。 他手一抖,差点把那木匠的骨头给接歪了。 “陆大夫?陆大夫?” 木匠疼得龇牙咧嘴,唤了他两声。 陆凡回过神来。 他看着木匠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麻木地活着的人群。 他突然觉得恶心。 极度的恶心。 他把手里的夹板一扔,转身跑到墙角,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他吐得昏天黑地,把早晨喝的那点稀粥全吐干净了,最后只能干呕出几口酸水。 这就是人间吗? 在这里,人不是人,是肉,是饼,是草芥,是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尘埃。 他救这几个人,有什么用? 他就算把这朝歌城里的断腿都接好了,把所有的脓疮都治好了。 那个坐在高台上的昏君,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几十万人变成肉泥。 他救人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杀人的速度。 那天晚上,陆凡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狗儿叫了过来。 “我要出一趟远门。” 陆凡把这些年攒下的贝币,还有那些晒干的药材,都交给了狗儿。 “这些东西,够你们用两年的。” “我不在这段日子,别去乱葬岗了,也别去管那些闲事了。” “老老实实活着。” 狗儿没问他去哪,也没问他去干什么。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那个装钱的陶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哥,你早点回来。” 第二天一早,陆凡背着个小包袱,走出了朝歌城的西门。 他要去西岐。 那个传闻中圣德播扬的地方。 那个据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的人间乐土。 他想去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地方。 如果真的有,那是不是只要把那里的规矩搬过来,这朝歌城里的人,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去西岐的路很难走。 要过五关,要翻山越岭。 陆凡走了三个月。 他的鞋磨破了三双,脚底板上全是老茧。 当他终于站在西岐的地界上时,他看到的是和朝歌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城墙没有朝歌那么高大,但是很整洁。 城门口没有拿着鞭子抽人的士兵,守卫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时,虽然严厉,但并不粗暴。 走进城里,街道两旁种着柳树。 那些穿着绸缎的贵族老爷们,坐着马车经过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甚至还会跟相熟的店铺老板打招呼。 这里没有炮烙柱,没有虿盆。 这就是乐土吗? 陆凡在西岐住了下来。 他还是干老本行,在城角支了个摊子看病。 他想多看看,多听听。 可是,看得多了,他心里的那个疑问,却并没有解开。 这一天,他去城外的村子里收药材。 西岐的土地并不肥沃,风沙很大。 地里,几个老农正赤着脚,推着沉重的木犁,在那干硬的土地上艰难地耕作。 他们的背也是弯的。 他们的手上也全是裂口,里面嵌满了洗不净的黑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蹲在地头,吃的也是掺了沙子的黑面馍馍,喝的是只有几粒米的稀粥。 “大爷,今年的收成咋样?” 陆凡帮一个老农看了看腰伤,随口问道。 “还行,还行。” 老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咱们这儿税轻,侯爷仁义,只收两成。” “剩下的虽然不多,但只要省着点,这一家老小也饿不死。” “饿不死。” 陆凡咀嚼着这就这三个字。 在朝歌,是为了不被杀;在西岐,是为了饿不死。 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黄沙,迷了人的眼。 陆凡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又想起那天在朝歌城里看到的,那个衣着光鲜,面容慈祥的西伯侯姬昌。 听说他被放回来了,朝歌那边又赐了弓矢斧钺,让他专征伐。 大家都说,只要西伯侯在,这天下就有救了。 可是…… 陆凡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了一口吃食而在土里刨食的老农。 他又想起朝歌城破庙里,鼻涕虫捧着那碗野菜糊糊时满足的眼神。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没有。 他们都是在活着。 卑微地,竭尽全力地活着。 无论是纣王的暴虐,还是姬昌的仁德。 对于这底层的百姓来说,不过是头顶上的天色变了变。 下雨了就躲,刮风了就缩。 他们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们只能等。 等着上面的人发善心,或者等着上面的人发疯。 这就是凡人吗? 这就是这芸芸众生的命数吗? 陆凡回到了西岐城里的住处。 那是一间租来的小院子,很安静。 夜深了。 陆凡没有点灯。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在面前。 这双手,救过几百个人,熬过几千碗药。 可是这双手,太小了。 它挡不住从朝歌城里吹来的血腥风,也托不住这天下苍生的苦难。 “善心……没用。” “医术……也没用。” “只要我还只是个凡人,只要我还只是个任人宰割的草芥。” “我就谁也救不了。” “哪怕我把这西岐城里的病人都治好了,等到那两军交战,等到那神仙打架的时候。” “这满城的人,也不过是一堆数字。” 若是想要这世上不再有肉饼,不再有炮烙。 若是想要狗儿他们能吃饱饭,不用去翻泔水桶。 若是想要那个老农不用弯着腰在土里刨食。 光靠好人二字,是不够的。 他得变强。 强到能把这把遮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那把刀,给硬生生地折断。 强到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给这群没活路的人,砸出一条活路来。 第535章 一个很平常的早晨。 陆凡背着药箱,走出了西岐城的城门。 他没骑马,也没坐车,就靠着那双这几年走惯了的脚,踩在有些松软的黄土地上。 日头刚出来,照得路边的野草叶子上露珠闪光,有点晃眼。 镜中,陆凡的身影不再是那是那个在朝歌城里缩着脖子求生存的孩子了。 这一年,他走得很慢。 他没有什么目的。 他就是走。 遇到村子就进,遇到病人就看。 …… 初春,岐山脚下的一个无名小村。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 村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陆凡走进村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儿。 那是腐烂的味道,混着陈旧的艾草烟气,还有那种人死之后没人收敛的臭味。 这是个绝户村。 遭了瘟疫,周围的人怕传染,把路都给封了,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不进来。 陆凡站在村口,拉了拉脸上的面巾,紧了紧袖口,抬脚迈了进去。 他推开了一扇半掩着的柴门。 屋里黑洞洞的,炕上躺着个老太太,身上盖着的被子硬得像铁板,全是油泥。 老太太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她的腿露在外面,小腿肚子上生了个碗口大的疮,流着黄水,里头还能看见白花花的蛆虫在蠕动。 斩仙台上,不少娇生惯养的女仙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别过头去。 陆凡放下药箱,先去灶台看了看。 锅是冷的,水缸是干的。 他拿起墙角的水桶,转身出去打了一桶水回来,架起柴火把水烧热。 然后,他端着那盆热水,拿着把小刀,坐在了炕边上。 “忍着点啊大娘,有点疼。” 他用热布巾把那疮口周围的污渍一点点擦干净,然后那小刀在火上烤了烤,下手极快地把那腐肉挑开。 老太太疼得浑身抽搐,干枯的手死死抓着那床破被子。 陆凡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那些蛆虫挑出来,扔进地上的火盆里,发出“滋滋”的烧焦声。 清理完伤口,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那是他自己熬的,用手指头抠出一大坨,厚厚地敷上去,然后撕下自己里衣的一块干净布条,给包扎严实了。 做完这些,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黑面馍馍,掰碎了扔进开水里,煮成了一碗糊糊,一口一口喂给老太太吃。 老太太吃完了,那是眼里有了点活气儿。 她张着没牙的嘴,哆哆嗦嗦地想去摸陆凡的手。 陆凡没躲,任由那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抓着自己。 “儿啊……” 老太太喊了一声,大概是烧糊涂了。 “哎,在呢。” 陆凡应了一声,把被角给她掖好。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端着那一盆血水走了出去,泼在院子里的枯树根下。 他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半个月。 每天就是烧水,熬药,挑脓,埋死人。 等到他走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竟然抽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村里还活着的十几个人,扶着墙站在村口送他。 …… 盛夏,渭水河畔。 太阳毒得像是要晒脱人一层皮。 陆凡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歇脚。 前面的芦苇荡里,突然窜出来几个人。 那是几个落草为寇的流民,一个个光着膀子,手里拿着生锈的柴刀,眼珠子红通通的。 “把……把钱留……留下!” 领头的那个是个结巴,手里的大刀片子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饿的。 第536章 陆凡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干瘪的药箱。 “我没钱。” 陆凡把药箱打开,倒过来抖了抖,除了几个药瓶子叮当乱响,连个铜板都没有。 那几个强盗傻眼了。 “那……那把衣服脱了!衣服也能换两个钱!” 结巴急了,挥着刀就要上来。 陆凡没动。 他盯着那个结巴的脖子看了一会儿。 “你那脖子上的大包,长了有半年了吧?” 结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你……你咋知道?” “那是瘿病,再不治,就要压迫气管,到时候你连话都说不出来,活活憋死。” 陆凡合上药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是大夫。” “我没钱,但我能治你的病。” 几个强盗面面相觑。 最后,那个结巴把刀扔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大夫,救命!” 那天下午,渭水河边多了一股子药味。 陆凡让那几个强盗去挖了几种海藻一样的野菜,混着他药箱里的药材熬了。 “以后别抢了。” 陆凡背起药箱,看着那几个还在喝药汤的汉子。 “这河里有鱼,地里有野菜,只要肯出力,总能活下去。” 那个结巴喝完药,追上来,把刚才陆凡脱下来的外衫捧着递过来,上头还放着半条烤焦的鱼。 “大……大夫,吃。” 陆凡接过来,咬了一口那又腥又苦的鱼肉。 “嗯,手艺不行,烤糊了。” 他这么说着,却把那半条鱼吃得干干净。 …… 深秋,西岐边境的一座山神庙。 外头下着冻雨。 庙里生着一堆火。 陆凡正缩在火边烤着湿透的布鞋。 门被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包袱。 后面跟着几个黑衣人,手里的剑寒光闪闪。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那男人也是个硬骨头,靠在供桌上,虽然喘气都带着血沫子,却还是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 “休想!” 那几个黑衣人正要动手,忽然看见了火堆旁边的陆凡。 “小子,滚一边去,别碍事!” 其中一个黑衣人拿剑指了指陆凡。 陆凡叹了口气。 他把烤得半干的鞋穿上,踩了踩地面,试了试脚感。 “这庙虽然破,但好歹有四面墙。” “外头那么冷,进来避雨我不拦着。” “但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 陆凡站起身,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木棍。 “那不行。” 那几个黑衣人笑了。 “就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那个黑衣人一剑刺过来。 陆凡没躲。 在那剑尖即将刺中他胸口的时候,他手里的火棍猛地往地上一戳,激起一片火星子。 那是女娲娘娘留给他的一点灵气,被他灌注在这木棍上。 虽然微弱,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那飞溅的火星却迷了人的眼。 陆凡趁机一步踏出,身形快得有些诡异。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武功,但他懂人体的构造。 哪里最疼,哪里最软,哪里一碰就能让人卸了力气。 “砰!” 木棍狠狠地敲在那个黑衣人的手腕麻筋上。 长剑落地。 陆凡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里。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人见状,一拥而上。 陆凡到底只是个半吊子,双拳难敌四手。 他的后背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裳。 但他没退。 他死死守在那受伤男人的身前,手里的木棍舞得呼呼作响,那是毫无章法,却全是拼命的架势。 最后,那几个黑衣人怕引来官兵,恨恨地看了陆凡一眼,拖着那个断了手的同伴跑了。 第537章 陆凡扔掉手里的木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个受伤的男人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 “小兄弟……你为何要救我?” “你又不认识我。” 陆凡疼得龇牙咧嘴,反手去摸背上的伤口。 “我救你,是因为你不想死。” “这世上想死的人太多了,想活的人太少。” “你想活,我就帮你一把。” 他从怀里掏出药瓶,也不管那男人是什么身份,背着什么秘密,自顾自地给他上药。 “至于你是谁,那是你的事。” “出了这个门,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这一年,镜子里的画面流转得飞快。 陆凡走过了很多地方。 他帮农夫推过陷在泥里的牛车,帮寡妇修过漏雨的屋顶,帮迷路的孩子找过家。 他身上那件女娲娘娘变的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补丁摞着补丁。 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也被风沙吹得粗糙了,黑了,但也更结实了。 他的鞋底磨穿了好几双,脚板上的老茧厚得像鞋底。 他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没有斩妖除魔,没有能呼风唤雨。 他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在这个乱世的夹缝里,做着一个凡人能做的所有善事。 …… 南天门外,一片寂静。 那些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仙们,看着镜子里的这一幕幕,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这些事,在他们眼里,小得不能再小。 凡人的生老病死,在他们漫长的岁月里,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逝。 可是,看着那个少年,用那双并不宽厚的肩膀,硬生生地扛起那些苦难的时候。 他们的心,还是动了一下。 “这孩子……” 截教云头上,云霄娘娘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为了修功德而行善。” “他是真的……见不得众生受苦。” 赵公明点了点头。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这小子,是个爷们儿。” “哪怕他没那一身鸿蒙紫气,俺也敬他是条汉子!” 阐教那边,广成子背着手,看着镜中的画面,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当年在昆仑山上,师尊教导他们的话。 “修道先修心。” “心若不正,道法再高,也是魔。” 他看着那个在泥地里给老太太挑蛆的少年,看着那个在寒夜里把外衣给强盗的少年。 “此子心性,纯良至极,坚韧至极。” “若是能入我阐教门下,定能有一番作为” 这一回,就连太乙真人也没插科打诨。 一直置身事外的镇元大仙,此刻也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大罗金仙,还是平日里只知诵经礼佛的菩萨罗汉,此刻都望着那面三生镜,久久没有言语。 其实,当一开始用三生镜看陆凡的这一世,以“功德”二字作为判词时,在场的众仙心里多少是有个底的。 大家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仙,确实是见过许多的大善人了。 别的不说,靠着功德原地飞升的,都见过不少。 或是家财万贯的员外,开仓放粮,修桥铺路;或是读圣贤书的儒生,为民请命,两袖清风;亦或是隐居山林的居士,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在他们想来,陆凡这一世既然要积攒功德,大约也就是这般模样。 可他们却没想到,陆凡的功德,会是这样来的。 他甚至连个家都没有。 无父无母,无师无长。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仁义礼智信,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善恶是非。 他在那最肮脏,最冷酷,最吃人的乱世底层里摸爬滚打。 第538章 按理说,像这样的野孩子,为了活下去,那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偷也好,抢也好,哪怕是变得冷血无情,在这神仙看来,也是凡人生存的本能,算不得大错。 可偏偏,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在那自己都还要啃树皮、喝泥水的日子里,他竟然还会把手里仅有的半个馊馒头,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瞎眼乞丐。 在那寒冬腊月,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他竟然还会脱下那件不知缝了多少补丁的棉袄,盖在一个快要冻死的强盗身上。 若是富人行善,那是慈悲;可若是穷得连命都快没了的人还在行善,那是…… 那是本性。 这一刻,斩仙台上的众神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抛开那鸿蒙紫气的跟脚不谈,抛开那圣人捏造的肉身不谈。 陆凡这个人的魂魄,哪怕剥去了所有的光环,扔在那最烂的淤泥里,他也是干净的。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良善。 这不仅是功德,更是这三界之中,最难得一见的赤子之心。 佛门那边。 燃灯古佛双手合十,低喧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此子心中有大慈悲。” “看来,贫僧并没有看走眼。” “他注定是该入我佛门的。” 余音未绝,便听到人群里传来“嗤”的一声冷笑。 可以说极不给面子。 太乙真人把插在腰后的拂尘抽了出来,在那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个儿的肩膀,那双眼睛斜睨着燃灯,嘴角快要撇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我说古佛,您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贫道若是没记错的话,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就在这儿,就是您这张嘴,口口声声说这陆凡是杀孽缠身,是不可救药,恨不得当场就一道天雷把他给劈成灰,好绝了这后患。” “怎么着?这会儿功夫,风向变了?” “刚才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这看了一年的好人好事,立马就成了您嘴里的在世菩萨了?” 截教那边,碧霄娘娘更是半点不留情面,她抱着胳膊,冷冷地接过了话茬: “太乙这牛鼻子难得说了句人话。” “古佛,您这到底是看上了他那一颗救苦救难的善心呢,还是看上了他身子里藏着的那道鸿蒙紫气啊?” “若是没有那道紫气,哪怕他在那烂泥地里救了一万个人,哪怕他把自己身上的肉都割下来喂了鹰,您老人家怕是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会说一句生死有命,蝼蚁而已吧?” 众仙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燃灯古佛的脸上。 谁心里没杆秤? 这世上好人多了去了。 那天庭的功德簿上,几世修行的善人名字能从南天门排到凌霄殿。 也没见您佛门这么大阵仗,非要哭着喊着请人家回去当佛祖啊? 说到底,还不是馋人家身子……里头的那点东西? 燃灯古佛那张总是挂着悲悯笑意的脸,此刻终于是僵了一下。 他到底是在这三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这点唾沫星子,还淹不死他。 “荒谬!” “诸位道友,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贫僧且问你们,这次祭出这三生镜,初衷为何?” “难道贫僧一开始没说过么?” “我等是为了查清这陆凡的过往,看他是否真的无可救药!” “贫僧早在公审之初便已立下誓言,若这陆凡在过往轮回之中,真有那大功德、大善举,能抵消他今生的杀孽,那我佛门便愿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今这镜中所示,陆凡此子在那乱世之中,依然能坚守本心,悬壶济世,救人无数。这不正是印证了贫僧之前的期许么?” “他既有此善心,便说明他尚有佛性,是个可造之材!” “贫僧见才心喜,欲引他入正道,这是顺理成章,是践行诺言!”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贫僧见利起意,成了那贪图宝物的小人了?” “贫僧这一片苦心,天地可鉴!”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切——”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声音,紧接着,南天门外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唏嘘声。 众仙看着燃灯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就连那一向老好人的太白金星,这会儿也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只当没听见这番鬼话。 信你?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这年头,神仙也不好骗了啊。 第539章 冬去春来。 一年期满。 陆凡回到了西岐。 他站在西岐的城头上,看着下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手里,捏着那块女娲娘娘留下的五色石玉佩。 这一年的红尘历练,让他那原本浮躁的心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能救十个人,百个人,千个人。 但他救不了这天下万民。 想要真正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光靠医术,光靠善心,是不够的。 他得有力量。 有那种能打破这旧秩序,建立新规矩的力量。 “该走了。” 陆凡收起玉佩,目光投向了远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里,是昆仑的方向。 “我已经看过了这人间最底层的苦。” “现在,我要去求那能解这万世之苦的法!” ...... 斩仙台上,一片静默。 唯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角落里,镇元大仙那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皮子,这会儿终于完全抬了起来。 看着镜子里那个决然离去的少年,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红云老弟啊……” “当年的你要是能有这孩子一半的通透,也不至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世上的道理,光靠好心是撑不起来的。” “没有雷霆手段,哪来的菩萨心肠?” “你总是觉得吃亏是福,总是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 镇元子摇了摇头。 “只有手里握着能把桌子掀翻的力气,才有资格坐下来跟人讲道理。” “这道理,他悟到了。”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仙官也是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是个明白人。” “在那样的乱世里,在那样的泥潭中,没被苦难压弯了脊梁,也没被那点虚名迷了心智。”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医术救不了天下,善心挡不住刀兵。” “他这是要去求大道,求那能定乾坤的大法力啊。” 阐教的那片云头上,气氛更是热烈得有些过分。 太乙真人也不坐着了,他站起身,两只手背在身后,在那云彩上来回踱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用肩膀顶了顶旁边的玉鼎真人,下巴往那三生镜上一扬。 “师弟,你瞧瞧,你瞧瞧。” “我就说这孩子跟咱们阐教有缘吧?” “你看他走的方向。” 太乙真人伸手指着镜子里的远方,那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出了西岐,一路向西,那不正是往咱们昆仑山的地界走么?” “求大道,求解万世之苦的法。” “这三界之中,除了咱们玉虚宫,除了咱们师尊元始天尊那顺天应人的大道,还有哪家的法门能配得上这般宏愿?” 玉鼎真人手里摇着把折扇,扇得不急不缓,脸上也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 “师兄所言极是。” “这孩子心性坚韧,又经过了红尘炼心,如今更是有了这般觉悟。” “最要紧的是,他身上有着女娲娘娘给的规矩。” “这就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迈进咱们阐教的大门了。” “只要他到了昆仑山,哪怕是个守山的童子,师尊怕是也会欣然接纳。” 赤精子在一旁也是抚须微笑,补充道:“依我看,凭他那鸿蒙紫气的跟脚,再加上这份心性,哪怕是做个关门弟子,也是绰绰有余。” “咱们这些做师兄的,日后少不得要多照拂照拂这位小师弟了。” 阐教众仙一个个喜形于色。 就连一向稳重的广成子,此刻也是嘴角含笑,微微颔首。 他觉得这事儿挺稳。 逻辑通顺,天命所归。 第540章 这孩子既然要去昆仑,既然有这么好的底子,师尊没理由不收。 然而。 就在这阐教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中时。 一道极不合时宜的冷哼声出现。 赵公明盘腿坐在对面的云头上,手里把玩着那一截缚龙索,黑脸上满是嘲弄。 “我说,几位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点?” “还是说,这天上的日子太舒坦,把脑子都给过糊涂了?” 太乙真人脸上的笑容一僵,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着赵公明。 “赵公明,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这孩子不去我们昆仑,难道还能去你们那个早就散了伙的金鳌岛?” “他可是要去求大道的,不是去学那些旁门左道的!” “旁门左道?” 碧霄娘娘柳眉一竖,正要发作,却被云霄娘娘轻轻按住了手背。 “太乙道友,你莫要忘了。” “这镜子里映照的,是一千七百年前的旧事。” “那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不是还没上演的戏本。”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了指那镜面。 “你们一个个都在这儿做梦,想着收小师弟,想着鸿蒙紫气入阐教。” “可你们就没有想过一件事么?” “如果他真的在一千七百年前,就拜入了玉虚宫,成了元始天尊的弟子。” “那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封神大劫结束,直到这天庭建立,甚至直到今天。” “你们阐教上下,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这话一出。 南天门外,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乙真人那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玉鼎真人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扇面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广成子脸上的笑容,也是一点点地凝固。 是啊。 为什么? 他们刚才光顾着高兴,竟然全都给忽略了。 如果陆凡真的在那时候上了昆仑山。 如果他真的拜了师。 凭着鸿蒙紫气的身份,凭着女娲娘娘捏的肉身,那在玉虚宫里绝对是核心中的核心,宝贝中的宝贝。 他们这十二金仙,怎么可能不知道? 怎么可能没见过? 就算师尊要把他藏起来,当作秘密武器。 那封神大战打得那么惨烈,万仙阵都摆出来了,师尊连压箱底的盘古幡都拿出来了。 这么一个身负大气运的弟子,怎么可能连个面都不露? 而且…… 众人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斩仙台上。 移到了那个被捆仙锁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陆凡身上。 如果他是阐教弟子。 如果他是元始天尊的爱徒。 他现在怎么会被捆在这里,受这剔骨削肉的极刑? 他这一世怎么会沦落到去屠戮西牛贺州的佛门? 他怎么会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仙? “这……” 太乙真人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广成子。 “大师兄……这……该不会是师尊他老人家,当年真收了他,然后……然后把他给忘了?” 广成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胡说八道!” “师尊是圣人,过目不忘,洞察秋毫。收个徒弟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忘?” “那……那是把他雪藏了?藏在哪个山洞里修炼了一千多年?” 赤精子试探着问道。 “也不可能。” 广成子皱着眉头,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铁板。 “我执掌玉虚宫撞钟击磬之职,这昆仑山上下一草一木,哪怕是多了一只灵鹤,我都清清楚楚。” “玉虚宫的名册里,从来就没有陆凡这号人物。” “更没有哪个身怀鸿蒙紫气的弟子,在山上待过哪怕一天。” 第541章 这话一出,阐教众仙都傻眼了。 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瘪了下去。 这就好比是摆酒席,请柬都发了,鞭炮都放了,大家都坐下准备开吃了。 结果新郎官没来。 截教那边,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碧霄娘娘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笑死我了。” “刚才一个个那副嘴脸,好像那鸿蒙紫气已经是你们兜里的东西了一样。” “结果呢?” “人家压根就没进你们那个门!” “我说太乙老儿,你们是不是平日里自我感觉太良好了?觉得这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得往你们那儿跑?” “现在傻眼了吧?” “脸疼不疼啊?” 太乙真人被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却愣是找不出一句回嘴的话来。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陆凡确实没进阐教。 为什么? 如果说之前同样是封神时间点的那个陆凡,因为是妖物所生,因为跟脚不正,被元始天尊拒之门外,那还情有可原。 毕竟阐教收徒看重出身,这是三界皆知的规矩。 可现在这个陆凡呢? 他是鸿蒙紫气的化身啊! 他是女娲娘娘亲手捏的肉身啊! 他有红云老祖的因果啊! 这跟脚,简直比那先天生灵还要尊贵三分。 而且他还不助商,天然的立场正确。 这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绝世好徒弟,主动送上门去。 元始天尊凭什么不收? 还是说…… 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会不会是……这陆凡在去昆仑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比如被什么妖魔鬼怪给截杀了?” “又或者是迷了路,走岔了道?” 广成子沉着脸,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身上有女娲娘娘留下的灵气护体,寻常妖魔根本近不了身。” “而且他已经在红尘里历练了一年,心智坚韧,也不像是会迷路的人。” “那……那是为何?” 整个南天门外,所有的神仙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别猜了。” 一直没说话的杨戬,突然开口了。 “是不是,看了不就知道了。” “这三生镜,照的就是过去。” “他在路上遇着了什么,到了昆仑山又发生了什么。” “一看便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是啊,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 还得看镜子。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那面巨大的三生镜上。 他们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这桩板上钉钉的机缘,最后变成了一场空。 ...... 镜面无声,画面流转。 西岐的风沙被甩在身后,前路却并不比来时好走。 越往东走,树越少,土越黄。 路边的榆树都被剥了一层皮,白惨惨的树干露在外面,像是一根根没肉的骨头插在地里。 陆凡走得很慢。 他脚上那双在西岐新纳的布鞋,底子已经磨穿了,脚后跟渗着血。 但他没停。 他也没像之前那样,见人就医,逢人便救。 不是心硬了,是没药了。 他那个药箱早就空了,连装药渣的陶罐都在前几日为了换半个发霉的饼子,给了一个路过的货郎。 此时正是晌午,日头毒辣。 陆凡走到一处残破的村口,想讨口水喝。 村子里静得吓人,连声狗叫都没有。 他推开一家没关门的院子。 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锅,锅底下火烧得正旺。 一个男人蹲在灶坑前,机械地往里添着柴。 旁边坐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那娃娃不哭也不闹,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陆凡张了张嘴,那声“大嫂”还没喊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在了嗓子眼。 那妇人没看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而在院墙根底下,蹲着另外一对夫妇,怀里也抱着个一般大小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这头。 两家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那个蹲在墙根的男人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 那个烧火的男人也站起来,从妇人怀里接过那个睡着的孩子,走了过去。 两人在院子中间交错而过。 谁也没看谁手里抱着的那个。 陆凡站在门口,手扶着那扇破烂的柴门。 他的手指猛地抠进了烂木头里,木刺扎进指甲缝,钻心地疼。 他慢慢地松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开了。 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入沸水的“扑通”声。 陆凡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他在那漫漫黄土道上狂奔,直到肺里的气都跑空了,直到在那干裂的土地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翻了个身,躺在滚烫的黄土地上,看着头顶那轮白得刺眼的太阳。 这就是没有秩序的人间。 人吃人,不再是个形容词。 陆凡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得快点。 再快点。 ...... 又走了不知多少日。 陆凡在一条大河边歇脚。 河水浑浊,里头漂着些烂木头和看不出模样的尸首。 岸边有个茶寮,说是茶寮,也就是几根竹竿撑着几块破油布,卖些浑浊的凉水和野菜团子。 几个行脚商人缩在棚子底下,唉声叹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背着货架的货郎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来,挑着脚底的水泡,“本来想着去陈塘关贩点盐,结果好嘛,还没到地界,就被水给拦回来了。” “发水了?”旁边一个老汉问。 “何止是发水!”货郎啐了一口,“那是东海龙王发了怒!听说那浪头比城墙还高,直接灌进了总兵府!” “咋回事啊?好端端的龙王爷发什么火?” “还不是因为那个哪吒!” 货郎压低了声音,四下瞅了瞅,才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是李总兵家的三公子,那个叫哪吒的煞星。小小年纪,那是真的狠啊,在那九湾河洗澡,不但把龙宫给搅了个底朝天,还把龙王爷的三太子给抽了筋!” “抽筋?”老汉吓得手里的碗都哆嗦了一下,“那是神仙啊!他怎么敢?” “人家也是神仙下凡呗。”货郎摇了摇头,“听说后来四海龙王齐聚陈塘关,要水淹百姓。那哪吒为了不连累爹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那场面……啧啧,血流成河啊。” 坐在角落里的陆凡,正拿着半个野菜团子啃着。 听到这里,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多么刚烈的性子。 可是…… 陆凡看了一眼外头那浑浊的河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那些被大水冲毁的房屋呢? 那些被淹死的百姓呢? 陆凡把最后一口野菜团子咽下去,喝了一大口凉水,把那股子噎人的感觉冲下去。 他站起身,扔下两个铜板,继续上路。 第542章 斩仙台上。 气氛变得古怪了起来。 原本那些还沉浸在刚才那易子而食的惨剧中,正唏嘘感叹的仙家们,这会儿眼神都开始乱飘。 也不知道是谁先咳嗽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躲躲闪闪,汇聚到了那个踩着风火轮的少年神将身上。 哪吒抱着双臂,立在云头。 “咳。” 他清了清嗓子,把脸别向一边。 那些目光太刺人了,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哪吒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也就这些凡夫俗子爱拿来嚼舌根,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一嗓子,倒是把几个胆小的仙官吓得缩了缩脖子。 太乙真人这会儿可坐不住了。 这可是他的宝贝徒弟,那是他的心头肉。 这胖道人把拂尘往腰后一插,那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挤了两步,挡在哪吒身前。 “去去去!都看什么呢?” 太乙真人瞪着那双绿豆眼,在那人群里扫了一圈。 “我徒弟那是舍身取义!” “当年的事儿,那是东海那几条老泥鳅不讲究!逼得我徒弟没法子!” “咋的?你们这帮人,现在是闲着没事干,想拿我徒弟小时候的事儿来下酒啊?” “我告诉你们,没门!” 太乙真人一边嚷嚷,一边还回头冲哪吒挤眉弄眼。 哪吒看着自家师父那宽厚的后背,心里头那股子尴尬劲儿,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他伸手拽了拽太乙真人的袖子。 “师父......行了。” “您别说了,越说越乱。” “怎么就别说了?”太乙真人一听就不乐意了,转过身来,那大脸盘子几乎凑到哪吒鼻子上,“徒儿啊,这事儿咱们占理!咱们不能让人看笑话!” “没人笑话。” 杨戬这时候走了过来。 他伸手把太乙真人往旁边拉了拉,给哪吒让出点透气的空档。 “太乙师叔,您就让他静静吧。” “被当众鞭尸这种事儿,有一回就够受的了。” 杨戬淡淡地说道,“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哪吒抓了抓头上的总角,有些懊恼。 “我是真服了这三生镜。” “合着我哪吒这辈子就过不去这个坎儿了是吧?” “谁没事儿就得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两句?” “我不要面子的啊?” 周围几个阐教的金仙听了,都忍不住莞尔。 赤精子捋着胡须,笑道:“三师侄,这就是名声啊。人的名,树的影。你那一闹,震动三界,凡间百姓拿你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也是在所难免。” 哪吒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闷声道:“这名声,给你要不要?”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那莲藕做的手臂。 白生生的,没有血色,也没有温度。 “那时候年纪小,脾气冲。” “只觉得那龙王欺人太甚,只觉得那夜叉该死。” “抽了筋,扒了皮,觉得是替天行道,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后来四海龙王来了,要水淹陈塘关。” “我那时候想的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连累爹娘,我不连累百姓。” “所以我把这条命还给他们。” “我觉得这就两清了。” 他想起了刚才陆凡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个易子而食的场景。 想起了那些为了两个铜板就去拼命的苦力。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哪吒是英雄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拍了拍哪吒的肩膀。 “那时候,你才七岁。” “我知道。”哪吒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云彩,“可七岁也不是借口。”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牛的。” “敢作敢当,剔骨还父。” 第543章 “现在回头看......” “捅了篓子只能拿命去填。” “挺丢人的。” “行了行了,都别盯着我看了!” 哪吒冲着周围那些还在偷瞄他的神仙挥了挥手。 “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儿,还没看够啊?” 周围的神仙纷纷拱了拱手,继续回头看镜子了。 哪吒翻了个白眼,有些失神。 以前,哪吒总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李靖那个老古板,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他;东海那几条老泥鳅,仗势欺人要淹陈塘关。 他觉得自己没错。 那龙太子敖丙要吃童男童女,该杀;那夜叉要拿人祭海,该打。 他把命都赔给你们了,这一身骨肉都还回去了,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也是他之前在斩仙台上跟李靖彻底闹掰的底气。 我不欠你的。 可是现在...... 哪吒抬起头,看着三生镜里那个正在啃野菜团子的陆凡。 看着陆凡身边那些因为发大水而流离失所,只能背井离乡去逃难的百姓。 那些人,有的背着破烂的铺盖卷,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们的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 他们的眼神麻木,那是家没了之后的绝望。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从来没想过,对于那些凡人来说,他是英雄还是祸害,其实没区别。 “你后悔了?”旁边的杨戬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问道。 哪吒愣了一下。 后悔吗? 若是再来一次,看见那夜叉吃人,看见那龙太子作威作福,他还会不会出手? “那肯定还是得打。” 哪吒梗着脖子,回答得很快。 “那龙族欺人太甚,若是不打,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那时候办事,太糙了。” “光想着怎么出气,没想着怎么收场。” “我以为一死百了,其实是一死百烂。” 两人正说着,那边的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这猴子耳朵尖,虽然刚才隔着几步远,但也把这两人的嘀咕听了个大概。 “嘿嘿,小哪吒。” “俺老孙觉得你想得太多。” “这世上的事儿,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若是前怕狼后怕虎,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这神仙做得还有什么滋味?” 哪吒瞥了他一眼。 “猴子,你那是没家没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那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 “我不一样。” “我有......” “我有牵挂。”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眨巴了两下火眼金睛,有些不解,又有些不屑。 “俺老孙只知道,若有人欺负到俺头上,那就是一棒子的事儿。若是一棒子不行,那就两棒子。” 杨戬在一旁淡淡地接了一句:“所以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孙悟空脸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呲着牙冲杨戬吼道:“三只眼!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信不信俺老孙这就掏棒子跟你练练?” 孙悟空的扯皮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至少哪吒没那么难受。 杨戬也趁着这个时机,开解道: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 “你想救人,就得杀人;你想护住一些东西,就得打碎另一些东西。” “你那时候才七岁。” “你做得不够好,不够周全,这不假。” “但你那一颗想要护着陈塘关的心,那一颗想要替天行道的心,是脏的吗?” 哪吒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杨戬那只竖在眉心的天眼。 那只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一个扎着总角,披着混天绫,满脸倔强的少年。 第544章 “不脏。” 哪吒喃喃地说道。 “我那时候......就是不想让他们受欺负。” “那就够了。” 杨戬收回手,抱着双臂,看向远处的云海。 “觉得自己办砸了,那以后办事就多动动脑子。” “觉得亏欠了百姓,那往后这几千年,你就多斩妖除魔,多护佑一方水土。” “总是陷在过去的泥潭里,那是懦夫才干的事儿。” “你哪吒三太子,是懦夫吗?” 哪吒愣了许久。 他的心结,并非是这一刻才有的。 早在那三生镜第一次映照出陆凡在陈塘关废墟上挣扎,映照出那场大火和那个被烧成白地的行宫时,哪吒的心里就已经动了。 那时候,看着那些因为他而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那个曾经繁华的关隘变成人间炼狱,他就已经有些别样的想法。 只是那个时候,李靖就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非要在那斩仙台上跟他论个父父子子君君臣臣。 两边一吵,火气一上来,那点刚冒头的反思就被怒火给烧没了。 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李靖对着干,怎么把那口恶气给撒出去,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没空去细想别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围安静了,李靖也闭嘴了。 这份沉淀下来的安静,终于让哪吒把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理顺了。 他眼里的迷茫,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一抹久违的,如同烈火般的光亮在眼中闪烁起来。 是啊。 他是灵珠子转世,是莲花化身,是这天庭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错了就认,挨打立正。 但这不代表他就得一辈子缩着脖子做人。 他办砸了事,那是他能力不足,那是他那时候蠢。 但他没错。 若是重来一次...... 哪吒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去闹那东海,还是会去抽那龙筋。 只不过这一回,他会做得更绝一点。 他会先把陈塘关的百姓安顿好,然后再去把那四海龙王的老巢给掀个底朝天,让他们连发洪水的机会都没有! “想通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转了个圈,嘿嘿笑道。 “想通了。” 哪吒直起腰杆,抖了抖身上的混天绫,那红绸子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身后猎猎飞舞。 “杨二哥说得对。” “欠的债,慢慢还就是了。” “我哪吒这辈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去积功德,去补窟窿。” “只要我这心是正的,这枪是直的,我又怕个鸟?” 就在哪吒这口气刚刚顺下去,心里头刚觉得敞亮了些的时候。 一声冷哼,极不合时宜地,从不远处的人堆里传了出来。 哪吒循声望去。 只见李靖托着那已经没了宝塔的空手,黑着一张脸,站在几个天兵天将身后。 “逆子。” “如今看了这镜子,看了这人间惨状,你可算是知晓自己当年的罪孽有多深重了?” “当年若非为父大义灭亲,逼你自裁,这满城的百姓,怕是都要给你陪葬!” “你这孽障,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在这天庭之上,对为父动手动脚,大逆不道。”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那是害了陈塘关的罪魁祸首!” “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心是正的?” “简直是笑话!” 当年是你哪吒闯的祸,是你哪吒害的人。 我李靖当年逼死你,那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李家的名声,是为了陈塘关的百姓! 我是对的! 一直以来,李靖心里头其实也虚。 尤其是哪吒后来肉身成圣,神通越来越大,在天庭的地位越来越高,他这个做爹的,反而要靠着儿子的威名过日子。 他心里头不平衡。 哪吒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因为李靖的话而消失。 相反,他笑得更灿烂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脚下的风火轮发出“嗡嗡”的低鸣。 “李天王。” 这三个字一出口,李靖的眉毛就跳了一下。 “怎么?你想说什么?”李靖挺了挺胸膛,虽然手里没了塔,但他觉得这逆子难道还敢当众行凶不成? “我想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刚才说我想通了。” “意思是说,我承认我当年办事不周全,承认我连累了百姓,承认我欠了那些凡人的。” “但是......” 哪吒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就毫无保留地溢了出来。 周围的气温,瞬间降了好几度。 “我可没说,我原谅你了。” 李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说什么?” 哪吒冷笑一声。 “你逼死我,我不恨你。” “因为那时候你是总兵,你要给龙王一个交代,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你是个当官的,你做得没错。” “但是,李靖。” “作为个爹,你烂透了。” “你怕事,你软弱,你只顾着你李家的门楣,你只顾着你自个儿的乌纱帽。” “那龙王来要人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 “你问过那事情的缘由吗?你问过那夜叉是不是先吃了人?你问过那敖丙是不是先动的手?” “你没问。” “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就只想让我死,好让你撇清关系。”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那是我还你的生养之恩。” “从我把那身肉割下来的那一刻起,咱们俩,就已经两清了。” “后来太乙师父给我塑了莲花身,我是莲花,你是泥巴。” “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李靖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哪吒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大逆不道的畜生......” “别拿这套来压我。” 哪吒打断了他,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在下界的时候,你砸了我的金身,烧了我的行宫。” “那时候我就发过誓,这笔账,早晚要算。” “后来上了天庭,玉帝封了神。” “大家都成了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也懒得跟你计较,给玉帝个面子,给你那空架子的玲珑塔个面子,喊你一声天王,喊你一声爹。”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还真以为我哪吒怕了你了?” “你以为这三生镜放了点我小时候的糗事,你就又占了理了?就能又骑在我脖子上拉屎了?” “李靖,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觉得我不敢动手?” 哪吒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呼——” 一团三昧真火,在他的掌心凭空燃起。 紧接着,光芒一闪! 那一杆在封神战场上饮过无数神魔鲜血的火尖枪,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枪尖赤红,吞吐着火舌! 第545章 那滚滚的热浪,瞬间逼退了周围看热闹的仙官。 哪吒手腕一抖。 “嗡!” 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炽热的温度,瞬间烤焦了李靖额前的一缕碎发。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啊!” 李靖惊叫一声,那是本能的恐惧。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若不是身后的巨灵神扶了一把,怕是当场就要跌坐在云头上。 他的脸煞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祭起宝塔镇压这个逆子。 可是手抬到一半,才想起来。 塔没了。 现在的他,手里空空如也。 “你......你敢......” 李靖的声音都在发颤,色厉内荏地喊道:“哪吒!这里是南天门!你敢弑父?!” 哪吒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在他童年阴影里像大山一样不可逾越的父亲。 如今,竟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猥琐。 “哈哈......哈哈哈......” 哪吒忽然笑了起来。 “李靖啊李靖。”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哪怕手里拿着塔,你也就是个看大门的。” “没了塔,你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哪吒手腕一翻,收回了火尖枪。 那漫天的杀气,也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哪吒回到了杨戬和孙悟空身边。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几两。 以前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那种总是想要证明什么,总是想要宣泄什么的躁动,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 就像是那一池子的莲花,终于顶破了淤泥,开在了阳光底下。 道心通明。 “爽!” 哪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冲着孙悟空和杨戬挑了挑眉。 “这回是真的舒坦了。” “以前总觉得心里头压着块石头,现在看来,那就是个屁。” 孙悟空嘿嘿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对付这种人,就得这样。” “你越是拿他当回事,他越是蹬鼻子上脸。” “你拿他不当个东西,他也就是个屁。” 杨戬也是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恭喜。” “斩断了这层心魔,你的修为,怕是又要精进不少了。” 哪吒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精进不精进的再说。” “反正以后谁也别想再拿那点破事儿来拿捏小爷。” ...... 镜中。 那个少年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那条漫漫的黄土古道上。 初秋的风带着哨音,卷起地上的落叶。 走到孟津渡口的时候,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渡口边的茅草棚子里,挤满了等着过河的行人和商贩。 大家伙儿挤在一处,为了躲那几滴雨,也为了蹭点人气暖和暖和。 棚子四面漏风,几张破桌子摇摇晃晃。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碎茶,还没端起来,就听见邻桌几个从朝歌方向来的行脚商人在拍桌子。 “真是见了鬼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把一碗酒灌下去,袖口抹了一把嘴,“那朝歌城现在的城门查得比铁桶还严,说是跑了个朝廷钦犯。” “钦犯?多大的官?”旁边有人凑趣。 “嘿,说出来吓死你。下大夫,姜子牙!” “又出啥事了?难不成大王又造了什么杀人的新花样?” 旁边一个老汉吧嗒着旱烟,那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那老头也是个硬骨头。”络腮胡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乱飞,“听说那妲己娘娘要造什么鹿台,逼着姜大夫去监工。姜大夫不肯,说这是劳民伤财,要遭天谴的。大王一怒之下要炮烙他,结果怎么着?” “怎么着?” “那老头也是个有神通的!往九龙桥下一跳,借着水遁,溜了!” 第546章 “好家伙,七八十岁的人了,还能水遁?” “水遁?那不是神仙手段吗?” “谁说不是呢!大家都说他是神仙下凡,看透了这成汤气数已尽,不愿保那昏君了!” 陆凡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汤浑浊,满嘴的渣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留下了两个铜板,起身走进了风里。 ...... 过了孟津,又走了月余。 天开始下雪了。 陆凡走到了磻溪。 这里的河水清澈,不像朝歌那边的河水总是泛着一股子腥味。 河边长满了芦苇,被雪压弯了腰。 陆凡走累了,在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打算啃口干粮。 不远处,有个披着蓑衣的老头在钓鱼。 那老头怪得很,鱼竿挺直,鱼线垂在水里,离水面还有三尺高。 更怪的是,那鱼钩是直的。 几个路过的樵夫指指点点,在那儿笑话。 “老头,你这能钓上来个啥?怕是连个虾米都挂不住。” 老头也不恼,只在那儿闭目养神,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愿者上钩,愿者上钩喽......” 陆凡嚼着硬得像石头的面饼,看着那老头。 他不懂钓鱼。 但他觉得这老头身上的气息,很干净。 比这清澈的河水还要干净。 陆凡没有过去搭话。 他只是在石头上坐了半个时辰,听着那流水声,听着那老头的哼唱。 ......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陆凡到了某个边塞的城外。 街上到处都在张灯结彩,那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路边的小摊贩也不吆喝卖东西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王府的大道上看。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陆凡被人群挤到了墙根底下。 他踮起脚,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头的,竟然是西伯侯姬昌。 这位年过九旬的老人,此刻却并没有坐在那舒适的车辇上。 他下了车,亲自扶着车辕,步履蹒跚地在前面走着。 而那车上坐着的,正是那个在磻溪钓鱼的怪老头。 老头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虽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眼里的精光却藏不住了。 “我的天爷......” 旁边的卖菜大婶惊得菜篮子都掉地上了。 “那是侯爷啊!侯爷竟然亲自给这老头拉车?” “你懂什么!” 一个读过书的酸秀才在旁边摇头晃脑,“这叫礼贤下士!听说侯爷做梦梦见了飞熊入梦,这才去磻溪请回来的大贤!” “这老头厉害着呢,侯爷拜他为丞相,还叫他尚父!” “尚父?那是当爹一样供着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阵惊叹。 没过多久,消息就传遍了西岐。 西伯侯姬昌,夜梦飞熊,亲自带人去磻溪,请回了一位大贤。 听说西伯侯为了请这老头出山,亲自拉车,足足拉了八百步。 八百步,保佑了大周,八百年的江山。 深秋的傍晚。 陆凡在城里的药铺抓药,忽然看见几个从朝歌逃难来的商客,坐在门槛上抱头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哭什么?”有人上前询问。 那商客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灰土搅在一起。 “比干......亚相比干大人......没了!” “啊?!”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 比干是谁? 那是纣王的亲叔叔,是殷商的顶梁柱,是天下闻名的圣人! 听说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最是公正无私。 “怎么没的?是病故了?” “不是......” 那商客捶着胸口,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第547章 “是被那妖妃妲己害死的!” “那妲己装病,说是心口疼,非要吃一片七窍玲珑心做药引子。” “那昏君......那昏君竟然真的下旨,让比干大人挖心!” “挖心啊!” “就在那大殿之上,比干大人自己拿着刀,剖开了肚子,把心摘了出来,扔在了地上,也没流血,走出宫门......” “后来呢?后来呢?”众人急切地问。 “后来......听说比干大人遇到个卖空心菜的妇人,问了一句人若无心如何,那妇人说人若无心即死,比干大人大叫一声,血喷了一地,就那么死了......” 陆凡站在人群外头,也有点发愣。 挖心。 那是得多狠的心肠,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那是亲叔叔啊! 是保了成汤几十年的忠臣啊! “没救了。” 陆凡摇了摇头。 “这殷商......没救了。” ......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西伯侯姬昌病了。 他虽然回了西岐,虽然请了姜子牙,但他心里的苦,谁也替不了。 他吃了儿子的肉。 他看着忠臣被挖心。 他看着这天下一步步走向深渊。 陆凡在城里,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气氛。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终于,在来年开春的时候。 丧钟响了。 城里的百姓,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走出了家门。 大家默默地跪在地上,朝着侯府的方向磕头。 那一天,西岐城里挂满了白幡。 那是真正的举国同悲。 陆凡站在街角,看着那一队队披麻戴孝的士兵,看着那些哭得晕厥过去的老人。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忍辱负重,画地为牢,为了保全百姓而咽下杀子之仇的老人,走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忍。 忍到死,也没能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没过几日,新君继位。 世子姬发,在姜子牙和一众文武的拥戴下,承袭了爵位,号称武王。 和姬昌的温润内敛不同,姬发很年轻,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英气。 姬昌是守成之君,是仁者。 而姬发...... 陆凡看着那位年轻的君主腰间佩戴的长剑。 那是开创之君,是武者。 他不会再忍了。 那杀父之仇,杀兄之恨,还有这天下万民的怨气,都在逼着他拔出那把剑。 西岐城里的风向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吞吞的过日子。 城外的校场上,日夜传来操练兵马的喊杀声。 铁匠铺里的炉火彻夜不灭,打造着戈矛和铠甲。 粮仓开始囤积,战马开始喂养。 那场注定要席卷天下的大战,已经不远了。 这不是诸侯之间的吞并,也不是为了抢地盘。 这是天道更迭的战争。 是新秩序对旧秩序的宣战。 ...... 斩仙台上。 众仙看着镜中的这一幕幕,神色各异。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都是早已写在史书上的旧事。 可如今透过陆凡这个凡人的眼睛再看一遍,却又多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比干挖心......”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手中的拂尘轻轻颤抖。 “那是殷商最后的一点元气啊。” “七窍玲珑心一去,这成汤的江山,便是个空壳子了。” 截教那边,闻仲叹了口气。 “老丞相......” “闻仲无能!闻仲愧对先王啊!” 若是他当时在朝歌,若是他没有去征讨北海......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惜,没有如果。 闻仲是真的痛。 他是托孤重臣,三朝元老。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了那只玄鸟的旗帜能飘下去而拼命。 结果到头来,他在外头流血拼命,家却被自家大王给拆了。 他恨纣王昏庸,更恨自己未能及时察觉那宫闱之中的妖气,让那九尾狐狸在眼皮子底下坏了成汤六百年的基业。 秦完天君在一旁啐了一口,他是十天君之首,也是死在金光阵里的。 “咱们当年,为了所谓的义气,为了所谓的保商,一个个下山,摆阵,斗法。” “赵公明师兄死了,三霄娘娘死了,咱们十天君也死绝了。” “咱们把命都搭上了。” “可你们瞅瞅,咱们保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挖叔叔的心,杀自己的妻儿,把活人扔进蛇坑,把大臣做成肉饼。”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等畜生,换了我,我也反!” “咱们截教当年,那是被这昏君给拖累死的!是咱们这帮神仙,在给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陪葬!” 秦完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是不少截教弟子心里的刺。 他们很多人,其实对殷商并没有闻仲那么深的感情。 他们下山,多半是因为申公豹的挑拨,因为同门被杀的愤怒,或者仅仅是因为那是闻仲的请求。 结果死后封神,回头一看。 自己拼死守护的君王,是个千古暴君。 这也太憋屈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 赵公明盘坐在云头,黑着脸,打断了众人的牢骚。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鸟用?” 碧霄娘娘在一旁听得眼圈发红,狠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我就是不服!” “凭什么坏人都是咱们做?凭什么那姜子牙、那姬发就能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着咱们的鼻子骂助纣为虐?” “咱们哪个人手里没救过百姓?咱们哪个人不是修得清静道德真仙?” “就因为站错了队,就因为帮了闻仲,咱们就成了逆天行事的邪魔外道了?” “这三界的道理,也太好笑了!” 云霄娘娘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妹妹,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殷商亡了,史书是周人写的。” “在凡人眼里,咱们是助纣为虐的恶神。” “但在咱们自己心里......” 她看向闻仲那佝偻的背影。 “你尽忠了。” “咱们,尽义了。” “这就够了。” 闻仲听着身后同门的话语,那个曾经铁骨铮铮的老太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那满是风霜的脸颊流了下来。 “是啊......尽忠了,尽义了。” 第548章 周围几个天君也都默默地点头。 谁心里没杆秤呢? 他们是截教仙,不是瞎子聋子。 那时候在军营里,看着商军驱赶奴隶去填沟壑,看着那一车车的酷刑刑具往宫里运,心里头能没点想法? “话也不能这么说。” 就在这自怨自艾的当口,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琼霄娘娘。 她把玩着手里的一方锦帕,眼神有些冷。 “纣王固然是昏庸,可他早年登基之时,也曾那是托梁换柱的勇士,也曾是一代英主。” “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就性情大变,成了那般嗜杀成性的疯子?” 琼霄冷笑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那镜中朝歌城的王宫方向瞟了一眼。 “诸位师兄莫要忘了,那深宫里头,可是藏着三个祸害呢。” 这一提醒,众仙的眼神都变了。 是啊。 轩辕坟三妖。 九尾狐狸精苏妲己,九头雉鸡精胡喜媚,还有那个玉石琵琶精。 “那三个妖孽......” 金光圣母咬着牙,恨恨地说道,“那一身的妖气,隔着三层宫墙都能熏死人。也就是纣王那个凡胎肉眼看不穿,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要我说,纣王那一半的罪孽,都得算在那只狐狸精头上!” “若非她魅惑君王,残害忠良,没事儿就要挖人心,敲人骨,这成汤的江山,何至于败坏得这么快?” 赵公明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缚龙索往膝盖上一盘。 “那狐狸精固然可恨,可凭她那点微末道行,若无人在背后撑腰,借她十个胆子,她敢去霍乱人主人皇的宫廷?” “人皇有气运护体,有百灵护佑。” “寻常的妖魔,别说进宫了,就是靠近朝歌城,都要被那国运金光给震碎了元神。” “可那三妖呢?” “她们进宫,那是如入无人之境。” “不仅没人拦着,连那司天台的杜元铣,梅伯这些个能看天象的大臣,都被她们设计害死了。” “甚至连云中子那把斩妖的木剑,都被烧成了灰。” “这背后......” 赵公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那三生镜里刚刚闪过的,女娲宫粉墙上的那首诗。 “诸位,还没回过味儿来吗?” 这一下,原本还群情激奋、在那儿声讨狐狸精的截教众仙,一个个都闭了嘴。 南天门外的风,呼呼地吹着。 大家伙儿的眼神开始乱飘。 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抬头看天上的云彩,有的干脆闭目养神,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谁敢接这话? 那是女娲娘娘。 是刚才在镜子里,因为一首诗就要灭了人家一国的圣人。 大家都想起来了。 那三妖入宫前,女娲娘娘手里摇动的那面招妖幡。 “惑乱君心,助武王伐纣,不可残害众生。” 这后半句不可残害众生,那三妖确实是当成了耳旁风。 可前半句惑乱君心,那是实打实地执行了。 说白了,纣王变成那个疯样子,成汤江山烂成那个鬼样子,这根子上...... 嘶...... 不能想,不敢想。 闻仲太师跪坐在云头,那张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 他那只独眼闭上了,那只总是睁着的神目,此刻也黯淡无光。 他能不知道吗? 他身为托孤重臣,身为截教金仙,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宫里那点猫腻? 可是他能怎么办? 那是圣人的布局,那是天道的算计。 他拿着打王金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可他打得过那高高在上的天意吗? “咳咳......” 第549章 赵公明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头起得太猛了,有点收不住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他抓了抓那满脸的黑胡子,眼神有些发虚地往三十三天外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位娘娘的心眼儿...... 咳,那是出了名的小。 这要是再议论下去...... “那个......” 赵公明眼珠子一转,生硬地把话头给拽了回来。 “咱们不说这个了,没劲。” “反正殷商都亡了一千多年了,那狐狸精最后也被斩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咱们还是聊聊咱们自己吧。” “今儿个难得咱们这些老兄弟老姐妹也都聚齐了。” “咱们截教当年那是万仙来朝,那是三界第一大教。” “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输了呢?还输得这么惨?” 这个话题安全,而且大家都有话说。 果然,赵公明这话一出,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就活泛了起来。 “我先说!”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十天君里的秦完。 他一脸的愤愤不平,把手里的法器往云头上一摔。 “我觉得这锅,得闻太师背一半!” 闻仲一愣,苦笑着抬起头:“秦完道友,老夫......” “太师您别急眼,听我说。” 秦完扳着手指头算账。 “您想想,当年您征讨北海,一去就是十五年。” “那十五年里,朝歌城都乱成什么样了?” “费仲尤浑当道,忠良被杀,狐狸精进宫。” “那是这大商的根基烂掉的最关键的十五年!” “您要是早点回来,一鞭子把那费仲尤浑打死,再把那狐狸精给震住,这后头哪还有西岐什么事儿?” “等您回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那是烂摊子救不回来了!” 闻仲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是啊......” “老夫若是早回......若是早回......” “也不能全怪太师。” 旁边,金灵圣母开口了。 她是闻仲的师父,也是截教的女仙之首,说话很有分量。 “北海那边,也是有人在算计。” “若非有人在那边拖着,凭太师的本事,平定那七十二路诸侯,何须十五年?” “咱们截教,输就输在一个散字上。” “阐教那是怎么打的?那是打了小的来老的,打了老的来更老的。” “十二金仙出门,从来都是拉帮结伙,甚至师尊亲自赐下法宝。” “咱们呢?” “九龙岛四圣,去了,死了。” “魔家四将,去了,死了。” “十天君,摆下十绝阵,结果呢?被人一个个破了,也是送死。” “咱们就像是在那儿添油!” “一勺油一勺油地往火里泼,看着热闹,最后油没了,火也没灭。” “要是咱们一开始就别讲什么江湖规矩,别搞什么单打独斗。” “咱们万仙齐出!直接把那西岐城给围了!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们淹死了!” “还轮得到那姜子牙在那儿点将封神?”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不少截教仙人都懊恼地拍着大腿。 “是啊!师姐说得对!” “咱们就是太实在了!” “总觉得咱们是上仙,要有风度,不能以多欺少。” “结果人家阐教可不管那一套,四个打一个那是常事儿,拿着番天印砸人那是家常便饭。” “咱们讲规矩,人家讲兵法。这能不输吗?” 这帮神仙平日里那是各司其职,少有这般聚在一处闲磕牙的时候。 今儿个借着三生镜的光,倒是把这一千七百年前的旧账,全都翻出来晾晒了一番。 金灵圣母一番言语落下,周遭便是一阵唏嘘。 “师姐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说话的是那瘟部正神吕岳。 他生得面如蓝靛,赤发獠牙,即便如今受了香火,看着也还是有几分凶煞气。 第550章 此刻他盘坐在云端,三只眼齐齐耷拉着,手里把玩着那形瘟印。 “当年贫道下山,那也是存了轻敌的心思。” “只当那西岐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加上姜子牙那个修道四十载还没成仙的废柴,能济得甚事?” 吕岳叹了口气,把那印往怀里一揣,两手一摊。 “谁成想,那阐教的道友们,那是真不讲究啊。” 他那一双红眼珠子往阐教那边一扫,嘴里啧啧有声。 “贫道刚摆开阵势,还没来得及喊两句场面话,好家伙,杨戬那厮......咳,真君上来就是一通混战。” “这也罢了,那云中子老儿更是狠毒,也不知从哪弄来那通天神火柱,要把贫道活活烧死。” “咱们截教讲究个做过一场,那是摆开阵势,你来我往,斗的是法宝,比的是神通。” “可人家阐教呢?” 吕岳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人家那是说弄死你就弄死你。” “不管是用毒,用火,还是群殴,偷袭,只要能把你送上封神榜,那就是好手段。” 那边太乙真人听了,也不恼,反倒是把那拂尘往脖颈后头一插,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吕岳道友,这话贫道可就不爱听了。” “兵者,诡道也。姜子牙师弟那是领了兵符的元帅,既然是打仗,哪里还有什么温良恭俭让?” “再者说了。” 太乙真人往截教人堆里凑了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就在赵公明旁边找了个空云头坐下,还顺手理了理袍角。 “你们截教当年若是真想赢,就不该一个个往外蹦。” “若是当初闻太师兵发西岐的时候,直接带着那金鳌岛十天君,再加上赵公明道兄,还有三霄娘娘,哪怕是再叫上那魔家四将。” “你们这几十号人往那西岐城头上一站。” 太乙真人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两手一拍。 “啪!” “你们偏不。” “非得今儿个去俩,明儿个去仨。” “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这能怪谁?怪你们自个儿心不齐,怪通天师叔太自信!” 赵公明听得直翻白眼,他手里那缚龙索捏得咯吱作响,却也没发作,只是闷哼了一声。 “胖子,你少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们十二金仙,哪次出门不是成群结队?” “破十绝阵的时候,还得先骗几个凡人进去祭阵,试探虚实。” “这等拿人命填坑的手段,亏你们还自诩是道德真仙,我呸!” 太乙真人被啐了一口,也不擦,只是嘿嘿直乐。 “赵道兄,这就是你不懂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乃是修行的至理。” “总好过咱们这些修了千百年的金仙折在里头吧?” “再说了......” “赵道兄,你那二十四颗定海珠,是怎么没的,你心里没数?” 一提这茬,赵公明的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二十四颗定海珠,那是先天灵宝,威能无边。 他在阵前那是把阐教众仙打得抱头鼠窜,连燃灯都被他追得满山跑。 结果呢? 被那武夷山散人萧升曹宝,用一枚小小的落宝金钱给套走了。 最后这珠子,还落到了燃灯手里,成了人家证道的法器。 “那是意外!”赵公明咬牙切齿,“那是某家大意了!” “非也,非也。” 一直没吭声的玉鼎真人,这会儿也摇着折扇走了过来。 他一身青袍,看着倒是斯文,说话却也是绵里藏针。 “你截教门人,太过依仗法宝之利。” “没了法宝,你们的手段便折了一半。” “反观我阐教,虽然法宝也不少,但更重炼气修心。” “还有一桩......” 玉鼎真人那折扇一合,在掌心里敲了敲。 “咱们得聊聊那个申公豹。” 这三个字一出,南天门外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 截教那边,好几个神仙的眼珠子都红了。 就是那句道友请留步,把多少截教精英给送进了鬼门关? “那厮就是个搅屎棍!” 火德星君罗宣忍不住骂了一句,头上的红发都竖了起来,“若非他四处挑拨,搬弄是非,说姜子牙怎么怎么欺辱我截教,我等何至于下山?” “关键是,他还是你们阐教的人!” “他是元始天尊的徒弟!” 罗宣指着广成子,一脸的悲愤,“你们这是使得反间计!故意放这么个祸害出来,专门坑害我截教门人!” 广成子背着手,抬头望天,脸上神情淡淡的。 “罗宣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申公豹虽曾是我阐教门人,但他那是嫉妒姜子牙师弟掌管封神榜,这才愤而叛出师门。” “师尊他老人家,那是早就将他逐出玉虚宫了。” “他去你们那儿挑拨,那是他心术不正,与我阐教何干?” “再者说了......” 广成子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罗宣一眼。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若是尔等真能谨遵通天师叔的法旨,紧闭洞门,静诵黄庭。” “那申公豹便是说破了大天,又能奈你们何?” “说到底,还是你们自个儿六根不净,动了嗔念,贪了那红尘的杀伐,这才入了劫数。” 这一番话,把截教众仙噎得够呛。 虽然听着不顺耳,可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当时申公豹一来,三言两语一激,大家伙儿脑子一热,就觉着不去不行,不去就是丢了截教的面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就是送死么? “其实吧......” 云霄娘娘叹了口气。 “咱们输,也不光是输在这些个算计上。” “咱们截教,万仙来朝,听着好听,可里头真正得道的,又有几个?” “大多是些依附在师尊羽翼下,借着圣人气运修行的精怪。” “平时看着声势浩大,真到了大难临头,又有几个能顶得住?” “当年长耳定光仙......” 云霄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都冷了。 “师尊那是何等信任他?将那六魂幡这等至宝都交托于他。” “那是万仙阵最后的底牌。” “结果呢?” “他见势不妙,卷了法宝,直接投了西方。” “若是咱们自家门清理得干净些,若是咱们的人心能齐一些......” 云霄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这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家贼难防。 截教那么大的家业,最后却是被自家人给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这话题太沉重,众仙一时有些沉默。 第551章 太乙真人是个闲不住的嘴。 他见气氛有些冷场,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 “行了行了,都别在那儿长吁短叹的了。” “如今咱们不都在这儿么?” “你们截教输了,上了榜,成了神,有了编制,吃着皇粮。” “我们阐教赢了,结果呢?” “到头来,这天庭里头,还是你们截教人多势众,我们要办事,还得求着你们。” “雷部是你们的,火部是你们的,瘟部痘部全是你们的。” “我们呢?躲在洞府里清修,冷冷清清。” “所以啊......” 太乙真人走到赵公明面前,伸出手,在那那壮硕的肩膀上拍了拍。 “赵老哥,别不知足了。” 赵公明被他这一番抢白,愣是给气乐了。 他把缚龙索往腰间一挂,一巴掌拍在太乙真人的背上,差点没把这胖道人拍趴下。 但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过去的鸟事,提它作甚?” 这大概就是时间的力量吧。 一千七百年过去了。 当初的血海深仇,在漫长的天庭岁月里,也被磨成了嘴边的几句谈资。 和太乙这天天惹事的不同,其余的阐教门人,不是很关心这边的截教复盘。 他们在镜子里,看到了更令人感叹的人。 赤精子手里那面阴阳镜也不翻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微微发红。 “子牙师弟啊......”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贫道这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广成子背着手,也没了方才那种代掌教大师兄的威严架子,反倒像是个寻常的长兄,看着自家那没出息却又最辛苦的弟弟。 “当年师尊说他生来命薄,难成仙道,只可享人间富贵。” “咱们那时候只当是一句戏言,甚至......” 广成子自嘲地笑了笑。 “甚至咱们心里头,多少是有些瞧不上他的。” “修道四十载,连个爬云的本事都没学全,下山的时候还要师尊赐下法宝防身。” 太乙真人也不嬉皮笑脸了。 溜了回来,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 “当初他下山,咱们送都没送一程。” “后来他在渭水钓鱼,咱们在洞府里清修。” “直到他金台拜将,咱们才一个个下山去摘......咳,去助阵。” 太乙真人摇了摇头,那张圆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正经。 “这封神大劫,咱们说是渡劫,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斗法,在比宝。” “可子牙师弟不一样。” “他是真正在那红尘泥潭里打滚啊。” “七死三灾。” “被那王魔拿珠子打死过,被赵公明师兄的定海珠打死过,被那落魂阵晃掉了魂魄,被那瘟癀阵困得死去活来......” “他就是一个凡人老头。” “救活了,爬起来,擦擦脸上的血,接着去统兵,接着去挨骂,接着去送死。” “咱们那时候总笑话他笨,笑话他没本事。” “可现在回头看看......” “换了咱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去挑那副担子。” “没准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哪还有这般耐心,去一步步应那天数?” 阐教众仙听了,皆是默然。 他们是修仙的,讲究的是逍遥自在,是超脱物外。 而姜子牙干的事,是入世,是羁绊,是把自个儿掰碎了揉进那滚滚红尘里。 这份心性,这份隐忍,确实非他们所能及。 ...... 截教那边的反应,则更是复杂。 照理说,姜子牙是他们的死对头。 是那个拿着打神鞭,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封神榜的刽子手。 可此时此刻,看着镜中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却没有几个人能骂得出口。 第552章 赵公明那张黑脸绷得紧紧的,虎目中光芒闪烁。 “哼。” “这老匹夫......” “某家虽然恨他,但也服他。” “他是个忠臣。” 旁边的闻仲太师,更是感触颇深。 他看着姜子牙,就像是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同样是两鬓斑白,同样是手握重兵,同样是辅佐君王,同样是为了一个承诺,把这条老命都搭了进去。 只不过,一个保的是日薄西山的成汤,一个保的是旭日东升的西周。 “姜尚......” 闻仲喃喃自语,那只独眼中透着一股惺惺相惜的悲凉。 “老夫当年在绝龙岭,败得不甘心。” “老夫总觉得,若是再给老夫十年,若是没有那些个阐教金仙插手,老夫定能平了你这西岐。” “可如今看来......” 闻仲长叹一声,对着镜中那个身影,遥遥拱了拱手。 “老夫输给你,不冤。” 连那一向嘴毒的琼霄娘娘,这会儿也没了脾气。 她把玩着手里的帕子,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 “说到底,他也就是个可怜人。” “忙活了一辈子,替师门跑断了腿,替玉帝招了一帮子手下。” “结果呢?” “封神台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连个扫帚星都有名字。” “偏偏就他姜子牙,榜上无名。” “咱们虽然失了自由,好歹也是个神仙,寿与天齐。” “他呢?到头来还是个凡人,还是要经历生老病死,还是要入轮回。” “这就是阐教所谓的享人间富贵?” 琼霄冷笑一声,“这大饼画得,也不怕噎死人。”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了不少神仙的共鸣。 尤其是那些原本心里还有些怨气的截教弟子,这会儿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诡异的平衡感。 是啊。 咱们虽然输了,但咱们成神了啊! 以后在天庭当差,旱涝保收,也不用担心什么三灾九难了。 你姜子牙赢了又怎么样? 你把我们都封了神,你自己却只能去当个凡间的诸侯,过个几十年,两腿一蹬,黄土一埋,谁还记得你? 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姜子牙亏了。 然而。 就在这一片论调中。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肤浅。” “真是一群井底之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总是躲在人后喝酒的玄都大法师,此刻正抱着他的紫金葫芦,一脸鄙夷地看着这满天神佛。 他打了个酒嗝,那双看似迷离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 “你们真觉得......姜子牙亏了?” “你们真觉得,当个受人管辖,还得天天打卡点卯的神仙,就比他在人间自在?” 玄都大法师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凌霄宝殿的方向。 “你们那是给人打工的。” “生死簿上虽然没名了,可那封神榜上,你们的名字可是被勾得死死的。” “玉帝让你们往东,你们敢往西吗?” “那打神鞭现在虽然挂起来了,可保不齐哪天又拿出来敲打敲打。” 截教众仙脸色一变,一个个都闭了嘴。 这是实话,也是他们的痛处。 “可你们再看看姜子牙。” 玄都大法师嘿嘿一笑,又指了指那三生镜里的人间。 “他是没成神。” “可他在人间,那是太公在此,诸神退位!” “你们去人间受香火,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那些个凡间的帝王将相,祭天祭地祭祖宗,谁不得先拜一拜他姜太公?” “他是兵家鼻祖,是百家宗师。” “只要这人族还在,只要这人间还有征战,还有智谋,他姜子牙的名字,就永远立在那儿。” “他手里虽然没权了,可他那打神鞭,可是连神仙都怕的。” 第553章 “这叫什么?” 玄都大法师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这叫虽非神,却在神之上。” “这叫人间之圣!” “你们这帮子神仙,在那天庭里头勾心斗角,为了点香火争得头破血流。” “人家呢?人家在人间受万世敬仰,享那最纯粹的烟火气。” “这才是真正的逍遥,真正的大赢家!” 众仙顿时一愣,仔细一琢磨......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咱们成神了,那是有了编制,但也成了笼中鸟。 姜子牙没成神,但他成了制定规则的人。 他在人间立下的规矩,连神仙都得守着。 这地位...... “啧啧啧。” 杨戬在一旁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玄都师伯这话,倒是通透。” “子牙师叔看着是个老实人,其实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当初师祖要把神位给他,他推辞了。”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傻,是没志气。” “现在看来......” “他是早就看穿了这封神的本质。”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他在人间做他的太公,受万民膜拜,不必看玉帝的脸色,不必守天条的束缚。” “这份大自在,岂是区区一个神位能比的?”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他虽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也觉得玄都这话听着带劲。 “嘿嘿,说得好!” “俺老孙也觉得,做神仙有什么好的?规矩多,屁事多。” “还不如在花果山当个山大王来得快活!” 众仙被这猴子一通抢白,虽然心里不爽,却也无从反驳。 “罢了,罢了。” 老星君笑呵呵地打圆场,“这姜太公的福分,那是独一份的。咱们这些做神仙的,各有各的缘法,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 “既然这封神榜都签了一千多年了,如今再说这些个如果当初,也是没劲。” “还是接着看镜子吧。” “这陆凡小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才是咱们今儿个的正经事。” 这话把众仙的魂儿又给勾了回来。 毕竟,日子还得过,神还得当。 跟一个已经作古的凡人老头较劲,实在也没什么意思。 大家伙儿也就是过过嘴瘾。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面悬在半空的三生镜。 既然改变不了过去,也左右不了别人的命数,那还不如接着看戏。 众仙收摄心神,目光重新落在那巨大的三生镜面上。 镜中,画面流转。 陆凡离了西岐,一路向西。 这路越走越险,山越走越高。 原本还是黄土漫漫,渐渐便成了崇山峻岭。 风也变了。 云雾缭绕间,一座巍峨的大山,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山势之高,不知几万仞。 山顶终年积雪,在日头底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昆仑! 巍巍昆仑,万山之祖! 那是昆仑的雪! 那山势如同巨龙盘卧,直插云霄,半山腰上云雾缭绕,那是凡人无论如何也跨越不过去的天堑。 山脚下,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蜿蜒小径,只有浅浅的一行脚印,孤零零地延伸向那茫茫的风雪深处。 麒麟崖! 再往上,便是那云深不知处的玉虚宫了。 “到了!” 南天门外,太乙真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瞧瞧!我就说这孩子心诚吧!” “这一路从西岐走到昆仑,少说也有几千里地。” “他一个凡胎肉身,愣是凭着两条腿走到了麒麟崖!” 阐教那边的众仙,一个个也都面露喜色。 这就好比是自家的孩子出息了,虽然还没进门,但那股子亲热劲儿已经掩不住了。 赤精子更是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只要过了麒麟崖,便是玉虚宫的地界。凭这孩子的跟脚和心性,想来那守山的白鹤童子定会通报。” “只要见了师尊,这事儿就算成了。” “是啊,只要见了师尊......” 忽然,阐教这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众人眉头都是一皱。 “不对啊!贫道刚才还跟黄龙师弟在那儿推演,说是这孩子定是在路上遇着了什么大妖,或者是遭了什么难以跨越的天堑,这才没能抵达昆仑。” “可这......这分明是全须全尾地到了啊!” 黄龙真人也是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就更说不通了!” “既然到了山门口,那就是临门一脚的事儿。” “咱们玉虚宫虽说门槛高,可也不是那不开眼的地方。这孩子能从西岐一路走到昆仑,这份毅力,这份心性,哪怕是做个守山的童子也是够格的啊!” “既然到了,为何没入门?” “为何咱们这十二金仙,连个面儿都没见着?” 众仙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浆糊。 若是死在半道上,那叫命薄;若是迷了路,那叫缘浅。 可这人都站在大门口了,最后却没进去,这其中的缘由,可就耐人寻味了。 这是个坎儿。 是个能决定这鸿蒙紫气到底姓什么的坎儿。 “不对啊......” 就在这众人都提着一口气的当口,哪吒忽然把乾坤圈往胳膊上一套,皱着眉毛嘀咕了一句。 “怎么不对了?”旁边的杨戬侧过头,低声问道。 哪吒指了指那镜子里的天色。 “二哥,你看这日头,看着像是未时三刻。” “再看这周遭的景色,这雪下的势头。” “咱们之前看第一回的时候,那个......就是那个妖胎生的陆凡,是不是也是在这个时辰,这个地界到的昆仑山?” 第554章 南天门外,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没了动静。 众仙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那三生镜上挪开,落在了这个正踩着风火轮、一脸笃定的少年身上。 “小师侄,这话可不兴乱说。” 赤精子手里捏着胡须。 “这昆仑山的雪,那是万年不化的。” “也就是日头毒辣的时候,稍微化那么一层皮,到了晚上又冻上了。” “这几千年来,哪天的雪景不是这个模样?” “也就是那松树长高了些,那石头风化了些。” “你要说这是同一个时辰,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赤精子这话,代表了不少人的心思。 毕竟,这也太巧了。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哪吒却是不服气。 他把乾坤圈往胳膊上一撸,身子一纵,直接跳到了太乙真人的云头上,指着那镜子的一角,那是相当的较真。 “师伯,您别光看大的,您看那儿。” 哪吒的手指头,稳稳地指着镜中麒麟崖边上一棵歪脖子老松。 “看见那根被雪压弯的树杈子没?” “那上面挂着个鸟窝,是个喜鹊窝。” “那鸟窝边上,插着三根红色的羽毛,那是赤尾雀的毛。” “咱们之前看第一回,就是那个......那个妖胎陆凡上山的时候。” “我也看见了这个鸟窝,也看见了那三根红毛。” “位置,朝向,甚至那雪盖在鸟窝上的厚度,那是一模一样!” 哪吒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盯着众仙。 “这世上的雪能一样,树能一样。” “难道连几根鸟毛掉的位置,也能隔着时空,掉得丝毫不差?” 这一番话,说得赤精子哑口无言。 众仙听了,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 神仙的记性,那是极好的。 尤其是哪吒这种灵珠子转世,那是过目不忘。 他既然说一样,那八成就是真的一样。 “这......” 太乙真人挠了挠头皮,那发髻都被他挠歪了。 “乖徒儿,你是说......” “这鸿蒙紫气转世的陆凡,和那个妖胎转世的陆凡......” “他们俩,是在同一个日头底下,同一个时辰里,爬的这昆仑山?” “正是!”哪吒斩钉截铁。 众仙的脸色,那是变了又变。 杨戬是个心思缜密的,不像哪吒那般直来直去。 “时辰对得上么......那日子呢?” “哪吒兄弟,当年水淹陈塘关,那是商王二十几年的事儿......后来太乙师叔为你重塑莲花身,这中间过了这许久。” “而这陆凡那一世,是文王刚薨,武王即位,大周初立的当口。” 杨戬的目光在周围众仙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太白金星身上。 “老星君,您是掌管天庭记事的,这人间的历法,您最清楚。” “那一年的冬至,和这一年的大雪,能是同一天么?” 太白金星被点了名,也不敢怠慢。 他把拂尘往胳膊弯里一搭,闭着眼,那白眉毛一抖一抖的,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半晌,老官儿猛地睁开眼,眼里透出一股子惊讶。 “神了!” “真君若是不问,老朽还真没往这处想。” “若是按着那甲子纪年细细推算......” 太白金星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指头比划了一下。 “还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真撞上了?” “乖乖......” 赵公明在那边瞪圆了虎目,黑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就奇了!” “这要是真的,那可就热闹了。” “两个陆凡,两段因果。” “一个是妖物所生,一个是紫气所化。” “一个要去拜师,另一个也要去拜师。” “不过......” “虽然看着像,但未必就是同一天吧?” “这昆仑山的雪,那是万年不化的。今儿个下,明儿个也下。这日头只要没被云遮住,每天照在雪地上的影子,那也就是个长短的事儿。” 第555章 太乙真人也在一旁附和,他把拂尘往咯吱窝一夹,两手一摊: “是这个理儿。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未时三刻。保不齐就是前后脚,或者是隔了个十天半个月的。” “毕竟,这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俩人,两辈子,非得赶在同一个时辰往那山上爬?” 众仙听了,大多也是点头。 是啊,这概率太小了。 这就好比你在大街上溜达,今儿个遇见个卖糖葫芦的,明儿个又在这个点遇见个卖切糕的,你不能说这俩人是约好了的吧? 可话虽这么说,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呢?” “这要是往上一爬,好家伙,抬头不见低头见,迎面撞个满怀......” 这画面感太强,不少神仙的脑子里都忍不住浮现出了那一幕。 两个陆凡,在那风雪漫天的半山腰上,大眼瞪小眼。 “嘿,哥们儿,你也去拜师啊?” “巧了,我也是。” 这得多有戏剧性? 然而。 就在这帮神仙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马看见两人撞上的画面时。 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 “想什么呢?” 碧霄娘娘翻了个白眼。 “咱们之前看第一回的时候,那个妖胎陆凡爬山的那一段,咱们可是睁着大眼,从头看到尾的!” “那时候,那妖胎陆凡冻得跟孙子似的,趴在雪窝里动弹不得,走到麒麟崖就冻僵了,倒在雪地里,后来是师尊把他救了。” “当时周围除了雪,就是石头。” “连只鸟都没有,更别说大活人了!” “要是这紫气陆凡真跟他是一个时辰爬的山,那咱们当时怎么没看见?” “也是啊......”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咱们可是开了天眼的视角,看得真真切切。” “当时那画面里,确实只有那个妖胎陆凡一人。” “若是真有两个人在场,哪怕是擦肩而过,咱们也不可能漏看啊。” “未必吧?”云霄娘娘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三生镜照的是因果。” “咱们看第一回的时候,那是顺着妖胎陆凡的因果线在看。” “或许......” “或许当时,他们两人相隔不远,只是恰好被那风雪遮挡,没见着面?” “又或者是前后脚的功夫?” “前脚那个倒下了,后脚这个才上来?”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事儿实在是透着一股子诡异。 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前世,竟然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同一个地点,有了重合。 这就好比是你翻开两本不同的书,却发现主角在同一页,走进了同一家客栈。 这种时空的错乱感,让在场的这些跳出三界外的大罗金仙,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我估计......” 赤精子捋了捋胡须。 “也就是咱们想多了。” “应该是日子错开了。” “也许这个紫气陆凡是早几天到的,或者是晚几天到的。” “这两人,终究是缘分不够,没那个碰面的命。” 众仙纷纷点头,虽然心里头多少有点小失落。 毕竟谁不爱看这种稀罕戏码呢? 但理智告诉他们,既然已经看过一遍剧透了,那就别瞎想了。 众仙收敛了心神,重新看向那三生镜。 心里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就随之散了。 毕竟,既定的事实摆在那儿呢。 那个妖胎陆凡,是孤零零一个人倒在雪地里的。 这是铁案。 而在这满场嘈杂之中。 有两个人的神色,却是格外的凝重。 一个是广成子。 一个是燃灯古佛。 第556章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广成子在心里暗自琢磨。 他是当年玉虚宫的击钟金仙,那段时间,虽然正是武王伐纣的紧要关头,师尊经常闭关推演天机。 但他作为大师兄,对昆仑山的动静那是了如指掌。 之前第一回的时候,那个妖胎陆凡倒在麒麟崖。 接着便是通天师叔现身。 但同一时间,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凡夫俗子看热闹,大罗金仙看门道。 到了他们这个准圣的境界,对于时空因果的感知,早已超脱了表象。 旁人只道那三生镜第一回显现的,便是真的历史。 可他们心里头门儿清。 那段历史,是被动过手脚的! 是被大神通者,硬生生地抹去了一截,又重新拼接上的! 那妖胎陆凡不仅敲开了玉虚宫的大门,甚至还引得师尊元始天尊收徒! 可就在那个当口,通天师叔也到了。 两位圣人,为了那个看似跟脚低微的妖胎,竟是在玉虚宫门口大打出手! 那一战,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昆仑山的龙脉都差点被打断。 最后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谁也没收成徒弟。 广成子一直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区区一个妖胎,能引得两位圣人失了体统,甚至不惜撕破脸皮? 哪怕那孩子有些韧性,也不至于让师尊和师叔这般失态啊? 而且,那段历史到底是为什么要被圣人用手段掩盖掉呢? 说不通啊...... 那时候,广成子只当是通天师叔用了什么遮掩天机的大神通,或者是师尊默许了这场相遇,故意没让自己察觉。 可现在...... 如果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个陆凡。 一个身怀鸿蒙紫气,有着女娲娘娘护持的陆凡,也走到了这里。 那这事儿的性质可就变了。 两个大因果,撞在了一起。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这是有人在布局! 那边,燃灯古佛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想得比广成子还要深一层。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那场圣人之战来得如此蹊跷。” “如今想来......” “那模糊的地方,是不是就藏着什么咱们没看见的东西?” “若是......” “若是当年,两位圣人推算到的,其实都是这鸿蒙紫气的大机缘。” “可当他们赶到门口时,却因为女娲娘娘的封印,再加上那妖胎的干扰,导致了天机的错乱?” “师尊元始天尊,或许是算到了紫气东来,开门却只见个妖胎,以为是天机示警,又或是被那妖气遮了眼?” “而通天教主,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要抢人,却又分不清真假?” “这才有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大战!” “最后,两个都没落着好!” 但是...... 这段历史到底是谁掩盖的? 又为什么要掩盖? 陆凡进玉虚宫,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大打出手,是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吗? 谁有这个本事? 谁能在三生镜的映照下,还能把过去的历史给改得面目全非? 除了圣人,还能有谁? 是元始天尊? 还是通天教主? 亦或是......那位女娲娘娘? 燃灯感觉自己的脑仁儿生疼。 这水太深了。 “看!” 就在这时,杨戬突然低喝了一声。 “快看镜子!” 众人的思绪被这一声断喝给拉了回来,齐刷刷地看向那三生镜。 镜中。 风雪愈发大了。 那个身怀鸿蒙紫气的陆凡,正艰难地在那麒麟崖的山道上挪动着步子。 他身上那件百家衣早就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冻得青紫,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但他没停。 他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亮光。 那是希望。 是他在红尘里滚了一年,看了无数生离死别之后,最后的一点执念。 求大道! 度众生! 他手脚并用,爬过了一块巨大的青石。 再往前,便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挂着个喜鹊窝,几根红色的羽毛在风中颤抖。 正是哪吒刚才指认的那棵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妖胎陆凡呢? 他在哪? 镜头的视角,随着陆凡的视线,缓缓转动。 风雪呼啸,遮天蔽日。 陆凡似乎是累极了,他扶着那棵老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色的哈气喷出来,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隐约有一个身影。 “有了!” 南天门外,一片惊呼。 “真的有人!” “那是谁?” 只见那风雪深处,模模糊糊地,确实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成一团,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露出一截衣角。 那衣角破破烂烂,看着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叫花子。 紫气陆凡显然也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在这万丈高的昆仑绝顶,在这飞鸟都难渡的麒麟崖,竟然还有旁人?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顶着风,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近了。 更近了。 镜子外的众仙,一个个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认出来了。 那衣裳,那身形。 那就是他们之前看过的,那个妖胎陆凡! 那个被冻僵在雪地里,等着通天教主来救的妖胎陆凡! “真的遇上了!” “这也太邪门了!” “自己遇见了自己的前世?” “这还是头一回见!” 第557章 镜中。 紫气陆凡走到了那个倒地的人影身边。 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人身上的雪。 “喂......” “醒醒......” 地上那人没动静。 紫气陆凡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没气了。 身子也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紫气陆凡的手抖了一下。 他收回手,眼神有些黯淡。 他这一路走来,见过的死人太多了。 但他没想到,在这传说中的仙山脚下,也会有冻死骨。 他叹了口气。 他自个儿也是强弩之末,没那个力气去把人背下山,也没那个本事把人救活。 他只能做他唯一能做的。 他解下自己腰间那个空空如也的干粮袋子,盖在那人的脸上,算是给了这陌生人最后的一点体面。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那更高的玉虚宫方向,拜了三拜。 既是拜那未曾谋面的仙人。 也是拜这无常的命数。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继续往上爬。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 那个被他盖住脸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的妖气,从那尸体里散了出来。 紧接着,四周的空间,荡漾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尸体旁边。 那人影全身笼罩在道蕴之中,看不清面容。 但他一出现,那漫天的风雪都停滞了一瞬。 “通天师叔!” 广成子脱口而出。 没错。 那就是通天教主。 这和他们之前看第一回时的场景,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从另一个视角看的。 当然,镜外的众仙知道这后面发生的事,镜中的紫气陆凡确是不知道的。 风雪愈发紧了。 这昆仑山,号称万山之祖,当真是名不虚传。 越往上走,那空气便越是稀薄,吸进肺里像是吞了把冰渣子,割得胸腔生疼。 陆凡那张脸,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眉毛胡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就连呼出的热气,还没散开,便被那凛冽的罡风给吹成了碎末。 脚下的路,也渐渐没了踪影。 起初还能瞧见些许石阶的模样,想是那上古时候哪位大能留下的遗迹,可走着走着,那石阶便断了,只剩下乱石嶙峋,冰雪覆盖。 再往上,便是一片茫茫的白雾。 那雾气浓得化不开,也不知是云还是雪,在山腰间翻滚涌动,将那传说中的玉虚仙境,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便是云深不知处么......” 陆凡停下脚步,扶着一块凸起的冰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穿透那厚重的云雾,寻到宫阙的影子,听得哪怕一声仙鹤的唳鸣。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 只有那如同厉鬼哭嚎般的风声,在这空旷的绝顶之上回荡。 陆凡不甘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冻得硬邦邦的面饼,那是他在山脚下用最后一点草药换来的。 他费力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混着一把抓来的积雪,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胃里有了点东西,身子又有了力气。 “再找找......哪怕是找个守山的童子问问路也好......” 他这般想着,便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云雾深处闯去。 ...... 南天门外,众仙官看着镜中那个在风雪中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少年,一个个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不对啊!这没道理啊!” “这地界儿,贫道熟啊!” “过了麒麟崖,再往上走个百十步,穿过那片松林,便是白鹤童子平日里歇脚的迎客亭。” 第558章 “再往上,那便是玉虚宫的山门大阵。” “按理说,只要有人闯入这地界,那护山大阵便会有所感应,金钟自鸣,白鹤自舞。” “怎么这陆凡都快把那片地儿给踩平了,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赤精子也是一脸的凝重。 “这事儿透着古怪。” “依着师尊的神通,这昆仑山上一草一木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何况这陆凡身负鸿蒙紫气,又有女娲娘娘的灵气护体,这般大的因果到了山门口,师尊他老人家岂能不知?” “除非......” 广成子沉着脸,接过了话茬:“除非,是师尊他不愿见。” 这话一出,阐教众仙的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不愿见? 为何不愿见?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徒弟啊! 不光是阐教这边犯嘀咕,便是那佛门那边,也是一头雾水。 “怪哉,怪哉。” “元始天尊最重根脚,最喜顺天应人。” “这陆凡不助商,要去西岐,这便是顺天;他是紫气化身,女娲造物,这便是根脚深厚。” “这等良才美玉送上门,元始天尊竟然要把人拒之门外?” “莫非......” 燃灯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莫非在那位圣人眼中,这鸿蒙紫气,竟也是个惹祸的根苗,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是怕收了这徒弟,惹来通天教主的嫉恨?还是怕坏了三教共签封神榜的大计?” 错了。 全错了。 燃灯在心里头,把自个儿之前的盘算,重新翻腾了一遍。 其实自打开启这三生镜起,甚至说从知晓陆凡身负鸿蒙紫气的那一刻起,佛门这边的态度,就是两个字:纠结。 为什么纠结?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陆凡简直就是给元始天尊量身定做的徒弟。 论跟脚,那是红云老祖的因果,是先天一缕鸿蒙紫气,尊贵无匹。 论出身,那是女娲娘娘亲手捏的肉身,有人族圣母的香火情。 论立场,那是女娲娘娘金口玉言定下的不许助商,天生就是西岐的盟友。 这种种条件摆在一块儿,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阐教门人。 依照元始天尊那个性子,这种既能长脸又能增气运的弟子,怎么可能放过? 所以,佛门一直默认,这陆凡必然是进了玉虚宫的。 之所以后来成了个没名没分的散仙,甚至如今落魄到这般田地,他们猜想,多半是后来犯了什么欺师灭祖的大错,或者是遭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变故,被逐出了师门,又或者是被雪藏了。 或者是出了什么别的岔子,这桩因果,压根就没结成! 正因为抱着这个念头,燃灯这一路上才这般瞻前顾后。 如履薄冰,投鼠忌器! 他们为何一直要在考验,度化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上绕圈子? 为何哪怕是对着杀孽深重的陆凡,也要留一线余地? 他想抢那鸿蒙紫气,却又怕做得太绝,撕破了脸,惹恼了元始天尊。 不就是因为他们心里头早就认定了一件事吗! 毕竟,虽说如今佛门势大,可若是真把那位玉清圣人惹急了,拿着盘古幡杀上灵山,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现在...... 燃灯感觉自己的脑仁儿都在突突地跳。 从一开始,元始天尊就没有收他! 这层师徒名分,压根就不存在! 那他佛门之前在干什么? 和空气斗智斗勇吗? 燃灯快被自己的自己吓自己给气晕了。 “阿弥陀佛......”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是早知如此...... 第559章 他何必这般畏首畏尾? 哪怕是强度,哪怕是用些手段,只要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把人带回西方八德池里洗上一遭。 那时候,元始天尊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一个他自己拒之门外的弃子,难道他还会为了这个跟两位西方教主翻脸不成? 在今日这斩仙台上,他燃灯何必还要跟广成子他们费这么多口舌,还要受那截教众仙的窝囊气? 燃灯的目光在广成子和太乙真人那一脸错愕的脸上扫过。 看着阐教那帮人也是一副怎么可能的傻样。 他只觉得心痛。 不过...... 既然元始天尊没收。 既然这陆凡不是阐教的人。 那这道鸿蒙紫气......如今可就是无主的了! 无主之物,有德者居之。 他佛门就有德啊! “善哉。” “既然昆仑山不留客,那便是我佛门的大机缘到了。” “元始天尊既然眼拙,那贫僧,可就要却之不恭了。” 他这边这样想,那些不是阐教的神仙,也是这样的想的。 就在阐教众仙都在思索为什么陆凡没见到玉虚宫时,一声冷哼从截教那边的云头上传来。 赵公明把玩着手里的缚龙索,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有什么好猜的?” “依某家看,那就是二师伯,架子太大!” “平日里收个徒弟,都要看人下菜碟,还要设什么九曲十八弯的考验。” “如今人家都走到门口了,他还要端着那圣人的架子,非得让人家三跪九叩,跪死在山门前才肯开门不成?” “公明道兄慎言!” 广成子脸色一沉,低喝道,“圣人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我可以随意揣度的?” “深意?嘿嘿。” 碧霄娘娘在一旁吃瓜吃的津津有味。 “我看啊,就是那玉虚宫的大门太高,凡人那双破鞋,迈不进去!” “这陆凡虽说跟脚不错,可到底是在红尘泥潭里滚了一年的。” “一身的土腥味,又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你们那位师尊,最是讲究体面,讲究排场。” “怕是嫌人家脏,怕人家弄脏了你们玉虚宫那白玉铺的地砖吧?”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让不少散仙暗自点头。 元始天尊那好面子的性子,那是三界闻名的。 这陆凡虽有紫气,可现在的模样,确实就是个叫花子。 说不定,真的是元始天尊看不上呢? ...... 镜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那风声变了调子,从白日的呜咽,变成了夜里的尖啸。 陆凡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在那云雾里转悠了两个时辰,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他的腿肚子在打颤,膝盖像是灌了铅。 “呼......呼......” 陆凡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下,慢慢地滑坐在雪地里。 他伸手去摸怀里的干粮袋子,摸了个空。 他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凉的雪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压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没有丝毫散开迹象的云雾。 那种无力感,比饥饿更让人绝望。 “看来......是我想错了。” 陆凡喃喃自语。 他虽然没见过神仙,但也听过戏文。 戏文里说,仙家收徒,讲究个缘法。 有缘者,千里来相会;无缘者,对面不相识。 他都走到这儿了,都快把这麒麟崖给翻遍了,那玉虚宫的大门还是紧闭着,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 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人家不收。 人家看不上他这个凡夫俗子。 陆凡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早已磨穿了底,露出发紫脚趾的布鞋。 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满是冻疮,粗糙不堪的手。 是啊。 他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在朝歌城里跟乞丐抢食的野种,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的郎中。 凭着那点微末的善心,凭着那点不自量力的宏愿,就想叩开这万山之祖的大门? 就想让那高高在上的圣人青眼相加?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啊......” 陆凡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起之前在那山道上遇到的那具尸体。 那个人,大概也是来求仙的吧? 也许比他更诚心,也许比他更有毅力。 结果呢? 还不是冻死在这风雪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最后只落得个被一件破衣服盖住脸的下场。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要想救人,要想救世。 只有一条路! “我不能死在这儿。” 陆凡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他用力地搓了搓早已失去知觉的脸颊,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直到那疼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若是死在这儿,那朝歌城里那些等着我回去的孩子怎么办?” “那西岐城外那些还没治好的病人怎么办?” “求道是为了救人,若是把自个儿这条命搭进去,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神仙不收我,那是神仙的事。” “我不能因为神仙不收,就自个儿把自个儿给作践死了。” “而且,这世上也不知有昆仑一处有仙人。” “听说那东海之上有蓬莱仙岛,岛上多有得道真仙,不问世事,逍遥自在。” “还有那终南山,之前在朝歌城里见过的那个云中子道长,不就是终南山的炼气士吗?” “那位道长既然能看出宫中有妖,还敢献剑镇妖,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 “还有那名山大川里,不知藏着多少隐世的高人。” “既然昆仑山的门槛高,我迈不进去。” “那我就换个地儿试试。” “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三界,还没个肯教我本事的地方!” 陆凡扶着那棵老松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不可攀的云雾深处。 那里头,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没有怨恨,也没有像那些戏文里的书生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或者指天骂地。 他很平静地整理了一下那破烂的衣襟,然后对着那个方向,拱了拱手。 “既然此地无缘,那便不强求了。” “叨扰了。” 说完这三个字,陆凡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借着那雪地里残留的脚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下挪去。 第560章 “这......” “这就......这就走了?” 南天门外,太乙真人瞪大了那双绿豆眼,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地上。 “他怎么能走呢?” “他不再坚持一下?” “那可是玉虚宫啊!那可是圣人道场啊!” “换了旁人,哪怕是跪在雪地里跪上个三天三夜,把腿跪断了,那也是心甘情愿的啊!” “他怎么......怎么就这么干脆地走了?” 阐教众仙也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常理,这种求道的主角,不都应该是在山门前长跪不起,以诚心感动上苍,最后大门洞开,金仙下凡,把他迎进去吗? 这陆凡倒好。 敲了两下门,没人应,转身就走了? 这也太......太不拿圣人当回事了吧? “好!” 一声暴喝,却是从截教那边传来的。 赵公明一拍大腿,那黑脸上满是赞赏之色。 “好小子!有骨气!” “这才是求道该有的样子!” “大道三千,条条可通天!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若是为了求个法,就把自个儿的尊严都丢在地上让人踩,那修出来的也就是个奴才,成不了什么大器!” “这小子,拿得起放得下,是个做大事的料!” 碧霄娘娘也是连连点头。 “没错!” “我就喜欢他这股子劲儿!” “神仙怎么了?圣人又怎么了?” “若是没缘分,那就拉倒!” “谁还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此处不亮彼处亮,这天下大得很,哪儿还容不下一个想学本事的人?” 杨戬看着镜中那个远去的背影,眼中也是露出几分深思。 “知进退,明得失。” “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他知道自己的命只有一条,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不是那种为了所谓的仙缘,就可以抛弃一切的狂徒。” “在他心里,活下去,救更多的人,比拜入玉虚宫更重要。” 风声寂寥。 众仙眼瞅着那镜中少年,一个个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滋味难言。 这本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仙缘,临了却成了这般对面不相识的结局。 阐教那边的云头上,气氛更是尴尬得紧。 方才还喜气洋洋,觉得已经将那鸿蒙紫气稳稳收入囊中的十二金仙,此刻一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哈!哈哈哈哈!” 赵公明从云头上长身而起,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太乙胖子,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哪去了?” “不是说这孩子心性坚韧,是你们阐教的栋梁么?” “不是说过了麒麟崖,就是你们玉虚宫的人了么?” “怎么着?这人倒是到了门口,你们那两扇朱红大门,倒是开啊!” “啧啧啧,这脸打得,某家隔着这老远,都听着那响声脆实!” 碧霄娘娘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此刻更是掩唇轻笑,那眼角眉梢尽是讥讽: “大兄说得是极。” “要我说啊,这就是报应。” “阐教平日里自诩根正苗红,收个徒弟恨不得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掉,又要看根骨,又要看来历,还要看来不来事儿。” “这下好了吧?” “人家陆凡虽然现在是个凡人,可那是抱着金饭碗的真龙!” “你们那师尊倒好,大概是在那云端上坐久了,眼神不好使,愣是把珍珠当成了鱼目,把美玉当成了顽石。” “把人关在门外吃闭门羹?” “我看哪,这不仅是没收成徒弟,这是把一段天大的机缘,硬生生地往外推啊!” 这几句话,句句诛心。 赤精子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截教那边骂道: “休得胡言!” “师尊圣心独裁,岂是尔等可以妄议的?” 第561章 “或许......或许是师尊觉得时机未到,是要多磨砺他一番也未可知!” “磨砺?” 琼霄娘娘冷笑一声,“都磨砺得快冻死在山门口了,还磨砺呢?” “承认吧,就是你们阐教那股子高高在上的酸臭气,把人给熏跑了!” “人家陆凡那是聪明人,知道那玉虚宫里头规矩大,没人情味,不稀罕进去受那份罪!”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就在这两教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之际。 一直在一旁捻须沉思的燃灯古佛,那双半开半阖的眼里,却是精光一闪。 机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元始天尊没收,既然这陆凡如今是个无主的散修,那这泼天的富贵,岂不是就在眼前? 他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袈裟,脸上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脚下莲台缓缓转动,飘到了众人之间。 “阿弥陀佛。” “诸位道友,且听贫僧一言。” “这过去之事,已成定局。既然元始天尊与这陆凡小友无缘,那也是天数使然,强求不得。” “但贫僧观这陆凡小友,求道之心甚坚,虽遭此挫折,却不改初衷,实乃大智慧,大毅力之人。” 说到此处,燃灯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其实,若论起这因果缘分,这陆凡小友,与我佛门,倒是有着解不开的渊源。” 众仙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又来了! 这老和尚又开始与我佛有缘了! 赵公明刚要开骂,却听燃灯接着说道: “诸位莫要忘了。” “他如今这一世是在何处学艺?又是拜在何人门下?”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静。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回事。 之前...... 燃灯好像还真说过。 如今陆凡和孙悟空,是师出同源! 也就是所谓的佛门隐世大能! 燃灯见状,心中暗喜,趁热打铁道: “既然陆凡曾拜在祖师门下,那便算是我佛门的半个弟子。” “如今他被阐教拒之门外,正是我佛门接引他回归正途的大好时机!” 说着,燃灯古佛转过身,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孙悟空,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 “大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凡小友也是你如假包换的师弟啊。” “你那恩师,教化万方。如今这小师弟流落在外,受尽苦楚,你这做师兄的,难道就不想拉他一把,让他入我佛门,享那极乐清净?” “只要大圣你点个头,贫僧愿代劳,亲自引渡这陆凡入我灵山,封个菩萨果位,岂不美哉?” 燃灯这算盘打得极响。 他知道孙悟空最重情义,尤其是对那位神秘的授业恩师,那是敬若亲父。 若是能借着这层关系,把孙悟空拉到自个儿这边,再把那陆凡收入囊中,那今日这一局,佛门便是大获全胜! 然而。 他这话音刚落,那边孙悟空却是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扛,一只脚踩在云头上,挠了挠腮帮子,歪着脑袋看着燃灯,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嘿嘿,嘿嘿嘿。” 他笑得燃灯心里有些发毛。 “古佛,你这脸皮,俺老孙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大圣何出此言?” 燃灯面色微僵。 孙悟空把眼一瞪,手里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云头乱颤。 “少跟俺老孙攀亲戚!” “俺师父是俺师父,佛门是佛门,这从来就是两码事!” “当年俺老孙在山上学艺时,师父从未说过他是什么佛门中人,也从未教过俺念什么阿弥陀佛!” 第562章 “师父传的是长生道,教的是躲三灾的法,那是大逍遥大自在的本事!” “他老人家从未限制过俺老孙的立场,俺想做齐天大圣便做齐天大圣,想做斗战胜佛便做斗战胜佛,那是俺自己的路!” “怎么着?现在见着人家陆凡身怀鸿蒙紫气了,是个香饽饽了,你们就想起来那是俺师弟了?” “方才在斩仙台上,是谁喊打喊杀最凶?” “是谁口口声声说他是妖孽,说他是魔头,恨不得要把他挫骨扬灰?” “若是没有这三生镜,若是没看见那紫气,俺这师弟怕是早就被你们这帮秃......咳,被你们这帮慈悲为怀的佛祖,给炼成渣了吧?” “现在倒好,一转脸,成了自家人了?” “呸!” 孙悟空狠狠地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这种不要脸的亲戚,俺老孙可高攀不起!” “你们要想抢那紫气,就明刀明枪地来,别拿俺师父的名头在这儿招摇撞骗,听着恶心!” 这一番抢白,那是半点面子没给。 周围的众仙听了,一个个都在那儿憋着笑,肩膀耸动。 就连那太白金星,也是假装抬头看天,实际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燃灯古佛那张老脸,此刻是一阵青一阵白。 被一只猴子当众骂不要脸,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但他毕竟是准圣大能,城府极深,硬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只是一双眼眸变得有些阴沉。 “大圣此言差矣。” 燃灯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姿态: “尊师重道,乃是修行之本。”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陆凡既拜入尊师门下,那便是结了师徒因果。这份香火情,岂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贫僧此举,乃是为了全这份师徒大义,是为了不让那陆凡小友流离失所,误入歧途。” “大圣不领情便罢了,何必口出恶言,伤了和气?” “况且,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之前那是误会,如今既知真相,自然要......” “够了!” “燃灯,你少在那儿满嘴的大道理!” 一声冷喝,打断了燃灯的喋喋不休。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广成子。 “尊师重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哈哈哈哈!” 广成子仰天大笑。 “燃灯,这八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烫嘴吗?” “你也有脸谈师徒因果?你也有脸谈香火情?” “当年在玉虚宫,师尊待你不薄,让你做阐教的副教主,那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荣耀?” “可你呢?” “封神一战,你见利忘义,为了那所谓的证道机缘,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带着慈航文殊普贤他们几个,叛出阐教,投了西方!” “你背叛了师门,背叛了师尊,背叛了我们这些曾经敬重你的同门!” “如今你倒在这儿装起大尾巴狼,教训起别人来了?” “我呸!” 广成子也是动了真火,这些年的积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还没等燃灯缓过劲儿来,那边的截教众人也加入了战团。 碧霄娘娘咯咯娇笑: “燃灯老儿,你这一辈子,干得最利索的事儿,就是卖友求荣,欺师灭祖!” “现在居然还有脸在这儿谈什么师徒大义?” 燃灯站在那莲台上,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那一向挂在脸上的慈悲假面,终于维持不住了。 那双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是被戳中痛脚后的恼羞成怒。 他想反驳,想动手,想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一点颜色看看。 可他不能。 这里是南天门,是天庭的重地。 而且,对面站着的是阐教十二金仙,还有截教那帮不要命的煞星,再加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随时准备上来给他一记闷棍的孙悟空。 若是真动起手来,他燃灯就算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 形势比人强。 好汉不吃眼前亏。 更何况,这事儿若是闹大了,传到圣人耳朵里,丢人的还是他。 毕竟,背叛师门这事儿,那是铁板钉钉的黑历史,怎么洗都洗不白的。 燃灯硬生生地把一口老血给咽了回去。 他那原本因怒极而有些扭曲的面容,竟在须臾之间,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阿弥陀佛。” “诸位道友,火气太盛了。” “往事如烟,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既然诸位对贫僧成见已深,认定贫僧是那背信弃义之徒,那贫僧便是舌灿莲花,也是百口莫辩。” “罢了,罢了。” “今日贫僧非是为争口舌之利。” “不与尔等争执便是。” 说罢,他也不看众人那鄙夷的眼神,脚下莲台一转,竟是灰溜溜地退回了佛门的阵营之中。 这一退,虽说是认了怂,但这老和尚脸皮也是极厚,硬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待回到了自家阵营,那嘈杂的嘲讽声稍远了些。 燃灯脸上的慈悲相瞬间崩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一退,不仅是他自己的脸面丢尽了,连带着整个西方教的威仪,都被人踩在了泥地里。 他目光阴鸷,微微侧过身,凑到了那一身五色锦袍,正抱着手臂闭目养神的孔宣身旁。 这位孔雀大明王菩萨,自始至终都站在佛门队伍的最边缘,像是个局外人一般。 “大明王......” “你常伴圣人左右,深知我佛门教义。” “今日这些道友对我佛门误解颇深,言语间多有冒犯。” “你......你不出来说句公道话么?” 第563章 孔宣原本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五色神光流转的指甲,一脸的百无聊赖。 听到燃灯点名,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一股子冷漠和讥诮。 他看了一眼燃灯,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神仙。 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容。 “公道话?” 孔宣耸了耸肩,那一身五色锦袍随风轻摆。 “古佛,你这就难为我了。” “你刚才若是跟他们斗法,哪怕是打输了,我或许还会看在同门的份上,出手捞你一把。” “可他们骂的是你燃灯背叛师门,欺师灭祖。” “我能说什么?” “说你没背叛阐教?还是说你刚才没想弄死陆凡?” “这事儿大家都看在眼里,我说瞎话也没人信啊。” 燃灯脸色一僵,急道:“大明王,贫僧是说那尊师重道之理......” “得了吧。” 孔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古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是怎么去的佛门,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是怎么去的佛门,你心里没数?” “要论起这忠诚二字......” 孔宣嗤笑一声,满是自嘲。 “咱们这帮人,凑在一块儿也就是搭伙过日子。” “你现在跟我谈什么师门情深,谈什么尊师重道?” “古佛,你不觉得好笑么?” 燃灯古佛一下子哑火了。 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孔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没想到,自己人捅起刀子来,比外人还要狠!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后面,一直低眉顺眼的药师琉璃光王佛身上。 这位可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教主,是正儿八经的佛门嫡系,不是半路出家的。 虽然平日里低调,但地位尊崇。 燃灯也不顾什么面子了,直接传音道: “药师佛!” “事已至此,你还要作壁上观么?” “佛门受辱,你我皆无颜面!” “你还不快快出言,震慑这帮狂徒,挽回我佛门声誉!” 药师王佛原本正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捻着那串青金石的念珠,嘴里默念着《药师经》,一心只想当个透明人。 猛地听到燃灯这气急败坏的传音,他那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脸红脖子粗的燃灯,又看了一眼那气势汹汹的阐截两教金仙,还有那个煞气腾腾的孙悟空。 药师王佛在心里叹了口气。 震慑? 拿什么震慑? 拿头去撞吗? 这浑水,他是万万蹚不得的。 莫看他如今高坐莲台,受万家香火,尊为一方教主,享那佛陀果位。 可在这满天神佛、尤其是眼前这几位从洪荒杀劫里滚出来的狠人眼里,他这斤两,终究还是轻了些。 他与燃灯,虽同为佛门巨擘,并称于世,可这内里的境界与修行的路数,却是有着云泥之别,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燃灯是谁? 那是在紫霄宫中听过道祖讲法,曾经与三清圣人同辈论交的上古大能。 早在封神量劫之前,人家便已斩去了善恶二尸,一只脚踏进了混元大罗金仙的门槛,是实打实的准圣巅峰,是这天地间除了那几位不死不灭的圣人之外,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存在。 当年的燃灯,身为阐教副教主,位高权重,那是何等的风光? 可他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背负着欺师灭祖的万世骂名,带着慈航文殊普贤这三大士,毅然决然地叛出玉虚宫,投身西方教? 第564章 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那最后的一搏么! 到了燃灯这个境界,所谓的面皮,名声,甚至是身家性命,都已不再是他在乎的东西。 他在乎的,唯有那超脱二字。 他卡在那准圣的关隘上太久了,久到他的道心都快要枯竭。 他投身佛门,便是为了借助西方的旁门气运,去赌那一线成圣的机缘。 这是一场豪赌。 若是赌赢了,证得混元道果,从此万劫不磨,因果不沾。 到那时,哪怕是元始天尊,看着同为圣人的份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笔账,甚至还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道友。 过往的背叛,便成了良禽择木而栖的佳话。 若是赌输了,大不了身死道消,或是躲在灵山永不出世。 反正他早已是孤家寡人,早已把阐教得罪死了,也就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所以,燃灯敢疯,敢狂,敢不要脸面。 因为他是个亡命徒,是个为了大道可以把一切都摆上桌的赌徒。 他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可他药师佛不一样啊! 你燃灯是准圣,你是为了那最后一步超脱,可以不要脸皮,可以豁出一切去赌。 他修的是清净琉璃法,证的是大罗金仙的极致,虽有佛陀果位,却并未斩却三尸,离那玄之又玄的准圣境界,尚差着火候,更别提那是缥缈不可及的混元圣人了。 他这一身修为,靠的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靠的是东方琉璃世界的安稳清净。 好不容易混了个佛陀果位,管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 我这境界比你差了一大截,法宝也没你多,手段也没你狠。 对面那些人,哪个是好惹的? 那是手持番天印,连圣人都敢砸的广成子! 那是肉身成圣,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杨戬! 那是虽然没了定海珠,但一鞭子下来依然能让他金身破碎的赵公明! 更别提那只无法无天,曾大闹天宫的孙猴子! 为了那跟他药师佛八竿子打不着的一道鸿蒙紫气,去得罪这半个天庭的狠角色? 我要是这时候强出头,除了跟着你一块儿挨骂,一块儿丢人,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这可是穿着好鞋不想踩泥坑啊。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可在蝼蚁之中,亦有强弱之分,亦有生存之道。 燃灯想拿他当枪使,想拉他下水,那是打错了算盘。 想到此处,药师王佛那刚刚抬起的眼皮,又默默地垂了下去。 他双手合十,对着燃灯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传音回去道: “古佛见谅。” “这争辩之事,非贫僧所长。” “古佛佛法高深,辩才无碍,还是......还是您多担待些吧。” 说完,他竟然真的往后退了两步,直接躲到了几个罗汉的身后,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燃灯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 镜中,风雪如晦。 上山难,下山更难。 来时凭着一口气,那是求道的热血顶着,哪怕膝盖磕破了,手脚冻僵了,也不觉得疼。 可如今这口气泄了,那股子钻心的寒意便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陆凡走得很慢。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看到那紧闭的山门,看到那死寂的云海,心里头刚筑起的此处不留爷的硬气,会在瞬间崩塌成一地的委屈。 第565章 他是凡人,是个没爹没娘,在乱世里像野草一样挣扎长大的凡人。 被仙人拒之门外,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罢了......” 陆凡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给吸回去,然后用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紧了紧身上那件漏风的破袄。 “不收就不收。” “这昆仑山的雪太冷,住着也不舒坦。” “还是山下好,有热汤面,有大火炕,还有......”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挪,用这些琐碎的念头,来填满自个儿空落落的心。 既然叩不开这扇门,那便是缘分未到。 强求来的,不是道,是魔障。 他就这么走了约莫百十步,转过那道弯,身形就要隐没在苍茫的松林后头。 就在他刚刚转过麒麟崖那块像卧虎一样的大青石,还没走出几丈远的时候。 “当——!!!” 一声钟鸣,毫无征兆地,在这万籁俱寂的昆仑绝顶炸响。 陆凡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雪窝里,摔了个狗啃泥。 那一树树挂满冰凌的老松,被这钟声震得簌簌发抖,积雪大块大块地砸下来,腾起漫天的白雾。 陆凡顾不得擦脸上的雪,手脚并用,慌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回过头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方才还是一片死寂、云遮雾绕的玉虚宫方向,此刻竟是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无尽的祥光从那裂缝中喷薄而出,将这漫天的风雪瞬间染成了金色。 那光芒里头,隐隐绰绰,有金莲绽放,有彩凤盘旋,有麒麟献瑞,更有那数不清的璎珞,伞盖,幡幢。 隐约可见一座宏伟至极的宫殿轮廓,飞檐斗拱,玉砌金妆,在那九天之上浮沉。 更有那阵阵仙乐,也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叮叮咚咚,悦耳至极,听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无数只白鹤,在那金光里翩翩起舞,引颈长鸣。 “这......” 这是什么? 陆凡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这足以让世间任何凡人为之疯狂的仙家气象。 莫非是那神仙考验过了? 莫非是那玉虚宫的大门,终究是为他开了? 他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难道...... 难道是我想错了? ...... 镜外。 南天门。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这......这是......” 广成子更是面色大变,向来稳如泰山的大师兄,此刻差点没站稳。 “玉虚钟?!” “这是玉虚金钟在响!” “这是玉虚宫的金钟九响?!” 阐教众仙,一个个皆是面色大变,惊骇莫名。 他们太熟悉这动静了。 这是玉虚宫全开山门的信号! 可问题是...... 迎谁啊? “难道是迎这陆凡?” 赤精子结结巴巴地说道,“难道师尊反悔了?觉得刚才把人晾在那儿不合适,所以特意弄个大排场把他请回去?” 整个南天门外,几百号神仙,此刻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 哪吒更是一把抓住了杨戬的胳膊,指着镜子喊道: “二哥!不对劲啊!” “咱们看第一回的时候,就是那个妖胎陆凡上山那会儿。” “那时候也是风雪天,也是这个地界。” “那时候那妖胎陆凡倒在地上,冻僵了,然后通天师叔祖就出来了,给了他传承,然后就走了。” 这是历史出了岔子! 如果说之前他们看到的“第一回”,是既定的历史。 那现在的这一幕,算什么? “谁?” “谁在那儿?” “这紫气陆凡都已经下山了,都走出麒麟崖了!” “这山上除了那个冻死的妖胎陆凡,连个鬼影都没有!” “是谁引得这玉虚钟给敲响了?” 众仙面面相觑。 三生镜,照的是过去,是因果,是真相。 它不会撒谎。 第一回看的时候,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这第二回看的时候,却是金光万道,天翻地覆。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还是说...... “难道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杨戬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之前只有妖胎一人,他冻死了,师叔祖来救,玉虚宫没动静,因为那是截教的因果,师祖他不愿插手,或者是不屑插手。” “可这一回......” “多了一个身怀鸿蒙紫气的陆凡。” 低阶神仙们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只觉得天道崩塌,认知错乱。 他们议论纷纷,各说各的,但是人群中,几位准圣大能却是脸色凝重。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历经无量量劫,早已做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三界之中,能让他们动容的事物,原本已是凤毛麟角。 之所以如此惊愕,只因那镜中显现的,乃是一段本该烂在肚子里,被天地大道所遗忘的过往。 “终于......显出来了么。” 广成子低声喃喃。 一千七百年前,昆仑山巅,确实发生过两桩截然不同,却又真实存在的因果。 一桩,是妖胎陆凡福缘浅薄,冻毙于野,得圣人垂怜,传法而去。 这是写在明面上的历史,是天道认可的流向,是众生眼中的真实。 而另一桩,便是如今这镜中即将显露的。 玉虚宫大开中门,金钟齐鸣,二圣因收徒陆凡而动了无名业火,险些在山门前做过一场。 这件事,广成子知道,燃灯知道,赵公明亦有所感。 当年那一日,昆仑山的灵气暴动,圣人的威压险些将那万山之祖的龙脉压断,他们身为亲历者,身处劫中,其实对此心知肚明。 只是,事后那两位圣人,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不约而同地施展了那改天换地的大神通。 他们联手抹去了那场争端的痕迹,将那段因果硬生生地从时光长河中折叠了起来,藏进了不可知不可论不可窥探的混沌深处。 圣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那便是天数。 既然是天数,那这段历史便是不存在的。 故而,这么多年来,无论是阐教金仙,还是截教余部,亦或是后来居上的佛门,大家伙儿对此都是心照不宣,讳莫如深。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虽然大家都知道里头包着火,可谁也不敢去捅破。 大家都默契地把它当成了一段不存在的幻觉,只认那妖胎陆凡受通天教主传法的表象为真。 可如今,这三生镜,竟然不知好歹地,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第566章 这才是让燃灯等人真正感到脊背发凉的地方。 三生镜虽是先天灵宝,照见三生三世,威能莫测,可它终究只是一件死物,一件法宝。 若无圣人的默许,凭它一件法宝,如何能照破圣人布下的禁制? 如何能将那被圣人刻意隐藏,甚至是从天道中抹去的历史,这般毫无遮掩地还原在三界众生面前? 圣人遮掩天机,必有其深意;如今这遮羞布被掀开,亦必有其缘由。 难道说,时至今日,那位高居大罗天的大老爷,还有那位在那混沌中重开地水火风的三师叔,已经不在乎了? 是不在乎这段往事被曝光? 还是说,这陆凡身上的变数,已经大到了让他们不得不将这一段因果公之于众的地步?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圣人之间的一场新博弈? 当年的隐瞒,是为了不让那鸿蒙紫气的消息过早泄露,是为了不让那尚未开启的封神大劫增添不可控的变数。 而如今,陆凡身怀紫气之事已然大白于天下,那层遮遮掩掩的迷雾,便再无存在的必要。 圣人这是要借着这面镜子,将那一千七百年前未曾了结的因果,重新摆上台面,再算一回总账! 一念及此,这几位准圣大能只觉得头皮发麻,那原本看热闹的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 一声玉虚钟鸣,震散了漫天乌云。 镜中光影变幻,原本凄迷的风雪世界,此刻竟被那万道金光映照得如琉璃世界一般。 只见那云雾深处,玉虚宫的轮廓愈发清晰。 白玉为阶,黄金作瓦,瑞气千条喷紫雾,金光万道滚红霓。 在那巍峨的麒麟崖顶,那棵歪脖子老松树旁,时空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位。 紫气陆凡本已转身离去,走出了百十步远。 听到钟鸣,他猛地回过头。 那双被风雪吹打得通红的眸子里,原本已经熄灭的火光,再次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开了! 真的开了! 那传说中的仙家福地,那拒绝了无数凡夫俗子的大门,竟然在他即将放弃的最后一刻,向他敞开了怀抱! “神仙......神仙显灵了!” 陆凡顾不得脚下的积雪路滑,也顾不得那早已冻僵的手脚,发了疯似地往回跑。 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鞋子跑丢了一只,赤着的脚踩在冰棱上,划出了血口子,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能救这乱世万民的唯一出路! 而在那金光万道的宫门之前,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那人额头高隆,须发皆白,身着一袭杏黄道袍,手拄一根龙头拐杖,面容慈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长生久视的逍遥气度。 正是南极仙翁! ...... 南天门外。 所有神仙的脖子都像是被线牵着似的,齐刷刷地转了个向。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最前排那个同样是大脑门,拄着拐杖的老头。 南极仙翁。 也是如今这天庭里的寿星老儿。 寿星正捧着个大仙桃,准备啃一口压压惊,被这几百道目光一烫,手一抖,那仙桃差点没拿稳滚下去。 “咳......” 寿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把仙桃往袖子里一塞,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这会儿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诸位道友,都看着老朽作甚?” 太乙真人也不客气,直接挤了过来,拂尘往寿星肩膀上一搭。 “师兄,这就没意思了啊。” 第567章 “咱们刚才都在那儿瞎猜,什么师尊看不上,什么缘分未到,结果你倒好,在那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声不吭?” “就是!”赤精子也凑了过来,一脸的狐疑,“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儿太大了。 如果当年南极仙翁真的把陆凡迎进去了,那这鸿蒙紫气就是阐教的。 可为什么后来陆凡又成了散修?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寿星叹了口气,把拐杖往云头上一顿。 “唉,诸位师弟,非是老朽要瞒着。” “当年之事......咳,确是出了些许偏差。” 寿星叹了口气,指着那三生镜道:“这宝镜虽能照见因果,可那段岁月毕竟牵扯到了圣人老爷们的算计,天机紊乱。” “故而,前一次尔等看到的,不过是被大神通遮掩后剩下的表象,并非完全的真实。” 这话一出,阐教那边的一众金仙,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赤精子眼睛一亮,急切道:“师兄,这话里有话啊!历史有变数?” “那是不是说明,这陆凡其实是有机会进咱们玉虚宫的?甚至......”赤精子咽了口唾沫,“甚至当年他其实已经入了门,只是咱们不知道?” 若是如此,那这鸿蒙紫气,岂不早就姓了阐? 面对师弟们那热切的目光,寿星却是眼神游移,支支吾吾起来: “这个......那个......此事说来话长,不可说,也不好说啊......” “哎呀!” 太乙真人是个急脾气,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把拂尘往腰后一插,那圆滚滚的身子直接挤到寿星面前,大脸盘子上写满了问号: “师兄!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这儿打什么哑谜?” “你就给个痛快话!当年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寿星被逼得没法,只能长叹一口气,把那鸠杖往云头上一顿。 “罢了!既已到了这步田地,老朽便实说了吧。” “当年,师尊确实发了话,玉虚宫也确实显化了,那山门,也确确实实是开了。” 说到此处,寿星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但是......” “最终跨进那个门槛,被老朽领进去的,并非眼前这个正在狂奔的紫气陆凡。” “啊?” 众仙一头雾水,满脸懵逼。 “不是他?那是谁?这昆仑绝顶之上,除了他,还有谁能进玉虚宫?”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 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广成子,突然开了口。 “是那个妖胎。” “是那个前一世,本该冻死在雪地里,后来被通天师叔救走的妖胎陆凡。” “???” 这一瞬间,整个南天门外,所有人都傻了。 连截教那边看热闹的赵公明都张大了嘴巴。 为什么啊? 这是什么道理? 放着一个身怀鸿蒙紫气,女娲娘娘造人,根正苗红的绝世好徒弟不要。 反而把门打开,迎进去一个湿生卵化,披毛戴角的妖胎? 元始天尊这是什么操作? 眼神不好? 还是这其中有什么惊天的大布局? 这真的是元始天尊能做出来的事?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广成子,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大师兄,给个解释啊! 广成子面对众人的注视,也是两手一摊。 “别看我。” “贫道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至于师尊当年为什么要收那个妖胎,却把这紫气陆凡关在门外......” 广成子转过头,那目光幽幽地落回了寿星身上。 “这事儿,还得问南极师兄。” “当年,可是你奉了师尊法旨,亲自去山门口迎的人。” 压力再次给到寿星。 他叹了口气道。 “老朽当年,确确实实是奉了师尊的法旨,去山门口迎人的。” 第568章 “师尊当时怎么说的?” 广成子追问道。 寿星眯着眼睛。 “那天,雪下得正大。” “师尊在云床上打坐,忽然开口说:‘山门外有个求道的痴儿,心诚志坚,与我有缘,你去将他领进来吧。’”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众仙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山门外有个痴儿。 这山门外,可是有两个陆凡啊! 一个是冻僵了的妖胎陆凡,一个是正在往回跑的紫气陆凡。 “那你领的是谁?”太乙真人急得抓耳挠腮。 寿星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 “老朽出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倒在雪地里,身上盖着个破布袋子的人。” “老朽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那人冻晕过去了,便施法将他救醒,然后领着他进了玉虚宫。” “那个......是妖胎陆凡?” “正是。” 寿星点了点头,破有些无奈。 “至于这个......”他指了指镜子里那个正在狂奔的紫气陆凡,“老朽当时,那是真没看见啊!” “当时风雪太大,他又在麒麟崖下头转悠,老朽一心想着救人复命,哪成想这山沟沟里还藏着一个?” 这话一出,阐教众仙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太乙真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哎哟喂!” “这叫什么事儿啊!” “阴差阳错!这简直就是阴差阳错!” “合着师尊算到了有人来求道,也发了话让你去领人。” “结果你领错人了?” “你把个妖胎领进去了,把个鸿蒙紫气给扔外头了?” “师兄啊师兄,你这眼神......你也太耽误事儿了!” 寿星被数落得老脸通红,也是委屈得很。 “这能怪我么?” “那妖胎身上也有些许灵气,看着也是个求道的苗子。” “谁能想到,这个时间,昆仑山上能有两个人啊!” 这番话虽然听着像是推脱,但仔细一想,也是实情。 谁能想到这其中的变数会这么大? “那后来呢?” “那妖胎进了玉虚宫,师尊难道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 寿星点了点头,“那孩子一进大殿,师尊法眼一扫,便知晓了他的跟脚。” “说是人身妖脉。” “那师尊怎么说?是不是让他滚蛋?”太乙真人插嘴道。 “没。” 寿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师尊非但没赶他走,反而......反而还挺高兴。” “高兴?” 众仙傻眼了。 元始天尊高兴? 对着一个湿生卵化,披毛戴角的妖胎高兴?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师尊说,此子虽是妖脉,却心存善念,为救父母不惜万里求道,这份孝心和毅力,殊为难得。” “师尊还说,欲收他为徒。” “甚至......”寿星顿了顿,斟酌用词,“甚至师尊当时那架势,是要把他当个真传弟子来培养的。” “不可能!” 赤精子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师尊最重跟脚,怎么可能收个妖胎做真传?” “那再后来呢?” 赵公明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催问道。 “既然元始天尊都打算收徒了,那这妖胎陆凡怎么没留下?” 寿星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面三生镜。 “老朽当年也是被师尊挥退了,没在殿里待着。” “后来发生了什么,老朽也只是听了个响。” “不过......” 没等他说完。 镜中。 紫气陆凡还在那雪地里狂奔。 他的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里全是那金色的光芒,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一边跑,一边伸出手,想要去够那虚无缥缈的门槛。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那站在门口的南极仙翁,脸上那慈祥的笑容。 他看见南极仙翁低下头,似乎是在跟脚边的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 陆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破烂衣裳,身形跟他一般无二。 正是他刚才以为已经冻死,还给盖了件衣裳的那个倒霉蛋! “他......他没死?” “不是!” “他怎么进去了?” 陆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隆隆——” 那两扇朱红的大门重重地合拢了。 所有的金光,所有的瑞气,所有的仙乐,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场还没做完的美梦,被人一巴掌给扇醒了。 天地间,重新变回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陆凡扑了个空。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脸埋进冰冷的积雪中。 明明......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 明明那个门是开了的。 明明那个机会就在眼前。 为什么? 忽然! 积雪崩塌,巨石滚落!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从那虚空深处狂涌而来。 天,裂开了。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裂开了! 一道青色的剑光,从那九天之外,轰然斩落! 那剑光太快,太狠。 它无视了玉虚宫的护山大阵,无视了那漫天的风雪。 直接斩在了那玉虚宫前的白玉广场上! “轰——!!!” 一声巨响,震得镜子外的众仙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紧接着。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满脸怒容的道人,从那裂缝中一步跨出。 他踏出一步,脚下的虚空便生出一朵青莲。 他站在那紧闭的大门前,猛地一甩袖袍,指着那大殿深处,发出了一声响彻三界的暴喝: “老二!!” “你忒不地道了!!” 整个南天门,瞬间炸锅了。 “卧槽!” 赵公明直接爆了粗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青萍剑!!!” “师尊?!” “这是师尊?!” “我的个乖乖,这一剑......这一嗓子......” 截教众仙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那是见着亲人了啊!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见着通天教主这般意气风发,这般不管不顾地骂人了? 阐教那边,太乙真人等人的脸都绿了。 “通天师叔?” “他......他怎么来了?” 镜中。 那原本趴在雪地里绝望哭嚎的陆凡,也被这一嗓子给震懵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青袍道人。 第569章 南天门外。 几百号神仙。 不管是坐着的站着的,还是在那云头里半躺着的,这会儿全都起立了,站的是笔直的。 死寂。 真正的死寂。 那三生镜里头,余音还在那万丈绝壁之间回荡,震得那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过了好半晌,也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响。 “那是......那是通天教主?!” “我的个亲娘咧!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活着看到通天教主!” 不少仙官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更有甚者,直接把手里的法宝都给扔了,两只手捂着耳朵,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要知道,光是在昆仑山上,这“老二”两个字,那是能随便叫的吗? 那是元始天尊! 是阐教教主! 是这三界之中最讲究体面、最讲究规矩的圣人! 敢这么当着面,指着鼻子骂他的,这天上地下,除了那位碧游宫的主人,再找不出第二个。 若单单只是见了通天教主,倒也罢了。 毕竟是混元圣人,虽说如今被道祖禁足,但这三界之中谁还没听过上清灵宝天尊的名头? 哪怕是那些个晚辈小仙,见了这等大能,至多也就是吓得磕头如捣蒜,断不至于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真正让他们傻眼的,是这镜子里的事儿,跟他们之前看的“第一回”,那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不是,这什么剧本啊? 怎么通天教主都要跟元始天尊打起来了? 那第一回里,也就是那妖胎陆凡上山的时候,大伙儿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那麒麟崖上风雪凄迷,妖胎陆凡冻僵在雪窝子里,通天教主是无声无息地现身,考验,传下功法,那是何等的潇洒,何等的云淡风轻? 那一幕里,玉虚宫的大门可是紧闭着的,连个鬼影都没露! 可眼下呢? 玉虚宫的金钟敲得震天响不说,这通天教主竟然提着青萍剑,杀气腾腾地要把玉虚宫的大门给劈了! 这......这是怎么个章程? 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界,怎的生出这般天差地别的两幅光景? 这就是圣人手段! 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哪怕你就住在隔壁,哪怕你也是金仙修为,他们也能让你变成个睁眼瞎! 连三生镜这等先天法宝,也无法抵抗。 孙悟空这会儿是真被整得有点晕头转向。 他抓耳挠腮,把那根金箍棒在云头上转得呼呼作响,最后往肩膀上一扛,一双火眼金睛眨巴不停。 最后还是一脸便秘地凑到了杨戬跟前。 “三只眼,你给俺老孙说说。” “这镜子里一会儿一个样,一会儿妖胎陆凡上山没人理,一会儿紫气陆凡上山圣人打架。” “俺老孙就想问问,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这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是不是先有了那个妖胎上山的事儿,然后那元始老儿觉得不满意,施法改了过去,才有了这紫气陆凡的一出?” “还是说,先有了这紫气陆凡的事儿,结果圣人打起来了,不想让人知道,又给抹了,才变成了咱们看的第一回?” 孙悟空越说越乱,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 “这真真假假,前前后后,把俺老孙都给绕进去了!” 哪吒在一旁也是听得直点头。 “就是啊二哥!我也纳闷呢!” “咱们之前看的那个妖胎陆凡,那可是咱们记忆里实打实的历史啊!” 第570章 “可现在这个紫气陆凡的经历,看着也不像是假的啊!那玉虚钟响,那通天师叔祖的剑气,哪样不是真的?” “这到底哪段是真历史,哪段是假历史?” 杨戬看着这两个抓狂的家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他那只眉心竖眼微微阖起,负手而立,身上那件银甲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猴子,哪吒,你们着相了。” “着相?着什么相?”孙悟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俺老孙这是求真!是真的就是真的,是假的就是假的,这跟相不相的有啥关系?” 杨戬笑着摇了摇头,“在咱们看来,这两段,都是真的。” “但在圣人眼里......”杨戬抬手指了指天,“这两段,都是假的,都是镜花水月,一念可改。” 孙悟空把眼一瞪,龇着牙道:“你少跟俺老孙打机锋!你是知道俺老孙是个直肠子。什么真的假的,发生过那就是真的,没发生过那就是假的!怎么还能都是真的?” “猴子,我且问你。” “你觉得,什么样的历史,才算是真的?” 孙悟空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甚至把那毛茸茸的爪子伸进耳朵里掏了掏。 “杨戬,你是不是修道修傻了?” “这还用问吗?” “真的就是发生过的呗!就是那时候太阳真升起来了,风真刮了,人真喘气了,事儿真办了!” “这不就是真的吗?” “没发生过的,那是做梦,那是编瞎话,那就是假的!” 杨戬笑了笑,也不恼,只是淡淡地接着问道: “那你再想想。” “如果这世上原本有一件事,它确实发生了,太阳升了,风刮了,人也喘气了。” “但是......” 杨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但是后来,有位大神通者,比如圣人,他不满意这个结果。” “于是他逆转了光阴,回到了这件事发生之前,硬生生地把这件事给改了。” “他让太阳没升起来,让风停了,让那个人走了另一条路。” “从此以后,这三界众生的记忆里,史书的记载里,甚至天道的流转里,都只剩下了这被修改后的模样。” “那么,对于你,对于哪吒,对于这三界众生来说......”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是那个原本发生过,却已经被抹去,谁也不记得的?” “还是那个被修改后,大家都以为是事实,并且一直延续至今的?” “既然没发生过,那你为何还要问哪段是真,哪段是假?” “在被修改之后的那一刻起,修改后的结果,便是唯一的真实。” “而那个原本可能存在的之前,在天道里已经被抹去了,它就是不存在的。” “反而,正是因为有了圣人的插手,这段被修改后的历史,才成了咱们认知里的正史。” 孙悟空挠了挠头,越来越慢,眼神里的光也开始变得有些迷茫。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这......” 孙悟空沉默了好半晌才一拍大腿: “俺懂了!”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拳头够大,大到能把这老天爷的规矩都给改了。” “那他说啥是真的,啥就是真的?” “哪怕他是后来改的,那也算数?” 杨戬点了点头,神色肃然: “正是此理。” “实力强到足以修改岁月长河,便能定义何为真,何为假。” “当年在紫霄宫听道祖讲法时,便有不少大能试图参悟此道。” “在那太初洪荒时期,更有一位杨眉大仙,据说本体乃是空心杨柳,最是精通这空间与岁月的置换之法。” “对他们那种境界的存在来说,过去并非不可变,不过是掌中的泥丸,想捏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第571章 孙悟空咋舌不已,心里头对那圣人的手段又多了几分忌惮。 但他那猴性子,最是爱钻牛角尖,想了想,又问道: “那行,俺算你说的有理。” “那这两个陆凡,这两段事儿,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是先有了那个妖胎冻死的,后来被改成打架的?还是先打了一架,后来被改成冻死的?” “哪个是原本的?哪个是被改的?” 听到这个问题,杨戬笑了。 “没有前后。” “啥?” “没前后?那还能是一块儿蹦出来的?” 杨戬叹了口气,指了指那流淌不息的云海。 “猴子,你还是没明白。” “只有那些有能力跳出时间长河,站在岸上看着河水流的人,或者是那些有能力伸手进河里改道的人,这修改前后对他们才有意义。” “因为他们看得到那个改的过程。” “可咱们呢?” “咱们是在河里游的鱼。” “咱们只能顺着流走。” “对于咱们来说,历史是连续的,是一条线的。” “咱们的记忆,咱们的认知,都是顺着这条线下来的。” “并不存在说,咱们先经历了一遍妖胎陆凡的事儿,然后嗖的一下,时间倒回去,圣人改了改,咱们又看了一遍如今的事儿。” “那是没有的事。” “对咱们来说,咱们所知晓的,一直就是那个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 “也就是咱们脑子里那段被修改之后的记忆。” “至于那个被修改之前的原本历史,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甚至是先发生还是后发生......” “对咱们这些鱼来说,那是永远无法感知,也无法理解的。” “既然感知不到,又何谈前后?” “就像你只记得你吃了三个桃子。” “若是有圣人把你吃桃子的事儿抹了,改成了你吃杏子。” “那你现在的记忆里,就是你一直都在吃杏子。” “你会觉得自己先吃了桃,后吃了杏吗?” 孙悟空直接听傻了。 良久。 这猴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脸的颓丧和服气。 “得。” “俺老孙是听明白了。” “咱们以为的真,是人家想让咱们看见的真。” 杨戬点点头,也是颇为感慨:“正是如此,才有众仙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超脱机会,斗的你死我活。” ...... 截教那边,云头之上。 原本还一片颓丧,正在那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截教众仙,此刻全都不淡定了。 “师尊!” 赵公明腾地一下从云头上站了起来。 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个身穿青色八卦道袍,剑眉入鬓,一身傲骨的身影。 那个手里提着青萍剑,敢指天骂地,从来不肯受半点委屈的身影。 那个在金鳌岛上,对着万仙讲道,笑骂他们是一群没规矩的野猴子的身影。 “师尊啊……” 赵公明是个铁打的汉子,当年被定海珠打死没哭,上了封神榜没哭,可这会儿,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真的忍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云头,对着那镜子里的通天教主,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不肖弟子赵公明,拜见师尊!” 紧跟着。 碧霄云霄琼霄三位娘娘,也是泪流满面,跟着跪了下去。 闻仲太师,金灵圣母,秦完天君...... 那黑压压的一片截教众仙,不论如今是在哪个部门当差,不论身上穿的是什么官服,此刻全都跪下了。 自从万仙阵一战,截教覆灭,通天教主被鸿钧道祖带回紫霄宫禁足,这三界之中,便再也没了上清圣人的消息。 这封神量劫之后,六位圣人的下场,那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女娲娘娘那是功德成圣,又是人族圣母,超然物外,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被禁足,想去哪儿溜达就去哪儿溜达,自在得很。 而太清圣人老子,还有西方教的接引圣人,这二位那是赢家里的头面人物,虽然本尊被请去了天外天,但道祖许了他们特权,允许他们的三尸化身留在这三界之中,随意走动。 所以大家还能在兜率宫里见着太上老君炼丹,也能在西方极乐世界看到接引佛祖在渡船。 至于元始天尊和准提道人,这二位虽然也有三尸存世,可那待遇就差了一截。 他们的化身只能待在固定的道场里,元始天尊的化身坐镇大罗天玉虚宫,准提道人的化身守在灵山,那是画地为牢,轻易不得踏出半步。 可唯独通天教主...... 他是真的惨。 他是真的被罚得最重。 为什么? 因为他性子最烈,杀性最重,也最不服气。 当年他那是想重开地水火风,想把这天地都给换个颜色,这等疯狂的念头,惹得道祖震怒。 所以,他连三尸化身都没被允许留下! 干干净净,本尊连同化身,全部被关进了紫霄宫,那是真正的死禁! 这一千七百年了。 别说见面了,连师尊的一个念头,一片衣角,甚至是一句传音都没收到过。 如今在这三生镜里,骤然见到师尊当年的风采,哪怕只是个过去的影子,也足以让他们肝肠寸断。 若要问,方才在那妖胎陆凡的那一世里,这位通天教主不也露过面么? 怎不见这帮截教神仙激动成这般模样? 那不一样。 上一回,在那麒麟崖雪地里。 通天教主虽也现了身,可那是圣人出行,大道随行。 隔着那三生镜,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看到的不过是一团青蒙蒙的道韵,一个在那风雪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的模糊轮廓。 看在眼里,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截教弟子们虽然认得那是自家师尊的气息,可那感觉,就像是隔着重重云山,拜那庙里的泥塑木雕,心里头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触摸不到的虚幻感。 可这一回呢? 因为动了真火,因为是去找自家二哥算账,这位性情中人压根就没心思去搞什么大道遮蔽,也没弄那一套玄之又玄的混沌之气护体。 没遮没拦,清清楚楚! 大家伙儿透过那镜光,那是看得真真切切。 这是那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护短又暴脾气,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的师尊啊! 这种扑面而来的鲜活感。 一下子就让众人破防了。 第572章 恍惚间,截教众仙好像觉得,这南天门的云彩散了,变成了那金鳌岛外浩渺无垠的东海波涛。 那时候,日子过得那是真叫一个痛快。 没有这天庭里的一板一眼,没有那点卯应差的繁文缛节,更没有这见了玉帝要磕头、见了同僚要假笑的窝囊气。 那时候的碧游宫,那是万仙来朝,那是何等的喧嚣热闹? 这就是成王败寇啊。 赢了的,化身万千,逍遥自在;输了的,身陷囹圄,音讯全无。 看着截教那边哭成一片,周围的其他神仙,也不由得有些唏嘘。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天意,从来高难问。 哭着哭着,截教众仙又释怀了不少。 性情是一方面,本身截教与天斗,争一线生机的教旨让他们也从来都不是喜欢哭哭啼啼的风格。 云霄忍不住感慨道: “我还记得那时候在金鳌岛,每逢初一十五讲道。” “偶尔也能去二师伯那边看看。啧啧,那叫一个讲究排场,金钟玉磬,焚香沐浴,弟子们得跪得整整齐齐,大气都不敢出。” “咱们师尊呢?” “他老人家从来没个正形。” “有时候坐在碧游床上一腿盘着一腿耷拉着;有时候干脆就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草棍儿,一边逗弄着水里的灵龟,一边随口给咱们讲混元大道。” “咱们要是听不懂,他也不恼,就拿那草棍儿敲咱们的脑门,骂一句榆木脑袋,然后还得耐着性子再掰碎了讲一遍。” “是啊......” 旁边,十天君里的秦完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怀念。 “那时候咱们几个痴迷阵法,整天在岛上鼓捣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时候阵法炸了,把师尊的药圃给烧了一半。” “师尊不仅没罚咱们,反而蹲下来,捡起一块阵盘碎片,跟咱们一块儿琢磨,说这儿纹路刻歪了,那儿灵气走岔了。” “他老人家,其实比咱们还爱玩,比咱们还痴迷这些旁门左道。” “那时候真好啊。没那么多算计,没那么多劫数。” “大家伙儿凑在一块,炼炼宝,斗斗嘴,师尊就在上头看着咱们笑。” 碧霄娘娘坐在云霄身旁,手里把玩着那方锦帕,嘴角噙着一抹俏皮的笑意。 “姐姐,你还记得不?” “有回咱们仨偷偷去后山烤那只成了精的锦鸡吃,结果火没控制好,烟冒得太大了。” “师尊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当时吓得魂儿都没了,以为要挨板子。结果师尊来了第一句话问的是:熟了没?分我个腿儿。” 周围的截教众仙听了,都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云霄娘娘也笑了,她伸手点了点碧霄的额头: “你还好意思说。那次师尊吃了鸡腿,回去就被多宝师兄念叨,说是有失圣人体统。师尊还背地里跟咱们抱怨,说多宝越来越像二师伯了,一点也不可爱。” “多宝师兄......” 提起这个名字,众人的笑声渐渐淡了些。 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火灵圣母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云团上。 “其实吧,咱们截教,就是个大杂烩。” “师尊他老人家,心太大了。” “他觉得众生平等,觉得不管是人是妖,是草木是石头,只要有一颗向道的心,就该给个机会。” “那时候的金鳌岛,多热闹啊。” “长脑袋的,长角的,带翅膀的,水里游的。” “大家伙儿挤在一个大殿里。这边老虎精在打呼噜,那边兔子精在念黄庭经。” 第573章 “阐教那帮人总说咱们那是乌烟瘴气,是万仙来朝的笑话。” “可我觉得......”火灵圣母看着那漫天的星斗,“那就是家。” “只有在师尊那儿,咱们这些异类,才觉得自己是个有尊严的生灵,而不是谁的坐骑,或者谁炼丹炉里的材料。” 赵公明深以为然。 他看着那三生镜里,那个提着青萍剑,一身青袍,傲气冲天的通天教主。 “你们瞅瞅,这就是咱们师尊。” “哪怕是被禁足了,哪怕是这天庭里头没他的位置了。” “可只要他一露面,这三界六道,谁敢不低头?谁敢不叫一声圣人?” “他老人家都不在乎那些个虚名,咱们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 琼霄娘娘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眼神有些迷离。 “我就想啊,师尊现在在紫霄宫里,是不是特无聊?” “那是肯定的。”碧霄接茬道,“道祖那是身合天道,那是真正的无情无欲。师尊跟他老人家关在一块儿,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说,师尊会不会偷偷在紫霄宫里养两只蛐蛐儿斗着玩?” “我看悬,没准是在那儿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呢。” “或者是在琢磨什么新阵法,等着哪天放出来吓死咱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那位被禁足圣人的生活。 说着说着,大家又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角都有点湿润。 那不是悲伤。 那是对一段回不去的时光的眷恋。 那个时候,天很蓝,海很宽。 金鳌岛上的花开得正好,碧游宫里的讲道声还没停。 那个青袍道人,还坐在高台上,没心没肺地笑着,底下坐着千奇百怪的徒弟。 没有封神榜。 大家都是自由自在的仙。 “行了行了。” 赵公明摆了摆手。 “都别在这儿瞎琢磨了。” “师尊他老人家是圣人,是不死不灭的混元大罗金仙。” “紫霄宫关得住他的人,关不住他的心。”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差事当好,把这腰杆挺直了。” “别让那阐教和佛门的小瞧了咱们。” “等哪天师尊出来了,看着咱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那才叫丢他老人家的脸呢!” “那是!” “师兄说得对!” “咱们截教的,走到哪儿都得是响当当的!” 自封神之后一千七百年,大家忽然又有了这样的感觉。 他们不是一群失败的孤魂野鬼。 他们是截教的弟子,上清圣人的门徒! 赤精子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眉头微微皱着。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太乙真人。 “哎,师弟。” 太乙真人正盯着那镜子发愣,被顶了一下,也没回头,只是那胖脸上的肉抖了抖。 “干啥?” “这场景,你觉不觉得......有点眼熟?” 太乙真人咂摸了一下嘴,那眼神还是没离开镜子。 “是有点。” “我记得有一年......大概是一千七百多年前吧?那时候咱们还在昆仑山上修身养性呢。” 赤精子点了点头,接上了话茬:“对,就是那年冬至前后。那天雪下得挺大,我在洞府里炼一炉丹,火候刚到紧要关头。” “然后就听见‘轰’的一声。” “我当时还以为是哪块山石被雪压塌了,或者是广成子师兄敲钟敲猛了,把钟锤给甩飞了。” 说到这儿,赤精子下意识地往广成子那边瞟了一眼。 广成子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太乙真人叹了口气,把插在腰后的拂尘拿出来,挠了挠后背。 “我那天在睡觉。” “被震醒了。也没当回事,翻了个身继续睡。后来听白鹤童子那一嘴,说是通天师叔来了。” 第574章 “我当时还纳闷呢,通天师叔那性子,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也不进门,就在门口嚷嚷两句。” “奇怪的是......” “后来很快就没动静了。” “对对对!” 玉鼎真人也凑了过来,手里的折扇合得死死的,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我也记得。那天我在跟黄龙师弟下棋,眼看着我就要赢半目了,结果那一震,棋盘子翻了,棋子撒了一地。” “当时我还以为是地龙翻身。” “我也没敢去问师尊。毕竟是师尊和师叔的事儿,咱们做弟子的,哪敢多嘴?” “师尊那天脸色也不好看,那几天玉虚宫的气氛吓人,谁去触那个霉头?” 赤精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这么个理儿。” “所以这事儿,咱们后来谁也没提,也就慢慢忘了。” “可今儿个这镜子一照......” 赤精子指了指镜中那个正提着剑、满脸怒容的通天教主。 “合着当年那一出,是因为这个?” 周围几个阐教的金仙,这时候也都凑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事儿,当年在阐教内部,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悬案。 做弟子的,哪敢去刨根问底? 清虚道德真君也是一脸的唏嘘。 “咱们一直以为,那是两位师叔师伯因为封神榜的事儿没谈拢,或者是因为什么大道的争端。” “结果......” “居然是为了这么个毛头小子?”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们对陆凡这个名字,那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他们和那些在天庭当差,一直全程盯着三生镜看八卦的散仙不一样。 十二金仙,那是何等的清高? 平日里都在各自的洞天福地里清修,参悟大道,哪有那个闲工夫去关心一个下界凡人的几生几世? 这次若不是广成子大师兄发了符诏,召集他们来这南天门,他们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陆凡是谁。 所以,之前陆凡的第一世,第二世,那些个恩怨情仇,那些个悲欢离合,他们压根就没看到。 来了这斩仙台,看到的也就是个被捆得跟粽子似的小散仙,听到的也就是些关于他杀孽深重的闲言碎语。 谁能把他跟一千七百年前那场震动昆仑山的圣人斗法联系起来? 相比于阐教众仙这边的后知后觉,佛门那边,也有两个人神色微动。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这两位以前也是阐教的金仙,后来投了西方。 这会儿两人站得离人群稍微远点,低着眉眼,嘴唇微动,用的是传音入密。 文殊菩萨手里的佛珠捻得有点快。 “师弟,你记不记得......” 普贤菩萨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记得。” “那天就看见南极师兄急匆匆地往殿内走。” “他后头还跟着个人。” “对,就是那个人。”文殊菩萨的眼神往陆凡身上瞥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来。 “当时没细看。”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的,低着头,看着跟个凡间的叫花子似的。” “我当时还想呢,南极师兄这是发了什么善心,从哪儿捡了个要饭的回来。” “也没多问,毕竟那是南极师兄的事儿。” “现在想来......” 文殊菩萨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他们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玉虚宫家大业大,偶尔收几个根骨一般的童子做杂活,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谁会去在意一个童子的去向? “原来是他......” 文殊菩萨长吐了一口气,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咱们当年,竟然真的跟这桩因果擦肩而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之色。 这就是灯下黑。 当时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晃荡,可谁也没拿正眼瞧过。 再加上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事儿就莫名其妙地断了篇。 没人再提起那个被带上山的人,也没人再提起那天门口的动静。 现在镜子一照,那点模糊的记忆才算是有了个落脚点。 “阿弥陀佛。” 文殊菩萨低喧了一声佛号,不再言语。 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都是一千七百年前的旧账了。 现在他们是菩萨,早就不是当年的金仙了。 这阐教的家务事,还是让阐教自己去头疼吧。 相对于这帮还得靠猜,靠回忆来拼凑真相的糊涂蛋,站在最前排的广成子,那心里头可是跟明镜似的。 但他现在的表情,那叫一个稳如老狗。 他背着手,站在云头最前端,任凭身后的师弟们在那儿嘀嘀咕咕,他就是一声不吭。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作为十二金仙之首,作为元始天尊最倚重的击钟金仙,他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而且是那种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敢说话的知情者。 当年那场冲突发生的时候,他就在玉虚宫里。 那一千七百年前的冬日。 当那声玉虚钟鸣响起的时候,他就在玉虚宫的主殿之外侍立,和当时还是副教主的燃灯道人聊些什么。 他亲眼看着南极仙翁领着那个妖胎进来,亲眼看着师尊一脸欣慰地要收徒。 也亲眼看着通天师叔提着剑闯进来,指着师尊的鼻子骂。 更亲眼看着两位圣人为了抢那个妖胎,在大殿里过了几招。 那场面,说实话,挺尴尬的。 第575章 圣人的手段,那是不讲道理的。 除了广成子和燃灯这两个已经斩去三尸、踏入准圣境界的人,勉强能保住那点清醒的认知之外。 其他的金仙,包括文殊普贤他们在内,其实都不知道那天的真相。 广成子心里苦啊。 哪怕此刻师弟们在身后议论纷纷,哪怕整个南天门都在因为这个真相而沸腾。 他也只能是个哑巴。 他不能说,不敢说,更不愿说。 只要我不说话,这就没人能从我嘴里套出话来。 同样的。 在那佛门的阵营里,燃灯古佛也是一副入定的模样。 但他那心里头,也是翻江倒海。 当年他还是阐教的副教主,地位仅次于元始天尊。 那天的事儿,他也是全程目睹。 他甚至比广成子看得更清楚。 他看出了师尊那时候的懊恼,也看出了通天教主的幸灾乐祸。 如今看着镜子里的画面,燃灯心里只有冷笑。 但他面上那是半点不显。 他现在是佛门的古佛,阐教的烂摊子,跟他没关系。 他更不会傻到去揭穿这一切。 若是这时候跳出来充大头蒜,保不齐元始天尊恼羞成怒。 沉默,是今晚的天庭。 “那个......” 终于,还是有个忍不住的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是灵宝大法师。 他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问了一句: “既然大家都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了。” “那......后来呢?” “陆凡怎么看都不像是跟咱们阐教有香火情的样子啊?” “他是被三师叔收了?” 这个问题,把大家伙儿都问住了。 是啊。 这逻辑闭环还没扣上呢。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广成子。 广成子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咳。” “那个......当年的事,毕竟太过久远。” “而且牵扯到圣人老爷们。” “有些事,咱们做弟子的,也不好妄加揣测。” 广成子抬起手指了指那三生镜,打了个太极。 “咱们还是接着看吧。” “这镜子照的是因果,是天数。” “它既然显化出来了,那自然会给咱们一个交代。” “咱们在这儿瞎猜,也就是盲人摸象,做不得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大家伙儿也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别问我,我也不敢说。 于是,那几百双眼睛,又重新回到了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虽然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但大家伙儿心里的那股子好奇劲儿,却是更重了。 谁都想知道。 当年的玉虚宫大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镜中,那道划破天穹的青色剑光,裹挟着那不可一世的青袍身影,直直地撞入了那一团祥光瑞气之中。 “轰隆——!” 又是一声闷响。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哐当”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所有的仙乐,所有的异象,连同那个杀气腾腾的通天教主,全都被关在了门里头。 三生镜的画面,并没有跟着钻进门缝里去。 它死死地定格在了麒麟崖的那片雪地上。 视线里,只有那个一脸懵懂,头发都被吹成了鸡窝的紫气陆凡。 他保持着那个往前冲的姿势,一只脚光着,踩在雪里,一只手伸着,想要去抓那已经消失的金光。 漫天的风雪落下。 “呼——呼——” 北风卷着雪沫子,在那空荡荡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陆凡眨巴了两下眼睛,那一层厚厚的霜睫毛跟着抖了抖。 他吸了吸鼻子,两行清鼻涕挂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第576章 不是? 我呢? 这三生镜,照的毕竟是陆凡的前世今生,循的是他那一点真灵印记。 他既是个被拒之门外的看客,这镜中的光影,自然也只能随着他,留在这漫天风雪的麒麟崖上。 任凭那门里头是如何的天翻地覆,圣人斗法,于这门外看来,不过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半点声息也听不见了。 ...... 南天门外。 原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正准备看一场圣人斗法大戏的众仙家,此刻真的是急死了。 那感觉,就像是听书听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说书先生突然把醒木一拍,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提着裤子跑路了一样。 别提多难受了。 “这......” “这就没了?” 赵公明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指着那三生镜,气得直跳脚。 “怎么回事?!” “这破镜子是不是坏了?” “我师尊呢?那一剑劈下去之后呢?” “那门里头到底怎么个章程?是打起来了还是坐下来喝茶了?” “你倒是往里照啊!照个傻小子发愣有什么看头?!” 截教那边的众仙也是一片哗然,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 “就是啊!这不吊人胃口吗?” “咱们刚才可是明明看见师尊进去了!” “那可是玉虚宫!那是阐教的大本营!师尊单枪匹马闯进去,会不会吃亏?” “哎呀急死个人了!哪怕听个响儿也行啊!” 碧霄娘娘更是把手里的锦帕都快绞烂了,一双美目死死盯着那镜面,恨不得自个儿钻进去把那视角给扳过来。 “这镜子怎么这么死板?” “谁要看这陆凡在雪地里喝西北风啊?” “转过去!往门里头转啊!” 别说是截教这帮人了,就连阐教那边,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头急得不行。 太乙真人把那拂尘在手里甩得啪啪响,那圆脸上满是焦躁。 “哎呀,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刚才大师兄不是说,当年这事儿被遮掩了吗?” “如今好不容易露了个头,眼看着就要揭开那一千七百年前的真相了。” “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灶上的鸭子都烤出油了,刚要下嘴,鸭子飞了!” 就连一向淡定的玉鼎真人,这会儿也是把折扇收了起来,皱着眉头,一脸的不甘心。 “贫道也想知道。” “当年在那大殿之上,师尊和师叔到底说了些什么?” “那妖胎到底是怎么个造化?” “还有这紫气陆凡,是不是真的就这么被晾在外头了?” 众仙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整个南天门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伙儿现在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了。 这可是圣人的八卦啊! 这可是牵扯到封神量劫之前,三教最大的隐秘啊! 谁不想看? 谁不想做那个见证历史的人? “其实吧......”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哪吒忽然把手里的火尖枪往咯吱窝一夹,两手一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想看里头,倒也不是没办法。”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哪吒身上。 “三太子,你有法子?” “快说快说!怎么个看法?” “若是能看成,算某家欠你个人情!” 赵公明急吼吼地问道。 哪吒耸了耸肩,指了指那悬在半空的三生镜。 “这三生镜,是当年道祖所赐给陛下的先天灵宝。” “照的是三界众生的过往,映的是前世今生的因果。” “咱们现在看不见里头,那是因为这镜子的光,现在是锁在陆凡身上的。” 第577章 “咱们是顺着他的眼,顺着他的身子在看。” “他被关在门外头了,咱们自然也就只能看见门外头。” “可若是咱们把这照的人......换一换呢?” “换一换?” 太乙真人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对啊!” “徒儿你这脑瓜子就是灵光!” “咱们只要不照陆凡,改照那门里头的人,不就能看见里头发生什么了吗?” “门里头有谁?有那个妖胎,还有......” 太乙真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直。 这话头一点透,在场的神仙们先是一喜,紧接着,那脸色变幻起来。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既然三生镜能照众生过往。 那圣人...... 算不算众生? 理论上讲,圣人也是从生灵修上去的。 只要还在这天地之间,只要还在五行之内,那就有迹可循。 如果要看当年的真相。 只需要把这三生镜的目标,锁定在元始天尊,或者是通天教主的身上。 只要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老爷的过去,给调出来那么一小段。 哪怕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那大门里头发生的事儿,那两位圣人是怎么吵架的,怎么动手的,甚至有没有扯头发揪胡子...... 那岂不是看得一清二楚? “嘶——” 南天门外,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这个念头太诱人了。 但也太......太吓人了。 窥探圣人? 这是多少个脑袋才敢想的事儿? “这......这不太好吧?” 赤精子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可是师尊啊......” “咱们做弟子的,拿个镜子去照师尊的过去,去偷窥师尊的隐私?” 赤精子抬头看了看那三十三天外的方向,打了个寒颤。 赵公明那边,原本是最想看热闹的。 可这会儿,他那张黑脸也是有些发白。 他虽然性子直,胆子大,但也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看师尊? 看那个一剑能劈开混沌,一念能重开地水火风的通天教主? 这要是看见了师尊当年的狼狈样,或者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虽然说如今通天教主在紫霄宫禁足,但万一...... 等师尊从紫霄宫出来了。 第一件事怕不是要把他们这些逆徒全给祭了青萍剑! “咳咳......” 赵公明干咳了两声,眼神飘忽。 “那个......我觉得吧。” “尊师重道,乃是咱们截教的传统美德。” “虽说咱们很想知道真相,很想关心师尊。” “但是,咱们不能越了规矩。” “窥视圣人的过往......那是大不敬!大不敬啊!” 刚才还喊着要看真相的一群人,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谁也不傻。 八卦虽然好看,但命更重要啊。 那可是圣人! 万劫不磨,因果不沾。 你敢拿镜子照他? 怕是镜光还没落下去,那圣人的感应就已经顺着因果线爬过来了。 到时候,一道玉清神雷,或者是一道上清剑气。 这南天门外几百号神仙,估摸着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这帮神仙那副怂样,忍不住挠了挠腮帮子,嘿嘿笑出了声。 “嘿嘿,怎么着?” “刚才一个个不还叫唤得挺欢吗?” “怎么一动真格的,全都成了没卵子的怂包了?” “要俺老孙说,看就看了,怕个鸟?” “那圣人也是人修的,过去的事儿都发生了,看看又能少块肉?” 杨戬在旁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猴子,你想看,你去动那镜子。” “俺?” 孙悟空眼珠子转了转,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俺老孙又不傻。” “这是你们三教的家务事,俺一个外人跟着掺和什么?” “再说了,非礼勿视。” “俺老孙可是个懂礼数的猴。” 切。 周围众仙心里头齐齐啐了一口。 这猴子,精得跟鬼似的。 嘴上说得好听,真让他去撩拨圣人的虎须,他跑得比谁都快。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大家都知道办法就在那儿,只要动动手指头,把那镜子的目标换个名儿。 可就是没人敢动。 没人愿意做出头鸟。 那三生镜悬在半空,光芒流转,非常诱人。 “罢了,罢了。” 最后还是太白金星出来打了圆场。 老官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诸位上仙,诸位道友。” “咱们还是......还是接着看这陆凡吧。” “虽说这门里头的事儿看不着,但咱们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就是两位圣人论道一番,最后不欢而散。” “那些个大场面,咱们肉眼凡胎的,看了也未必能参悟,反而容易伤了道心。” “对对对!” 太乙真人立马借坡下驴,连连点头。 “老星君说得在理!” “咱们主要是为了公审这陆凡,看他的功过。” “看圣人那是跑题了!跑题了!” “咱们还是得关注这紫气陆凡的动向。” “他被关在门外头了,这才是咱们要看的重点嘛!” 众仙纷纷附和,一个个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种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点。 大家伙儿很有默契地,把刚才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给死死地按回了肚子里。 烂在肚子里。 谁也没提过。 谁也没想过。 第578章 斩仙台上,风有些大了。 陆凡动了动身子。 捆仙锁勒得很紧,早已嵌进了皮肉里,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但他反倒是觉得舒坦了些。 那种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落回了肚子里。 他把后脑勺靠在那根冰凉的斩仙柱上,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半空中的那面三生镜。 镜子里,那个紫气陆凡正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背影萧瑟。 可陆凡看着看着,嘴角却忍不住想往上翘。 稳了。 这一步棋,算是走通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之前那场莫名其妙的穿越,那场让他差点吓破胆的圣人抢徒的大戏,竟然成了他在绝境中的救命稻草。 当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被卷进时空乱流,眼睁睁看着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为了收徒打生打死,而自己站在旁边瑟瑟发抖。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庞然大物无视的渺小感,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但也正是因为亲眼见过了,亲身体验过了那刺骨的寒风和圣人的威压,他才能在这只有一次机会的人生编辑里,把这段剧情编排得严丝合缝。 鸿蒙紫气转世。 女娲娘娘造人。 红云老祖因果。 再加上这段圣人争徒的真相。 他把所有能扯的大旗都扯过来了,把所有能借的势都借上了。 只要这帮神仙信了,只要他们开始脑补,开始自我攻略。 那他陆凡这条命,暂时就算是保住了。 毕竟,谁敢轻易毁了一道鸿蒙紫气? 谁敢不给女娲娘娘面子? 外人都当这是天道显化的因果,是板上钉钉的前世今生。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镜子里的一帧一画,全是他用人生编辑系统捏出来的假货。 说实话,编到这一段的时候,他差点就卡壳了。 逻辑上圆不过去啊。 既然把自己设定成了跟脚通天的鸿蒙紫气,又是女娲造人,那元始天尊那个最看重出身的老头子,凭什么不收? 这要是强行写人家眼瞎,或者写自己不想进,那都太假了,把满天神佛当傻子忽悠呢? 在这种时候,脑子里突然崩出一道光。 他就想起了当初那段莫名其妙的二次穿越经历。 素材啊! 这可是现成的,最顶级的素材啊! 既然真实的历史里,有过这么一场圣人争徒的戏码,为什么不能搞个移花接木? 他借用了那场风雪,借用了那个时间点,甚至借用了通天教主的那一剑。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只有掺了真话的谎言,才是最难拆穿的。 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陆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太大声。 但这还没完。 远远没完。 这只是第一步,是让他有了上桌谈判的筹码。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三只饿狼围着一块肥肉。 这鸿蒙紫气的设定,确实是一张免死金牌,让他暂时不用担心脑袋搬家。 但这玩意儿也是个催命符。 一旦他选了边,另外两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联手,宁可把他毁了,也不会让对手增添这么大一份气运。 尤其是佛门。 他得让这三家互相牵制,互相忌惮,最后只能捏着鼻子,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难啊......” 陆凡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579章 就像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万劫不复,手里连根平衡木都没有。 阐教那帮金仙,现在是后悔得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时光倒流把他抬进玉虚宫。 截教那帮人,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也肯定对他这个差点成了小师弟的人有了香火情。 至于佛门...... 陆凡的目光,穿过重重云雾,落在了那个端坐在莲台上,一脸慈悲相的燃灯古佛身上。 老秃驴。 陆凡在心里啐了一口。 即使是隔着这么远,他也能闻到那股子令他作呕的虚伪味儿。 燃灯还在那儿跟周围的神仙假客套,说什么佛度有缘人,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那种贪婪,那种想要把他吞吃入腹的欲望,根本就藏不住。 选佛门? 下辈子吧。 不,下下辈子都不可能! 陆凡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经文佛理,而是他这辈子亲眼见过的那些烂事儿。 他和这帮光头的梁子,可不是今天才结下的,那是这一路走来,一桩桩一件件的烂事儿硬生生堆出来的。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德行了。 之前那业报水镜里放出来的东西,那什么僧人助纣为虐,什么寺庙藏污纳垢,甚至他后来打上灵山的一幕幕,看着像是他在编排故事,是在给自己立人设。 可只有陆凡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根本不是编的。 这人生编辑系统虽然神妙莫测,能改天换日,无中生有,可这世上最难编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剧情反转,而是那藏在骨子里的做不得假的真情实感。 之前那业报水镜里映照出的种种,那寺庙里的藏污纳垢,那僧袍下的贪婪嘴脸,那普通人在强权与神权勾结下的绝望挣扎。 那些画面,根本就不需要他费半点脑子去编。 那全是他在这个世道里,亲眼见过的,亲身经历过的,实打实的真事。 若是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亲身在那泥潭里滚过,光凭着脑子空想,能想得那么细致入微吗? 能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描绘得那么淋漓尽致吗? 系统只是帮他把这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重新拼凑在了一起,给它们披上了一层前世今生的外衣罢了。 但这恨意是真的,这厌恶是真的。 正因为这底色是真的,所以那镜子里的画面才会有那样直击人心的力量,才能让这满天神佛看了都挑不出毛病,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段因果。 他这辈子,是个散修,是个在红尘里打滚的凡人。 他走过的地方多,见过的腌臢事儿也多。 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些个金碧辉煌的寺庙,修得那是真气派啊。 大雄宝殿的瓦片是琉璃的,佛祖的金身是纯金贴的,连那门口的门槛都用上好的红木包了边,油光水滑的。 可就在那门槛外头,就在那寺庙的墙根底下。 那些衣衫褴褛,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流民,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们想讨碗热粥喝,想在屋檐下避个雨。 结果呢? 那身强力壮的武僧,手里提着哨棒,那是真的往下死里打啊。 一边打一边骂,嫌这些穷鬼脏了佛门的清净地,嫌他们身上的臭气冲撞了贵人的车驾。 而那些所谓的贵人是谁? 是城里的豪绅,是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恶霸,是手里沾满了血腥的贪官。 第580章 这些人进了庙,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方丈披着锦斓袈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亲自引路,又是上茶又是讲经。 只要那沉甸甸的香火钱往功德箱里一扔,哪怕这人前脚刚杀了一家老小,后脚在这佛前磕个头,烧柱香,那就成了大善人,成了与佛有缘,以前的罪孽就全消了。 这算什么道理? 只要给钱,只要给地,哪怕你是十恶不赦的魔头,他们也能给你镀上一层金身。 可你要是没钱,哪怕你是个行善积德的好人,在那佛像眼里,也就是个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太平盛世的时候,这帮和尚背着布袋,拿着钵盂,走街串巷。 敲着木鱼,嘴里念叨着种福田积功德,恨不得把老百姓缸底那最后一点米都给化缘化走。 那时候,他们说得好听啊,什么佛祖保佑,什么消灾延寿。 可等到真遇上了天灾人祸,等到洪水来了,瘟疫起了,妖魔来了。 这帮平日里吃得脑满肠肥的和尚,跑得比谁都快。 寺门一关,大阵一开。 任凭外头的老百姓哭爹喊娘,哪怕是跪在山门外把头都磕破了,那两扇朱红的大门也从来没开过一条缝。 美其名曰:封山清修,不沾因果。 呸! 恶心! 什么不沾因果? 说白了就是不想担责任,不想损了自家的底蕴。 陆凡也是个暴脾气,看不过眼就得管。 一开始也就是言语上的机锋,后来变成了动手,再后来就演变成了不死不休的追杀。 从教训几个仗势欺人的恶僧,把那些骗来的香火钱抢了,分给穷人。 结果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帮秃驴,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真动了他们的钱袋子,那比杀了他们亲爹还难受。 先是派武僧来围剿,后来是罗汉下凡,再后来,连菩萨都出动了。 说什么他陆凡是天生魔种,是乱世妖孽,必须镇压。 在那漫长的逃亡岁月里,这帮口口声声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对他可是没有半点手软。 那是真的下了死手,是真的要把他神魂俱灭,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陆凡那时候也被打出了真火。 既然你们说我是魔,那我就魔给你们看! 他一路打,一路逃,从南瞻部洲打到西牛贺洲,最后一直打到了灵山脚下。 最后,他败了。 被锁了琵琶骨,被一路押上了这斩仙台。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燃灯古佛还在那儿口诛笔伐,列举他的十大罪状,恨不得亲自动手把他给剐了。 可现在呢? 就因为那个破镜子照出了他是鸿蒙紫气转世,照出了他和红云老祖的因果。 这老和尚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要杀他而后快,转眼间就成了有些误会,成了佛门半个弟子,成了可造之材。 那副嘴脸,那副假惺惺的慈悲相,看得陆凡胃里直抽抽。 他们看中的,只是那道鸿蒙紫气,只是那份能壮大佛门气运的利益。 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他经历过什么,他对不对,错不错。 根本没人在乎。 这帮秃驴,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要是真落到他们手里,别说鸿蒙紫气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能被榨出二两油来。 “呼......” 陆凡长出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 现在的局面很微妙。 阐教虽然想要他,但元始天尊那好面子的劲儿,注定了他不会主动低头。 截教现在群龙无首,通天教主被关禁闭,他们就算有心保他,也未必有那个力气。 佛门是最不要脸的,也是最想动手的。 如果他现在稍微露出一丁点倾向于阐教或者截教的意思,燃灯这老东西绝对会狗急跳墙。 得不到就毁掉。 所以,不能选。 至少现在不能选。 他得拖。 得把水搅浑。 得让这三家互相忌惮,谁也不敢先伸这个手。 ...... 镜中,紫气陆凡正一瘸一拐,满心凄惶地向着山下挪去。 那风雪呼啸,将他那单薄的背影扯得歪歪斜斜,好似狂澜中的一叶孤舟。 南天门外的众仙正自唏嘘感叹,或是庆幸未曾窥探圣人隐私,或是惋惜这少年仙缘浅薄。 忽而,那悬在半空的三生镜,竟毫无征兆地颤了一颤。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抖动。 可紧接着,这抖动便蔓延开来。 镜面之上的光影开始扭曲,那原本清晰可见的麒麟崖,老松树,乃至漫天的飞雪,都在瞬间被拉扯成了怪诞的长条。 “嗡——” 低沉至极的嗡鸣,并非来自镜外,而是透着那镜光,直接从那一千七百年前的时空深处,沉闷地碾压过来。 众仙的心头猛地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 “咔嚓!” 一声脆响。 镜中,紫气陆凡脚下那块亘古不化的冻土,裂开了。 陆凡只觉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倒。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两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想要抓住那棵歪脖子老松。 可他的手才刚伸出去,便僵在了半空。 那棵在麒麟崖上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迎客松,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连根拔起! 不,不是拔起。 是粉碎。 是从树梢到树根,瞬间化作了漫天的齑粉,连一片木屑都未曾留下,直接湮灭在了虚空之中。 紧接着,一股令人神魂俱灭的恐怖波动,以玉虚宫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隆隆隆——!!!” 天地翻覆,乾坤倒转。 那不是凡间的地震,也不是寻常的雪崩。 那是万山之祖的哀鸣,是撑天之柱的崩塌! 只见那巍巍昆仑,那座承载了阐教气运,镇压着洪荒龙脉的神山,竟在这一瞬间,拦腰折断! 无数巨大的山岩如同雨点般坠落。 玉虚宫那辉煌的宫阙,在那恐怖的能量风暴中,瞬间分崩离析。 金瓦化作流火,玉阶化作飞灰。 那原本笼罩在山巅的祥云瑞气,顷刻间被撕扯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肆虐咆哮,吞噬着一切有形之物。 “天......天塌了?!” 镜中,陆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只是个凡人啊! 哪怕身负紫气,哪怕有娘娘的灵气护体,在这等毁天灭地的灾难面前,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蝼蚁。 他脚下的麒麟崖正在崩解,无数巨石轰隆隆地滚落深渊。 他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死死地抱着一块还未碎裂的冰岩,身子随着那崩塌的山体,向着那无底的深渊坠落下去。 风声如刀,割得他皮开肉绽。 而在他头顶上方,那原本是苍穹的地方,此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黑洞之中,地水火风疯狂涌动,两股恐怖到极点的意志,正在那里殊死搏杀。 一股清气,演化万千金莲,定住乾坤; 一股锐气,化作亿万剑光,要将这天地重开! 第581章 南天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 “这......这怎么可能?!” 赤精子两眼发直,指着那三生镜,手指哆哆嗦嗦。 “昆仑......塌了?!”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镜子在胡乱显化些什么?!” “贫道来之前就在昆仑山上修道,那麒麟崖好端端的,那玉虚宫也好端端的!” “一千七百年来,贫道每日在那山上炼气打坐,看云卷云舒,哪一日不是风和日丽?哪一日不是岁月静好?” “这等天塌地陷的大祸事,若是真发生了,贫道能不知道?咱们这十二金仙能不知道?” “难不成咱们当年都是瞎子?还是都在梦游不成?!” “这镜子是坏了吧?这照的是哪门子的幻象?!” 阐教众仙一个个面无人色,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昆仑山是什么地方? 那是元始天尊的道场! 是阐教的根基! 是洪荒大地的祖脉! 它若是塌了,这三界还能安稳? 这天地还能存在? 太离谱了。 若是说那镜中显化出什么妖魔鬼怪,哪怕是显化出那陆凡在那儿跳大神,大伙儿也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它偏偏显化的是昆仑山塌了! 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这是在挑战所有人的常识,是在践踏这三界既定的历史! 自开天辟地以来,昆仑就稳稳当当地杵在那儿,经历了龙汉初劫没倒,经历了巫妖大战没塌,怎么可能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午后,说塌就塌了? 可镜中的画面是如此真实,那毁天灭地的气息,哪怕隔着无尽时空,也让他们感到一阵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一定是这镜子出了问题!”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仙家,带着几分惊惶,几分笃定,高声喊了一句。 这话一出,立马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没错!定是这法宝年久失修,里头的禁制乱了套了!” “这三生镜虽说是照见因果,可毕竟放置了这么些年,保不齐是被什么天魔煞气给侵染了,这才生出了这般虚假的幻象来蒙蔽我等!” “就是就是!这哪里是过去?这分明是那镜灵自个儿臆想出来的梦魇!” “假的!肯定是假的!” 然而。 一直站在最前头,沉默不语的太白金星,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诸位上仙,诸位道友。” “且静一静。” “这三生镜,那是何等来历,尔等莫非都忘了?” 这一问,问得众仙哑口无言。 “此镜,乃是当年鸿钧道祖亲手赐予玉帝陛下的镇天之宝。” “它是先天灵宝,虽说不在那开天至宝之列,但也绝非寻常的后天法宝可比。” “它承载的是天道的一缕法则,映照的是时光长河中最真实的倒影。” “它没有灵智,不懂撒谎。” 是啊...... 道祖老人家赐下的宝贝,怎么可能会出这种低级的差错? “可......可是......” “老星君,理是这么个理。” “但这事儿它说不通啊!” “镜子没坏,那意思就是镜子里照的是真的?” “可昆仑山明明就在那儿啊!” 黄龙真人伸手往那下界一指。 “咱们现在要是拨开云头往下看,那昆仑山还好端端地立在那儿呢!” “咱们脑子里的记忆,那一千七百年前的每一天,也都清清楚楚!” “那时候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地动山摇的大事!” “这也是真的啊!” “这也太......太矛盾了!” 这正是让所有神仙都感到快要疯掉的地方。 逻辑死锁。 镜子是道祖的,不会错,所以画面是真的。 第582章 记忆是亲身经历的,山还在,所以历史也是真的。 太白金星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不对......” “不仅仅是昆仑塌了。” “诸位上仙,你们且看那天!” 众仙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觉头皮发麻。 镜中的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 那是破碎的琉璃。 星辰像是熟透的果子一样往下掉,日月同时出现在天幕上,却又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捏碎。 五行乱了。 水在燃烧,火在结冰,土变成了风,金化作了木。 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秩序,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这哪里还是人间? 这分明就是重归混沌的前兆! 众仙全都看傻了。 “圣人......这就是圣人动手的后果吗?” “完了......” “这陆凡还能活吗?” “这种场面,别说是个凡人,就是咱们这些金仙掉进去,那也是顷刻间化为灰灰的下场啊!” 镜中,紫气陆凡确实快死了。 他在坠落。 周围全是飞射的乱石和狂暴的混沌气流。 一块巨大的断崖从上方砸落,眼看着就要将他拍成肉泥。 “啊——!!!” 陆凡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不想死! 他还没有求到道,还没有救那些苦难的百姓,还没有回朝歌去见狗儿他们! 他怎么能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天塌地陷之中? 或许是那一缕鸿蒙紫气有了感应,又或者是女娲娘娘留下的那点灵气在最后关头爆发。 就在那巨石临身的刹那,一道极其微弱的紫光,勉强在他周身撑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小圈子。 “砰!” 巨石擦着那个光圈砸落,巨大的冲击力将陆凡震得口吐鲜血,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但他还活着。 他看见了。 在那九天之上,在那破碎的虚空之中。 一柄青色的长剑,横贯亿万里,剑气森寒。 而在那剑锋对面,一柄古朴的幡旗迎风招展,将那涌来的混沌气流强行镇压。 盘古幡! 青萍剑! 两大开天至宝,在那昆仑绝顶,毫无保留地对撞! “轰——!” 又是一次恐怖的对撞。 连那镜外的南天门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好似要被那余波震碎一般。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着整个洪荒大地都要被这两位打出个大窟窿的时候。 “唉......” 一声叹息。 随着这声叹息。 镜中那狂暴到极点的画面,忽然......慢了下来。 那飞溅的碎石,那崩塌的山峰,那倒卷的银河,那肆虐的地水火风。 都在这一瞬间,变得迟缓下来。 紧接着。 在那九天之上的最高处,在那混沌翻涌的最深处。 一抹温润的玉色光华,缓缓亮起。 光芒之中,一件物事缓缓旋转着落下。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碟。 那玉碟通体莹白,其上篆刻着无数玄奥繁复的大道纹理。 造化玉碟! 鸿钧道祖的成道至宝! 天道的载体! “痴儿,还不收手?” 一个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从那玉碟中传出。 随着这一声落下。 那正在死斗的两股意志,瞬间僵住了。 青萍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剑鸣,倏忽间收敛了亿万剑光,重新化作一柄三尺青锋,没入虚空不见。 盘古幡也停止了晃动,那足以开天辟地的威能,迅速退去。 造化玉碟轻轻一转。 只见那原本已经崩塌的昆仑山,在那玉色光华的笼罩下,竟然开始倒放! 无数坠落的巨石重新飞起,严丝合缝地拼回了山体之上。 破碎的玉虚宫,金瓦归位,玉阶重连。 断裂的龙脉重新接续,混乱的五行重归其位。 第583章 就连那被撕裂的天空,也被抚平,日月星辰重新挂回了原来的位置。 一切,都在以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回归原点。 ...... 南天门。 云海翻腾。 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天庭门脸处,竟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既无一人言语,也无一人走动,甚至连那平日里最爱聒噪的仙禽灵兽,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好半晌,才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吸气声,那是几百号神仙同时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给吐了出来。 这可是圣人交手啊! 打崩了洪荒天地,又由道祖鸿钧亲临,重炼地水火风的大场面! 众仙心中的震撼,此刻已然盖过了恐惧。 回想当年封神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可真到了最后那万仙阵破,通天教主欲重开天地,道祖下界调停的关键时刻,这满天神佛里头,又有几个是站着看完的? 截教的赵公明,三霄娘娘,十天君,那是早早地就填了北海眼,或是上了封神台,成了一缕幽魂,在那漆黑的封神榜里头干瞪眼。 便是那殷商阵营里的魔家四将,闻仲太师,也是在劫数中早早遭了殃,身死道消。 哪怕是阐教这边,除了那几个肉身成圣的独苗苗,和那福缘深厚的十二金仙,剩下的三代弟子,散修门人,又有哪个有那份眼福,能亲眼目睹这圣人终战的真容? 九成九的神仙,对于当年那一战的记忆,也就是个听说。 听说天塌了,听说地陷了,听说老师来了。 那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稀里糊涂地就翻了篇,成了史书上冷冰冰的几行字。 那是他们心中永远的遗憾,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补上的缺憾。 可今儿个倒好! 借着这审判陆凡的由头,借着这先天至宝三生镜的神通。 大家伙儿不用提着脑袋,不用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就这么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站在云头上,把这当年错过的圣人之战,给完完整整地补上了! 虽然没看懂,但是看得爽啊! 这可是多少个元会都难得一见的终极一课! 平日里,圣人高居三十三天外,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道缥缈,不可捉摸。 别说看他们在那儿真刀真枪地干架了,就是能远远地瞧见一眼圣人法驾,听圣人讲上两句玄机,那都得是祖坟冒了青烟的造化。 哪怕只是隔着镜子看个虚影,那也是直面了圣道法则的流转,是窥见了这天地间最本源的至理!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这比吃上一万个蟠桃还要补! 不少仙家此刻摸着自个儿狂跳的心口,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血赚! 今儿个这一趟南天门之行,不论这陆凡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也不论这因果到底怎么算,光是看了这一眼,在场的诸位,那都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够回去跟徒子徒孙吹上个几万年的了! “呼——” 太乙真人一屁股坐在云头上,也不管什么金仙的体面了,抬起袖子,在那满是油汗的大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无量那个天尊......” “今儿个这趟差事,算是没白来。” “贫道活了这些个元会,这般大场面,也就当年万仙阵那会儿见过一回。” “可惜那回贫道只顾着保命,也没敢仔细瞧。” “这回算是看了个真切。” 太乙真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拍着大腿,那脸上既有后怕,又透着股子看了大热闹的兴奋劲儿。 “值了!真值了!” “圣人动怒,道祖救场。” “这等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终极一战,竟然让咱们借着个镜子给看全乎了。” 旁边,赤精子也是一脸的呆滞。 “师弟,你那是看了个热闹。” “师兄我可是吓得三尸神都在跳。” “刚才那盘古幡摇动的时候,哪怕隔着这镜子,隔着一千七百年的岁月,我都觉得自个儿那点道行,跟纸糊的一样。” “太可怕了......” “这就是圣人的威能吗?” 不光是阐教这边,截教那边也是炸开了锅。 赵公明盘着腿,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虎目里精光闪烁,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师尊那一剑,劈得好!劈得那叫一个解气!” “什么玉虚宫,什么万山之祖,惹急了咱们师尊,照样给你掀个底朝天!” “也就是道祖他老人家来得快,要是再晚个半盏茶的功夫......” “那昆仑山,怕是真得变成个大坑了。” 碧霄娘娘也是看得心潮澎湃,那张俏脸上满是红晕。 “以前总听师兄们说,圣人之下皆蝼蚁。” “那时候还不服气,觉得咱们也是大罗金仙,也有翻江倒海的手段。” “今儿个一见,才知道这话是一点不假。” “在那等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咱们这点微末道行,也就是个大点的蝼蚁罢了。” 众仙议论纷纷,那股子震撼劲儿久久不散。 毕竟,平时大家在天庭当差,顶多也就是捉个妖,降个魔,再不济就是神仙之间为了点面皮斗斗法宝。 那种层次的争斗,跟刚才镜子里那场面比起来,完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圣人真的动手,那是奔着毁灭整个洪荒大千世界去的。 这种视觉冲击,对于这帮早就过惯了安稳日子的神仙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 等那股子兴奋劲儿稍微下去了一点,大伙儿的脑子也开始转过弯来了。 一个新的疑问,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那就是...... 至于吗? 第584章 南天门外,阐教所在的云头上,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原本还在因为昆仑山塌了这等奇观而惊骇的十二金仙,此刻回过神来,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在那儿嘀嘀咕咕。 “咱们都知道通天师叔脾气爆,那是沾火就着的主儿。可平日里怎么着也得顾忌着点圣人的面皮,顾忌着三教的情分。” “这一千七百年前......到底是为了啥呀?” “就为了这么个名叫陆凡的小子?” “就为了这么个连仙门都没迈进去的凡人?” “至于嘛?啊?我就问至于嘛?” 玉鼎真人也一样迷茫。 “这事儿,确实透着股子邪性。” “咱们来捋一捋。” “这陆凡,跟脚是鸿蒙紫气,这不假。来历是女娲娘娘造人,这也不假。” “可这跟截教,跟通天师叔,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众仙齐齐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有啊!” “这陆凡能跟截教扯上关系的两辈子,跟金鳌岛那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若是说那妖胎陆凡,好歹通天师叔还露了一面,传了法,那算是有个师徒的名分。” “可这个紫气陆凡呢?” “师叔连见都没见过他一面吧?” “既无香火情,又无救命恩,甚至连面儿都没碰上。” “师叔他到底喜欢这小子哪一点啊?” “这完全说不通啊!” 众仙越聊越觉得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这就像是你看见隔壁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财主,突然为了路边一个不认识的小乞丐,跟自家亲兄弟打得头破血流,还要把房子给烧了。 这其中的逻辑,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会不会......” 灵宝大法师脑洞大开,弱弱地举起了手。 “会不会这陆凡其实是师叔在哪个......咱们不知道的哪个小千世界里收的私传弟子?” “或者是师叔算到了这小子将来能旺截教?” “拉倒吧。”玉鼎真人翻了个白眼,“圣人是能算,可也不能为了个还没影儿的未来,就把当下的玉虚宫给砸了啊。” 阐教众仙沉默了。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好奇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的大瓜。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太乙真人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这会儿被勾起了馋虫,那是百爪挠心,难受得紧。 “咱们在这儿瞎猜有个屁用?” “咱们不懂三师叔的心思,那有人懂啊!” 他也不管阐教截教的界限了,直接凑到了赵公明跟前。 “我说,赵道兄。” 赵公明原本还在那儿回味师尊的风采,见这帮阐教的胖子瘦子凑过来,顿时警惕地把眼一瞪。 “干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胖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在那儿跟某家套近乎!” 太乙真人也不恼,嘿嘿一笑,搓着手问道: “也没啥大事。” “就是兄弟们心里头有个疑惑,想请教请教诸位道友。” “你们师尊......平时脾气都这么爆吗?” “咱们都知道通天师叔那是性情中人。” “但这回也太性情了吧?” “咱们师尊虽然不大对付,可毕竟是亲师兄弟,是红花白藕青荷叶的一家人。” “就为了这么个凡人小子?” “就为了收个徒弟?” “至于直接拎着剑上门,还要把道场给砸了?”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师叔他老人家,是不是跟这陆凡......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过往?” 赵公明翻了个白眼,把太乙真人的拂尘给拨拉开。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还纳闷呢!” “师尊他老人家虽然性子直,可也不是那没脑子的莽夫。” 第585章 “平日里就算要动手,那也得有个说法,有个章程。” “今儿个这镜子里,师尊那是一句话没多说,上来就是一剑。” “确实古怪。” 金灵圣母也在一旁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个法诀,在那儿推演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不出来。” “一点都算不出来。” “按理说,那陆凡当时也就是个刚爬上山的凡人。” “就算他是鸿蒙紫气转世,就算他是女娲娘娘捏的。” “可他跟咱们师尊,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咱们截教弟子成千上万,我也没听说过师尊跟这红云老祖有什么过命的交情,更没听说过师尊对这鸿蒙紫气有什么特殊的执念。” “怎么见了这小子被关在门外,就能发这么大的火?” 真要说起来,这截教的众仙心里头也是一笔糊涂账。 别看他们刚才一个个激动得跟什么似的,又是磕头又是抹泪,跟师尊心连心。 可真要问起根由,问起通天教主为何对这陆凡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提剑上昆仑,他们其实跟阐教那帮人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 他们所知晓的关于师尊与陆凡的瓜葛,统共也就是刚才在那三生镜第一回里见着的那点儿:麒麟崖风雪之中,师尊现身,救了那冻僵的妖胎,传了道法,仅此而已。 除了这一面之缘,再无其他。 并没有什么大家伙儿私底下知道,而外人不知道的秘辛,也没有什么师尊曾在碧游宫里提起过这号人物的只言片语。 在今日公审陆凡之前,这个名字,对于截教众仙来说,那就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所以,当阐教众仙那探寻的目光投射过来时,截教这边也是一个个摊着手,满脸的茫然。 截教这边一问三不知,阐教那边也是一脸懵逼。 广成子背着手,同样困惑。 他作为大师兄,平日里自诩最懂师尊的心思。 可这回,他是真看不懂了。 而且师尊也是。 既然已经决定把那妖胎领进去了,为何不把这紫气陆凡也一块儿收了?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多收一个,不仅能全了女娲娘娘的面子,还能得一道鸿蒙紫气镇压气运。 这是双赢的好事啊! 师尊为何要收那妖胎陆凡,把紫气陆凡关在门外? 这逻辑......根本不通啊! 这事儿太反常了。 圣人行事,虽然高深莫测,但总归是有迹可循的,是为了气运,为了面皮,为了大道。 可眼前这一出,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孩子赌气。 云霄娘娘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她蹙着眉尖,思索了片刻,才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抛出了个让人琢磨不透的话头: “或许......并非是过去的因,结了现在的果。” “诸位莫要忘了,咱们师尊那是混元圣人,是历万劫而不磨的大道化身。” “前知几个量劫,后晓无数纪元,那都是寻常手段。” 这话一出,众仙的注意力顿时被引了过来。 赤精子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云霄师妹的意思是......这因果,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众仙一愣:“未来?” “正是。” 玉鼎真人指了指那三生镜,又指了指天。 “圣人是什么境界?那是前知几个纪元,后知几个量劫,一眼能望穿古今未来的存在。” “咱们看这陆凡,看的是他的前世今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可在圣人眼里,时间这东西,它不是条直线,它是个圆啊!” 第586章 “对于咱们来说,是先有因,后有果。先种了豆子,后长出苗。” “可对于圣人老爷来说,这套时空常理根本用不到他们身上!” “没准儿,是因为师叔他在那无穷无尽的未来岁月里,推演到了这陆凡将会做下一件对截教,甚至对大道至关重要的大事。” “这件未来的事,反过来影响了过去的圣人,让他在一千七百年前的那一天,做出了这个看似不合理的决定?”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神仙们一个个听得那是云里雾里,眼珠子都开始转圈了。 “等等,等等......” 哪吒抱着火尖枪,感觉脑仁儿有点疼,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着。 “师伯,您这意思是说......” “因为陆凡以后可能救了截教,所以通天师叔祖在以前为了他去打架?” “但是如果通天师叔祖不打架,陆凡就进不了门,那未来那个陆凡就不存在了啊?” “那到底是先有的未来,还是先有的过去?” “如果是未来影响了过去,那过去变了,未来不也得变吗?那那个影响过去的未来还是原来的未来吗?” 哪吒这一通绕口令似的发问,把在场的大半神仙都给问晕了。 赤精子在那儿掐着指头算,算着算着,手指头都快抽筋了,也没算明白这笔烂账。 “哎呀,乱了乱了!”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抓耳挠腮。 “你们这帮牛鼻子老道,车轱辘话来回说,把俺老孙的脑仁都快说炸了!” “什么前啊后的,豆啊苗的。” “这圣人的道理,要是让你们这帮在这儿站着闲磕牙的都能想明白了,那你们早成圣了!还用得着在这儿看镜子?” 孙悟空这一嗓子,虽然没解开大伙儿的疑惑,但也算是把这越绕越死的死胡同给强行拆了。 众仙一个个面面相觑,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种时空悖论的因果,对于他们这些还没证道混元的金仙来说,确实是太超纲了。 再去琢磨圣人的时间观,大家伙儿怕是都要走火入魔了。 碧霄娘娘把玩着手里的锦帕,眼珠子一转,那嘴角便挂上了一抹戏谑的笑意,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十二金仙。 “哎,我说各位师兄。” “我们截教平日里散漫惯了,猜不透师尊那个天马行空的心思,倒也情有可原。” “可你们阐教不一样啊。” “你们不是号称最懂规矩,最明数,最知晓天心人意的么?” “那你们倒是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二师伯他老人家,平日里那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最讲究个顺天应人,最看重个体面。”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怎么也大动干戈?” “这二师伯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 “这个嘛......” 阐教众仙讪讪一笑。 “贫道......贫道也不知道啊!” 这回轮到阐教的神仙们大眼瞪小眼了。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别看他们刚才在那儿又是分析跟脚,又是推演因果,说得头头是道。 可真到了这核心问题上,他们也是两眼一抹黑。 不管是通天教主还是元始天尊。 谁都不知道他们俩到底看上陆凡哪了! “那个......” 哪吒在旁边弱弱地插了一句。 “会不会是因为那道鸿蒙紫气?” “大家都说那是成圣之基,是大道之钥。” “会不会是两位师伯师叔觉得这东西太珍贵了,所以才这般大动干戈?” 这话一出,立马遭到了周围几个大罗金仙的白眼。 玉鼎真人摇着折扇,轻笑一声。 “师侄,你这就是想当然了。” “鸿蒙紫气珍贵不珍贵?那自然是珍贵的。” “对于燃灯道友,对于那孔宣,甚至对于咱们这些还在苦海里挣扎,想要上岸的人来说,那紫气自然是无价之宝。” “可对于师尊和师叔来说呢?” 玉鼎真人把折扇一合,指了指天。 “他们早就是圣人了。” “万劫不磨,因果不沾,元神寄托天道。” “这鸿蒙紫气,也就是个成圣的门票。” “那鸿蒙紫气对他们而言,有什么用?” “在他们手里,除了能稍微增加点教派的气运,也没什么大用处。” “甚至还不如一件先天至宝来得实在。” “为了这么个对自个儿没大用的东西,把昆仑山都给打塌了?”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圣人争斗,争的是气运,是大道走势。 为了一个徒弟,为了一个锦上添花的道具,打成这样,确实说不通。 “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气运?” 黄龙真人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多一道紫气,阐教的气运便能多一分绵长?” “气运?” 道行天尊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 “师尊手里有盘古幡,那是开天至宝,镇压气运绰绰有余。” “再说了,咱们阐教当年扶周灭商,顺应天道,那气运正如日中天。” “为了区区一道紫气带来的那点锦上添花的气运,就要冒着把昆仑祖脉打断的风险?”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所以说啊......” 太乙真人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云头上,有些泄气。 “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因为他们想的事儿,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猜不透。” 这陆凡身上...... 到底藏着什么连金仙都看不透,只有圣人才能瞧出端倪的惊天秘密? 第587章 另一边,佛门的地盘。 燃灯古佛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也是转得飞快。 但却越想越觉得脑仁儿疼。 这种涉及时间,因果,圣人算计的弯弯绕绕,哪怕他是准圣,精通于时空之道,也觉得像是掉进了迷魂阵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孔宣和药师佛。 那两位也是一脸的深沉,显然也在琢磨这其中的道道。 孔宣察觉到燃灯的目光,嘴角勾了勾,传音道: “古佛,别猜了。” “咱们在这儿瞎琢磨,那就是盲人摸象。” “反正这镜子还在照着呢。” “那陆凡既然没死成,这戏就还得接着往下唱。” “咱们且看着便是。” ...... 镜中。 紫气陆凡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消失。 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当陆凡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正躺在一片乱石堆里。 头顶,是那一轮惨白的太阳。 身旁,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陆凡茫然地坐起身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 都在。 没缺胳膊少腿。 “这......这是哪?” 陆凡环顾四周。 这地方眼熟得很。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他上昆仑山之前,路过的那个山脚下的乱石滩吗?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座巍峨的昆仑山,依旧矗立在天地之间,云雾缭绕,高不可攀。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庄严,神圣,亘古未变。 没有崩塌,没有毁灭。 一切都好好的。 “我......我这是怎么了?” 陆凡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 记忆出现了断层。 他记得自己爬上了山。 记得自己看见了玉虚宫的大门开了,看见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领了进去。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出现在山脚下? 是被人赶下来了? 还是...... “大概是......做梦吧?” 陆凡苦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定是自己太累了,太饿了,在那雪地里冻迷糊了。 哪有什么大门洞开,哪有什么金光万道。 那都是自己临死前产生的幻觉罢了。 真正的现实是,他根本就没能靠近玉虚宫,或许刚走到半山腰,就被一阵风给吹下来了。 又或者是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陆凡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 疼得钻心。 “还没死啊......” 陆凡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没死就好。 没死就还得接着活。 陆凡从那乱石堆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冰碴子。 他没再往山顶上看一眼。 那金光万道的玉虚宫,那两扇朱红的大门,还有那把自己拒之门外的遗憾,都被他连同这满身的尘土,一并拍落在了这荒凉的山脚下。 梦醒了,就该赶路了。 他紧了紧腰间那条快要断裂的草绳,将那个干瘪的干粮袋子重新系好,转过身,沿着那条被大雪覆盖了一半的羊肠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去。 约莫走出去了二三里地,转过一道背风的山梁。 原本满眼的枯黄与惨白之中,忽地多了一抹惹眼的翠绿。 陆凡脚下一顿。 只见那路旁的一块卧牛青石上,坐着个人。 那是个少女,约莫双十年华,生得极高挑。 她也没穿什么厚实的冬衣,只罩着一件素白的道袍,宽袍大袖的,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单薄,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潇洒。 她没束发,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手里正捏着一根嫩绿的柳枝,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绕着圈儿玩。 第588章 那柳枝翠得像是要把这满山的雪都给染绿了,上头还挂着几滴晶莹的露水,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 陆凡愣了一下。 这地界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昆仑山脚下的禁地,寻常猎户都不敢往这儿凑,哪来的姑娘家? 他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想多事。 这世道乱,遇见怪事不打听,遇见怪人绕着走,这是保命的规矩。 陆凡低下头,把身子往路边缩了缩,想要贴着那山壁蹭过去。 “喂。” 一声清脆的唤声,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被风送进了陆凡的耳朵里。 “那个背药箱的,走那么快作甚?我又不吃人。” 陆凡停住脚,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拱了拱手。 “姑娘......是在叫我?” 那少女把手里的柳枝转了个花,从青石上跳了下来。 她这一站起来,陆凡才发觉她是真高,若是站直了,怕是能到自己眉毛这儿。 “这方圆十里,除了石头就是雪,我也没那本事跟石头说话。” 少女几步走到陆凡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眼睛长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子灵动劲儿。 “上山求道的?” 她问得直接。 陆凡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求过了。” “没求成?” “门没开。” 少女听了,也没露什么惊讶的神色,反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没求成,那这是打算去哪儿?” “下山。” 陆凡紧了紧背上的包袱。 “回西岐,或者去别处看看。这天大地大,总有个能让我学本事的地方。” “学本事?” 少女歪了歪头,看着陆凡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学本事为了什么?为了长生不老?还是为了腾云驾雾,受人香火?” “为了救人。” 陆凡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救人?” 少女眨了眨眼。 “这世上想杀人的人多,想救人的人少。你想救谁?” “救那些没饭吃的,没衣穿的,生了病没钱治的。” 陆凡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地。 “救那些被当成草芥,随意碾死的。”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她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陆凡。 风吹过,扬起她那宽大的衣袖,露出半截如玉般的手腕。 “救人很难的。”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少了几分清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有时候,你救了一个,却死了十个。” “有时候,你明明是好心,却被世人当成驴肝肺。” “甚至有时候,你救下的那个人,转头就会把刀子捅进你的心窝里。” “那样,你还救吗?” 陆凡听了那少女的话,沉默了许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那少女手中翠绿欲滴的柳枝。 那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看着柔弱,却韧性十足,任凭风雪如何欺凌,也不见折损分毫。 “救。” 陆凡抬起头,那双被风吹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股子如磐石般的死理。 “为何?”少女挑了挑眉,“那人都要杀你了,你还要救?你这是做善事,还是犯贱?” “姑娘,我是个郎中。” 陆凡吸了吸鼻子,把手揣在袖筒里暖着。 “郎中治病,看的是伤,不是心。” “他若是要杀我,那是他心坏了,或是这世道把他逼疯了。” “可若他断了腿,流了血,那便是命要没了。” “我救他的命,那是我的本分。” “至于他救活了之后要杀我,那是我自个儿倒霉,或是这官府律法的去处,与我救不救他,是两码事。” 少女闻言,那捏着柳枝的手微微一顿。 第589章 她从青石上跳下来,绕着陆凡走了两圈,那一袭单薄的白袍在雪地上拖曳,竟是不染纤尘。 “你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少女嘴角噙着笑。 “那你且说说,若是有两人同时落水,一个是积善的大贤,一个是杀人的恶徒,你只有力气救一个,你救谁?” 陆凡皱了皱眉,却没怎么犹豫。 “谁离我近,我救谁。” 少女一愣,没料到这般答案:“为何?难道那大贤的命,不比恶徒金贵?” “命就是命,哪有什么贵贱?” 陆凡叹了口气,寻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也顾不得凉。 “姑娘,那大贤也好,恶徒也罢,在那水里扑腾的时候,都只是个想活命的人。” “我若是在那儿还要称一称斤两,算一算功德,怕是还没等我想明白,两个都沉底了。” “再说了......” 陆凡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 “这世上所谓的善恶,哪有那么分明?那朝歌城里,为了抢个馊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的乞丐,算是恶徒吗?那高居庙堂,一句话就要坑杀万人的王侯,算是大贤吗?” “我眼拙,看不透那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见死不救,我心里头过不去。” 少女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不再转那柳枝,而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少年。 风雪更大了些,落在两人的肩头。 “你这般心性,说是慈悲,其实是痴。” 少女轻叹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可知,这般救法,你是救不过来的。” “这红尘就是个大染缸,也是个大苦海。” “今日你救起一个,明日便有一百个跳下去。你这肉体凡胎,能撑到几时?” “撑到死呗。” 陆凡咧嘴笑了笑。 “能救一个是一个。我虽然没那天大的本事,把这苦海给填了。” “但我能做根稻草,能做块木板。哪怕只能让人多喘一口气,那也不算白活。” 少女看着他,眼中闪过几分异样的光彩。 “呆子。” 她轻轻骂了一句。 “你这般想,注定成不了仙。” “仙人讲究的是清静无为,是超脱物外。” “你这般把自己搅进泥潭里,沾了一身的因果,哪怕你有天大的福源,最后也只能是个劳碌命,在这红尘里打滚,不得解脱。” “成仙?” 陆凡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雪。 “刚才在那山上,我也想过成仙。” “我想着,若是成了仙,有了法力,兴许就能一挥手,让那些没饭吃的人吃饱,让那些生病的人痊愈。”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若是成仙就要高高在上,就要断绝七情六欲,就要看着底下的人受苦而无动于衷......” “那这仙,不成也罢。” “我还是当个凡人吧。” 这话一出,那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震。 乱石滩上,一时无言。 过了许久,少女才重新开口。 “你这呆子,话说得倒是漂亮。” “可你要知道,这世间的事,不是光凭一张嘴和一副热心肠就能办成的。” “你不想成仙,可你想救世。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没有雷霆手段,哪来的菩萨心肠?你手里若是没刀,你的善心就是软弱,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陆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朝歌城里的那些死尸,想起了孟津渡口的那些难民,想起了自己在那山崩地裂时的无力。 是啊。 他太弱了。 弱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救人? “姑娘说得对。” 陆凡低下头。 “我是个呆子,也是个废人。我有心无力,我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 “我想找个明白人问问,想学点真本事。” “可那昆仑山的大门关了,人家不收我。” 说到这儿,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我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少女看着他那副颓丧却又不甘的模样,手中的柳枝轻轻一点,那枝头的一滴露水倏然飞出,正落在陆凡的眉心。 冰凉,清冽。 陆凡只觉得脑中一清,那股子浑浑噩噩的疲惫感竟消散了不少。 他惊愕地抬起头:“姑娘,你......” 少女没理会他的惊讶,只是转过身,望着那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淡淡地说道: “你若真想不通,我可以帮你。” “只不过,这路不好走。” “或许要花上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的光阴。” “你要在红尘里受尽磨难,要在人心鬼蜮里摸爬滚打。” “你会流血,会流泪,甚至会死得不明不白。” “而且......” “即便你走到了尽头,你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甚至,你会发现,你所做的一切,在天数面前,不过是一场徒劳。” “你还要走吗?” 陆凡站起身来。 他看着少女,又看了看这漫天的风雪。 他的身子在发抖,那是冷的,也是怕的。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走。” 只有一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指天发誓。 就是一个字,走。 因为没别的路可走了。 退回去,是死路,是良心不安的煎熬;往前走,哪怕是刀山火海,好歹有个盼头。 少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一笑,犹如春风化雨,瞬间融化了这乱石滩上的寒意。 “好。” “既是个痴儿,那便随你。” 她将手中的柳枝随手一抛。 那柳枝落地,竟未沾泥土,而是化作了一道流光,没入她那宽大的袖袍之中。 “昆仑山你是不用再上了。” “你去西岐吧。” “西岐?”陆凡一愣,“我刚从那儿来。” “那就再回去。” 少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那地方,如今是风云汇聚之所。” “你要的答案,你要的手段,都在那儿。” “而且......” 少女的目光有些玩味。 “那里,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陆凡虽然满心疑惑,但他那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姑娘,绝非常人。 这是一位真正的高人。 “多谢姑娘指点。” 陆凡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日后若是有缘,陆凡定当......” “报答就免了。” 少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命格,若是真想报答,怕是我要折寿。” 她转过身,朝着那下山的路走去。 看似走得极慢,可几步之间,身形便已在那风雪中变得有些模糊。 “记住了。” 风中传来她那清清淡淡的声音。 “我名慈航。” 第590章 镜外,南天门。 此刻并没有一如既往出现喧哗声。 相反,非常安静。 有一会了。 从刚才陆凡看到慈航的第一时间,大家就沉默了。 这安静不同于之前看到昆仑崩塌时的惊骇,也不同于看到圣人现身时的敬畏。 是意料之中,却又不得不为之动容的深思。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那那一袭素白的背影上。 尽管那身影早已在那一千七百年前的风雪中化作了虚无,但在场的神仙们,谁又能认不出那独特的气韵?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大罗金仙,还是那些个在天庭当差的散仙,其实在看到那根柳枝,听到那个声音的第一时间,心里头就都有了数。 慈航。 陆凡是不认识,但是在场的不少神仙,哪怕隔着一千七百年的光阴,也还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这个名字,在封神量劫之前,代表着阐教十二金仙中那位清冷高洁,道法通玄的女修。 而在如今这天庭地府,三界六道之中,这个名字早已化作了另一个更为响亮的尊号。 观世音。 其实,早在三生镜开启之初,在那紫气陆凡于红尘中摸爬滚打,救死扶伤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时,不少资历深厚的老神仙心里头,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个念头。 这陆凡的行事作风,这股子哪怕自己身处泥潭也要托举众生的傻劲儿,太像一个人了。 或者说,太像某一位大能的道了。 这世间修行者如过江之鲫,有人修的是顺天应人,如阐教。 有人修的是截取一线生机,如截教。 有人修的是清净无为,如人教。 唯独那一位,修的是大慈大悲,修的是闻声救苦。 所以,当陆凡在昆仑山脚下,在这个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刻,遇上了还是道身打扮的慈航道人时,南天门外的众仙,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 这种预料之中的感觉,并非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神通广大,能未卜先知。 而是因为慈航这个人,太特殊了。 或者是说,如今那位在那南海普陀山紫竹林里清修的观世音菩萨,太特殊了。 这就是宿命。 这就是因果。 众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佛门的阵营中扫视了一圈。 那里站着三千诸佛,站着五百罗汉,八大金刚,站着那位刚才还气急败坏的燃灯古佛,站着那位一脸冷漠的孔宣。 可是,唯独少了一个人。 今日这斩仙台公审,乃是佛门牵头,天庭主办,震动三界的大事。 按理说,身为四大菩萨之首,在佛门的地位仅次于如来佛祖,甚至在人间香火比佛祖还要旺盛的观世音菩萨,是无论如何都该到场的。 哪怕不为了镇场子,光是看在燃灯古佛的面子上,也该来露个脸。 哪怕本尊不来,也该遣个化身或是法相前来旁听。 可她没来。 只让那随侍的善财童子带了句话,说是东土大唐那边有个地方遭了灾,百姓流离失所,她要去救人,脱不开身。 当时这话传到南天门,不少神仙心里头都在犯嘀咕。 救灾? 这种事儿随便派个底下的罗汉去一趟不就行了? 何至于要堂堂一位大菩萨亲自去? 这借口找得,实在是太不走心,摆明了就是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东土确实有难,凡人确实要救。 但对于一位早已证得菩萨果位,化身千百亿的大能来说,分出一缕神念来天庭,那是弹指间的事,根本不会耽误她在下界救人。 第591章 她没来,唯一的解释就是...... 她不想来。 那时候大家伙儿还只是猜测,觉得这位菩萨性子清冷,不爱看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 可如今,看着这三生镜里的画面,看着那个在一千七百年前的风雪昆仑下,对着陆凡露出赞许笑意的道姑,所有的线索一下子就都串上了。 慈航道人。 那是当年阐教十二金仙里,最不像金仙的一个。 别的金仙修的是顺天应人,讲究的是根脚,气运,杀伐果断。 可她修的是慈悲。 后来封神量劫过了,她跟着燃灯,跟着文殊普贤去了西方。 文殊成了大智,普贤成了大行,都成了佛门的中流砥柱。 唯独她,虽然也成了菩萨,却是一身白衣,不坐莲台,不住灵山,偏偏要自个儿在那南海孤岛上辟个道场。 她不管佛门的清规戒律,也不管天庭的条条框框。 她在乎的,从来都只有那红尘里受苦的众生。 凡人有难,只要念一声她的名号,她便寻声救苦。 这种滥好人的行径,在很多高高在上的神仙眼里,其实是有些掉价的,是沾染了太多因果红尘气的。 可陆凡呢? 那个在朝歌城里给乞丐分干粮的陆凡,那个在乱葬岗给死尸盖草席的陆凡,那个明知道救不了世却还要硬着头皮去救的傻小子。 他干的事儿,和慈航干的事儿,骨子里就是一样的。 这两人会在那昆仑山脚下遇上,会有一番对话,甚至慈航会对他青眼有加,指点迷津。 这完全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若是陆凡真的敲开了玉虚宫的大门,成了元始天尊座下的弟子,那说不定还真不会被慈航注意到。 只有被阐教拒之门外,只有在这红尘的边缘,他才能遇到慈航。 也只有慈航,会在这漫天风雪中,为一个凡夫俗子驻足,会去听一个呆子讲那些关于救人的傻话。 而在佛门那边,文殊和普贤两位菩萨,此刻的神情也是复杂难辨。 他们曾与慈航同为阐教十二金仙,后来又一同入了佛门,被称为三大士。 这一路走来,他们太了解慈航了。 在一千七百年前的昆仑山上,十二金仙个个眼高于顶,哪怕是看似随和的赤精子,太乙真人,骨子里也是透着股子仙凡有别的傲气。 他们看凡人,就像是看地上的蚂蚁,或许会有怜悯,但绝不会真的蹲下身去,跟蚂蚁对话,去听蚂蚁的喜怒哀乐。 甚至别说是对凡人。 哪怕是对截教的同道,亦是如此。 唯独慈航是个异类。 她虽修的是玉清仙法,行的却是悲天悯人的路子。 那时候在玉虚宫,她便常去那凡人聚集的山脚下行走。 师兄弟们笑她道心不净,染了红尘气。 她却只是笑笑,说红尘里才有真大道。 后来封神量劫,万仙阵破,阐教大获全胜。 可慈航看着那满目疮痍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眼中的悲悯之色越来越重。 直到后来,她毅然决然地脱离了阐教,转投西方。 她要走的,是一条普度众生的路。 而这条路,在讲究顺天应人,精英政策的阐教里,是走不通的。 哪怕后来的佛门也变了味,哪怕那灵山之上也充满了算计和铜臭。 但她依然是她。 路漫漫其修远兮。 云海生波。 那三生镜中的画面,随着那位素衣少女的转身离去,渐渐淡作了一片虚无的雪白。 第592章 可镜外这几百号神仙的心里头,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燃灯古佛端坐在金莲台上,此刻死死地盯着那镜中渐渐消散的背影,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死死地捏着那串定海珠衍化的念珠。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乃是万年温玉磨成的佛珠,竟是被他这一指之力,硬生生地给捏出了一道裂纹。 好个观世音。 好个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 燃灯只觉得又闷又躁,一股子无名业火直冲天灵盖。 他算是回过味儿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今儿个这震动三界,公审陆凡的大场面,她观世音推三阻四就是不肯露面。 什么东土大唐遭了患,什么黎民百姓处于水火,什么分身乏术脱不开身...... 全是借口! 全是托词! 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这可是关乎佛门气运,关乎那道无主紫气归属的天大机缘! 她身为佛门四大菩萨之首,平日里最是顾全大局,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合着根子在这儿呢! 她早就认识陆凡! “慈航啊慈航......” 燃灯在心里头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早已封存的名字。 你既知晓这段因果,为何不报? 你既与他有旧,为何不在灵山言明? 你这是摆明了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不想看着这小子死在贫僧手里,却又碍于佛门的立场不好明着出手相救,索性就给贫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这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 燃灯越想越气,那张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哪怕极力想要维持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怒意。 可他偏偏还不能发作。 不能骂,也不能恼。 毕竟观音没来是事实,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 救苦救难嘛,这可是佛门的金字招牌,他燃灯若是敢在这个理由上挑刺儿,那才是自绝于天下香火。 这口闷气,他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还得装出一副若有所思,高深莫测的模样,免得让旁边那帮子阐教截教的看了笑话。 而另一边,人群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若是按着辈分算,这天庭里头,其实分着好几茬人。 有一茬,是像赤精子,广成子这般,从洪荒时候就跟着圣人修道的老古董,他们见过天地初开,见过龙汉初劫,自然也见过那位慈航道人原本的模样。 可还有一大茬人,那是封神榜签了以后,甚至是西游量劫之后才得道成仙的后生晚辈。 在他们的脑瓜子里,观世音菩萨那是何等形象? 那是端坐莲台,宝相庄严;那是手托净瓶,遍洒甘露。 他们哪见过这般模样的菩萨? 孙悟空就是这其中的典型。 这猴子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拜师学艺,再到大闹天宫,最后陪着唐僧取经,他打交道的那位观音菩萨,可从来没这样过。 “嘿!怪事,怪事!” 猴子把那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一只毛雷公嘴咧得老大,那双火眼金睛眨巴眨巴,满脸的新奇。 他从耳朵里掏了掏,身形一窜,便窜到了杨戬和哪吒的中间,拿胳膊肘捅了捅哪吒的腰眼。 “三太子,二郎神,刚才那个......小娘皮,真的是菩萨?” 孙悟空一边说着,一边还拿手比划着,学着镜中少女那甩柳枝的动作,滑稽得很。 “俺老孙印象里,菩萨那是端坐在莲台之上,手里托着净瓶,脑后顶着圆光,那是何等的宝相庄严。” “怎么这镜子里头,看着跟个邻家的小道姑似的?” “啧啧啧,这若是走在俺花果山下头,俺手底下的小猴子怕是都要把她当成是个进山采药的村姑了。” 哪吒正看着那镜子出神,冷不丁被这猴子一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手就是一乾坤圈,把这没正形的猴子给拨拉开。 “死猴子,嘴里积点德!” 哪吒瞪了他一眼,可那目光转回到镜子上时,却又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怀念。 “那时候,她还不是菩萨,还是玉虚宫十二金仙里的慈航道人。” “那时候在昆仑山,师伯师叔们一个个都端着架子,板着个脸,讲究什么仙凡有别,讲究什么清静无为。” “唯独慈航师叔不一样。” “她最不喜欢那些个繁文缛节,也不爱在那洞府里死坐着。” “她常说,道在脚下,不在天上。” 旁边的杨戬,此时也收起了那副冷面战神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神目微微阖起,追忆起了那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是啊。” “那时候的玉虚宫,等级森严,冰冷得很。” “母亲被压桃山,我身为罪人之后,哪怕拜在师尊门下,在这昆仑山上也是备受冷眼。” “唯有慈航师叔......” 说到这里,杨戬有点不愿意说下去了。 如今的天庭,表面上,大家伙儿各司其职,阐教是阐教,截教是截教,佛门是佛门,界限分明,甚至暗地里为了香火气运,没少互相使绊子。 可真要往根儿上论,这里头沾亲带故的香火情,那是斩不断的。 尤其是哪吒与杨戬这两位,那是天庭出了名的反骨与傲骨。 哪吒三太子,天生也是个混世魔王,除了他师父太乙真人,也就对那李靖......手里的宝塔有几分忌惮,旁人若是想让他低头,那是比登天还难。 而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更是个听调不听宣的主儿,连玉皇大帝的面子都不给,平日里驻守灌江口,傲气凌云,这漫天神佛能入他法眼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唯独对这位观世音菩萨,或者说当年的慈航道人,这哥俩那是打心眼里的敬重。 哪怕后来慈航入了佛门,成了观音大士。 旁人或许会说三道四,说她背弃师门。 但在杨戬和哪吒眼里,师叔就是师叔,菩萨就是菩萨。 这就够了。 佛门之中,也就唯有她最受这哥俩的敬重了。 孙悟空听得抓耳挠腮,有些不太自在地哼哼了两声。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跟她亲。” “俺老孙也就是随口一说。” “不过......”猴子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看她当年那副架势,确实比现在那个整天念经的菩萨要有意思多了。” 他其实也就是嘴快,心里头对观音菩萨那是相当服气的。 取经路上,哪次遇上搞不定的妖怪,不是去南海求援? 菩萨哪次不是有求必应? 那紧箍咒虽然念得他脑仁疼,可他也知道,若无菩萨指引,他这会儿还在五行山下压着呢。 第593章 本来这一茬,过去也就过去了。 但是孙悟空这一番插科打诨,倒是让附近的有些人,莫名的开始感怀起来。 太乙真人那张胖脸上,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抹复杂的怅然。 那是他们的小师弟......哦不,在那个时候,大多数人都还是唤她一声师弟或者师妹的。 那时候的十二金仙,虽然也有内斗,也有算计,但好歹也是在一口锅里吃饭,在一个师尊座下听道的。 “那时候的慈航......” 太乙真人叹了口气。 “那时候......真好啊。” “那会儿咱们还在昆仑山上,也不用管什么天庭的差事,也不用操心徒弟是不是又闯祸了。” “每日里也就是听师尊讲讲混元大道,闲了就去麒麟崖后头掏两窝灵雀蛋,或者是去瑶池边上偷几个蟠桃尝尝鲜。” “她总是最安静的一个。咱们几个师兄弟在前面为了争个座次,或者是为了谁的法宝更厉害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她就自个儿拿个玉净瓶,去接那松针上的露水。” 旁边的赤精子听了,也是眼眶微红。 “是啊,那时候咱们多自在。” “虽说修道清苦,要守那清规戒律,可头顶上那是真有一片天顶着。” “师尊他老人家虽然严厉,动不动就罚咱们面壁思过,可咱们心里头踏实啊。” “那时候咱们总觉得,哪怕是捅破了天,也有个高的去补。哪怕是惹了祸,往玉虚宫里一钻,谁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赤精子摇了摇头,那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乱颤。 “谁成想,后来这封神榜一签,这杀劫一起,这日子......就全变了。”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 “咱们那时候,都太傲了。” “总觉得自己是圣人门徒,是十二金仙,根脚深厚,福源绵长,这三界之中哪有什么劫数能奈何得了咱们?” “咱们下山的时候,那是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九曲黄河阵里走一遭,顶上三花被削,胸中五气被闭。” “那一刻,咱们才明白,离了师尊的庇护,咱们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蝼蚁。” “咱们和普天下的众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尤其是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这老哥俩,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一个是护犊子的混世魔王师父,一个是摇着扇子装深沉的理论大师。 在旁人眼里,他们是大罗金仙,是享清静福的道德真修。 在那封神大劫之前,在那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岁月到来之前,他们其实也就是一群赖在师尊羽翼下的不成熟的晚辈。 那时候的昆仑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天塌下来有师尊顶着,地陷下去有大师兄撑着。 他们这些个做师弟的,那是真的可以无法无天,哪怕是闯了祸,哪怕是偷了懒,哪怕是修练出了岔子,顶多也就是去麒麟崖面壁思过几日,出来后仍然那个逍遥自在的昆仑客。 那时候,真的轮不到他们来独当一面。 谁能想到呢? 如今,曾经在昆仑山上同修同止,同出一门的十二师兄弟,还剩下几个能这般毫无芥蒂地站在一起说话? 曾经那个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人兜底的年代,随着那场大雪,随着那面封神榜的悬挂,一去不复返了。 惧留孙去了西方,成了佛;慈航去了西方,成了菩萨;文殊,普贤,也都走了。 好端端的一个家,愣是被那场大劫给拆得七零八落。 第594章 道行天尊伸手拍了拍太乙真人的肩膀,安慰道。 “师兄,别想了。” “人各有志,缘法不同。” “慈航师妹她......她性子本就与咱们不同。” “她见不得人受苦,见不得这世间有缺。” “咱们阐教这清静无为的门槛,对她来说,或许太高了,也太冷了。” “她去了西方,虽然名声上不好听,可在那边,她能做她想做的事,能救她想救的人。” “她说救人难,说红尘苦。可她自个儿呢?不也是一头扎进去,到现在也没爬出来吗?” 太乙真人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泾渭分明的界限,看向了佛门那边的阵营。 那里,金光璀璨,梵音缭绕,好一副极乐世界的派头。 而在那三千诸佛之中,有两道身影,虽然低眉顺眼,混在罗汉堆里不敢抬头,可那一身的气机,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这两位昔日的阐教金仙,今日的佛门大士,此刻正极力收敛着自身的气息,恨不得自个儿变成个透明人。 太乙真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 “罢了。” “走了就是走了。” “咱们这帮老骨头,如今还能凑在一块儿看场戏,也算是难得的福分了。” ...... 佛门阵营中。 那一层看似祥和的金光之下,其实也是暗流涌动。 文殊菩萨暗暗叹了口气。 “师兄......” “咱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方才看到那镜中昆仑山的雪景,看到那年轻时候的慈航,他的道心也乱了。 他也想起了当年的日子。 想起了在广成子师兄洞府里论道的午后,想起了被师尊责罚后师兄弟们互相打掩护的狼狈。 那时候,大家虽然叫着师兄师弟,可那是真的一家人。 可现在呢? 虽然成了菩萨,受万家香火,地位尊崇,可在这灵山之上,周围尽是些面目模糊的罗汉比丘,哪怕是坐在对面的同门,也都要隔着一层肚皮猜心思。 这种孤寂,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师弟,慎言。” “开弓没有回头箭。” “阐教回不去了。” “师尊那性子,你我都清楚。”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 “咱们背弃师门,乃是大忌。” “便是如今回去了,又能如何?” “况且......” “这世上哪有什么对错?” “当年的情形,你也记得。” “咱们修为尽失,若是没有西方教主的八宝功德池,咱们到现在还是个废人。” “为了活下去,为了证道,有些东西,不得不舍。” “如今咱们是菩萨,是大士,享无量寿,受无量光。” “这便是咱们求的果。” “至于那点同门情谊......” 普贤菩萨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咱们现在是佛门中人,修的是寂灭,是空。” “那些个前尘往事,不过是过眼云烟,梦幻泡影。” “咱们得活下去,还得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风光。”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当年那狠心的一走。” 文殊菩萨听了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也是低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南天门外。 云端之上,风忽然停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孙悟空。 这猴子原本正蹲在云头,百无聊赖地拿着金箍棒掏耳朵。 忽然,他那双毛茸茸的雷公耳猛地支棱了起来,原本抓耳挠腮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嗯?” 孙悟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双火眼金睛里金光暴涨,直勾勾地盯着西方的天际,嘴里的草棍儿“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595章 “好大的阵仗......” 几乎是同一时间,杨戬那一直微阖的第三只天眼,也骤然睁开了一线。 “这股气息......” 杨戬低声喃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在佛门的阵营里,一直像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的孔宣,此刻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丹凤眼,也终于睁开了。 他身后那总是若隐若现,流转不休的五色神光,竟是不受控制地剧烈激荡起来。 孔宣冷哼了一声,压下体内躁动的法力,微微侧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西方。 “终于肯挪窝了么。” 至于燃灯古佛,这位刚才还因为观音缺席而憋了一肚子火的准圣,此刻脸上的阴霾却是一扫而空。 原本紧绷的嘴角,哪怕极力克制,也还是忍不住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来了! 终于来了! “阿弥陀佛。” 广成子身为击钟金仙,对气机的感应最为敏锐。 他手中的番天印,乃是半截不周山所炼,此刻竟然在那袖筒里轻轻颤抖。 “这等气象......” 广成子脸色微变,转头看向西方,眼中露出一抹了然。 “万法归一,梵音初动。” “看来,今日这局势,是要有人来一锤定音了。” 随着这几位顶尖大能的反应,在场的其他神仙,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还在为当年昆仑旧事唏嘘感叹的众仙,忽然觉得耳膜一阵鼓荡。 “嗡——” 这一声,是从西边来的。 “这......这是什么动静?” 广成子面色肃然,抬手示意身后的师弟们噤声。 变天了。 南天门外的云海,原本是白茫茫的一片,此刻却像是被泼了一层金粉,那金色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迅速漫卷而来,将那原本清冷的仙家气象,染上了一层厚重的暖意。 一些修为稍弱的散仙,此刻已经觉得胸口发闷,双腿发软,竟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莫非......莫非是圣人来了?” 有人惊恐地问道。 毕竟刚才镜子里才刚放完通天教主剑劈昆仑的狠活,大家伙儿现在对圣人这俩字可是过敏得很。 “不,不是圣人。”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 “圣人出行,紫气东来三万里,那是天道法则的显化。” “而眼前这股气象......” 众仙面面相觑,心里头都有了个大概的谱。 今日这斩仙台,动静实在是闹得太大了。 这等足以颠覆三界格局的大事,光靠燃灯这么个副教主级别的过去佛,或者是广成子这样的金仙,那是镇不住场子的。 更别说还有孙悟空,杨戬这帮刺头在旁边虎视眈眈。 佛门要想把那鸿蒙紫气带走,要想不被阐教和截教联手挤兑,就必须得有一位真正的重量级人物出场。 一位能压得住孙猴子,镇得住十二金仙,甚至能让玉帝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存在。 在这三界之中,除了那几位不可说的圣人之外,还能有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西方极乐世界,大雷音寺的那位,终于肯动身了! “咚——” “咚——” 虚空中,天鼓擂动。 只见那西方的天幕之上,祥云翻涌,瑞气千条。 先是见着四位金刚,手持降魔杵,威风凛凛地踏云开路。 后头跟着八百罗汉,一个个衣衫褴褛却宝相庄严,脚下踩着各色祥云。 再往后,是那三千揭谛,众比丘尼,手里捧着香花宝烛,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 而在这漫天神佛的正中央。 一座九品金莲台,缓缓破开云雾,显露真容。 莲台之上,端坐着一尊大佛。 他身如黄金映琉璃,头顶肉髻如螺,双耳垂肩,面如满月,目如青莲。 他一出现,这南天门外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没了。 如来佛祖,到了! 如今这西方佛门的现任教主,总摄三千大千世界的释迦牟尼! 久旱逢甘霖呐! 这一下,可给佛门的众人激动坏了! 只见那原本被阐教金仙骂得抬不起头,被截教众仙挤兑得缩手缩脚的罗汉揭谛们,此刻一个个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 就连那一向只想置身事外的药师琉璃光王佛和大日如来等佛陀,此刻也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的局面,对于佛门来说,那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燃灯古佛虽也是准圣大能,更是这灵山名义上的过去佛,地位尊崇,可坏就坏在这个过去二字,更坏在他那一屁股洗不干净的烂账上。 若是任由燃灯这么闹腾下去,今日这佛门怕是要沦为三界的笑柄,被阐截两教联手按在地上摩擦。 可如来佛祖不一样。 他是现在佛,是如今这西方极乐世界真正的话事人,是统御万佛的世尊! 他代表的是佛门如今正如日中天的气运,是镇压那泼猴的无上法力,更是能与玉皇大帝分庭抗礼的资本! 他的到来,意味着佛门终于有了一个能镇得住场子,能名正言顺跟人讲道理,甚至是不讲道理的主心骨! 对于在场的这些菩萨罗汉来说,这分明是来了位救苦救难的活祖宗! “南无阿弥陀佛......” 人群中,文殊与普贤两位菩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掩饰不住的庆幸。 这天,终于还是亮了。 苦心人,天不负啊! 要说这个时候最激动的,还得是燃灯! 苦啊。 燃灯心里是真的苦。 想他燃灯,身为万佛之祖的过去佛,灵山之上的第三号人物,何曾受过这般的窝囊气? 今儿个这斩仙台公审,他可是最早来的佛。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是代表着佛门来镇场子的,是来看着陆凡这个佛门大敌如何灰飞烟灭的。 那时候,他心里盘算的是快刀斩乱麻,借着天庭的刀,把陆凡这个所谓的魔头给一刀咔嚓了,既全了佛门的颜面,又除了后患。 可谁成想,这一天下来,局势翻转得比翻书还快! 他眼睁睁地看着净念菩萨身死道消。 想要强行插手,送陆凡上路,结果被猴子杨戬哪吒三个人打的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脸都丢尽了。 又看着陆凡摇身一变,从人人得而诛之的弃子,变成了三界眼红的香饽饽。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被人骂欺师灭祖,被人骂不要脸皮,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死了。 他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这西方教的气运,为了佛门的千秋大业? 可他势单力薄啊! 他等啊,盼啊。 他太累了,也太憋屈了。 好在,天可怜见! 如今,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596章 燃灯古佛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袈裟,双手合十,脚下莲台转动,迎上前去。 “南无阿弥陀佛。” “世尊法驾亲临,贫僧有失远迎。”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 “古佛辛苦。” 佛门这边的气氛,瞬间就活泛了起来。 之前那些个缩着脖子装鹌鹑的罗汉菩萨,这会儿一个个也都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悲天悯人的神色,双手合十,齐声高呼: “拜见我佛如来!” 声浪滚滚,直冲霄汉。 天庭这边的众仙,反应就要复杂得多了。 阐教那边。 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等十二金仙,此刻也都收起了刚才那副看热闹的散漫模样。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燃灯可以骂,可以损,大家心里头虽然忌惮他的修为,但骨子里是瞧不上他的。 可如来不一样。 这是一位真正的大能,是如今这三界之中,少数几位能跟玉帝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高出一头的存在。 而且,这位佛祖的手段,那是出了名的深不可测。 五百年前,那猴子闹得天翻地覆,天庭十万天兵都拿不下,这位佛祖来了,一只手就把猴子压在了五行山下,那是何等的法力? “无量天尊。” 广成子率先整了整衣冠,手中的番天印往袖子里一收,带着一众师弟,对着那九品莲台遥遥打了个稽首。 “贫道广成子,见过佛祖。” 虽说不是一个系统的,但这面子上的礼数,阐教从来都是给得足足的。 太乙真人也不嬉皮笑脸了,把拂尘一甩,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见过佛祖。” 如来佛祖看着阐教众仙,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是真正的宝相庄严,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诸位道友,别来无恙。” 他没端着教主的架子,回礼甚是周到。 截教这边,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某层窗户纸虽然没捅破,但这因果,截教门人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可规矩就是规矩。 如今人家是一教之主,是与玉帝同尊的大能,他们这些在天庭当差的神仙,不管是雷部正神还是斗姆元君,见着了,都得低头。 “见过......佛祖。” 截教众仙稀稀拉拉地行礼。 如来佛祖并未介意。 “诸位......安好。” 他轻声说道。 就在这庄严肃穆,等级森严的见礼声中。 一道极不和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放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嘿!如来老儿!” 只见那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身子一纵,直接跳到了半空,在那云头上翻了个跟头,最后蹲在一朵祥云上,嬉皮笑脸地冲着如来挥了挥手。 “你来得可是够慢的啊!” “俺老孙在这儿看了半天的戏,腿都站麻了,你才舍得露面?” 这话一出,四周的天兵天将吓得脸都白了。 这猴子,还是这般无法无天! 敢当着满天神佛的面,管佛祖叫老儿,这三界之中,除了他齐天大圣,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燃灯古佛刚想呵斥,却见如来佛祖并没有生气。 相反,那张常年保持着威严法相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略带无奈,却又颇为纵容的笑意。 他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虚空点了点孙悟空。 “你这泼猴。” “成了佛,受了香火,还是这般没个正形。” “不是贫僧来得慢,是你这猴头性子太急。” “贫僧若是不来,你怕是又要惹出什么祸端来吧?” 孙悟空嘿嘿一笑,挠了挠满是金毛的手背。 第597章 “佛祖这就冤枉俺了。” “俺老孙今儿个可是老实得很,就在这儿看镜子,连句重话都没说。” “倒是你家那位古佛......” 孙悟空眼珠子一转,指了指燃灯。 “刚才可是威风得很,差点就要把俺师弟给生吞活剥了。” “佛祖你既然来了,可得好好管管。” 如来佛祖闻言,脸上的笑意微敛。 他并没有接孙悟空的话茬去数落燃灯,这种场合,内部的矛盾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燃灯。 平平淡淡,无喜无怒。 可燃灯的身子却是一僵,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算是服了软。 震慑住了场子,如来佛祖这才收回目光。 他并没有急着去处理陆凡的事。 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正北方向,那是凌霄宝殿的所在。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斓袈裟,脸上的神情变得肃穆无比。 “贫僧释迦牟尼。”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虚空深处,遥遥一拜。 这一拜,极重。 不是那种敷衍的拱手,而是实打实的躬身行礼。 “参见大天尊。” 原本被西方佛光染得金灿灿的云海,忽地翻涌起来。 大道之上,紫雾腾腾,瑞彩千条。 一股子紫气,贵不可言,自那三十三天外的通明殿方向,浩浩荡荡地铺陈开来。 这紫气霸道得很,也不与那佛光争斗,只是漫卷而过,那原本喧嚣的梵音,天鼓声,便瞬间低了下去,化作了一股子中正平和的仙乐。 环佩叮当,玉石相击的脆音,清越入耳,让人膝盖发软,生不起半点不敬的心思。 “陛下驾到——” 只见两列金甲神人,手执金瓜钺斧,威风凛凛地开道。 后头跟着一对对玉女仙娥,手捧如意拂尘,袅袅婷婷地随行。 南天门外,不管是阐教的金仙,还是截教的正神,亦或是佛门的罗汉菩萨,此时此刻,无论心里头装着什么算盘,全都敛去了面上的神色。 那些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比如哪吒,比如杨戬,此刻也都收起了兵刃,垂手侍立。 就连那孙猴子,原本还蹲在云头嬉皮笑脸,这会儿也挠了挠腮帮子,老老实实地跳下来,站在了那一班武将的后头,只是那双眼珠子还在骨碌碌乱转。 只见那云端尽头,九条五爪金龙拉着一座巨大的銮驾,缓缓破云而出。 銮驾停稳,珠帘卷起。 一位身着九章法服,头戴十二行珠冠冕的中年男子,从那车辇上缓缓走了下来。 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三界的主宰,玉帝。 终于是舍得露面了。 此前,无论是初审陆凡,还是后来闹到孙悟空杨戬哪吒三人大闹,甚至是燃灯现身,净念身死,燃灯被三人追着打,玉帝都迟迟不愿露面。 直到凡间出了大岔子,这才来调兵遣将,作了一番布置。 而对于陆凡的事,他始终没有任何的表态。 在场的众仙,无论是阐教的金仙,还是截教的正神,亦或是佛门的菩萨罗汉,此刻无不屏息凝神,或是躬身长揖,或是合掌低眉,齐声道: “参见陛下。” 如来佛祖端坐在莲台之上,双手合十: “老僧不请自来,惊扰了大天尊清修,实乃罪过。” 玉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抬起手,虚扶了一把。 “佛老不必多礼。” “朕在通明殿中,见西方祥云涌动,知是佛老法驾光临,特来相迎。” “西方极乐清净地,佛老不在灵山纳福,却为了这点子琐事,不远万里涉足这红尘是非场,着实是辛苦了。” 第598章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的人精谁听不出来? 这是在点拨呢。 你不好好在你西方待着,跑到我天庭的地界来掺和什么? 如来佛祖面色不变,一副慈悲相。 “阿弥陀佛。” “大天尊言重了。” “老僧此来,一是为了这陆凡的公审,二来嘛......” 佛祖的目光,透过那层层云雾,望向了下界的东方。 那里,烽烟四起,怨气冲天。 “老僧这一路行来,见那南瞻部洲,东土大唐地界,刀兵未歇,灾劫频仍。”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那哭嚎之声,直透九霄,老僧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啊。” 玉帝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敛去了几分。 他负手而立,在那云头上踱了两步,头顶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啊。” “这下界的乱象,朕又岂会不知?” “那南瞻部洲,贪嗔痴念太重,杀伐之气冲撞斗牛。近日来,又逢天灾连绵,百姓流离失所,确实是一番苦楚景象。” “只是......自那封神一役,打碎了洪荒,绝了天地通,这凡间的气数,便再不由咱们神仙随意插手了。” 玉帝叹了口气,指了指底下那战火纷飞的人间。 “如今这世道,讲究个天行有常。” “凡人的劫,得凡人自己渡。” “咱们若是出手太重,乱了因果,怕是反倒要惹出更大的乱子。” “朕已遣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着令雷部众神,施云布雨,以解旱情;又令地官大帝,赦免部分亡魂罪业,以安阴阳。” “听说佛老那边,也派了不少菩萨罗汉,去施粥布药,超度亡魂?” 如来佛祖点了点头。 “正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观世音尊者如今便在东土,化身千万,略尽绵力。” “只是......” 佛祖话锋一转。 “神通不敌天数。” “咱们能救一时之急,能医一人之病,却难医这天下人心之疾。” “这战乱的根子,在于人心不足,在于贪嗔痴三毒。” “若不化去这三毒,这人间,怕是永无宁日。” 两位大佬这一番对话,看似是在忧国忧民,实则也是在互相探底,定调子。 如今这世道变了,不比当年封神那会儿,神仙可以直接下场肉搏。 那时候,天道未定,人神混居,神仙杀劫临头,不得不入世渡劫。 现在大家都要讲规矩,要顺应天道。 天庭已立,三界秩序井然。 仙凡有别,这四个字,那是铁律。 神仙要想插手凡间的事儿,得按规矩办事。 这既是说给对方听的,也是说给在场这帮子蠢蠢欲动的神仙听的。 周围的众仙家,那是听得连连点头,更有那灵性稍好些的,已被这宏大的悲悯情怀感动得眼眶湿润,只觉得自家虽为神仙,却也有心无力,当真是惭愧紧了。 两边的大佬心照不宣,在这儿搭台子唱戏,底下的人只要负责捧场叫好便是。 可偏偏,这世上就是有人不爱看戏,更不爱捧场。 就在这满场寂静,众仙皆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恭顺模样时。 “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点刺耳的笑声,突兀地从那一班武将的后头钻了出来。 众仙的心头齐齐一跳,都不用回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 除了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还能有谁? “嘿嘿,嘿嘿嘿。” 燃灯古佛面色一沉,正要呵斥,却见那九品莲台上的如来佛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平和地看了过去。 “悟空,你笑什么?” 只见孙悟空在那云头上蹲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把那根金箍棒往咯吱窝底下一夹,两只毛茸茸的手在自个儿那雷公脸上胡乱搓了两把,又在那后脑勺上挠了挠,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第599章 他这一动,周围的天兵天将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给他让出了一大块空地。 “嘿嘿,佛祖。” “您老人家刚才那番话,说得那是真漂亮。” “只是俺老孙这脑子不太好使,记性也差,听着您刚才说的那些个道理,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呢?” 如来佛祖微微抬眼,那目光平平淡淡地落在这泼猴身上,也不恼,只是温声道: “泼猴,你又要浑说什么?” 孙悟空把身子一歪,那金箍棒的一头杵在云上,整个人也就顺势靠了上去,也没个正形,就像是在花果山跟小猴子们聊天打屁一般。 “浑说?俺老孙可不敢在佛祖面前打诳语。” “俺老孙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记性倒还算凑合。” “俺是想说啊,当年俺老孙护着俺那师父,去西天取经的时候。” 孙悟空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虚空里点了点,学着如来的腔调,拿捏着嗓子说道: “您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您说那南赡部洲,也就是如今这东土大唐的地界,说是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 说到这儿,孙悟空还故意顿了顿,歪着头看着周围那些个神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您还说,那地界的人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 “说是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 “所以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变化畜类。” “有那许多披毛顶角之形,将身还债,将肉饲人。” 这一大段话,从孙悟空嘴里蹦出来,那是字正腔圆,连那时候的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周围的众仙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这猴子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没想到记性这么好? 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他背得跟顺口溜似的。 孙悟空把脸一抹,又变回了那副泼皮猴样,嘿嘿笑道: “佛祖,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如来佛祖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出家无诳语,确是贫僧所言。” 孙悟空做出个夸张的惊讶表情。 “当时俺老孙听了,那是吓得不轻啊!” “心想这南赡部洲的人也太坏了,太无可救药了。” “您说虽有孔夫子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又有帝王相继,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可还是管不住那帮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 “所以嘛,您才发了大慈悲,给了俺老孙那师父锦斓袈裟,九环锡杖,让俺们师徒四人,顶风冒雪,翻山越岭。” “说是只要这经书到了东土,就能劝人为善,就能化解戾气,就能让这世间变成极乐净土。” “于是俺老孙护着那唐和尚,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跋山涉水十万八千里。” “妖精打了无数,苦头吃了一箩筐。” “最后好不容易到了灵山,哪怕是被那阿傩迦叶两个尊者索要人事,要把紫金钵盂留下,俺们也认了。” “经书取回去了!” “可如今呢?” “佛祖,您睁开法眼瞧瞧。” “那三藏真经,俺们师徒可是给您送到了。” “那唐王李世民,也是建了塔,修了庙,把那经书供得高高的,让和尚天天念,夜夜诵。” “这都念了多少年了?” “怎么这世道......非但没变好,反倒是更烂了呢?”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一脸的困惑。 “俺老孙记得清楚,俺们去取经之前,那东土大唐正是贞观年间。” “虽然也有穷人,也有小偷小摸,可好歹那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是万国来朝的盛世啊!” “那时候没那三藏真经,老百姓日子过得倒也还凑合。” “怎么如今这经书取回去了,佛法也传开了,庙也修了,金身也塑了。” “怎么着这世道,反倒还不如从前了呢?” 第600章 死寂。 真正的死寂。 若说刚才圣人斗法的场面让人震撼得不敢出声,那此刻孙悟空这番话,则是让人尴尬得不敢出声。 这是在当众抽佛门大嘴巴子啊! 在场的神仙,哪个不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油条? 谁心里没点数? 西游量劫,说白了就是佛门东传的一场大秀。 说是为了度化众生,其实就是为了去南赡部洲抢地盘,抢香火,分气运。 所谓的真经度世,那就是个幌子,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这种事,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 毕竟佛门势大,这又是天定的兴盛之数,谁闲着没事去触那个霉头? 可这猴子不一样。 他是真的敢说。 而且他说得有理有据,拿着当年的话,堵现在的嘴。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当年的贞观之治,那是实打实的盛世;如今的乱世,也是镜子里照得明明白白的惨状。 中间隔着的,就是那场轰轰烈烈的取经。 结果呢? 经书来了,盛世没了。 这因果关系摆在这儿,你怎么解释? 尴尬。 太他娘的尴尬了。 佛门的阵营里,那些个刚才还挺胸抬头的罗汉菩萨们,这会儿一个个脸色发苦,有的低头数蚂蚁,有的闭眼念经,就是没人敢接这茬。 燃灯古佛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泼猴! 这泼猴分明就是在坏我佛门根基! 这要是传出去了,以后谁还信这佛法能度世? 他刚想张嘴呵斥,却感觉一道冷冽的目光扫了过来。 是杨戬。 那位二郎显圣真君,手里把玩着三尖两刃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斜眼看着他。 燃灯只能再次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中。 最精彩的,莫过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天尊。 玉皇大帝端坐在九龙銮驾之上,面前垂着十二旒的白玉珠帘。 那珠帘本来是静止不动的。 可这会儿,那珠帘正在轻微地,且毫无规律地抖动着。 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孙悟空,那嘴角抽搐了两下,似乎是想笑,却又碍于身份不得不硬憋着。 这猴子,真是什么大实话都敢往外蹦啊。 所谓的三界共治,所谓的教化众生。 到头来,人间越治越乱,百姓越活越苦。 这神仙当的,确实有点也没滋没味。 “咳......” 玉帝抬起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他得忍住。 他是三界主宰,要讲究帝王威仪,要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真的忍不住啊。 这猴子,这张嘴,太损了! 太解气了! 这几百年来,佛门借着西游的势头,在南赡部洲大肆扩张,把道门的香火挤压得不像样。 玉帝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早就不痛快了。 如今看着这猴子当众揭了佛门的老底,把那层遮羞布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他心里头简直比吃了人参果还舒坦。 若不是碍着如来就在旁边,他怕是都要拍着大腿喊一声“赏”了! 他这一咳嗽,旁边的太白金星立马心领神会。 老官儿赶紧上前一步,手里拂尘一甩,替自家陛下打圆场,也是替佛祖解围,免得场面太难看。 “大圣,大圣......” “慎言,慎言呐。” “这世间之事,沧海桑田,变幻莫测。” “那贞观盛世虽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如今这乱世虽苦,亦是天数轮回。” “岂能全怪在经书头上?” “或许......或许是那世人愚钝,未能参透真经奥义呢?” 第601章 这话说得,连太白金星自己都觉得烫嘴。 所有人都憋住了气。 所有人都等着看佛门的笑话。 佛祖就算品性再好,也不可能容忍吧? 怎么也该是雷霆震怒了。 然而,那九品金莲台上,忽地响起了一阵洪钟大吕般的笑声。 “呵呵呵......” 如来佛祖一只手竖在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捻动着念珠,那双满月般的面庞上,笑意未减分毫。 “你这泼猴啊。” “还是这般只看表象,不参根本。”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着脑袋:“哦?佛祖倒是说说,俺老孙哪儿错了?那东土的乱象,难道是俺老孙瞎编的不成?” “非也,非也。” 如来佛祖摇了摇头。 “那三藏真经,乃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 “它确是良药。” “可这世间之事,并非药到便能病除。” “若是病人讳疾忌医,或是那沉疴已入骨髓,便是神农在世,又能如何?” “那南赡部洲的众生,贪欲太重,杀心太烈。” “真经度世,度的是有缘人,是愿修那颗善心的人。” “而非是像变戏法一般,经书一落地,便要把那狼变成了羊,把那火变成了水。” “那是妖术,非是佛法。” “经乃心之径,法乃渡之舟。” “当年贫僧许你师徒真经,传的是般若智慧,以此开启众生蒙昧之灵光,而非赐予他们坐享其成的福报。” “你只看到了那长安城内寺庙林立,香火鼎盛,便以为这是佛法兴隆?” “然则,在贫僧眼中,这所谓的盛况,不过是梦幻泡影,镜花水月。” “世人愚痴,买椟还珠。他们修庙宇,非是为了供奉真理,而是为了以此邀功,以此贿赂漫天神佛,求的是升官发财,求的是百病不生。” “那三藏真经,字字珠玑,句句皆是解脱之道。” “可到了这凡夫俗子手中,却成了装点门面的泥胎金漆,成了敛财牟利的敲门砖瓦。” “真经未入心,何来度世功?” “心魔若未除,何来清平世?” “你说这世道乱了,人心坏了,怪这经书无用。” “岂不知,这南瞻部洲之恶,乃是累世积攒的共业。” “那贪嗔痴三毒,早已渗入骨髓,流淌于血脉,历经千百劫而不灭。” “此等滔天业力,如那决堤之海,倾覆之山,又岂是区区几卷经书,短短数百年光阴,便能一笔勾销的?” “今日你以此诘问贫僧,贫僧不怪你。” “只盼你能在那斗战之余,多修修心,多悟悟道,莫要让那那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最后却败在了这无明二字之上。” 孙悟空蹲在那云头上,听得直挠后脑勺。 他眨巴了两下火眼金睛,把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最后往肩膀上一扛。 辩不过。 他是真辩不过。 明明是世道乱了,经书没用,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凡人没福气,成了他孙悟空悟性不够。 不是经书不行,是这届众生太差,带不动! 但这也就是个场面话。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扯下最后那块遮羞布,那就没意思了。 这老和尚既然没翻脸,还给自个儿递了个台阶,那他老孙也不是那不知进退的傻子。 “嘿嘿,嘿嘿嘿。” 孙悟空从云头上跳了下来,冲着佛祖拱了拱手,一脸的嬉皮笑脸。 “佛祖说得是,说得是。” “俺老孙是个粗人,也就是看那下界热闹,随口那么一说,图个乐呵。” “既然您说那经书有用,那就是有用。” “俺老孙这就闭嘴,这就闭嘴。” 说完,这猴子把身子一缩,滋溜一下钻回了那一班武将的人堆里。 第602章 他挤到哪吒和杨戬旁边,还冲着俩人挤眉弄眼。 哪吒:...... 杨戬:...... 能打人吗? 这时候,那一直端坐在九龙銮驾上的玉皇大帝,终于还是要把这戏给接下去。 “咳。” 玉帝清了清嗓子,那十二旒的珠帘轻轻晃动。 他板着张脸,目光威严地扫向孙悟空所在的方向。 “猴子。”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又是佛门的斗战胜佛,在这南天门重地,当着满天神佛的面,不可如此放肆。” “佛老远道而来,那是客。” “你这般言语无状,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天庭没了规矩?”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却是轻飘飘的,连半点火气都没有。 孙悟空在那人堆里缩了缩脖子,也没回嘴,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算是认了这顿骂。 玉帝训完了猴子,这才转过头,对上如来佛祖的目光,微微颔首。 “佛老,泼猴野性难驯,让你见笑了。”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无妨,悟空乃是真性情,老僧自不会与他计较。” “那便好,那便好。” 玉帝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面前的御案。 “既然这闲话叙过了,咱们还是得说说正事。” “佛老此番亲临,想必是为了这斩仙台上的要犯,陆凡而来吧?” 话题终于绕回了正轨。 南天门外,原本有些松弛的气氛,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那个被捆在铜柱上,一身血污的年轻人身上。 “朕记得,是灵山的净念菩萨亲自上的表文。” “说是这陆凡在西牛贺州,那是作恶多端,罪大恶极。” “表文里写得清楚啊......” 玉帝慢条斯理地说道。 “说是他毁庙宇,断香火,杀僧众。” “那烂陀寺的三百武僧,被他一夜之间杀了个干干净净。” “那金光寺的十八座浮屠塔,被他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更有甚者,说他是天生魔种,是乱世妖孽,要动摇佛门的根基。” “当时佛门那是群情激奋,强烈要求天庭出手,将这魔头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朕虽不理俗务,但也深知佛门乃是清净地。” “这陆凡竟然敢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行凶,那确实是胆大包天,不可饶恕。” “朕感念佛门慈悲,又不忍见百姓受那魔头荼毒,这才准了奏请,这才有了今日这斩仙台上的一幕。” “前尘往事,因果纠缠,那是私情;然天条律令,赏罚分明,此乃公道。” “朕掌管三界,统御六合,眼中所见,唯有法度二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大罗金仙,只要触犯了天条,便是罪无可赦。” “依朕看,既然佛老都亲自来了。” “咱们也就别耽误工夫了。” “既然是佛门的大敌,是祸乱西牛贺州的魔头。” “那便依着之前净念菩萨的意思。” 玉帝大手一挥,指了指那斩仙台上的那口明晃晃的铡刀。 “斩了吧。” “早些送他上路,也能早些了结了这段因果,还西牛贺州一个清净。” “也省得佛老看着他心烦。” “来人呐——” 玉帝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在此!” 两旁待命的金甲神将,立马跨步上前。 “既然佛祖没意见,那就行刑!” “降下九霄神雷,亟其神魂,碎其真灵,以正视听,以慰亡魂!” “务必让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正如佛门所愿!” 这一下。 整个佛门的阵营,那叫一个鸦雀无声。 尴尬。 那是相当的尴尬。 这就叫捧杀。 这就叫把人架在火上烤。 燃灯古佛坐在莲台上,那张脸憋得跟猪肝似的。 他能说什么? 说不行,不能杀? 这让他怎么接? 其他的菩萨罗汉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玉帝这话,句句在理,字字都是在替佛门主持公道。 按理说,这要是搁在半个时辰前,佛门的人听了这话,那得感动得痛哭流涕,高呼陛下圣明。 可现在呢? 现在谁不知道这陆凡是鸿蒙紫气转世? 谁不知道这是个能让佛门气运再上一层楼的大宝贝? 真要是一刀砍了,那他们这半天不就白忙活了吗? 可这砍人的刀,是他们自个儿递给玉帝的啊! 这是阳谋。 是借力打力。 你佛门不是想独吞这道鸿蒙紫气吗? 行啊。 那你先把你自己之前泼出去的脏水给舔干净了。 你自己说他是魔头,是你自己要杀他。 现在我不让你杀都不行,我这是为了维护你佛门的尊严啊! 你要是不杀,那你之前说的那些罪状算怎么回事? 那你佛门的规矩还立不立了? 燃灯古佛脸皮子止不住地抽搐。 他心里那个苦啊。 这叫什么事儿? 这到底叫什么事儿啊! 他若是能骂出口,怕是早就指着这通明殿的方向,把这位大天尊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一遍了。 想当初,那净念菩萨刚把折子递上去的时候,咱们佛门是何等的急切? 那是恨不得当场就把陆凡这厮给押上斩仙台,一刀两断,永绝后患。 那时候,咱们又是上表,又是请愿。 结果呢? 你这玉帝老儿是怎么做的? 你就在那通明殿里装聋作哑,说是要依律办事,要什么三司会审,要什么明正典刑。 这也罢了,咱们认。 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你天庭派来的是什么人? 全是些出工不出力的老油条! 那时候咱们佛门被那猴子、被那三只眼欺负得灰头土脸,净念菩萨都被打得圆寂了,贫僧这张老脸都被那三个煞星按在地上摩擦了。 那时候你在哪儿? 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那儿稳坐钓鱼台,看着咱们佛门的笑话! 现在好了。 大家都知道这陆凡是鸿蒙紫气转世了,是女娲娘娘的香火情了,甚至差点成了圣人的真传弟子了。 这陆凡的身价,那是打着滚地往上翻啊! 就在咱们要把这桩因果变成善缘的节骨眼上。 你玉帝老儿跳出来了。 你倒是变得勤快了,变得公正了,变得嫉恶如仇了! 我现在要你支持吗? 早干嘛去了? 怎么早不见你这样说? 你要是一开始就这样支持我们,陆凡早死了。 估计现在都赶上下一轮投胎了。 还能轮到现在的局面? 第603章 如来佛祖沉默了片刻。 他并没有急着开口求情,也没有顺着玉帝的话茬往下接。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念珠,那双慧眼,看向了斩仙台上的陆凡。 “阿弥陀佛。” “大天尊执法严明,维护三界秩序,老僧代佛门谢过。” “只是......”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佛亦有慈悲心肠。” “这陆凡虽在西牛贺州犯下杀孽,然则今日这三生镜中,亦照见了他前世的种种因果。” “他身负鸿蒙紫气,乃是先天有数的异数。” “他在那红尘之中,虽有雷霆手段,却也有一颗济世救人的初心。” “那些被他杀掉的僧众......” 如来佛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家的阵营,最后落在了燃灯身上。 “老僧来时,曾观过因果。” “那些寺庙,确有藏污纳垢之嫌;那些僧众,亦非全是清修之士。” “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有些冤孽。” “若是就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一刀斩了。” “怕是不仅伤了天和,也要让我佛门背上一个不明是非,残害忠良的骂名。” 这转换之丝滑,这借口之完美,听得周围的神仙是一愣一愣的。 玉帝听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饶有兴致地看着如来。 “哦?” “这么说来,佛老是觉得,这陆凡杀那些人是杀得对?” 这...... 佛门再次集体沉默。 这怎么回答? 这根本就没法回答! 这怎么可能能说杀的对啊! 现在是他佛门死了人! 那些弟子可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杀的对? 凭什么杀的对? 若是点头说是,承认陆凡杀得对,那把那些死在陆凡手底下的僧众置于何地? 即便他们贪了些,即便他们手段狠了些,可他们终究是佛门的人,披的是袈裟,供的是如来。 若是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由自家教主亲口承认杀得对,那岂不是说自家弟子命如草芥,死有余辜? 那岂不是寒了天下亿万信徒的心? 以后谁还敢为你佛门卖命? 可若是摇头说不,若是硬着头皮说陆凡杀错了,那便是承认陆凡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是乱杀无辜的屠夫。 既然是魔头,既然是屠夫,那天庭依律斩首,还有什么不对? 前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铺垫,乃至刚才低头认错受的窝囊气,不全都白费了吗? 一边是自家兄弟的血海深仇,一边是教派兴衰的泼天利益。 这两头,哪一头都轻不得,哪一头都放不下。 这种沉默,太煎熬了。 反观那九龙銮驾之上的玉皇大帝,这会儿却是惬意得很。 他也不急着要答案,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那软软的云锦靠背上,一只手搭着御案,修长的手指头在那案角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舒坦。 那是真舒坦。 自从那只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西游大劫开始,这天庭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先是闹龙宫,再是闹地府,最后干脆打上了凌霄宝殿。 天庭十万天兵天将,愣是成了那猴子成名的垫脚石。 那时候,他这个玉帝,为了配合那西游的大局,为了还当年的因果,只能捏着鼻子,去请这西方的佛老来降妖。 那一回,如来佛祖一只手就把猴子压在了五行山下,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不可一世? 从那以后,这三界的风向就变了。 凡间只知如来法力无边,只知菩萨救苦救难,谁还记得这凌霄宝殿上还有个统御万灵的玉皇大帝? 第604章 佛门的手伸得越来越长,南瞻部洲的香火抢了不说,连带着天庭的一些个职司,也都得看那灵山的脸色。 这口气,玉帝憋了几百年了。 今儿个,这风水算是转回来了。 全是顺风局! 陆凡这小子,行啊,是个人才,这哪里是什么魔头,这分明是老天爷派来给朕出气的福将! 他倒要看看,这位号称智慧圆满的释迦牟尼,今儿个怎么把这谎给圆回来。 过了好半晌,那九品金莲台上的如来佛祖,终于还是动了。 目光澄澈,既没有被挤兑后的恼怒,也没有理亏时的慌乱。 他双手合十,对着玉帝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 “大天尊问得极是。” “此事,确是我佛门之过。”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连那在那儿掏耳朵的孙悟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老和尚,认怂认得这么干脆? 如来佛祖并未理会周围的诧异,他转动着手中的念珠,不急不缓道。 “世人只眼见那西牛贺州血流成河,见那宝刹化为焦土,便道这陆凡是天生的修罗,是乱世的魔种。” “然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老僧方才亦所观业报水镜。” “所见的,却非魔行,而是一段令人扼腕的痴孽。” “正如大天尊所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理。” “然则,这因果循环,并非是一时一地之功过。” “昔日,陆凡初入那方地界,本是一介布衣,心存纯孝。他为报父母双亲之血海深仇,千里追凶,那是人伦之大义,是赤子之丹心。此乃因之始。” “而我佛门弟子,平日里在那香火鼎盛之中,迷了本心,忘了初衷。” “见有人毁庙杀僧,不思己过,反倒生了嗔念,动了杀心,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此乃缘。” “因缘际会,这才酿成了后来的滔天大祸。” 如来佛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罗汉菩萨。 “陆凡小友手段虽烈,却也是情有可原。” “他斩的,非是真僧,而是那披着袈裟的魔。” “可叹我佛门弟子,身在局中,迷了本心。” “他们不见那强盗之恶,只见同门之血;不思己过之深,只恨陆凡之狂。” “在那嗔念与我执的驱使下,集结众力,层层截杀,欲置陆凡于死地而后快。” “一步错,步步错。从那古刹的一场火,烧到了灵山脚下的尸山血海。” “若论起这源头......” 佛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惭愧之色。 “实乃老僧教导无方,致使门下弟子良莠不齐,坏了佛门清誉,也误了陆凡小友的修行。” “佛门虽有护法金刚之怒,却失了慈悲为怀之本。” “是故,今日之果,非陆凡一人之罪。” “乃是我佛门失察在先,处置不当在后。” “若要问责,老僧身为一教之主,这第一大罪,当由老僧来领。” 玉帝听了,眉毛都不由得挑了一下。 高。 实在是高。 这老和尚不愧是能在雪山顶上坐那苦禅的主儿,这嘴皮子功夫,确实是练到了化境。 他这一认错,不但没丢了面子,反而把那格局给拔高了。 本来是佛门弟子贪财害命,被他一说,成了迷了本心。 本来是佛门全方位追杀陆凡,被他一说,成了处置不当。 最后这大包大揽的一句由老僧来领,更是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还落了个勇于担当的美名。 这一下子,他这么轻飘飘地一绕,就成了双方都有错。 那还谈什么斩立决? 玉帝心里头冷笑,面上却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第605章 “哦......” “原来如此。” “照佛老这么说,这陆凡非但无罪,反而还是个替佛门清理门户的功臣了?” 如来佛祖并未顺杆爬,而是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杀戮过重,终究有伤天和。” “陆凡小友虽事出有因,但手段确实太过酷烈,那一身的杀伐之气,若不化解,日后恐难证大道。” “故而,老僧最初才想着,将他带回灵山。” “非是为了惩戒,而是想让他在八宝功德池中洗去这一身戾气,听几年经文,磨一磨那棱角。” 如来的意思,玉帝又岂能听不懂? 他点了点头,也不在这事儿上继续纠缠。 毕竟,他也不能真的把陆凡给砍了。 见好就收,才是帝王之道。 刚才那一局,佛门已经低了头,认了错,这天庭的面子算是找补回来了。 “既然佛老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玉帝摆了摆手,那一直悬在斩仙台上空的雷云,慢慢散去了一些。 “朕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 “既然是误会,既然这根子在你们佛门自己身上,那这斩刑......便暂且记下。” 听到这话,燃灯古佛那口气才算是真正喘匀了。 只要不杀,那就还有戏! 可还没等佛门众人高兴太久,玉帝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 玉帝身子微微前倾,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一脸淡然的如来身上。 “凡间的事儿,算是捋清楚了。” “可这天上的账,咱们还没算呢。” 如来佛祖眉心微动:“大天尊所指何事?” 玉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站在下方的孙悟空,杨戬和哪吒三人。 “刚才那一番乱斗,朕在通明殿里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位爱卿,乃是朕的肱股之臣,是天庭的脸面。” “可你们佛门那位净念菩萨......” 玉帝冷笑了一声。 “那是好大的威风啊。” “不但要强行在朕的南天门外拿人,还要对朕的执法天神动手。” “佛老。” “若是连这等对天庭不敬,对同僚动手的恶行都能轻轻揭过,那朕这天规,以后还怎么立?” “朕这凌霄殿,以后是不是谁想拆就能拆了?”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再次凝固。 燃灯古佛的脸色又变了。 那张老脸上的肌肉终究是没绷住,极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 净念菩萨确实是动手了,而且是下了死手。 虽然最后被这三个煞星给打死了,但这事儿毕竟是佛门理亏在先。 尤其是对着天庭正神动手,这要是往大了说,那就是造反! 不过...... 合着您老人家全都知道啊? 那通明殿离这南天门才几步路? 您既然在那殿里头看得清清楚楚,眼瞅着那外头打得天昏地暗,眼瞅着那大威天龙撞上了三头六臂,您怎么就能沉得住气,愣是连个屁都没放一声呢? 那时候您在哪儿呢? 您就眼睁睁看着那三个煞星把贫僧的面皮按在地上踩,看着贫僧被追得满天乱窜,您是一点没想着出来拉个架,评个理。 现在好了。 人打完了,架散了,我佛门的菩萨连骨头渣子都被扬了。 您这时候倒是把门一推,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这也罢了,毕竟您是大天尊,您爱摆谱。 可您听听您说的那叫人话吗? 什么叫“朕的南天门被砸坏了砖”? 什么叫“朕的爱卿受了惊吓”? 他忍不住拿余光去瞟那那边的三位玉帝嘴里的受害者。 那猴子正扛着棒子在那儿跟哪吒挤眉弄眼,那二郎神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三尖两刃刀上的血迹。 这仨活蹦乱跳的煞星,哪里有半点受了惊吓的模样? 那分明就是没打过瘾,正遗憾着呢! 反观我佛门这边呢? 净念菩萨啊! 那可是堂堂一位尊者,那是佛门的脸面! 人都死了! 死得透透的了! 被打得魂飞魄散,还得去地府里走遭,去十八层地狱里涮涮火锅才能重新投胎。 结果到了您嘴里,反倒像是我们佛门占了天大的便宜,反倒是您天庭吃了哑巴亏?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欺人太甚! 真的是欺人太甚啊! 孙悟空这会儿也是来了精神。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大嗓门嚷嚷开了: “没错!玉帝老儿说得对!” “那秃驴......咳,那净念菩萨,那是真狠啊!” “俺老孙跟杨戬那是奉旨办差,他上来就是喊打喊杀。” “还说什么要替天行道,要把俺们一块儿给超度了!” “如来,这事儿你得给俺们一个说法!” “要是以后谁都能随随便便对俺们动手,那俺老孙这斗战胜佛也不干了,回花果山种桃子去!” 哪吒也是冷哼一声,混天绫在身上绕了两圈。 “那净念口口声声说陆凡是魔,依我看,他那样子,比魔还像魔。” “那一身的业火,怕是把自个儿都给烧糊涂了。” 面对这几人的发难,如来佛祖脸上的神色却是没有半分波动。 他似乎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阿弥陀佛。” 佛祖低喧了一声佛号,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之色。 “净念......” “他本是老僧座下的一位尊者,修行多年,颇具慧根。” “只可惜......” 佛祖摇了摇头。 “他太执着了。” “他执着于斩妖除魔,执着于维护佛门的威严。” “这执念太深,便成了魔障。” “他在面对陆凡小友时,动了嗔念;在面对几位施主时,起了无明。” “修行之人,一旦心中起了无明业火,那便是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他之所以会对几位动手,非是他本性如此,实乃是被那心魔操控,失了神智。” “如今,他身死道消,这......便是他的劫数。” “也是他的报应。” “待他在那十八层地狱之中,洗清了这一身的罪孽,再入轮回,重修那一世的福报。” 这话听着狠,但也透着股子无奈。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着? 第606章 云端之上,金光与紫气交织,映照得这南天门宛如琉璃世界。 如来佛祖端坐于九品金莲之上,神色悲悯。 “那净念既已身死道消,一点真灵不昧,如今已然入了幽冥地府。” “十八层地狱,寒冰烈火,那是洗炼罪业的去处。” “待他受尽了那拔舌犁耕之苦,偿还了这一世因嗔念而犯下的杀孽,再入轮回,重修人身。” “届时,若他还能修得正果,重回灵山,老僧必令他一步一叩,上这南天门来。” “向大天尊,向三位施主,亦向那陆凡小友,负荆请罪,以了结这一段恶缘。” 周围众仙听了,皆是暗自点头。 人都死了,还要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苦,来世还得赔罪。 这面子,佛门算是给足了,甚至是给得有点太足了,让人根本挑不出半根刺来。 就连那原本还要发作的哪吒,此刻也只能把到了嘴边的狠话给咽了回去。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再依不饶,那就是你天庭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了。 “佛老言重了。” 玉帝在銮驾之上,神色稍缓,微微摆手。 “既然人已伏法,因果已了,朕也非那苛刻之君。” “这赔罪一事,待来世再说吧。” 这一页,算是轻轻揭过去了。 然而,就在众仙以为风波平息,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那莲台之上的如来佛祖,话锋却是陡然一转。 “净念之过,自有天数惩戒。然则......” 佛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燃灯古佛身上。 此时的燃灯,形容颇为狼狈。 身上的锦斓袈裟破了好几处大洞,头顶的佛光也黯淡了不少,那是被金箍棒给敲散的;就连那张老脸,虽然此刻强作镇定,却也依稀能看出几块淤青。 堂堂万佛之祖的过去佛,如今看着竟有几分凄凉。 如来佛祖叹了口气。 “燃灯古佛,乃是我灵山过去佛,位尊权重。” “他虽也是为了维护佛门清誉,手段或许急切了些,但他毕竟是一尊古佛,是这三界之中有数的尊长。” “悟空,杨戬,哪吒。”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只觉得周身一紧。 “你三人,或是佛门胜佛,或是天庭正神。” “既知礼数,当明尊卑。” “纵使古佛言语有失,尔等身为晚辈,身为下属,怎可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对一位古佛喊打喊杀?” “那金箍棒,三尖两刃刀,火尖枪,本是降妖除魔的利器。” “何时竟成了指向自家尊长的凶兵?” 这就是先礼后兵。 我先把自家的错认了,把姿态放低了。 现在,轮到算你们的账了。 燃灯古佛原本一直低垂着眉眼,心中虽有怨气却不敢发作。 此刻听得如来这一番话,那枯寂已久的心田里,竟是涌起了一股暖流。 这一刻,他差点就要老泪纵横。 撑腰的来了! 终于有人替贫僧说句公道话了! 想他燃灯,这一路受了多少委屈? 被这三个小辈追得像丧家之犬一般,面皮都丢尽了。 如今世尊金口一开,这不仅是替他找回了场子,更是将这三人的气焰狠狠地压了下去。 燃灯挺直了腰杆,双手合十,对着如来深深一拜,那姿态,那是前所未有的恭顺与虔诚。 “南无阿弥陀佛......” “世尊明鉴。” 然而,这三个煞星,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主儿。 “嘿!佛祖,您这话俺老孙可就不爱听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云头乱颤,脖子一梗,那双火眼金睛里金光直冒。 第607章 “什么叫以下犯上?什么叫目无尊卑?” “俺老孙只知道个理字!” “当时那情况,大家都看得真真切切。这老......古佛,不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陆凡下死手,还要把俺们几个也一并收拾了!” “他那二十四颗定海珠砸下来的时候,可没讲什么尊卑,没讲什么晚辈!” “俺们这是自卫!是保命!” “难不成还得伸着脖子让他砍,才算是懂规矩?” 杨戬也上前一步,虽未像猴子那般大呼小叫,但傲意却是半分不减。 “佛祖。” “杨戬奉玉帝旨意,在斩仙台监斩。” “陆凡虽是死囚,但未到时辰,未有旨意,谁也不能动他分毫。” “燃灯古佛强闯法场,欲行私刑,这便是藐视天规。” “杨戬身为司法天神,出手阻拦,乃是职责所在。” “若是这也算以下犯上,那这天条律令,岂不成了摆设?” 哪吒更是冷笑一声,脚下风火轮呼呼作响。 “就是!” “他燃灯倚老卖老,我们难道就该站着挨打?” 这三人,一个是齐天大圣,一个是二郎真君,一个是三坛海会大神。 那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也是这三界里最硬的几根骨头。 想拿身份压他们? 不好使! 面对三人的反驳,如来佛祖面色未变,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 “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以暴制暴,终非正道。” “古佛欲除魔,是动了嗔念,此乃他之过。” “然尔等以兵刃相向,更是动了杀心,这便是尔等之错。” “若是人人皆以此为由,见不平则拔刀,遇不公则挥棒,那这三界六道,岂不成了修罗杀场?” “杨戬,你说你在维护天规。” “天规之本,在于序。”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此乃天地运转之基石。” “况且......” “悟空,你已成佛,当知因果。” “赢了一时之气,输了万世之修。” “这笔买卖,值得吗?” 周围的众仙听的是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出来了,佛祖这是在立威。 不仅是在给燃灯找场子,更是在给整个佛门立规矩。 眼看着场面僵持住了。 一直没说话的玉皇大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戏唱到这儿,该他这个和事佬出场了。 “咳......” “佛老所言,甚是。”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杨戬,哪吒,还有那泼猴。” “你们三人,护法心切,虽是情有可原,但手段确是过激了些。” “燃灯古佛毕竟是前辈,是西方教主,尔等怎可如此无礼?” “这也就是佛老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 “若是换了旁人,早将你们剔去仙骨,贬下凡间了!” 玉帝板着脸,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甚至还重重地拍了一下御案。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不罚你们,不足以正视听!” 众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就连杨戬和哪吒,也是微微低头,准备领罚。 只见玉帝沉吟片刻,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 “罚没杨戬哪吒二人,三百年俸禄!” “至于孙悟空......” 玉帝看了一眼那猴子,哼了一声。 “罚你在花果山闭门思过!” “钦此!” 旨意一下,南天门外,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压抑的,憋笑的声音。 罚没俸禄? 这对普通神仙可能还有点用处。 但是对杨戬和哪吒? 要那俸禄有何用? 无非就是些灵石丹药,杨戬坐拥灌江口,哪吒背靠太乙真人,谁差那点钱? 至于孙悟空...... 不就是不让他上天庭蹭吃蹭喝吗? 这算哪门子惩罚? 这猴子怕是巴不得在花果山逍遥快活呢! 第608章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就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这分明就是给个台阶,让大家伙儿都体体面面地下来! 燃灯古佛听了这旨意,嘴角抽搐了两下,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就完了? 把贫僧打成这样,就罚点钱? 他刚想开口抗议,却见如来佛祖微微侧头。 燃灯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 世尊要的,是面子,是道理上的胜出。 至于这惩罚重不重,那是天庭的内务,佛门若是插手太深,反而不美。 如今,玉帝已经当众斥责了三人,也下了处罚旨意,这就算是承认了佛门的理。 这就够了。 “阿弥陀佛。”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大天尊处事公正,赏罚分明,老僧佩服。” “既然大天尊已作惩处,那这桩因果,便算是了结了。” “燃灯古佛。” 如来轻唤一声。 “贫僧在。” 燃灯赶紧低头。 “心量广大,方能容纳万物。” “你是古佛,当有古佛的气度。” “既然这几位晚辈已经受了罚,你也就莫要再挂怀了。” “回去之后,好生修养,莫要误了修行。”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面子我给你找回来了,你也别得寸进尺,赶紧借坡下驴,别再给佛门丢人了。 燃灯虽然心里头还是觉得憋屈,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下只能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谨遵世尊法旨。” “贫僧......不怪他们便是。”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那叫一个言不由衷。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会在意这个? 大家伙儿看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佛门的面子保住了,天庭的里子也没丢,那三个惹祸精也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皆大欢喜。 “哈哈哈哈!” 玉帝朗声大笑,心情极好。 “好!好!好!” “既是一场误会,那说开了便好。” “这雨过天晴,咱们也该接着办正事了。” “善。”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 一双慧眼,越过层层云雾,越过众仙的背影,径直落在了那斩仙台那根铜柱之上。 此时的陆凡,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血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虽被捆仙索勒得皮开肉绽,虽是一副阶下囚的狼狈模样,可当那两道洞穿三界六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竟没有半分躲闪。 他微微仰起头,迎着那漫天的金光。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这位三界至尊。 没有想象中的威压如山,也没有传说中的怒目金刚。 有的,只是一种浩瀚。 就像是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或是那亘古长存的星空。 那九品莲台缓缓转动,竟自行飘起,离了那原本的云位,向着斩仙台的方向,缓缓靠近了数丈。 这数丈的距离,看似寻常,却让在场的众仙心头皆是一凛。 周围的罗汉揭谛,乃至天庭的雷部众神,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射之地,给这位西方教主让出了一条道来。 佛祖这是要降尊纡贵,亲自过问了。 “阿弥陀佛。” 佛祖轻喧了一声佛号。 “陆凡小友。” “老僧方才与大天尊所言,你可听清了?” 陆凡费力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嘴角扯出笑意。 他是个聪明人。 如来佛祖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给佛门找台阶下。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在这个神佛漫天的世界里,能让堂堂佛祖当众认错,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哪怕只是找了个教导无方的借口,那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面子是互相给的。 “听清了。” “佛祖说,我有罪,但罪不至死。” “佛祖还说,这祸事的根由,在于佛门弟子迷了本心,在于那贪嗔痴三毒。”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目光如炬。 “那你可认?” “老僧判你在西牛贺洲之行,手段酷烈,杀孽太重,有伤天和。” “这一判,你心中可有怨?” 陆凡沉默了片刻。 无怨? 怎么可能无怨? 那些个日日夜夜的追杀,那些个不得不挥刀的瞬间,那些个溅在脸上的热血,难道就因为你一句有伤天和就能抹平了? 他看着如来,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我认。” “佛祖是大智慧,陆凡只是个俗人。” “在俗人眼里,杀人便是罪,无论杀的是善是恶,手上沾了血,那便是洗不净的。” “我在西牛贺州,确实杀了人,烧了庙,这是铁打的事实,我不赖账。” “佛祖说我有罪,我无可辩驳。” “但佛祖方才也说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若是那些僧众不害我的性命,那些强盗不逼得我家破人亡,我也不会提起那把刀。” “我不后悔。” “若是时光倒流,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拔刀。” “因为我要活,我想护着的人也要活。” “至于这到底是罪还是非罪......” 陆凡抬眼,直视着那尊巨大的金身。 “恕陆凡愚昧。” “佛祖能秉公直言,不偏袒自家弟子,陆凡......心服口服。” 这便是投桃报李。 如来佛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善哉。” “知进退,明得失,方为丈夫。” 说着,佛祖话锋一转。 “那关于净念尊者之事......” “净念动了嗔心,失了慈悲,对你步步紧逼,甚至要下杀手。” “如今他身死道消,入了地府受苦,以此来偿还他那一身的业债。” “这一判,你可还有异议?” 佛祖话音刚落,陆凡就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燃灯的杀意。 这老和尚是真的要气死了。 但偏偏,他还拿陆凡没办法。 陆凡心里的那股子恶气,终于是顺畅了不少。 他看着如来,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大度,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佛祖言重了。” “陆凡只是一介散修,求的不过是个活命,不过是个公道。” “我与那净念菩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若非他苦苦相逼,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又何至于与佛门结下这等梁子?” “今日之事,本不必闹到这般地步。” 说到这里,陆凡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如今菩萨身死,还要去那地狱受苦,陆凡心中......也是不忍的。” “只盼他来世能修得正果,莫要再这般执着了。” 第609章 “咔吧!” 一声脆响。 那是燃灯古佛手里那串念珠,终于不堪重负,又碎了一颗。 燃灯坐在莲台上,那张老脸憋成了酱紫色,胸膛剧烈起伏。 听听! 你们听听这叫人话吗? 什么叫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什么叫心中不忍? 你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们佛门的菩萨被你们打得魂飞魄散,你还在那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可偏偏,陆凡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完全顺着如来佛祖的逻辑在走,让他燃灯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这口恶气,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如来佛祖却是微微点头,口中称善。 “你能放下心中芥蒂,不计前嫌,此乃大善。” “也不枉老僧此番亲自前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尘埃落定。 该认的错认了,该罚的人罚了,该给的面子也给了。 可如来佛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了片刻,佛祖忽然笑了。 “陆凡小友。” “老僧观你在红尘中历练,修得一身好本事。” “这资质,这心性,确实是这三界少有。” “老僧来时,曾在灵山那菩提树下入定。” “神游太虚之时,偶遇一位故人。” 故人? 陆凡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位高人,隐居于灵台方寸之间,修的是无为大道,不问世事久矣。” “老僧与他,曾有一盏茶的缘分。” “闲谈之间,提及小友。” 陆凡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是他在人生编辑系统里,为了给自己抬身价,硬生生编出来的一段仙缘。 他哪里去过什么斜月三星洞? 他连那山门朝哪边开,洞里的台阶有几级,甚至那位传说中的菩提祖师长什么模样,那是一概不知! 所有的过往,全是他在系统面板上敲下的几行冷冰冰的文字,生成的几段模糊不清的过场动画。 这是在诈我? 还是这老和尚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在那并不存在的因果里,看出点什么端倪? “佛祖......” 陆凡垂下眼帘。 “那是弟子的......师门。” “善哉。”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那灵台方寸之间,确是清净福地,不在五行中,不入十类内。” “老僧在那洞府门前,见青松含烟,白鹤寄语,更有那琅琅读书声,穿林度水而来。” “那位尊者,提及小友之时,却是叹了三口气,又笑了三声。” 陆凡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叹气?大笑? 这让他怎么接? 他是个在红尘里打滚的人精,知道这时候那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与其编造细节被拆穿,不如顺着对方的话头,打个太极。 “弟子......” 陆凡苦笑了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惭愧与惶恐。 “弟子愚钝。” “在山上学艺之时,便是个不安分的。” “常惹师父生气,未能参透师父传下的真谛,反倒是染了一身的红尘习气。” “师父他老人家叹气,想必是......是对弟子失望了吧。” 全是虚词儿,一点干货没有。 如来佛祖听了,却是摇了摇头,那金色的面庞上,笑意更浓了些。 “非也。” “那位尊者言道,你虽是顽石,未经雕琢,且棱角峥嵘。” “然则,石中藏玉,浊里含清。” “你在山上那些年,虽未像其他弟子那般,整日里打坐炼气,诵读黄庭。” “你爱在那后山捉弄灵兽,爱在那桃林里偷睡懒觉,甚至还敢在那讲经的课堂上,公然质疑大道的无为。” 陆凡听得一愣一愣的。 第610章 好家伙。 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些事儿! 合着如来佛祖这是在帮他完善人设? “尊者言,你这种种离经叛道之举,非是顽劣,而是......” “求真。” “他说,你求的不是长生久视的生道。” “故而,他叹气,是叹这红尘苦海无边,你这一去,不知要历经多少劫难;” “他发笑,是笑这三界虽大,却终究关不住你这颗要在泥潭里开出花来的道心。” “陆凡小友。” 佛祖双手合十,目光温润。 “尊者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陆凡只觉得脸皮发烫。 那是羞的,也是虚的。 “弟子......” 陆凡低下了头。 “弟子愧对师恩。” 然而。 就在陆凡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混过去的时候。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那天庭武将的队列中窜了出来。 “慢着!” 这一嗓子,带着几分急切,几分颤抖,甚至还有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怯意。 众仙定睛一看。 只见那齐天大圣孙悟空,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嬉皮笑脸、指点江山的泼皮模样? 他把那根从不离身的金箍棒,规规矩矩地插在了云头上。 他几步窜到那莲台之下,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离那莲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佛......佛祖。” “您刚才说......” “您去了那灵台方寸山?” “您见着了......见着了那斜月三星洞里的......那位老祖?” 如来佛祖垂下眼帘,看着这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斗战胜佛,此刻却这般拘谨卑微,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这猴子,成了佛,受了香火,哪怕是对着玉帝都敢称兄道弟。 唯独对那授业的恩师,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孺慕,却是历经千劫万难,也未曾磨灭分毫。 “正是。” 佛祖微微颔首。 孙悟空咽了口唾沫,两只手绞在一起,局促不安。 “那个......那个......” “俺老孙师父......” “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那洞门口的烂桃山,是不是还那么难爬?” “那后园子里的菜地,是不是还得弟子们天天去浇水?” “还有......” “他老人家跟您聊天的时候......” “可曾......可曾提起过俺老孙?”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急又碎。 哪里像是那个威震三界的齐天大圣? 分明就是个离家多年,乍闻乡音的游子。 周围的众仙,看着这一幕,也是心中戚戚。 谁能想到,这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心里头竟也藏着这么一块软肉。 这世间的师徒情分,大抵都是这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那个点上,却是最戳人心窝子。 佛祖沉默了片刻。 “提了。” 简单的两个字。 却让孙悟空那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咧开嘴,想笑,像他平时一样。 但是他笑不出来。 自石猴出世,浑浑噩噩过了百年。 求仙灵台方寸山,又是数十年的光阴。 后来大闹天宫,被压在山下五百年。 西游以来,又是五百年。 一千多年的猴生中,他很少有这般拘谨,局促的时刻。 “提了就好......提了就好......” 孙悟空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俺就知道,师父他老人家最是嘴硬心软。” “当年赶俺下山的时候,说得那么绝情。” “可他心里头,肯定还是念着俺老孙的。” 孙悟空吸了吸鼻子,又往前凑了一步,那眼神亮得吓人。 “那......那佛祖。” “师父他是怎么说俺的?” “是不是说俺老孙现在出息了?成了斗战胜佛了?没给他老人家丢脸?” “还是说......” 猴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说俺老孙太能惹祸,当年大闹天宫,让他老人家在方寸山都没脸见人?” 第611章 如来佛祖看着他,神色悲悯。 这猴子啊。 “悟空。” “那位尊者提及你时,并未多言你的功过。” “他只说了一句。” “‘那猴头,如今心猿已定,意马已拴,倒是比在山上时,多了些担当。’” “担当?” 孙悟空愣住了。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良久。 他忽然仰起头,嘿嘿傻笑起来。 “担当......” “师父说俺有担当了......” “嘿嘿,那是自然!俺老孙如今可是天庭佛门的顶梁柱,是护送取经的大功臣!” 笑着笑着,孙悟空的神色忽然一肃。 他整了整那一身锁子黄金甲,又扶正了头上的凤翅紫金冠。 “佛祖。” “俺老孙求您一件事。” 如来佛祖早知他有此一求。 “你说。” 孙悟空抬起头,目光灼灼。 “俺老孙想回去看看。” “当年师父赶俺走,那是怕俺惹祸,牵连师门。” “他说只要俺不说出他的名讳,便不追究。” “可如今......” 孙悟空拍了拍胸脯。 “如今俺老孙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是天庭认可的大圣,是灵山受封的佛陀。” “俺这身本事,也算是用在了正道上。” “俺寻思着......” “是不是......是不是能让俺回去,给师父他老人家磕个头?” “哪怕......” “哪怕不进洞府,就在那山门口,隔着门缝,给师父磕个头,看一眼他老人家也好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陆凡在斩仙台上听着,心里头也有点发酸。 他编造了这段经历,利用了那位隐世不出的菩提祖师的名头。 却没想到,勾起了这猴子这般深沉的孺慕之情。 九品莲台之上。 如来佛祖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尴尬。 哪怕是修成了丈六金身,哪怕是智慧圆满,此刻的如来,也是觉得有些尴尬。 这事儿,他还真做不了主。 那灵台方寸山,那是何等去处? 那是那位的道场。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连玉帝,连道门圣人都要敬让三分。 他如来佛祖,到了那山门口,也得执弟子礼,不敢造次。 见与不见,全在那位的一念之间。 他如来若是能替那位做主,那他也就不用在这儿跟这帮神仙费口舌了。 更何况...... 如来佛祖心中暗叹。 “悟空。” “你这份孝心,天地可鉴。” “只是......缘法二字,最是强求不得。” “那位尊者曾言:‘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他说,你如今既已成佛,便该有佛的觉悟。” “那灵台方寸山,在天边,亦在心间。” “你若心中有师,何处不是灵台?何处不是方寸?” “若你心中无师,便是跪在那洞府门前千年万年,也不过是求个形式罢了。” 孙悟空听了这话,愣在了原地。 他虽然聪明,可这种打机锋的禅语,对于他这个急性子来说,还是太绕了。 “这......这是啥意思?” 猴子抓了抓腮帮子,一脸的茫然。 “是不愿见?还是......还得再等等?” “佛祖,您就给个痛快话吧!” “俺老孙不怕等!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只要师父肯见,俺就在那山门口等着!” 如来佛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痴猴,痴猴。” “老僧方才说了,缘分到了,自然会见。” “若是缘分未到,纵是老僧带你去了,你也只见得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却寻不到那洞府的门路。” “你且去吧。” “待你真正放下了这‘见’的执念,或许......那山门便在你的脚下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全是正确的废话。 但从佛祖嘴里说出来,那就叫充满了禅机,叫不可言说的大智慧。 孙悟空呆呆地站在云头上。 他看着佛祖,又看了看那遥远的西方。 眼中的光彩,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听懂了。 师父还是不愿见他。 什么心中有师,什么缘分未到。 说白了,就是他还不够格。 “罢了......” 孙悟空长叹了一口气,他默默地拔起插在云头上的金箍棒,也没再耍什么花活,只是把它轻轻地扛在肩上。 “既是师父的意思......” “俺老孙......遵命便是。” 他转过身,自个儿寻了个偏僻的云角落,一屁股坐了下来。 耷拉着脑袋,看着脚下的云海发呆。 南天门外,一片静默。 众仙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猴子平日里虽然惹人烦,可这会儿,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如来佛祖看着孙悟空的背影,心中也是一叹。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了斩仙台上的陆凡身上。 这温情脉脉的叙旧戏码唱完了。 该谈正事了。 该谈谈这道鸿蒙紫气,这块烫手的山芋,到底该怎么分了。 “陆凡小友。” “你师承方寸山,与我佛门斗战胜佛有着同门之谊。” “如今你既已认罪,大天尊也免了你的死刑。”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这一身杀孽,若不化解,终是大患。” “若放任你在红尘中流浪,恐又生出无数波澜,引得妖魔觊觎,再生祸端。” “故而,老僧有一提议。” “不知小友,可愿听否?” 陆凡抬起头。 来了。 真正的图穷匕见,来了。 第612章 云端之上,金光漫卷,梵音低回。 风,不知何时停了。 原本还弥漫在南天门外的肃杀之气,被这漫天的佛光一冲,竟生出了几分暖意融融的祥和来。 “阿弥陀佛。” 佛祖轻启尊口。 “陆凡小友。” “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器量。” “然则,宝玉蒙尘,神剑染锈,若不加擦拭,终究难以此承载大道。” “你既有此慧根,又与我佛门有这般剪不断的因果,老僧倒有一法,可解你今日之困。” 众仙闻言,皆是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西方佛祖亲口给出的承诺,这分量,那是重如泰山。 只见如来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掌中似有婆娑世界流转,隐约可见七宝林池,八功德水。 “西方极乐世界,乃是清净庄严之所。” “我灵山胜境,有那八宝功德池,池中之水,乃是八功德水,澄净柔和,润泽安神。” “你这一身杀孽,皆因红尘浊浪所染。” “若你愿随老僧回转灵山,在功德池中,沐浴七七四十九日。” “洗去这一身血污,涤荡那神魂中的戾气。” “再去那菩提树下,听那三千揭谛诵经,闻那比丘尼以此清净梵音,化解你心中那股郁结难平的怨气。” 阐教的广成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截教的赵公明更是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说来说去,还是要把人带走! 这老和尚,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又是认错又是大度,图的不就是这最后的一哆嗦吗? 然而,还没等他们发作,如来佛祖的话锋却是一转。 “你莫要多心。” “老僧带你去灵山,非是要强度你入沙门,亦非是要让你剃度受戒,从此青灯古佛。” “老僧知你尘缘未了,知你心中还有牵挂。” “你去了,不必剃度,不必受戒。” “老僧以这满天神佛为证,绝不强留,绝不妄加干涉。” “不仅如此。” 如来佛祖环视了一圈四周神色各异的众仙家,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坦荡的笑容。 “老僧知你心中尚有顾虑,也知这诸位道友心中怕是不甚放心。” “故而,老僧许你一诺。” “你此去灵山,这天庭也好,阐教也罢,亦或是截教的道友。” “只要你陆凡点头,只要他们愿意,皆可遣人随行,同往灵山做客。” “他们可在旁观礼,可在旁护法。” “你若受了半分委屈,若是我佛门有半点强人所难之举,他们大可出手,带你离去,老僧绝不阻拦。” “待到尘埃落定,心如明镜之时。” “届时,天高海阔,任你去留。” “你若是想留,灵山自有你的莲台。” “你若是想走,老僧亦不阻拦,任你这去三界六道中,寻你自己的机缘。” “如此,既全了天庭的律法,又解了佛门的恩怨,更保全了你这一身修行的根基。” “小友,你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慈悲到了极点。 南天门外,不少神仙听得都是连连点头。 那是八宝功德池啊! 寻常的罗汉想要进去泡个脚都得立下大功德,这陆凡杀了人,犯了事,反而能进去洗个澡,还能在灵山进修,这待遇,没得说。 而且,佛祖把姿态放得很低。 不强迫出家,不限制自由,甚至还许诺事后可以离开。 这在向来进了门就别想出的佛门里,完全是破天荒的宽容。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除了如来佛祖,这三界之中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就连那一直想要找茬的赵公明,这会儿也是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不”字来。 第613章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再反对,那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存心找茬了。 广成子在袖中暗暗掐算了一番,最后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松开了那方番天印。 这就叫阳谋。 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你担心佛门下黑手? 行,你自己派人盯着。 你担心佛门强行洗脑? 行,你们随时可以把人带走。 这一下,把阐教和截教所有的顾虑都给堵死了。 太乙真人站在云头上,拂尘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往赤精子那边靠了靠: “师兄,这老和尚,高啊。” “本来咱们还想着,等佛门唱了黑脸,把陆凡逼得走投无路了,咱们阐教再出来唱个白脸,顺手把人给救了。” “到时候,这人情,这因果,不就全是咱们的了?” 赤精子也是一脸的晦气,两手揣在袖子里,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把白脸给唱绝了。” “洗澡,听经,还不强迫出家。” “这条件开出来,换了谁能拒绝?” “咱们要是这时候再跳出来反对,那不就成了那是怎么着?非得逼着人家陆凡去死才高兴?” “这好人坏人全让佛门给做了,咱们倒成了那看戏的闲汉。” 截教那边,赵公明也是闷哼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缚龙索,一脸的不爽利。 “这西方教,惯会使这些手段。” 碧霄娘娘却是看得透彻,她冷笑一声: “大兄,你也别在这儿发牢骚了。” “形势比人强。” “如今陆凡是阶下囚,是待宰的羔羊。” “能有条活路,还能保住一身修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难不成,你还能指望咱们现在冲上去,跟多......跟如来佛祖干一架,把人抢回金鳌岛?” 赵公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憋屈地闭上了。 若是师尊在此,那自然是二话不说。 可就凭他们几个...... 还是算了吧,留着有用之身等着师尊出关才是正经。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成了。 这是一个理智的人该做的选择。 既保全了性命,又有了靠山,还不用立刻改换门庭。 这确实是目前这个死局里,唯一的解。 既保住了性命,又有了靠山,还能洗白身份,甚至还能左右逢源。 就连玉帝也是微微颔首,觉得此法甚妙,既不用天庭担责,又平衡了各方势力,实乃上上之策。 毕竟,就算陆凡再抢手,那也是三教之间的事了。 他作为玉帝,本质上是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的。 陆凡最终不管去哪,反正最终名义上都是他的手下。 尽管只是名义上而已。 “嘿!” 一声欢呼,打破了沉寂。 只见那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整个猴直接从武将堆里蹦了出来,几个起落就窜到了斩仙台边上。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想要拍拍陆凡的肩膀,却发现没地儿下手,只好挠了挠自个儿的腮帮子,一脸的喜色。 “师弟!你听见没?”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俺老孙跟这如来老儿打交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大方!” 孙悟空是真心实意地替陆凡高兴。 “你也别怕那是啥龙潭虎穴。” “既然佛祖开了金口,那这事儿就包在俺老孙身上!” “俺老孙陪你去!” “正好俺也许久没回灵山转悠了,那八宝功德池的水洗澡最是舒坦。咱们师兄弟一块儿去,若是那帮和尚敢给你脸色看,或者那燃灯老儿敢给你穿小鞋......” 孙悟空把手里的金箍棒挽了个漂亮的棍花,眼中金光一闪,嘿嘿冷笑道: 第614章 “不用你动手,俺老孙这棒子第一个不答应!” “若是你住得不舒坦了,想走了,咱们大摇大摆地走,我看哪个敢拦咱们的路!” 这边猴子话音刚落,那边哪吒也是脚踩风火轮,“呼”地一下飞了过来。 这三太子把混天绫往肩上一甩,也是一脸的仗义。 “算我一个。” 哪吒挑了挑眉,那张依然带着稚气的脸上,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狠劲儿。 “我也去那灵山凑个热闹。” “早就听说西方的斋饭养人,我也去尝尝。” “陆凡,你尽管放心。” “有我在这儿盯着,我看谁敢动什么歪心思。” “咱们怎么把你送进去的,就能怎么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我哪吒虽然不是什么大能,但若是有人想欺负我朋友,那也得问问我手里的火尖枪答不答应!” 相比于这两位的咋咋呼呼,杨戬的表态就要沉稳得多,也更有分量得多。 这位司法天神,缓缓收起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迈步走到陆凡身侧。 他先是对着那九品莲台上的如来佛祖微微拱手,算是谢过佛祖的通融,随后转过身,看着陆凡,那双向来冷峻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有了几分温度。 “陆凡。” “佛祖此议,确是公道。” “你一身杀孽,若无一处清净地化解,终是大患。” “灵山虽远,却也是修行的好去处。” “我杨戬,愿为你护这一程。” “我会向玉帝请旨,以天庭特使的身份,随你同往西天。” “正如佛祖所言,去留随心。” “你若想走,杨戬便护送你离开,这三界虽大,只要我杨戬还有一口气在,便没人能强留你。” 这一下,局面几乎是尘埃落定。 齐天大圣,三坛海会大神,二郎显圣真君。 这三位,可以说是如今这三界新生代里最能打,背景最硬,也是最不好惹的三尊大神。 他们三个同时表态,愿意给陆凡当保镖。 这排面,这待遇,就算是玉帝出门也不过如此了。 陆凡缓缓抬起头。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满脸热切,恨不得替他答应的孙悟空,又看了一眼那信誓旦旦,满眼关切的哪吒,最后看了一眼那沉稳如山,一诺千金的杨戬。 他的心里,热乎乎的。 那是真真切切的感动。 他知道,这三位是真心的。 他们是真的想救他,真的想帮他,甚至不惜为了他,去那灵山受那寄人篱下的鸟气。 可是...... 他忽然笑了。 “佛祖。” “您的好意,陆凡心领了。” “这条件,确实是好。” “好到......让陆凡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八宝功德池,洗髓伐毛;灵山听经,净化神魂。” “这等福分,怕是这三界之中,也没几个人能修来。” 如来佛祖面上笑意温和。 “你若愿去,这便不是梦。” “只要你点个头,这斩仙台上的锁链自会解开,那灵山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多谢佛祖厚爱。” 陆凡费力地在铜柱上动了动身子,让自己站得更直了一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狂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执拗。 “这条件,确实是好。” “好到......哪怕是个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但他还是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佛祖这番美意,陆凡怕是要辜负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师弟!” 猴子急了。 “咱们去了那儿,吃香的喝辣的,还没人敢管,你怎么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把命保住了,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啊!” 哪吒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陆凡!别犯浑!” “这时候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机会只有一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你要知道,若是不去灵山,这满天神佛虽然嘴上说放过你,可暗地里......” 哪吒的话没说完,但他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向了燃灯古佛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就连杨戬,也是微微皱眉。 “陆凡,三思。” 面对这三位真心实意的劝解,陆凡只是感激地笑了笑。 “大圣,三太子,真君。” “你们的情义,陆凡这辈子,哪怕是做鬼也记着。” “但我不能去。” “真的不能去。” 随后,他转过头,不再看这三位肝胆相照的朋友,而是直直地望向了那九品莲台之上,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 “佛祖说,那八宝功德池的水,能洗去我这一身的血污,能涤荡我神魂中的戾气。” “能让我忘却前尘,重获新生。” “说那是清净,是解脱,是大道。”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微微颔首,目光慈悲:“正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放下,便是自在。” 陆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可佛祖......” “我不觉得脏。” 陆凡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 上面有泥,有灰,更多的,是一层叠着一层的血痂。 “这一身的杀孽,是我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这一心的怨恨,是我在那死人堆里爬出来时,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它们不是灰尘,不是泥垢。” “它们是我的肉,是我的骨,是我陆凡的来时路!”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从那西牛贺洲的尸山血海里杀过来。” “那都是我活过的证据。” “若是洗去了这些,洗去了我的恨,洗去了我的痛,洗去了我这一身的血腥味......” 陆凡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圣颜。 “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当我午夜梦回,看到我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我该怎么跟他说?” “说爹啊,你别怨了,儿子现在出息了,成佛了,以前那些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吧?” “我怎么面对那个发誓要杀尽天下恶人的自己?” “我是个小人,是个俗人。” “我不懂什么大乘佛法,也不懂什么因果循环。” “我只知道,我的爹娘,是被那些强盗活活砍死的。” 如来佛祖端坐在莲台之上,面上的笑容微微敛去。 “痴儿。”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你所执着的这些过往,这些爱恨,不过是梦幻泡影。” “你父母之死,乃是前世因果;你今日之苦,亦是来世福报。” “你将其视为珍宝,背负在身,只会让你步履沉重,永坠轮回。” “你若能放下,超脱生死,自可去那幽冥之中,度化你父母亡魂,令其早登极乐。” “放下,方得自在。” “这才是大孝,这才是大解脱。” “我不求自在!” 陆凡猛地打断了佛祖的话,这一声暴喝,竟震得那锁链铮铮作响。 “佛门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讲究四大皆空,讲究来世福报。” “可我不信!” “我不信什么来世,也不信什么福报!” “我只争今朝!” 第615章 “我陆凡就活这一辈子!我就认这眼前的理!” “若是要等到来世才能享福,那这辈子的苦岂不是白吃了?” “若是要等到死后才能讨回公道,那这公道来得也太迟了,太轻了!” “佛门讲究忍,讲究让,讲究把这辈子的苦难当成修行的资粮。” “可我陆凡偏不!” “我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我只争今朝,不求来世!” “我陆凡活这一世,做的每一件事,杀的每一个人,都不后悔!” “我若是错了,那也是我陆凡自己选的路,哪怕是下十八层地狱,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是我的报应,我认!” “我,陆凡,不后悔!” “但让我为了苟活,就背弃自己的过去,背弃自己的血海深仇......” “办不到!” “轰——!” 九天之上,隐约有雷声滚过。 那不是天雷,是某些大能心中震怒,气机牵引之下,引发的天地异象。 燃灯古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识抬举! 给脸不要脸! 如来佛祖倒是没有动怒。 “痴儿。” 佛祖轻叹一声。 “你这般执着于仇恨,执着于过去,便是将自己困在了无间地狱之中。” “仇恨如火,灼人先灼己。” “你爹娘若在天有灵,见得你如今这般模样,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陆凡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 “佛祖,您这话,说得在理。”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理字能说清的。” 他看向了站在那一班武将前列的三个人。 哪吒,杨戬,孙悟空。 “佛祖,您是大能,您站得太高了,看不见我们这些蝼蚁的挣扎。” “但这里,有三位前辈。” “他们的事迹,陆凡虽是散修,却推崇至极。”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哪吒一愣,没想到这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下意识地握紧了火尖枪。 陆凡看着他,眼中满是敬意。 “当年于东海之滨,闹龙宫,抽龙筋。” “那时节,东海龙王震怒,水淹陈塘关,万民遭殃。” “只要他低个头,认个错,哪怕是受点罚,凭着他师父的面子,凭着他灵珠子的根脚,总不至于真的要死。” “但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父母,不祸及百姓。” “当着那四海龙王的面,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以此绝了血脉亲缘,独自担下所有罪责与后果。” “那一刀刀割下去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决绝?” 哪吒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如白藕般的手臂。 虽然如今是莲花化身,可那刻骨铭心的痛,那一刀刀割肉的绝望与快意,哪怕过了几千年,也依然在那神魂深处,滚烫如初。 陆凡的目光转动,看向了那位眉心生有竖眼,一身银甲的战神。 “再如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杨戬面色冷峻,迎着陆凡的目光,不避不让。 “都说他是天庭的战神,铁面无私,心冷如铁。” “当年云华仙子,被压桃山之下。” “天规森严,玉帝震怒。” “真君为救母,劈山担岳,擒龙斩蛟,与天庭对抗,与旧规为敌!” “哪怕是对上这天庭,哪怕是违抗那至高无上的天条,真君也没有退缩半步。” 杨戬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桃山......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放下? 若是放下了,他杨戬便不再是杨戬。 最后。 陆凡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抓耳挠腮,有些不知所措的猴子身上。 “还有齐天大圣,孙悟空。” “大圣当年学艺归来,一身本事,被天庭招安,做了个弼马温。” 第616章 “若是服个软,凭一身本事,做个天庭的正神也不难吧?” “只因不甘屈居下僚,不愿受那窝囊气,便敢搅乱蟠桃会,打上凌霄殿。” “十万天兵天将围剿花果山,把猴子猴孙杀得血流成河。” “五行山下五百年,那是铜汁铁丸的苦。” “佛祖。” “这三位皆是顶天立地,恩怨分明,敢作敢当的真豪杰,真英雄。” “陆凡自知,出身微末,根脚浅薄,本事低微。” “但是!” “我这颗心,跟他们是一样的!” “我想给那死不瞑目的爹娘,讨一个公道。” “我的道,不在灵山清净地,不在来世轮回中。” “就在今生,就在脚下,就在这所见不平未平的滚滚红尘里。” “我杀过该杀之人,也救过想救之人。我恨该恨之辈,也念该念之恩。” “这些恨,这些恩,这些杀孽,这些善行,它们就是我陆凡的命,就是我陆凡要走的路。” “这一世,我杀过,爱过,恨过,活过!” “我陆凡......” “无悔!” “今日,佛祖若要依律将我斩首,陆凡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无论是天雷亟身,还是千刀万剐,我陆凡,皱一下眉头,就是那没卵子的孬种!” “若佛祖开恩,留我残命,陆凡叩谢天恩,但灵山我是绝不会去的。” “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我自己选定的路上!” 南天门外。 众仙神色各异,震惊,不解,惋惜,敬佩,恼怒...... 种种情绪,在那一张张或古老或年轻的面孔上浮现。 没人能想到,面对如此天大的机缘,面对唯一的活路,这散仙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惨烈。 他把佛祖的面子踩在脚下,把自己的性命抛在脑后,就为了那一口气,就为了那所谓的公道。 九品莲台之上,如来佛祖久久沉默。 他凝视着斩仙台上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却脊梁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年。 透过他,如来感觉自己看到了无尽岁月长河中所见过的,那些同样不肯低头,不肯妥协,执拗地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的身影。 他看到了那个在紫霄宫中,满脸堆笑,却因为心太软,把成圣机缘拱手相让,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红云老祖。 那个老好人,看起来唯唯诺诺,可在那最后关头,面对鲲鹏和冥河的围杀,他宁可自爆元神,也不肯把那最后一道鸿蒙紫气交出去。 看到了在那常羊山下,那个没了头颅的巨人。 明明已经被黄帝斩去了首级,明明已经败局已定,可那个名为刑天的战神,竟以双乳为目,以肚脐为口,手里挥舞着干戚,在那荒凉的天地间一下又一下地劈砍着。 怒吼着撞向不周山的共工,矢志填平东海的精卫,追逐烈日直至力竭而亡的夸父,发誓要治理洪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 还有如今禁足紫霄宫中的那一位...... 佛法无边,能度一切可度之人。 但总有些人,有些魂,是宁愿在红尘烈火中燃烧成灰,也不愿在极乐莲台上安然涅槃的。 南天门外,风声又起。 九品金莲台上,那漫天的梵音都随着陆凡这一番掷地有声的拒词,有了片刻的凝滞。 陆凡昂着头,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初那柄劈开桃山的巨斧,那根搅动四海的金箍棒,那割肉还父削骨还母的长剑。 他要走的路,从来都不是什么康庄大道。 他要的命,从来就不是苟且偷生的命。 燃灯古佛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若不是碍着世尊就在当面,怕是早就祭起二十四颗定海珠,给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来个万朵桃花开了。 第617章 倒是那如来佛祖,看不出半点被人当众驳了面子的恼意。 良久,佛祖轻轻叹了口气。 “善哉,善哉。” “陆凡小友,你这般心性,当真是......刚极易折。” “老僧这八宝功德池,乃是三界众生求之不得的清净地,你既视之如敝履,执意要在那滚滚红尘中打滚,要在那刀光剑影里求你的公道。” “那这便是你的缘法,也是你的劫数。” “你既然心意已定,老僧也不再多劝。” “佛渡有缘人,却也渡不得那自愿沉沦的顽石。” 说罢,佛祖双手合十,那原本向着斩仙台前倾的巨大法相,缓缓向后退去,重新归于那西方的云位之中。 金光收敛,梵音渐低。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既然你不要脸面,那我也不再强求,咱们公事公办的姿态。 “大天尊。” 佛祖微微侧首,看向那正北方向的九龙銮驾。 “方才老僧与大天尊商议之事,乃是为这陆凡求一条活路。” “如今他既然不愿,那此事,便作罢。” “然老僧方才所言,依旧作数。” “陆凡虽手段酷烈,然事出有因,且我佛门亦有失察之过。” “故而,这死罪,老僧仍以为,当免。” “至于这活罪该如何罚,这因果该如何了,这后续的路该如何走......” “此乃天庭法度,非老僧所能越俎代庖。” “老僧方才所提议的去处,他既不愿去,那我佛门便也不便勉强。” “万法随缘,若是强行度化,反倒是落了下乘,坏了他这一身修行的根基。” “天庭是三界中枢,大天尊是这三界共主。” “这最终的裁决,还请大天尊定夺。” “一切,全凭大天尊做主。” “老僧与佛门上下,愿听大天尊法旨,绝无二话。” 佛门竟然真的放手了? 如来佛祖竟然真的把这事儿交给了玉帝? 要知道,这可是鸿蒙紫气的归属,是足以影响三界格局的大事! 佛门为了这桩因果,先是净念菩萨身死,又是燃灯古佛受辱,连佛祖都亲自来了。 现在竟然说放手就放手? 众仙面面相觑,只觉得今日这南天门外的戏码,真是一出比一出离奇。 燃灯古佛坐在莲台上,那张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可终究没敢开口。 他明白世尊的意思。 该做的都做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 既然陆凡自己不愿,那佛门若是再强求,便是落了下乘,失了体统。 与其强扭瓜,不如顺水推舟,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天庭。 只是燃灯心里头,终究还是不甘。 那可是鸿蒙紫气啊!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尖溜走......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几遍清心咒,这才把那翻江倒海的心绪给压了下去。 南天门外,数百双眼睛,唰的一下,齐齐调转了方向,尽数汇聚到了那位端坐于云端的大天尊身上。 玉皇大帝坐在那宽大的銮驾里,身子往后倚了倚,那十二旒的白玉珠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脆响。 珠帘之后,嘴角却是在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舒坦。 那是真舒坦啊。 自打坐上这三界共主的位子以来,玉帝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 玉帝微微眯起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众仙家。 这几万年来,他这凌霄宝殿的龙椅,坐得那是如坐针毡。 平日里,这天庭看着是金碧辉煌,万仙来朝,威风得紧。 表面上,他是大天尊,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是统御三界六道的至高存在。 说是三界主宰,其实跟个居委会大妈也差不了多少。 瞧瞧这帮臣子吧。 看着一个个恭恭敬敬,实则呢? 阐教那帮大爷,以南极仙翁,广成子为首,平日里要是没啥大事,那是连凌霄殿的大门都不带迈进来的。 若是真有什么差事派下去,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太极推手。 人家背后那是元始天尊,是玉虚宫,眼珠子都长在头顶上,几时正眼瞧过他这个大天尊? 就像今儿个这事儿,若不是牵扯到了鸿蒙紫气,这十二金仙能来这南天门站班? 怕是请都请不动! 再看截教那帮人,虽然上了封神榜,神魂受他辖制,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可那是明面上的。 背地里呢? 出工不出力的有之,阳奉阴违的有之。 尤其是那雷部火部的正神,一个个脾气比他还大,动不动就摆出一副老子当年在金鳌岛如何如何的架势。 用起来那是相当的不顺手,处处透着股子别扭劲儿。 而且这帮人抱团那是抱得死死的,只要稍微动了他们其中一个,立马就有一群人站出来给你甩脸子看。 有时候急了,玉帝真想一拍桌子,把这帮刺头全给撤了。 可他能吗? 不能。 截教虽然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何况,那位被禁足在紫霄宫的通天教主,可还活着呢。 万一哪天他出来了,看着自己的徒子徒孙被欺负了,提着青萍剑杀上凌霄殿,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玉帝只能忍。 忍到内伤。 再有真武大帝,紫薇大帝,这些个帝君,哪个不是背景通天? 他玉帝说话,人家也就是表面上听听,背地里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至于佛门...... 那就更别提了。 以前还讲究个井水不犯河水,这几百年来,那是蹬鼻子上脸。 西游一役,把他天庭的面子都要踩没了。 搞得三界众生只知西天有佛祖,不知天庭有玉帝。 平日里这帮和尚来天庭,那都是仰着下巴走路,张口闭口贫僧,实则那是半点没把他这天规天条放在眼里。 万一哪天出了事儿,比如那猴子闹天宫,还得自个儿低声下气地去请如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佛祖一来,那排场比他这个玉帝还大。 还有几个听调不听宣的刺头。 杨戬那是自家外甥,但这外甥跟仇人也没两样,驻守灌江口,几百年都不带上天看他一眼的。 哪吒是个混世魔王,除了打架啥也不在行。 孙猴子...... 哼,这泼猴,当年的事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虽然成了佛,可那性子,那是一点没改。 平日里来天庭,那都是大摇大摆,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临走还得顺走几坛御酒。 他玉帝还得赔着笑脸,说大圣慢走,大圣常来。 憋屈啊。 难啊。 这三界之主的位置,坐得那是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可今儿个呢? 瞧瞧这场面! 第618章 就在此时! 就在此刻! 玉帝的目光透过珠帘,威严地扫视全场。 这三家,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各怀鬼胎,把他这个玉帝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了个只负责盖章的傀儡。 这三股劲儿要是拧不到一块去,他这个玉皇大帝就得受夹板气,两头受堵,三面不讨好。 可今儿个,妙就妙在一个“僵”字! 阐教的金仙们虽对那鸿蒙紫气垂涎三尺,却不得不还要端着顺天应人的架子,既想拿好处,又怕被佛门扣上帽子,更忌惮截教那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背后捅刀子。 截教的众神,往日里是一盘散沙,今儿个为了那点香火情,为了给自家师尊争口气,那是死死地盯着佛门。 至于那平日里气焰最盛的佛门,今儿个算是栽了跟头。 被阐教的大义名分压着,被截教的复仇怒火烤着,前有狼后有虎,想独吞紫气? 那得问问这两家道门答不答应! 这三教势力,互相撕咬,互相掣肘,谁也不敢先松口,谁也不敢先用力。 阐教牵制了佛门的大势,截教封死了佛门的退路,而佛门的存在又逼得阐教不得不来寻求天庭的公断。 更绝的是那三个混不吝的。 不讲派系,不看面皮,只认死理。 有这三位爷横在中间搅局,无论是哪一方想仗着修为高深直接掀桌子,都得掂量掂量。 如此一来,三教互相锁死,高端战力彼此忌惮,局面僵住了。 这僵局怎么破? 这死结谁来解? 圣人不出,谁与争锋? 这时候,他们才猛然发现,这天地之间,唯有一个位置,唯有一个人,能名正言顺地打破这个平衡,能让这三家虽然都不满意,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账。 那就是他! 那就是这位平日里被他们架空,被他们敷衍,被他们当作摆设的玉皇大帝!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算计,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九龙銮驾之前,化作了那一句恭恭敬敬的“请大天尊圣裁”。 这才是真正的统御万天! 这便是一言定天下法! 这种将三界大能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万仙诸佛不得不仰视的感觉...... 真爽啊! 这就对了嘛! 这才是天庭该有的规矩!这才是大天尊该有的排面! 什么圣人门徒,什么一方教主,在朕的旨意面前,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玉帝的目光落在那个引发了这场惊天风暴的陆凡身上,心中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这陆凡,好小子! 玉帝在心里给陆凡狠狠记了一功。 这种刺头,这种能把三界这潭死水搅浑,把各方势力都拖下水,最后只能让他这个玉帝来一锤定音的事儿...... 以后最好多来点! 最好天天来! 甚至一天来个三五回朕都不嫌累! 朕就爱管这闲事! 只有出了事,只有这帮神仙互相咬起来了,咬得满嘴毛了,他们才会想起来头上还有个玉帝,才会求着朕来做主,朕这皇权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要是天天风调雨顺,四海升平,那帮圣人门徒眼里哪还有他的位置? 抛开那些什么鸿蒙紫气,什么女娲因果不谈。 光是这小子这一路走来的行事作风,就挺对玉帝的胃口。 有手段,有心机,却又不失底线。 敢跟佛门硬刚,敢拒绝圣人的诱惑,敢在这斩仙台上为了个理字连命都不要。 这股子狠劲儿,这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 第619章 还真有点像当年...... 玉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想起了那个在桃山之下,为了救母不惜劈开天地的外甥。 虽说如今已历数个轮回,这陆凡跟他没什么血缘关系。 但毕竟曾经某一世,他是杨戬的兄长,也算是玉帝的外甥了! 如今这陆凡,虽然跟他在血缘上没那么近的关系,可那股子劲儿,跟杨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且,这孩子更苦,更难。 杨戬好歹是玉帝的外甥,是阐教的三代首徒,背后有玉鼎真人护着。 陆凡有什么? 他在那红尘泥潭里摸爬滚打,被佛门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守住了本心。 今天这次公审,他是全程稳坐钓鱼台,没有露面的。 他是三界至尊,是这盘大棋的执棋人,哪有棋局刚开场,执棋人就撸起袖子下场的道理? 当日,也多亏了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一直在给他心理按摩。 不然估计他也早就顶不住了。 但,不露面,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相反,他看得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入神。 自打那净念和尚一纸状书告上天庭,把这陆凡描绘成青面獠牙十恶不赦的魔头开始,玉帝这双法眼,就没离开过这小子。 “是个好孩子啊......” 玉帝在心里头,由衷地叹了一句。 没多少帝王的算计,倒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稀罕劲儿。 方才那三生镜中光影流转,映照出杨蛟那张刚毅面孔的一刹那,玉帝居然有点没绷住。 一千七百五十大劫,劫劫不同,可唯独“亲情”的一劫,最是难渡,也最是伤人。 两千年前啊...... 那是他这漫长帝王生涯中,最不愿意回首的一段旧账。 当年,他的亲妹妹,瑶姬,思凡下界。 这在天条里,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那是天庭最大的丑闻,也是天条最大的禁忌。 他是玉帝,是天规的化身,是这三界秩序的基石。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位大天尊会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妹妹。 他能怎么办? 当那一纸天条压下,当桃山化作囚笼,他身为三界主宰,必须是无情的,是公正的,是不可违逆的天道化身。 那时候,玉帝是何等的震怒? 不,不仅是怒。 是慌,是恨,更是一种被背叛的寒意。 天条是朕立的,规矩是朕定的。 若是连朕的亲妹妹都带头违反,朕还拿什么统御三界? 拿什么让这满天神佛俯首称臣? 所以,玉帝不得不狠。 他下旨捉拿,甚至不得不眼睁睁看着那凡人杨天佑一家惨遭横祸。 哪怕午夜梦回,听到桃山下传来的哭声,玉帝也只是硬起心肠,告诉自己:朕是玉帝,朕不能有私情。 他恨瑶姬不争气,恨杨天佑乱了天数。 但对杨蛟这个从未谋面的外甥,他其实是有点心痛的。 毕竟是他的亲外甥啊。 身上流着的,是他张家的血。 后来就是长达千年的噩梦与拉锯。 那个侥幸活下来的二郎,杨戬。 这孩子太像他了,甚至比他还要狠,还要傲。 他拜师玉鼎,修得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劈山救母。 那一战,金乌陨落,天河倒灌。 那段时间,玉帝是真的动了真火,也是真的感到了头疼。 当时想杀他吗? 想。 太想了。 作为一个帝王,玉帝容不得这等反骨。 可作为一个舅舅...... 两人斗法,斗心机,斗到了最后,谁也没奈何得了谁。 这一千多年来,舅甥俩就这么僵着。 第620章 杨戬驻守灌江口,没事儿从来不上天。 偶尔在那蟠桃会上见着了,也是冷着张脸,公事公办地行个礼,连声“舅舅”都没叫过。 玉帝坐在高处,看着那个跟自己有几分神似的战神,心里头五味杂陈。 是愧疚?是欣赏?还是那份想认又拉不下脸的亲情? 他也说不清。 玉帝有时候也在想,若是当年朕稍微手下留情些...... 若是当年朕没杀杨天佑,没杀杨蛟...... 如今这天庭,会不会多一份阖家团圆的热闹? 直到......直到那个叫沉香的孩子出世。 杨戬的亲妹妹,朕的外甥女,三圣母杨婵。 竟然也走了她母亲的老路。 思凡下界,配了凡人刘彦昌,生下了沉香。 那个叫刘沉香的孩子,拿着把斧子,嚷嚷着要劈开华山,救出他的母亲,也就是玉帝的外甥女,杨戬的亲妹妹,三圣母杨婵的时候。 玉帝坐在通明殿里,看着下界那似曾相识的一幕,那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一千多年过去了,历史在这三界的大棋盘上,把当年的戏码原封不动地又演了一遍。 终于! 终于也轮到你杨戬尝尝这滋味了! 想当年,你是那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少年,朕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守规矩的人。 如今呢? 你杨戬成了司法天神,成了手握天条的执法者。 那一刻,玉帝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像当年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急着派兵镇压。 他把这权柄,全权交给了杨戬。 他就是想看看,当你杨戬坐在朕当年的位置上,面对着同样的血脉亲情和天条铁律的冲突时,你会怎么选? 你会比朕做得更好吗? 你会比朕更有人情味吗?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亲自出手,将三圣母压在了华山之下,就像当年玉帝将瑶姬压在桃山下一模一样。 他追杀沉香,设下重重磨难,那一副冷酷无情的做派,完全就是当年玉帝的翻版。 但杨戬毕竟是杨戬,他比玉帝更狠,也更苦。 他忍辱负重,硬生生地把沉香逼成才,最后促成了新天条的出世。 看着沉香一步步走上杨戬当年的老路,看着沉香学艺,闹地府,打上天庭,最后劈山救母。 那一刻,玉帝的心情,那是相当的微妙。 当沉香那一斧子劈下去的时候,玉帝在天上看着,忽然就释怀了。 真的释怀了。 他明白了杨戬的苦心,也释怀了当年的恩怨。 他发现,其实这么多年,他并不恨这外甥。 而如今...... 那个在某一世里,只是个凡人,为了保护父亲和弟弟,被天兵天将乱刃分尸的大儿子。 杨蛟。 玉帝其实原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早已消逝在天地之间。 这两千年来,也完全没想过他的事。 毕竟一个杨戬已经够他头疼了。 可谁曾想,这一缕真灵不昧,竟然在轮回中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斩仙台上! 玉帝看着陆凡那双即便面对佛祖也毫不退缩的眼睛。 那股子倔劲儿,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 像。 太像了。 像瑶姬当年的决绝,像杨戬当年的桀骜。 当然,哪怕不算这一点,那鸿蒙紫气...... 玉帝的眸光深处,闪过几分渴望。 那是大道之基,是成圣的钥匙。 他是道祖身边的童子出身,虽然历经万劫成了这准圣巅峰的大天尊,可那一步,始终跨不过去。 第621章 若说不馋,那是假的。 若是这紫气能归他所有,哪怕是拼着跟几位圣人翻脸...... 但很快,这点渴望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玉帝。 他知道,有些东西,能拿;有些东西,烫手。 这鸿蒙紫气牵扯太大,圣人们都盯着呢。 他若是敢独吞,怕是明天这凌霄宝殿就得被拆了。 既然得不到,那就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咳......” 玉帝清了清嗓子。 这声咳嗽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嘈杂的南天门,瞬间鸦雀无声。 风停了,云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三界主宰的宣判。 玉帝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原本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 一股浩瀚无垠,威严莫测的帝王之气,从那銮驾之中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南天门。 这就是天道权柄的威压! “既然佛老高义,不愿以大欺小,将这断案的权柄交还给了天庭,那朕也不好推脱。” “只是......” 玉帝话锋一拖,似笑非笑地瞥向了佛门阵营中那脸色铁青的燃灯古佛。 “朕若是没记错的话,方才这公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燃灯古佛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过一句话。” 燃灯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听玉帝慢条斯理地说道: “古佛曾言此子魔性深重,罪孽滔天,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且看他前世今生,究竟有何功德,能否功过相抵。” “这话,可是古佛亲口说的?” 燃灯在那莲台上坐立难安,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正是。” “那就好办了。” 玉帝把手一摊,宽大的袍袖随风舒展。 “如今这三生镜里,才照到他在昆仑山脚下受了慈航的指点,这一世还没过完呢。” “若是现在就一刀把他给斩了,或者不明不白地判了个罪,岂不是咱们言而无信,没把这功过相抵的约定放在眼里?” 众仙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是啊! 刚才被如来佛祖这一通从天而降的排场给带偏了节奏,大家伙儿愣是把这茬给忘了! 如今这镜子里的故事才讲了一半,这陆凡到底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到底有没有那救世的大功德,还没个定论呢! 太白金星那是玉帝肚子里的蛔虫,一听这话音,立马手里的拂尘一甩,上前一步高声道: “陛下圣明!” “这陆凡既然拒了灵山的招安,那咱们就接着审!” “是非公道,自有这三生镜决断!” “古佛,您说是这个理儿吧?” 这一记软刀子递过去,燃灯古佛那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如来佛祖微微颔首,替燃灯解了围。 “大天尊言之有理。” “因果未明,不可妄断。” “既然陆凡小友执意要在这红尘中求个公道,那咱们便借这宝镜,看看他在那一千七百年前的乱世之中,究竟走出了怎样一条道来。” “请——” 随着佛祖这一声“请”,众仙的目光,乃至那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终于重新回到了那面悬在半空的三生镜上。 ...... 镜中。 枯草泛了青,冰河开了冻。 原本那一身褴褛,冻得跟个叫花子似的陆凡,此刻也不知在哪儿寻了件还算合身的粗布麻衣。 他背着个药篓子,手里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那黄土官道上。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原本那张稍显稚嫩的脸庞上,渐渐多了些风霜雕琢的痕迹。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神也不再像刚下山时那般迷茫。 终于。 在一个日头偏西的黄昏。 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西岐! 第622章 日头偏西。 残阳酸溜溜的红,透着股子即将入夜的凉意。 陆凡站在那黄土坡上,一只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着那座横亘在平原尽头的雄城。 这里,便是西岐。 是如今这天下九州,唯一能跟那朝歌城叫板的地界,是传说中凤鸣岐山,圣主降世的福地。 他又回来了。 陆凡紧了紧背上的药篓子,那里面装几把刚在路边随手挖的甘草和车前子。 他抬起袖子,蹭了蹭额头上那层油腻腻的汗灰,眯着眼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仁义之邦。 当年的西岐,城墙是夯土筑的,虽然厚实,却透着股子乡野的淳朴气,城门口守卒那是抱着长矛打盹,进出的百姓挑着担子,还能跟守卒借个火点烟袋。 如今这城墙,外头包了一层青砖,高耸入云,宛如铁桶一般。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那面巨大的“周”字大旗,在风中卷得呼啦啦作响,透着股子肃杀之气。 门口两排甲士,执戟而立,一个个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在进出的行人身上刮过。 算算日子,离他当初离开这儿去昆仑山,其实统共也没过几个月。 但这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觉着有些认不出了。 陆凡紧了紧背篓的带子,混在那一队推着粮车的民夫后头,随着人流往城里挪。 “站住。” 一名甲士横过长戟,拦住了去路。 “哪里人士?入城何事?路引呢?” 陆凡也不慌,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木牌子,双手递了过去。 “回军爷话,小的是南边来的游方郎中,进城想换点盘缠,顺道采办些药材。” 那甲士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了陆凡一番。 见他确实是个行医的模样。 “进去吧。” 甲士把木牌扔回给陆凡,挥了挥手。 “城内如今实行宵禁,戌时之后不得在街上逗留,莫要自找麻烦。” “是,是,多谢军爷提点。” 陆凡接过木牌,拱了拱手,迈步进了这瓮城。 一进城门,一股子热浪夹杂着喧嚣声扑面而来。 西岐城内,那是真热闹。 大街上铺着青石板,宽阔得能跑开四辆马车。 两旁的店铺那是鳞次栉比,幌子挑得老高。 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吆喝大力丸的,人声鼎沸。 往来的行人,大多衣着整洁,面色红润,不似那朝歌城外流民那般面带菜色。 乍一看,这确是一派盛世景象,是那万民向往的凤鸣岐山的祥瑞之地。 可陆凡拄着棍子,沿着那墙根慢悠悠地走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 ...... 南天门外。 赤精子看着镜子里的景象,忍不住抚须微笑。 “好一派兴旺气象!” “这西岐,在子牙师弟的治理下,当然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比起那朝歌城的乌烟瘴气,这儿才像是人族的正统,天命的所归啊。” 太乙真人也是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 “姜师弟那是怀有治国安邦之大才的。” “你看这城防,这民生,哪里像是个偏安一隅的诸侯国?分明已有了天朝上国的气度。” “比起在外头流浪,这西岐城里,哪怕是个要饭的,怕是也比别处的财主过得安稳。” 众仙家那是越看越满意。 这就对了嘛。 咱们阐教扶保的周室,那自然得是这般光景,若是弄得跟那商纣似的民不聊生,那还要咱们下山干什么? ...... 然而,镜子里的陆凡,却没这帮神仙这么乐观。 第623章 他走到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前,掏出两枚铜钱。 “掌柜的,来个烧饼,要热乎的。” 那掌柜的是个胖老头,手脚麻利地从炉子里夹出个焦黄的烧饼,用荷叶包了递过来。 “好嘞!客官您拿好!” 陆凡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老丈,这西岐城如今可是大变样了啊。我记得几个月前来的时候,还没这么气派呢。” 那掌柜的笑了笑,一边揉着面团一边说道: “客官那是老皇历喽!自从武王继位,姜丞相辅政,咱们西岐那是日新月异!” “您瞅瞅这街面,多干净?您再瞅瞅那边的校场,每日里操练之声震天响!” “咱们西岐,如今那是兵强马壮,不愁吃不愁穿,这日子,有奔头!” 陆凡嚼着烧饼,谢过掌柜,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看下来,心里头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种欣欣向荣,这种万众一心,按理说,该是好事。 这也是慈航让他回来的理由。 西岐是风云汇聚之地,是天命所归之所。 可陆凡走在这热闹的大街上,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心里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没急着去寻慈航。 那样的高人,说是若有缘自会相见,那便是真的。若是刻意去寻,反倒像是去讨债,落了下乘。 他在西岐住了下来。 白天在街头摆摊行医,晚上就宿在那城隍庙的戏台子底下。 这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西岐的百姓,脸上都挂着笑。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笑。 “听说了吗?姜丞相又练成了一支新军,说是叫什么虎贲卫,那气势,啧啧,吓死个人!” “那可不!咱们武王乃是天命所归,那商纣王气数已尽,早晚得完蛋!” “哎哟,昨儿个我家那小子去应征入伍了,选上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茶馆里,面摊上,甚至是在那井边洗衣裳的妇人嘴里,谈论的都是这些。 民心所向,众志成城。 这不正是陆凡梦里都想看到的太平盛世的雏形吗? 可不知为何。 陆凡坐在这热闹非凡的街头,听着这满城的欢声笑语,心里头却总觉得......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大夫,大夫?” 一声唤,把陆凡从沉思里拽了回来。 面前站着个汉子,三十来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拎着个破旧的陶罐。 他脸色蜡黄,腰弯得厉害,一只手死死地撑在后腰上。 “看病?” 陆凡指了指面前的小马扎。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半个屁股都不敢挨实了。 “哎,老毛病了。” “这几天赶工期,在那灵台上搬石头,这一不小心,把腰给闪了。” 陆凡伸手搭在汉子的手腕上,那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显然是长期的劳累过度。 他又伸手在那汉子的后腰上按了按。 “嘶——!” 汉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哆嗦。 “骨头没事,但是筋伤了。” 陆凡收回手,从药篓子里翻出一贴膏药,在火上烤了烤。 “得歇着。” “这腰若是再受力,怕是要废了。” “歇不得,歇不得啊!” 汉子连连摆手,那脸上满是焦急。 “那灵台可是姜丞相亲自督造的,说是为了请天上的神仙下凡,那是关乎咱们西岐气运的大工程!” “工期紧着呢,若是耽误了,那可是死罪!” “再说了......”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这活儿给的钱多,虽然累点,但给管饭,还能给家里那口子省两口粮。” 第624章 “你这腰,若是废了,以后怎么养家?” 陆凡把那热乎乎的膏药贴在汉子腰上。 汉子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嘿嘿笑道: “废了就废了呗。” “只要那灵台修好了,神仙一下凡,那纣王一死,天下太平了,咱们西岐还要啥有啥?” “到时候,咱们武王还能亏待了咱们这些修台子的功臣?” “我这腰,那是为西岐废的,光荣!” 送走了那汉子,陆凡又接诊了个老妇人。 老妇人眼睛快瞎了,那是哭瞎的。 她两个儿子,都在前线。 大儿子战死了,抚恤金发下来了,两袋小米,一匹麻布。 二儿子还在打,听说立了功,升了伍长。 老妇人摸索着把那几个铜板放在陆凡的摊位上,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大夫,你给我开点明目的药吧。” “我想把眼睛治好。” “等我那二儿若是......若是凯旋了,我想亲眼看看他那身官服。” “若是......若是他也回不来了。” “我也想亲眼看着咱们西岐的大军,打进朝歌去。” “只要能灭了那无道的昏君,我这两个儿,死得值!” 陆凡给她开了方子,那是些养肝明目的草药,治不好她的瞎,但能让她心里舒坦点。 他没收钱。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凡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陆凡见了不少人。 他突然明白了那股子不对劲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西岐城里,人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宏大的未来。 凤鸣岐山,天命所归,吊民伐罪,改朝换代。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宏大的叙事里。 他们相信,眼前的苦,是为了将来的甜。 他们相信,这西岐的兴旺,就是他们自己的兴旺。 那种不对劲,终于在陆凡的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了形状。 接下来的日子,他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那东市的米铺前,排起了长龙。 米价涨了三成。 掌柜的说,是因为军粮优先,市面上的存粮少了。 排队的百姓虽然嘴里抱怨着贵,可只要有人提一句那是给前线将士吃的,抱怨声便也就低了下去,大家默默地掏出空瘪的钱袋,买上一点陈米,回家熬粥。 他看到那城南的校场外,挤满了送行的妇孺。 那些个半大的孩子,刚过了车轮高,就被塞进并不合身的皮甲里,手里塞了一杆长戈。 母亲在哭,妻子在抹泪。 可那负责征兵的官员站在高台上,振臂一呼: “为了大周!为了天下苍生!” 那些个原本还在抽泣的少年,便一个个挺起了胸膛,涨红了脸,跟着高呼: “为了大周!” 这西岐,确实是欣欣向荣。 每一个齿轮都在轰鸣,都在发热。 但这机器的燃料,是人。 是这些普普通通,吃着糠咽菜,却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在为了天下而燃烧的百姓。 这真的......是对的吗? 陆凡不是那种读死书的腐儒,也不是那种不懂大局的愚民。 他知道,纣王无道,天下苦商久矣。 他也知道,改朝换代,流血牺牲在所难免。 武王伐纣,那是顺应天命,是历史的大势。 从大局上看,这没毛病。 可是,当这大局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时,落实到那一个个为了省下两个铜板而不敢来看病的老汉身上时。 是不是有点太沉重了? 这所谓的盛世,这即将到来的太平。 究竟是谁的盛世? 又是谁的太平? “武王姬发,是明君吗?” 陆凡在心里问自己。 第625章 是。 姬发礼贤下士,勤政爱民,甚至会为了一个老农的收成而忧心忡忡。比起那在那酒池肉林里炮烙忠良的纣王,姬发简直就是圣人下凡。 “那推翻商纣,对吗?” 也对。 暴政猛于虎,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要反,要换个天。 可是...... “然后呢?” 大商开国之君成汤,当年不也是吊民伐罪,推翻了夏桀的暴政吗? 那时候的成汤,在百姓眼里,是不是也和如今的姬发一样,是救世主,是万世不拔的基业? 那时候的百姓,是不是也像今天西岐城里的人一样,欢呼雀跃,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以为从此以后就能太太平平直到地老天荒? 六百年。 仅仅过了六百年。 那个曾经代表着正义和天命的大商,就变成了如今人人喊打的无道昏君。 当年的屠龙者,终究长出了鳞片,变成了新的恶龙。 “如果只是换个名字,换面旗帜......” “如果这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不变,如果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不变。” “那这大周,又能好到几时?” 一百年? 两百年? 还是八百年? 姬发是明君,他的儿子或许也是。 可孙子呢? 重孙子呢? 只要这王座还在,只要这天下还是这一家一姓的私产,只要这万民的生死荣辱,依然系于那高台上一人的喜怒一念之间。 那昏君的出现,就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这如今欢呼雀跃的西岐百姓的后代,又会像当年的殷商百姓一样,沦为鱼肉,被剥皮拆骨。 然后,他们又会跪在地上,哭喊着苍天,盼着下一个“武王”,盼着下一个“圣人”来救他们。 周而复始。 无穷无尽。 这就像是一个沾满血腥的磨盘。 百姓就是那磨盘里的豆子。 商朝的时候,磨盘往左转,把豆子碾碎了,挤出血泪来。 如今周朝来了,大家欢呼,以为得救了。 殊不知,周朝不过是把这磨盘换了个方向,往右转罢了。 转来转去,那推磨的驴换了一头又一头,那赶驴的鞭子换了一根又一根。 可豆子的命运变了吗? 没变。 不管是往左转还是往右转,豆子终究是要碎的,是要变成浆汁,供养那推磨的人,供养那高高在上的神。 这才是最绝望的。 最绝望的不是当下的苦难,而是这苦难是个死循环,是个无论怎么努力都跳不出去的怪圈。 大兴土木,开疆拓土,那是君王的功业,可那砖石下埋的是百姓的骨,那军功章上染的是百姓的血。 兵荒马乱,流离失所,易子而食,那更不必说,死的全是草芥。 “这世道......” 陆凡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星斗。 那些神仙,那些高高在上的练气士,他们站在云端,看着这下界的朝代更迭。 阐教扶周灭商,是为了顺应天命,是为了完杀劫。 在他们眼里,这改朝换代,不过是一场用凡人血肉做筹码的棋局。 只要棋局下完了,只要天庭的编制满员了,只要他们的道统传下去了。 谁在乎那棋盘上的灰尘是哭是笑? 陆凡想起了慈航。 那位大慈大悲的修道者,她看透了吗? 她或许看透了,所以她才说救人难,所以她才说红尘是苦海。 她也是无力的。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这苦海里,多捞起几个人,多给人一点慰藉。 但这苦海本身,她填不平。 “不......不对。” “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一种活法,不是靠着那皇帝的施舍,不是靠着那圣人的垂怜。” “一定有一种世道,不是这般人吃人,不是这般把人当成牲口养!” 他的脑子里很乱。 他毕竟只是个郎中,不是治国的相,不是立法的圣。 他想不明白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绝不是现在的西岐。 西岐的好,是建立在比较之上的。 是因为商太烂了,所以周显得好。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如果要打破这个循环,就不该是把希望寄托在什么明君身上。 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那永远都是赌博。 那就只有...... 第626章 次日清晨。 西岐城的雾还没散尽,城南那条并不宽敞的巷弄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都是来找陆凡看病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虽然西岐号称是仁义之邦,但穷人终究是穷人。 大医馆里的坐堂大夫,那是给达官贵人,给军爷们看病的,诊金贵得吓人。 唯独这巷子口那个新来的游方郎中,心善,手艺好,关键是收费随缘。 给两个铜板也行,给把野菜也行,实在没有,磕个头也能拿药走人。 陆凡坐在那张破旧的方桌后头,手里捏着银针,神情专注。 面前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一张脸疼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左手手掌,血肉模糊,大拇指软塌塌地耷拉着,骨头断了。 “怎么弄的?” 陆凡一边用清水冲洗着那伤口上的泥沙,一边随口问道。 “搬......搬石头。” 后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灵台......工期紧,昨儿个夜里看不清路,被......被滚下来的条石给砸了。” 陆凡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灵台。 这半个月来,这已经是他接诊的第十二个因为修灵台而受伤的民夫了。 那座据说能沟通天地、迎祥纳瑞的高台,如今才起了个地基,就已经吃了不少人的手脚。 “忍着点,我要给你正骨。” “咔吧”一声脆响。 “啊——!” 后生惨叫一声,身子猛地一挺,又被旁边的老爹死死按住。 陆凡极快,趁着那一瞬间的麻木,用两块削好的竹板将手指固定,又熟练地缠上麻布,打了个结。 “好了。” “回去别沾水,养个百十来天,还能干活。” 那老爹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头是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 “大夫,家里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这两个蛋,给您补补身子。” 陆凡看着那两枚鸡蛋,又看了看那后生缠满纱布的手,还有这父子俩那满是补丁的衣裳。 他没推辞,伸手收下了。 “多谢。” 有时候,收下比拒绝更能让人心安。 送走了这对父子,陆凡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渐渐升起的日头。 阳光洒在巷子里,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这满街的烟火气。 不远处,几个孩童正举着木刀木剑,在那儿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嘴里喊着“杀进朝歌,活捉纣王”。 更远处,那一队队巡逻的甲士,盔明甲亮,步伐整齐,踩得青石板路砰砰作响。 这是一座充满了希望的城池。 人们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可陆凡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那两枚温热的鸡蛋,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昨晚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世道的病,比那断了的骨头难治多了。 骨头断了,接上就行。 这世道若是断了,该怎么接? “慈航......” 陆凡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位让他来西岐的高人,说这里有他要的答案。 可他都在这儿蹲了大半个月了,除了满眼的盲目与狂热,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在哪儿? 陆凡环顾四周。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存心不想露面的神仙,那比大海捞针还难。 他甚至没法去打听。 那样怕是会被当成疯子,直接抓进大牢里去。 “罢了。” 陆凡摇了摇头,将那两枚鸡蛋揣进怀里。 “既来之,则安之。” “她既然让我来,那早晚会露面。” 正想着,忽然,巷子口的喧嚣声静了下来。 第627章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姜丞相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 原本还在排队的病人,还有那些看热闹的闲汉,甚至连那几个打闹的孩童,全都慌忙退到了路边,一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那种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凡眉梢一挑。 姜丞相? 姜尚? 姜子牙? 那个手握封神榜,代天封神,一手导演了这场改朝换代大戏的天命之人? 陆凡坐在那儿,没动。 他是个郎中,正在坐堂。 按照规矩,官轿过街,庶民回避。 但他面前还有个没看完的老太太,正哆哆嗦嗦地伸着手腕等他把脉。 此时,那巷子口,一行车马缓缓行来。 两队身着青衣的侍卫,步行开道,神情肃穆。 中间是一辆并不算奢华的马车,车帘卷起,露出里面一位老者的身影。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道袍,握着一卷竹简,正在那儿低头看着。 虽然年岁已高,但他那腰杆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如松柏般的清气。 姜子牙。 这就是那个号令三军,让那满天神佛都得给几分面子的姜太公。 车队行得很慢。 姜子牙在视察民情,时不时抬起头,透过车窗,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温和地扫过路边的百姓。 当他的目光落下,那些百姓便激动得浑身发抖。 车队经过陆凡的药摊前。 原本,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路过。 一个相国,一个游方郎中,本该是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 可就在那马车即将驶过的那一瞬间。 车里的姜子牙,忽然轻“咦”了一声。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那两道长长的寿眉微微一抖,瞬间锁定了坐在路边的陆凡。 “停车。” 行进的车队,戛然而止。 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凡的手指还在那老太太的手腕上搭着,感觉到那老太太浑身都在打摆子,他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那道从马车里投射出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姜子牙愣住了。 那是玉虚宫的味道? 这味道,姜子牙太熟悉了。 他在昆仑山上修道四十载,这股子清灵之气早就浸透了他的骨髓。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姜子牙上下打量着陆凡。 粗布麻衣,面容风霜,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完完全全就是个凡夫俗子。 而且这张脸,姜子牙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无论是三代弟子里的佼佼者,还是那些个记名弟子,甚至是山上的扫洒童子,都没有这号人物。 他身上那股子纯正的玉虚仙气,是从哪儿来的? 南天门外。 随着这位老者的出现,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姜子牙......” 也不知是谁,在那云端深处,用一种极低极复杂的语气,念出了这个名字。 阐教那一帮子金仙,此刻的神情,那是相当的精彩。 “多少年了......” 太乙真人吸了吸鼻子。 “自从他在歧山封神台上敕封了众神,咱们各自回山清修,后来又上了天庭当差,就再也没见过子牙师弟这般模样了。” 旁边的赤精子也是长叹一声,双手拢在袖子里。 “是啊。” “那时候的子牙,虽然道行低微,连个爬云都费劲,还得骑着那头四不像。” “可那时候的他,手里握着打神鞭,怀里揣着封神榜,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第628章 “那是代天封神之人,是咱们阐教在红尘里的代言人。” “咱们这些做师兄的,虽然平日里总笑话他修道不成,只能去人间享那将相之福,可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谁不是看着他的令旗行事?” 说到这儿,玉鼎真人摇了摇头。 “还记得那是十绝阵吧?” “当时子牙师弟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都快愁光了。” “咱们十二金仙一到,他那个高兴劲儿啊,拉着广成子师兄的手就不松开,一口一个师兄救我,师兄救这西岐百姓。” “那时候咱们虽然嘴上说着‘师弟莫慌,有为兄在’,可心里头其实也是没底的。” “哈哈哈哈!” 黄龙真人在一旁听得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也透着几分唏嘘。 “玉鼎师兄说的是!” “想当年,咱们在昆仑山上修道,那是清静无为,不染红尘。” “若不是为了帮子牙师弟这把手,若不是为了顺应那场杀劫,咱们哪有机会下山去见识那花花世界?” “我记得有回,子牙被那九龙岛四圣追得满山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最后还是贫道及时赶到,祭出法宝,才替他解了围。” “事后子牙那叫一个感激涕零,非要拉着贫道去丞相府喝酒。” “那顿酒,喝得痛快啊!” “咱们师兄弟几个,就跟凡人一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聊着怎么破阵,怎么对付申公豹。” 提起申公豹,阐教众仙的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那是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共同记忆。 那时候,他们是主角,是顺天应人的正义之师。 而姜子牙,是那个把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核心。 “只可惜啊......” 广成子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了口。 “子牙师弟,终究是缘法浅了些。” “在那齐国做了几百年的开国太祖,享了几百年的香火供奉。” “最后呢?” “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入那轮回道中。” 众仙闻言,皆是默然。 “倒也未必全是凄凉。” 南极仙翁拄着拐杖,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子牙师弟虽然没成仙,但他在人间留下的基业,那也是响当当的。” “他封在齐地,那是东海之滨的膏腴之地。” “姜氏一族,在春秋之时,可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个叫姜小白的,号称齐桓公。”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尊王攘夷,那是何等的威风?” “虽然比不得咱们神仙逍遥,但在那凡人堆里,也算是做到了极致,没丢子牙师弟的脸。” 太乙真人撇了撇嘴。 “那又如何?” “还不是几百年的光景?” “后来那田氏代齐,姜家的江山不还是易了主?” “这人间的富贵,那就是过眼云烟,哪有咱们这大罗金仙来得实在?” “若是当年子牙师弟肯多吃点苦,多在山上熬一熬,哪怕是个肉身成圣,也不至于如今连个影子都找不着了。” 阐教这边是唏嘘感叹,甚至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怜悯。 而在截教那边的阵营里,气氛就要复杂得多了。 赵公明盘腿坐在黑虎上,手里把玩着那一串缚龙索,看着镜子里的姜子牙,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这老匹夫!” “也就是仗着元始天尊偏心,给了他杏黄旗护身,又给了他打神鞭。” “若是没有这些宝贝,就凭他那点微末道行?” “某家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旁边的三霄娘娘也是面色不善。 碧霄冷笑道: “大兄说得是。” “这姜子牙,本事不大,坏水倒是不少。” “当年咱们摆下九曲黄河阵,若不是他去昆仑山搬救兵,把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请了来,以大欺小,破了咱们的阵法。” “就凭他姜子牙?” “怕是早就化作那阵中的一滩脓水了!” 在截教众仙眼里,姜子牙就是个恶心人的玩意。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摇人。 一旦摇来了人,那就是这一顿群殴。 这种打法,让讲究个人勇武和阵法造诣的截教众仙,那是相当的不服气,甚至可以说是鄙视。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一个沉稳浑厚的声音,从截教众仙的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者正是如今雷部正神之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闻太师。 也是当年商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更是姜子牙在凡间战场上,最强劲的对手。 “闻仲?” 赵公明愣了一下。 “你莫非还要替这老匹夫说话?” 闻仲摇了摇头。 “非是替他说话。” “而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公明兄,三霄师姐,在那两军阵前,在那凡间的战场之上,姜子牙......确有过人之处。” 闻仲指了指镜中那个正在与陆凡对坐饮茶的老者。 “藏而不露,引而不发。” “当年老夫统领大军,兵临西岐城下。” “那时候的西岐,缺兵少将,人心惶惶。” “可姜子牙硬是凭着一口气,凭着那运筹帷幄的手段,把那座孤城守得如铁桶一般。” “他懂兵法,知进退,善用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挂免战牌。” “老夫曾与他斗阵斗法,虽然在道术上他不如老夫,但在那军略之上......” 闻仲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敬意。 “老夫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帅才。” “若无他居中调度,若无他那股子坚韧不拔的劲头,光凭阐教那几个金仙,是灭不了商的。” “因为治国安邦,行军打仗,靠的不是翻天印,也不是阴阳镜,而是人心。” “而姜子牙,最懂人心。” 第629章 闻仲这番话,说得极为中肯。 他是真正跟姜子牙在凡间战场上硬碰硬过的。 他知道,那种统帅千军万马,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能力,绝非仅仅依靠法宝就能做到的。 “切!” 人群里,一个声音不屑地响了起来。 是十天君里的秦完。 “太师,您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什么懂人心?什么帅才?” “我只记得,当年在十绝阵前,那老小子被咱们吓得那是屁滚尿流!” “我那战阵一开,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骑着四不像掉头就跑。” “那狼狈样,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就是就是!” 旁边的几个天君也跟着起哄。 “还有那回,被赵公明师兄的定海珠一打,直接打死了,还得靠广成子来救活。” “这也配叫帅才?” “也就是命好,抱上了元始天尊的大腿!” 截教这边吵吵嚷嚷,有的服气,有的不服气。 但这吵闹声中,却也透着股子别样的热闹。 那是对过往岁月的复盘,是对那个曾经把他们打得神魂俱灭,送上封神榜的对手的复杂情感。 恨吗? 当然恨。 若不是姜子牙,他们现在还在名山大川里逍遥快活,哪用得着在这天庭受玉帝的鸟气? 但在这恨意之外,也不得不承认。 那个老头,确实是个狠角色。 一个凡人,能把这满天神佛玩弄于股掌之间,能把一场改朝换代的大戏唱得如此轰轰烈烈。 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哼!帅才?” “闻太师,您是当局者迷!” 秦完往地上啐了一口,手指头都要戳到那三生镜上去了。 “那姜子牙,那就是个没胆的鼠辈!” “想当初,我那天绝阵摆下,雷声一响,他在阵外头吓得脸都白了。” “若不是阐教那帮不要脸的,先派了邓华那等炮灰来送死,试探了虚实,又让文殊广法天尊拿着七宝金莲护体,他姜子牙敢迈进我阵中半步?” “说到底,他就是个捡漏的!” “没错!” 旁边的地烈阵阵主赵江也跳了出来,把那两撇山羊胡子吹得老高。 “大哥说得对!” “太师您说他懂人心,善用人?我看他是心狠手辣,拿人命不当命!” “破我的地烈阵,他用的是什么法子?” “那是让韩毒龙那傻小子先来送死!用阐教自家门人的血肉,来填我的阵眼!” “等那韩毒龙化成了灰,火势弱了,他才敢让惧留孙拿着捆仙绳进来抓人。” “这就是所谓的仁义之师?这就是所谓的替天行道?” “我看是替天行凶,拿弟子的命染红他的顶戴花翎!” 这话一出,十天君是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数落起当年的旧账。 “就是!还有我那落魂阵!” “若不是他偷了老子的草人,拜散了姚宾兄弟的魂魄,咱们能输?” “全是下三滥的手段!没一个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这火头一旦挑起来,那是想灭都灭不下去。 “十天君这话说得在理!” 只见那魔家四将,也就是如今的四大天王,一个个抱着琵琶,撑着伞,缠着蛇,从云头上挤了过来。 增长天王魔礼青,把那把青云剑拍得啪啪作响,一脸的晦气。 “太师,您刚才夸姜子牙守城有方,这话俺老魔是一万个不服!” “守城?那叫守城吗?” “那叫当缩头乌龟!” 魔礼青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唾沫星子横飞。 “想当年,俺们哥四个领兵把西岐围得水泄不通。” “那时候,姜子牙在干什么?” “他把那免战牌往城头上一挂,自个儿躲在相府里喝茶!” 第630章 “任凭俺们在城下怎么骂阵,骂他祖宗十八代,骂他是缩头乌龟,他就是不出来!” “这也配叫名将?” “俺那青云剑,晃一晃,黑风卷地;俺二弟那琵琶,弹一弹,火势燎原。” “若是真刀真枪地干,俺们兄弟早就把西岐城给平了!” 旁边的多闻天王魔礼红也是气得直哼哼,把手里那把混元珠伞撑开又合上,合上又撑开。 “大哥说得对!” “这姜老儿最是可恨!” “他不但不出来打,还尽使阴招!” “趁着咱们睡觉,派杨戬变成了花狐貂,钻进咱们的营帐,把咱们的宝贝都给偷了!” “这叫什么事儿?” “两军交战,不讲武德!偷鸡摸狗,算什么英雄好汉?” “最后还不是靠着哪吒那几个三代弟子,仗着法宝欺负咱们没了家伙事儿?” 魔家四将这一通抱怨,算是说到了截教众仙的心坎里。 大家伙儿心里头那个憋屈啊。 截教门人,大多是异类得道,性子直,讲究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在他们看来,打仗就该是摆开车马,你一刀我一枪,拼的是道行,比的是本事。 可姜子牙呢? 那是能偷袭绝不正面刚,能群殴绝不单挑,能挂免战牌绝不出门。 这种打法,让截教这帮直肠子那是吃尽了苦头,也憋了一肚子的火。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闻仲闻太师听得也是脑仁疼,他苦笑着摆了摆手。 “兵者,诡道也。” “咱们是修道之人,讲究个堂堂正正;可那姜子牙是兵家,讲究的是兵不厌诈。” “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时间,南天门外怨气冲天。 截教众仙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当年输得冤枉。 那不是输给了姜子牙,那是输给了圣人的算计,输给了阐教的不要脸。 “太师,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人群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一个面如蓝靛,发似朱砂,长着三只眼,穿着大红袍的瘟神,手里托着个形似宝塔的法宝,慢悠悠地挤到了前头。 正是那吕岳,如今主掌瘟部,号称瘟癀昊天大帝。 他这一出来,周围的神仙下意识地都往后退了两步,甚至连那魔家四将都捂住了口鼻,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吕岳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只是拿那只独眼斜以此看着魔礼青,冷笑了一声。 “魔家哥哥刚才那话,确实是在理。” “姜子牙那老儿确实是缩头乌龟。” “可要我说啊,当年西岐那一仗,咱们之所以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根子不在姜子牙有多厉害。” “那是在哪儿?” 魔礼青瓮声瓮气地问道。 吕岳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那虚空里点了点,眼神里透着股子刻薄劲儿。 “在于咱们自个儿人里头,有些人那脑子,比那榆木疙瘩还不开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吕岳这话一出,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这是要窝里斗啊! 魔礼青眉头一皱,把那青云剑往地上一顿。 “吕岳,你有话直说,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你骂谁呢?” “骂谁?谁搭腔我骂谁呗。” 吕岳嘿嘿一笑,那三只眼里全是嘲讽。 “就拿你们哥四个来说吧。” “你说你们手里拿着混元珠伞,青云剑,碧玉琵琶,那都是一等一的先天灵宝。” “围困西岐城,那可是头功。” “结果呢?” “我就纳闷了,你们那是睡觉还是死过去了?” “被人摸进怀里了都没感觉?” “丢人不丢人啊?” “若是你们警醒点,哪怕有一个人没睡死,西岐城早就破了!哪还有后面那么多烂事?” 第631章 “你——!” 魔礼青气得那蓝脸变成了紫脸,胡子都在抖。 “吕岳!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二郎真君有八九玄功,变化无穷!谁能防得住?” “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说俺们?” 魔礼红也跳了出来,指着吕岳的鼻子骂道: “你吕岳不是号称瘟神吗?不是说瘟疫一出,寸草不生吗?” “你当时在西岐城里撒了瘟丹,牛皮吹得震天响,说是要把满城百姓都给毒死。” “结果呢?” “人家二郎去火云洞求了三皇的丹药,你那瘟疫就跟闹着玩似的,几天就被解了!” “你也就在凡人面前逞威风,遇见真神仙,你那点毒药也就是个泻药的水平!” “放屁!” 吕岳被戳到了痛处,那三只眼瞬间瞪得溜圆,身上冒出一股子绿油油的毒气。 “那是三皇!那是神农!是尝百草的大能!我输给三皇,我不丢人!” “不像你们,输给一只貂!” 这边正吵着,那边又有个脾气暴躁的主儿忍不住了。 “都给我闭嘴!” 一团火光,呼啸着落在了云头上。 来人面如重枣,赤须红发,三头六臂,手里拿着照天印、五龙轮、万鸦壶,正是火德星君罗宣。 罗宣是个急脾气,看着这两拨人互相揭短,那是气不打一处来。 “吵吵吵!就知道吵!” “当年就是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罗宣把手里的万里起云烟往腰间一别,指着吕岳和魔家四将骂道: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本事大,非要单挑。” “当年若是当时有人能给我助个风势,或者是帮我拦住那龙吉公主的雾露乾坤网,这西岐城早就成了一片焦土了!” “结果呢?” “我在那儿拼命放火,你们在旁边看热闹!” 罗宣这一嗓子,把在场的截教众仙都给骂进去了。 “哎哎哎,罗宣,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这时候,一位身着彩衣,手持双剑的女仙走了出来。 是菡芝仙,如今的风部正神。 她柳眉倒竖,一脸的不忿。 “什么叫没人助你风势?” “当时我在阵前,那是把那黑风袋都给抖搂烂了!” “为了给你助火,我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结果你自己火放得不够旺,被人家几口唾沫就给浇灭了,现在倒赖起我们没帮忙了?” “你自己本事不济,别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就是!” 彩云仙子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戳目珠,冷笑道: “咱们姐妹当时为了配合你们,那是冲在最前头。” “我要拿戳目珠打那姜子牙,也不知是谁,非要抢功,挡住了我的视线,害得我失了准头。” “现在倒好,一个个事后全是道理!” 这一下,那是炸了锅。 原本大家是一致对外,同仇敌忾地骂姜子牙。 现在好了,火烧到了自个儿身上,那是谁也不服谁。 “要我说,赵师兄才是问题最大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人堆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公明正坐在黑虎上,手里把玩着缚龙索,听了这话,那张黑脸瞬间沉了下来,虎目圆睁,杀气腾腾地扫视全场。 “哪个碎嘴的?给某家站出来!” 没人敢站出来,但那嘀咕声却在人群里蔓延开了。 “本来就是嘛......” “赵师兄那是咱们截教的大梁,咱们都指望着他能一举定乾坤。” “结果他倒好,拿着定海珠,明明已经把燃灯道人追得满山跑了。” “非要去追那到了手的兔子。” “若是当时一鞭子把燃灯打死,或者是直接回营,哪还有后来落宝金钱的事儿?” “贪功冒进!把自个儿的命送了不说,连定海珠都被人家抢了去,反过来成了打咱们自个儿人的利器!” “金灵圣母,龟灵圣母,哪个不是吃了这定海珠的亏?” “这难道不是坑?” 赵公明气得浑身发抖,那黑虎感应到主人的怒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放肆!放肆!” “某家那是为了截教!为了给公明讨个公道!” “谁知道萧升曹宝会有那等落人法宝的邪门玩意儿?” “你们这帮马后炮!当初某家把阐教十二金仙打得不敢露头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在哪儿?” 眼看着赵公明要暴走,云霄娘娘赶紧拉住了自家大兄。 她叹了口气,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仙。 “都少说两句吧。” “大兄也是遭了算计。” “那陆压道人的钉头七箭书,那是何等阴毒的咒术?” “大兄是在营中被人拜死的,非是战阵之上技不如人。” “要怪,只能怪咱们当时太轻敌,太讲规矩。” 说到这个,十天君里的金光圣母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镜子擦得锃亮。 “闻太师,这话我得跟您说道说道。” “咱们十绝阵,那是多好的阵法?” “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若是十阵齐发,哪怕是大罗金仙进来了,也得脱层皮。” “可您当时是怎么指挥的?” “您非要讲究个什么先礼后兵,非要让人家一个个来破阵。” “今儿个破了天绝阵,您也不急,明儿个再摆地烈阵。” “这叫什么?” “您那是把咱们兄弟姐妹一个个送上去让人家宰啊!” “若是当时您一声令下,咱们十阵齐开,我就不信那十二金仙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闻仲被数落得老脸通红,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确实。 当年他身为三军统帅,确实太过于讲究那个时代的礼法了。 两军对垒,斗将斗阵,那都是有规矩的。 哪有上来就一拥而上的道理? 可谁成想,阐教那边是真不讲究啊! 人家破阵,那是专门找克星,专门找替死鬼。 自个儿这边按着规矩出牌,人家那边是掀了桌子还要拿椅子砸人。 这仗,怎么打? 第632章 这边的热闹,那是丝毫没落地全进了那边阐教众仙的耳朵里。 云头那边,气氛可就欢快多了。 十二金仙,外加那几个福源深厚的三代弟子,此刻一个个虽然站得笔直,但这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古怪。 太乙真人那是出了名的没个正形,这会儿手里捏着拂尘,那一身宽大的道袍下头,肥硕的肚皮正在在那儿一抖一抖的。 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胖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拂尘更是抖得跟筛糠似的。 “噗......” “咳咳......咳......” 终于还是没忍住,从喉咙眼儿里挤出几声变了调的咳嗽,赶紧举起袖子,挡住了那快要咧到耳根子的嘴角。 旁边的赤精子见状,也有些绷不住,这位平日里最是道貌岸然的师兄,两道长眉微微颤抖,抬脚轻轻踢了太乙真人一下。 可他那不断起伏的胸口,早已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这叫什么?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啊! 想当年,这帮截教的家伙,那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仗着人多势众,号称万仙来朝,见着他们阐教的人,那是鼻孔朝天,张口闭口就是根性浅薄,动不动就要要把他们削去顶上三花。 如今呢? 这还没怎么着呢,自个儿先内讧了。 听听他们说的那些话,互相拆台,互相甩锅,太精彩了。 “咳咳。” 广成子到底是大师兄,定力还是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他虽然嘴角也在疯狂上扬,但还是强行板着一张脸,故作深沉地咳嗽了两声,用胳膊肘隐蔽地捅了捅快要笑出声的太乙真人。 “师弟,注意点形象。” “这么多同僚看着呢,莫要失了咱们玉虚宫的体面。” 太乙真人好不容易把那股笑意给压了下去,可一开口,那声音还是带着颤音。 “师兄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贫道受教了。” “只是......” 太乙真人往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那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戏谑。 “师兄,你听听那秦完说的。” “说是闻仲那是把他们一个个送上去让人宰。” “这话虽说是糙了点,可仔细一琢磨......” 太乙真人把拂尘往腰后一插,两手一摊。 “还真他娘的是句实话!” 赤精子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拿手捂住嘴。 “谁说不是呢?” “当年咱们破那十绝阵,说实话,心里头也是直打鼓。” “那煞气冲天的,谁敢第一个往里闯?” “可谁成想,那闻仲老儿,是个实在人啊。” “给了咱们充足的时间去研究,去摇人,去借法宝。” 玉鼎真人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云淡风轻。 “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截教讲究个有教无类,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那教中之人,良莠不齐,心性未定。” “说是义薄云天,实则是一盘散沙。” “说是同门情深,实则是个个逞强。” “你们看那魔家四兄弟。” “当年明明守着个固若金汤的关隘,非要托大,非要喝酒睡觉。” “被我好徒弟钻了空子,这能怪谁?” “怪他们自个儿道心不坚,持戒不严。” “咱们阐教虽说人少,但咱们令行禁止,师尊让咱们往东,咱们绝不往西。” 在阐教众仙看来,截教之所以会败,不是败在法力上,甚至不是败在法宝上,而是败在这根性二字上。 一群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聚在一起,没规矩,没统筹,顺风浪,逆风喷。 赢了是自个儿本事大,输了是队友不给力。 第633章 这样的队伍,哪怕是有万仙来朝的声势,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黄龙真人听得连连点头,把那一嘴的胡子捋得顺顺溜溜。 “师兄高见!” “当年师尊便说过,截教虽大,却是良莠不齐,不修德行,只修法力。” “如今看来,这话是一点不假。” “过了这么些年,哪怕是上了天庭做了神,这骨子里的劣根性,还是没变。” “一群乌合之众。” “不过说起来,刚才那赵公明师兄发火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成汤大营的事儿了。” “那时候他骑着黑虎,拿着定海珠,把咱们十二金仙追得满山跑。” “那时候咱们多狼狈啊?” “燃灯连坐骑梅花鹿都不要了,借着土遁就溜了。” “咱们个个也是挂了彩,躲在芦篷里不敢露头。” “谁能想到,那不可一世的赵公明,最后竟然是死在几个草人身上?” 提起这茬,阐教这边的气氛,从原本的看笑话,慢慢转入了一种带着几分后怕,几分庆幸的追忆模式。 笑归笑,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当年的那场封神大战,对于他们这些所谓的赢家来说,其实赢得也并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赢得相当惨烈。 赤精子叹了口气,把手揣在袖筒里,那眼神也变得有些悠远。 “是啊。” “现在回头看,赵公明确实是强。” “贫道当时被那一珠子打在后心,若不是广成子师兄拉了我一把,贫道怕是早就上了那封神台了。” “咱们能赢,确实是占了天数,也占了手段的便宜。” “那陆压道人的钉头七箭书......” 赤精子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接着说道: “说实话,那手段,确实有些阴损。” “拜散人家的三魂七魄,让人家死得不明不白。” “也就是为了完杀劫,若是平日里,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子,咱们阐教是断断不屑去用的。” 太乙真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师兄,兵不厌诈嘛。” “那赵公明强得没边了,若是不用点特殊手段,咱们怎么破局?” “再说了,那也不是咱们动的手,那是陆压道人干的,因果算不到咱们头上。” “倒是那九曲黄河阵......” 太乙真人的胖脸抖了一下,眼底闪过惧色。 “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云霄那混元金斗一祭出来,那是真的不讲道理。” “贫道苦修了千万年的道行,被那一斗子扣下去,削了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 “那种从大罗金仙瞬间变成凡人的滋味......” 太乙真人打了个寒颤。 “贫道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了。” 这话题一打开,阐教众仙也是心有戚戚焉。 别看现在他们一个个高高在上,瞧不起截教那帮手下败将。 可当年在那阵中,他们可是实打实地当过阶下囚的。 “若不是师尊和大老爷亲自下界......” 道行天尊叹了口气。 “咱们那回,怕是真要折在里头了。” “三霄那三个女子,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只可惜,不识天数,非要逆天而行,敢对圣人出手。” “这也是她们自个儿找死。” 截教这边的内讧,那是越吵越凶,嗓门越扯越大。 截教门人本就性子烈,如今旧账翻开,那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有的骂师兄弟见死不救,有的怨主帅调度无方,有的恨同门临阵脱逃。 想那封神榜上有名人,哪一个不是当年的天之骄子? 如今虽同为天庭正神,但这陈年旧账翻将起来,却是个个都不肯认输。 第634章 本来是同仇敌忾,想要数落姜子牙的不是,结果说着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全翻出来了,变成了互相指责,互相揭短。 眼看就要从口舌之争演变为拳脚相加。 赵公明须发戟张,魔家四将眼冒火星,十天君个个撸起袖子,就连闻仲太师那沉稳的脸上也带上了几分无奈的愠色。 好好的南天门,愣是变成了菜市场。 碧霄娘娘被吵得心烦,提高声音道:“都别吵了!吵来吵去有个什么结果?岂不是让某些人看了笑话去?” 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 截教众仙齐刷刷转头,果然看见阐教云头上,那帮金仙虽然一个个站得笔直,装得道貌岸然,可那眉梢眼角的笑意,还有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分明是在看热闹! 赵公明更气了,黑着脸道:“那依妹妹的意思,这事儿该怎么算?难道还要咱们自个儿在这儿争个头破血流,给人家当猴戏看?” 场面一时又僵住了。 是啊,怎么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年输都输了,现在扯皮,除了丢人现眼,还能有什么结果?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琼霄,忽然轻声开口:“咱们在这儿争来争去,终究是自说自话。既然是论当年封神之战的是非功过,总得找个......相对公允的人来评评理吧?” “公允?”金灵圣母冷笑,“这天上地下,谁还能公允地评咱们截教的事?” “怎么没有?”碧霄朝那边努了努嘴,“那不是现成的两位?” 众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哪吒与杨戬。 这两位,一位是三坛海会大神,一位是二郎显圣真君,当年在封神战场上那是实打实的先锋,冲锋陷阵,破阵斩将,立下的功劳车载斗量。 无论是十绝阵,黄河阵,还是后来的诛仙阵,万仙阵,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可以说当初在那封神战场上,阐教出力最大的,除了那几位教主,便是这几位小辈。 截教不少成名的人物,都是折在他们手里的。 他们对截教的手段实力,了解得恐怕比一些截教门人自己还清楚。 截教众仙心中虽然还有些疙瘩,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二位确实是那场杀劫里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他们虽出身阐教,但二人性格鲜明,行事磊落,在截教这边倒也有几分认可。 当年哪吒那是混天绫搅动乾坤,杨戬那是八九玄功变化无穷,这俩人可是几乎打遍了全场。 谁厉害,谁草包,他们最有发言权。 闻仲迈步上前,对着二人拱了拱手,神色肃然。 “二郎真君,三坛海会大神。” 正在那厢看戏的三太子和二郎真君对视一眼,皆是一脸的无奈。 杨戬回了一礼:“老太师有何指教?” 闻仲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一帮子气鼓鼓的截教众仙。 “老夫这帮兄弟,心里头都有气,都不服输。” “咱们虽然分属两教,但如今天天在天庭低头不见抬头见。” “当年在那封神战场上,咱们是对手,是死敌。” “你们二位,那是阐教的先锋官,是姜子牙麾下最得力的战将。” “咱们截教的这些个阵法,这些个法宝,还有这些个镇守关隘的大将,到底成色如何,本事几斤几,你们是最清楚不过的。” “今儿个借着这机会,当着大伙儿的面。” “老夫想请二位说句公道话。” “当年那一战,咱们截教......到底输在哪儿?” 赵公明骑在黑虎上,把那缚龙索往腰间一缠,大着嗓门喊道: “没错!杨戬,哪吒,你们俩虽然是晚辈,但本事我是认的。” “你们倒是说说,当年那一战,是不是咱们截教的法宝不厉害?是不是咱们的阵法不精妙?” “若不是你们阐教以多欺少,若不是那陆压暗箭伤人,咱们能输?” 这一下,压力全给到了杨戬和哪吒这边。 哪吒抱着火尖枪,原本正在看热闹,突然被几百双眼睛盯着,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让他怎么说? 说实话吧,怕这帮老家伙面子上挂不住。 说假话吧,又违背了他这直性子。 要论起修为力气,这二位自然是这三界后辈中的翘楚。 可若论起师承渊源,他们终究是晚了一辈。 眼前的赵公明,三霄娘娘,十天君,哪一个不是与他们师父同在昆仑听道的叔伯辈? 当年打起来的时候没人论这些,但如今太平无事了,小辈还是不太好随便议论长辈。 更教人头疼的是,这在场的截教众仙,大半都曾在这二位手底下吃过实打实的亏。 若说对方哪处做得不对,落在截教耳中,便是羞辱,是那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粗盐。 若说对方哪处做得极好,却又虚伪造作,听着倒像是得了便宜卖乖。 且说这二位在那封神杀劫中,历经万战,见惯了截教门人的手段。 在他们看来,这些个截教神仙虽然模样性情各异,但在战阵上的表现,其实是差不离的。 要么是太过迷信自家那件先天灵宝,总觉得只要祭出法宝,这天下便再无敌手,结果一旦法宝被克,立马便乱了方寸。 要么是修道修得太直,听不得半句冷嘲热讽,三言两语便被引出了自家山门,一头撞进那死地里去。 在杨戬和哪吒眼里,这种毛病是截教骨子里的通病。 这种话,若是私下里议论倒也罢了,可如今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人家的面儿,把这层遮羞布一把扯下来...... “这个......” 哪吒抓了抓头上的小辫子,眼神飘忽,在那儿支支吾吾。 “各位师叔,师伯......” “当年那一战,大家都是各为其主,都是为了完杀劫。” “你们......都很厉害,真的。” “那赵师叔的定海珠,砸得我那是头晕眼花,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脑勺疼呢。” “还有那十绝阵,阴风惨惨,怪吓人的。” “我们当时也是硬着头皮上,纯属运气好,运气好......” 第635章 哪吒这番话,全是场面话,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敷衍。 他一边说,一边还往杨戬身后躲。 说实话,他宁愿现场跟这些人打一架。 毕竟打架不用想太多。 打服了就没事了。 而这动嘴皮子的事,最是麻烦。 杨戬也是一脸的无奈。 他素来沉稳,也不爱说是非。 当年他杀了不少截教门人,比如那魔家四将,那就是被他那花狐貂给咬死的。 杨戬清了清嗓子,神色淡然地拱手道: “诸位前辈道法高深,皆是截教高足。” “当年西岐之战,乃是顺应天数,非战之罪。” “杨戬不过是仗着几分变化之术,侥幸得手罢了。” 这也是个和稀泥的。 截教众仙听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这俩小子,平日里挺狂的,怎么今儿个成了锯嘴的葫芦,半个响屁都放不出来? “三太子,咱们今儿个要听的是实话,是干货!” “你若是再这般推推搡搡,那就是看不起咱们!” 这话头一重,哪吒更是觉得脑瓜仁疼。 他求救似的看向杨戬,杨戬却是眼观鼻,鼻观心。 哪吒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瞥见那在一旁蹲着看戏的孙猴子,顿时计上心来。 他把手里的火尖枪往猴子那边一指,大声嚷道: “哎呀,各位师叔师伯!” “当年的事儿太久远了,我是真记不清了!” “再说了,那是两军对垒,讲究个兵法调度,我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先锋官,哪里懂得那些弯弯绕绕?” “你们若真想知道你们的手段本事到底如何,那还得问大圣啊!” “大圣?” 众仙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孙悟空。 哪吒一看有门,赶紧顺杆爬: “对啊!当年他大闹天宫的时候,你们雷部正神,火部正神,还有二十八星宿,不是都跟他交过手吗?” “大圣那是把你们的看家本事都领教了一遍的!” “他在局外,看得最清!” “你们问他!问他准没错!” 这祸水东引的本事,哪吒是用得炉火纯青。 孙悟空原本正拿着个桃子在那儿啃,冷不丁被点了名,差点没被噎死。 “咳咳咳!” 猴子把桃核一扔,跳起来指着哪吒骂道: “好你个小哪吒!你自个儿摘不干净,还要把俺老孙拖下水?” “俺老孙闹天宫那是几百年前的事儿,跟你们那封神有啥关系?” 截教众仙也是一脸的黑线。 秦完天君把袖子一甩,没好气地说道: “三太子,你这也太敷衍了!” “那猴子闹天宫,那是单打独斗,好勇斗狠!” “咱们当年那是两军对垒,那是阵法比拼!” “这能是一码事吗?” “再说了......” 闻仲太师在一旁沉声道: “大圣虽然神勇,但他毕竟没经历过那场杀劫,不懂其中的因果纠葛。” 这路子算是堵死了。 杨戬和哪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帮截教的,今儿个是铁了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一直没说话的云霄娘娘,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越过杨戬和哪吒,径直落在了那边的阐教阵营里。 “既然二郎真君和三太子不好开口......” “那咱们何必舍近求远?” “广成子师兄,赤精子师兄,还有诸位阐教的金仙。” “咱们也是老相识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你们给咱们解解惑?” “当年那一仗,咱们截教到底输在哪儿?你们阐教又到底赢在哪儿?” “咱们今儿个敞开天窗说亮话!” 冤有头,债有主。 与其问那两个不好意思开口的小辈,不如直接问当年的死对头。 第636章 专业对口啊。 阐教众仙一听这话,原本一个个还在那儿憋着笑看热闹,这会儿却是不得不正了正衣冠,端起了架子。 广成子作为击钟金仙,十二金仙之首,这时候自然是当仁不让。 “无量天尊。” “既然云霄师妹问起,那贫道便斗胆说两句。” “其实,这输赢之道,不在法力高低,亦不在法宝强弱。” “而在顺逆二字。” “当年凤鸣岐山,周室当兴,此乃天数。” “我阐教顺天而行,故而如有神助;你截教逆天而动,故而处处受制。” “此乃大势。” 这话一出,截教那边是一片嘘声。 赵公明把眼一翻:“行了行了!又是这套嗑!” “广成子,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每次都是天数天数,难道天数让你杀人你就杀人?天数让你用阴招你就用阴招?” “咱们要听的是实战!是手段!别拿大道理压人!” 广成子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退了回去。 跟这帮粗人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赤精子是个老好人,性子比广成子要软乎些,此时见场面僵持,便从袖子里伸出手来,往下压了压。 “公明道兄,且消消气。” “既然道兄不爱听那天数的大道理,那贫道就说点实在的。” “当年那十绝阵,贫道是亲身闯过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哪怕是到现在,贫道回想起那落魂阵里的阴风惨惨,这后脊梁骨还得冒凉气。” 这话一出,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十天君,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那落魂阵的主阵者姚宾虽然已经上了封神榜,但如今也是同僚,听到昔日的大敌承认自家的厉害,多少算是找回了点面子。 赤精子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姚宾天君那草人拜魂的手段,确实是防不胜防。” “当年若不是南极师兄借来了太极图,贫道怕是连那阵门都摸不着,就得把这就把这三魂七魄给交代在里头了。” “即便是有至宝护身,贫道当时也是两脚发软,那太极图都差点失落在阵中。” “若论单打独斗,或者是阵法造诣,姚宾天君那是实打实的厉害,贫道自愧不如。” “之所以能破阵......” 赤精子苦笑了一声。 “实在是咱们这边准备得太充分了。” “咱们是拿着克制你们的法宝,又是算准了时辰,更是借了外力。” “这赢,赢得确实是有些取巧。” 十天君里的秦完听了,虽然还是哼了一声,但明显没那么冲了。 “赤精子,你这话倒还像句人话。” “当年我那天绝阵,若不是文殊仗着遁龙桩,他能轻易破得?” 旁边,道行天尊也跟着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还有那天君张绍的红沙阵。” “那也是一等一的凶阵。” “就算是那福缘深厚的武王姬发,陷在里头一百日,若不是那红沙阵太过凶险,连神仙都难救,咱们也不至于费那么大周折。” “那一阵,困住了真命天子,也困住了咱们阐教的手脚。” “若是张绍天君当时再狠一点,直接下了死手,不给咱们那一百日的缓冲,这封神的大局,怕是真得改写。” 道行天尊这话,说得张绍心里头那个舒坦啊。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脸上露出了几分得色。 “那是!” “我那红沙,乃是采自九幽之底,沾之即死,碰之即亡。” “也就是当时我想着抓个活的,去向太师请功,这才让那姬发小儿捡了条命。” 眼看着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大家伙儿开始心平气和地复盘当年的战术得失。 第637章 这种技术性的探讨,对于这帮痴迷修道的仙人来说,其实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可偏偏,这世上就是有人闲不住,更有人嘴欠。 就在这其乐融融之时。 黄龙真人正歪着个脖子,在那儿抖着腿,一脸的欠揍样。 “我说诸位师兄,你们这也太给他们脸上贴金了吧?” “什么凶阵?什么厉害?” “要我说啊,那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赵公明一听这话,眉毛立马就竖起来了。 “黄龙!你个没徒弟,没胜绩,没法宝的三无真人,你也配在这儿大放厥词?” “当年你被我不也是拿绳子一捆,直接吊在旗杆上示众吗?” “你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这可是黄龙真人的痛处。 当年他确实是被赵公明用缚龙索捆了,挂在周营的旗杆上,脑袋上还贴了道符,被风吹日晒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杨戬去救下来的。 这事儿,那是黄龙真人一辈子的耻辱。 可这会儿,黄龙真人却是一点都不脸红。 他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嚷道: “你懂什么?” “贫道那叫深入敌后!那叫以身试险!” “若不是贫道挂在那旗杆上,高瞻远瞩,把你们那营盘里的虚实看了个一清二楚,咱们这边能那么快制定出破敌的良策吗?” “贫道那是为了大局,甘愿受辱!” “这叫忍辱负重!这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一番歪理邪说,听得在场的神仙是目瞪口呆。 连赤精子都忍不住捂住了脸,觉得自家这师弟实在是太丢人了。 把被俘虏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脸皮,怕是比那西岐的城墙还要厚上三尺。 “放你娘的屁!” 魔礼青气得破口大骂。 “你个老泥鳅!分明就是本事不济,被人擒了去,还在这儿吹大气!” “有本事咱们现在练练?” “练练就练练!” 黄龙真人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玉鼎真人身后,探出个脑袋叫嚣道: “你动我一下试试?” 就在这当口,太乙真人也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他这一开口,那杀伤力可比黄龙真人强多了。 “哎呀,魔家四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嘛。” “你们截教输,那是输在脑子上。” 太乙真人指了指自个儿那肥硕的脑门。 “就拿你们哥四个来说吧。” “手里拿着青云剑,混元伞,看着是挺唬人的。” “可实际上呢?” “那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你那青云剑,砍砍凡人还行,遇见稍微有点道行的,那就是个烧火棍。” “还有你那花狐貂。” 太乙真人啧啧两声,一脸的嫌弃。 “那么大个畜生,平时吃人吃得满嘴流油,看着挺凶。” “结果呢?” “打起来是一点用没有。” “你们也不想想,畜生毕竟是畜生,哪里懂得什么兵法变化?” “养个畜生当宝贝,还指望它能守家护院?” “这不是笑话吗?” 这话骂得太狠了。 不仅骂了魔家四将,还顺带着把截教那种喜欢养灵兽,用异兽的习惯给贬损了一通。 魔礼寿气得脸都绿了,手里那花狐貂也听懂了,冲着太乙真人吱吱乱叫。 “死胖子!你说谁是畜生?” “当年若不是杨戬使诈,偷了我的宝贝,俺们能输?” “使诈?” 这时候,一直摇着扇子不说话的玉鼎真人,也终于淡淡地开口了。 “兵者,诡道也。” “这怎么能叫使诈呢?” “这叫智慧。” “就像吕岳道友。” 玉帝真人嘴角微勾。 “你炼了一辈子的瘟丹,自以为毒步天下。” “在西岐城里撒毒,那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想法是不错。” “可惜啊,你的眼界太窄了。” “你只知道毒能杀人,却不知道这天地之间,万物相生相克。” “你那点毒,在三皇圣人留下的草药面前,也就是个笑话。” “你自以为是绝杀,实则是给杨戬送功劳。” “闭门造车,坐井观天。” “说到底。”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们截教,修的是法力,却忘了修心,更忘了修脑子。” “只知道一味地逞凶斗狠,却不懂得审时度势。” “输,是必然的。” 截教那边一下子炸了庙。 “哇呀呀呀!” 罗宣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浑身上下的火光窜起三丈高。 “玉鼎!你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你徒弟杨戬厉害,那是你徒弟的事儿!关你屁事?” “当年你也就在旁边摇旗呐喊,有本事你自个儿下来跟我单挑?” “看我不烧光你那几根穷酸胡子!” 吕岳也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玉鼎,你既然说我炼毒是愚蠢。” “那咱们今儿个就试试?” 说着,他手里那形似宝塔的法宝就要往起祭。 十天君更是个个摩拳擦掌,秦完大喝一声: “兄弟们!这帮阐教的欺人太甚!” “今儿个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以为咱们截教无人了!” “布阵!” “就在这南天门外,咱们再摆一次十绝阵!” “我倒要看看,没了元始天尊撑腰,没了那些个一次性的法宝,他们这十二金仙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太乙真人一看这架势,不但不慌,反而更来劲了。 “哟哟哟!急了?急了?” “说到痛处了是吧?” “我就说你们截教是一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没得教化!” “说不过就想动手?” “来啊!谁怕谁啊?” “贫道这九龙神火罩,可是好久没开荤了!” “当初烧死了石矶那个顽石成精的,今儿个正好再烧几个不开眼的!” 这一句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算是触碰了截教的逆鳞。 这是元始天尊当年骂通天教主的话,也是截教弟子心中永远的刺。 “太乙!老子宰了你!” 赵公明一声怒吼,从黑虎背上一跃而起,手中的缚龙索化作一条金龙,张牙舞爪地就朝着太乙真人扑了过去。 “大兄不可!” 云霄娘娘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638章 那缚龙索也是截教中赫赫有名的宝物。 此时在赵公明含怒出手之下,那索化作一条金鳞闪烁的黄龙,撕裂虚空,直奔太乙真人的面门而去。 这一手太快,太狠。 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子大罗金仙的威压给锁死了,原本还飘在半空的几朵祥云,瞬间被震得粉碎。 太乙真人原本还在那儿嬉皮笑脸,也没料到赵公明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是在这玉帝眼皮子底下,在这南天门外动真格的。 “哎呀!你这黑面贼,真敢行凶?!” 太乙真人怪叫一声,那肥硕的身躯竟是灵活得紧,脚底抹油,身形滴溜溜一转,带起一道残影,堪堪避过了那缚龙索的蛇信子。 “轰!” 金龙扑了个空,撞在一根汉白玉的盘龙柱上,只听得一声巨响,那是天庭用来镇压气运的神柱,竟也被撞得石屑纷飞,晃了三晃。 “好你个赵公明!这可是死罪!” 太乙真人嘴上不饶人,手里却是不敢怠慢。 他太清楚这赵公明的斤两了。 当年在封神战场上,这位爷可是凭着一己之力,把他们十二金仙追得满山乱窜的主儿,连副教主燃灯道人都得避其锋芒。 虽然如今大家都上了天庭,失了肉身,只能靠香火神力维持,但这战斗的本能和手段,那是一点没丢。 “死胖子!纳命来!” 赵公明一击不中,更添怒火。 他也不收那缚龙索,反手在那虚空中一抓,掌心里金光大作,现出那根二十四节的钢鞭来。 这就是实打实的硬桥硬马了。 截教门人,修的多是肉身成圣的路子,讲究个近身搏杀,血气方刚。 只见赵公明跨坐在黑虎之上,那黑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四蹄生风,载着主人便是一记饿虎扑食。 赵公明手中的钢鞭照着太乙真人的天灵盖就砸了下来。 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宛如杀神。 太乙真人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一鞭还没落下,劲风就已经刮得他脸皮生疼。 他毕竟是个炼气士,是个玩弄法宝的行家,真要论起这种近身肉搏的手段,哪里是赵公明的对手? “九龙离火,护我真身!” 太乙真人不敢托大,手中拂尘猛地一甩,口中念念有词。 只听得“嗡”的一声,一尊通体赤红,雕刻着九条火龙的罩子,凭空而现。 九龙神火罩! 这是太乙真人的看家法宝,当年也是烧死过石矶娘娘的凶物。 那罩子一出,便化作一道火墙,九条火龙盘旋飞舞,喷吐出三昧真火,想要挡住那落下的钢鞭。 “给某家开!” 赵公明看都不看那火龙一眼,钢鞭去势不减。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在场众仙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那钢鞭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九龙神火罩的火墙之上。 那九条原本张牙舞爪的火龙,竟是被这一鞭子砸得哀鸣一声,火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太乙真人更是如遭雷击,那胖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向后倒飞出数十丈,脚下的云头都被踩散了。 “噗——” 一口老血没忍住。 道冠歪了,头发散了,那一身原本整洁的八卦道袍,也被震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别提多狼狈了。 仅仅两招。 高下立判。 赵公明骑在虎背上,气定神闲,手中的钢鞭指着太乙真人,眼中满是轻蔑。 “太乙!这就是你的本事?” “当年若不是哪吒那小子替你挡灾,若不是元始天尊护短,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位列十二金仙?” 第639章 “离了法宝,你就是个废物!” 这话说得太毒了,但也太真了。 周围的阐教金仙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太乙真人这会儿是又羞又恼,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炼宝和教徒弟,最怕的就是跟人硬碰硬。 当然,也并非太乙真的是个没战力的草包。 他乃是自立门户的阐教清微派一代教主,在那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中,稳坐第五把交椅,是实打实的准教主级别的大能! 论修为,他早已修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界,道行深不可测,更练就了庆云护体,步步生莲的无上神通,寻常法术根本近不得身。 论手段,他也是个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想当年封神量劫,他是十二金仙里最早犯了杀劫,也是最早开了杀戒的。 在那凶险万分的十绝阵前,他是第一个破阵斩将之人。 在那化血阵中,他现出法身,脚踏青莲,手起剑落,便是那修炼了万载岁月,道行高深的截教天君孙良,也被他当场斩杀,化作灰灰。 那一战,可谓是杀出了阐教的威风。 他平生仅逢一败,那便是遇上了云霄娘娘手中的至宝混元金斗。 那是十二金仙共同的劫数,是那连圣人都得皱眉的九曲黄河阵。 在那等绝阵之中,被削去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那是天数使然,非战之罪。 至于说法宝...... 他太乙真人乾元山金光洞里的宝贝,那是在整个阐教都能排得上号的富裕。 只不过,这老道有个最大的毛病,也是最大的优点,护短,且大方得离谱。 他将那一洞的灵宝,什么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风火轮,金砖,九龙神火罩...... 那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尽数付于了高徒哪吒一人。 偏偏他遇上的又是赵公明。 截教外门大弟子,是早已斩去二尸,只差一步便能证道的准圣巅峰,是当年拿着定海珠能横扫十二金仙的绝世凶人。 连副教主燃灯道人都被他打得落荒而逃,连那准圣级别的陆压道人都只能靠暗算的手段才能取他性命。 非是太乙太弱,实乃对手太强。 在大罗对准圣的局里,尤其是面对赵公明这种肉身成圣,武艺近战几乎无敌的猛人,太乙真人若是不用法宝拉开距离,一旦被近身,那确实是只有挨打的份。 “你......你这泼才!” 太乙真人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那有些变形的拂尘,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别以为贫道怕了你!” “贫道这是让着你!是不想伤了同僚的和气!” “和气?我让你和气!” 赵公明冷笑一声,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这一次,他连人带虎化作一道黑风,瞬间欺近了太乙真人的身前。 那缚龙索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太乙真人的身后,封死了他的退路。 而正面的钢鞭朝着太乙真人当头罩下。 这是绝杀! 太乙真人眼中闪过几分慌乱。 他是真慌了。 这赵公明是疯了! 他是真的想在这南天门外把自己给废了! 他手里虽然还有其他的法宝,但以他的反应速度,根本来不及祭出来。 眼看着那钢鞭就要落在脑门上,太乙真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头哀嚎一声: “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声清脆至极的撞击声,在太乙真人的耳边炸响。 第640章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太乙真人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一杆红缨猎猎的长枪,横在了他的面前,稳稳地架住了赵公明那势大力沉的钢鞭。 枪杆之上,火光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 持枪之人,是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他脚踏风火轮,身缠混天绫,脖子上挂着乾坤圈,此时正咬着牙,双臂发力,硬生生顶住了赵公明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 “师父,您往后稍稍。” 哪吒头也不回,破有些无奈。 太乙真人一看救星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原本弯下去的腰杆子立马又挺直了。 他躲在哪吒身后,探出个脑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道冠,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嘴脸。 “哎呀,徒儿啊,你可算来了。” “为师刚才那是......正准备给他来个厉害的呢!” “你这一出手,倒是打乱了为师的部署。” 哪吒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没搭理自家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师父,而是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的赵公明。 “赵师叔。” 哪吒手腕一抖,火尖枪震开了赵公明的钢鞭,借力向后退了半步,护在太乙身前。 “咱们刚才不是在论当年的事儿吗?” “怎么说着说着就动上手了?” 赵公明收回钢鞭,那双虎目在哪吒身上打量了一圈,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哪吒。” “当年在封神战场上,某家就看好你。” 赵公明瞥了一眼躲在哪吒身后的太乙真人,冷哼了一声。 “你这一身本事,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惜啊,跟了这么个只会耍嘴皮子,只会躲在徒弟屁股后头的师父。” 这话一出,太乙真人在后头气得直跳脚。 “哎!赵公明!你怎么说话呢?” “贫道这是......这是爱护晚辈!是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 “你懂个屁!” 赵公明理都懒得理他,只是看着哪吒,手中钢鞭垂下。 “哪吒,某家不想伤你。” “你让开。” “今日这太乙老儿辱我截教太甚,某家非要给他松松皮子不可!” 哪吒苦笑一声,手里的火尖枪却是纹丝不动。 “赵师叔,这可不行。”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虽然......虽然有时候是不着调了点,嘴巴是毒了点,本事是潮了点......” 身后的太乙真人:...... “但他毕竟是我师父。” “您若是非要动手,那哪吒只能得罪了。” 说着,哪吒身上的混天绫无风自动,乾坤圈也发出了嗡嗡的震颤声,摆出了一副死战到底的架势。 在这满天神佛眼里,太乙真人是个护短,嘴毒,又不着调的胖道士。 狼狈吗? 确实狼狈。 丢人吗? 在满天神佛眼里,堂堂阐教十二金仙之一,被人家追得像只丧家之犬,确实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但在哪吒心里,这胖道士,是比他那个托塔的亲爹,还要亲上一万倍的爹。 他这一身脚下踩的是风火轮,日行千里,顷刻万里;身上缠的是混天绫,翻江倒海,捆仙缚神;脖子上挂的是乾坤圈,至刚至阳,无坚不摧;手里拿的是火尖枪,枪出如龙,三昧真火相随;就连腰间还别着一块金砖,那是打闷棍的利器。 这一身的灵宝,这一身的珠光宝气,把这三界之中多少神仙的眼睛都晃花了。 可这些东西,原本是谁的? 全是太乙的。 为了他这个徒弟,太乙真的是掏得干干净净,连个像样的护身法宝都没给自己留。 第641章 更别提,他和太乙的情分。 两千年前,他还不是三坛海会大神,甚至还不是个人。 他是灵珠子,是女娲娘娘座下的奇珍。 奉玉虚符命下世,投胎陈塘关。 护送他下凡的,是太乙真人。 在他出生那个肉球被人当成妖孽要一剑劈开的时候,赶来收他为徒,给他赐名哪吒的,还是太乙真人。 “哪”字是傩的古音,有驱邪之意;“吒”字是叱咤风云。 从名字开始,这个胖师父就在告诉全天下:这孩子,我罩着的。 后来,他闯祸了。 他在东海边洗澡,混天绫搅得龙宫地动山摇,抽了龙王三太子的筋。 老龙王敖光那是何等人物? 那是掌管四海的雨神,是天庭的正神。 人家气势汹汹地要去天庭告御状,要让李家满门抄斩。 换了别的师父,这时候哪怕不清理门户,也得把徒弟捆了送去请罪,好歹求个宽大处理。 可太乙真人是怎么干的? 这胖老头把他叫到金光洞,没打没骂,反倒是给了他一道隐身符,让他去南天门外头埋伏着。 那是真的埋伏啊! 把原告给截住,按在地上那一顿好打,把老龙王的鳞片都给揭了,逼着人家变成了小蛇带回来。 这叫什么? 这叫帮亲不帮理! 这叫护犊子护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再后来,他闲着没事,在陈塘关城楼上射了一箭。 那一箭,震天弓,轩辕箭,好死不死地射死了石矶娘娘的碧云童子。 石矶那是截教的高人,是那是万年的顽石成精,修为何等深厚? 人家找上门来要说法。 他哪吒打不过,被收了法宝,慌不择路地逃回乾元山。 太乙真人二话不说,把徒弟往身后一挡,面对气势汹汹的石矶娘娘,那是硬刚到底。 “哪吒乃是灵珠子转世,身犯一千七百杀戒,这是天数。” “你徒弟死了,那是他命该如此。” 听听,这是人话吗? 最后更是直接祭出九龙神火罩,把那倒霉的石矶娘娘硬生生炼回了原形。 为了保徒弟,不惜杀同道,不惜结下天大的因果。 那时候哪吒就在师父身后躲着,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是可以让他把命交托的。 最重的那一次,是在陈塘关。 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着李靖交人。 他那个亲爹,那个总兵大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为了保全陈塘关的百姓,那是真的要逼死他啊。 “逆子!你惹下滔天大祸,还要连累父母吗?” 那一刻,哪吒心如死灰。 他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在那漫天的风雨中,把这一身血肉还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剩下一缕真灵,飘飘荡荡去了乾元山。 师父没嫌弃他。 师父让他托梦给母亲,建庙受香火,以此重塑金身。 可那个狠心的李靖呢? 他打碎了泥胎,烧了庙宇,骂他是“妖孽受享香火”,要让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那是哪吒最绝望的时候。 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是太乙真人。 是这个胖胖的师父,在那金光洞的莲花池里,采了莲花为肉,折了荷叶为衣,用了金丹为魂。 更给了他三头六臂的神通,给了他这一身足以横行三界的法宝。 那一刻,哪吒就知道。 他的命,早就不姓李了。 李靖给了他一条命,他已经还了,还的干干净净。 他现在的这条命,是太乙真人给的。 在后来的封神大战里,多少次险象环生? 遇到化血刀,太乙真人给解药;遇到番天印,太乙真人教他跑路;遇到厉害的截教高人,太乙真人亲自下场拉偏架。 他这一路顺风顺水,成了威风凛凛的先锋官,成了如今的三坛海会大神。 这背后,全是那个胖老头在替他操心,替他铺路,替他挡灾。 可以说,没有太乙真人,这世间早就没了哪吒这号人物。 他知道师父不擅长打架,知道师父把保命的家伙都给了自己,知道师父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很可笑。 甚至在旁人眼里,太乙真人就是个笑话,是个只会溺爱徒弟的糊涂蛋。 那又如何? 这世上,谁都可以瞧不起太乙真人,谁都可以骂他废物。 唯独他哪吒不行。 他哪吒这辈子,那是天生的反骨,不敬天,不敬地,不服玉帝管,不认亲爹账。 他可以辜负这天下人。 但他绝不会,也绝不能,辜负身后这个胖子分毫! “呼......” 一团三昧真火,从哪吒的口鼻中喷涌而出,瞬间缠绕上了火尖枪的枪身! 第642章 场面再次僵持住了。 而在另一边的云头上,那看戏的猴子,可是乐坏了。 孙悟空盘腿坐在云端,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一个桃子,在那儿啃得汁水四溅。 他一边看,一边还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戬。 “啧啧啧,三只眼,你瞧瞧,你瞧瞧。” 孙悟空指着那边的战局,一脸的戏谑。 “这阐教的十二金仙,名头倒是响亮得很。” “可这真动起手来,怎么看着跟闹着玩似的?” “那个胖道士,叫什么太乙真人的,那是哪吒的师父吧?” “俺老孙怎么瞅着,这师父的本事,还没徒弟的一半大呢?” 杨戬负手而立,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太乙真人,又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哪吒,有点没绷住。 “猴子,你不懂。” “这太乙师叔......” “他的道,不在战阵厮杀。” “不在战阵厮杀?”孙悟空一愣,“那是什么?” “是......” “能教出哪吒这样的徒弟,还能把徒弟武装到牙齿,这就是他的本事。” “再说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 “能让徒弟心甘情愿地挡在前面,这也是一种能耐。” 孙悟空听得直撇嘴。 “切!歪理!” “俺老孙就看不惯这种躲在别人背后的软蛋。” 这世间常有人道,孙悟空是个没心没肺,只知惹祸的泼猴。 说他生性顽劣,说他桀骜不驯,说他不懂那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只晓得凭着一根铁棒子,在这三界六道里横冲直撞。 但实际上,他这辈子,最重就是一个情字,最怕就是一个恩字。 这三界的神仙,修的是太上忘情,修的是斩三尸,断因果。 可孙悟空不修这个。 他的道,是在那花果山的水帘洞里,是那灵台方寸山的松涛下,是那西行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中,一点一滴用情义熬出来的。 尤其是这师徒之情。 这猴子对师父的感情,那是刻进了骨髓,融进了血脉,哪怕是千刀万剐也挖不去的执念。 其实,真要论起来,他孙悟空运气并不算好。 他这辈子遇到的两位正经师父,在这是非功过的簿子上,恐怕都算不得什么完美的良师。 先说那第一位,灵台方寸山的那位老祖宗,菩提祖师。 那是何等高深莫测的人物? 传了他长生妙诀,教了他七十二般变化,授了他筋斗云。 这是再造之恩,是给了他孙悟空第二条命的大德。 可这也是个极其狠心的师父。 仅仅因为这猴子在师兄弟面前卖弄了一下变化,便动了真怒,不问缘由,不留情面,将他赶下山去。 那临别之际,说的话又是何等绝情? “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换了旁人,怕是早就生了怨怼。 可孙悟空没有。 这猴子下了山,在那红尘里翻滚,在那天宫里撒泼,哪怕是被压在五行山下喝铜汁铁丸的五百年里,他哪怕心里苦成了胆汁,嘴里也没吐露过半个关于师门的字眼。 他怕死吗? 他不怕。 他是怕连累了师父。 他是怕因为自己这块顽石的不成器,辱没了那位隐世高人的清誉。 在他心里,菩提祖师就是天,就是道。 他这只猴子,哪怕成了齐天大圣,在这座高山面前,也永远是那个跪在洞府门前叩首求道的小猢狲。 第643章 他是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那位神通广大的祖师爷会惹了祸,然后缩着脖子躲在他孙悟空的背后,喊着:“悟空,救命!” 那是不可能的。 在孙悟空的认知里,师父,就该是遮风挡雨的大树,是撑起天地的脊梁。 徒弟可以在外面惹祸,师父可以在后面收拾,或者师父狠狠地罚,那都是天经地义。 但绝不能反过来。 再说那第二位,西天取经的唐三藏。 这更是个让人一言难尽的主儿。 肉眼凡胎,不辨忠奸。 见着妖怪喊菩萨,反把好人当强盗。 那紧箍咒念起来的时候,可是真的往死里念啊! 那头痛欲裂的滋味,那被逐出师门时的委屈,孙悟空受了一路,也忍了一路。 多少次,他被气得回了花果山,发誓再也不管这没事找事的秃驴。 可只要那猪八戒或者沙和尚跑来,哭丧着脸喊一句:“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这猴子的心,立马就软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却比谁都跑得快。 为什么? 因为他记得五行山下那个揭开金字压帖的和尚;因为他记得那个在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制虎皮裙的凡人。 唐僧虽然本事低微,虽然迂腐可笑,甚至有时候比那妖怪还让人生气。 但在孙悟空眼里,那是个有着大宏愿的好人。 唐僧虽然需要他保护,需要他去降妖除魔,需要他去化缘探路。 但唐僧在那取经的大义面前,在那生死的关头,是有个师父样子的。 他认这个没本事的师父,他愿意给他当牛做马,愿意给他当那个开路的先锋,愿意一次次把这肉体凡胎从妖魔的嘴里抠出来。 因为他知道,师父是真的需要他,也是真的在乎他。 这种师徒,虽然是徒弟服其劳,虽然是徒弟比师父本事大,但那是建立在一种相互依存,生死相托的底色上的。 孙悟空看着那咬牙切齿顶在前面的哪吒,心里头其实是有点同病相怜的。 他和哪吒交过手,也喝过酒,知道这三太子的脾气。 那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主儿。 可惜啊。 哪吒在那儿拼命,是为了报师恩,是为了守孝道。 这份心,孙悟空懂,也敬。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不起太乙真人。 甚至,正是因为他太懂这份师徒情的分量,太珍视这份牵绊,所以当他看到太乙真人如此糟蹋这份感情,如此理直气壮地消耗徒弟的忠诚时,他心里的那股子火,那是蹭蹭地往上冒。 这世间的道理,讲究个将心比心。 你太乙真人既然受了哪吒这一声师父,既然在哪吒削骨还父削肉还母的时候救了他,那你就该担起个父亲的责任来。 在孙悟空这只猴子的心里,情义二字,重于泰山。 而担当二字,更是立身之本。 不管是做人,做妖,做神,还是做佛。 要是没了这点骨气,没了这点护犊子的血性,那还修个什么长生? 不如回家种桃子去! 说着,猴子眼珠子一转,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杨戬。 “我说三只眼。” “那太乙胖子好歹也是你师叔,是你阐教的脸面。” “这会儿被人家截教的指着鼻子骂,还被打得跟孙子似的。” “你这个做师侄的,还是天庭的司法天神,战神。” “你怎么就站在这儿干看着?” “你不上去帮两把手?” “我看那赵公明虽然厉害,但若是你开了天眼,上去给他一刀,他也得趴下。” 第644章 “怎么?你也怕了那黑面贼?” 杨戬听了孙悟空这番在那儿煽风点火的言语,也不恼,轻笑了一声。 “猴子,你少在那儿激我。” “这是长辈之间的切磋,是了结当年的因果。” “我这做晚辈的若是这时候贸然插手,那是坏了规矩,反倒是让他们面子上更挂不住。” 孙悟空把嘴里的桃肉咽下去,嘿嘿一笑。 “切,说得好听。” “依俺老孙看,你就是怕了那黑面贼手里的鞭子。” “或者是......” 猴子眼珠子一转,一脸的促狭。 “你是怕上去丢人?” 杨戬懒得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混乱的战局,不再言语。 可那边的局势,却是越发不可收拾了。 赵公明是真动了肝火。 当年在封神战场上,他就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宣泄的口子,再加上太乙真人那张臭嘴在旁边不停地喷毒汁,这位截教外门的大师兄,那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哪吒!你给某家闪开!” 赵公明手中钢鞭砸得火尖枪火星四溅。 “这是我和你师父那废物的恩怨,你个小娃娃掺和什么?” 哪吒也是个倔脾气,脚下风火轮转得飞快,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儿,死死顶住赵公明。 躲在后面的太乙真人探出个脑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 “好徒儿!顶住!顶住!” “等为师这口气喘匀了,定要这黑面贼好看!” 赵公明一听这话,更是气炸了肺。 “哇呀呀呀!太乙老儿!今日不剥了你的皮,某家誓不为人!” 截教那边,早就按捺不住的众仙,一看自家大师兄被哪吒缠住,太乙真人还在那儿大放厥词,哪里还忍得住? “兄弟们!并肩子上!” “给赵师兄助阵!” 秦完天君大喝一声,手中令旗一挥,那十绝阵的煞气瞬间在南天门外弥漫开来。 “太乙老儿欺人太甚!真当我截教无人不成?” 魔礼青把那青云剑往空中一祭,口中念念有词,顿时黑风卷地,万千戈矛凭空而现,朝着阐教的云头就刮了过去。 魔礼红撑开混元珠伞,天昏地暗,魔礼海拨动碧玉琵琶,魔音贯耳。 这一动上手,那场面可就乱了套了。 阐教这边的金仙们一看,这还了得? “好哇!这是要群殴啊!” 赤精子也不装那老好人了,阴阳镜往手里一拿,一道黑白二气就射了出去。 “诸位师弟!截教这帮人要翻天了!” “咱们也不能干看着!护教!” 广成子眉头一皱,虽然觉得这事儿闹得有些不像话,但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也不能不还手。 “无量天尊!” 只见他大袖一挥,那方番天印迎风便长,化作一座小山大小,照着那魔家四将的头顶就砸了下去。 “轰隆——!” 南天门外,那是真的炸了锅。 法宝乱飞,光华耀眼。 原本在那儿维持秩序的天兵天将,早就吓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这神仙打架的余波给震成飞灰。 太乙真人虽然有哪吒护着,但他那张嘴实在是太招恨了,不知何时,已经被好几件法宝给锁定了。 吕岳的瘟毒,罗宣的火鸦,还有金光圣母的金光镜,那是跟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招呼。 “哎哟!哎哟我的娘咧!” 太乙真人被烧得胡子都焦了,上蹿下跳,狼狈不堪。 “师兄们!救命啊!”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潇洒地从阐教阵营中飘然而出。 他手摇折扇,步履从容。 正是杨戬的师父,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看着太乙真人那副被追得满地找牙的德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太乙师弟,你也太不讲究了。” “平日里吹嘘自个儿法宝无数,怎么真动起手来,这般不济事?” 太乙真人一看玉鼎出来了,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 “玉鼎师兄!快!快帮把手!” “这疯狗咬人太疼了!” 玉鼎真人微微一笑,把折扇一合,挡在了太乙身前,对着那冲过来的赵公明,淡淡地说道: “公明道兄。” “得饶人处且饶人。” “太乙师弟虽然言语有失,但也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你这般穷追猛打,非要置人于死地,未免失了风度。” 赵公明正杀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这种酸话? 他骑在虎背上,虎目圆睁,手中钢鞭一指玉鼎。 “玉鼎!” “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你们阐教是一丘之貉!” “你平日里不是自诩剑法通神,教出了杨戬那个好徒弟吗?” “怎么?你也想来领教领教某家的鞭子?” 玉鼎真人轻叹一声。 “贫道本不想动手。” “奈何道兄执迷不悟。” “也罢。” 说着,玉鼎真人单手掐诀,背后的斩仙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长虹,直取赵公明。 这一剑,看着气势如虹,剑意凛然。 那是实打实的玉虚正宗剑法。 周围的阐教金仙都在暗暗叫好。 “好剑法!” “玉鼎师兄这一剑,已有几分师尊的神韵了!” “定能挫挫那黑面贼的锐气!” 然而。 就在下一刻。 所有的叫好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花拳绣腿!” 赵公明大喝一声,也不躲闪,直接抡起手中的钢鞭。 “当!” 钢鞭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斩仙剑的剑脊之上。 那柄跟随玉鼎真人多年的宝剑,竟是被这一鞭子砸得悲鸣一声,光芒瞬间黯淡,倒飞而回。 玉鼎真人面色一变,身形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好大的力气!” 还没等他站稳。 黑虎咆哮,腥风扑面。 赵公明借着虎势,欺身而进。 玉鼎真人慌忙祭起折扇,想要抵挡。 “啪!” 那把平时用来装深沉的折扇,瞬间被砸了个稀巴烂,纸屑纷飞。 玉鼎真人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又退了三步,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这......” 赵公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鞭! “啪叽”一声。 玉鼎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了太乙真人的旁边。 这位平日里号称阐教剑仙,教出了杨戬这种战神的玉鼎真人。 在赵公明面前,竟然连一个回合都没走下来。 太乙真人缩在地上,看着旁边同样狼狈的师兄,眨巴了两下眼睛。 “师兄......” “你......你这就完了?” 第645章 “噗——” 那云头上的孙悟空,到底还是没忍住,一口桃肉全喷了出来。 他那一双毛手死死地捂着嘴,肩膀头子剧烈地耸动着,从那指头缝里漏出几声极其古怪的闷笑。 “咳咳......嘿嘿......” “三只眼,你师父......你师父这身手,倒是......别致得很呐。” 杨戬负手而立,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此刻却是黑得跟锅底一般。 那额间的第三只天眼,突突直跳。 “哼!” 一声冷哼。 杨戬再也顾不得什么长辈晚辈的规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直冲战团。 “赵师叔,得罪了!” 话音未落,三尖两刃刀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斜刺里杀出,稳稳地架住了赵公明那正欲落下的第二鞭。 “当——!” 气浪翻滚,将周围的云雾震得粉碎。 赵公明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钢鞭竟是被震得高高扬起。 他定睛一看,只见杨戬一身银甲,挡在玉鼎和太乙身前,面沉似水,那一身的气机,竟是丝毫不输给自己。 “好!好一个二郎神!” 赵公明不怒反笑,眼中战意更盛。 “打了徒弟,来了师父;打了师父,又来了徒弟!” “既如此,那就一块儿上吧!某家今日便称量称量,你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哪吒!动手!” 杨戬低喝一声,不再废话。 三尖两刃刀寒光乍现,使得那是大开大合,招招直奔要害。 哪吒也是心领神会,脚踩风火轮,火尖枪专门往赵公明的下三路招呼。 赵公明虽勇,手中更有那打得十二金仙抱头鼠窜的钢鞭,胯下黑虎也是洪荒异种。 但这杨戬和哪吒,那也不是吃素的。 这二人,一个是肉身成圣的佼佼者,精通八九玄功,变化无穷,力大无穷;一个是莲花化身,法宝众多,三头六臂,不知疲倦。 这两人联手,那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只见那一银一红两道身影,围着那团黑风走马灯似的厮杀。 鞭影重重,枪芒点点,刀光霍霍。 这三人斗在一起,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竟是个谁也奈何不得谁的平局! 而这边的高端战局一僵持,旁边的局面可就失控了。 阐教和截教的门人们,此刻那是杀红了眼。 什么天庭律法,什么同僚情谊,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新仇旧恨,都在这一刻爆发。 广成子的番天印起起落落,砸得魔家四将抱头鼠窜。 金光圣母的金光镜照得赤精子睁不开眼。 黄龙真人虽没什么本事,却也拿着把宝剑,跟在道行天尊后头,抽冷子给截教门人来一下狠的。 这南天门外,法宝乱飞,流光溢彩,喊杀声震天。 在这混乱不堪的战场边缘,燃灯古佛此刻看着这阐截两教打成了一锅粥,那嘴角却是止不住地往上扬。 打吧。 打得越狠越好。 最好是两败俱伤,最好是把这天庭打个稀巴烂。 这两家道门,平日里联手挤兑佛门,如今为了点陈年旧账,自个儿先内讧起来了。 这就叫报应。 燃灯手里捻着那串缺了几颗的念珠,心里头那个美啊,甚至忍不住想要哼上两句小曲儿。 “这狗咬狗的一嘴毛,当真是赏心悦目啊......”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着。 然而。 就在燃灯看戏看得正投入的时候。 “呼——” 一团黑乎乎的玩意儿,带着呼啸的风声,毫无征兆地从战团里飞了出来。 那是一块金砖。 哪吒的金砖。 第646章 这玩意儿本来是奔着赵公明的后脑勺去的,结果被赵公明一鞭子抽飞了,也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直奔佛门阵营而来。 燃灯正眯着眼乐呵呢,冷不丁觉得恶风扑面。 他毕竟是准圣大能,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把头一偏。 “啪!” 那金砖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身后一名罗汉的脑门上。 “哎哟!” 那罗汉惨叫一声,当场就被砸了个满脸桃花开,从云头上栽了下去。 燃灯脸色一僵,怒火刚要上涌,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咱们是出家人,要有涵养,不能跟这帮粗人一般见识。 看戏,继续看戏。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呢。 “嗖——” 又是一道寒光射来。 这次是一支利箭,那是罗宣万鸦壶里放出来的火鸦,被广成子的番天印震散了,化作漫天流火。 其中一只火鸦,好死不死,正好落在燃灯那引以为傲的袈裟上。 “嗤啦!” 火苗子瞬间窜了起来。 燃灯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扑打,好不容易才把火苗拍灭,可那锦斓袈裟上,已经多了个焦黑的大洞,还冒着袅袅青烟。 这下子,燃灯坐不住了。 如果说第一下是意外,那这第二下...... 他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向那混乱的战团。 这帮王八蛋,这是故意的! 他们虽然在内讧,但心里头都憋着坏呢! 他们不想让佛门在旁边看笑话,更不想让佛门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他们这是默契地要把水搅浑,要把佛门也拖下水! “好啊!好得很!” 燃灯气极反笑,手中的念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既然你们不想让贫僧安生,那贫僧也不客气了!” 还没等燃灯发作。 “轰隆!” 广成子的番天印被金灵圣母用龙虎如意架开,那巨大的印玺在空中翻了个身,竟然直直地朝着佛门的九品莲台砸了过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别说那几百个罗汉,就是九品莲台也得晃三晃! “欺人太甚!” 燃灯大喝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 二十四颗定海珠冲天而起,五色豪光照耀诸天,硬生生顶住了那落下的番天印。 “诸位尊者!降妖伏魔!” 原本还在极力克制的佛门众僧,早就被那些时不时飞来的流弹给惹毛了。 这会儿听了古佛的号令,哪里还忍得住?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却也只能祭出法宝。 “阿弥陀佛,得罪了!” 十八罗汉各显神通,三千揭谛齐声怒吼。 金刚杵,降魔杵,紫金钵盂...... 各种佛门法宝,带着金灿灿的佛光,加入了这场大乱斗。 三方混战。 阐教打截教,截教打阐教,两家道门抽空了一起打佛门,佛门被迫反击,见谁打谁。 什么章法?什么阵型? 全没了。 纯粹的战斗爽。 太白金星躲在南天门的柱子后面,看着这满天乱飞的法宝,吓得胡子都在抖。 “作孽啊!作孽啊!” “这要是把南天门给拆了,可怎么得了?” 九品金莲台上。 如来佛祖看着这失控的场面,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是来平事儿的,不是来打群架的。 如今这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跟地痞流氓一样扭打在一起,成何体统? 若是传出去,这漫天神佛的颜面何存? “阿弥陀佛!” 佛祖舌绽春雷,一声佛号,夹杂着无上法力,想要震慑全场。 “诸位,且住手!” 这一声,确实响亮,震得不少修为低的散仙气血翻涌。 第647章 可对于那正杀红了眼的赵公明,杨戬,哪吒等人来说,这也就是耳边的一阵风。 赵公明这会儿正打得兴起,哪管你是佛祖还是道祖? “住你娘的手!” “你们佛门刚才不也动手了吗?现在想装好人?晚了!” 赵公明不但没停,反而攻势更猛,钢鞭挥舞得密不透风,甚至还分出一道鞭影,抽向了那边正准备偷袭的文殊菩萨。 如来佛祖眉头微皱。 若是再不制止,怕是真要出大事。 “善哉,善哉。” 佛祖轻叹一声,那只一直竖在胸前的右手,终于缓缓探出。 那只手,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座五指山岳,掌心中佛国隐现,朝着那战团最核心的赵公明,杨戬,哪吒三人压了下去。 他想用这一掌,强行分开这三个最强的战力,以此来终结这场闹剧。 这就是准圣巅峰,乃至半步圣人的实力。 这一掌落下,空间凝固,时间都慢了下来。 杨戬哪吒赵公明三人,同时感到了那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若是平时,面对佛祖这一掌,他们或许会避其锋芒。 可此刻,三人正处于战意最浓,气势最盛的巅峰状态。 那种被强行打断的不爽,那种被高高在上镇压的愤怒,瞬间让这三个死对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如来!你管得太宽了!” 赵公明怒吼一声,全身法力灌注于钢鞭之上,那一鞭挥出,隐约有黑龙咆哮,直冲天际。 “开!” 杨戬眉心天眼洞开,一道毁灭神光射出,三尖两刃刀更是化作擎天玉柱,逆流而上。 “哪吒在此!谁敢压我!” 哪吒更是凶悍,现出三头六臂法身,六般兵器合而为一,化作一团烈火红莲,轰然撞向那只大手。 “轰——!!!” 南天门外的云海瞬间被蒸发殆尽。 强烈的冲击波横扫四方,将那些正在混战的众仙吹得东倒西歪。 那只遮天蔽日的佛掌,竟是在这三股合力的冲击下,微微一顿,随后竟是被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九品金莲台上,如来佛祖的身形微微一晃。 虽然只是一晃,虽然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佛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托大了。 这三人,一个是截教第一战神,两个是阐教三代最强。 这三人联手一击,怕是连真正的圣人都要稍微正视一下,何况是他? 他若是全力出手,自然能镇压这三人。 可那样一来,他就得动用真正的底牌,得显露怒相,得跟这帮晚辈动真格的。 堂堂佛祖,西方教主,下场跟三个晚辈拼命? 赢了也是输。 输了更是丢人丢到家。 如来佛祖那只手缓缓收回,藏于袖中,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尴尬。 一种从未有过的尴尬,在佛祖心头蔓延。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再出手,就是以大欺小,就是彻底撕破脸;不出手,这面子又往哪儿搁? 就在这局面即将崩坏,连佛祖都有些下不来台的时候。 一股中正平和的威压,从那九龙銮驾之中,缓缓升起。 玉皇大帝,终于动了。 他坐在銮驾里,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爽啊。 太爽了。 佛门被拖下水了,燃灯被打了,如来吃瘪了。 阐截两教虽然打得凶,但也展示出了足以让西方忌惮的肌肉。 这就是他要的平衡。 这就是他要的局面。 火候到了,戏也看够了,该收场了。 再不收场,真把南天门拆了,修起来还要花钱呢。 “沙——” 原本正杀得兴起,眼珠子通红的赵公明,身形猛地一滞。 那正祭起混元珠伞,要把南天门遮得暗无天日的魔礼红,手腕子一抖,大伞险些脱手。 还有那吕岳,罗宣,金光圣母,乃至那数百位正在混战的截教门人,在这一瞬间,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齐僵在了原地。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顺着他们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那是刻在他们真灵深处的烙印。 只见那九龙銮驾之上,玉皇大帝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那宽大的袖袍之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卷锦绣辉煌,紫气氤氲的榜文。 封神榜! 这便是天庭真正的底蕴,是昊天上帝统御万灵的无上权柄! 玉帝单手托举那卷榜文,神色漠然,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跪下!” “嗡——” 那榜文之上,无数个金色的名字流转不休,发出一阵阵玄奥莫测的律动。 “扑通!” 赵公明座下的黑虎发出一声哀鸣,四蹄瘫软,直接跪伏在云头。 紧接着,这位刚才还敢跟佛祖叫板,把太乙真人打得抱头鼠窜的截教猛人,脸色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一身的法力在体内疯狂激荡,抗拒那股来自虚空的恐怖吸力。 可那是天道规则,是圣人定下的铁律。 “扑通!” 赵公明跪下了。 紧接着是魔家四将,十天君,罗宣,吕岳...... 那数百名截教出身的正神成片成片地跪倒在云海之上。 他们手中的兵器法宝,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那种源自灵魂的压制,让他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这就是上了封神榜的代价。 哪怕你神通广大,哪怕你桀骜不驯,只要真灵在榜,玉帝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生,你便生;让你死,你便得立刻魂飞魄散。 玉帝居高临下,看着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桀骜之辈,那心里头的滋味,就是一个子。 爽! 实在是太爽了! 这封神榜平日里都供在封神台上,或是由专门的司职神仙看管,他身为大天尊,自持身份,极少亲自拿出来动用。 今日这一拿出来,看着这些平日里在背后对他阳奉阴违,抱团取暖的刺头们,此刻一个个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玉帝这几万年来受的夹板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叫帝王心术? 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这就是! 第648章 镇压了截教这一头,玉帝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扫向另一边还愣着的阐教众仙。 “广成子。” “你们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是要朕这南天门,给你们腾个地方,好让你们把这昆仑山的道场搬上来?” 这一句话,让广成子心头一凛。 他看着那一地跪着的截教门人,看着那卷散发着无上威压的封神榜,赶紧收了番天印,带着一众师弟,对着玉帝躬身一礼。 “贫道不敢。” 玉帝冷笑一声,将封神榜缓缓收起,重新坐回了銮驾之中。 “赵公明。” 跪在最前面的赵公明,身子一颤,咬着牙,艰难地抬起头: “罪臣......在。” “你身为玄坛真君,掌管天下财源,本该是沉稳持重,为万民表率。” “看看你刚才那是像什么样子?” “逞凶斗狠,喊打喊杀,还敢对同僚下死手?” “你把朕这天庭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你当年的峨眉山?” “简直是荒唐!” “传朕旨意!” “罚赵公明禁足玄坛府三月,闭门思过!罚没三百年俸禄!” “其余截教众神,参与斗殴者,各罚百年俸禄,回去给朕好生抄写《黄庭经》百遍,静静心,去去火!” 这旨意一下,跪在地上的截教众仙,一个个都懵了。 他们本以为,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还差点打了佛祖的脸,怎么着也得去斩仙台上走一遭,或者是被贬下凡间受苦。 结果...... 就这? 禁足三个月? 这对于神仙来说,打个盹的功夫都不够。 罚没俸禄? 赵公明是谁? 那是正儿八经的财神爷! 天下财源都归他管,他差你那点天庭发的死工资? 至于抄经...... 那更是挠痒痒一般的惩罚。 赵公明也不傻,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陛下这是...... 雷声大,雨点小啊。 这是明罚暗保!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帮人虽然闹了事,但朕护着呢,谁也别想借题发挥! “罪臣......领旨谢恩!” 赵公明重重地磕了个头,这一声喊得那是中气十足,心悦诚服。 处理完了截教这帮刺头,玉帝的目光又转回了阐教那边。 广成子等十二金仙,此刻虽然还站着,但这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他们刚才在乱战中的表现,确实是有失身份。 尤其是太乙真人,这会儿正躲在赤精子身后,整理着那被烧了好几个洞的道袍,一脸的尴尬。 “广成子。” 玉帝看着这位击钟金仙,叹了口气,不像是君王对臣子,倒像是一位长辈在教训不成器的晚辈。 “你是元始圣人的首徒,是这十二金仙的大师兄。” “这几千年来,你也算是修身养性,颇有道行。”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跟一帮子上了榜的真灵计较个什么劲?” “赢了,那是你们以大欺小;输了,那是你们本事不济。” “看看太乙,刚才那上蹿下跳的模样,还有点金仙的体面吗?” “若是让元始天尊他老人家瞧见了,怕是都要把你们逐出师门去!” 广成子老脸一红,却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得。 “陛下教训的是。” “贫道......知错了。” “知错就好。” 玉帝摆了摆手,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你们虽不在天庭任职,但也是这三界的清流。” “以后行事,多动动脑子,少动那番天印。” “若是再让朕看见你们在这南天门外聚众斗殴,朕可不管什么玉虚宫的面子,一律按天条处置!” “是。” 阐教众仙齐齐躬身,算是领了这顿训斥。 虽然挨了骂,但他们心里头其实也松了口气。 玉帝既然骂了,那就是不想深究了。 第649章 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 封神已闭千年。 那个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那个神仙下凡,妖魔横行,人族气运与天道杀劫交织的波澜壮阔的时代,随着姜子牙的死去,随着封神榜的悬挂,落下了帷幕。 如今的三界,秩序井然,等级森严。 再也没有像姜子牙这般,以凡人之躯,搅动天地风云的人物了。 除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那个被捆在斩仙台上的陆凡身上。 除了这个小子。 最后。 玉帝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转向了那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佛门阵营。 燃灯古佛此时正黑着脸,看着自个儿那件被烧了个洞的袈裟,心疼得直抽抽。 如来佛祖端坐在莲台上,面色虽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只藏在袖中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佛老。” “今日之事,实在是让佛老看笑话了。” “朕这些个臣子啊,平日里疏于管教,性子野了些。” “尤其是那赵公明,那就是个混不吝的武夫,不懂规矩。” “刚才那混战之中,没伤着佛门的诸位尊者吧?” “若是有些磕碰,朕这里还有些老君新炼的九转金丹,回头让人给灵山送去几葫芦,权当是给诸位压压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给足了面子。 可听在如来佛祖的耳朵里,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什么叫疏于管教? 你刚才一拿出封神榜,那帮刺头跪得比谁都快,这叫疏于管教? 这分明是在炫耀! 是在告诉佛门:看见没?这帮能把你们打得灰头土脸的狠角色,在朕手里,那就是一群听话的狗!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慈悲为怀的笑容。 “阿弥陀佛。” “大天尊言重了。” “诸位道友切磋技艺,偶有失手,也是常有的事。” “老僧与诸位尊者,并无大碍。” “既是大天尊已然处置,那此事便罢了。” “只是......” 佛祖的目光,越过众仙,重新落在了那面悬在半空的三生镜上。 “这闹剧已过,咱们还是接着看那正事吧。” “陆凡小友的前世因果,还未看完。” “那西岐城中,他遇到了姜子牙,这段缘分,究竟会如何收场?” 玉帝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善。” “那便依佛老所言。” “咱们接着看。” 随着玉帝的话音落下,那封神榜的威压散去。 跪在地上的截教众仙,这才敢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 赵公明拍了拍膝盖上的云气,恶狠狠地瞪了太乙真人一眼,却也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退回了班列。 太乙真人也是缩着脖子,躲到了哪吒身后,不敢再露头。 南天门外,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平静。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那面巨大的镜子之上。 镜中。 姜子牙心中念头急转。 他是个谨慎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这年头,正是封神大劫的关键时刻,各路神仙妖魔纷纷下场。 突然冒出这么个带着自家师门气息的凡人,这绝非偶然。 是师尊新收的弟子? 还是哪位师兄在外的私传? 亦或者是...... 姜子牙沉吟了片刻,推开车门,在那侍卫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周围的百姓见丞相亲自下来,一个个慌忙跪倒在尘埃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那个年轻的郎中,还坐在那张破马扎上,手里捏着那几枚铜板,神色坦然,既没有诚惶诚恐的跪拜,也没有市井小民见到大官时的局促。 第650章 姜子牙没理会周围的骚动,他迈步走到那药摊前,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微笑,那是长者特有的慈祥,让人如沐春风。 “小友这身气度,倒不像是这市井中人。” 陆凡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草民陆凡,见过丞相。” “只是一介游方郎中,混口饭吃,哪有什么气度。” 姜子牙笑了笑。 那股气息错不了。 清灵,中正,那是玉虚宫独有的道韵。 虽然很淡,淡得若有若无,但这世间除了阐教门人,或者是有大机缘去过昆仑圣境的人,绝不可能有这般气息。 “小友是从西边来的?” 姜子牙没急着点破,而是指了指那个方向。 那是昆仑山的方向。 陆凡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 “是,走了好些日子,鞋都磨穿了几双。” “去寻亲?” “去求仙。” 陆凡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姜子牙都愣了一下。 “听说那昆仑山上有神仙,能教人长生不老,能让人脱离苦海。” “草民不想在这乱世里当个朝不保夕的蝼蚁,便想着去碰碰运气。” 姜子牙抚须的手顿了顿。 “那......求到了吗?” 陆凡苦笑一声,指了指自个儿这身打扮,又指了指那简陋的药摊。 “若是求到了,草民此刻该是在云端上腾云驾雾,而不是在这儿为了几个铜板跟人讨价还价。” “草民是个凡夫俗子,没那个根骨,也没那个福分。” “在那山脚下转悠了许久,连神仙的面都没见着,最后只能灰溜溜地下来了。” 这话说得实在,也透着股子无奈。 姜子牙点了点头,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却又升起了新的困惑。 既然没入得门墙,那这身玉虚气息是从何而来? 仅仅是在山脚下转悠,就能沾染上这等道韵? 这绝不可能。 除非......是有哪位大能,曾对他青眼有加,甚至亲自出手为他洗练过身子,或是赠予过什么沾染了圣人气息的物件。 “小友既未求得仙道,为何又要来这兵荒马乱的西岐?” “如今天下大乱,别处都在躲避战火,小友却是一路向东,这是何道理?” 陆凡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个在风雪中对他微笑的道姑。 “有位......有位道长,让我来的。” “哦?” 姜子牙眉梢一挑。 “哪位道长?” “她说她叫慈航。” “她说西岐是风云汇聚之地,说这儿有我要找的答案。” “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明白那答案是个啥,但那位道长既然说了,想必是有她的道理。” “我也没地儿可去,索性就来看看。” 姜子牙的身子猛地一震。 慈航道人! 那是他的师姐,是十二金仙中最为慈悲的一位。 师姐让他来的? 姜子牙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既然是慈航师姐的指引,那此人绝非看起来这般简单。 师姐修的是大慈大悲,眼光独到,绝不会无缘无故指引一个凡人卷入这封神量劫的中心。 可眼下的西岐...... 姜子牙心中苦笑。 师姐啊师姐,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今你自个儿都不知道云游到了何处,却给师弟送来这么个......郎中? “原来是故人。” 姜子牙的态度越发客气了些,甚至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友若是不弃,可愿随老朽去相府一叙?” 周围的百姓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丞相请一个郎中去府里? 这是何等的荣耀? 陆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受宠若惊,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个还没看完病的老太太。 “那个......丞相,这大娘的脉还没把完呢。” 姜子牙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个医者仁心!” “无妨,老朽等你便是。” ...... 丞相府,书房。 姜子牙屏退了左右,亲自给陆凡倒了一盏茶。 茶香袅袅,却掩不住姜子牙眉宇间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小友既然是慈航道长引荐而来,老朽也就不把小友当外人了。” 姜子牙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道长既然让你来西岐找答案,想必也跟你提起过如今这西岐的局势?” 陆凡捧着茶杯,摇了摇头。 “没。” “道长只说让我来,别的啥也没说。” “我这一路走来,倒是听百姓们说,咱们西岐兵强马壮,马上就要打进朝歌了。” “丞相这是......有心事?” 姜子牙苦笑着摇了摇头。 兵强马壮? 真正的局势,早已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小友有所不知。” “大军如今正被阻在那金鸡岭下,寸步难行。”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那挂在墙上的行军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关隘上。 “金鸡岭。” “那里有一位总兵,名为孔宣。” “此人......神通广大,深不可测。” “老朽自下山以来,会过无数截教高人,破过十绝阵,闯过九曲黄河阵。” “可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神通。” “他背后有五道神光,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流转。” “不管是什么法宝,也不管是什么兵器,甚至不管你是什么修为。” “只要那神光一刷,万物皆落。” “哪吒去了,乾坤圈,混天绫刚一祭出,就被刷走了,连人带宝都被擒了去。” “雷震子去了,那风雷双翅还没扇动几下,也被刷了下来。” “就连......” “就连前来助阵的燃灯老师,还有那陆压道人,在那五色神光面前,也是铩羽而归。” “打神鞭被收了,定海珠也没了。” “如今大军被阻,进退两难。” “粮草日耗千金,士气一日低过一日。” “若是再想不出破敌之策,这伐纣大业,怕是要夭折在这金鸡岭下。” 第651章 姜子牙说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凡。 他在赌。 赌慈航师姐不会无的放矢。 赌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身上,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破局关键。 也许,这是一位应劫而生的大能转世? 也许,他怀揣着什么专门克制五色神光的异宝? “小友。” 姜子牙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慈航道长既然让你此时前来,定有深意。” “不知小友......可有何教我?” 书房里静悄悄的。 烛火噼啪作响。 陆凡捧着茶杯,一脸的茫然。 他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五色神光? 什么刷万物? 什么燃灯陆压? 这都是神仙打架的事儿,跟他一个郎中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他看着姜子牙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只觉得如坐针毡。 这老丞相,怕不是急火攻心,病急乱投医了吧? “那个......丞相。” 陆凡放下茶杯,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您说的这些......草民是真听不懂。” “草民就是个看病的。” “若是军中有将士受了刀伤箭伤,或者是染了风寒痢疾,草民倒是能开个方子,抓几服药。” “可这......这神仙斗法,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姜子牙眼中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陆凡眼中的茫然是真真切切的,那局促也是发自内心的。 这就是个凡人。 一个稍微沾了点仙气,运气好碰到过慈航师姐的凡人。 姜子牙慢慢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 哪有那么多的天降奇兵? 哪有那么多的绝处逢生? 连燃灯副教主都败了,连陆压道人都逃了。 自己竟然指望一个路过的郎中能破那孔宣的五色神光? 真是......老糊涂了。 也许慈航师姐只是随手救了个人,随口指了条路。 是自己想太多了。 是这巨大的压力,让自己变得神神叨叨,把每一根稻草都当成了救命的绳索。 “罢了......罢了。” 姜子牙摆了摆手,脸上的失望毫不掩饰。 “是老朽唐突了。” “小友既然不懂,那便当老朽没说过吧。” “时候不早了,小友请回吧。” 这就下了逐客令。 陆凡站起身,也没觉得有什么被冒犯的。 大人物嘛,总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癖和烦恼。 他拱了拱手。 “那草民告退。” “丞相也要保重身体,我看您这气色,肝火太旺,容易伤神。” “若是睡不着,可以用酸枣仁煮水......” “去吧。” 姜子牙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陆凡识趣地闭上了嘴,准备离开。 “小友且慢。” “丞相还有吩咐?” 姜子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夜深了,外头风大。小友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妨再坐片刻。” “老朽这儿,虽没有破敌的神通,但有些积压在心底的陈年旧话,想找个不相干的人唠唠。” “小友既是方外之人,又是慈航师姐引荐的,想必是个嘴严的。” 陆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来,重新坐下。 他看得出,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此刻并非是在拿架子,而是真的有些......孤独。 那是一种站在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也是一种在这巨大的天命棋局中,无人可诉的疲惫。 “丞相请讲,草民洗耳恭听。” 姜子牙摩挲着手中那卷竹简,沉默了良久。 他终究还是不甘心。 他并不觉得天道在无的放矢。 在这种时候,让他遇到一个玉虚故人,难道真的只是偶然? “刚才老朽问你破敌之策,那是为了眼下的难关。” “可实际上,除了那金鸡岭下的五色神光,老朽这心里头,还压着另一块大石头。” 第652章 “打仗,总是能打完的。” “不管那孔宣有多厉害,不管那截教还有多少高人,这天数在大周,这成汤的气数已尽。” “哪怕是用人命填,哪怕是耗上十年八年,这朝歌城,迟早是要破的。” “可然后呢?” “破了朝歌,杀了纣王,封了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这封神榜一挂,咱们阐教的任务就算是完了。” “但这天下的百姓呢?” “这九州的江山呢?” “老朽这几日,常与武王在宫中彻夜长谈。” “武王仁厚,一心想要建立一个万世不拔的基业,想要让这天下再无战火,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问老朽,该行何种制度,该立何种规矩,才能避免重蹈那成汤的覆辙?” “才能让这大周的江山,不像那大商一样,六百年而斩?” “丞相是怎么回武王的?” 陆凡轻声问道。 姜子牙捋了捋胡须,神色肃然。 “老朽以为,当行分封。” “大商之所以亡,在于内外离心,在于王畿虽大,却难以顾及四方。” “故而,当分封诸侯,以周室宗亲,功臣勋旧,镇守四方。” “建万国,屏藩周室。” “再制礼作乐,定尊卑,明长幼。”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只要这规矩立住了,只要这礼法深入人心,这天下,自然就乱不起来。” 姜子牙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是有光的。 这是他毕生所学的治国之道,是他认为最完美的蓝图。 陆凡静静地听着,直到姜子牙说完,他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且涩。 “丞相。” 陆凡放下了茶杯。 “草民斗胆问一句。” “您这套法子,是给谁定的?” 姜子牙一愣。 “自然是给这天下定的,给这万民定的。” “不。” 陆凡摇了摇头。 “您这是给大周的王孙贵族定的,是给那些即将封侯拜相的功臣定的。” “分封建国,屏藩周室。” “说白了,不就是把这天下切成一块块的大饼,分给自家人吗?” “那原本的百姓呢?” “他们从大商的奴隶,变成了大周的子民,或者是变成了诸侯小国的黔首。” “除了换了个主子磕头,除了纳粮的对象变了个姓氏,他们的日子,有什么两样吗?” 姜子牙眉头紧锁,对这番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感到不悦。 “小友此言差矣。” “武王仁德,轻徭薄赋,不行炮烙之刑,不建酒池肉林。” “百姓在周治下,自然比在商治下要安稳得多。” “那以后呢?” 陆凡直接打断了他。 “武王仁德,那武王的儿子呢?孙子呢?” “武王分封的那些诸侯,第一代或许是跟着武王出生入死的功臣,知道创业艰难。” “可几代之后呢?” “他们在封地上手握生杀大权。” “若是出了个像纣王一样的诸侯,那封地上的百姓该怎么办?” “若是诸侯之间为了争地盘,互相攻伐,那夹在中间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您说制礼作乐,定尊卑。” “这礼乐,防得住君子,防得住手握兵权的野心家吗?” 姜子牙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这是目前的死结。 在这个时代,除了分封,没有更好的办法来管理这广袤的土地。 烛火摇曳。 书房里的空气,随着陆凡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有些凝重。 姜子牙没恼,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考究的意味。 “依小友之见,既然分封不可行,既然这礼乐防不住人心。” “那该如何?” 陆凡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就是疯话,是足以被拖出去砍头一百回的妖言。 第653章 但他还是说了。 “要把人,当人。” “丞相,您说要顺应天命,吊民伐罪。” “可这西岐城里,还有多少人是带着镣铐干活的?” “那些战俘,那些奴隶,那些从大商逃难过来却因为没有身份而被充作苦役的流民。” “他们在您眼里,在武王眼里,是人吗?” “不是。” 陆凡自问自答。 “他们是牲口,是会说话的工具,是这盛世华章下的垫脚石。” “要想打破那个死循环,第一步,就是要把这镣铐砸了。” “废了那奴隶的籍契,让耕者有其田,让劳者得其食。” “不再有什么生而高贵,也不再有什么生而下贱。” “要把那高高在上的王权,关进笼子里。”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不是一句空话,得有律法来管着,得有百姓的眼睛盯着。” “让那坐在大位上的人知道,这江山不是他张家李家的私产,这万民不是他圈养的猪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只有让这水自个儿有了主意,有了力量,那舟才不敢随意兴风作浪。” “只有把这权力从云端上拽下来,掰碎了,分给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让他们自己管自己,让他们自己选那领头的人。” “这世道,才有可能真的变个样。” 一口气说完,陆凡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雷。 他看着姜子牙,等着这位大周的丞相拍案而起,等着那两旁的刀斧手冲进来把他拿下。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姜子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考究,慢慢变成了一种...... 无可奈何的笑意。 “说完了?” 姜子牙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说完了。” 陆凡梗着脖子。 “小友啊。” 姜子牙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很美。” “真的很美。” “那种世道,若是真能实现,那便不是人间,而是那传说中的大同世界,是连圣人都向往的极乐净土。” “可是......” 姜子牙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书房外那漆黑的夜色。 “你走出去看看。” “这九州大地,有多大?” “从西岐到东海,那是几万里的路程。” “从南疆到北海,更是崇山峻岭,妖魔横行。” “你让百姓自己管自己?” “若是离了这诸侯的兵马,离了这层层叠叠的官吏。” “一个山头的虎妖,就能吃光一个村子的人。” “一场大水,就能淹死十万生灵。” “没有那些手握大权的诸侯去镇压,去调度,去修堤筑坝,去抵御蛮夷。” “百姓拿什么活?” “你说要废了奴隶,要耕者有其田。” “那谁来开山凿石?谁来修桥铺路?谁来去那深山老林里砍伐木材?” “这天下的活计,总得有人去干最苦最累的那一部分。” “若是人人都想当那做主的人,谁来当那干活的手?” “你说要限制王权,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小友,这话说得轻巧。” “政令出了这西岐城,怕是连那百里之外的县丞都未必肯听。” “若是没有那至高无上的威严,没有那生杀予夺的权柄,谁肯听你调遣?” “到时候,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死的人,只会比现在更多。” 姜子牙叹了口气,目光幽幽。 “小友,你以为老朽没想过这些吗?” “老朽在昆仑山上修道四十载,读遍了先贤典籍。” “老朽也曾想过,为何这人间要有尊卑?为何要有贵贱?” “可是,这就是命。” “是这凡尘俗世,受制于天时地利,受制于人心难测,不得不选的一条路。” “分封也好,礼乐也罢,不是最好的法子,却是眼下......唯一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法子。” 陆凡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来争辩。 可姜子牙这一番话,却是实打实的现实,是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他不服。 “不对。” “丞相,您说的这些难处,草民懂。” “路远难行,信息不通,妖魔作祟,人力有时而穷。” “可是这世间......” “有神仙啊!” “丞相,您是昆仑山下来的高人,您师兄师弟个个都有移山填海的本事。” “那土行孙,一日能行千里。” “那雷震子,双翅一展,风雷随行。” “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要用来打仗?为什么要用来杀人?” 陆凡越说越激动。 “路远难行?神仙哪怕是画个符,设个阵,瞬息万里不是难事吧?” “消息不通?那千里眼顺风耳的神通,难道就只能用来刺探军情?” “开山凿石?移山填海的法术,用来修路筑坝,岂不是比那千万奴隶累死累活要快得多?” “丞相!” “只要这些神仙肯出手,只要他们愿意把那通天的本事,用在改善民生上,用在帮百姓过好日子上。” “那什么路途遥远,什么人力不足,什么资源匮乏,统统都不是问题!” “到时候,粮食堆积如山,道路四通八达,再无妖魔之患。” “百姓富足了,识字了,开了智了,自然就能自己管自己,自然就不需要什么王权来压着!” “这才是神仙该干的事啊!” “这才是真正的大同世界啊!” 陆凡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是他想到的终极答案。 既然这是个有神仙的世界,那就让神仙力,变成生产力! 这是一步登天的捷径。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凡满怀希冀地看着姜子牙。 他以为,这位心怀天下的丞相,听到这番宏伟的蓝图,定会激动不已,定会视他为知己。 然而。 姜子牙笑了。 “呵......” “神仙......该干的事?”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摇了摇头,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那烛火一阵乱颤,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友啊。” “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神仙是什么?” 姜子牙转过身,背对着那漫天的星斗,那张苍老的脸上,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以为,我们在昆仑山上修道,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慈悲?是济世?是帮那凡人去种地,去修路,去当那不用吃草的牛马?” 陆凡一愣。 “难道......不是吗?” 第654章 “当然不是。” “修道,修的是独,修的是上。” “是脱离这凡胎肉体,是跳出这三界五行,是成为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 “小友,你刚才说的那个世界,若是真的实现了。” “人人富足,人人平等,人人皆可当家作主。” “那......神仙去哪儿?” 姜子牙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压迫感,逼得陆凡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神仙需要香火。” “香火从哪儿来?” “从凡人的敬畏里来,从凡人的苦难里来,从凡人的求而不得里来。” “只有凡人过得苦,遇到了过不去的坎,遭了灾,生了病,他们才会跪在泥地里,才会磕头,才会把那仅有的一点口粮省下来,供奉给庙里的泥胎。” “若是像你说的,风调雨顺,衣食无忧,无病无灾。” “那还要神仙做什么?” “那庙里的香火,岂不是要断了?” 陆凡张大了嘴巴,他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还有。” 姜子牙继续说道。 “这天地之间的气运,是有数的。” “神仙要长生,要法力无边,就得占着这大头的气运。” “这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你想要神仙把本事用在凡人身上?” “那便是乱了天数,乱了规矩。” 神仙需要香火。 香火源于苦难。 这话听着刺耳,听着诛心,可细细一琢磨,却又实在得让人绝望。 在这个满天神佛、妖魔横行的世界里,力量的来源是灵气,是修炼,是天数。 凡人是什么? 是蝼蚁,是草芥,是提供香火愿力的电池。 庙里的泥胎金身不会说话,可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哪一缕不是凡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哪一缕不是走投无路时的哀鸣? 若是真的天下大同,人人如龙,谁还会去跪拜那高高在上的神佛? 那种长生久视的优越感,那种掌控众生命运的快感,又该从何而来? 这是一道死结。 一道横亘在人与神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陆凡这一路走来,见多了那庙宇里的金身塑像,个个宝相庄严,高坐莲台,受着那衣衫褴褛的百姓跪拜。 那香炉里的烟火终日不绝,可那庙门外的冻死骨,又有谁多看了一眼? 姜子牙转过身,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头那凄清的夜色。 “小友,你可知上古之时,人神混居是何等景象?” “那时候,天地相通,神人不分。” “天神可以随意下界,妖魔可以肆意横行。” “凡人哪怕是在田间耕作,都可能被路过的大妖一口吞了;哪怕是在家中安睡,都可能被神仙斗法的余波震成齑粉。” “那时候的人,活得连蝼蚁都不如。” “他们只能依附于强者,依附于神魔,献上自己的儿女,献上自己的血肉,只求能在那夹缝中苟活一日。” 陆凡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那是他未曾见过的历史,是这方天地最深沉的伤疤。 “后来呢?” “后来,出了位轩辕黄帝。” 姜子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敬意。 “黄帝战蚩尤,定九州,乃是人族的人皇。” “他看到了这人神混居的惨状,看到了人族在神魔脚下的卑微。” “于是,他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 陆凡喃喃自重复着这四个字。 “正是。” 姜子牙点了点头。 “黄帝命重,黎二神,断绝了天地之间的通道。” “从此,神归神,人归人。” “天上的归天庭管,地下的归人皇管。” “那些大能再想下界,便有了诸多限制,有了天条的束缚。” 第655章 “这才让人族有了喘息的机会,有了繁衍生息的土壤,才有了如今这九州的模样。” 说到这儿,姜子牙长叹了一口气。 “可是小友,这绝地天通,是一把锁。” “它锁住了神魔肆意妄为的手脚,却也锁住了凡人通向大道的门路。” “神仙虽然不能随意下界杀戮,但他们依然高悬于九天之上,依然把持着这天地的气运,依然需要这人间的香火。” “所以,你想让凡人过上好日子,想让这世道变个样。” “靠神仙?” 姜子牙轻笑了一声。 “那是与虎谋皮。” “神仙哪怕是为了自个儿的道行,为了那长生久视的果位,也绝不会允许凡人真的脱离他们的掌控,真的能够自立自强。” “他们会施舍一点雨露,会显露一点神迹,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要的,是一群听话的会磕头的羔羊,而不是一群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的伙伴。” 道理说透了,就是这么残忍。 “所以......” 陆凡低下头,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低声说道。 “如果凡人真的想要过上好日子,想要不被当成牲口养。” “那就绝对不可能靠神仙。” “只能靠凡人自己。” 姜子牙点了点头。 “不错。” “神仙的力量太大了。” “一只手就能移山填海,一口气就能呼风唤雨。” “若是神仙随意插手凡间之事,那凡人就会产生依赖,就会忘记如何耕种,如何织布,如何治水。” “更可怕的是......” “神仙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贪嗔痴念。” “若是神仙为了私利,在凡间大打出手,那凡人就只能是那被殃及的池鱼,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要把他们分开。” “要把神仙供在天上,受香火,享清福,但不能让他们随意下来折腾。” “而凡人......” “凡人虽然没了神仙的直接庇护,却也少去了被神仙随意摆布的命运。” “这便是人族的第一次抗争,也是人族想要自立的开端。” “凡人若想过上好日子,就绝对不能指望神仙的施舍。” “只能靠自己。” “靠那两只手,靠那两条腿,靠这颗不服输的脑袋。” “去开荒,去治水,去跟天斗,跟地斗。” “这才是人道。” “这才是咱们人族,能在这洪荒猛兽,妖魔鬼怪的夹缝中,绵延至今的根本。” “但这难如登天。” “凡人寿元不过百年,体魄孱弱,智识未开。” “在这妖魔环伺,天灾不断的世界里,想要靠自己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谈何容易?” “一场大旱,就能饿死千里;一个瘟神,就能灭了一城。” “所以才要有圣人教化,才要有君王统御。” “集众之力,以抗天威。” “这便是老朽所说的分封与礼乐的初衷。” “虽然它不完美,虽然它还是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但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之前,这是唯一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路。” “没有人皇的庇护,没有诸侯的军队,没有那一套尊卑有序的规矩。” “这九州,瞬间就会变成炼狱。” 陆凡沉默了许久。 如果神仙的路走不通,如果求人不如求己。 那么,凡人真正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神仙的法术,不是帝王的恩赐。 而是...... “丞相。” “您说得对,靠人不如靠己。” “可这路,堵死了。” “凡人想要靠自己,就得有本事,得有力量。” “可这修炼的法门,掌握在神仙手里;这天地的灵气,被洞天福地占了大半。”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每日里光是为了填饱肚子,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们拿什么去靠自己?” “除非......” 第656章 “除非有人能把那修炼的门槛踩碎了,把那长生的法子公之于众,让这天下的凡人,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可掌握那改天换地的力量!” “哪怕不能长生,只要能强身健体,能开山裂石,这世道,也就变了!” “嘶——” 姜子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番话,比刚才那番大同世界的言论,还要惊世骇俗。 让凡人人人皆可修行? 若是凡人都有了本事,谁还去拜神?谁还去求佛? 但这小子的见识,确实是毒辣,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凡人之所以苦,是因为弱。 之所以弱,是因为被垄断了上升的通道。 “好......好小子。” 姜子牙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老朽在昆仑山上数十年,见过的师侄晚辈不知凡几。” “哪怕是那哪吒杨戬之流,虽然天赋异禀,但也从未有过这般透彻的见识。” “你这脑子,倒是不像个郎中,反倒像个......” 姜子牙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词。 他心中一动,那双常年观星望气的老眼,不由得眯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 方才只觉得他身上有玉虚宫的气息,以为是哪位同门的善缘。 可如今再看,却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这小子身上,虽然毫无修为,经脉闭塞,完完全全就是个凡胎。 但那命格之中,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他是代天封神之人,手中握着打神鞭,怀里揣着封神榜,他对这天地间的气运流转,最是敏感。 可直到此刻。 姜子牙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个郎中。 他心中默念口诀,运起玉清仙法,想要看穿这层迷雾。 他的修为虽然在十二金仙面前不够看,但在凡间,也算是顶尖的练气士。 “咦?” 这一看,却让姜子牙大吃一惊。 只见那迷雾深处,除了那道若隐若现的清灵玉虚之气外,竟隐隐有四道气运纠缠盘绕。 这四道气运,晦涩难明,竟是被一层极为高明的手段遮蔽了天机。 哪怕是以姜子牙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个轮廓。 其中三道,云山雾罩,看不真切。 那是...... 姜子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再次定睛看去。 没错。 那气运呈现出一股子厚重的土德之色。 这气息......太熟悉了! 姜子牙的身子猛地一震,那握着竹简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陆凡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小友......” “你......可是去过火云洞?” “可是见过那洞中的三位圣皇?” 陆凡被姜子牙这突如其来的激动给弄懵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一脸的茫然。 “火云洞?” “三位圣皇?” 陆凡挠了挠头,那表情不似作伪。 “丞相,您这话草民是真听不懂。” “草民就是个乡野村夫,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昆仑山脚下,哪有机会见什么圣皇?” 姜子牙眉头紧锁 陆凡的反应不像撒谎。 而且这火云洞乃是人族圣地,非有大功德大机缘者不可入,这小子若是真去过,断无不知之理。 可那道气运,那是做不得假的! 那是人族共主,是三皇五帝一脉相承的薪火啊! 姜子牙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更甚。 既然没去过火云洞,那这身上浓郁的人皇气运是从何而来? 而且那另外三道被遮掩得更深的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小友,你且实话实说。” “你的父母是谁?家住何方?这生辰八字......又是几何?” 陆凡愣了一下。 父母? “这个......” 陆凡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反正这事儿连他自己都觉得玄乎。 “丞相,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草民......没爹没娘。” 姜子牙摇了摇头。 “孤儿也有父母,也有根脚。” “不是那种孤儿。” “草民记得......” “我刚有意识的时候,是在一个洞里。” “那时候我也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个穿着彩衣的娘娘,长得很是好看。” “那位娘娘,长得那是极美,但下半身......好像是一条蛇尾巴。” “她在玩泥巴。” “也不是玩泥巴,就是拿着那黄土,和着水,在那儿捏小人。” “我是被她捏出来的。” “她捏完之后,对着我吹了一口气,我就活了。” “然后她就把我扔在了野外,自个儿飞走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火云洞,也不知道那位娘娘是谁。” “反正......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 “哐当!” 姜子牙手中的茶盏,失手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蛇尾人身? 抟土造人? 吹气而活? 这......这这这...... 这分明是女娲娘娘啊! 可是...... 姜子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女娲娘娘造人,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那是上古洪荒之时,人族初生之际的大功德。 自那以后,人族繁衍生息,靠的是阴阳交合,靠的是怀胎十月。 女娲娘娘早就居于娲皇宫,不问世事,享那清静无为的圣人福报了。 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亲自动手捏了个人出来? 而且还是专门捏了这一个? 这陆凡......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若是这故事是真的,那他这就不是简单的凡人,这是圣人亲手布下的棋子,是这封神量劫之外最大的变数啊! “你......你确信?” 姜子牙有点哆嗦了。 “那位娘娘......真的是蛇身?” 陆凡点了点头,一脸的无辜。 “确信啊,我看那尾巴还是金色的呢,晃眼得很。” 怪不得。 怪不得慈航师姐会指引他来西岐。 也怪不得他会有那般大逆不道却又直指本源的见识。 这是先天人族! 是越过了这无数代繁衍,直接承接了圣人造化之功的第一代人族! 他的魂魄,未染红尘因果;他的肉身,乃是息壤所化。 所以他才能看透这世间的虚妄。 只是...... 姜子牙又看了看陆凡的头顶。 如果他是女娲娘娘造的,那身上有女娲的气运那是理所应当。 可那道赤红如火的神农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女娲娘娘造人,用的是九天息壤和三光神水。 这其中,并没有神农氏的因果啊。 姜子牙伸出手,想要再探查一番。 可是......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姜子牙颓然地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虽然是玉虚宫弟子,虽然手握封神榜,但他自个儿的资质,实在是太差了。 修道四十年,连个仙道都没成,依然是个凡人。 面对这等圣人手段,他这点微末道行,就像是井底之蛙想要窥探天河,除了徒劳,还是徒劳。 第657章 “唉......” 姜子牙长叹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慈航师姐会指引你来西岐。” “怪不得你会有这般离经叛道的见识。” “原来你的根脚,竟是在那娲皇宫中。” 陆凡听得云里雾里,帮着姜子牙捡起竹片。 “丞相,您这话啥意思?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啥特别的啊。” “除了力气大点,也就是个普通人。” 姜子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拉过陆凡的手,让他重新坐下。 “小友。” “你虽不知火云洞,也不知三皇。” “但你身上那股子气运,老朽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你虽是天造地设,但你这具身体里流淌的气息,却与老朽有着莫大的渊源。” “渊源?” 陆凡更懵了。 我跟你有啥渊源?我姓陆,你姓姜,八竿子打不着啊。 姜子牙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字。 “姜”。 “老朽姓姜,名尚,字子牙。” “小友可知,老朽为何姓姜?” 陆凡摇了摇头。 “老朽这一族,源出神农氏。” “上古之时,炎帝神农生于姜水,以水为姓,故而姓姜。” “神农尝百草,以此活人无数;种五谷,以此养育万民。” “他是我人族的共主,也是这天下医者的祖师爷。” 姜子牙看着陆凡,眼神里多了几分看自家晚辈的慈爱。 “你一进门,老朽便觉得亲切。” “你既是女娲娘娘亲手所造,那是先天的人族,更是承接了这天地间第一缕人道气运的种子。” “且让老朽猜猜。” “你身上那另外三道看不真切的气息,应当也是大有来头。” “那一道厚重如山,却又变幻莫测,连老朽的先天神数都算不透的,想必是那火云洞中的伏羲圣皇。” “伏羲演八卦,定阴阳,他是人族的智者,也是这世间最擅长遮掩天机的大能。” “有他的气息护体,怪不得你这命格如同迷雾一般。” “还有一道,锋锐无匹,隐而不发,透着股子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那定是轩辕黄帝。” “他是人族的兵主,是持剑平定四方的战神。” “再加上女娲娘娘的造化之功。” “小友啊。” 姜子牙长叹一声。 “你这哪里是什么没爹没娘的孤儿?” “你是集三皇气运于一身,受女娲娘娘造化之恩的人族骄子。” “这普天之下,哪怕是那殷商的纣王,若是论起跟脚来,怕是都要低你一头。” 陆凡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里头,装着这么多大人物? 可他除了觉得自个儿力气比常人大点,身子骨比常人结实点,也没觉出有什么能通天彻地的本事来。 “丞相,您这就把我捧得太高了。” 陆凡苦笑了一声。 “我要真那么厉害,还能在这西岐城里摆地摊?” “还能看着那些修灵台摔断腿的民夫束手无策?” “这气运也好,薪火也罢,若是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本事,那跟画在纸上的烧饼有什么区别?” 姜子牙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罢了。” “圣人落子,必有深意。” “女娲娘娘当初把你......把你造出来的时候,可曾跟你交代过什么?” 陆凡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那段记忆很模糊,那是他刚睁开眼,刚有了意识的时候。 “想起来了。” 陆凡眼睛一亮。 “娘娘当时好像是说......” “让我自个儿去这红尘里滚一滚,去看看这世间的人是怎么活的,是怎么死的。” “然后,让我自己决定自己想要做什么。” “自己想做什么......” 姜子牙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 第658章 “果然如此。” “娘娘这是要你自己去悟道,去寻一条路。” “三皇五帝之后,人族的路,走到了尽头。” “除了依附神权,除了这君君臣臣的礼法,再无别的选择。” “娘娘把你放入红尘,不传法,不授道,就是怕那固有的规矩束缚了你的眼界。” “她是要你以一颗赤子之心,去在这绝路上,硬生生地踩出一条新路来。” “怪不得。” “怪不得你会问出那些大逆不道的问题。” “这便是你的道心在萌动,是你那人皇气运在寻找出口。” “可是丞相。” “路在哪儿呢?” “您也说了,神仙不会答应,天数不允许。” “这不就是个死局吗?” 姜子牙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浑浊的茶汤出神。 “小友。” “老朽刚才反驳你,并非完全是因为神仙的私心。”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缘由。” 姜子牙抬起头,指了指自己。 “你看看老朽。” “老朽今年,高寿几何?” 陆凡看了看姜子牙那满头的白发,试探着说道:“七十?八十?” “老朽虚度七十有二。” 姜子牙自嘲地笑了笑。 “三十二岁上昆仑,修道四十载。” “这四十年里,老朽挑过水,浇过松,读遍了玉虚宫的道藏,听遍了师尊的讲法。” “师尊待我不薄,给过灵丹,赐过妙药。” “可结果呢?” 姜子牙摊开双手,那是一双布满了老人斑,干枯如树皮的手。 “同样是修道。” “那哪吒,只是个几岁的娃娃,莲花化身,便能上天入地,三头六臂。” “那杨戬,修道不过数年,便已肉身成圣,八九玄功变化无穷。” “甚至是那土行孙,长得五短身材,其貌不扬,却也能在地底日行千里。” “而老朽呢?” “修了四十年,除了这把老骨头硬朗些,除了会算几卦,会看点风水。” “老朽依然是个凡人。” “依然会饿,会困,会老,会死。” “依然要受那轮回之苦。” 那是即使身居丞相高位,手握天下兵马,也无法填补的遗憾。 “资质。” “这两个字,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世间的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有人天生通了九窍,吸一口气便能感应天地;有人天生经脉闭塞,便是把那灵丹当饭吃,也修不出半点灵气。” “小友,你刚才说,让人人皆可修行,让人人都有力量。” “这愿望是好的。” “可若是真的敞开了这修行的门户,把那功法撒得满大街都是。” “结果会如何?” “结果就是,那些天资聪颖的,那些根骨奇佳的,会迅速掌握这股力量。” “他们会飞,会杀人,会呼风唤雨。” “而那些像老朽这般,天生愚钝,或者是根本没有修道资质的普通百姓呢?” “他们依然还在地里刨食,依然手无缚鸡之力。” “到了那时候,这世道会变得更好吗?” 陆凡愣住了。 “现在的世道,虽然有王权压着,有贵族欺负着。” “但那王侯将相,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一把刀子捅进去,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百姓若真是活不下去了,那是真敢揭竿而起,那是真能把皇帝拉下马的。” “当年的夏桀,如今的商纣,不都是这么回事吗?” “凡人对凡人,哪怕力量悬殊,终究还在一个层面上。” “可若是变成了修行者的天下......” 姜子牙冷笑了一声。 “那些掌握了力量的强者,他们还会把不能修行的弱者当人看吗?” “在他们眼里,凡人就是蝼蚁,就是草芥。” “他们杀凡人,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动手,一个念头过去,便是尸横遍野。” “而凡人想要反抗?” “拿什么反抗?” 第659章 “拿锄头去对抗飞剑?拿血肉之躯去填那三昧真火?” “那不是抗争,那是送死。” “到时候,这世间就不再是君臣父子,而是弱肉强食。” “强者为尊,弱者为奴。” “那才是真正的永无出头之日。” “那样的世道......” 姜子牙摇了摇头。 “比现在的大商,还要可怕一万倍。”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凡以为自己找到了钥匙,找到了打破枷锁的办法。 可姜子牙这一番话,却直接推翻了他之前的所有想法。 力量的不平等,必然带来地位的不平等。 如果修炼看资质,那这就是天生的,无法改变的不平等。 这比血统论还要绝望。 血统论还能靠改朝换代来打破,可这资质论,那是老天爷定死的。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 陆凡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丞相。” “若是......若是咱们立个规矩呢?” “咱们可以靠法度,约束那些修行者。” “就像现在官府管着百姓一样,咱们让那些修成了的大能,发个誓,或者是签个什么契约。” “让他们必须护佑凡人,必须用自个儿的本事去造福苍生。” “若是他们敢仗势欺人,就由更厉害的人去惩治他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力量是用来守护弱者的,而不是用来欺凌弱者的。” “只要这规矩立住了,只要这人心顺了......” “嗤。” 一声轻笑,打断了陆凡的喋喋不休。 “小友啊。” “你把这人心,想得太善了。” “也把这修行的路,想得太宽了。” 姜子牙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那灰色的道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修道之人,讲究个法财侣地。” “这天地间的灵气,是有数的;这洞天福地的地界,是有限的;这能够助人成道的天材地宝,更是少之又少。” “多一个人修行,就多一个人来分这碗羹。” “那先上了岸的人,想的第一件事,绝不是回头去拉水里的人一把。” “而是把那梯子给撤了。” “更有甚者,会站在岸边,拿石头去砸那些想要爬上来的人。” “为何?” “因为他怕。” “他怕后面的人上来了,抢了他的洞府,夺了他的灵药,分薄了他的气运。” “你看看如今这阐截两教。” “为何要争?为何要斗?为何要借着这封神杀劫打得头破血流?”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争那一口气,争那一份道统,争那天地间唯我独尊的地位?” “连圣人教出来的弟子,连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仙都免不了这般算计。” “你指望那些凡人修成了仙,能有什么好心肠?” “一旦掌握了力量,一旦脱离了凡胎。” “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是神,是主宰。” “至于那些昔日的同类......”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只会消耗粮食的累赘,是一群面目可憎的蝼蚁。” “要他们去帮衬蝼蚁?” “那是痴人说梦。” 那个死循环,又绕回来了。 弱者想要变强,就得修炼;修炼了变成强者,就会欺压弱者。 这是一个无解的魔咒。 难道凡人就注定只能当那待宰的羔羊? 是啊。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这在市井里都是通行的道理,更何况是这关乎长生大道的修行界? 指望既得利益者去主动分享利益,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对......” 陆凡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丞相。” “您刚才说,神仙修的是独,是上。” “那是因为修行的力量,源自于自身,源自于那一口先天灵气。” “这种法子,看资质,看根骨,确实是没法普及。” “伟力归于自身,自然就会变得自私,变得傲慢。” “可若是......咱们不靠修炼呢?” “变强,难道就只有这一条路吗?” 姜子牙一怔,转过身来。 “不靠修炼?” “对!” “不修炼如何变强?如何从那妖魔口中夺食?” “不修那金丹大道,不练那一口先天真气。” “咱们不求长生,不求飞升。” “咱们就求怎么在这地上活得更好!” “如果......如果是找个法子,或者是造出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不需要什么灵根,也不需要什么悟性,甚至不需要念咒掐诀。” “只要是个人,哪怕是个三岁娃娃,是个八十老翁,拿在手里就能用,用了就能比原来强!” “用这东西来代替法术,来代替神通。” “那是不是......就能绕开资质这道坎?” 姜子牙听着听着,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慢慢地亮了起来。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向陆凡的目光中,满是赞赏。 “好!” “好一个另辟蹊径!” “孺子可教,当真是孺子可教也!”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那挂在墙上的九州堪舆图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山川河流的纹路。 “小友,你这番话,倒是让老朽想起了咱们人族的老祖宗。” “你想的那条路,其实在上古之时,咱们的先祖,就已经走过一回了。” “上古之时,人族初生,孱弱不堪。” “面对那如山的猛兽,面对那严寒酷暑,人族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候,出了位圣人,名为燧人氏。” “他钻木取火,火种一出,人人皆可用。” “不管是强壮的勇士,还是瘦弱的妇孺,只要手里有了火把,便能驱散黑暗,便能吓退猛兽,便能吃上熟食,不再受那病菌瘟疫之苦。” “再后来,出了位仓颉先师。” “他造字记事。” “这文字一出,前人的经验,打猎的技巧,治病的方子,便能一代代传下去。” “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只要识了字,便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便能拥有那原本需要几辈子才能摸索出来的智慧。” “还有老朽的那位先祖,神农炎帝。” “他尝百草,辨五谷。” “他教人把那野草驯化成粮食,把那树皮熬成汤药。” “一把锄头,便能让大地长出养活千人的粮食;一罐草药,便能救活那原本必死的病人。” “种地,治病,这些本事,只要肯学,谁都能会。” “靠着火,靠着字,靠着五谷,靠着工具。” “人族从那万族的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把那些曾经把人当口粮的凶兽赶进了深山,把那些不可一世的异族逼到了边荒。” “这便是你要找的那条路!” “不求个体的超脱,只求族群的强盛!” “以凡人之躯,比肩仙神!” 第660章 陆凡听得热血沸腾。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那为什么停了呢?” 陆凡急切地问道。 “既然这条路是对的,既然老祖宗已经走通了,为什么后来不走了?” “为什么现在的人,又开始眼巴巴地求神拜佛,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上?” “因为......安逸。” “安逸?” “是啊。” 姜子牙苦笑了一声。 “上古之时,那是真的活不下去啊。” “巫妖大战之前,人族是妖族的口粮,是巫族的奴隶。” “那时候,不拼命,不想办法,就是个死。” “所以那时候的人族,心气儿最足,脑子转得最快,什么法子都敢想,什么东西都敢试。” “可是后来......” “巫妖大战,两败俱伤,退出了天地的舞台。” “人族成了天地的主角。” “没了天敌,没了那种随时可能灭族的恐惧。” “人族......懈怠了。” 姜子牙指了指外头。 “当人们发现,只要种地就能吃饱,只要盖房就能遮风挡雨。” “他们就不想再去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他们开始内斗。” “诸侯争霸,抢地盘,抢女人,抢那高高在上的位子。” “聪明才智不再用来对付天地自然,不再用来发明创造。” “而是用来琢磨怎么治人,怎么驭民。” “再加上神仙显圣,立教传道。” “那些个惊才绝艳之辈,一看修道能长生,能成仙,便都一股脑地钻进了深山老林。” “剩下的凡人,没了领头羊,又被王权压着,被神权唬着。” “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跪着,习惯了求人,习惯了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这条强盛族群的路,也就这么荒废了。” 陆凡沉默了。 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历史的必然。 但他不甘心。 “丞相。” “既然咱们知道症结在哪儿。” “那咱们能不能......再把这条路接上?” “您是丞相,您有权有势。” “您能不能......?” 姜子牙看着陆凡那张充满希冀的脸,心中一阵悸动。 他何尝不想? 他若是能做到这一步,那便是真正的人族圣贤,功德怕是不输三皇。 可是...... 姜子牙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难啊。” “小友,你的想法是对的。” “若是给你足够的时间,给你个几百年,上千年。” “或许你真能折腾出个动静来。” “可是现在......” “来不及了。” “商周之战,迫在眉睫。” “那天上的神仙,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万仙阵,诛仙阵,正在这九州大地上酝酿。” “大劫已至,火烧眉毛。” “你说的那些个法子,是慢工出细活,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 “可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是不能先过了眼前这一关,若是这西岐败了。” “你连试错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的萌芽,都会被扼杀在那滚滚的兵车之下。” 姜子牙站起身,拍了拍陆凡的肩膀。 “小友。” “你的道,是对的。” “但这条路,太长,太远,也太难。” “现在的西岐,现在的九州,还承载不起这么大的梦想。” “咱们只能先顾眼前。” “至少......得先让百姓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以后。” 姜子牙说得没错。 生产力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 在神权和王权的双重压制下,想要点燃科技的火种,想要开启民智,那比登天还难。 而且,战争不等人。 “草民......明白了。” “小友能明白,那是最好。” “这世间的事,往往是知易行难。” “有些道理,老朽懂,武王懂,甚至那天上的神仙也懂。” “可懂了又如何?” “大势如潮,裹挟而下,谁也没法独善其身,更没法逆流而上。” “老朽这把老骨头,能做的,也就是在这洪流里,替这西岐的百姓,替这天下的苍生,掌好这最后一段舵。” 第661章 “而且......” “就算老朽真的有心,想要依着小友的法子去试上一试,怕是也没那个时间了。” 陆凡闻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姜子牙。 这满腹经纶,算无遗策的老丞相,此刻竟透出一股深沉的暮气。 那不是修道之人的清静无为,而是一个凡人面对岁月流逝,天命难违时的无奈。 “丞相这是何意?” “只要打赢了仗,进了朝歌,这天下平定下来,日子还长着呢。” “您是开国的丞相,是百官之首,有的是时间去慢慢谋划。” “如今身康体健,虽无仙道修为,但若是好生保养,再活个二三十年也不是难事。” “即便战事紧迫,但这教化万民,开启民智的事,本就是水滴石穿的功夫。” “只要种子撒下去了,哪怕咱们这一代看不见,下一代,下下代,总能看见苗头。” 姜子牙苦笑着摇了摇头。 “长?” “不长了。”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那张巨大的行军图前。 干枯的手指在那图上轻轻划过,从西岐,一路划到了东海之滨。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块被标注为“齐”的地方。 “小友。” “老朽的命数,老朽自己心里有数。” “但有些事,不是老朽想做就能做的。” “武王已经有了旨意,待天下平定之后,便将老朽封于齐地,去镇守那东海之滨。” “这伐纣的大业一旦了结,这封神榜一旦挂上封神台。” “老朽便要离开这西岐,离开这中枢之地了。” 陆凡凑近看了看那块地界。 那里如今是一片空白,标注着“东夷”二字,旁边还画着几处沼泽和盐碱地的符号。 “去那儿?” 陆凡有些诧异。 他对地理虽不算精通,但这一路走来,多少也听人说起过。 那齐地,在九州的最东边,紧挨着大海。 那是东夷人的地盘,是还没开化的蛮荒之地。 那里盐碱遍地,只有海里的鱼和那苦涩的盐巴,根本种不出多少庄稼。 更要命的是,那里民风彪悍,只知有部落,不知有王法,常年与中原对抗。 把一个开国的第一功臣,把一个统领三军的相父,封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丞相,您是伐纣的首功,是大周的尚父。” “若是天下平定,您理当留在镐京,辅佐天子,位极人臣,享万世尊荣。” “为何要去那蛮荒之地?” “丞相,这......这么急?” “这仗还没打完呢,封赏的旨意就先下来了?” 姜子牙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椅中。 “是啊,急。” “不急不行啊。” “小友,你是个郎中。” “你可知......武王的身子骨,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陆凡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白天在街头听到的那些传闻。 百姓们都说武王是真命天子,有百灵护体,精力旺盛,每日里处理政务到深夜,那是铁打的身子。 可如今听姜子牙这话音...... 那个在西岐百姓口中,英明神武,身先士卒,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圣主? 那个正当壮年,意气风发的天下共主? 难道出什么事了? “草民不知。” “只是听闻武王勤政,深受万民爱戴。” “武王......他怎么了?” 姜子牙叹了口气。 “外界都道武王承袭了文王的圣德,身体里流淌着真龙的血脉,有百神护体,万邪不侵。” “可只有老朽知道。” “勤政......” “那是拿命在熬啊。” “姬发那孩子......” “当年文王被囚羑里,长兄伯邑考入朝歌进贡,却惨遭那纣王毒手,被剁成肉泥,做成肉饼......” “他在西岐日夜悬心,那是把心血都熬干了。” “他是把所有的悲愤,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仇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化作了那一股子要复仇要雪耻的心气。” 第662章 “这股气,撑着他读书,撑着他习武,撑着他日夜操劳,治理西岐。” “后来文王薨逝。” “这千钧的重担,这万民的期望,一夜之间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不敢歇,不敢停,甚至不敢病。” “外有商纣的大军压境,内有八百诸侯的心思各异。” “他得撑着。” “他必须得撑着。” “他要对得起死去的父兄,要对得起这满城的百姓,更要对得起这天下苍生。” “他在人前,要做出那副英明神武、不知疲倦的样子,要给这三军将士当主心骨,要给这天下百姓当盼头。” “外人只看他临朝听政,威仪赫赫。” “可老朽每每入夜去宫中议事,都能看见他在偷偷地咳血。” “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汤子跟水似的往里灌。” “神仙的灵丹妙药也救不了这凡胎的油尽灯枯。” “如今......” 姜子牙睁开眼,那眼中满是痛惜。 “他全凭着这伐纣的一口气吊着。” “他常跟老朽说,相父,孤一定要亲眼看着大军进朝歌,一定要亲眼看着那鹿台倒塌。” “否则,孤没脸去见地下的父王,没脸去见伯邑考兄长。” “只要纣王一天不死,只要朝歌一天不破,他就一天不敢倒下。” “一旦大功告成,一旦那根紧绷的弦松下来......” 姜子牙没再说下去。 但陆凡懂了。 灯枯油尽,回光返照。 那位看似强大的君王,其实一直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在燃烧自己的精血。 “所以,不能拖。” “一日都不能拖。” “必须在武王倒下之前,攻破朝歌,定鼎天下。” “若是这场仗打成了持久战,若是拖个三年五载。” “一旦武王在军中病故......” “大周立时便会分崩离析。” “诸侯会观望,商军会反扑,那刚刚凝聚起来的民心,瞬间就会散了。” “到时候,这九州大地,将会陷入比现在还要惨烈百倍的战乱之中。” “民不聊生,尸横遍野,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老朽之所以对那金鸡岭一战如此忧心,之所以这般急躁。” “并非是老朽沉不住气。” “而是......” “这大周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陆凡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姜子牙的苦。 在这个节骨眼上,稳定压倒一切。 为了天下不乱,为了少死人,只能选择那条最快最稳,却也最保守的路。 可是...... 陆凡的心思转得飞快。 武王病重,急着伐商,这说得通。 但这跟把姜子牙封到齐地有什么关系? 不但封了,还是这种十万火急,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意味的预封。 “若是武王真的......那走了。” “继位的必是......” “太子诵,垂髫之年,尚且年幼。” “到时候主少国疑,朝局不稳。” “您作为两朝元老,作为伐纣的首功,更应该留在朝堂之上,做那托孤的重臣,做那定海神针才对啊。” “把您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陆凡眯起了眼睛。 “丞相,据草民所知,这齐地靠近东夷,民风彪悍,且多盐碱沼泽,并非膏腴之地。” “甚至可以说是......荒凉。” “让您去那儿,名义上是封侯裂土,实则......” 陆凡抬起头,直视着姜子牙的眼睛。 “是不是武王......放心不下您?”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种极为诛心的猜测。 也是历朝历代,功高震主的臣子,必须要面对的终极拷问。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权力的本能,也是帝王的必修课。 姜子牙眼皮一抬。 “哦?” “小友何出此言?” “这齐地虽远,却也是一方诸侯,可建宗庙,可传子孙。” “武王待老朽不薄,许以公爵之位,这难道还不是天大的恩宠?” 陆凡笑了。 “恩宠是真恩宠。” “但这忌惮,怕也是真忌惮。” 姜子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更有着洞察人心的可怕直觉。 “您是尚父,是三军统帅,是阐教在大周的代言人,是这伐纣大业的第一功臣。” “您手握兵权,威望盖世,连天上的神仙都要听您的号令。” “到时候,这朝堂之上,谁说了算?” “是那个还在玩泥巴的小皇帝,还是您这位权倾天下的相父?” “武王是仁君,但他也是个父亲,更是个开国的君主。” “他得为他的儿子铺路,得为这大周的江山扫清障碍。” “把您留在镐京,留在天子身边,他放心吗?”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所以,他得把您支走。” “还得支得远远的。” “齐地,东海之滨,离镐京十万八千里。” “那是东夷人的地盘,乱得很。” “把您封到那儿去,名义上是给您裂土封王,是极尽荣宠。” “实际上呢?” “那是让您去开荒,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去跟那些蛮夷纠缠。” “您在那儿忙着平乱,忙着治水,忙着建城,自然就没功夫去管这镐京的事儿。” “小友,慎言。” 姜子牙低声喝道。 “武王仁厚,待我如父,断不会有此猜忌之心。” “是吗?” 陆凡并没有被姜子牙的气势吓退。 “武王或许仁厚,但他首先是个君王,其次才是个晚辈。” “他活着的时候,自然能压得住您,能信得过您。” “可若是他走了呢?” “他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天子,能不能压得住您这位手握打神鞭,号令满天神佛的尚父?” “能不能信得过您这位在军中威望无双的丞相?” “若是您留在朝中,那幼主该如何自处?” “满朝文武,是听天子的,还是听您的?” 第663章 姜子牙沉默了。 但这份沉默并不意味着动摇。 相反,姜子牙是在看着陆凡。 打量着陆凡。 最终,他笑着开口。 “小友,你把老朽看轻了。” “老朽下山之时,师尊便说过,老朽无缘仙道,但这人间富贵可期。” “什么是人间富贵?” “是高官厚禄?是锦衣玉食?” “不。” “对于老朽而言,能亲手终结这乱世,能给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这就是最大的富贵。” “至于这身后事,至于这君王的猜忌......”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老朽的事。” “老朽是臣,是相,也是这封神大劫的应劫之人。” “去齐地又如何?” “那蛮荒之地,正缺教化。” “老朽去了,正好把那一身的本事,把那一肚子的治国方略,都在那片白地上施展出来。” “若是能在那里建起一个富庶的齐国,若是能让那里的百姓也过上好日子。” “那岂不是比在这镐京城里,跟一帮弄臣勾心斗角要痛快得多?” 陆凡一怔。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这才是真正的圣贤。 知进退,明得失,心怀天下,却又不执着于个人的荣辱。 “丞相高义。” 陆凡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 姜子牙摆了摆手。 “今夜这番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 南天门外,风停云止。 这番话,姜子牙当年说是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自信这天机不可泄露。 当年确实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可如今,在这三生镜那洞察过去未来的无上法力面前,在这满天神佛众目睽睽之下,这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别说第三个人知道了。 都快不止三千个知道的了。 着实是有点黑色幽默。 死一般的寂静,在南天门外蔓延。 截教众仙面色都不太对劲。 他们终于回过神来了,终于从那漫长的封神旧梦中惊醒,意识到了一个被他们忽略了整整几千年的事实。 是的,姬发死了。 就在灭商后的第二年。 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武王克商,二年而崩,太子诵继位,是为成王。 那场封神大劫落幕之时,天地间是一片混乱。 万仙阵破,截教烟消云散,通天教主被道祖带回紫霄宫,众仙或死或擒,真灵浑浑噩噩地飘向封神台。 在那封神台上,姜子牙手持打神鞭,敕封三百六十五路正神,那是何等的惊天动地? 漫天神佛的目光都被那封神榜上的金光所吸引,都被那圣人教主之间的博弈所牵动。 那时候的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的道统断绝,是自身的劫数难逃,只以为大周既已定鼎,那便是千秋万代的基业,那便是天道选定的真龙。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道者眼中,凡间的一个君王,哪怕是所谓的真命天子,其生老病死也不过是蝼蚁的枯荣,是沧海中的一粟。 他们忙着重塑金身,忙着适应天庭的规矩,忙着在那神道之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谁又会去在意那个凡间新主的寿元几何? 可如今,借着这三生镜的回溯,把那历史的尘埃轻轻拂去,露出里头些许真相来,却叫人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当年姜子牙率领大军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的时候,其实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大周的军队看似气吞万里如虎,实则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搏。 那位端坐在中军帐内,接受万民朝拜的武王,其实早已是油尽灯枯,是在燃烧着自个儿最后的精血,强撑着那副真命天子的架子。 第664章 想那牧野之战,血流漂杵。 若是那场仗再拖上哪怕一年半载? 若是那孔宣在金鸡岭再多守住几个月? 若是那万仙阵再多困住姜子牙一时三刻? 一旦姬发在军中暴毙,哪怕大周有着所谓的八百诸侯盟约,哪怕有着阐教的全力扶持,那也必然是一场灭顶之灾。 太子诵尚在襁褓,主少国疑,那原本就是因利益而聚合在一起的诸侯联军,瞬间就会因为失去共主而分崩离析。 到时候,不用截教再摆什么恶阵,也不用闻太师再怎么冲杀,大周的军队自己就会乱,就会散,就会在那朝歌城坚固的城墙下,演变成一场争权夺利的闹剧。 大商的那口气,只需要这一瞬间的喘息,便能起死回生。 截教输了。 输给了一个残酷的时间差。 过了许久,那个一直沉稳如山的闻仲太师,身子忽然猛地晃了一晃。 “两年......” “竟然只有两年......” “武王姬发,灭商之后,仅仅在位二年,便撒手人寰。” “继位的成王诵,不过是个还在玩泥巴的垂髫稚子!” 截教众仙,一个个面面相觑。 赵公明那张黑脸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成了紫红色。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力道之大,竟将那身下的祥云都拍散了几分。 “哎呀!!” 一声痛彻心扉的长叹,从这位截教外门大弟子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冤!” “实在是冤啊!” 秦完天君也是一脸的悔恨交加。 “若是当年咱们知道了这消息......” “若是咱们哪怕是多撑那么一年半载......” “只要拖到那姬发一死!” “那西岐大军必然军心涣散,主少国疑,那八百诸侯谁还会听一个奶娃娃的号令?” “到时候,大商的反扑,那就是摧枯拉朽之势!” “这封神榜上的名字,怕是就要换一换了!” 悔啊。 那是真的悔青了肠子。 当年他们只看着眼前的胜负,只被那阐教的步步紧逼弄得乱了方寸。 金灵圣母咬着银牙。 “闻太师!” “当年您在绝龙岭若是......若是不死。” “凭您的威望,凭您的手段,只要退守朝歌,坚壁清野。” “哪怕是耗,也能把那姬发耗死啊!” 闻仲闭上了眼睛,感叹道。 “时也,命也。” “老夫当年......终究是急了。” “只想着速战速决,只想着毕其功于一役。” “却忘了这以退为进的道理。” “若是早知那姬发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广成子!” “你们阐教,好深的心机!”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姬发命不久矣?” “所以姜子牙才这般火急火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速通朝歌?” “甚至不惜让圣人亲自下场,以大欺小,也要打破那金鸡岭的僵局?” 面对闻仲的质问,阐教众仙也是神色复杂。 广成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颇有些唏嘘。 “太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这便是天数。” “天要亡商,自会安排姬发撑到那最后一口气。” “天要兴周,哪怕是主少国疑,也自有周公旦,召公奭这等贤臣辅佐。” “你们截教输了,便是输了。” “输在不知天时,输在不明大势。” “大势?” 赵公明冷笑一声。 “什么大势?我看是欺势!” “若论大势,那金鸡岭一战,就是你们阐教最大的坎!” 提到金鸡岭这三个字。 南天门外,无论是阐教还是截教,甚至连那些在旁边看热闹的散仙,神色都变得肃穆起来。 那是封神之战中,最为惨烈,也最为绝望的一道关隘。 如果说十绝阵是截教阵法的巅峰,那金鸡岭,就是大商国运最后的余晖,是那个男人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西岐大军挡在关下寸步难行的绝地。 第665章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了一个方向。 越过阐教,越过截教,最终落在了那佛门阵营的一角。 那里,端坐着一位身披五色霞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又透着股子生人勿进的冷傲之气的尊者。 孔雀大明王菩萨。 孔宣。 世间第一只孔雀,殷商三山关总兵,金鸡岭下的无敌统帅。 见众人的目光望来,孔宣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流转着青,黄,赤,白,黑五色神光。 太乙真人下意识地往哪吒身后缩了缩。 赤精子也不自觉地把手揣进了袖子里。 那是被打出来的心理阴影。 当年在金鸡岭下,他们这十二金仙,有一个算一个,那是颜面扫地,狼狈到了极点。 那一战,太惨了。 哪吒的法宝被收了,雷震子被打下来了,黄飞虎父子五人被生擒。 就连燃灯副教主,拿着定海珠,也被那五色神光刷得落荒而逃。 陆压道人不得不化虹遁走。 那五色神光,无物不刷。 管你是先天灵宝,还是后天至宝,只要在五行之中,遇见那神光,就跟遇见了祖宗一样,乖乖地投怀送抱。 那一战,阐教是被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若不是最后西方准提圣人亲自出手,以圣人之尊,才降伏了这只高傲的孔雀。 这西岐的大军,怕是真的要在那金鸡岭下,活生生耗死。 “咳咳......” 燃灯古佛坐在莲台上,脸色最是难看。 因为他当年在那金鸡岭下,输得最惨。 不但定海珠没抢回来,连带着自个儿那量天尺,甚至连座下的梅花鹿,都被这孔宣给刷了去。 若不是跑得快,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两说。 面对这漫天神佛的注视,孔宣冷冷开口。 “哪有什么如果。” “败了便是败了。” “我孔宣一生,行事只凭本心。” 这话,狂得没边了。 但在场的神仙,却没一个觉得他在吹牛。 人家有这个资本。 人家是天地间第一只孔雀,是凤祖之子,得道于天皇年间。 人家那五色神光,是伴生的神通,是五行本源的显化。 人家连圣人都敢刷进神光里去晃一晃,这世间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 他承认当年的失败。 但他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他是孔雀。 孔雀可以死,可以败,甚至可以被囚禁。 但孔雀的头,永远是高昂着的。 他为自己的傲慢买了单,付出了自由的代价。 但他绝不会像某些人那样,把这失败归咎于什么运气,什么时机。 输给圣人,那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但在圣人出手之前。 他孔宣,就是那金鸡岭上,一人一骑,镇压得整个阐教抬不起头来的神话! “孔宣道友倒是看得开。” “不过......” “神通终究是不敌天数。” 众仙默然。 这位曾经的金鸡岭总兵,那五色神光曾刷尽阐教脸面,最终却被西方圣人收服,成了如今的孔雀大明王。 对于他的评价,也是对那个时代的盖棺定论。 太白金星轻甩拂尘,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生镜中,看着那个在烛火下与姜子牙据理力争的年轻郎中。 “陆凡小友在这一世,心思倒是极大。” “想法虽好,却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太理想化,也太把这人心想得简单了。” 这话头一开,刚才还在为封神旧事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仙,此刻倒是有志一同地把矛头对准了镜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这小子是在凡间待得太安逸了,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人心险恶。” 说话的是瘟神吕岳。 “他只道凡人若是有了力量,便能开山修路,便能对抗妖魔,便能过上好日子。” “然而自大周而后,至如今的大唐,这一千多年来,凡间可曾少过乱子?” “那些个稍微得了点皮毛传承,学了一两手不入流法术的凡人,他们干了什么?” “是去造福苍生了?还是去修桥补路了?” “春秋战国之时,诸子百家争鸣,确实出了不少惊才绝艳之辈。” “可结果呢?” “那些掌握了机关术的,造出了杀人的利器,让那战场上的尸骨堆积如山。” “那些修了方术的,游走于诸侯之间,鼓动唇舌,挑起战火,只为博那一时的功名富贵。” “更有甚者,炼制虎狼之药,迷惑君王,致使朝纲混乱,百姓遭殃。” “这还仅仅是些未得大道的旁门左道。” “若是真如陆凡所言,人人皆掌握了移山填海的本事......” “东汉末年,有个叫张角的。” “那厮不过是得了南华老仙的三卷《太平要术》,学了些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皮毛手段。” “便以此蛊惑人心,聚众百万,号称黄巾,要把这大汉的江山给掀了!” “那一通乱啊......” “中原大地,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这便是凡人掌握了力量的下场。” “这还只是一个人掌握了力量,若是那百万黄巾军,人人都会法术,人人都能喷火吐水......” “那这九州大地,怕是早就被打得粉碎,沉到海里喂王八去了!” 众仙闻言,皆是心有戚戚焉。 力量这东西,就是一把双刃剑。 握在圣人手里,那是教化苍生的工具;握在君子手里,那是护国安邦的利器。 可若是握在心智未开、贪欲未除的凡夫俗子手里...... 那就是灾难。 神仙之所以要高高在上,之所以要设立天条,严禁私传法术,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锁住这头名为欲望的猛兽。 “而且......” “那小子光想着人定胜天,却忘了这天地间的资源是有数的。” “正如姜子牙所言,灵气有限,洞天福地有限。” “若是人人修行,只怕还没等他们练出什么名堂,这天地灵气就被吸干了。” “到时候,末法时代降临,大家都得玩完。” “他这是要把路走绝啊。” 第666章 对于陆凡的发言,南天门外,场面竟难得地透出几分萧索。 众仙看着那镜中流转的光影,方才那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只剩下一阵唏嘘。 “姜尚此言,虽有些暮气,却也是实情。” “上古之时,人族茹毛饮血,依附神魔。” “后来燧人氏钻木取火,有巢氏构木为巢,神农氏尝草种谷。”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凡人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那时候,天上还没立这凌霄宝殿,地下也没那十八层地狱,人族硬是靠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在这洪荒大地上扎下了根。” “只是后来......” “咱们立了天庭,有了规矩。” “人族有了依靠,便也生了惰性。” “可这几千年来,人道洪流,浩浩荡荡,虽有波折,却也从未真正停歇。” 是啊。 回首望去,自那三皇五帝绝地天通之后,这人族虽然没了神魔的直接庇护,却也从未停止过在那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脚步。 “人皇治世,确是一场漫长的求索。” “那大禹治水,不求天神,不拜龙王,硬是靠着凡人的两只手,一把锄头,三过家门而不入,疏通了九河,定住了九州。” “那滔天的洪水,竟真就被这群蝼蚁给治服了。” “春秋战国之时。” “周室衰微,礼崩乐坏。” “咱们都以为这人族要完了,要退回到那茹毛饮血的乱世了。” “谁成想,那下界竟是百家争鸣,圣贤辈出。” “孔丘周游列国,讲仁义,定礼法,那是想要重塑人心的规矩。” “墨翟兼爱非攻,那是想要止息兵戈,甚至捣鼓出了守城的机关术,不靠法力也能飞天遁地。” “韩非讲法治,鬼谷讲纵横......” “那一帮子凡人,脑子里装的智慧,有时候连咱们这些神仙看了,都得琢磨半晌。” “虽然他们最后都没能解决这世道的问题,虽然那战火还是烧了几百年。” “但那确实是人族在试,在找,在用自个儿的脑子,去填那世道的大坑。” “秦王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 “收缴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那是想把这世间的杀伐之气都给镇住。” “虽然最后二世而亡,但他修的那长城,至今还挡着北边的蛮夷;他定的那套郡县的规矩,到现在凡间的皇帝还在用。” “这也是一条路。” “......” 众仙议论纷纷,历数着这几千年来人族的种种尝试。 从汉武帝的独尊儒术,到隋炀帝的开凿运河,再到如今...... 如今正是大唐年间。 昔年贞观盛世,长安城内,坊市如棋盘罗列,人烟凑集,那繁华景象,比之当年的西岐,何止强盛百倍。 皇宫大内,紫气升腾,那是真正的人皇气运,浓郁得连天上的神仙看了都要觉得刺眼。 “如今这大唐天下,咱们神仙想要插手凡间的事,是越来越难了。” “泾河龙王私改雨数,那是触犯了天条,也是冲撞了人皇的威严,最后还得在那人曹官魏征的刀下走一遭。” “这便是人道大兴的征兆。” “虽说凡人没能掌握那移山填海的本事,仍要经历生老病死。” “但他们有了医术,有了兵法,有了农具,有了水车。” “他们治水不再全靠祭祀河神,而是修渠筑坝;他们治病不再全靠吞符念咒,而是望闻问切。” 随着人智的开启,随着皇权的稳固,凡人对神仙的敬畏,确实是在一代代地减少。 他们开始更多地相信手中的工具,相信朝廷的律法,相信自己的双手。 第667章 虽然离陆凡口中那个人人如龙,不靠神仙的大同世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那条路,确实是在一点一点地往前铺着。 “姜子牙当年说这路难走,说时间不够。” “可这岁月悠悠,一两千年过去,人族终究还是在那崎岖小道上,踩出了一行浅浅的脚印。” “若是真照着这个势头走下去......” “陆凡那小子嘴里的盛世,未必就是痴人说梦。” “若是再给他们几千年,几万年......”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态的众仙,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变天。 这意味着现有的秩序被打破,意味着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可能会失去那一层神圣的光环。 “那还要咱们作甚?” 说话的是卯日星官。 他抖了抖那一身锦绣官袍,头上的冠冕歪在一边,一脸的愤愤不平。 “若是凡人自个儿能呼风唤雨,能治病救人,能驱邪避凶。” “那谁还来供奉咱们?” “谁还来给咱们塑金身,修庙宇?” “咱们这神仙,岂不是成了摆设?” 这话问到了众仙的痛处。 神仙也是有私心的,也是要吃饭的。 这香火愿力,就是他们的俸禄,是维持他们神格的根本。 若是凡人不求神了,那神仙岂不是要失业? “就是!” 旁边的风婆婆也把口袋一扎,满脸的忧色。 “老身掌管八方风色,那是看天时,顺天意。” “若是凡人有了那能造风的机关。” “到时候,咱们这天庭,岂不是成了个空架子?” 他们习惯了被需要,习惯了被敬畏。 一旦这种需求消失,他们存在的意义,也就跟着动摇了。 然而,并非所有神仙都这般想。 在那云端的一角,一位袒胸露乳,手摇蒲扇的大仙,却是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是赤脚大仙。 他靠在柱子上,一脸的惬意,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个果子啃了一口。 “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操心太多。” “咱们修道成仙,图个啥?” “不就是图个逍遥自在,图个长生久视吗?” “现在倒好,天天得盯着下界,谁家丢了牛得管,谁家不下雨得管,谁家生不出孩子还得管。” “累不累啊?” “若是凡人真能自个儿把日子过好了,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咱们正好乐得清闲。” “关起门来,喝喝酒,下下棋,论论道。” “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嘛!” “咱们少插手,少沾因果,那三灾九难也能来得晚一些。” “我看那陆凡小友说的世道挺好。” “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人有人道,神有神道。” “咱们当咱们的逍遥仙,他们当他们的快活人。” “岂不美哉?” “至于香火......” 赤脚大仙把果核一扔,满不在乎地说道。 “咱们都有了这长生的道果,还要那几口烟火气作甚?” 赤脚大仙这番豁达的言论,倒是引得不少散仙点头称是。 神仙嘛,本来就该超脱物外。 整天盯着凡间的这点香火,跟个守财奴似的,确实是落了下乘。 可那些在天庭有司职的正神,比如雷部火部财神部,那脸色可就没这么好看了。 他们是有业绩考核的,是需要香火来维持权柄的。 若是凡人不需要雷公电母了,不需要财神爷了,那他们在天庭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一直端坐在莲台上的如来佛祖,听着这四起的议论声,那双微闭的慧眼缓缓睁开。 他看到了众仙的惶恐,也看到了赤脚大仙的豁达。 这是一个极好的话头。 一个足以拷问佛心,验证修行的机缘。 第668章 “阿弥陀佛。” 佛祖一声轻唤,将佛门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善哉,善哉。” “诸位仙家所虑,皆有道理。” “诸位尊者。” “方才那陆凡小友在镜中所言,要建立一个人人如龙,自强不息的盛世。” “要让凡人不再依附神佛,不再受那生老病死的无力之苦。”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这世间,还需要佛法吗?” “这灵山,还需要存在吗?”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直指佛门的根本。 佛度众生,是因为众生皆苦。 若是众生不苦了,若是众生靠着自个儿的力量就能离苦得乐了,那佛还度谁? 众尊者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轻易开口。 过了片刻。 那站在最末端的阿难尊者,双手合十,上前一步。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那是对凡人根性的不屑。 “世尊。” “弟子以为,陆凡所言,不过是痴人说梦。” “凡人根性愚钝,贪嗔痴三毒深重。” “即便给他们无尽的粮食,给他们通天的法力。” “他们也绝不会满足,更不会安乐。” “若是人人有了法力,那便是人人手里都握着刀剑。” “以前是为了抢一口饭而争,以后便是为了抢一座山,抢一片天而争。” “那杀戮只会更重,那罪孽只会更深。” “所谓的盛世,不过是欲望膨胀后的修罗场。” “故而,苦海无边,凡人永远无法自渡。” “唯有皈依我佛,以此戒律约束心猿意马,以此佛法洗涤心中尘垢,方能得解脱。” “我佛门,万世不灭,众生永远需要我等指引。” 阿难这番话,也是佛门中最为传统的论调。 凡人不行,凡人有罪,所以需要佛。 佛祖面无表情,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淡淡道: “此乃下乘之见。” “执着于众生之恶,却不见众生之智。” “若是只把凡人当做无可救药的罪徒,那这佛法,便修成了傲慢。” 阿难一怔,面红耳赤地退了下去。 文殊菩萨手持如意,微微躬身。 “世尊。” “弟子以为,陆凡所求,乃是身之安乐,非心之解脱。” “纵然凡人能移山填海,能延年益寿,能衣食无忧。” “但那贪嗔痴三毒,可曾少了分毫?” “有了千年的寿元,便想要万年;有了敌国的财富,便想要统御星辰。” “欲望无止境,烦恼便无止境。” “只要人心还有欲念,这世间便是火宅,便是苦海。” “即便凡人真的做到了人人如龙,那是解决了饥寒之苦,病痛之苦,奴役之苦。” “然,生老病死虽可延缓,却不可断绝。”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这心头之苦,非物质所能填补,非法力所能消除。” “相反,越是富足,越是长寿,这心魔便越是难缠。” “人若无忧,必生空虚;人若无惧,必生狂妄。” “那时候的苦,不再是肉身的折磨,而是灵魂的焦灼。” “故而,佛法依然在,灵山依然在。” “只是度人的法门,或许要变一变罢了。” 佛祖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文殊之言,切中肯綮。” “然,尚有未尽之意。” “普贤,你意下如何?” 普贤菩萨合掌作礼。 “世尊。” “陆凡欲以器物之力,解凡人之苦。” “然器物虽利,却也能伤人。” “正如那吕岳道友所言,力量若无慈悲之心驾驭,便是灾难。” “凡人若掌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无相应的德行。” “那争斗将起,杀戮将至。” “届时,众生之苦,恐更甚于今日。” “我佛门更应入世,以慈悲化解戾气,以智慧引导力量。” “这普度众生的担子,不是轻了,而是更重了。” 如来微微点头,没有赞同也没有说哪里有问题。 这话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普贤答的太保守了。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皆未触及根本。” “佛法本是舟筏。” “众生在苦海沉沦,不得彼岸,故需舟筏摆渡。” “若众生皆学会了泅水,皆有了那劈波斩浪的本事,甚至自个儿造出了坚船利炮,能安然横渡这苦海。” “那这舟筏,弃了便弃了。” “与其留着那空舟占着河道,不如化作那两岸的青山,看那千帆竞发,看那百舸争流。” “这,才是真正的大解脱,大自在。” “若真有那一日,凡人皆有大智慧,皆有大慈悲,人人皆可自度,人人皆可度人。” “那这人间,便是灵山;那这众生,便皆是如来。” “既已成佛,何须拜佛?” “既已身在极乐,何须再去求那极乐?” 不少还在纠结香火供奉的罗汉揭谛,听了这番话,一个个羞愧难当,双手合十,低头诵经。 境界啊。 这就是佛祖的境界。 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不在乎一时的香火兴衰,看的是那最终的大道。 说完了这番话,如来佛祖微微侧首,看向了那正北方向,高居九龙銮驾之上的玉皇大帝。 “大天尊。” “老僧方才所言,乃是出世之法。” “然大天尊统御三界,掌管六道,乃是这世间的最高主宰。” “若是真如那陆凡所想,凡人自立自强,不再敬畏天威,不再祈求风调雨顺,甚至想要自己掌握那生杀予夺的权柄。” “大天尊......又当如何自处?” 这是个烫手的问题。 也是个诛心的问题。 佛祖把球踢了过来,而且踢得很刁钻。 佛门可以说我不以此为食,我可以功成身退。 可你天庭呢? 天庭是靠规矩靠等级靠统治来维持运转的。 若是下面的人不听话了,不需要你了,你这个皇帝还当个什么劲? 南天门外,众仙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玉帝。 尤其是那些个把持着实权的雷部火部正神,一个个更是屏息凝神,想听听自家陛下是个什么章程。 玉帝当然听出了如来话里的机锋。 但他丝毫不慌。 第669章 “佛老这话说得,倒是把朕这凌霄宝殿看作了凡间的衙门。” “凡人治世,靠的是权术,是刑罚,是那不得不服的刀兵。” “故而凡间的帝王,怕民智开启,怕百姓强横,怕那屁股底下的龙椅坐不稳当。” “可朕统御的是三界,掌管的是天道。” “天道何曾怕过万物生长?”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天数。” “若是凡人真有了那移山填海的本事,能自个儿把这风雨雷电给管顺了,能把那四时节气给调匀了。” “那朕这天庭,乐得清闲。” “正如赤脚大仙所言,神仙本是逍遥客。” “朕这位置,坐的是这三界的秩序,守的是这天地的规矩。” “凡人若能守规矩,懂进退,知天命。” “那他们拜不拜朕,供不供这漫天神仙,又有何妨?” “日月星辰依旧在转,江河湖海依旧在流。” “只要这天地不崩,只要这阴阳有序。” “朕,便是这三界共主。” “当年紫霄宫中,道祖鸿钧讲道毕,分发圣位,定下玄门道统。” “那时候,这天庭是个什么光景?” “那是巫妖大战之后的废墟!” “那时候,这里不叫天庭,叫妖庭!” “是那天帝帝俊,是那东皇太一,用亿万妖族的血肉,用那周天星斗大阵强行撑起来的杀伐之地!” “朕接手的时候,这里没有瑞气,没有祥云。” “只有断壁残垣,只有那怎么洗都洗不净的腥臭妖血,还有那随处可见的大巫与妖神同归于尽后的碎骨烂肉!” “当年的妖族天庭,何其强盛?” “东皇太一抱着混沌钟而生,帝俊手握河图洛书,那是准圣巅峰,那是离圣人只差半步的大能。” “那时候,这三界之中,残存的大妖巨擘,哪一个服朕?” “凡人哪怕真的学会了修行,哪怕真的达到了陆凡所说的人人如龙,能强得过当年的妖族?” “可结果呢?” “妖庭塌了,帝俊死了,太一陨落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有力,没有道。” “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是赢家通吃。” “强者可以随意吞噬弱者,大妖可以随意屠戮人族。” “没有规矩的约束,力量越强,死得越快。” “朕定天条,设雷部,分昼夜,划阴阳。” “这便是天道的格局,也是朕的格局。” “至于香火?” 玉帝嗤笑一声,随手抓起一把案几上的金沙,那是纯粹的功德之力所化。 他手掌一翻,金沙洒落,化作漫天星雨。 “朕富有四海,坐拥天道。” “朕会在乎那几口凡人省下来的口粮?” “若是他们自个儿把路断了,那是他们的损失,与朕何干?” 这番话听得那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手中的拂尘甩得跟朵花似的,满脸的崇拜。 “陛下圣明!” “此乃大道之言!真乃至尊气象!” 其余众仙也是纷纷躬身,口称“陛下圣明”,不管心里怎么想,这面子上的功夫那是做足了。 他们平日里只看着玉帝高高在上,或是看着他在圣人面前唯唯诺诺,却忘了这位大天尊,也是从那个最黑暗最混乱的年代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他的底气,从来不是谁的赐予,而是他真的把这三界扛在了肩上。 唯独在那云端的一角,传来一声极不和谐的嗤笑。 “嗤——” 是孙悟空。 这猴子蹲在哪吒身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两只毛手死死地捂着嘴巴,肩膀头子一耸一耸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那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爆笑给咽了回去。 旁人都在仰视玉帝的天颜,没人注意这角落里的动静。 第670章 只有离他最近的哪吒,感觉背后有人在拽自个儿的混天绫。 哪吒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借着身形的遮挡,狠狠地在猴子脑门上弹了一下。 “大圣,你疯了?” 杨戬也侧过身子,那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那边的视线。 “猴子,把嘴闭上。” “想笑回你的花果山笑去。” 孙悟空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他松开捂着嘴的手,指着那高高在上的銮驾。 “哎哟......哎哟不行了......” “俺老孙实在是忍不住啊。”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说什么‘凡人不拜也无妨’,说什么‘天道格局’。” “当年咱们师徒路过那凤仙郡。” “那郡侯不过是因为两口子吵架,一时冲动推倒了供桌,让狗吃了供奉给这老官儿的斋饭。” “这就这点破事,多大点因果?” “结果呢?” “这位格局远大的大天尊,那是怎么干的?” “他在那披香殿里立了一座米山,一座面山,还挂了一把金锁。” “说是要等到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才肯给凤仙郡下雨。” “整整三年啊!” “那凤仙郡饿殍遍地,易子而食,老百姓都快死绝了。” “就为了这点面子,就为了那一口没吃到的斋饭,他就能把一郡的百姓往死里整。” “如今倒是在这儿装起大度来了?” “说什么凡人不拜也无妨?” “嘿嘿!” “俺老孙敢打赌,若是凡人真不拜了,明天这天上就得下刀子!” “这老官儿,最是小心眼,最是爱面子。” “今儿个这番话,那是说给那老和尚听的,是做给这满天神佛看的。” 杨戬听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孙悟空的屁股。 “行了。” “看破不说破。” “这里是南天门,不是你的水帘洞。” 孙悟空嘿嘿一笑,顺势坐在了云头上,翘起了二郎腿。 “俺怕他?” “他能奈我何?” 说着,这猴子眼珠子一转,又起了坏心眼。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指头,捅了捅哪吒的腰眼,又指了指杨戬。 “哎,说正经的。” “小哪吒,还有你,三只眼。” “若是刚才那老和尚问的事儿,真的应验了。” “若是这凡人真的不需要神仙了,把你们这庙都给拆了,把那神像都给砸了,再也不给你们烧香磕头了。” “你们俩咋办?” “这三坛海会大神,还有这二郎显圣真君,以后可就没人喊喽。” “到时候没了香火,没了供奉,你们喝西北风去?” 哪吒被他捅得有些痒,扭了扭身子,把那乾坤圈往脖子上一套。 他甚至连想都没想,直接翻了个白眼。 “拆了就拆了呗。” “求之不得。” 哪吒双手抱在脑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脸的厌烦。 “大圣,你以为这神仙当着很有意思?” “天天在这天庭里点卯,听那些老家伙念叨规矩,还得管下界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东家丢了鸡,西家少了猪,都得来求一求。” “烦都烦死了。” “至于香火?” 哪吒轻哼一声。 “我是莲花化身,吸风饮露就能活。” “那凡间的香火气,乌烟瘴气的。” “他们若是不拜我,我正好落个清净。” “没人求我降妖,没人求我赐福,我正好回我的乾元山金光洞,找师父睡大觉去。” “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的任性,相当的符合哪吒三太子的脾气。 孙悟空听得一愣,没想到这小娃娃比自个儿还想得开。 他又转头看向杨戬。 “那你呢?” “三只眼,你可是司法天神,管着天条呢。” “又是天庭的战神,享受人间极盛的香火。” 第671章 “要是凡人不归你管了,不求你保平安了,你这威风往哪儿耍?” 杨戬双手抱胸,身旁的哮天犬正趴在云头上,无聊地追着自己的尾巴咬。 面对猴子的调侃,杨戬神色冷淡,微微挑了挑眉。 “大圣多虑了。” “杨戬驻守灌江口,听调不听宣。” “我那一亩三分地,草木丰茂,猎物众多。” “我不靠天庭的俸禄,也不靠凡人的香火。” “我杨家有的是私产,梅山兄弟个个都能干。” “若是凡人真能把日子过好了,不需要我去斩妖除魔,不需要我去断那是非官司。” “那我正好带着哮天犬,去山里打猎,去江上钓鱼。” “这种逍遥日子,杨戬求之不得。” “至于这司法天神的名头......” 杨戬冷笑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九龙銮驾。 “那是我那好舅舅硬塞给我的。” “为了这个破位子,我连灌江口都回不去了。” “我若是不干了,最高兴的怕是我自己。” 孙悟空听完,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没劲。 合着这俩人,一个是个富二代,家里有矿;一个是个逍遥派,根本不在乎编制。 就自个儿在这儿瞎操心,以为能看他们的笑话。 “切!” “没劲,没劲!” “你们这一个个的,都装得跟世外高人似的。” “合着就俺老孙一个是俗人?” “大圣,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哪吒把乾坤圈往脖子上一套,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话,你问谁都行,唯独没资格问我们。” “我和二哥若是不当这神仙了,那是如释重负,是求之不得。” “我们干这差事,那是给天庭面子,是不得不干。” 说到这儿,哪吒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指头,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孙悟空那金灿灿的锁子甲。 “倒是你,猴子。” “你有没有想过,这三界之中,要是论起占着茅坑不拉屎。” “谁能比得过你?” 孙悟空被戳得一愣,眼睛眨巴了两下。 “俺......俺怎么了?” “俺老孙那是凭本事吃饭!” “凭本事?” 一旁的杨戬也冷冷地开了口。 这位司法天神,平日里惜字如金,但这会儿看着这猴子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也是忍不住要损上两句。 “猴子,你自个儿算算。” “你在西天灵山,封的是斗战胜佛。那是佛祖亲封的果位,享灵山极乐,受万家香火。” “你在天庭,封的是齐天大圣。那是玉帝金口玉言,官居极品,俸禄按着超品的标准发,甚至还在蟠桃园边上给你盖了大圣府。” “西方有编制,东方有官邸。” “两头的供奉你都拿,两边的便宜你都占。” “可你干什么了?” “你是佛,可你念过一天经吗?坐过一天堂吗?替信徒解过一支签吗?” “你是大圣,可你上过一天朝吗?点过一次卯吗?替天庭办过哪怕一件正经差事吗?” 哪吒在旁边立马接过话茬。 “就是!” “我和二哥,那是真刀真枪干活的。” “哪里有妖魔作祟,我们得去;哪里有人违抗天条,我们得管。” “我们拿着俸禄,那是血汗钱。” “你呢?” “你整天不是东游西荡,就是偷老君的仙丹,顺王母的御酒。” “要么就是到处找人喝酒,打架,看热闹,说风凉话。” “你才是这三界里最大的那个混子!” “大圣,做猴要厚道。”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抢白,把孙悟空给说懵了。 杨戬和哪吒这一唱一和,配合得那是天衣无缝,逻辑严密,直击痛点。 可...... 自从成了佛,做了大圣,这五百年来...... 仔细想想,他还真就没正经上过一天班。 他在灵山那是挂名,在天庭那是虚职。 平日里到处蹭吃蹭喝,遇到事情也是凭着性子来,高兴了帮两把,不高兴了还要踩两脚。 这日子,过得那是相当的滋润,也是相当的......不负责任。 “这......”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把那猴毛都挠乱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心虚啊。 那是真的心虚。 “去去去!” 最后,孙悟空恼羞成怒,一把拍开哪吒的手指,又冲着杨戬龇了龇牙。 “你们两个懂个甚!” “俺老孙......俺老孙那是......那是镇场子的!” “对!镇场子!” “只要俺老孙这名号亮出去,那妖魔鬼怪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孙悟空一边强词夺理,声音却越来越小,一边还得心虚地偷瞄这俩人的脸色。 他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嘿嘿......” 这猴子自个儿也忍不住乐了。 他往地上一蹲,双手抱着膝盖,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透着股子被揭穿后的不好意思。 “得得得,算你们狠。” “让你们说中了。” “俺老孙确实是个闲不住的,也是个坐不住冷板凳的。” “若是真让俺天天坐在那莲台上吃斋念佛,或者是站在那凌霄殿里当木头桩子。” “那还不如杀了俺老孙痛快。” 第672章 镜中,夜色更深了。 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 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蜡泪顺着铜台缓缓流下,堆积成一摊暗红。 姜子牙起身,拿起剪刀,轻轻剪去那一截焦黑的灯花。 书房里骤然亮堂了几分。 “小友。” 姜子牙放下剪刀,重新坐回陆凡对面,那张苍老的脸上,此时竟少了几分暮气,多了几分筹划未来的神采。 “方才你的话,倒是给了老朽一个提醒。” “齐地......” “你说那地方是蛮荒,是硬骨头,这话在理。” “那东夷之人,性子野,不懂礼数。” “周公旦曾与老朽商议,说是待分封之后,当把这周朝的礼乐,那全套的规矩,一股脑地搬过去。” “要教他们穿宽袍大袖,教他们行跪拜之礼,教他们读圣贤文章。” “用这正统的雅乐,去化解他们骨子里的野性。” “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小友以为如何?” 陆凡听了这话,却是一个劲地摇头。 “不妥。” “大大的不妥。” 姜子牙眉梢一挑。 “是啊......” “既然那齐地是一张白纸,是未开化的蛮荒之所。” “那老朽到了那儿,若是还照搬这周室的规矩,怕是行不通的。” “小友既有那般人人如龙的宏愿,虽说眼下这九州大局难以施展。” “但若只论那一隅之地,只论那东海之滨......” 姜子牙目光炯炯。 “你觉得,这齐国,该怎么治?” 陆凡捧着茶盏,思索了片刻。 “丞相,您若是去了齐地,第一件事,怕是要把这身道袍,还有那周礼的冠冕,给脱喽。” 姜子牙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冠。 “脱了?” “周礼乃是立国之本,也是教化万民的规矩。” “老朽身为太师,若是到了封地却带头不守周礼,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岂不是成了那不知礼数的野人?” 陆凡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窗外。 “这西岐,地处西北,民风淳朴,且咱们周人世代务农,讲究个安土重迁。” “大家伙儿都在土里刨食,低头不见抬头见,这长幼尊卑的规矩,好立,也好守。” “可那齐地呢?” “那边靠海,多是东夷旧部。” “东夷人那是跟风浪搏命的,性子野,脾气暴。” “您要是去了,非要让他们穿上那宽袍大袖,非要让他们见面作揖,还得讲究个什么三跪九叩,进退有度。” “那渔民出海打鱼,宽袍大袖的一沾水就沉底了,谁穿?” 姜子牙眉头微皱,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那依小友之见?” “砍了。” 陆凡手掌如刀,在半空中虚劈一下。 “把那些个繁文缛节,统统砍了。” “既然是去过日子的,就得怎么舒坦怎么来,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规矩,得顺着人情,得顺着地利。” “就像那水流一样,山挡着了就绕过去,地洼了就聚起来。” “您非要在平地上起高楼,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非要让那水往高处流,那是逆天而行。” “顺其自然。” “只要他们认您这个君主,不造反,不杀人越货。” “至于他们是披发左衽,还是箕踞而坐,您管那么多干啥?” “若是您尊重了他们的活法,不把他们当野人看,他们自然也就把您当自家人看了。” 姜子牙听得入神,眼中精光闪烁。 “顺其自然......简其礼,从其俗......” “妙啊。” “老朽在昆仑学道,讲究个清静无为。” “这治国,竟也与修道同理。” “若是一味地用那周礼去压,便是以方凿圆,格格不入。” “若是顺势而为,因地制宜,反倒是能收那一线生机。” 姜子牙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路子。 “那礼法之事,便依小友,不做那强按牛头喝水的事。” 第673章 “可这生计呢?” “齐地盐碱遍地,种不出庄稼。” “老朽带去的族人要吃饭,那当地的夷人也要吃饭。” “若是大家都饿着肚子,就算老朽把礼法砍得再干净,他们也得造反。” 陆凡笑了。 “丞相,您这是守着金饭碗要饭吃啊。” “金饭碗?” 姜子牙苦笑。 “那是盐碱滩,那是苦海边。” “除了满地的白花花的盐霜,还有那一望无际的咸水,哪来的金饭碗?” “就是那盐,就是那海。” “丞相,您想想。” “这人要想活命,除了粮食,最离不开的是啥?” “不就是那一口盐吗?” “西岐缺盐,中原缺盐,这天底下的内陆百姓,都缺盐。” “他们吃的那是岩盐,是池盐,又苦又涩,还贵得要死。” “可您那儿呢?” “遍地都是!海水煮一煮,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姜子牙有些迟疑。 “这煮盐之利虽厚,但毕竟是末业。” “古往今来,皆是以农为本。” “若是百姓都去煮盐了,谁来种地?” “不种地,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陆凡摆了摆手。 “地是要种,但那是给能种地的地方留着的。” “齐地既然种不出粮食,那咱们就别跟老天爷较劲。” “咱们就煮盐,就捕鱼,就织布。” “东夷女子手巧,织出来的那个......叫什么紫绫,那是只有贵人才能穿得起的好东西。” “咱们把这些东西弄出来,卖出去。” “咱们用盐换粮食,用布换铁器。” “只要这货物流转起来了,那时候,哪怕齐地不产一粒米,只要您手里有盐,有布,有鱼。” “这天下的粮食,还不都得乖乖地流进您的粮仓里?” 姜子牙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个讲究自给自足的年代。 陆凡这番话,无异于离经叛道。 把一个国家的命脉,寄托在商贾之事上? 寄托在别人的粮食上? 这太冒险了。 但姜子牙毕竟是兵家的大宗师。 兵法讲究奇正相合。 他转念一想。 齐地那个鬼地方,若是按部就班地开荒种地,怕是三代人都吃不饱饭。 若是行这险招...... “通工贸,便鱼盐......” 姜子牙喃喃自语。 他本就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当年在朝歌为了谋生,也曾卖过面,算过卦,做过小本生意。 他对商贾之事,并不像那些贵族一般歧视。 陆凡顺着话头接着道。 “集市上人来人往,互通有无。” “只要日子过得红火,只要百姓腰包里有钱。” “是农是商,有那么重要吗?” “而且,您要是在那儿兴了工商。” “那原本被咱们周人看不起的小人,那些个手艺人,商贩,甚至是个会绣花的妇人。” “他们就都有了用武之地。” “他们不再是只会张嘴吃饭的累赘,而是能给国家挣来金山的功臣。” “这就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姜子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好!” “既然地利不如人,那便借这天下之力来养我齐国!” “老朽这把老骨头,到了那儿,便也做一回那贪财的商贾头子!” 俩人的话题越聊越深。 从礼法,到生计。 姜子牙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满嘴的大白话,没有什么引经据典的酸腐气。 但他看问题的角度,总是那么刁钻,那么透彻。 “生计有了,礼法宽了。” “可还有一事,老朽颇为头疼。” “齐地多豪强。” “那些东夷的旧部首领,个个手底下都有几千号人马。” “他们在那地界上盘踞了几百年,根深蒂固。” “老朽若是去了,虽然有名义上的君主之位。” “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若是用周礼去分封,去安抚,怕是他们面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各自为政。” 第674章 “若是用兵去剿,那便是两败俱伤,还没建国先流干了血。” “这权,该如何收?” “这人,该如何用?” 陆凡把玩着手里的一根竹签,那是剔烛花剩下的。 他轻轻一折,竹签断成两截。 “丞相,您刚才不也说了吗?” “周室的规矩,是亲亲尊尊。” “就是看谁跟大王亲,看谁的血统高贵,谁就能当大官,谁就能掌大权。” “这法子在西岐行得通,因为大家都是姬姓,是一家人。” “可在齐地,那些个豪强首领,跟您可不是一家人。” “您要是还按这一套来,封了这个,那个不服;赏了那个,这个眼红。” “他们只会觉得,您是在拉偏架,是在分化他们。” 姜子牙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 “所以老朽才觉得难办。” 陆凡把那断了的竹签往桌上一扔。 “那就别看出身。” “别管他是谁的儿子,别管他祖上是干啥的。” “哪怕他是个奴隶,是个打渔的,是个也没名没姓的野人。” “只要他有本事。” “谁能给您煮出最多的盐,谁就能当盐官。” “谁能把那织布的机子改得更好,谁就能管工坊。” “谁能把那不开化的野人训练成听话的兵,谁就能当将军。” “咱们只认功劳,不认血统。” “咱们只看本事,不看亲疏。” 姜子牙眼睛猛地一亮,却又有些迟疑。 “这......若是提拔了那些个底层的小人。” “那些个旧贵族,那些个豪强首领,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他们会觉得老朽坏了规矩,乱了尊卑。” “让他们闹去。” 陆凡满不在乎地说道。 “您手里有兵,有粮,有百姓的支持,还怕几个只会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血的蛀虫?” “再说了,您这不是要去开荒吗?” “在那荒地上,谁拳头大谁有理,谁能带着大家活下去谁就是老大。” “这规矩,得您来定。” 姜子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虽然外表是个慈祥的老者,但骨子里却是杀伐果断的兵家祖师。 “规矩......” 姜子牙沉吟道。 “既然不用周礼那一套繁琐的规矩,那总得有个章程。” “否则,这上上下下,岂不是乱了套?” “小友刚才说顺其自然,说无为而治。” “可这无为,若是变成了无法无天,那可就成了祸害。” 陆凡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丞相说得对。” “顺其自然,不是放任自流。” “这河水要流,也得有河道约束着,不然就成了洪水猛兽。” “这河道,就是法。” “您得定个规矩。” “这规矩得简单,得明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得写得清清楚楚,让那个大字不识的渔夫也能听得懂。” “然后呢,就是得严。”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在别处可能是句空话,但在您这儿,得试着往真了做。” “不管是谁,只要过了这条线,那就按规矩办。” “别讲什么人情,别讲什么面子。” “您得做那个铁面无私的判官。” “只要这底线守住了,只要这大框子立住了。” “在那框子里面,百姓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爱怎么做买卖就怎么做买卖。” “您既是那宽容的长者,又是那严厉的执法者。” “这就叫外圆内方。” 陆凡在这里说个不停,姜子牙盯着陆凡,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先是惊愕,继而嘴角微微抽动,最后竟是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起来。 陆凡被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麻布衣裳。 “丞相,您这是......笑啥?” “可是草民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离谱了?” “也是,草民就是个乡野郎中,不懂什么治国的大道理,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您别往心里去,就当是听了个笑话......” “不,不离谱。” 姜子牙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却还是用那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着陆凡。 “小友啊,若非老朽亲眼瞧见你身上那股子若隐若现的玉清仙气,若非老朽笃定你是女娲娘娘抟土所造的先天人族。” “老朽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从另一处圣人洞府来的了。” 陆凡一脸的茫然。 “丞相这话越发深奥了,草民除了昆仑山,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儿也就是这西岐城了。” 姜子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面朝东方,神色肃穆地拱了拱手。 “三十三层天外,有一处所在。” “玄都紫府,大罗八景宫。” “那是老朽的大师伯,也是这三清之首,人教教主,太上老君的道场。” 陆凡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姜子牙这般郑重其事,也不敢插话,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 “我那位大师伯,最讲究的一个道理,便是无为而无不为。” “他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你不能老去翻动它,也不能不管它。” “你得顺着那鱼的纹理,顺着那火候,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你说要定个大框子,在框子里让百姓自己折腾,不管是煮盐还是织布,不管是为农还是为商,皆不干涉。” “这看似是离经叛道,看似是放任自流。” “实则......” 姜子牙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却是暗合了大师伯的大道。” “大道至简。” “最上乘的规矩,就是让人感觉不到规矩的存在,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规矩之中。” “你这小子,没听过太清讲法,但这脑子里的念头,却跟那八景宫里的道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第675章 “八景宫那位大师伯,乃是圣人中的圣人。” “他老人家平日里炼丹打坐,甚少过问俗务,可若是论起这治世的学问,这三界之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咱们阐教讲顺天应人,截教讲截取一线生机。” “唯独人教那位,讲的是道法自然。” 姜子牙背着手,在这并不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那灰布袍角轻轻拂过地面。 “老朽在山上时,曾有幸听过大师伯讲过一次道。” “他说,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 “最好的君王,百姓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觉得这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这庄稼本来就该这么长。” “你方才所说的,定个大框子,让百姓在里头自个儿折腾,不管是煮盐还是织布,不管是为农还是为商,只要不破了底线,便由着他们去。” “这法子,看似是撒手不管,实则是抓住了那大道的脉络。” “顺着那水流的性子去疏导,而不是筑起高坝去硬堵。” “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啊。” 陆凡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这位丞相把他说得太玄乎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丞相,您这就折煞草民了。” “我哪懂什么道法自然,我就是觉着,这人啊,只要让他吃饱了,穿暖了,没人欺负了,他自个儿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像那地里的野草,只要给了雨水阳光,不用你去拔苗助长,它自个儿就能窜老高。” “这便是道啊!” 姜子牙抚掌大笑,那笑声爽朗,震得案几上的烛火都跟着跳动。 “越是大白话,越是藏着真理。” “小友,你这番见识,绝非偶然。” “不管是女娲娘娘的造化,还是三皇气运的加持,你这颗心,确实是通透的。” 姜子牙走到陆凡面前,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也是个建议。” “待到这封神大劫过去,待到这九州重归太平。” “若是有那个机缘,你不妨往西走走,去那玄都紫府碰碰运气。” “若是能见到太上圣人,哪怕是做个烧火的童子,听他老人家随口点拨两句,哪怕是对你那模糊不清的前路,也是受用无穷的。” “你这一身庞大却晦涩的气运,或许只有在那兜率宫的八卦炉旁,才能真正炼出个名堂来。” 陆凡愣了一下。 去见圣人?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 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活下去,然后看看这西岐到底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丞相指点。” “草民记下了。” “若是真有那天,草民定去那玄都紫府门前磕几个头。” “只是眼下......” 陆凡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草民还是先回那药摊子上,把明儿个要用的药材给切了吧。” “这治国的大道太远,治病的方子太近。” “草民得先顾着眼前。” 姜子牙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好个先顾眼前。 不骄不躁,脚踏实地,这才是做大事的心性。 “好。” “那老朽便不留你了。” 姜子牙亲自将陆凡送到了书房门口。 夜风微凉,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临别之际,陆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丞相。” “今晚这番话,草民也就是瞎琢磨,您若是觉得有用,那是草民的福分;若是觉得荒唐,也就当听个乐子。” “您是做大事的人,这天下的担子都在您肩上。” “草民只盼着,将来您去了齐地,真能让那儿的百姓,过上几天舒坦日子。” 第676章 姜子牙微微一笑,对着这个年轻的郎中,竟然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陆凡,拜的是那条可能存在的新路,是那份为人族谋划的赤诚。 “小友,该说谢的,是老朽。” “实不相瞒,关于齐地该如何治理,关于这周礼是否该变通。” “老朽这心里头,其实早就有些念头,只是一直压着,一直犹豫,一直不敢下这个决心。” “毕竟,那是离经叛道,那是跟祖宗的规矩对着干。” “老朽怕啊。” “怕这步子迈大了,把自个儿的名声毁了事小,把那一方百姓带进了沟里事大。” “今夜听君一席话,老朽这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天意让你我在此相见,借你的口,说了老朽想说不敢说的话。” “这便是帮老朽做了这个决定。” “去吧。” “这西岐的夜路黑,小友慢走。” 陆凡受了这一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回礼,然后背起那个破旧的药篓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着陆凡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姜子牙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了书房。 关门,落锁。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案上的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姜子牙走到案前,拿起剪刀,正准备再去剪那灯花。 “呼——”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在密闭的房间里卷起。 那原本直直向上的烛火,猛地向一旁倒伏,却并未熄灭,而是泛起了一圈奇异的青光。 姜子牙心头一跳,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警觉。 他是昆仑弟子,对这仙家气机最是敏感。 他猛地转身。 只见那原本紧闭的雕花窗棂,不知何时已经大开。 在那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的道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手里捏着一个羊脂玉净瓶,瓶中插着一截翠绿的杨柳枝。 那人赤着双足,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窗框上,看着天边那一轮残月,神情悲悯而恬淡。 姜子牙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整理衣冠,撩起道袍的下摆,纳头便拜。 “玉虚门下姜尚,拜见慈航师姐。” 来人正是那阐教十二金仙之一,普陀山落伽洞的慈航道人。 也是指引陆凡来此的幕后推手。 慈航缓缓转过头,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她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杨柳枝,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姜子牙托了起来。 “子牙,无需多礼。” “如今你是人间宰辅,身系万民安危,这凡俗的礼节,便免了吧。” 姜子牙站直了身子,垂手肃立,态度恭谨。 虽然同为元始天尊门下,但他这个记名弟子,跟慈航这等亲传的金仙比起来,无论是修为还是地位,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师姐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法旨要传达?” “若是为了那金鸡岭战事,师姐尽管吩咐。” 慈航微微摇了摇头。 她从窗台上飘然而下,双足离地三寸,也不沾染那凡尘的灰土。 她走到姜子牙刚才坐过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盏陆凡喝剩下的残茶上。 “金鸡岭的事,自有圣人去操心,轮不到贫道来管。” “贫道此来,是为了刚才出去的那个人。” 姜子牙心中一动。 果然。 “师姐是说......陆凡?” 慈航点了点头,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茶盏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子牙。” “你与他也算是彻夜长谈,剖心置腹了。” 第677章 “以你看人的眼光,以你这几十年的阅历。” “此子......” “如何?” 姜子牙沉吟了片刻。 “回师姐话。” “此子......深不可测。” “并非是指他的修为,而是指他的根性与见识。” “他身上有女娲娘娘的造化,有三皇的气运,这本就是得天独厚。” “但更难得的是,他并未被这就些气运迷了眼,反倒是生出了一颗极其通透的凡心。” “他看问题的角度,既不在红尘之中,也不在红尘之外。” “倒像是......站在了岁月长河的下游,回过头来看咱们这帮在苦海里挣扎的人。” “若非他毫无修为,尚不知天数,老朽真要以为他是哪位上古大能转世重修了。” 说到这儿,姜子牙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师姐,这陆凡......究竟是何来历?” “娘娘造他出来,又让他在这红尘中行走,到底是为了应什么劫数?” 慈航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不是来应劫的。” “那他是......?” “贫道也不知道。” 姜子牙错愕。 慈航道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少了些平日里高坐莲台的宝相庄严,多了几分得道真修的洒脱随性。 “子牙,你这般看着贫道作甚?” “难道在你们眼中,咱们这些做金仙的,做每一件事,走每一步路,都非得是算计好的?都非得是掐着天数,步步为营?” 姜子牙有些发怔,讷讷道: “这......师姐乃是咱们阐教十二金仙中悟性最高之人,行事向来深谋远虑,合乎天道。” “既然指引这陆凡来西岐,老朽自然以为,这是师姐布下的一步棋,是为了这封神大劫后的气运流转做准备。” “若是师姐都不知道让他来干什么......那这......” “贫道确实不知道。” 慈航回答得坦坦荡荡。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摆动。 “那日贫道云游至昆仑山脚,本是在参悟妙法。” “正遇大雪封山,天地一片苍茫。” “贫道在那风雪之中,远远瞧见了那孩子一眼。” “那一刻,贫道心血来潮。” “子牙,你修道多年,当知这心血来潮四字的分量。” “对于凡人,那是一时冲动;可对于咱们修行之人,那便是天道的某种暗示,是灵台的一点清明。” “贫道看他可怜,也是看他顺眼,便现身指点了一二,让他来这西岐碰碰运气。” “至于他来了之后能干什么,会干什么,贫道并未多想,也懒得去推演。” “若是事事都推演得明明白白,这红尘炼心,还有什么趣儿?” 说到这儿,慈航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姜子牙。 “所以贫道一直没露面,一直没见他。” “今夜看来......” 慈航嘴角微扬。 “还不错。” “这便是随缘的妙处。” 姜子牙听罢,若有所思,随即深深一揖。 “师姐境界高深,随手落子便是妙手天成,子牙受教了。” “既如此,那这陆凡日后......” “由他去吧。” 慈航身形渐渐变淡,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那清冷的月色之中。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 南天门外。 众仙看着镜中那渐渐消散的素衣身影,一时间皆是有些晃神。 但很快,众仙的注意力便从慈航道人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个更为核心,也更为让人捉摸不透的问题上。 那就是陆凡今夜在丞相府中,在那盏烛火之下,说出的那番方略。 太白金星手里的拂尘往胳膊弯里一搭,凑到了赤脚大仙跟前,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带了几分恍然。 “大仙,您听听,您听听。” “刚才咱们还在那儿瞎琢磨,说这陆凡的想法离经叛道。” “可经那姜子牙一点拨,这味儿不对啊。” “这不就是老君他老人家那一套吗?” 赤脚大仙把刚啃完的果核随手往袖子里一塞,也是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 “姜子牙到底是玉虚宫出来的,虽然无缘仙道,但这眼力见儿是一等一的。” “老君讲究无为而无不为。” “这道理,咱们在天上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把这修身养性的无为大道,真的拿去用在那凡间的治国理政上。” 旁边,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也凑了过来。 这位纯阳真人,背负长剑,风姿潇洒,平日里最喜游历人间,对这凡尘俗事看得最是通透。 “星君说得极是。” “那位陆凡小友,虽无修为,但这心性,确实是合了人教的法门。”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乃是忘情而至公。” “这看似是乱了规矩,实则是顺应了那是东夷之地的天性。” “水往低处流,云在天上飘。” “这不正是老君常说的‘道法自然’吗?” 众仙闻言,皆是点头称是。 那是一种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的从容。 哪怕他是个只会开方子的郎中,哪怕他没什么通天的法力。 但他那看问题的角度,确实是跟那兜率宫里的那位,有着几分神似。 “哎,我说......” 南极仙翁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天庭班列的最前方,一个极其不起眼,却又谁也不敢忽视的角落。 那里,有一位身着阴阳八卦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双目微阖的道人。 他坐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甚至连呼吸都若有若无,与这周围的云气融为了一体。 玄都大法师。 也就是天庭册封的妙乐天尊。 他是人教教主太上老君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这三界之中,身份最为尊贵,行事却最为低调的大能之一。 平日里,不管是蟠桃会还是朝会,他都是这副半睡半醒的模样,从不主动开口,也从不掺和是非。 就连刚才阐截两教打得天翻地覆,连佛祖都出手了,这位大法师也只是稍微挪了挪蒲团,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神游太虚。 “大法师?” 南极仙翁试探着唤了一声。 “您是老君的首徒,是得了太清真传的。” “您给掌掌眼?” “这陆凡小友,跟人教,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第678章 众仙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了过去。 若是这位点头了,那陆凡这小子的背景可就真通了天了。 女娲娘娘造的人,三皇五帝的运,再加上太上老君的道。 这简直就是天道的宠儿! 玄都大法师的眼皮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那三生镜,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众仙。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哈......” 这一声哈欠,打得那是悠长绵延,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诸位道友。” 大法师慢条斯理的。 “贫道整日里在兜率宫烧火看炉子,要么就是在八景宫里打瞌睡。” “这凡间的事儿,贫道向来是不闻,不问,不看。” “至于这陆凡......” 大法师手里的拂尘轻轻甩了一下,换了个手拿着。 “师尊他老人家收徒,向来讲究个缘分。” “这缘分到了,那是山挡不住,水隔不开。” “这缘分没到,就算是跪在宫门口磕破了头,那也是白搭。” “贫道并未听师尊提起过此人。” “也未曾在八景宫的玄都册上,见过此人的名字。” 一问三不知。 但这正是玄都大法师的风格。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更不感兴趣。 这就是无为。 众仙听了,虽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再多问。 毕竟这位的辈分在那儿摆着,也没人好去为难他。 太白金星眼珠子一转,笑着打圆场。 “大法师说的是。”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老君爷那是圣人,他的心思,咱们哪里猜得透?” “不过嘛......” 太白金星看着镜中那个背着药篓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虽然此时乃是商周交替之际,离着老君西出函谷,化胡为佛,传下《道德经》的日子,还差着几百年。” “但这缘分二字,最是奇妙。” “陆凡这小子,既然能自个儿悟出这无为的道理。” “那就说明,他这命里,合该有这一缘。” “保不齐......” “保不齐在哪一世的轮回里,或者就在这往后的岁月里。” “他还真就能遇上老君。” “哪怕只是在那牛背上看上一眼,哪怕只是听那青牛叫唤一声。” “这也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众仙纷纷点头。 “正是此理。” “修道之人,讲究个感应。” “他既然心向大道,大道自然也会向他敞开。” “这小子保不齐日后真能成个大器。” 天庭这边,大家伙儿聊得热火朝天,越看陆凡越觉得顺眼,越觉得这就是个天生修道的好苗子,是个还没入门的人教嫡系。 那种自己人的认同感,油然而生。 然而。 就在这气氛一片祥和,大家都准备给陆凡贴上人教预备役标签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有人拍了大腿。 但这回拍的不是自个儿的大腿,而是那黑虎的屁股。 赵公明盘腿坐在黑虎上,一脸的不爽,那两道浓眉都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放屁!” “全是放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在那儿文绉绉论道的众仙给吓了一跳。 大家伙儿回头一看,只见赵公明瞪着一双牛眼,满脸的愤愤不平。 “什么无为而治?什么太上忘情?” “你们这帮阐教的,还有你们这些只会和稀泥的散仙,是不是眼睛都长到后脑勺去了?” “就凭他说的那两句治国的空话,你们就把他往人教身上扯?” “还要脸不要?” 赤脚大仙一愣,有些不解。 “公明道友,此话怎讲?” “这陆凡在镜中所言,确确实实是无为大道的路子啊。” “屁的路子!” “无为?顺其自然?” 第679章 “那是说给姜子牙听的,是因地制宜的法子!” “你们光听他在那儿扯治国的大道理,怎么不看看这小子这一路走来,干的都是什么事?” “之前,他是白蛇之子!” “为了救母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面是死路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这叫无为吗?” “这叫截取一线生机!” “这分明就是咱们截教的道!” 截教众仙一听,顿时觉得热血上涌。 是啊! 刚才被那玄乎其玄的道法自然给绕进去了,现在经大师兄这么一吼,大伙儿才回过味儿来。 金灵圣母手持龙虎如意,也是往前迈了一步,凤目含威,冷冷地扫过阐教众人。 “公明师兄说得对。” “杨蛟那一世,面对天庭的大军,面对玉帝的旨意。” “若是按人教的规矩,那是因果循环,当顺其自然,不悲不喜。” “可他呢?” “他挡在弟妹身前,为了护住那个家,为了保住那点血脉亲情,他连命都不要了!” “这种宁折不弯的烈性,除了咱们截教,谁配拥有?”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把阐教众仙问得一愣一愣的。 确实。 陆凡那种惨烈到极致的爆发,那种不管不顾的决绝,跟截教那帮在万仙阵里明知必死还要冲上去自爆的门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有今生!” 碧霄娘娘也不甘示弱,脆生生地接过了话茬。 “他宁可死在这斩仙台上,宁可受那千刀万剐,也要争那一口气,也要守住心里的那份公道!” “太乙老道,你敢说这跟咱们截教不像?” “难道像你们阐教那些个只会顺水推舟,见风使舵的软脚虾?”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把截教这边的气势给带起来了。 秦完天君也是拍着大腿叫好: “没错!这小子天生就是咱们截教的人!” “什么无为而治?那不过是他忽悠姜子牙的手段罢了!” “他那是实用!是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规矩都能破,什么祖宗之法都能变!” “当年咱们师尊在金鳌岛碧游宫讲道,说什么来着?” “有教无类!” “陆凡在齐地要干的事儿,不就是这个吗?” “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奴隶,不管你是东夷人还是周人,只要你有本事,我就让你出头!” “这若是都不算咱们截教的真传,那天底下就没有截教了!” 南天门外,风向陡转。 刚才还被大家伙儿一致认为是人教好苗子的陆凡,转眼间就被贴上了截教死忠的标签。 而且这理由,听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太乙真人站在对面,听得直翻白眼。 他手里那拂尘虽然被赵公明打得有点秃了,但这会儿还是习惯性地甩了一下,那一脸的肥肉抖了抖,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嗤笑。 “嗤——” “我说赵公明,还有你们这帮截教的。” “你们是不是这几千年来在那封神榜上待傻了?” “见着个好苗子就说是自家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太乙真人往前晃了两步,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你们说他性烈如火,说他敢于抗争,这就叫截教?” “那我倒要问问了。” “哪吒当年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那性子烈不烈?” “杨戬当年劈山救母,怒杀金乌,那性子傲不傲?”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阐教三代弟子!” “难道在你们眼里,他们也是截教的不成?” 这话一出,赵公明被噎了一下。 确实,哪吒和杨戬的性子,那是出了名的刚烈。 太乙真人见状,更是得意,摇头晃脑地接着说道: 第680章 “再说了,你们光盯着他打打杀杀的那一面。” “怎么不看看他在姜子牙书房里说的那些话的核心是什么?” “那是立规矩!” “是定法度!” “这是什么?” “这是秩序!是等级!是赏罚分明!” “咱们阐教讲究的是什么?” “阐者,明也。” “顺天应人,阐明大道,维护秩序。” “陆凡这小子,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他骨子里追求的,是一个有序的讲道理的世道。” “他杀人,是因为那些人坏了规矩,伤了天理。” “他救母,是因为那是人伦大统,是孝道。” “他帮姜子牙谋划齐国,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各司其职。” “这每一桩,每一件,哪一样不是符合我阐教顺天行道的宗旨?” 广成子此时也捋了捋长须,淡淡地补了一刀。 “太乙师弟言之有理。” “截教之道,在于截,在于破坏,在于从绝境中强行索取。” “而陆凡所为,看似破坏,实则建设。” “他破旧规,是为了立新法。” “他所有的抗争,最终都是为了回归到一个更合理的秩序之中。” “这正是不破不立的阐教妙理。” “所以,依贫道看。” “此子与我阐教,才是有着莫大的渊源。” 这一番唇枪舌剑,那是谁也不让谁。 截教说陆凡是天生的反骨,是打破枷锁的英雄。 阐教说陆凡是秩序的重建者,是守卫正道的卫士。 两边都觉得自个儿占理,都觉得对方是在胡搅蛮缠。 赵公明气得哇哇乱叫,指着太乙真人的鼻子骂道: “放屁!放屁!” “你们阐教就是嘴皮子利索,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你们阐教讲究的是什么?是福德,是根性,是算计!” “这小子身上那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傻劲儿,跟你们那精明样儿哪里沾边了?” 太乙真人也不甘示弱,跳着脚回骂: “傻劲儿怎么了?傻劲儿那叫赤子之心!” “难道只有像你们那样,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行事疯疯癫癫,才叫有性格?” “我告诉你赵公明,这小子那叫大智若愚!” 眼看着两边又要掐起来,那火药味儿比刚才打架的时候还要浓。 就在这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玉鼎真人,忽然轻轻摇了摇手里那把已经只剩下扇骨的破扇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唉......” “我说诸位截教的道友。” “你们这争来争去的,不觉得自个儿现在的这副嘴脸,有点眼熟吗?” 截教众仙一愣,齐齐看向玉鼎。 “眼熟?什么眼熟?” 玉鼎真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若有若无地往那西边的佛门阵营瞟了一眼。 “‘此子与我有缘’。” “‘此物与我有缘’。” “‘这山头,这云彩,这飞禽走兽,统统与我有缘’。” “这话......” “贫道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封神大劫之时可是某些人的口头禅啊......” “怎么着?” “这才过了几千年,你们截教好的不学,倒是把这见人就抢,强行认亲的毛病给学了个十成十?” “见着个稍微有点本事的,就说是自家的。” “见着个有点脾气的,就说是截教风骨。” “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拿自个儿当外人了?” 这话太毒了。 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谁不知道当年封神之战,截教被西方教挖墙脚挖得多狠? 如今玉鼎真人竟然说他们像佛门? 这比骂他们是畜生还要难听一万倍! “玉鼎!你找死!” 赵公明那是真的炸了,眼珠子瞬间充血。 “我们截教那是讲义气!讲情分!跟他们那强取豪夺能一样吗?” “我们是真心觉得这小子对脾气,不像你们,是为了算计人家的气运!” 玉鼎真人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还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哦?是吗?” “哇呀呀呀!” 截教那边暴走了。 若不是刚才被玉帝的封神榜给镇压了一回,这会儿怕是早就又是一轮法宝轰炸了。 而另一边。 一直端坐在莲台上,宝相庄严,仿佛早已入定,对外界纷争充耳不闻的佛门众人。 此刻,那一张张慈悲的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精彩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 我们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戏,一句话没说,招谁惹谁了? 怎么好端端的,这把火就烧到我们头上了? 什么叫强行认亲? 什么叫不要脸皮? 这是人身攻击!这是对佛门的大不敬!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对视一眼,皆是无奈苦笑。 当年他们确实是从阐教跳槽过去的,这会儿听着这指桑骂槐的话,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如来佛祖缓缓睁开双眼。 “阿弥陀佛。” “玉鼎道友,慎言。” “往事如烟,因果已了。” “我佛门度化众生,乃是顺应天数,是给那迷途之人一个归宿。” “何来强取豪夺之说?” “至于那有缘二字......” 佛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在那儿跳脚的赵公明,又看了看一脸戏谑的玉鼎真人。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陆凡小友虽拒了我灵山的招揽,但他心中那份求解脱、求大同的宏愿,岂不正是佛性的体现?” “你们争来争去,不过是争个门户之见。” “却不知,在他心中,或许早已无道无佛,无阐无截。” “唯有一颗......” “自度度人的本心。” 佛祖这话,本来是想找回点场子,顺便把境界拔高一下,彰显佛门的高深莫测。 可没想到。 这话刚一出口,立马就遭到了阐截两教异口同声的“切”声。 “得了吧!” 赵公明翻了个白眼。 “佛祖,人家陆凡刚才说得明明白白,‘只争今朝不求来世’。” “他连你们的门槛都不想进,您还在这儿说他有佛性?” “您这境界,某家是真学不来!” 太乙真人也是难得地跟赵公明站在了一条战线上,嘿嘿笑道: “就是就是。” “佛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小子刚才跟姜子牙聊的,那是实打实的治国之策,是让百姓吃饱饭的法子。” “跟你们那四大皆空,受苦是福的道理,那是南辕北辙。” “您要是实在想收徒弟,还是回灵山自个儿捏泥人去吧。” “这现成的,您是真没戏。” 被这两家道门联手挤兑,饶是如来佛祖定力深厚,这会儿也是有些语塞。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跟这帮粗人和杠精,实在是没法讲道理。 第681章 南天门外,喧嚣之声直冲斗牛。 那边的阐教金仙们,一个个引经据典,口若悬河,非要把陆凡那离经叛道的法子,硬生生往自家顺天应人的教义上靠。 这边的截教众神,则是脸红脖子粗,拍着大腿,扯着嗓门,一口咬定那小子骨子里流的就是截取一线生机的血,是天生的反骨仔。 两拨人马,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也就是碍着刚才玉帝那封神榜的余威,再加上佛祖方才出手时露的那一手震慑,这两家才没当场再祭出法宝来做过一场。 但那言语之间的火药味,却是比刚才那漫天神雷还要呛人几分。 在这喧嚣与躁动之中,唯独西边的云头上,那一片金光祥云里,透着股子诡异的安静。 佛门的众位尊者罗汉菩萨,一个个低眉顺眼,手捻佛珠,嘴唇微动,在默念经文,对外界的纷扰充耳不闻。 但若是仔细瞧去,便能发现,在那最为核心的九品莲台之侧,有一盏在此刻略显黯淡的孤灯,悄无声息地动了。 那是一朵青色的莲台,上头坐着一位身形枯瘦,面容古拙的老僧。 燃灯上古佛。 他微微睁开一条缝,扫了一眼那边正如斗鸡般对峙的道门两教,嘴角若有若无地扯动了一下。 随后,那青莲缓缓飘动,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那最为宏大的九品金莲旁。 那里,坐着如今的灵山之主,释迦牟尼如来佛祖。 这两位的距离一拉近,气氛就有些不对了。 周围的十八罗汉,诸位菩萨,哪怕是那几尊地位崇高的金刚,也都极其识趣地垂下眼帘,口诵佛号,身形不动声色地往外扩了一圈,让出了一块绝对清净的地界。 论起来,这灵山的排位,那是极有讲究的。 燃灯是过去佛,是万佛班首,是这西方教万劫之前的引路人,论资历,那是实打实的老前辈。 如来是现在佛,是世尊,是如今统御亿万佛国、执掌灵山大权的现任掌门。 按理说,现在佛见了过去佛,得执弟子礼,得尊一声古佛。 可反过来,过去佛见了现在佛,那是见了当家的,也得给足了面子,得尊一声世尊。 这关系,本就透着股子微妙。 若是再往那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封神旧事里翻一翻,这尴尬劲儿就更浓了。 两人的地位,在那时候便是针尖对麦芒,旗鼓相当。 都是副教主级别的人物。 都是那个替圣人教主分忧解难,统筹全局的二号人物。 论修为,两人皆是早已斩去三尸,一只脚踏进了混元道果门槛的准圣巅峰。 论手段,燃灯有二十四诸天,有那伴生的灵柩宫灯;如来有丈六金身,有掌中佛国。 真要动起手来,那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敢说能稳压谁一头。 当年在那界牌关下,在那诛仙阵前,这两位也是实打实地交过手,斗过法,那是真的往死里招呼过对方的。 谁成想,沧海桑田,岁月流转。 封神一战,两教俱伤。 这两位倒是殊途同归,一前一后,都入了这西方教,成了这灵山上的两尊大佛。 只是这前尘往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履历。 虽然如今如来得了西方二圣的真传,又汇聚了这现世庞大的香火气运,在法力上或许要比燃灯稍微深厚那么一线。 但也仅仅是一线而已。 第682章 平日里在灵山,这两位那是王不见王。 大雄宝殿议事,燃灯多半是闭目养神,不发一言;如来也是敬重有加,从不轻易指派燃灯去做什么差事。 燃灯守着他的过去,如来管着他的现在,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维持着面子上的客气,私底下却是极少有什么深交。 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细,都知道对方那点不可言说的过去,所以相见不如不见,免得勾起那心底的旧账,徒增尴尬。 可今儿个,这局面实在是太乱了。 乱得连燃灯这等见惯了风浪的老古董,心里头也没了底。 燃灯的青莲台在如来身侧三尺处停下。 “世尊。” 如来佛祖那原本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眼中金光流转,看向身侧的燃灯。 “古佛。” 如来单掌竖起,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佛礼。 “南天门外风大,古佛不在莲台上纳福,怎么有空来老僧这里?” 燃灯也不兜圈子,他那枯瘦的手指捻动着手中那串念珠。 “世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那边吵成了那样,连玉鼎那等惫懒的人物都下场了,可见这陆凡身上的因果,确实是牵动了各方的心思。” “老僧刚才一直在琢磨。” “刚才世尊开口招揽,被那小子一口回绝。” “两位圣人......那边,可有什么法旨降下?” 燃灯口中的两位圣人,自然是指那西方极乐世界的接引与准提二位教主。 虽然如今如来掌管灵山,但真正的大方向,还得看那两位幕后老板的意思。 如来佛祖闻言,脸上神色未变。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边吵得不可开交的阐截两教,嘴角竟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古佛多虑了。” “两位圣人清静无为,早已不问俗事多年,这点小事,何须惊动圣驾?” 燃灯眉头一皱。 “小事?”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这不过是些许风波,何足挂齿。” “世尊!” “咱们佛门今儿个这脸面,可是丢得不轻。” “那赵公明也就罢了,是个混人。” “可那杨戬,那哪吒,那是阐教的三代弟子!” “他们敢当着这漫天神佛的面,硬撼世尊的五指山,甚至还让世尊......” 燃灯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还让您吃了个暗亏,退了半步。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灵山的威严何在? 如来微微一笑。 “古佛着相了。” “胜负乃兵家常事,却非佛家真意。” “老僧那一掌,不过是为了平息干戈,非是为了争强斗狠。” “既然玉帝出了面,那便是天数使然,老僧顺势而退,又有何妨?” 燃灯听着这些场面话,心里头是一阵烦躁。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世尊,这里没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如今这局势,是越来越乱了。” “咱们佛门,本来是想借着这三生镜的机缘,度化此子,顺便宣扬佛法,压一压道门的气焰。” “可现在呢?” “世尊。” “贫僧就想问一句。” “咱们在这儿受这窝囊气,难道也是那两位的安排?” 这才是燃灯真正想问的。 他虽然地位尊崇,但毕竟不如如来这个名义上的嫡系传人跟圣人走得近。 他心里没底。 他怕这是个局,是个连他都算计在内的局。 如来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位古佛,还是太执着于那个“争”字了。 当年在阐教时,便争那副教主的面子,后来入了佛门,虽说是退居二线,但这心里头,怕是也没真正放下过那份争胜的心思。 第683章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在那虚空中轻轻一抓。 抓住了一缕看不见的风。 “古佛。” “你观这南天门外的景象,像是什么?” 燃灯一愣,下意识地看去。 只见阐教金仙们一个个道貌岸然,嘴里却说着刻薄的言语;截教众神一个个面红耳赤,撸起袖子像是市井无赖;还有那些散仙,那些天兵天将,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乱。 除了乱,还是乱。 “一盘散沙,乌烟瘴气。” 燃灯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正是。” 如来点了点头。 “道门势大,却心不齐。” “阐教自诩清高,截教刚愎自用。” “他们今日虽因陆凡之事有了短暂的交集,但这争吵之中,却也暴露了他们几千年都未能弥合的裂痕。” “这裂痕,便是天数留给我佛门的机会。” “古佛问圣人的意思。” “其实圣人的意思,早就摆在明面上了。” “那陆凡,若是入了佛门,固然是好。” “若是不入......” 如来没有接着说下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燃灯眉头紧锁,有些没听明白。 “世尊的意思是......这陆凡不入佛门,反倒是对咱们有利?” “正是。” 如来轻声道。 “这等人物,若是入了道门,那便是道门的大兴之兆。” “可偏偏,他哪一教都不入。” “古佛,何为佛?” “觉行圆满,方名为佛。” “那陆凡,身在红尘,心在炼狱,却不求神,不拜魔,不靠那虚无缥缈的施舍,只想凭着自个儿的力量,去度那万千受苦的百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虽未剃度,虽未念经,但他此刻所行之事,难道不是大慈大悲?” “他虽口中无佛,但心中有众生。”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佛性?” 燃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如来这是在跟他打机锋,是在玩那套玄之又玄的文字游戏。 “世尊,这道理老僧懂。”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他若是不入我门,不修我法,甚至还要与我门为敌。” “那他有再大的佛性,对咱们灵山来说,也是个祸害。” “咱们要的是护法金刚,要的是传灯之人,不是个要把灵山地基都给挖了的对头。” “古佛。” “你觉得,他能做成吗?” 燃灯一怔。 “什么?” “那个人人如龙,那个不需要神佛的大同世界。” “他能做成吗?” 燃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难。” “难如登天。” “凡人根性愚钝,贪欲难填,稍有力量便会自相残杀。” “且不说天庭那关过不过得去,就是凡人自个儿这一关,也过不去。” “正是。” 如来点了点头。 “众生皆苦,是因为众生皆有欲。” “他陆凡想要用外力去填那无穷的欲望之壑,注定是徒劳。” “他现在心气高,觉得自己能改天换地。” “可等到他在那红尘里滚过几遭,等到他看过那人心鬼蜮,等到他发现救了一人却害了十人,等到他发现即便人人吃饱了饭却依然要互相倾轧的时候。” “他会如何?” 燃灯沉思片刻。 “他会绝望。” “他会痛苦。” “他会迷茫。” “没错。” 如来眼中的金光越发璀璨。 “大苦之后,方有大彻大悟。” “他现在拒绝佛门,是因为他还没吃到真正的苦头,还没撞到那真正的南墙。” “他以为凭借凡人的智慧就能解决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那是年轻人的傲气。” “等他撞得头破血流,等他发现这世间的苦难并非单纯的饥寒交迫,而是源自人心的贪嗔痴时。” “他自然会回过头来,寻找那真正的解脱之道。” “到了那时候......” “灵山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燃灯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动。 这才是现在的灵山之主啊。 这般定力,这般算计,确实是高明。 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这是一种站在绝对高度上的俯视。 是一种将众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信。 这不仅仅是如来的算计,恐怕更是那两位西方圣人的算计。 欲擒故纵。 捧杀。 让陆凡去折腾,让道门去头疼,让凡人去膨胀。 等到一切都失控的时候,佛门再出来收拾残局,做那个救世主。 “世尊高见。” 燃灯微微欠身。 “只是......” 燃灯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有些犹疑。 “这毕竟是步险棋。” “万一......万一他真的一条道走到黑,真的在那条绝路上踩出个名堂来呢?” 如来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边的道门两教。 “古佛。” “你看看他们。” “阐教想要规矩,截教想要抗争。” “他们都在争抢这个变数,都想把陆凡变成他们手中的刀。” “可他们忘了。” “刀,是会伤手的。” “咱们佛门,只要坐在这儿,静静地看。” “这对咱们来说,有何坏处?” 燃灯眼睛一亮。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非也。” 如来收回手,重新闭上了双眼,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此乃因果。” “他陆凡只要还在争,还在斗,还在为这世间的不平而愤怒。” “那他就还在有为法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只要他还没跳出这个圈子,那无论他折腾出多大的动静,最终都逃不出老僧的手掌心。” “古佛,你且宽心。” “只要这世间还有苦难,只要这人心还有迷茫。” “佛门,便立于不败之地。” “让他去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燃灯听罢,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晚成道,却后来居上的世尊,心中那点残留的不甘和傲气,终于在此刻散去了大半。 这份自信,这份从容,确实是他这个过去佛所不及的。 “阿弥陀佛。” 燃灯双手合十,深深地念了一声佛号。 “世尊法眼如炬,老僧受教了。” “既如此,那老僧便也学学世尊,坐看这云卷云舒,静待那花开花落。” 说完,那青莲台缓缓飘动,又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原位。 燃灯闭上双眼,重新入定。 第684章 此处乃是九幽之下,阴山背后。 不见日月星辰,只有那惨惨阴风,愁云惨雾。 往日里,这森罗殿前虽然也是阴气森森,但好歹有个规矩,鬼卒差役按部就班,勾魂引魄井然有序。 可今儿个,这地府里头却是乱了套。 忘川河里的浑水,跟开了锅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着腥臭的黄汤。 奈何桥下的铜蛇铁狗,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在那儿狂吠乱咬,把那过桥的亡魂吓得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森罗殿的偏殿里,两尊身穿蟒袍,头戴方冠的阎罗王,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那儿团团乱转。 正是那二殿楚江王,与三殿宋帝王。 楚江王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把那案上的惊堂木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那一双眉毛都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哎呀!这叫个什么事儿!” 楚江王把惊堂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上头到底是出了什么乱子?” “刚才那一阵晃动,连这森罗殿的大梁都在掉灰。” “那是大罗金仙动手的动静!” “还有刚才那一股子威压,那是圣人老爷才有的手段啊!” 宋帝王比他稍微沉稳些,但也稳不到哪儿去。 他手里捏着本生死簿,却是半天也没翻一页,只是一脸愁容地看着殿外那乱糟糟的景象。 “你也少说两句吧。” “大哥去了天庭,按理说,这就是个走过场的差事。” “可这都去了大半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刚才那动静,分明是南天门那边打起来了。” “你说,咱们要不要派个鬼差上去探探?” “探探?” 楚江王把眼一瞪。 “你不想活了?” “这等阵仗,别说是个鬼差,就是咱们哥俩上去,那也是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只见那漆黑如墨的虚空中,忽然亮起了一团柔和的金光。 那金光虽不耀眼,却透着股子大慈大悲的暖意,硬是在这阴森恐怖的九幽之地,开出了一条通途。 一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的僧人,骑着神兽谛听,脚踏莲花,从那金光中匆匆而来。 正是那发下大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 往日里,这位菩萨那是出了名的从容淡定,在那翠云宫里讲经说法,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今儿个,菩萨的脸色,却是罕见的凝重。 那一向低眉顺眼的谛听,也是撒开了四蹄,跑得飞快,带起一阵阵阴风。 楚江王和宋帝王一见,赶紧整理衣冠,快步迎了上去。 “小王拜见菩萨!” “菩萨,您这是从上头回来了?” “上头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两人躬身行礼,满脸的希冀,就盼着菩萨能给透个底。 谁知,地藏王菩萨只是微微颔首,那脚步是一刻也没停。 “二位阎君,贫僧还有要事,需回翠云宫闭关参悟。” “天庭之事,自有定数。” “二位只需守好这地府门户,莫让那亡魂趁乱逃脱,便是大功德。” 说完,那锡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道金光波纹荡漾开来,瞬间将那些因为恐惧而躁动的恶鬼镇压了下去。 随后,菩萨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骑着谛听,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那阴山深处去了。 留下两位阎罗王在那儿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 楚江王张大了嘴巴。 “菩萨这是怎么了?” “我在地府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菩萨走得这么急。” 第685章 “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宋帝王也是摸不着头脑,苦笑道: “看来这事儿小不了。” “连菩萨都这般行色匆匆,怕是这三界要变天啊。” 就在两人还在那儿瞎琢磨的时候。 “哎哟......我的老腰啊......” 一声惨叫,伴随着一团黑云,从那鬼门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飘了过来。 两人定睛一看,顿时大喜。 那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十殿阎罗之首,刚从天庭回来的秦广王。 只是这位大王现在的模样,可是有点惨。 那一身威风凛凛的蟒袍,被烧了好几个洞,发冠也是歪的,脸上还沾着不知是哪儿蹭来的黑灰,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大哥!” “你可算回来了!” 楚江王和宋帝王赶紧扑上去,一边一个扶住秦广王。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遇着打劫的了?” “谁敢劫咱们阎罗王啊?” 秦广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那判官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凉茶就往嘴里灌。 “别提了,别提了。” “晦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秦广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那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楚江王是个急性子,实在忍不住了。 “刚才那动静,是不是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啊?” “是不是那孙......” “闭嘴!” 秦广王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捂住楚江王的嘴。 他神色慌张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那声音都在抖。 “你想死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别提那个名讳!” “要是让他听见咱们在背后嚼舌根,那一棒子下来,这森罗殿还得再塌一回!” 楚江王被捂得直翻白眼,赶紧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大哥,这儿就咱们兄弟三个,你怕什么?” 宋帝王也凑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你就给我们透个底,上头到底是不是乱了?” 秦广王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瘫回椅子上,眼神飘忽不定。 “太乱了。”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那是漫天神佛都在场啊!” “那一位,还有那一位......甚至连那两边的......都在。” 秦广王伸手指了指天,脸上全是忌惮。 “都在?” 宋帝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重开封神榜不成?” “那倒不是。” 秦广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 “就是......就是在审一个叫陆凡的罪仙。” 陆凡? 那是谁? 饶是两位阎罗对凡人的因果也算是无所不知,但是在这三界之中,生灵太多,他们一时也对不上这个陆凡到底是哪号人物。 楚江王一愣。 “我的亲哥,你倒是说细点啊,怎么审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秦广王一听这话,脸上的肉都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根金灿灿的棒子,想起了那只随时可能睁开的天眼,还有那三头六臂的凶神。 他哪敢说啊? 这要是传出去,说他在背后嚼那几位爷的舌根,万一那猴子心血来潮,一棒子捅穿了地府,他找谁说理去? “这......这......” 秦广王在那儿搓着手,一脸的便秘表情。 “具体的......我也没看清。” “你也知道,咱们这品级,在那帮大能面前,那就是个站班的。” “我就躲在那柱子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反正......反正就是吵起来了。” 秦广王含糊其辞,拼命地想要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楚江王和宋帝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大哥眼里的恐惧。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被吓到了。 能把一位阎罗王吓成这样,可见那南天门外,刚才发生的事儿,绝对是惊天动地。 第686章 “行行行,我们不问了。” 宋帝王叹了口气。 “只要没波及到咱们地府就行。” “波及?” 秦广王苦笑一声。 “现在是没波及,可以后......难说啊。” “我这心啊,到现在还在嗓子眼儿里吊着呢。” 就在这三位阎罗王在那儿长吁短叹,为了天庭的局势提心吊胆的时候。 “嗡——”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沉重的气息,陡然间从那地府的最深处升腾而起。 这股气息一出,刚才因为地藏王菩萨的安抚而稍微平静下来的地府,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忘川河的水都不敢流了。 连那阴山背后的风都不敢刮了。 森罗殿里的灯火,瞬间变成了惨绿色,然后齐刷刷地压低了火苗,就像是在向着某个方向叩拜。 三位阎罗王脸色大变,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整理衣冠,面色肃然。 那秦广王更是顾不得身上的狼狈,那腰杆子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是......” “帝君醒了!” 只见那虚空之中,缓缓飘落一张黑底金字的法旨。 那法旨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一股子让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炸响。 “十殿阎罗。” “速来罗酆山。” “觐见。” 三位阎罗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在这地府之中,十殿阎罗虽然是名义上的管理者,掌管生死簿,审判亡魂。 地藏王菩萨虽然宏愿广大,坐镇翠云宫,度化恶鬼。 但真正的主宰,真正的地府之主,却并非他们。 而是那位常年居于罗酆山顶,统御万鬼,掌管阴阳两界秩序的无上至尊。 北方鬼帝之首,阴天子。 酆都大帝。 这位大帝,来历神秘,成道极早。 早在天庭建立之前,早在地府轮回完善之前,他便已存在。 他是这幽冥世界的意志化身,是死亡法则的具象。 即便是天庭的玉皇大帝,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即便是灵山的如来佛祖,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随意造次。 平日里,这位大帝在那罗酆六天宫中闭关潜修,几千年也难得露一面,地府的大小事务都交由十殿阎罗打理。 可今儿个,他竟然醒了。 还要召见十殿阎罗。 “快!快!” 秦广王哪里还敢耽搁,也不管身上脏不脏了,拔腿就往外跑。 “帝君召见,这是天大的事!” “肯定是天庭的乱子惊动了帝君!” “赶紧把其他几位兄弟都叫上!” 不多时。 十殿阎罗齐聚。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 这十位在凡人眼中掌握生死的恐怖存在,此刻却像是个要去见严师的小学生,一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 他们驾起阴风,穿过重重迷雾,越过那白骨累累的荒原,径直来到了那地府的禁地。 罗酆山。 这是一座完全由黑色的玄阴石构成的巨山,高不知几许,直插那幽冥的苍穹。 山上没有草木,只有终年不散的阴煞之气。 在那山巅之上,矗立着一座宏伟而压抑的宫殿。 六天宫。 十位阎罗王来到宫门前,整了整衣袍,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那冰冷的地面。 “臣等,拜见帝君!” “进。” 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扑面而来。 十人不敢抬头,弓着身子,鱼贯而入。 大殿内空旷寂寥,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第687章 在那大殿的最深处,那张由万鬼枯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 端坐着一道身影。 他身穿黑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死亡法则。 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那两道如同深渊般幽邃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这就是酆都大帝。 阴间的最高主宰。 “秦广王。” 秦广王身子一颤,赶紧伏地。 “你刚从天庭回来。” “那上面的事,孤已知晓。” 秦广王心头狂跳。 帝君果然知晓! 这幽冥地府虽然在九幽之下,但帝君身为阴天子,这三界六道的动静,只要他想知道,便没有什么能瞒得过那双法眼。 “你且把生死簿呈上来。” 秦广王不敢怠慢,忙从袖中取出一本散发着幽幽黑气的册子。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膝行几步,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帝袍中伸出,轻轻一招,那生死簿便自行飞起,落入了那只手中。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其余九位阎罗王跪在后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不知道帝君突然查阅生死簿意欲何为,更不敢抬头去窥视帝君的脸色。 “陆凡。” 酆都大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查。” 秦广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帝君这是让他查那个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子的底细。 他赶紧直起上半身,却不敢站起,跪着凑到那悬浮的生死簿前,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点幽冥法力,在那书页上急速划动。 “陆凡......陆凡......” 这生死簿记载天地万物生灵,浩如烟海。 虽说有法力牵引,可要在这亿万生灵中精准地找到一个人,也非易事。 “找到了!” 秦广王手指一顿,指着书页上一行泛着淡淡金光,却又有些模糊不清的小字。 “禀帝君,在此。” “陆凡,生于......” 秦广王刚要往下念,却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看他。” “查他的父母。” “父母?” 秦广王愣了一下,随即不敢多问,手指再次滑动,顺着那陆凡的名字往上溯源。 这倒是不难。 凡人的因果线最是清晰,父精母血,皆有定数。 “有了。” “魂在何处?” “回帝君。” “因是横死,且带有怨气,按地府律例,不得直接入轮回。” “需在枉死城中消磨怨气,待阳寿之数尽了,方可转世。” “如今......” “正在那枉死城第十八号街区,受那......受那幽禁之苦。” 枉死城那种地方,说是消磨怨气,实则是个弱肉强食的鬼蜮。 新来的冤魂,要是没点香火供奉,没点靠山,在里面那就是被欺负的份。 更何况这二位是被强盗所害,魂魄本就虚弱,在里面怕是过得凄惨无比。 “知道了。” 酆都大帝缓缓抬起一只手。 “去。” “把他们带出来。” “秦广王。” “臣在。” 秦广王赶紧应声。 “你亲自去。” “将此二人之魂魄,带至这罗酆山下,寻一处清净地界安置。” “赐予滋养魂魄的灵药,修补其受损真灵。” “切记。” “莫要让他们饮那迷魂汤。” “更莫要让他们入了轮回道。” 秦广王心中大骇。 这是要......留着? 不仅要留着,还要好生供养,还要保留前世记忆? 这不合规矩啊! 地府铁律,亡魂入灭,必饮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方能再入六道。 若是留着记忆,那是厉鬼,是修行的鬼仙,却绝非正途。 但这话,秦广王也就是在肚子里转了一圈,连嗓子眼都没敢到。 规矩? 在这幽冥地府,阴天子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 “臣......领旨!” 秦广王重重叩首。 “去吧。” 第688章 秦广王离了罗酆山,只裹了一团黑风,贴着那阴山背后的黄泉路,急匆匆往枉死城赶。 阴天子既然开了金口,要保那一对凡人夫妻的魂魄,还要好生供养,这事儿就绝不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那陆凡,如今在天庭把漫天神佛搅得周天寒彻。 若是让他那早死的爹娘在这地府里有个好歹,被那个不开眼的厉鬼给冲撞了,或者是被那个不懂事的鬼差给锁拿了,到时候这笔账,怕是要算在他秦广王的头上。 一想到帝君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秦广王就觉得脊梁骨发寒,脚下的黑风也不由得催快了几分。 枉死城,那是地府里最乱的地界。 既不是十八层地狱那般有条不紊的受刑之地,也不是十殿阎罗那一板一眼的衙门。 这里头关着的,多是阳寿未尽却遭了横死的冤魂。 怨气冲天,戾气遍地。 为了争那一星半点的香火,为了抢那一块能避风的残瓦,这里的鬼魂那是真敢拼命的。 秦广王刚一落在那城门口,就听见里头鬼哭狼嚎,阴风惨惨。 他皱了皱眉,正要迈步往里闯,忽见那城墙根底下,一株早已枯死万年的老槐树旁,亮着一团朦胧的金光。 秦广王定睛一看,心头却是一跳。 那树下站着个僧人,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眉目低垂,正对着身前的一道魂魄低声诵念着什么。 旁边还卧着一头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异兽,两只耳朵贴在地上,也不抬头。 正是刚才在森罗殿前匆匆一别的地藏王菩萨。 秦广王赶紧收了那一身的煞气,紧走几步,上前行礼。 “小王见过菩萨。” “菩萨不是回翠云宫闭关去了吗?怎么......怎么转道来了这腌臜的枉死城?”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眼,停了诵经声,单掌竖起,微微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 “贫僧本来已至半途,却感应到有一缕残魂在此徘徊,此魂与我有缘,且身份特殊,若是不来接引,恐生变故。” 身份特殊? 秦广王一愣,下意识地往菩萨身后那道魂魄看去。 这一看,他那双阅尽了生死的眼睛,也忍不住瞪圆了。 那魂魄看起来浑浑噩噩,三魂七魄都有些散乱,应是刚死不久,还没回过神来。 可这魂魄的周身,竟然隐隐约约地散发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那是...... 果位! 是受过天庭册封,或者是得了灵山正果,享受过万家香火供奉的金身果位! 在这地府里头,秦广王见过的亡魂海了去了。 有帝王将相,有贩夫走卒,也有那没成气候的散仙。 可自打那封神一战之后,这几千年来,他就没见过几个真正带有果位的神仙下到这阴曹地府来。 凡是修到了那个份上的,要么是与天地同寿,要么是哪怕肉身毁了,真灵也能借尸还魂,或者直接被师门长辈接引走。 哪有像孤魂野鬼一样,飘荡在这枉死城外的? 秦广王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那魂魄的面容。 那魂魄也是个有些道行的,感应到有人窥视,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虽显苍白,却依然带着几分倨傲的面孔。 秦广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脸,他认识! 就在刚才,在那南天门外,在佛门的阵营里,这位还穿着一身宝光流转的袈裟,对着陆凡指指点点,满口的大道理,那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那是何等的威风? 第689章 净念菩萨。 是灵山近年来颇为得势的一位新晋菩萨,据说辩才无碍,甚得佛祖欢心。 怎么......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这副德行? 秦广王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是净念尊者?” 地藏王菩萨叹了口气,伸手在那净念的头顶轻轻抚过,一道金光没入其天灵盖,稳住了他那即将溃散的真灵。 “正是。” “南天门外,因果纠缠,杀劫一起,便不论神佛。” “幸得世尊以无上法力护住了他这一缕真灵,未曾让他当场魂飞魄散。” “贫僧感念同门之谊,特来送他一程,助他去那轮回之中,重修来世。” 秦广王听得心里头发毛。 无妄之灾? 这话也就骗骗鬼。 能把一位菩萨的金身给打碎,把真灵给打得差点散了,这得是多狠的手段? 他想起刚才在天庭上,这位净念菩萨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对着陆凡那是一通数落,说凡人愚钝,说众生皆苦。 结果呢? 陆凡那个凡人还好端端地在天庭,这位高高在上的菩萨,却先一步到了这阴曹地府报道。 这陆凡身上的因果,也太邪门了! 谁沾谁死啊! 秦广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离那净念的魂魄远了点,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种事儿,能不掺和就不掺和,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菩萨慈悲。” 秦广王干巴巴地恭维了一句。 “既然是佛门的高僧,那是该好生接引。” “小王就不打扰菩萨做法了。” 说着,秦广王就要开溜。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把陆凡他爹娘找到,然后赶紧回罗酆山交差,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秦广王请留步。” 地藏王菩萨忽然开口。 秦广王脚步一僵,不得不转过身来,脸上堆起那职业化的假笑。 “菩萨还有何吩咐?” 地藏王菩萨那双慧眼,静静地看着秦广王。 “此处乃是枉死城外,阴气最重之地。” “阎君不在森罗殿审案,也不去那天庭复命,却行色匆匆地来到这冤魂聚集之所。” “且......贫僧观阎君身上,带着罗酆山特有的玄阴之气。” “可是那位......有什么动作?” 秦广王心里咯噔一下。 这菩萨,眼睛真毒! 他刚从罗酆山出来,身上的气息还没散尽,就被人家一眼看穿了。 这事儿若是换了旁人问,秦广王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治他个窥探地府机密的大罪。 可面前这位是地藏王。 是发下大宏愿,法力深不可测,连十殿阎罗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的狠角色。 而且佛门如今势大,他一个小小的阎王,也不敢轻易得罪。 秦广王眼珠子转了转,在那儿权衡利弊。 帝君只说让他来提人,没说要保密。 而且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只要他从枉死城里把人带出来,地府里头肯定会有风声。 与其遮遮掩掩让菩萨起疑心,不如半真半假地透个底。 “嗨,菩萨您是知道的。” 秦广王苦着一张脸,双手一摊。 “咱们做下属的,那就是个跑腿的命。” “刚才天庭闹出那么大动静,帝君他老人家也被惊动了。” “这不是嘛,帝君说是那陆凡身世凄苦,父母横死,有些可怜。” “便发了话,让小王来这枉死城,把他那对爹娘的魂魄找出来。” “说是要给个恩典,另行安置。” “您也知道,帝君的心思,咱们哪敢多问?也就是照章办事罢了。” 地藏王菩萨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哦?” “酆都大帝......要保陆凡的父母?” 第690章 “正是。” 秦广王赶紧点头。 地藏王菩萨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酆都大帝那是何等人物? 那是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古董,心如磐石,早已看淡了生死。 他会因为看一个凡人可怜,就坏了地府的规矩? 绝无可能。 这背后,定有深意。 莫非......这位阴天子,也看出了陆凡身上的不凡之处,想要借着这一对父母,在这场大棋局里落下一子? 地藏王菩萨深深地看了一眼秦广王。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点破。 “阿弥陀佛。” “既然是帝君的法旨,那阎君自去忙便是。” “这枉死城中冤魂众多,阎君若是要寻人,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贫僧还要送净念尊者上路,便不耽误阎君的公事了。” 秦广王如蒙大赦,赶紧拱手。 “多谢菩萨体谅!” “那小王就先告退了!” 说完,秦广王也不敢再多留,卷起一道黑风,一头扎进了那鬼哭狼嚎的枉死城里。 地藏王菩萨站在那老槐树下,看着秦广王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身旁的谛听,忽然抬起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你也觉得不对劲?” 地藏王菩萨轻声问道,伸手摸了摸谛听的脑袋。 谛听甩了甩尾巴,那双能听万物心声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传达着什么。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 “是啊。” “酆都大帝插手了。” “这局棋,越来越乱了。” “不过......” 菩萨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浑浑噩噩的净念魂魄。 “乱有乱的好处。” “若是不乱,这潭死水,又如何能活?” 说完,地藏王菩萨不再停留。 他牵引着那道带着果位的残魂,转身向着那幽冥深处走去。 ...... 秦广王在枉死城里一阵翻腾。 这枉死城大得很,分成了大大小小几百个街区,里头住的鬼魂,那是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他堂堂一殿阎王,亲自下来找人,那些个鬼卒判官自然是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把那生死簿的分册搬出来,一个个名字地查。 好在陆凡的父母死的年月不长,名字也没改,没费多大功夫,就在那第十八号街区的角落里给找着了。 那是一对老实巴交的乡下夫妻。 刚死的时候被强盗砍了头,魂魄不全,在这枉死城里受尽了欺负,正缩在一间破败的鬼屋里瑟瑟发抖。 秦广王见着这两位,也没摆什么阎王的架子。 他掏出两颗固魂丹,给二老服下,稳住了他们的魂体,又好言安抚了几句,说是要带他们去个好地方享福。 那二老虽然糊涂,但见这位大官那一身蟒袍威风凛凛,周围的恶鬼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也就大着胆子跟了上来。 从枉死城出来,秦广王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人找到了,也没缺胳膊少腿,差事算是办妥了一半。 他带着二老的魂魄,正准备往回赶。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对啊......” 秦广王猛地停住了脚步,回头往刚才遇着地藏王菩萨的那棵老槐树看去。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阴风还在呼呼地刮着。 秦广王皱起了眉头。 他刚才急着办差,心里慌乱,没细琢磨。 这会儿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蹊跷。 地藏王菩萨说他是来接引净念去轮回的。 可这枉死城外的那条路,明明是通往背阴山的,那是关押重犯恶鬼的地方。 要去奈何桥,要去六道轮回盘,那是得往东走,过忘川河,上望乡台。 这两条路,那是南辕北辙,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菩萨在这地府待了那么多年,闭着眼都能摸着门,怎么可能会走错路? 秦广王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去探个究竟。 可脚刚迈出去半步,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啪!”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地府的水,太深了。 他这小身板,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听话的差役吧。 至于那些大人物的算计...... 就让他们自个儿去斗吧! ...... 幽冥地府,黄泉路远。 这里没有日月的轮转,只有永远化不开的浓雾,和脚下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青石板路。 路两旁,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那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颜色,红得惊心动魄。 地藏王菩萨骑着谛听,手中锡杖每顿一下,便有一圈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将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饿鬼孤魂震慑在三尺之外。 在他身后,飘着一道半透明的魂魄。 那魂魄虽然黯淡,但周身仍残留着些许佛门的金光,只是这金光如今看着,多少有些凄凉。 这位在天庭南天门外,曾指着陆凡鼻子痛斥的尊者,此刻是一脸的戾气,那张原本宝相庄严的脸上,五官都要扭曲在了一起。 他走得极不情愿。 “菩萨!我不服!” 净念猛地停下脚步,那一缕残魂剧烈地波动着,带起一阵阴风。 “我乃灵山正果,受万家香火,享那极乐清福。” “今儿个遭了这无妄之灾,那是为了维护佛门的脸面,是为了点化那个冥顽不灵的凡人!” “世尊为何不救我?为何不为我重塑金身?” “却要让我来这阴曹地府,走这凡夫俗子才走的轮回道?” 地藏王菩萨停下脚步,谛听也跟着停了下来,那双能听万物的大耳朵耷拉着,有些无奈地喷了个响鼻。 菩萨转过身,看着这个已成鬼魂却还放不下执念的同门,轻叹了一声。 “净念。” “南天门外,乃是因果纠缠,劫数难逃。” “你身在劫中,金身破碎,真灵受损。” “世尊出手护住你这一缕真灵,已是大慈悲。” “若是强行重塑金身,你这真灵受损太重,怕是承载不住那佛光的洗礼,反倒会魂飞魄散。” “入轮回,重修一世,补全真灵,这才是正途。” “正途?” 净念冷笑一声,那虚幻的拳头攥得死紧。 “什么正途?不过是借口!” “世尊这是嫌我办事不力,嫌我丢了灵山的脸!” 说着,净念飘上前几步,死死地盯着地藏王菩萨,眼里的鬼火幽幽直冒。 “菩萨,您常在幽冥,或许不知道上头的弯弯绕绕。” “那个陆凡,绝对有问题!” 地藏王菩萨面色平静,不为所动。 “有何问题?” “当初要把这小子押上斩仙台的时候,咱们灵山那是查了个底掉!” “四大金刚查过,十八罗汉探过,就连文殊普贤各位大士都以此推演过天机!” “结果他就是个凡人!普普通通,没背景,没靠山,没师承!” “若是他真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咱们灵山能不知道?能傻乎乎地去蹚这浑水?” “可现在呢?” 净念指着头顶那虚无缥缈的天庭方向,气急败坏地吼道: “今儿个这一出大戏,您也看见了!” “这叫没背景?” “这叫没师承?” “这分明就是个局!是个针对咱们佛门的大局!” 第691章 净念越说越激动,那残魂都快要冒烟了。 “他们是故意隐瞒了这小子的跟脚,引咱们佛门入瓮,好让咱们在三界众生面前丢人现眼!” “我不服!我要见世尊!我要回大雷音寺!” “我要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地藏王菩萨看着几近癫狂的净念,眼中的悲悯之色更浓。 “净念。” “你着相了。” “陆凡即便是有背景,有师承,那又如何?” “如今他已在斩仙台上,前尘往事皆在三生镜中显化。” “你已身死,尘缘已了。” “这些阳间的争斗,与你再无瓜葛。” “你现在的执念,只会让你在轮回中迷失,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 净念猛地摇头,那一脸的狰狞,哪还有半点菩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厉鬼。 “正因为我死了!正因为我身在局外!” “所以我才能查!” “菩萨,您想啊。” “那三生镜虽然厉害,能照见前世今生。” “但那画面流转太快,那是加速了不知多少倍的光景。” “几十年,几百年的岁月,在镜子里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这里头,肯定漏掉了什么关键!” “肯定有什么细节,被那天机遮掩了,被那镜光晃过去了!” “菩萨,您带我去见世尊。” “或者......或者您放我回去。” “我不投胎做人,我就做个游魂野鬼。” “我去查!” “我是鬼,我无形无相!” “我一定要把这小子的底裤都扒下来!” 地藏王菩萨手中的锡杖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洪钟大吕,震得净念那躁动的魂魄瞬间一僵。 “痴儿!” “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你以为你成了鬼,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查过去?” “再者。” “查清了又如何?” “你这金身已碎,因果已断。“ “除了徒增烦恼,除了让你这点真灵在怨恨中消磨殆尽,还能有什么用?” 地藏王菩萨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一挥衣袖,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起净念的残魂,带着他继续向那前方走去。 “走吧。” “前面便是六道轮回。” “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事。” “来世若有缘,再修佛法,重证菩提。” 净念被那股力量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飘去。 他看着地藏王那宽厚的背影,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奈何桥,眼中的怨毒和不甘,却是越来越浓。 忘却前尘? 重修来世? 凭什么? 我修了三千年的功德,好不容易证了菩萨果位,好不容易成了人上人! 就因为那陆凡,一朝丧尽! 让我从头再来? 再去那红尘里打滚,再去受那生老病死? 我不甘心! 净念咬着牙,不再言语,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不再挣扎,顺从地跟上了地藏王菩萨的脚步。 “菩萨教训的是。” “是弟子魔怔了。” “弟子......知错了。” “既已身死,便该认命。” “还请菩萨慈悲,送弟子入轮回,弟子愿来世做个扫地僧,常伴青灯古佛,以此赎罪。” 地藏王菩萨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净念一眼。 那魂魄低眉顺眼,那一身的戾气似乎都散尽了,只剩下一种看破红尘的萧索。 菩萨心中虽有疑虑,但见他如此,也是微微颔首。 “善哉。” “你能放下,便是大自在。” 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奈何桥,越过了望乡台。 前方,便是那执掌三界生死的终极所在。 六道轮回盘。 天道之白,人道之黄,修罗道之青,饿鬼道之红,畜生道之黑,地狱道之灰。 那恐怖的吸力,牵引着无数亡魂,如同飞蛾扑火般投入其中。 第692章 站在那轮回盘前,即便是地藏王菩萨,也要运起法力,稳住身形。 “净念。” “去吧。” “念你前世修得正果,虽有因果未了,但功德尚在。” “贫僧已与十殿阎罗打过招呼,你可以不入地狱,不堕畜生。” “直接投生人道,去那富贵人家,享一世清福,再寻仙缘。” 这是极大的优待了。 也是地藏王菩萨看在同门份上,给的最后一点体面。 净念飘上前去,站在那巨大的轮盘边缘。 那六色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张苍白的鬼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多谢菩萨。” 净念转过身,对着地藏王菩萨深深一拜。 “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 “菩萨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那代表人道的黄色漩涡,纵身一跃。 地藏王菩萨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光晕,双手合十,正要念诵经文为其超度。 突然。 “嗡——!!!” 那原本平稳运转的六道轮回盘,猛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嗡鸣。 那代表人道的黄色漩涡,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子逆乱的狂风从中喷涌而出。 “不好!” 地藏王菩萨脸色骤变。 他那双慧眼瞬间睁开,射出两道金光,直透那轮回深处。 只见那漩涡之中。 净念并未顺着那轮回的引力去投胎。 他在进入轮回通道的那一瞬间,竟然燃烧了自己仅剩的真灵,燃烧了那残存的菩萨果位! 那金色的火焰在轮回通道里疯狂炸裂,硬生生地在那严丝合缝的时间长河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想投胎! 他要逆流而上! “陆凡......” 净念那凄厉的吼声,顺着轮回的缝隙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疯狂。 “我要看看!” “我要亲眼看看!” “你是怎么去的灵台方寸山!” “你是怎么拜师!” “那三生镜照得太快,照不清那岁月里的猫腻!” “那我就用我的命,去换那一瞬间的回头!” “我要去你的过去,把你那见不得人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 疯了! 他竟然想利用六道轮回的力量,进行时空回溯! 他想借着真灵燃烧的爆发力,强行跳出当前的时间线,去观测陆凡过去的因果! 这是逆天大罪! 更是自寻死路! 六道轮回乃是后土娘娘身化,是天道的基石,其实你能随意逆转的? 别说他只剩一缕残魂,就是他全盛时期的菩萨金身,敢在轮回里这么玩,也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孽障!住手!” 地藏王菩萨大喝一声,手中锡杖猛地抛出,化作一条金龙,想要冲进那漩涡之中,将净念拽回来。 “既然不能活!那我就死个明白!” 净念的真灵在疯狂燃烧,那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轮回通道。 他拼尽全力,将那双鬼眼瞪得以此,死死地盯着那被他撕开的时空裂缝。 那里头,光影流转,隐约浮现出陆凡过往的画面。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年轻的陆凡,在那茫茫大山中艰难跋涉。 “就在那儿!” “就在那儿!” “让我看看!” 净念狂喜。 他不顾真灵崩解的剧痛,拼命地想要把头探进那道缝隙,想要看清那山门何在。 然而。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触及那最关键的一幕时。 “轰隆——” 那道被净念用命撕开的缝隙,瞬间弥合。 那一股子想要逆流而上的力量,在这庞大的天道规则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净念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残魂,在六道轮回盘那古老而沧桑的转动中。 “噗。” 一声轻响。 第693章 金光熄灭了。 真灵崩解了。 那位在灵山上高高在上,在南天门外不可一世的净念菩萨,就这样消失了。 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连同他在这个世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这六道轮回盘给抹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连那一身修持了数千年的功德金光,也被那巨大的轮盘吞噬,化作了运转的动力。 天地间,再无净念此人。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价值。 “唉......” 一声长叹,在这死寂的幽冥深处响起。 地藏王菩萨手中的锡杖那条化作的金龙,终究是晚了一步,只是在那虚空中抓了一把寂寞,便有些颓然地飞回了菩萨手中。 谛听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捂住了眼睛,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哀鸣。 它是通灵的神兽,最是知晓这因果的可怕。 刚才那一瞬间,它听到了净念心中那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曾消散的执念,那是一种想要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狂。 地藏王菩萨站在奈何桥头,看着那缓缓转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六道轮回盘,久久无语。 他那一身锦斓袈裟,在这阴冷的风中微微摆动。 “自作孽,不可活。” 菩萨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戚,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悲悯与无奈。 他慢慢地盘腿坐下,就在这六道轮回盘的面前,就在这后土娘娘意志的化身之前。 这里没有旁人,只有那亘古不变的轮回,和那早已化身大道的后土娘娘。 虽然娘娘早已没了常人的意识,但这轮盘,便是她的眼睛,便是她的耳朵。 “娘娘。”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对着那巨大的轮盘低声诉说。 “您也看见了。” “这就是痴啊。” “明明已经给了他一条生路,明明已经许了他来世的富贵。” “可他偏不走。” “非要往那死路上撞,非要为了那一口气,把自个儿最后一点真灵都给搭进去。” “哪怕是到了这阴曹地府,哪怕是成了鬼,他心里的那把火,还是灭不了。” 菩萨伸出手,在那虚空中轻轻一点。 “世人都道我佛门清净,四大皆空。” “可您看看这净念,看看那灵山上的诸位尊者。” “这哪里是空?” “这分明是满,是溢,是那欲望大得连这金身都装不下的贪念。” “他们贪名,贪利,贪那高高在上的面子。” “容不得半点忤逆,受不得半点委屈。” “一旦有人戳了他们的痛处,便是不死不休。” “这哪里还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娘娘。” “您掌管大地,承载万物,最是公道。” “今日这一出闹剧,看似是陆凡那小子惹出来的祸事。” “可这根子,到底在哪儿?”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话本是劝人向善的大智慧。” “可到了那帮庸僧嘴里,却成了藏污纳垢的遮羞布!” “成了恶人逃脱惩罚的护身符!” “神仙不是救世的主,而是高高在上的看客。” “魔由心生。” “这魔,不是陆凡。” 菩萨伸出手,拍了拍身边谛听的脑袋。 谛听呜咽了一声,回应主人的感叹。 “娘娘。” “您说,陆凡错了吗?” “站在凡人的律法,站在孝道的大义上,他没错。” “那是血亲复仇,是天经地义。” “站在我佛门的戒律上,他杀了僧人,烧了寺庙,确实是犯了滔天大罪。” “可是......” “究竟是谁把他逼到了这一步?” 地藏王菩萨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幽冥,看着那无数在苦海中挣扎的亡魂。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贫僧当年发下这宏愿,是想要度尽这地狱里的恶鬼。” “可如今看来......” “这地狱里的鬼好度。” “那人心里的鬼,难降啊。” 他转过身,牵着谛听,一步步向着那翠云宫的方向走去。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久久回荡在奈何桥头。 ...... 幽冥深处,罗酆山下。 秦广王收了驾云的神通,在那山脚下按落云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道畏畏缩缩的魂魄。 “二位,到了。” 秦广王尽量把声音放缓和些,收起了平日里阎罗王的威风。 “这儿......是哪儿啊?” 老汉大着胆子,抬头瞅了一眼那黑压压的山头。 那山上不长草,不长树,只有一股子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冷风。 “大......大老爷,俺们是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妇人带着哭腔问道。 “俺们这辈子虽说没积下什么大功德,可也从没干过坏事啊。” “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怎么就到了这阴森森的地界?” 秦广王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二位莫怕。” “这里是罗酆山,是这阴曹地府里最尊贵的地方。” “咱们帝君,也就是这阴间最大的皇上,要见你们。” “皇......皇上?” 老汉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对于他们这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见个县太爷那就是天大的官了。 皇上? 那不是住在金銮殿里,天天吃白面馒头蘸红糖的神仙吗? “大老爷,您别拿俺们寻开心了。” 老汉哆哆嗦嗦地作揖。 “俺们就是个种地的,哪配见皇上啊?是不是......是不是俺家那小子在外头惹了祸,皇上要拿俺们问罪?” 提到陆凡,妇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凡儿啊......俺苦命的凡儿......” “这孩子打小就倔,肯定是为了给俺们报仇,惹恼了官府......” 秦广王听得头大。 这二位哪里知道,他们那宝贝儿子惹的可不是凡间的官府,那是把天庭都给捅了个窟窿。 “行了行了,别哭了。” 秦广王沉声道。 “帝君问话,那是天大的恩典。” “你们只管实话实说,别的不用多想。” “只要应对得当,不仅没罪,反而有福。” “跟紧了,莫要乱看,莫要乱走。” 说完,秦广王在前头引路,领着这两道战战兢兢的魂魄,踏上了那条通往六天宫的石阶。 罗酆六天宫,大殿之内。 那长明灯的幽光,将大殿照得明明灭灭。 酆都大帝依旧端坐在那万鬼枯骨堆砌的王座之上,黑色的帝袍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秦广王领着人进殿,在那丹陛之下跪倒。 “臣,秦广王,奉旨将人带到。” 第694章 “秦广王,赐座。” 秦广王一愣,差点以为自个儿耳朵出了毛病。 赐座? 在这罗酆六天宫,连他这个十殿阎罗之首,平日里也就只有跪着回话的份儿。 这两位乡野村夫,何德何能,竟能让阴天子赐座? 但他也就是在心里头嘀咕一下,面上那是半点不敢怠慢。 大手一挥,便有两名面无表情的鬼卒,搬来了两个不知是什么兽骨打磨成的绣墩,放在了那两道魂魄的身后。 “二位,坐吧。” 秦广王压低了嗓门,在那老汉耳边提点了一句。 “这是帝君的恩典,只管坐,别多话。” 那老汉和妇人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这会儿见有了座儿,也不敢推辞,哆哆嗦嗦地坐了半个屁股,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大殿里静悄悄的。 过了半晌,那王座之上,终于又有了动静。 “你们,便是陆凡的生身父母?” 老汉身子一抖,慌忙又要跪下,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 他只能结结巴巴地回话: “回......回大老爷的话,草民正是那不成器的小子的爹。” “那是俺家婆娘。” 酆都大帝那隐在冕旒后的目光,缓缓落在这两道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魂魄上。 他看得很仔细。 没有丝毫的灵气,没有半点修行的痕迹,就是那红尘里头最普通的泥腿子。 在那生死簿上,这二人的命格也是清清白白,几世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没做过大恶,也没积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对凡人,养出了陆凡。 “那孩子......” “小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你们且细细说来,莫要隐瞒,也莫要夸大。” 老汉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位大老爷把他拘来,是要审问陆凡在外头惹了什么滔天大祸,是要拿他们二老问罪。 谁成想,竟是拉起了家常? 老汉心里头稍微松泛了一些,他壮着胆子,想了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了苦笑。 “大老爷容禀。” “俺家那凡儿,打小......打小就跟别家的娃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太能吃了。” 老汉叹了口气。 “家里头那点口粮,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别家的小子,吃个半饱就能满地乱跑。” “他不行,他要是吃不饱,就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动不动,跟个傻子似的。” “为这事儿,村里人都笑话俺们,说俺们养了个饭桶。” 旁边的妇人听了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嘴,护犊子的劲头上来了。 “老头子你瞎说什么呢?” “凡儿那是长身子!” “你也不看看,凡儿才多大点,就能帮你扛锄头了?” “那年村口的大磨盘倒了,压住了李家的小狗,几个壮劳力都搬不动。” “是凡儿过去,一声不吭,硬是把那千斤重的磨盘给掀开了一条缝。” “那时候他才几岁?才刚过桌子高!” 妇人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抹了一把泪。 “这孩子,除了力气大,心思也重。” “别家孩子都在泥地里打滚,捉蛐蛐,掏鸟窝。” “他就爱搬个小板凳,坐在那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听那些过路的行脚商讲古。” “听那些神仙鬼怪的事儿,听那些外头的稀奇事儿。” “听完了也不说话,就自个儿在那儿琢磨。” “有时候俺半夜醒来,看见他还睁着眼,盯着房顶的大梁看。” “俺问他在想啥。” “他说,他在想,为什么神仙住在天上吃香喝辣,咱们就得在地里刨食吃土。” 秦广王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第695章 好家伙。 这反骨原来是从小就长在骨头里的啊! 几岁的娃娃就开始琢磨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这还了得? 酆都大帝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力大无穷,心智早开。” “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异处?” “比如......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老汉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啊。” “俺们那村子偏僻,除了收租的管事和几个行脚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个外人。” “那孩子除了去地里帮衬,就是在家待着,听话得很。” “除了......除了脾气倔了点。” “那回村里的恶霸欺负隔壁的寡妇,他一个小娃子,拎着根烧火棍就冲上去了。” “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撒手,硬是咬了那恶霸的一块肉下来。” “回来俺要揍他,问他知不知道怕。” “他说怕,但他更怕以后自个儿也变成那样的人。” 酆都大帝微微颔首。 “很好。” “孤再问你们一事。” “你们死前......” “为何要去那两界山?” “那地界乃是豺狼虎豹出没的险地,又是两国交界,乱得很。” “你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那种地方作甚?” 这问题一出,老汉和妇人的身子同时僵了一下。 那妇人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汉也是一脸的懊悔,狠狠地拍了一下自个儿的大腿。 “唉!” “都怪俺!都怪俺是个耳根子软的!” “若是当初没动那个念头,俺们老两口也不至于遭了那强盗的毒手,把凡儿一个人扔在这世上受苦。” 老汉叹了口气,抬起头,一脸的老实巴交。 “大老爷,您有所不知。” “在那两界山下头,压着个神猴。” 秦广王:...... 太有所不知了。 这三界到底有几个人不知道那山底下压着孙悟空啊。 当年多少神仙妖怪路过那儿,都得绕着走,生怕沾染了那滔天的因果。 “那猴子说是被大山压了好些年头了,风吹日晒的,也没个遮挡。” “头上还长了草,脸都没洗过。” “最可怜的是,说是没人给他送吃的。” “饿了就吃那地上的铁丸子,渴了就喝那流出来的铜汁水。” “那猴子太惨了。” “被压在山底下,动弹不得,连个翻身都难。” “俺们见了,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俺们是种庄稼的,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那荒年的时候,为了省一口口粮,恨不得把树皮都啃了。” “那铁丸子铜汁水,那能是吃的东西吗?” “那是受刑啊!” “俺当时就想,这神猴虽然是被罚了,但这罪也受得够久了。” “哪怕是犯了天大的错,这好些年过去了,也不该让人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啊。” “俺家婆娘就说,反正今年收成还行,家里还存了些桃子和干粮。” “那两界山离俺们这儿虽然远点,但走个把月也能到。” “俺们就想着,去看看。” “就为了给一只素不相识的猴子送口吃的,你们便离家万里,去那虎狼出没的两界山?” “不仅如此,还为此搭上了两条性命?” “值得吗?” 老汉愣了一下。 他还从未想过这“值不值”的问题。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伴,那妇人正低着头抹眼泪,但听到这话,却是抬起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啥值不值的......” “俺们当时就觉得,那猴子太可怜了。” “被压在大山底下,只有个脑袋露在外头,连那伸出来的手都长了苔藓。” “那可是个活物啊。” “就算是养条狗,养头猪,也不兴这么遭罪的。” “至于后来遇上那伙强人......” 第696章 老汉叹了口气,接过话茬。 “那是俺们命不好。” “那些人......不讲理啊。” “抢了俺们的盘缠也就罢了,还要杀人灭口。” “俺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没啥可惜的。” 说到这儿,老汉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前跪爬了两步,那张枯瘦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焦急。 “大老爷!大老爷!” “俺们死不足惜,可......可俺家凡儿呢?” “当时那强盗冲过来的时候,凡儿就在边上!” “俺让他跑,让他赶紧跑!” “他跑了吗?” “他有没有逃出去啊?” 妇人也反应过来,哭喊着扑倒在地。 “大老爷,您是管生死的神仙,您行行好,告诉俺们一声。” “俺家凡儿还在不在阳世?” “他要是也遭了难,那俺们一家三口......能不能在这阴间团聚啊?” 两道魂魄,在这阴森恐怖的罗酆殿内,不顾仪态地磕头,额头撞在那万年玄冰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哪怕成了鬼,那份舐犊情深,依然浓烈得让人动容。 站在一旁的秦广王,听得是心惊肉跳。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上头的帝君。 这问题不好答啊。 说实话,那陆凡现在正在天庭的斩仙台上捆着呢,虽然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良久。 王座之上,那道被死亡法则笼罩的身影,缓缓动了。 “并没有。” “他没有死在强盗手里。” 老汉和妇人身子一僵,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真的?” “凡儿......凡儿他跑掉了?” “不仅跑掉了。” 酆都大帝缓缓说道。 “他不仅从强盗手中逃脱,还手刃了仇人,为你们报了血海深仇。” “啊?” 老汉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 “凡儿......杀、杀了那些强盗?” “他才多大啊?那些强盗手里可是有刀的啊!” “他很有出息。” 酆都大帝微微颔首,那双幽深的眸子,透过这重重殿宇,看向了那南天门外,那个敢于直面漫天神佛的年轻身影。 “他后来有了奇遇,学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 “他不仅给你们报了仇,还修成了正果。” “如今......” “他正在那天庭之上,与玉皇大帝,如来佛祖,还有这三界的诸位大能,平起平坐,把酒言欢。” “他已位列仙班,成了这天地间一等一的大人物。” “受万民敬仰,享无尽香火。” 这话一出,别说那对夫妻了,就连旁边的秦广王都差点没站稳,脚底下一滑,险些当场失态。 平起平坐? 把酒言欢? 帝君是真能开玩笑啊。 那是在斩仙台上受刑! 那是把天庭搅得鸡飞狗跳! 这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这般光宗耀祖的喜事了? 但秦广王是个聪明人,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老汉和妇人听傻了。 位列仙班? 这些词儿,那是他们平日里在戏文里,在村口大槐树下听故事时才听到的字眼。 “大......大老爷,您莫要哄俺们。” 老汉哆嗦着嘴唇,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淌。 “俺家凡儿......真的成神仙了?” “孤乃阴天子,口含天宪,从无戏言。” 酆都大帝淡淡道。 “你们生了个好儿子。” “他如今过得很好,很威风。” “你们在九泉之下,大可安心。” “好!好!好啊!” 老汉猛地一拍大腿,又哭又笑,那张鬼脸上全是骄傲和欣慰。 “老婆子,你听见没?” “咱家凡儿出息了!成神仙了!” “俺就说这孩子打小就不一般,你看,让俺说着了吧!” 妇人也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对着虚空不住地拜。 “谢天谢地,谢菩萨保佑,谢大老爷恩典。” “只要凡儿过得好,俺们这就放心了,放心了。” “就算现在让俺下油锅,俺也笑着跳下去!” 看着这两个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魂魄,酆都大帝挥了挥手。 “既已放心,便下去吧。” “秦广王。” “臣在。” 秦广王赶紧上前一步。 “带他们去罗酆山后的那处别院。” “好生安置,一应吃穿用度,按阴司正神的规矩来。” “臣领旨!” “二位,请吧。” 秦广王换了一副笑脸,客客气气地搀扶起二老。 “咱们去歇着,以后啊,这就是你们的家了。” “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 二老千恩万谢,在那鬼卒的簇拥下,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欢笑声还隐隐约约地传了回来。 “凡儿成神仙喽......”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不知为何,突然变成了惨淡的碧绿色。 那股子让灵魂冻结的寒意,再次笼罩了整个空间。 酆都大帝端坐在王座之上,一动不动,如同这亘古不变的幽冥本身。 过了不知多久。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大帝的声音,幽幽响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伴随着一阵温润的金光,驱散了大殿内的一角阴霾。 地藏王菩萨骑着谛听,缓缓从那虚空中走了出来。 谛听有些畏惧这罗酆山的气息,四蹄踩在地上,脑袋垂得很低。 菩萨下了坐骑,手持锡杖,对着王座上的身影微微颔首。 “贫僧不请自来,扰了帝君清修,罪过。” “你不是来请罪的。” 酆都大帝并未起身,只是那冕旒后的目光,落在了地藏王的身上。 “你是来看孤的笑话的?” 第697章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 “帝君说笑了。” “贫僧只是好奇。” “那两个凡人魂魄,帝君审得如何?” “可曾问出那惊天的隐秘?可曾找到那操纵陆凡命运的幕后黑手?” 酆都大帝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殿的穹顶,看向了天庭之上。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生死簿上,因果线上,孤都查过了。” “那一对夫妻,就是普普通通的农人,心无城府,目不识丁。” “他们去两界山,没有什么人指引。” “仅仅是因为......” 大帝沉默了一会,觉得那个理由荒谬得有些可笑。 “因为他们觉得那猴子可怜。” 地藏王菩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赤子之心,最为难得。” “也最为难测。” 酆都大帝冷笑一声。 “难测?” “是啊,确实难测。” “孙悟空乃是灵明石猴,是西游量劫的主角,是应劫之人。” “谁沾上他,谁就是入了局。” “孤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信两个蝼蚁般的凡人,能凭着所谓的恻隐之心,就去干扰这天道的大势。” “可是......” 地藏王菩萨静静地听着,神色悲悯。 “帝君。” “有时候,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才是这世间最大的变数。” “是他们的善,种下了陆凡心中的因。” “这才有了后来陆凡的种种果。” 酆都大帝缓缓靠回椅背,那股子摄人的威压散去了一些。 “善因善果......” “呵。” “地藏。” “你说,孤是不是有点太死心眼了?” 地藏王菩萨摇了摇头。 “帝君行事,向来算无遗策。” “今日这一招,乃是稳妥之举。” “查,是必然,不查,才是失职。” “稳妥?” 酆都大帝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稳妥。” “孤坐镇这幽冥地府亿万载,看惯了生死轮回,看惯了阴谋算计。” “孤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往最坏处想,习惯了把偶然都当成必然去推演。” “孤总觉得,这天地如棋盘,众生如棋子。” “若是有这么简单......” “若是这天机,真的就藏在这日用常行之中,藏在这凡夫俗子的起心动念之间......” 酆都大帝猛地抬起头。 “那如今那六位之中......” “早该有孤的一席之地了!” 多骇人的一句话。 谛听吓得把头埋进了前爪里,瑟瑟发抖。 圣人! 混元大罗之上! 那是这方天地修行的终点,是万劫不磨,因果不沾的至高存在。 酆都大帝成道于上古,掌管幽冥,功德无量,法力更是深不可测。 论资历,论跟脚,他丝毫不输于冥河老祖,甚至不输于镇元子。 但他同样被困在那最后一步之前。 不得证道。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之后。 “或许吧。” “是孤想得太多了。” 大帝挥了挥手,那身影渐渐隐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道苍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地藏,你走吧。” “孤累了。” “是福是祸,由他去吧。”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对着那空荡荡的王座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 “帝君保重。” ...... 天庭。 斩仙台。 原本因阐截两教争论陆凡根脚而引发的喧嚣,随着三生镜中画面的流转,渐渐平息了些许。 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当口。 那一直悬浮在如来佛祖身侧,青光蒙蒙的古莲台,在那一瞬间,竟是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燃灯古佛那双终年半开半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跳。 同一时刻,九品金莲之上,如来佛祖捻动念珠的手指,也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两位准圣大能同时感受到了。 第698章 燃灯古佛缓缓抬起头,那张枯瘦如柴的脸上,掠过一抹极为罕见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脚下的九幽方向,透过那重重云层,看向了厚重的黄泉。 死了。 不仅是身死,连魂也灭了。 净念,那位平日里虽有些急躁,却辩才无碍,颇得灵山看重的新晋菩萨,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没了。 不是入了轮回,不是转世投胎,而是真灵崩解,化作了虚无。 这是何等的惨烈? 要知道,到了菩萨这个果位,即便是肉身毁了,只要真灵尚存,哪怕是在轮回里滚上几遭,有灵山气运护持,早晚也能重归正果。 可现在,那属于净念的命星,在那因果长河里,直接熄灭了。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燃灯古佛的口中溢出。 他原本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化作苦笑,摇了摇头。 这是净念自己找死,怪不得旁人。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 这两位大佬有了反应却又不说话,只是打哑谜,可苦了下头的那些菩萨罗汉。 文殊普贤两位大士,还有那十八罗汉,此刻一个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境界不到,感应不到那轮回深处的剧变,只觉得刚才那气氛有些古怪。 尤其是燃灯古佛那一声长叹,叹得人心惶惶。 降龙罗汉悄悄捅了捅身边的伏虎罗汉,压低了声音: “哎,我说,古佛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就叹上气了?” 伏虎罗汉瞪了他一眼,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也是透着一股子迷茫。 “别瞎猜。” “古佛那是悲天悯人。” “兴许是看那镜中凡人疾苦,心中不忍罢了。” 这话也就是骗骗刚入门的小沙弥,在场的谁不是人精? 文殊菩萨眉头微皱,看了一眼上首的两位佛祖,心中隐隐升起些许不安。 就在这时,如来佛祖那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在众僧耳边响起。 “诸位。” 众僧一凛,齐齐合掌。 “世尊。” “修行之路,如履薄冰。” “心猿意马,最是难降。” “尔等当知,神通不敌天数,执念即是业障。” “若有一日,身陷绝境,当守住本心,顺其自然。” “切不可因一时之愤,一时之贪,而行那逆天之事。” “否则,万劫不复,悔之晚矣。” 这边的动静,自然没能逃过那九龙銮驾之上,玉皇大帝的法眼。 玉帝端坐在宝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金沙,看似在漫不经心地听着下面阐截两教的争吵,实则那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西边那群光头。 他看见了燃灯的叹息。 看见了如来那瞬间的停顿。 玉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帮和尚,平日里最是讲究养气功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若是没什么大事,燃灯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绝不会当众失态。 而且刚才那股子一闪而逝的波动...... 玉帝虽然统御三界,但幽冥地府那块地界,尤其是涉及到六道轮回的核心,有后土娘娘的大道遮掩,即便是他也不能全知全能。 但他直觉告诉他,佛门吃亏了。 而且是个哑巴亏,是个连喊都不敢喊出来的闷亏。 “有点意思。” 玉帝嘴角微撬。 既然佛门不痛快,那朕这心里头,可就痛快了。 不过,痛快归痛快,身为三界之主,这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他必须得弄清楚。 玉帝微微侧头,对着侍立在銮驾旁的太白金星招了招手。 第699章 太白金星那是何等机灵的人物? 一见陛下这动作,立马悄无声息地贴了过去,把耳朵凑到了玉帝嘴边。 “陛下,您吩咐。” 玉帝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太白金星的耳中。 “去。” “把千里眼和顺风耳给朕叫来。” “悄悄的,别惊动旁人。” “朕要看看,这三界之中,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太白金星心领神会,眼珠子往佛门那边溜了一圈,随即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老臣遵旨。” ...... 与此同时。 众神仙所关注的三生镜中。 ...... 西岐的夜,凉如水,沉如铁。 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地敲过了三遍,撞在那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又凄清地散去。 陆凡背着那个有些磨损的药篓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今夜在丞相府的那一番彻谈,把他心里头原本那些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念头,全都给烧化了,又重新铸在了一起。 “唉......” 陆凡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以前,他只当姜子牙是书里那个手握封神榜,代天封神,威风八面的神仙人物。 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丞相。 可今夜一见,剥去了那层神话的金身,剥去了那层权力的光环。 这就是个老头。 是个操碎了心,为了这满城的百姓,为了那看似宏大实则脆弱的理想,在那儿苦苦支撑的倔强老头。 他明明可以不管的。 他是圣人门徒,是玉虚宫的弟子。 这凡间的兴亡,这朝代的更替,在他眼里本该是过眼云烟。 可他偏偏就管了。 不仅管了,还把自己那把老骨头都填了进去,甚至甘愿去那蛮荒的齐地,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只为了给这新生的王朝,留下一条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退路。 “是个好丞相啊。” 陆凡低声喃喃自语,伸手紧了紧身上的衣襟。 “这世道,神仙虽多,可愿意低头看一眼蝼蚁怎么活的,终究是太少了。” 风起了。 街道两旁,那些白日里喧嚣的铺子早已上了板,只剩下几盏挂在檐角的残灯,在那风中明明灭灭,将陆凡的影子拉得老长,形单影只。 陆凡走到一处石桥边,停下了脚步。 桥下流水潺潺,那是西岐城的护城河引来的活水,水声清越,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寂寥。 他有些乏了。 今夜耗费的心神,比他给人看上三天三夜的病还要多。 那些治国的方略,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论,说出口,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此刻一旦松懈下来,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便涌了上来。 他靠在桥头的石栏杆上,想要歇一口气。 “沙沙沙......” 头顶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那是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岁的老柳树,粗大的树干虬结如龙,千万条丝绦般的柳枝,在这夜风中轻轻摇曳,如同美人的青丝。 一片柳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陆凡的肩头。 陆凡伸手拈起那片柳叶。 那叶子青翠欲滴,哪怕是在这漆黑的夜里,也透着一股子淡淡的莹光。 他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他便有些挪不开眼了。 今夜的月亮,真圆啊。 那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将这西岐城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梦境之中。 月光透过那细密的柳枝洒下来。 风吹过,柳枝摆动。 那些碎影便也跟着晃动起来,明明是死物,此刻看来,却好似有了灵性,在那儿跳跃,在那儿起舞。 陆凡看得有些痴了。 他恍惚间觉得,那不是树影在动。 那是这天地间的一种韵律,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道。 不急,不缓。 不争,不抢。 就那么顺着风,借着势,在那儿自顾自地舒展,自顾自地潇洒。 “道法自然......” 陆凡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四个字。 此刻,看着这月下的老柳,看着这风中的残影。 他似乎真的摸到了一点那四个字的边儿。 就在陆凡沉浸在这份难得的空灵之中,心神随着那柳枝一同摇曳的时候。 “喂,有这么好看吗?一直盯着看?”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地从头顶传来。 陆凡猛地一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药篓里的那把切药刀上,警惕地抬起头。 “谁?” 只见那高高的树杈之上,那原本应该是空无一物的枝叶掩映之间。 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罗裙,没穿鞋袜,一双赤足就那么随意地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边。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柳枝,正在那儿百无聊赖地转着圈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低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凡。 慈航道人。 第700章 “原来是道长。” 陆凡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脊背也跟着松以此下来。 他退后两步,也不讲究什么虚礼,只在那树下寻了块干净的青石,把沉重的药篓子卸了下来。 “我还当是哪路的山精野怪,瞧着我这郎中细皮嫩肉,想抓回去当下酒菜呢。” 树上的少女噗嗤一声笑了。 那一笑,连这清冷的月色都暖了几分。 她也不下来,在那高高的树杈上晃着脚丫子,那白皙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在这夜风中一荡一荡的。 “你这人,胆子倒是大。” “旁人见了我这般,皆是吓得屁滚尿流,跪地磕头喊神仙显灵。” “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贫嘴。” 说着,她将手中的柳枝轻轻一甩,几滴晶莹的露珠飞溅而下,落在了陆凡的脸上,凉丝丝的。 “刚才那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陆凡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道长误会了。” “我刚才是在看那月亮,看那柳树的影子。” “觉得那影子顺着风动,挺有意思的,一时看入迷了,没成想道长在树上坐着。” “哦?” 慈航道人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倾。 “看月亮?” “那我且问你,既然是看月亮,那你看了我,又如何?” 陆凡一怔。 这问题问得好没道理。 “看了......便看了呗。” “这路是众人走的,树是天地长的,道长坐在树上,也没遮着脸,自然是谁都能看。” “况且道长生得好看,看了也是赏心悦目,又不吃亏。” 慈航听了这话,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好个赏心悦目。” “你这人,说话倒是实诚。” “世人见我,或见宝相庄严,或见怒目金刚,或见白骨红颜。” “我这法身有三千相,相相不同,全凭人心映照。” “心若慈悲,见我是慈母;心若恐惧,见我是修罗;心若贪恋美色,见我便是红粉佳人。” 慈航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手中的柳枝轻轻点向陆凡。 “陆凡,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模样?” 陆凡下意识地抬头。 月光如水,洒在那素白的罗裙上,映照着那张在那风雪中曾惊鸿一瞥的面容。 少女圣洁空灵,高高在上却又触手可及。 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是个极好看的女子。” 这话一出,陆凡自个儿先红了脸,觉得有些唐突,有些亵渎了神灵。 毕竟对面是呼风唤雨的神仙,是高高在上的大能。 可慈航并未生气。 她微微摇了摇头。 “皮相。” “肤浅。” “不过,食色性也,你既是凡胎,这便是你眼中最真的相。” “再看。” “静下心来,好好看看。” “抛开这皮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陆凡闻言,收起了脸上的憨笑。 再睁开眼时,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变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棵树,这一轮月,这一个人。 过了许久。 陆凡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笑了笑,再次开口,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坦然。 “是座山。” “您看我的眼神,跟看这路边的石头,跟看这河里的水草,没有任何分别。” “把万物都看空了,把众生都看作蝼蚁,所以才能一视同仁的......大慈悲。” “您照出了这世间的苦,也照出了我们的不堪。” “您看着像是离我们很近,就在这树杈上坐着。” “可实际上。” “镜里观花,水中捞月。” 树梢之上。 慈航道人那张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万事不萦于怀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抹怔然。 “陆凡,你这双眼睛,果然毒辣。” 第701章 “众生见我,皆是见他们心中所想见,见他们心中所缺。” “你倒好。” “你既能看透这一层,说明你的心,已经不仅仅是在这治病救人上了。” “你开始看这世道了。” 说着,她身形一晃,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了下来。 双足悬空三寸,不染尘埃。 “道长。” 陆凡拱了拱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您当初引我回西岐,说这里风云汇聚,说这里有我要找的答案。” “我来了,也看了,今夜更是跟丞相聊了半宿。” “可是......” 陆凡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些许困惑。 “我虽然想通了一些事,但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那条路,太远,太难。” “姜丞相说没时间,说人力有时而穷。” “我能想到的法子,都得靠几百年,上千年的水磨工夫去熬。” “道长,这就是您说的答案吗?” “如果是,那这答案......未免太让人绝望了些。” 慈航看着他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陆凡啊。” “你太急了。” “大道三千,若是这般容易就能让你找到一条通途,那这世间岂不是人人都能成圣做祖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流淌的护城河水。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在那修行的路上,或是为了长生,或是为了济世,穷极一生,直到白发苍苍,也未必能摸到那大道的门槛。” “你才走了多少路?” “你才看了多少人?” “不过是在这红尘里打了个滚,不过是跟姜子牙聊了一宿。” “就想把这人族的万世基业给琢磨透了?” “你当这道是路边的野草,弯腰就能捡一把?” 陆凡被说得有些脸红,低下了头。 “是我贪心了。” “道长教训的是。” “只是......凡人寿数苦短。” “我怕我熬不到那时候,怕我这点微末的见识,还没等落地生根,我这身子骨就先成了黄土。” “若是那样,我这辈子折腾这一遭,又有何意义?” 慈航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满脸写着不甘的年轻人。 “寿数?” 她轻笑一声,从那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净瓶。 瓶中的杨柳枝翠绿欲滴,在那月光下泛着宝光。 “凡人怕死,怕老,怕时间不够用。”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说着,她抽出那根杨柳枝,在那瓶口轻轻一点。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那枝头凝聚。 “张嘴。” 陆凡下意识地张开嘴。 慈航手腕一抖,那滴水珠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入了陆凡的口中。 “轰!” 水珠入口即化。 陆凡只觉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清凉,顺着喉咙直下丹田。 紧接着,那清凉变成了温热,又变成了滚烫。 那种感觉,就像是枯木逢春,像是久旱逢甘霖。 “这......这是......” 陆凡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精力充沛得想要绕着西岐城跑上三圈。 “三光神水。” 慈航淡淡地说道,随手将杨柳枝插回瓶中。 “这一滴,能保你四百年的阳寿。” “四......四百年?!” 陆凡瞪大了眼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世间,帝王求长生而不得,将相求延寿而不能。 四百年。 这对于一个在红尘中打滚的郎中来说,那是几辈子的光阴,是足以看尽沧海桑田的漫长岁月。 说白了,这跟长生不老有什么区别? “道长,这礼......太重了。” “重吗?” 慈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对于神仙来说,四百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但对于你,对于你想做的事来说,这四百年,才刚刚够用。” 她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陆凡的眉心。 第702章 “陆凡。” “你不是要找答案吗?” “你不是觉得姜子牙的路太保守,觉得凡人的力量太弱小吗?” “那你就用这四百年的时间,去好好地看。” “不要只盯着这西岐城。” “去中原,去东夷,去南蛮,去北狄。” “去见证一个新生王朝的兴衰。” “去看看你今夜所畅想的那个盛世。” “去看看那些没有神仙干预的凡人,到底能不能靠自己,走出一条活路来。” “等到四百年后。” “若是你还没有找到你要的答案。” “普陀山,落伽洞。” “再来寻我。” 陆凡下意识想跪下去磕头,想千恩万谢,却又觉得那些凡俗的礼节配不上这份馈赠。 最终,他只是深深作揖。 “道长......此恩太重,陆凡何以为报?” 慈航摆了摆手,月光下她的神色有些疏淡,甚至有些若有若无的倦意。 “不必谢我。若说因果......其实也怪我。” “当初在那昆仑山下遇见你,指引你来西岐,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 “觉得你有趣,也觉得这西岐该有些新气象。” “只是我没想到,在你往西岐走的这段日子里,这洪荒大地上......又发生了许多事。” “有些事,超出预料,扰人心神。” “我一时......有些心力交瘁,竟差点忘了要来此处寻你。” “今夜来,其实也只是一时念起。更多是......要和你告个别。” “告别?”陆凡心头一跳,顾不得细究“洪荒大地又发生了许多事”的含义,急忙问道,“道长要去哪里?” “周室不是马上就要灭商,建立新朝了吗?” “您身为阐教金仙,大功告成,不是该稳稳享受神位,享那清福吗?” “神位?清福?”慈航听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真以为封神是什么好事啊?” 她下意识地说出口,话一出口,那双清亮的眸子便闪过些许懊恼,随即抿了抿唇,摇了摇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素白的衣袖在夜风中拂动。 “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她自语般低声道,目光落在陆凡那张写满困惑和关切的脸上。 或许是今夜月色太好,或许是这凡人的眼神太过干净,又或许是她自己也确实需要倾诉些什么,来排解那份积压已久的迷茫。 “算了,既然说了,也不妨多说几句。” 她抬手,示意陆凡在旁边的青石上坐下,自己则倚着那株老柳树,赤足虚点着地面。 “陆凡,你可知我是何跟脚?” 陆凡摇头,老老实实答道:“只知道您是昆仑山上的神仙,是丞相的师姐,有大神通,大慈悲。” “慈悲......”慈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些飘渺,“我生于洪荒初定之时,天地间灵气氤氲,万物竞发。” “我不是人身,得日月精华,受天地滋养,不知过了多少元会,才化形而出。” “那时鸿钧道祖尚未在紫霄宫开讲,龙凤麒麟三族还在争霸,巫妖二族也初露峥嵘。” “我化形之地,在南海之滨,普陀山,落伽洞。” “彼时那里还不是什么仙山福地,只是一处清净的洞府,终日听潮涨潮落,看云卷云舒。” “后来,道祖讲道,三千红尘客齐聚紫霄宫。” “我修为浅薄,无缘得入内听讲,只在宫外远远感应大道纶音,受益匪浅。” “再后来,三清圣人立教,阐教教主元始天尊广收门徒,以玉虚为号,阐明天道,教化众生。” “师尊元始天尊路过南海,见我根性清净,与阐教‘顺天应人,阐释至理’的教义隐隐相合,便将我收入门下。” “师尊赐我道号,是期望我能以大慈之心,渡众生苦厄。” “我也一直以此为修行方向,参悟妙法,精进修为。” “从一介化形不久的精灵,到证得太乙道果,跻身金仙之列,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陆凡听得入神。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一位上古仙真的自述。 “成仙之后呢?”他忍不住问,“道长法力无边,早已超脱生死,逍遥自在,还有什么可求的?” “可求的?”慈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陆凡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太乙金仙,不过是仙道的又一个起点罢了。往上还有大罗,还有混元,还有那虚无缥缈的圣人道果。更何况......” 她微微蹙眉,这是陆凡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困惑的表情。 “更何况,我总觉得......我修的道,似乎缺了点什么。” “我按部就班,参悟玉清仙法,体悟天道循环,修持慈悲心性。” “法力日深,神通愈广,在三界中也薄有微名。” “可越是修行,我越觉得......我没有......没有那种源自生命本身的,鲜活的‘道’。” “我看众生皆苦,心生怜悯,于是去度化,去救赎。” “可这怜悯本身也成了一种功课。” “我看似在红尘中行走,实则始终隔着一层琉璃。”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我能看见,能理解,甚至能感同身受,但那终究是看,是感受,而不是经历。” “师尊曾说,我的道,在于观。” “观世音,观众生,观自在。” “可我观了这无数元会,观遍了洪荒变迁,巫妖陨落,人族兴起,观遍了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观到最后,我明白了所有道理,却反而更加迷茫。” 第703章 慈航抬起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落在她脸上,一片清冷。 “我有时会想,我这一生,从一缕道韵化形,拜入圣门,修成金仙,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可这真是‘我’的道吗?” “还是仅仅是沿着一条早已被规划好,被无数先贤验证过的,绝对正确的路在走?” “我看那凡人,生命短暂如蜉蝣,懵懂挣扎,却往往能在某些时刻,爆发出连神仙都为之动容的光彩。” “那光彩或许盲目,或许短暂,甚至可能带来毁灭,但那其中有一种东西......” “是我不曾拥有,或者说,早已在漫长的修行中被修掉了的东西。” “姜子牙师弟资质鲁钝,仙道难成,却甘愿投身凡尘,去担那封神杀劫,去治那乱世之国。” “他走得艰难,时时如履薄冰,可我看他,有时竟会觉得......他活得比我真实。” 她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柳枝,沙沙作响。 “证道大罗之后,这种感受越发清晰。” “大罗者,超脱时空,一得永得。” “可于我而言,却只是将这琉璃罩子铸得更厚更坚固了些。” “我依然在寻找,寻找那条真正属于我的道。” “可惜,蹉跎至今,茫然至今。” 她轻轻摇头,素白的衣袖垂落,“所以我渐渐觉得,我的道......或许不在这里。” 她看向陆凡,目光复杂。 “今夜与你一番对答,更让我坚定了些念头。” “因此,我要走了。” “去哪里,尚未可知。” “或许去更遥远的混沌边荒,或许去寻访那些早已隐世的上古遗族,或许......只是在这洪荒大地上随意走走,换个身份,换个活法。” “那封神之事......”陆凡忍不住问。 “封神之事,自有天定,亦有诸圣博弈。” “我身为阐教弟子,该尽的力已尽,该还的因果也已还清。”慈航淡淡道,“至于神位......于我求道无益,反生挂碍。” “不要也罢。”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凡却听得心惊。 那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正果金身,在她口中竟如敝屣。 慈航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忽然又笑了笑。 “所以,给你四百年阳寿,并非全是馈赠。” “也算是......替我多看看。” 她望向西岐城,望向更远的中原大地,“看看你口中的美好世界会不会实现,看看凡人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莫要对旁人提起。” 她叮嘱道,身形开始变得朦胧,融入月华之中。 “若我寻到了我的道,或许能给你更多的答案。” “若我寻不到......那也不过是大道途中,又一迷途者罢了。” 话音袅袅,随着最后一缕月华消散。 那老柳树下,青石边,只剩下陆凡一人,背着药篓,独立中宵。 他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怀中并无他物,唯有喉间那股勃勃生机真实不虚。 ...... 天庭,南天门外。 沉默。 安安静静的沉默。 在场没有一个人再乱说话了。 方才还在为陆凡根脚争执不休的阐截两教,方才还在暗自算计的佛门诸圣,方才还在看戏取乐的散仙天将,此刻皆是鸦雀无声。 那面横亘在虚空之中的三生镜,光影流转,渐渐黯淡。 镜中那轮西岐城头的冷月,那株随风摇曳的老柳,还有那一抹素白如雪,踏月而去的背影,终于隐没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 当年的慈航道人。 如今的观音菩萨。 在座的漫天神佛,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出身玉虚宫的阐教金仙,还是出身碧游宫的截教猛人,亦或是那后来居上的西方佛子,甚至是那不受管束的散仙妖王。 第704章 见了她,谁不道一声大士? 她是大慈大悲的化身。 在凡间,由于香火之盛,信徒之广,甚至隐隐盖过了佛祖本人。 世人遇难,第一声喊的往往不是“阿弥陀佛”,而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这份功德,这份愿力,是她一步一个脚印,在那红尘泥沼里,用无数次的化身,无数次的救赎换来的。 在阐教,在截教,在佛门,在天庭散仙之中,她都有着极高的威望。 哪怕是在场最浑不吝的三个反骨仔。 这三位,那是出了名的刺头。 哪吒抽龙筋,射天箭。 杨戬劈桃山,听调不听宣。 孙悟空更是大闹天宫,敢在那凌霄宝殿上撒泼。 在这三界之中,能让他们三个同时低下头,收起一身反骨的人物,凤毛麟角。 可若是论起这三位最尊敬哪位佛门尊者,观音大士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 甚至,这三位对她的敬重,丝毫不亚于对那灵山之主如来佛祖。 佛祖那是法力无边,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而观音菩萨...... 当年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之后,魂魄无依,真灵飘荡。 太乙以莲花为他重铸金身,其中少不了慈航的帮忙。 后来他行事偏激,煞气深重,也是这位菩萨偶有点拨。 在他心中,这位菩萨是与师父一样,少数能让他收敛锋芒,心存敬重的人物。 杨戬当年劈桃山救母,天兵重重,磨难种种,其中不乏道门暗中阻挠或作壁上观者。 但慈航师叔却曾在他最艰难孤绝之时,以巧妙方式给予过许多助力。 或是无关痛痒却能点醒局中人的提点,或是看似偶然实则有意为之的行方便。 往往能于关键处扭转些许局势,让他感受到并非所有高高在上者都是冷漠的规矩化身。 这份情谊,他记着。 而孙悟空...... 这猴子此刻完全没了刚才插科打诨,煽风点火的惫懒模样。 铜汁铁丸的滋味,日晒雨淋的煎熬,孤寂无望的等待...... 五行山下五百年! 在他心灰意冷,几欲癫狂的时候。 是菩萨给他指明了前路。 是她指引唐僧西行,是她点化唐僧收徒,是她一次次在取经路上显化,解难扶危。 西行路上,十万八千里。 每当他被师父误解,被赶回花果山,受尽委屈的时候。 每当他遇到那些神通广大,拿着厉害法宝的妖怪,打不过也跑不掉的时候。 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南海普陀山。 他去求救,大士从未推辞。 红孩儿那一难,大士倾尽净瓶之水。 人参果树倒了,大士亲自来医。 通天河畔,大士连梳妆都顾不上,提着篮子就来收鱼精。 虽然有时他觉得这菩萨管得也挺宽,那紧箍咒更是让人头疼的紧,但他心里清楚,菩萨对他而言,绝对大恩胜于一切。 更有那三根救命毫毛。 当年在阴阳二气瓶里,在那些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里,是这三根毫毛救了他的命。 在他心中,观音菩萨是师长,是恩人,是亲人。 他们敬重那镜中人。 敬重那位白衣赤足,行走在红尘之中,为了寻找大道而甘愿放弃神仙清福的慈航道人。 敬重那位手持杨柳,遍洒甘露,为了度化众生而不辞劳苦的观世音菩萨。 这位菩萨,的确是这漫天神佛之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太久了。 真的是太久了。 久到阐教的众仙几乎已经忘记了,在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之前,世间还曾有过那样一位心有迷惘的慈航道人。 第705章 那是玉虚宫十二金仙中排行第九的人物。 论根性,她清净无垢,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公认的悟性绝佳之人。 元始天尊曾言,慈航心如琉璃,不染尘埃,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论手段,她更是惊才绝艳。 当年十绝阵前,她是何等的风采? 面对那煞气冲天的风吼阵,她只凭一只定风珠,便视漫天黑风如无物,那董全天君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上了封神榜。 万仙阵中,她现出法身,三头六臂,手中的玉净瓶,杨柳枝,照妖镜各显神通,硬是将那截教的金光仙打回原形,收为坐骑。 哪怕是面对截教女仙之首的金灵圣母,她亦敢与其争锋,不落下风。 那时候的慈航,是阐教的骄傲,是那昆仑山上最清冷也最耀眼的一抹雪色。 广成子嗫嚅许久,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晃眼......竟是这许多岁月了。” 赤精子站在他身旁,也是默然无语。 在他们的记忆里,封神一战总是似乎就在昨日。 那个总是跟在他们身后,话不多,却总能一语中的的师妹,似乎从未走远。 那时候,昆仑山上玉虚宫中,钟声悠扬。 十二金仙同门学艺,虽有性格差异,却也是同气连枝。 可实际上呢? 那个身着道袍的慈航,早就死在了那段旧时光里。 如今端坐在南海普陀山,受万家香火,解众生倒悬的,是佛门的观世音菩萨。 是五方五老之一。 是七佛之师。 是西游量劫的总策划人。 地位尊崇,甚至还在寻常佛陀之上。 她走得太远了。 远到让昔日的同门师兄们,看着那背影,都觉得有些陌生。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让人心碎,也让人唏嘘。 “虽说是长生久视,日子过得没个尽头。” “可每日里忙着听调,忙着修行,忙着那些个繁杂琐事。” “若非今日借着这陆凡的因果,窥见了那镜中往事。” “贫道都快忘了,慈航师妹当年穿那一身素白道袍,是个什么模样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就在昨日,大家伙儿还围坐在玉虚宫的讲道台下,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 然而。 这世间的事,有人看的是情怀,便有人看的是恩怨。 “哼。” 太乙真人把那拂尘往胳膊上一搭,那一脸的肥肉因为不屑而剧烈地抖动着。 他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好听。” “说得真好听。” “什么寻找自己的道,什么心有迷惘。” “说得那是天花乱坠,跟真的似的。” “结果呢?” “结果就是走着走着,走到了西方的极乐世界去了!” “走着走着,就把那一身玉清仙法,换成了佛门的寂灭大道!” “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佛门的菩萨!” 旁边的玉鼎真人,虽然没像太乙这般跳脚,但他那张向来淡然的脸上,此刻也是挂着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轻轻摇着那把破折扇,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茬: “太乙师弟,你也别这么说。”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或许在慈航师妹......哦不,现在该叫观音大士了。” “或许在大士眼中,咱们玉虚宫的道,太窄,太小,容不下她那颗悲天悯人的大心。” “只有那西方的八德池水,只有那灵山的婆娑树下,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 “啧啧啧。” “咱们这些个守着昆仑山过苦日子的,那是比不了,比不了啊。” “你拿情分去量人家的前程?” “太乙啊,你这才是着相了。” 南极仙翁听不下去了,拄着拐杖敲了敲云头。 “太乙,玉鼎,不管怎么说,她曾是咱们的同门,如今也是一方大能,见面还得称一声道友。” “当初大士入佛门,那是天数使然,也是为了化解那场杀劫的因果。” “道友?” 太乙真人眼珠子一瞪,那火气是蹭蹭往上冒。 “南极师兄,你倒是大度。” “你跟她讲情分,她跟你讲情分了吗?” “当年封神之后,万仙阵破。” “咱们十二金仙,虽然遭了九曲黄河阵的劫,削了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可好歹根基还在,道统还在!” “师尊他老人家,为了咱们恢复修为,那是操碎了心。” “可她呢?” “还有那文殊!那普贤!那惧留孙!” “西方那两个老......那两位圣人,不过是给许了点好处,给了点果位。” “他们就巴巴地贴上去了!” “连道号都改了,连祖宗都不要了!” “现在好了,一个是观音菩萨,一个是文殊菩萨,一个是普贤菩萨,还有一个成了那是劳什子的拘留孙佛!” “在人家灵山那边,那是高坐莲台,享受香火,威风得紧呐!” “可你们别忘了!” “他们那一身的本事,那修行的根基,是谁给的?” “是玉虚宫!” “是师尊元始天尊!”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叫养不熟的白眼狼!” 太乙真人越说越气,那肚子一鼓一鼓的。 “她在镜子里跟那个凡人说什么?” “说她迷茫,说她找不到道。” “我呸!” “她那是迷茫吗?她那是早就看好了下家!” “这算什么?” “这算哪门子的求道?” “若是求道便是背弃师门,便是改换门庭,那这道,不修也罢!” 哪吒站在太乙真人身后,看着师父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也是撇了撇嘴。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当年那几位师叔师伯,走得那是相当决绝。 连带着把自个儿的道场,法宝,甚至坐骑都带过去了。 这对极其护短,又极看重门户之见的太乙真人来说,那是心里头永远拔不去的一根刺。 虽然太乙的话难听,虽然大家都讲究个看破不说破。 但不得不承认。 这根刺,一直在。 第706章 佛门阵营里,气氛有些凝滞。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此刻脸上的神色,那是相当的精彩。 文殊菩萨骑在青狮背上,手里捏着那朵智慧莲,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入定,实则那嘴角却泛起了无奈的苦笑。 太乙这张嘴,几千年了,还是这么不饶人。 当年在玉虚宫学艺的时候,这位胖师弟就是出了名的护短加毒舌,谁要是惹了他,那是能被从盘古开天地一直骂到末法时代的。 如今虽然大家都成了一方大能,但这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旁人只道是他们贪图西方的极乐,贪图那菩萨的果位,这才在大劫之后,一个个急不可耐地投了灵山。 可谁又真正知晓那当年的苦楚? 慈航看得最透,走得最早。 他们二人,也不过是紧随其后,为了自个儿的大道,做了一个最务实的选择罢了。 如今尘埃落定。 金身已成,果位已证,香火鼎盛。 他们已是这灵山之上的四大菩萨,是受万民膜拜的佛门大能。 再去跟太乙真人争那口舌之快? 再去跟玉虚宫解释当年的不得已? 没必要了。 真的没必要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穿了这身袈裟,坐了这莲台,那便是斩断了过往,便是承了佛门的因果。 若是还要回头去跟前任的师兄弟掰扯什么对错,那才是真的落了下乘,那才是真的心里有鬼。 普贤菩萨坐在白象上,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老搭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叹道: “咱们今儿个,是不是来错了?” 文殊菩萨微微睁开眼,瞥了一眼那还在跳脚骂街的太乙真人,摇了摇头。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 “让他骂吧。” “咱们当年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早该料到会有今日这一遭。” “这其中的苦衷,跟他说不着,也没必要说。” “说了,他也听不懂,更不会信。” 普贤菩萨苦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 当年的局势,那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走了,虽然背了个叛教的名声,但好歹保住了一身道行,还得了个正果金身。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只是这面子上,终究是有些挂不住。 “还是慈航......还是观音大士看得透啊。” 文殊菩萨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面已经黯淡下去的三生镜上。 “咱们几个,被佛祖一道法旨召来,巴巴地赶到这南天门外,名为观礼,实为压阵。” “结果呢?” “人还没度化成,先惹了一身骚。” 普贤菩萨听了,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啊。” “咱们这南海的观音大士,向来是咱们三个里头心思最通透的。”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号称‘大智文殊’,这智慧二字当之无愧。” “如今看来,这真正的大智慧,还得是她。” “她怕是早就料到了今日这局面。” “知道这陆凡是个烫手的山芋,也知道这三生镜一开,必有前尘往事的纠葛。” “所以她干脆躲了。” “甭管去东土是不是真心,不比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强?” 两人在这儿窃窃私语,互相调侃,虽然是在说自家的尴尬事,但气氛却轻松多了。 毕竟都是活了无数元会的老怪物,这点脸皮还是有的。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然而。 他们能看得开,不代表所有人都看得开。 在那莲台的最前方。 燃灯古佛那张枯瘦如柴的老脸,此刻却是黑得跟锅底一样。 第707章 他原本是闭目养神,装作听不见太乙真人的谩骂。 可越听,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就越是往上窜。 尤其是当他听到文殊和普贤在那儿小声嘀咕,夸赞观音有先见之明的时候,那火气更是压都压不住。 先见之明? 这叫什么先见之明? 这叫知情不报! 这叫坑队友! “世尊。” 燃灯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如来佛祖,可是半点客气都没有了,反而有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 “这事儿,老僧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如来佛祖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金身不动,只是微微侧首,那双慧眼平静地看着燃灯。 “古佛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燃灯冷哼一声,伸手指向那面三生镜。 “世尊您也看见了。” “那镜子里,观音尊者那是早在几百年前,在那殷商西岐,就已经跟这陆凡有了交情!” “说明她早就知道这小子的跟脚!” 燃灯越说越气,那花白的眉毛都竖了起来。 “咱们佛门这次兴师动众,是为了什么?” “咱们跟个瞎子一样,一头撞了进来!” “在这儿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还让人家看了笑话,丢了净念的一条命!” “要是早知道这小子背后有这么大的因果,咱们至于这么被动吗?” “她观音既然早就认识陆凡,为什么不提前跟灵山通个气?” “为什么不把这小子的底细告诉咱们?” “哪怕是发个飞剑传书,或者让那捧珠龙女来报个信儿也行啊!” “她倒好,一声不吭!” “更何况!” “身为我佛门的四大菩萨之首,身为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在这等关乎我灵山颜面,关乎那变数归属的关键时刻,她竟然缺席!” “正主儿躲得没影了,让咱们这帮两眼一抹黑的老骨头在这儿瞎撞!” “如今这局面,失了先手,处处被动,步步受制!” “世尊,这事儿,您得给个说法吧?” 燃灯这番话,那是说得相当重了。 这是在质疑观音的忠诚,也是在质疑如来的御下之道。 周围的那些罗汉金刚,一个个都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观音菩萨那是佛祖的心腹,是灵山为了东传佛法特意树立的招牌。 燃灯古佛这是在打佛祖的脸啊。 如来佛祖直到燃灯把肚子里的牢骚都发完了,才缓缓开口。 “古佛息怒。” “此事,非是观音尊者之过。” “哦?” 燃灯眉梢一挑,一脸的不信。 “世尊,您这偏心,是不是也得有个度?” 如来摇了摇头,那只宽厚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向了遥远的东方,指向了那云层之下的凡尘俗世。 “古佛。” “你且看那东土大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燃灯顺着佛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皱。 “凡间更迭,战乱不休,自是生灵涂炭。” “正是。” 如来点了点头。 “东土如今正值乱世,诸侯割据,兵戈四起。” “瘟疫横行于野,饥民易子而食。” 燃灯有些不耐烦。 “这与她不来南天门,有何干系?” “凡间哪天不死人?哪天不打仗?” “难道为了那点凡人的性命,连咱们灵山的大计都不顾了?” 如来笑了笑。 “你且想一想,我佛门立教的根基,究竟是什么?” “是这满天的神佛吗?是这灵山的宝殿吗?还是那所谓的面子?” 燃灯一怔,没有说话。 “都不是。” 如来缓缓说道。 “是我佛的慈悲。” “是那一颗救苦救难的心。” “世人为何拜佛?为何肯把那最后一口救命的粮食省下来供奉我等?” “是因为他们苦,是因为他们无助,是因为他们在绝望的时候,只能喊出一声祈求保佑。” 第708章 “如今东土大乱,千万生灵在血海中挣扎。” “观音尊者,此刻正化身万千,行走在那瘟疫蔓延的村寨,奔波在那尸横遍野的战场。” “古佛。” “你觉得,是来这南天门外,跟道门争个口舌之快重要?” “还是在那东土大地,去回应那千万信徒的祈祷重要?” “若是观音尊者为了这陆凡之事,为了这天庭的一场热闹,便抛下了那正在受苦的众生,巴巴地赶来这里。” “那她便不再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那凡间的信徒,又该如何看我佛门?” “那才是断了我佛门的根基!” “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相比之下。” 如来淡淡地看了一眼那面三生镜。 “陆凡一事,不过是癣疥之疾。” “而东土的香火,众生的愿力,才是我佛门万世不竭的源泉。” “尊者在那边稳住了人心,便是稳住了我灵山的底座。” 燃灯古佛听了,虽然心里头还是觉得憋屈,但也知道这道理是大过天的。 香火,愿力,信徒。 这是神佛的饭碗。 观音是在那儿护着大家的饭碗,他要是再拿这个说事儿,那就是不懂事,就是不顾大局。 “哼。” 燃灯冷哼一声,把手里的念珠往袖子里一塞,那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终究是软了下来。 “既然世尊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老僧还能说什么?” “只盼着她在那东土,真能多救几个凡人,多挣几分功德。” “也不枉咱们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如来见燃灯服了软,也不再多言。 他双手合十,低喧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古佛放心。” “功不唐捐。” “观音尊者的付出,终会化作我灵山的气运,护佑我佛门万劫不灭。” 无论观音是有意回避,还是真的忙于救苦。 这个理由,足够堵住悠悠众口了。 这就够了。 “好,世尊说她如今忙着救苦救难,分身乏术,来不了,这老僧认了。” “可这‘知情不报’之罪呢?” “陆凡之事,乃是几百年前的旧账!” “她既然知道这小子的跟脚,为何这几百年来,从未向灵山透露过半个字?” “若是她早些说了,咱们早些布局,何至于今日这般被动?” “这事儿,总不能也拿‘忙着救人’来搪塞吧?” 燃灯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忙,可以是没来的理由。 但绝不是隐瞒情报的理由。 如来佛祖闻言,微微一笑。 “古佛。” “你着相了。” “你只看到了镜中的因果,却忘了这岁月长河的无情。” “此话怎讲?” “那镜中之事,乃是封神旧事。” “那时候,她是阐教的慈航道人,非是我灵山的观音尊者。” “那时候的陆凡,不过是一个稍微有点意思,稍微有点气运的凡人郎中。” “古佛。” “老僧且问你。” “你成道至今,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点化过多少凡人?随手赐下过多少机缘?” “那些个凡人,有的或许成了一方诸侯,有的或许修成了散仙,有的或许早就化作了一抔黄土。” “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会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在心头?都会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拿来在灵山禀报?” 燃灯一怔。 这......自然不会。 大象走路,哪会记得脚下踩过了几只蚂蚁,又跟哪只蚂蚁打过招呼? 如来接着说道: “在尊者眼中,当年的陆凡,或许只是她漫长求道生涯中,偶然遇到的一朵浪花。” “她给了他四百年的阳寿,让他去试,去看。” “可在尊者看来,这大概率是一步闲棋,甚至是一步死棋。” “凡人想要逆天改命,想要走出一条不需要神佛的路。” “这完全是痴人说梦。” 燃灯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是啊。 神仙的时间观念,跟凡人是不一样的。 几百年,对于凡人是几辈子。 对于他们,不过是打个坐,闭个关的功夫。 谁会把一个几百年前随手布下的闲棋,当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汇报? 怕是连观音自己,都快把这号人给忘干净了。 “再者。” “那时候她是慈航。” “如今她是观音。” “这身份变了,立场自然也就变了。” “当年的那些私交,那些个属于阐教时期的旧账。” “她若是巴巴地拿出来说,反倒是显得她六根不净,显得她还念着旧情。” “她不提,那是为了避嫌,是为了斩断过去,一心皈依我佛。” “这不仅无过。” “反倒是说明,尊者对过去,那是真的放下了。” 燃灯古佛听罢,沉默了良久。 他把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的那股子火气,终于是没处撒了。 如来说得对。 站在神仙的高度看,陆凡当年就是个蝼蚁。 谁会为了个蝼蚁大惊小怪? 这只能说是天数弄人,谁能想到当年的蝼蚁,如今变成了能咬死人的毒蛇? “世尊言之有理。” 燃灯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莲台之上。 “罢了,罢了。” “既然尊者在那东土忙着正事,那这天庭的烂摊子,还得咱们自个儿盯着。” “只盼着这陆凡,别再闹出什么更大的幺蛾子来。” 如来微微颔首。 “南无阿弥陀佛。” “古佛宽心。” 第709章 陆凡走得很干脆。 他没去向姜子牙辞行。 他得去走,去看,去用这两只脚丈量这九州的宽广,去用这双眼睛盯着那岁月长河里翻起的浪花。 他紧了紧背上的药篓,手里拄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桃木棍,迎着东方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一步一步,走出了西岐的地界。 身后,是即将开启封神大大战的风暴眼。 身前,是茫茫未知的洪荒红尘。 光阴如梭,白驹过隙。 牧野之战,打响了。 陆凡蹲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包上,手里啃着个干硬的馒头,远远地看着那平原上杀声震天。 血流漂杵,赤地千里。 阐教的金仙在天上施法,凡间的士卒在地上拼命。 那殷商的七十万大军,倒戈相向,那鹿台上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纣王死了,妲己亡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商,就这么在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里,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姜子牙赢了。 武王姬发,在万民的欢呼声中,走进了朝歌城,成了这天下的新主。 陆凡混在那些欢呼的人群里,看着那个坐在戎车上的君王。 姬发的脸上挂着笑,那是得胜者的笑,也是解脱者的笑。 大周建立了。 分封天下的旨意,飞向九州八荒。 功臣,宗亲,先贤之后,一个个裂土封王,哪怕是那偏远的蛮荒之地,也都有了名义上的主人。 姜子牙去了齐地,带着他的那些兵书战策。 周公旦留在了镐京,辅佐天子,制礼作乐。 这天下,似乎真的太平了。 刀枪入了库,马匹放了南山。 百姓们从那废墟里钻出来,重新修缮房屋,开垦荒田,脸上也多了几分对好日子的盼头。 然而。 好景不长。 就在大周建立的第二年,就在那第一茬庄稼还没来得及收割的时候。 镐京城里,挂起了白幡。 丧钟敲响,震彻九州。 武王姬发,崩了。 正如姜子牙所忧虑的那样,这位开国之君,为了这天下耗尽了最后的一滴心血,甚至没能等到看见这大周盛世的到来,便撒手人寰。 继位的成王诵,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那一瞬间,整个九州的气氛都变了。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那些刚刚被按下去的殷商旧部,那些心怀鬼胎的诸侯,甚至连自家那几个手握重兵的管叔蔡叔,眼神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主少国疑,乃是乱世之兆。 陆凡站在黄河边上,看着那滚滚东逝的浊流,心里头也是捏了一把汗。 若是这时候乱了,这刚过上两天安稳日子的百姓,怕是又要遭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总是跟在武王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周公旦,站了出来。 他背负着那还在襁褓中的成王,面朝群臣,背对屏风,摄政当国。 他平定三监之乱,东征殷商余孽,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待到战火平息,他又一头扎进了那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 制礼。 作乐。 陆凡在镐京的街头,亲眼看着那一套套繁琐却又严密的规矩,被颁布出来。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穿什么衣服,听什么音乐,行什么礼节,祭祀用几个鼎,吃饭用几双筷子。 事无巨细,皆有定数。 将这松散的天下,将这躁动的人心,死死地网在了一起。 这网,确实管用。 那些个野心勃勃的诸侯,被这礼法压着,不敢造次;那些个迷茫无措的百姓,顺着这规矩活着,心里头踏实。 第710章 天下,稳住了。 成康之治。 那是大周最辉煌的岁月,也是陆凡在这漫长的旅途中,看到的最接近盛世的光景。 四十年,刑措不用。 监狱里长满了草,衙门里落满了灰。 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陆凡去了一趟齐地。 那里正如他和姜子牙当年所谋划的那样,并没有照搬周礼的那一套死规矩。 海边晒盐的场子连绵百里,白花花的盐山堆得比城墙还高。 织布的工坊里,机杼声昼夜不绝,那精美的紫绫畅销九州。 集市上,南来的北往的,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云集,金银如流水般在从商贩手中经过。 齐国的百姓,脸上透着股子富足的油光,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们不讲究那繁琐的跪拜,见面拱拱手,甚至拍拍肩膀,透着股子豪爽。 但他们守法。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买卖公平。 陆凡站在临淄的街头,吃着刚出炉的烧饼,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头是高兴的。 姜子牙做到了。 可陆凡笑着笑着,这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看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富商,因为马车溅了路边的泥点子,便指使家奴将那路人打得头破血流。 周围的人虽然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因为那富商有钱,有势,跟官府有交情。 他看见那盐场的工棚里,煮盐的奴隶依旧赤着上身,在滚烫的卤水边劳作,皮开肉绽。 虽然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时会被杀掉祭天的牲口,但他们依然没有户籍,没有自由,世世代代只能在这盐池子里打滚。 陆凡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转身离开了齐国。 日子是好过了,可那根子,没变。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陆凡这一走,便是几百年。 他游荡在这九州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去过南边的楚地,看过那里的蛮夷披发文身,祭祀鬼神,虽然野蛮,却透着股子原始的生命力。 他去过西边的秦地,看过那里的人与戎狄厮杀,民风彪悍,尚武轻生。 他看着这大周的江山,从那如日中天的盛世,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滑向了黄昏。 正如他当年在丞相府里所担忧的那样。 那套用来维系天下的礼乐制度,终究是防不住人心的变质,也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第一代的诸侯,是跟着武王打天下的功臣,知道创业艰难,懂得体恤民力。 可传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 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王孙,哪里还知道什么叫稼穑之苦? 他们只知道这礼法赋予了他们高人一等的血统,只知道这封地里的百姓是他们天然的私产。 礼乐,变味了。 它不再是约束人心的规矩,变成了贵族们互相攀比、炫耀身份的工具。 它不再是教化万民的道理,变成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死死压在底层的枷锁。 陆凡在一家路边的茶肆里歇脚。 那是一年大旱。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路边的树皮都被啃光了,观音土都被挖空了。 可那不远处的诸侯城池里,依然是笙歌燕舞,酒肉飘香。 陆凡看见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汉,为了给孙子求一口救命的粥,跪在那朱红色的大门前磕头,把额头都磕烂了。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施粥的善人,而是一群恶奴。 他们拿着棍棒,把那老汉像是赶野狗一样打了出来。 第711章 理由很简单。 大王今日在府中宴请宾客,正在赏乐,这老汉衣衫褴褛,有碍观瞻,冲撞了贵人的雅兴。 那老汉倒在尘埃里,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个破碗。 陆凡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塞给他。 老汉千恩万谢,狼吞虎咽。 陆凡问他:“官府不管吗?这粮仓里不是有粮吗?” 老汉抹着嘴角的渣子,苦笑一声。 “管?” “怎么不管?” “官府说了,这是天灾,是上天降罪。” “大王正在庙里祭天呢,那是大礼,比咱们这些贱民的命金贵多了。” “粮仓里的粮,那是给贵人们留着的,那是给祭祀用的。” “咱们这些泥腿子,命贱,饿死两个,不打紧。” 陆凡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祭天? 礼法? 在这饥荒遍野的时候,那所谓的礼,竟然成了见死不救的借口。 那所谓的规矩,竟然成了杀人的刀。 这就是姜子牙当年引以为傲的治国之道吗? 这就是周公旦呕心沥血制定的周礼吗? 陆凡站起身,看着那高大的城墙,看着那城头上飘扬的旌旗。 他觉得冷。 哪怕这会儿是三伏天。 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又过了些年头。 这大周的天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那个叫姬宫湦的周幽王,为了博那个叫褒姒的美人一笑,竟然点燃了那烽火台上的狼烟。 诸侯们累得像狗一样跑来勤王,结果只看到那昏君和美人在城头上指指点点,笑得花枝乱颤。 那一天,陆凡就站在骊山脚下。 他看着那些愤怒离去的诸侯军队,看着那些失望透顶的将士。 他知道,这大周的脊梁骨,断了。 那是信用的崩塌,是威严的扫地。 当那至高无上的礼法被君王自个儿当成儿戏来耍的时候,这天下,便再也没有规矩可言了。 没过多久,犬戎的大军真的来了。 这一次,烽火再起。 可那八百诸侯,却再无一人发兵。 镐京破了。 幽王死了。 那曾经辉煌无比的宗周,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平王东迁。 天子成了个摆设,诸侯们开始各自为政,互相攻伐。 礼崩乐坏。 春秋,到了! 陆凡还在走。 只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身上的衣裳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最初的麻布短褐,到后来的深衣长袍,再到如今这有些破旧的道装。 他的容貌,却始终停留在十九岁那年的模样。 皮肤紧致,发丝乌黑,眼神清亮。 那是息壤所化之身,是三皇气运加持,又有慈航道人所赐的三光神水滋养。 他的寿命本就远超常人,现在寿元更是满溢。 岁月这把杀猪刀,在他身上砍卷了刃,也没能留下半点痕迹。 可陆凡自己知道。 他老了。 那种老,不是皮肉的松弛,不是筋骨的衰败。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枯竭。 就像是一盏油灯,灯油还在,灯芯却快烧没了。 慈航道人强行给他续上的命数,如今,也快到头了。 这一年,是他在凡间行走的第六百年。 他来到了一条大河边。 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 那是黄河。 也是孕育了这九州文明的母亲河。 陆凡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他把背上早就看不出原样的药篓子卸下来,放在脚边。 那篓子里,不再是草药。 而是满满当当的竹简。 那是他这六百年来,走遍九州,看遍兴衰,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心得。 有治水的方略,有种地的法子,有炼铁的技艺,也有他对这世道人心的感悟。 他想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留给这世间的凡人。 “咳咳......” 陆凡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身体里还充满了力量,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可那个名为生机的东西,却在飞快地流逝。 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瓶子,底下漏了个洞。 陆凡看着那滚滚的河水,眼神有些恍惚。 六百年啊。 他看到了太多。 他看到了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看到他们在饥荒中易子而食。 他也看到了他们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凡人,真的很脆弱。 一场大水,一场瘟疫,一个昏君的念头,就能让他们死伤无数。 可凡人,又真的很坚强。 就像这地上的野草,火烧不尽,风吹不倒,只要给点雨水,就能漫山遍野地长起来。 可是...... 这真的是答案吗? 陆凡伸手在竹简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了当年跟姜子牙的争论。 姜子牙说,分封建国,制礼作乐,是当时唯一的活路。 六百年过去了,事实证明,那条路走到了尽头,变成了死胡同。 那套曾经维系了秩序的礼法,如今成了吃人的怪物。 贵族们守着那僵死的规矩,把百姓当成猪狗。 诸侯们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为了争夺地盘杀得血流成河。 百姓呢? 百姓在苦海里挣扎。 他们在求神拜佛,把希望寄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泥胎身上。 并没有发生陆凡所期望的那种觉醒。 并没有出现那个盛世。 即使是在商业繁荣的齐国,有了钱的商贾,第一件事也是去买个官身,去学那贵族的做派,去压榨比他们更卑微的人。 陆凡长叹一声。 他觉得很累。 这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用了六百年的时间,去验证一个梦想,最后却发现,那个梦想离现实,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或许......” “姜子牙是对的。” “这世道,本来就是个金字塔。” “有人在塔尖享福,就得有人在塔底受苦。” “这是天数,是规矩,是这人性的必然。” “我想要打破它,想要把这塔给推平了。” “那是逆天而行。” “那是......痴心妄想。” 陆凡自嘲地笑了笑。 “时间快到了。” 陆凡感觉到了。 那最后的一缕生机,也要断了。 他并不怕死。 这六百年,他活得够本了,见识得够多了。 他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终究没能找到那把打开枷锁的钥匙。 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路,到底在何方? 第712章 南天门外。 那面横亘在虚空之中的三生镜,光芒渐渐收敛,画面定格在那滚滚东逝的黄河水边,定格在那个背影萧索,满头青丝,心如槁木的年轻道人身上。 风吹过,卷起他脚边那些写满了治国方略的竹简,有的滚落进泥尘,有的被风吹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小楷。 那是他六百年的心血。 如今,就像是一堆没人要的废柴。 那浑浊的浪涛,卷走了一个时代,也卷走了一个凡人六百年的执着。 天庭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嗤!” 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公明盘坐在黑虎背上,冷冷开口。 “六百年!” “整整六百年啊!” “当年西岐伐纣,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说我大商无道,说那纣王是独夫民贼。” “姜子牙费尽心机,把咱们截教杀了个干干净净,把那封神榜填得满满当当。” “说什么天命所归,说什么周室当兴,说什么要给天下立个万世太平的规矩。” “结果呢?” “结果这大周的江山,跟那大商,又有什么两样?” “除了换了个姓,除了把那人牲祭祀改成了跪拜磕头。” “那底下的百姓,不还是像猪狗一样活着?” “贵族还是贵族,奴隶还是奴隶。” “甚至到了后来,那所谓的礼乐,成了他们互相攻伐,兼并土地的遮羞布!” “咱们截教当年那是真的冤!” “为了这么个烂透了的世道,咱们把命都搭进去了!” “这就是姜尚忙活了一辈子的结果?” “这就是阐教顺天应人,应出来的天道?” 阐教这边,一片默然。 广成子面色沉凝,赤精子垂首不语。 就连最爱抬杠的太乙真人,此刻也是吧嗒了两下嘴,手中的拂尘耷拉着,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这六百年的兴衰荣辱,就在这镜子里演了一遍。 从武王进城的欢呼,到成康之治的短暂祥和,再到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荒唐,最后是平王东迁后的礼崩乐坏。 这大周的起落,就是个莫大的讽刺。 姜子牙当年在书房里那般信誓旦旦,那般豪情万丈,想要用周礼去约束人心,去构建一个有序的天下。 可最后,这秩序,却成了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 凡间的王朝更替,不过是新瓶装旧酒。 只要那根子没变,谁坐江山都一样。 “唉......” 太白金星轻甩拂尘,长叹一声,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老脸上,此刻也写满了唏嘘。 “这就是人道啊。” “起起落落,循环往复。” “当初咱们在天上看那大周兴起,确实是气象万千,以为这凡间终于能有个长久的安宁。” “可谁成想,这人心之变,比那沧海桑田还要快。” “几代人一过,那创业的艰辛就忘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贪图享乐,全是争权夺利。” “这陆凡小友,也是个痴人。” “他用一双脚,去丈量这人心的深浅;用六百年的光阴,去赌一个不可能的盛世。” “结果......”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看向镜中那个孤独的身影。 “一无所获。” “甚至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只能说陆凡小友心是好的,路也是正的。” “只可惜,他是个凡人。” “凡人的寿数,凡人的眼界,凡人的力量,想要去推那历史的车轮,想要去逆那人性的贪欲。” “那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莫说他只有六百年。” “便是再给他六百年,六千年,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这世道人心,乃是最难医的沉疴。” 第713章 众仙闻言,皆是心有戚戚焉。 这六百年,对于神仙来说,不过是几次闭关的功夫。 可对于陆凡,那是他在红尘中挣扎的全部。 那种理想破灭的痛苦,比肉体上的消亡还要残忍百倍。 “别说那大周了。” “便是如今这大唐天下,又如何?” 他们高高在上,看惯了王朝更替。 曾几何时,那贞观之治,万国来朝,被誉为自古以来未有之盛世。 太宗皇帝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那是何等的英明神武? 可结果呢? 太宗一去,高宗软弱。 紧接着便是那武皇临朝,改唐为周,杀得李氏宗亲血流成河。 好不容易等到神龙政变,李家夺回了江山。 可这朝堂之上,依然是暗流涌动,韦后干政,太平公主弄权,玄宗皇帝虽然继位之初励精图治,但这几年...... 听闻那位陛下,也是沉溺于梨园声色,宠信奸佞,对那杨家女子的宠爱,比起当年的周幽王,也是不遑多让。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啊。” 太白金星叹道。 “这凡间的王朝,就像是那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长的时候看着绿油油的,挺喜人。” “可到了收割的时候,那是一样的血流成河。” “是啊。” 文曲星君摇着折扇,一脸的忧国忧民。 “想那李世民,那是天策上将,是有大功德大毅力的人皇。” “连他都压不住这人心的贪欲,连他都保不住这江山的万世一系。” “这陆凡不过是个乡野郎中,凭着一腔热血,就想做到连圣皇都做不到的事?” “连这等得了天道眷顾,汇聚了万世气运的大唐都做不到长治久安。” “他陆凡,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难。” “太难了。” “凡人想要自个儿跳出这治乱兴衰的怪圈,想要不靠神佛也能人人如龙。”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众仙议论纷纷,言语之间,多是对陆凡这六百年蹉跎的惋惜,也是对凡人命运的某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这确实是个无解的死局。 凡人的寿元太短,欲望太长。 明君能治世一时,却治不了一世;圣贤能教化一代,却管不了千秋。 只要人还在轮回里,这贪嗔痴就灭不掉,这世道就好不了。 陆凡这六百年的跋涉,在众神眼里,悲壮。 但也仅仅是悲壮。 更多的是一种徒劳的愚蠢。 就在这片惋惜声中。 西边的佛门阵营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稚嫩却又充满疑惑的声音。 只见如来佛祖座下,一个小沙弥从莲台后探出头来。 这小沙弥年纪尚幼,眉目清秀,刚入灵山不久,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看着那三生镜中的画面,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脸的不解。 “刚才众位大仙都说,这陆凡乃是女娲娘娘用九天息壤捏的,又是用三光神水点化的。” “他这身子骨,那是天生的灵根,是咱们修行之人求都求不来的先天道体。” “他又得了三皇气运加身,命格贵不可言。” “他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去修仙呢?” “弟子听说,凡人修仙,最难的是根骨,是机缘。” “多少人求仙问道,一辈子连个门槛都摸不着。” “可陆凡不一样啊。” “若是他肯修行,凭着这等资质,别说是六百年,怕是六十年就能得道飞升了!” “他既然想要救世,想要帮那些百姓。” “为何不走这条通天大道?” “到时候,他成了神仙,有了法力,想要什么没有?” 第714章 “呼风唤雨,移山填海,长生不老。” “他想要救人,想要平天下,岂不是易如反掌?” “呼风唤雨能解旱灾,撒豆成兵能平战乱,一口仙气能治百病。” “何苦非要在那红尘泥沼里打滚?” “何苦非要守着那些没用的竹简,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这不是......这不是那个......” 小沙弥挠了挠光头,想半天没想出那个词。 “这叫捧着金饭碗要饭!” 旁边,降龙罗汉没好气地补了一句。 “这小家伙说得在理啊!” “这陆凡就是个榆木脑袋!” 降龙罗汉这一嗓子,可是喊出了不少神仙的心声。 “可不是嘛!” 赤脚大仙也是连连点头。 “咱们这些个散仙,哪个不是历经千辛万苦,受尽了三灾九难,才修成这点微末道行?” “他倒好,出生就是圆满的底子。” “息壤做身,神水润魂。” “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门派,那都是要被掌门供起来当祖宗养的宝贝疙瘩!” “只要稍微点拨一下,那就是一日千里。” “如今这南天门外,怕是早就多了位并肩的道友了。” “哪怕他不去管什么天下大事,光是修个逍遥长生,那也是轻而易举。” “偏偏他要钻那个牛角尖!” “结果呢?” “六百年过去了,依然是个凡人,依然要面对生老病死。” “这不仅仅是浪费,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若是把这身资质给旁人,哪怕是给我那不成器的坐骑,怕是现在也能混个太乙散仙当当了!” 众仙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陆凡这六百年活得太亏,太傻。 在他们看来,这世间最大的道,便是长生,便是超脱。 放着通天的大道不走,非要去走那满是荆棘的羊肠小道,最后还走进了死胡同。 这不是傻是什么? “这小子,实在是太执拗,也太愚钝了。” “哪怕他不想上天做官,哪怕他就想在人间积德行善。” “那也可以做个陆地神仙嘛!” “像那地仙之祖镇元大仙,不也是在人间逍遥?” “有了本事,才能更好地救人。” “他倒好,把自己那一身的天赋,全给浪费了。” 就在这满天神佛都在为陆凡的愚蠢而叹息的时候。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清泉流响,压下了周遭的嘈杂。 如来佛祖缓缓开口。 “诸位。” “你们只看到了他的资质,却未看懂他的心。” 那小沙弥一愣,抬头望着佛祖。 “心?” “世尊,弟子的心也是向佛的呀,难道修行不好吗?” 如来摇了摇头。 “修行自然是好。” “但修的是什么行?成的是什么道?” “你只知修仙好,只知神通大。” “却不知陆凡心中所求为何。” “若是陆凡当年选择了修行。” “凭借他的跟脚,凭借观音尊者的点拨,正如尔等所言,他定能早早飞升,位列仙班。” “或许如今,他已是这天庭的一方帝君,亦或是灵山的一尊大佛。” “高高在上,受人膜拜,享那无尽的逍遥。” “可是。” “若是那样,他便成了这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 “他便成了他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看着他们在泥潭里挣扎,却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天数使然’。” “那不是他要的道。” “也不是女娲娘娘造他的初衷。” 阐教那边,一直沉默的广成子,此刻也微微颔首。 “佛祖所言极是。” “这陆凡,若是想要独善其身,太容易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修行,他完全可以做个富家翁,妻妾成群,子孙满堂,过完这几辈子都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可他没有。” “他这一生,都在路上。” “他在找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天赋,不需要灵根,不需要奇遇,甚至不需要神仙点头的路。” “一条哪怕是最愚钝,最卑微的凡人,只要肯走,也能活得像个人样的路。” “诸位道友。” “咱们修道,讲究个法财侣地,讲究个根骨悟性。” “这是一条只属于少数人的独木桥。” “掉下去的便是粉身碎骨。” “陆凡他看透了这一点。”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过桥,然后把桥拆了。” “他想做的,是在那深渊之上,搭起一座宽阔的大桥。” “让那些没有翅膀,不会飞,甚至连爬都爬不快的蝼蚁,也能安安稳稳地走到对岸去。” “他之所以不修行,是因为一旦他修行了,他就会有了法力的依赖,有了长生的退路。” “他就会忘了凡人饥饿时的痛,忘了凡人病重时的苦。” “他只有保持着凡人的身躯,保持着那份随时可能消亡的脆弱。” “他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他才能真正明白,凡人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若是自个儿修了仙,成了神。” “那他便是超脱了凡俗,成了那高高在上的一员。” “到时候,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神仙的手段。” “他救得了一人,救得了一城,甚至救得了一世。” “可他能让那些没有灵根的百姓,也像他一样呼风唤雨吗?” “他若是修了仙,那便是承认了这世间只有修行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便是承认了凡人只能依附强者,只能等待救赎。” “这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要证明的是凡人可以自强。” “一旦他动了修行的念头,一旦他用了法力去解决问题。” “那他这六百年的苦修,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 广成子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仙心中一凛。 这是大道的辩证。 也是陆凡那看似愚蠢行为背后的逻辑。 他不是不能飞,他是拒绝飞。 因为他要带的是一群没有翅膀的人。 若是领头的人飞走了,剩下的人只会更加绝望。 第715章 镜中。 风卷残云,黄河水浊。 滚滚黄河水边,风吹得陆凡发髻散乱。 他弯下腰,将被风吹得散落在地的竹简,一卷一卷地捡起来。 他的手有些抖,那是气血衰败的征兆。 这些竹简,有的被那黄河的湿气浸得发黑,有的被刚才那阵怪风吹断了绳索,散得不成样子。 那是他六百年的光阴。 那是他用双脚丈量过的九州,用双眼看过的兴衰,一笔一划,在那如豆的孤灯下刻出来的。 治水的法子,那是他在淮水边上,跟那些老渔夫泡了整整三年才琢磨出来的。 种豆的要诀,那是他在秦地,看着老农怎么给土地轮休,怎么养那地力,才记下来的。 还有那许多个治病的方子,锻铁的窍门...... “都是好东西啊。” 陆凡拍了拍竹简上的土,低声念叨着。 “虽然救不了这世道,但若是能让后人少走两步弯路,能让那地里多长出两斤粮食,也算是没白活这一遭。” 他把竹简重新装回那个破旧的药篓子里,背在背上。 篓子很沉。 比六百年前刚出西岐时,沉了不知多少倍。 压在他那虽然看着年轻,实则早已油尽灯枯的脊梁上,把他的腰都压弯了几分。 “该往哪儿去呢?” 陆凡拄着桃木棍,站在路口,有些茫然地望着这苍茫天地。 这天下虽大,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齐国? 那里商贾云集,人们忙着逐利,没人会多看这些谈论怎么种地,怎么治水的枯燥文字一眼。 楚地? 那里巫风盛行,信奉鬼神,这些讲究人定胜天的道理,在那儿是大逆不道。 秦地? 那里尚武轻生,只认刀剑与首级。 陆凡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洛邑。 是大周如今的都城。 虽然天子早已没了威权,虽然那王畿之地已经缩得只有巴掌大小。 但那里,还有一座守藏室。 那是大周存放典籍的地方,是从上古三皇五帝传下来的文脉所在。 听说那里面堆满了没人看的龟甲兽骨,堆满了落灰的竹简丝帛。 “就去那儿吧。” “那地方清净,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把这些东西留在那儿,若是以后有个有心人翻到了,也算是留了个火种。” 打定了主意,陆凡便不再犹豫。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那条满是车辙印的官道,向东而行。 这一路,走了许久。 六百年的岁月,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锐气。 行至半途,天色阴沉,眼看着一场秋雨就要落下来。 陆凡紧赶慢赶,想要寻个避雨的去处。 转过一道山梁,在一片荒草凄凄的土坡上,隐约露出一角飞檐。 那是一座庙。 只是这庙,破败得厉害。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疯长的野草,两扇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头板子,斜斜地挂在门轴上,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陆凡推门而入。 一股子霉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庙里没有香火气,只有遍地的鸟粪和残破的瓦砾。 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天光直直地透下来,正好照在那神台之上。 神台上,立着一尊泥塑的神像。 那神像身上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了里头黄褐色的泥胎,甚至连那半边胳膊都断了,有些凄凉。 可陆凡在看清那神像面容的一瞬间,身子却是猛地一僵。 那神像虽已残破,但那眉眼间慈悲而圣洁的神韵,却是即便化作了泥土,也掩盖不住的。 第716章 人首蛇身,手捧五色石。 女娲娘娘。 求雨的去拜龙王庙,求财的去拜财神庙,求子的去拜送子观音。 那里总是香火鼎盛,金身塑得比人还高。 可这位造了人的老祖宗,这位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圣母娘娘,却被遗忘在这荒郊野外,连个遮风挡雨的瓦片都没了。 陆凡怔怔地站在那儿,任由那穿堂风吹乱了他满头的白发。 良久,他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庙里头更是凄惨。 到处是厚厚的积灰,蜘蛛网结得比帘子还密。 那供桌早就断了一条腿,歪在一边,上面别说供品了,就连香炉都不知道被哪个过路的乞丐顺走了。 陆凡放下背篓,也不嫌脏,在那满是灰尘的地上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界。 他解下腰间的布袋,掏出三根还没受潮的线香。 没火折子,他就用两块石头,“嚓嚓”地打了好半天,才引燃了一蓬干草,把那三根香点着了。 陆凡跪在地上,也不用蒲团,膝盖直接磕在那硬邦邦的青石板上。 他双手举着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娘娘。” “陆凡来看您了。” 陆凡把香插在那断了腿的供桌缝里,然后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 “娘娘莫怪。” “陆凡这辈子,过得寒酸,临了临了,连炷像样的香都给您点不上。” “六百年了。” 陆凡笑了笑。 “当年是您给了我这口气,是您让我去这人世间走一遭。” “您说,让我去找自个儿的路。” “这路,我找了六百年。” “我试过给人治病,想把这世上的病痛都治好,可后来发现,这心里的病,药石无医。” “我这六百年,东奔西走,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到了今天......” “我还是一事无成。” “我实在是太笨了。” “我走了这么多路,看了这么多人,试了这么多法子。” “最后......还是两手空空。” “我没能找到那个答案。” “我甚至觉得,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个答案。” “娘娘,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没能把这世道变好,辜负了您的造化。” 庙外,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那残破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神像前汇成了一滩小水洼。 陆凡伸出手,在那地上画着圈。 “不过呢,我也想开了。” “这世上的事,哪能样样都如意?” “我这辈子,虽然没干成什么大事,但也救了不少人,治了不少病。” “我背篓里的这些竹简,虽然不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但那是实打实能让人吃饱饭的法子。” “这也算是......没交白卷吧。” “我不后悔。” 他笑了。 满是看透了生死的坦然。 “这六百年,我活得值。” “我看见了黄河的波涛,看见了泰山的日出,看见了百姓在田垄上流下的汗水,也看见了他们在丰收时露出的笑脸。” “我尝过了这世间的酸甜苦辣,经历过了这红尘的悲欢离合。” “我这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这大地上。” “我这颗心,实实在在地为了这众生跳动过。” “这就够了。” “娘娘。” “我是个孤儿。” “没爹没娘,是从土里蹦出来的。” “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您。” “在我心里头,您就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娘。” “这人啊,临了临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我这次去洛邑,去那守藏室,把这些竹简送过去,算是把这辈子的作业交了。” “等交完了作业,我就回来。” “我就守在这儿。” 第717章 “给您扫扫地,擦擦灰,补补这屋顶。” “这庙太破了,您住着不舒坦。” “等我回来,咱们娘俩,好好做个伴。” “到时候,我就躺在这大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闭上眼,重新变回一捧泥土。” 陆凡撑着膝盖,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那神像深深地作了一揖。 神像毫无反应,只是那透过破屋顶洒下来的一束阳光,正好照在神像的脸上,让那原本模糊的面容,竟然有几分慈祥。 陆凡知道,这是泥胎,是死物。 真正的女娲娘娘,在那三十三层天外的娲皇宫里,受万仙朝拜,哪里听得见这荒山野庙里的絮叨? 但他不在乎。 他说了,心里就踏实了。 “走了。” 陆凡笑了笑,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药篓子。 “还得赶路呢。” “等我回来。” 他迈过那朽烂的门槛,走进了漫天的风沙里。 ...... 越往东走,这天色就越发地阴沉。 雨越下越大。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到了晋国和楚国交界的地界,那景象,饶是陆凡这个活了六百年的老怪物,看了也是心惊肉跳。 原本还算太平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了成群结队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地往东边逃。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陆凡拦住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 “老哥,前头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往外跑?” 那老汉看了一眼陆凡这副道人打扮,叹了口气。 “道长,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洛邑。” “哎哟!去不得!去不得啊!” 老汉连连摆手。 “那边......那边简直就是活地狱啊!” “晋国和楚国......打疯了!” 陆凡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说弭兵了吗?不是说宋国牵头,两家在商丘结盟,要休战吗?” 老汉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看。 “休战?” “那是说给鬼听的!” “那盟约上的墨迹还没干呢,楚国人就动了刀子!” “说是要争那个盟主,说是嫌晋国人没诚意。” “那一仗打得......” 老汉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 “几百里的地,全都烧成了白地。” “庄稼没了,房子没了,连人......也没了。” “道长,您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头吧。” “再往前走,那是送死啊!” 老汉推着车,也不管陆凡了,跌跌撞撞地融进了那逃难的人流中。 晋楚争霸,是两个庞然大物的角力。 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吞不下谁。 前些年,搞了个什么弭兵之会。 说是两家罢兵,哪怕是平分霸权,也要给百姓一口喘息的气。 那是天下人盼了多少年的太平啊。 本以为这两头猛虎能握手言和,给这苍生留一条活路。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可谁成想? 一张轻飘飘的盟约,终究是压不住那膨胀的野心。 背信弃义。 出尔反尔。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在这争霸天下的诱惑面前,什么信义,什么规矩,统统都成了狗屁! 楚国那是蛮夷性子,讲究个不服就干,转头就撕毁了盟约,背刺了晋国。 这一打,就是个没完没了。 陆凡继续向前。 这里已经分不清是路还是田了。 地上全是焦黑的土,那是被火烧过又被血浸过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哪怕是这大风也吹不散。 “嘎——嘎——” 一群乌鸦在低空盘旋,那叫声听着让人心烦意乱。 它们不怕人,反而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盯着陆凡这个活物。 路边没有树。 树皮都被啃光了,树根都被挖烂了,剩下的枯干也被砍去做了兵器或是柴火。 原本肥沃的田野,如今成了焦土,被雨水一冲,流出来的都是黑红色的泥浆。 路边的树上,不再有叶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吊着的尸体。 有穿着铠甲的士兵,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 那黄河的支流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浮尸,堵塞了河道,连水都流不动了。 陆凡看见一个村子。 原本应该是个大村落,此时却是断壁残垣,一片死寂。 只有几条饿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野狗,在废墟里刨着什么。 陆凡走近了些。 那野狗嘴里叼着的,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看那形状,分明是人的臂骨。 陆凡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吐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 在村口的一口枯井旁,他看见了几具尸体。 那是几个逃兵。 身上穿着破烂的甲胄,分不清是晋国的还是楚国的。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这没水的井边。 尸体已经干瘪了,脸上的表情扭曲着,那是极度的干渴和绝望。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还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她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陆凡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水囊,递了过去。 “大娘,喝口水吧。” 老妇人没接。 她紧了紧怀里的包裹,喃喃自语: “睡吧,睡吧......” “等把你煮熟了,咱们就不饿了......” 陆凡的手僵在半空。 一阵风吹开那破布的一角。 那里面裹着的,是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婴儿。 婴儿的皮肤发青,死了有些时候了。 陆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商末的乱世。 那时候虽然也惨,有炮烙虿盆,有血流漂杵。 但那是改朝换代的阵痛,虽然惨烈,但好歹有个纣王当靶子,有个武王当盼头。 他们相信只要推翻了那个暴君,好日子就会来。 只要朝歌一破,这天就亮了。 可现在呢? 陆凡看着那些倒在路边的尸体,看着那些麻木等死的活人。 他们的眼里,只有死灰。 没有仇恨,没有希望,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恨谁。 是恨晋国? 还是恨楚国? 是恨那个背信弃义的楚王? 还是恨那个软弱无能的周天子? 这仗打了太久了。 从春天打到秋天,从爷爷辈打到孙子辈。 晋楚争霸,把这中原大地当成了他们的角斗场,把这万千百姓当成了他们脚下的泥土。 谁输谁赢,对这些百姓来说,有区别吗? 赢了,是被掠夺。 输了,是被屠杀。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 是一种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没有正义,没有邪恶。 只有无尽的贪婪和杀戮。 这仗,不知道要打到哪一年。 这人,不知道要死多少才是个头。 陆凡收回水囊,默默地站起身。 他救不了这个老妇人。 他也救不了这怀里的孩子。 他救不了任何人。 第718章 洛邑。 大周的东都。 虽说是天子脚下,王气所在,可那城墙上的夯土早已剥落,露出了里头参差的石块,斑驳得像是个害了皮癣的老汉。 城门口的卫兵倚着长矛,抱着头盔在那儿打盹,日头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些没精打采。 陆凡站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写着“守藏室”三个古篆的大匾。 字是好字,笔力雄浑,透着股子压不住的贵气,那是当年周公旦亲笔题写的。 只是如今这匾额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还结了个硕大的蜘蛛网,一只花背蜘蛛正盘在正当中,守株待兔。 陆凡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珏。 那玉珏上雕着一条蟠龙,成色极好,只是边角有些磨损。 这是两百年前,他在晋国行医时,顺手救了一位公子。 那位公子后来成了晋国的国君,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特意将这块象征着王室身份的玉珏赠予了他,说是凭此物,可通达九州,哪怕是见了周天子,也能得个座儿。 陆凡走到门房前,将那玉珏轻轻放在案头。 守门的小吏正剔着牙,斜着眼睛瞅了这个一身尘土的道人一眼,本想呵斥两句,打发叫花子走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珏上时,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这是晋侯的信物?” 小吏揉了揉眼睛,双手捧起那块玉珏,对着日头照了照,那一脸的漫不经心瞬间变成了诚惶诚恐。 这年头,周天子虽然式微,但晋国可是正如日中天的霸主。 拿着霸主信物的人,那就是贵客中的贵客。 “道长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小吏一溜烟地跑了进去,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不多时,一位身穿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士,快步迎了出来。 这文士面容清癯,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身上的衣裳有些旧了,袖口还磨起了毛边,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和傲气,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道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文士拱手行礼,目光在陆凡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苍老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称奇,却也没有多问。 这年头,奇人异士多了去了,只要手里有那是真的信物,那就是座上宾。 陆凡还了一礼。 “贫道陆凡,一介游方郎中。” “此来洛邑,不为别的,只为将这背篓里的一些拙作,寄存于守藏室,以待后人。” 文士看了一眼陆凡背上那个破破烂烂的药篓子,里头塞满了发黑的竹简。 若是旁人背来这么一篓子破烂,说是要入藏皇家典籍库,他早就让人乱棍打出去了。 守藏室那是何等神圣的地方? 那是存放三皇五帝圣训,周公礼乐大典的所在,岂容乡野村夫的涂鸦玷污? 可看在那块晋侯玉珏的面子上,文士脸上挤出和煦的笑意。 “道长高义。” “既是著书立说,那便是为往圣继绝学,守藏室自然欢迎。” “请。” 两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子陈年积墨和发霉竹简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但在陆凡闻来,却比那外头的尸臭味要让人安心得多。 大殿深邃,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第719章 架子上堆满了龟甲,兽骨,竹简,丝帛。 这里是人族文明的坟墓,也是人族智慧的摇篮。 文士领着陆凡,穿行在这些高大的书架之间,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自豪。 “道长请看。” 他指着正中央那几排用金丝楠木打造的架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这便是上古三皇五帝传下来的真迹。” “这是伏羲氏的河图洛书摹本,讲的是天地阴阳的大道。” “这是神农氏的《本草经》,虽有些残缺,但那可是活人的圣物。” “还有这边的,是当年文王被囚羑里时推演的六十四卦,也就是如今的《周易》。” 文士的手指在一卷卷竹简上划过,如数家珍。 “这是周公旦制定的《周礼》,这是《尚书》,这是《诗》......” “这些都是我大周的根基,是这天下的规矩。” “哪怕外头礼崩乐坏,哪怕诸侯们打得头破血流。” “只要这些书还在,只要这守藏室还在,大周的魂,就散不了。” 陆凡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落满了灰尘的典籍上扫过。 这些书,他都读过,甚至在六百年前,他曾亲眼看着周公旦一笔一划地写下其中的篇章。 那是好的。 都是教人向善,教人守序,教人怎么把日子过得像个人样的好东西。 可惜。 束之高阁。 这些道理被供奉在这阴暗的殿堂里,受着香火,受着膜拜,却唯独没有走进那百姓的心里,没有拦住那诸侯的刀剑。 它们成了摆设。 成了老学究们摇头晃脑的谈资,成了贵族们装点门面的饰物。 文士见陆凡沉默不语,只当他是被这浩瀚的典籍给震慑住了,心中更是得意。 他领着陆凡拐了个弯,来到了一处偏殿。 这偏殿里的书架就显得简陋多了,多是些普通的松木架子,有的还遭了虫蛀,摇摇欲坠。 上面堆放的竹简也是杂乱无章,有的连绳子都断了,散落一地。 “道长方才说,是游方郎中,写的是些杂学?” 文士指了指这乱糟糟的偏殿,有些漫不经心。 “那便放在此处吧。” “这里存放的,乃是自平王东迁以来,各路诸侯国呈上来的文章,还有些民间搜罗来的杂书。” “如今这世道乱,人心也乱。” “那些个所谓的士子,一个个不想着怎么克己复礼,不想着怎么效忠天子,反倒是整日里琢磨些奇谈怪论。” “有的说要重农抑商,有的说要严刑峻法,还有的说要干脆废了礼乐,大家伙儿一块儿回山里当野人。” 文士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又嫌弃地扔了回去。 “都是些离经叛道的胡言乱语。” “不成体统,难登大雅之堂。” “若非天子仁厚,说要广开言路,兼收并蓄,这些东西,早就该拿去烧火了。” 中年文士话一出口,便觉着周遭的空气有些不对劲。 他方才只顾着在那晋侯信物面前端那大周正统的架子,贬低那些个不知所谓的杂书,以此来彰显守藏室的清贵。 可话音落地,他那眼角的余光一扫,正瞥见陆凡背上那破篓子里头,黑乎乎的一团,跟那墙角堆着的废弃竹简,也就是个半斤八两的卖相。 文士这心里头咯噔一下。 坏了。 这位道长也是个游方郎中,带来的也是些不相干的杂学。 自个儿刚才那一通贬损,把那是离经叛道,难登大雅之堂的话全给说了,这岂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当着这位贵客的面,往人家脸上啐唾沫吗? 第720章 这要是惹恼了拿着晋侯玉珏的贵人...... 文士那张清癯的脸上,瞬间便有些挂不住,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子,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他干咳了两声,手中的袖子在半空中挥了挥。 “咳咳......” “那个......道长。” “方才在下是一时失言,道长莫怪。” “那些个乡野村夫送来的东西,自然是不能跟道长的著作相提并论的。” “道长手持晋侯信物,那必然是有真知灼见的,定是那......那......” 文士搜肠刮肚,想找几个体面的词儿来圆场。 “定是那微言大义,暗藏玄机的济世良方。” “对,济世良方。” 陆凡看着这文士额角渗出的细汗,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把背上的药篓子卸下来,轻轻放在那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大人不必替贫道找补。” “贫道这一篓子东西,跟这屋里的破烂,确实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些没人看,也没人信的大实话罢了。” 文士听了这话,只当是陆凡在说反话,在发牢骚,更是尴尬得手足无措,只得讪笑着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 “道长......请便,请便。” “这偏殿虽乱,但若有入眼的,道长只管翻看。” 陆凡也没客气,他走到那摇摇欲坠的松木架子前,随手抽出几卷落满了灰的竹简。 绳子都朽了,一拿起来,差点散了架。 他小心地展开一卷。 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写得却是一股子愤世嫉俗的劲头。 《论刑名之重》。 里头讲的是如今世道大乱,是因为君王不够狠,刑罚不够严,要恢复那上古的肉刑,要让百姓在刀锯面前瑟瑟发抖,这天下才能太平。 陆凡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随手塞了回去。 “严刑峻法......” 他又拿起一卷。 这卷稍微新些,竹简还泛着青色。 《非乐》。 讲的是要废除一切音乐舞乐,大家伙儿都穿粗布衣裳,吃糙米饭,把省下来的钱粮都用在祭祀鬼神上,说是只要心诚,鬼神自会保佑风调雨顺。 陆凡嘴角扯了扯,有些无奈。 “楚地那边,巫风最盛。” “有一年大旱,楚王杀了三百头牛,在那云梦泽边上跳了七天七夜的大神。” “最后连那云梦泽的水都干了底,饿死的尸首把祭坛都给埋了。” “鬼神......若是鬼神管用,这世上还要人干什么?” 他又翻了几卷。 有讲究纵横捭阖,靠一张嘴皮子去挑拨诸侯关系的;有讲究避世隐居,不管山下洪水滔天只顾自个儿修身养性的。 这些竹简,大多还很稚嫩,不成体系。 它们是这乱世里迸发出来的火花,是那些个有心人,在绝望中四处乱撞,试图撞开一条生路时留下的痕迹。 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非常有代表的特征能说明当今诸子百家发展到哪个阶段的话。 那位历史上的儒圣,孔丘,如今才刚刚出生没多久。 璀璨的百家争鸣,还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抹微光。 可在陆凡眼里,这些微光,太弱了,也太偏了。 “都试过了。” 陆凡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走不通。” 一旁的文士一直盯着陆凡的脸色,见他对着这些竹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心里头倒是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道长确实是个高人,眼界高得很,看不上这些俗物。 “道长果然慧眼如炬。” 文士凑上前去,指着陆凡那个大药篓子,一脸的殷勤。 “既然这些个杂书入不得道长的法眼,那咱们就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还是来看看道长的这些......大作吧。” “守藏室收书,是有规矩的,得分类造册,也好方便后人查阅。” “不知道长这些书,该归入哪一类?” “是归入《礼》部?还是《史》部?亦或是《易》部?” 文士从袖子里掏出笔刀和竹片,摆出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架势。 陆凡弯下腰,从篓子里拿出一捆沉甸甸的竹简。 “这一捆,记的是如何沤肥,如何选种,如何看天时下种,还有怎么治麦子上的锈病。” 文士手里的笔刀一顿,愣住了。 “这......这是农书?” “农书一般归入《地官》一类,只是......” 文士有些迟疑。 “这等稼穑之事,多是老农口口相传,甚少有人著书立说,毕竟......毕竟是有辱斯文。” 陆凡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又拿出一捆。 “这一捆,记的是如何寻找矿脉,如何辨别铁石,如何起炉,如何鼓风,怎么才能炼出不脆的铁来。” 文士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百工之事?” “这乃是匠人的活计,归入《冬官》?可这也不算什么治国大道啊......” 陆凡又掏出一捆,这一捆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这一捆,是我在淮水边上,剖了几百具尸首,琢磨出来的。” “记的是人的五脏六腑长什么样,肠子怎么盘的,血怎么流的,若是害了热病该用什么草,若是中了刀伤该怎么缝肉。” 文士手里的竹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那张清癯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嫌弃。 “剖......剖尸?” “这......这这是大不敬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尚且不可,何况是......剖开?” “这这这......这乃是巫蛊邪术!是乱法!” 陆凡看着文士那副如避蛇蝎的模样,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把那卷竹简放了回去。 “邪术也好,乱法也罢。” “这上面记的法子,在瘟疫来的时候,救活过一个村子的人。” “在战场上,把好些个肠穿肚烂的兵卒,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文士在那儿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他原本以为这位拿着晋侯信物的道长,带来的是什么安邦定国的策论,或者是修仙问道的玄机。 哪怕是些讲究阴阳五行的杂谈,他也能捏着鼻子收下。 可这都是些什么啊? 种地的,打铁的,甚至还有剖死人的! 这哪里是书? 这分明就是那些个下九流的贱业! 把这些东西放进守藏室,跟那圣人的典籍摆在一块儿? 那岂不是让圣人蒙羞? 让这守藏室成了个杂货铺? 第721章 “道长......” 文士捡起地上的竹片,擦了擦上面的灰,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 “您这些......学问,实在太过......太过实用了些。” “这守藏室的规矩,是按着周礼六官来分的。” “天,地,春,夏,秋,冬。” “讲的是治国,是教化,是礼乐,是刑名。” “您这......又是种地又是剖尸的,这也没个工部或者是医部来装啊。” “要不......您就把这些个东西,暂且......暂且先搁在......” 文士的目光在殿内游移,最后落在了那堆放杂物的墙角,意思不言而喻。 陆凡看着他那副为难又嫌弃的模样,笑了笑。 “大人不必为难。” “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给大夫们看的。” “它们不需要什么体面的名分。” “只要能留在这儿,哪怕是扔在墙角吃灰,只要不被虫蛀了,不被火烧了就行。” “说不定哪天,有个不嫌脏的后生走进来,翻开看看,觉得有用,那就够了。” 文士听了这话,长出了一口气。 “道长通情达理,那是最好不过。” “那就......那就委屈道长的大作,先在此处......暂存。” 陆凡也不在意,弯下腰,准备自个儿动手,把那些竹简搬到墙角去。 就在这时,那文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动了动。 他看着陆凡那副淡然自若,完全不在乎名利的模样,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敬佩。 虽然这人带来的东西不成体统,但这股子气度,确实不凡。 而且...... “道长。” 文士忽然开了口。 “在下虽才疏学浅,看不懂道长这些实学的妙处。” “但在这守藏室里,倒是有个人,或许......或许能懂。” 陆凡动作没停,随口应道: “哦?” “大人刚才不是说,这都是些下九流的贱业,难登大雅之堂吗?” “这守藏室里,还能有懂种地懂打铁的人?” “非也,非也。” 文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既古怪又钦佩的神色。 “那人并非匠人,也非农夫。” “他是个......是个怪人。” “怪人?” 陆凡直起腰,拍了拍手。 “怎么个怪法?” “此人乃是楚国人士。” “数年前来到洛邑,得了个守藏室的差事。” “他怪就怪在......他什么都看。” “不管是那供在正殿里的河图洛书,圣人经典,还是这偏殿里扔在地上的奇谈怪论,乡野杂书。” “哪怕是前朝留下的那些个残破的龟甲,上面记着哪天母猪下了崽,哪天打雷劈了树,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道长,在下并非那是没见过世面,随意且夸海口的妄人。” “这守藏室里,在此修书做学问的史官,博士,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这些人,有的穷尽一生钻研《周易》,有的把那《尚书》背得滚瓜烂熟,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互相是谁也不服谁。” “可若提起这人......” 文士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在这守藏室里,不论咱们这些人年纪多大,资历多深,在那位面前,都得甘拜下风。” “且不说别的,单论这涉猎之广,便是让人望尘莫及。” “上观天文星象,下察地理山川,中通人伦世故。” “《诗》三百篇的吟咏,《书》中的帝王政事,《易》里的阴阳变化,《礼》法的繁文缛节,《乐》律的宫商角徵,《历》法的四时节气......” “旁人能通晓其中一门,便足以称为大家,足以开馆收徒了。” “可这人,却是无所不览,无所不精。” “这还不算完。” “这前朝留下来的青铜器皿,上面刻的铭文;那早就废止不用的典章制度;还有那史书里只言片语的记载。” “那是咱们看了都头疼的故纸堆。” “可他拿起来就能读,就能讲,就能把那几百年前的来龙去脉,给你说得清清楚楚。” 第722章 “道长,您别不信。” “这守藏室里的书,那是汗牛充栋,浩如烟海,便是穷尽几代人的功夫,也未必能读完。” “可这人,来了统共不过几个寒暑。” “他竟是把这里的书,全都看完了!” “而且过目不忘,烂熟于心!” 陆凡眉毛微微一挑。 “全看完了?” “几个寒暑?” 陆凡活了六百年,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去了。 有过目不忘的神童,有皓首穷经的大儒。 但要说几年功夫就能把这皇家守藏室里的书全看完,还都记住了。 这牛皮吹得有点大。 陆凡笑了笑。 “这书看没看完,谁也没法去考校他。” “许是他只是翻了翻,囫囵吞枣罢了。” “不不不!” 文士连连摆手,一脸的严肃。 “道长不信,也是常情。” “当初在下初听闻时,也是嗤之以鼻,觉得定是那好大喜功之徒在博人眼球。” “若只是翻翻,在下也不至于这般推崇他。” “前些日子,太史寮那边为了定历法,来这儿查以前的星象记录。” “那可是几百年前的烂账,几十卷竹简堆在那儿,谁也理不清。” “那人只是扫了一眼,便随口报出了哪一年哪一月,岁星在什么位置,荧惑守什么心。” “太史寮的人不信,翻了半天,结果......丝毫不差!” “还有一回,有诸侯来问礼,问的是那早已失传的殷商旧礼。” “咱们这儿的老学究们都抓瞎了。” “也是那人,随手从那吃灰的堆里抽出一根骨头片子,指着上面的裂纹,把那规矩讲得头头是道。” “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典章文物,前推三皇五帝,后看九州风俗。” “此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似乎这世间万物,在他脑子里,都有个明白账。” 文士说着说着,眼神里竟流露出几分敬畏。 “在下虽自负读了几本书,但在那人面前,总觉得自己像个没开蒙的童子。” “道长这些书,杂得很,深得很。”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不仅不嫌弃,还能看出里头门道的。” “怕是只有这个怪人了。” 陆凡听着文士的描述,心里头也是微微一动。 全才? 通才? 他这六百年来,走遍了九州,见过无数人。 有人精通农事,却大字不识;有人满腹经纶,却五谷不分。 像文士口中这般,既能通晓天文地理,又能俯身去看不入流杂书的人,他还真没见过。 “有点意思。” 陆凡点了点头。 “听大人这么一说,贫道倒是真想见见这位高人了。” “我这些竹简,若是真能托付给一个懂行的人,那也不枉我背了一路。” “只是......” “这等人物,怕是傲气得很,肯见我这游方道人?” 文士笑了。 “道长放心。” “那人虽然学问大,但性子却随和得很,不,应该说是......淡得很。” “他平日里除了看书,就是在那柱子底下发呆,谁去跟他说话他都应,哪怕是个扫地的杂役问他事儿,他也得慢条斯理地讲明白。” “他就在后头的静室里。” 文士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道长有意,那在下便替道长引荐引荐。” “也让道长看看,在下是不是在吹牛。” 陆凡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重新背起那空了一半的药篓子。 “那就有劳大人带路了。” 南天门外。 众仙的目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岁月迷雾,落在那堆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墙角的竹简上。 那是陆凡六百年的心血。 那是他在淮水边剖开尸体绘出的脏腑图,是在秦地田垄间摸索出的轮作法,是在晋国矿山上试了无数次才定下的炼铁配方。 第723章 在凡人眼里,那是沾满了泥土和血腥的不祥之物,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下九流。 可在这漫天神佛的法眼之下,那些竹简上,分明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灵光。 那是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智慧,是能让凡人的文明向前跨越一大步的火种。 “暴殄天物!” “这也就是陆凡那个傻小子干得出来的事!” “如今这凡间,还在用那种土得掉渣的块炼铁,脆得跟琉璃似的,一碰就断。” “若是照着陆凡这法子,那炼出来的就是百炼钢!” “有了这钢,农具能深耕,兵器能断金。” “这要是放在任何一个诸侯国,那都是能让国力翻番的宝贝!” “他倒好,就这么随随便便扔在了墙角,跟那堆发霉的破烂混在一块儿?” 赤脚大仙也是连连摇头,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果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说得在理。” “还有那卷关于瘟疫的。” “那上面记的隔离之法,还有那几味草药的配伍,那是陆凡拿命在死人堆里试出来的。” “凡间的郎中,如今还在跳大神,还在喝符水。” “若是这方子能传下去,这世间得少死多少人?” “可你看那个看门的文士,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好像那是沾了屎尿的秽物。” “陆凡这小子,也不争辩,也不解释,就那么认了。” “他这是要把自个儿的心血,活生生埋进土里啊!” 太乙真人冷笑一声,拂尘轻甩,一脸的不屑。 “这就叫对牛弹琴。” “凡人愚昧,只认得那是穿在身上的绫罗绸缎,只认得那是捧在手里的金银财宝。”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还得费力气去学的道理,他们哪里识得货?” “陆凡这六百年,算是白忙活了。” “他把这些超越了凡人见识几百年的东西拿出来,除了招来白眼和猜忌,还能有什么用?” “这就好比给那地里的猴子讲天书,给那井底的蛤蟆说大海。” “他以为是在传道,在凡人眼里,那就是个疯子。” “依贫道看,他这不仅是浪费,更是自取其辱。” “他也不睁开眼看看,如今这是个什么世道?” “他的这些作品。” “太超前了。” “也太不合时宜了。” “如今这世道,诸侯们忙着争霸,士大夫们忙着争权,百姓们忙着逃命。” “陆凡这些东西,那是实学,是贱业。” “在这个只重空谈,不重实务的年代,那就是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破烂。” “他把这些宝贝送到守藏室,那是明珠暗投。” “指望一个守仓库的怪人能看懂?” “还要托付给他?” “这不是把那六百年的心血,当成废纸去烧火吗?” 众仙闻言,皆是点头。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 这就是凡人的悲哀。 陆凡的知识,来自于他六百年的积累,甚至有些来自于他对天地至理的感悟,那是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智慧。 可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超越半步是天才,超越一步是疯子,超越十步......那就是废物。 天庭之上的众神,高高在上,看惯了岁月流转。 他们太清楚凡间的规律了。 有些东西,不到那个时候,就算你硬塞给凡人,他们也接不住,更用不了。 陆凡这就是在做无用功。 是在逆天行事。 就在众仙对陆凡带来的那些竹简评头论足,极尽嘲讽之能事的时候。 镜中那个中年文士,正领着陆凡,穿过重重书架,往那守藏室的深处走去。 文士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把那位所谓的怪人,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第724章 说什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听着这话,南天门外的嗤笑声,那是更大了。 “呵。” 文文静静的文曲星君,此刻却是摇着折扇,嘲讽一笑。 “这凡间的文人,别的本事没有,这吹牛皮的功夫,倒是与日俱增。” “尤其是这些腐儒,最是喜欢大言不惭。” “稍微读了两本书,记住了几个字,就敢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什么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前推三皇,后算九州?” “哪怕是当年的文王姬昌,演义周易,那是何等的大智慧,也不敢说自己把这天下的道理都看透了。” “这守藏室里藏的,可是从三皇五帝那时候传下来的文脉。” “几万卷的竹简,几千块的龟甲。” “几年功夫看完?还全都记住了?” “吹牛也不打草稿!” “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能读几本书?能行几里路?” “就算他打娘胎里就开始看书,又能装下多少东西?” “那守藏室里堆积如山的龟甲兽骨,那是几千年的烂账,连当年的史官都未必认得全。” “一个乡野来的怪人,几年就看完了?” “骗鬼呢?” “依我看,这所谓的怪人,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是个会装模作样的书呆子罢了。” “陆凡这傻小子,怕是又要被人给忽悠了。” 文曲星君这话,说得那是相当的刻薄。 但在场的众仙,却没几个反驳的。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凡人的智慧是有极限的。 凡人的寿元也是有极限的。 要在短短几十年的寿命里,穷尽这天地间的学问,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正是此理。” 太白金星也摇了摇头,手中的拂尘轻轻摆动。 “如今这凡间,正值春秋乱世。” “虽说有些个惊才绝艳之辈,开始在那乱世里发声,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诸子百家。” “但要论起真正的圣贤,论起那能通天彻地的大才。” “哪怕是放眼整个凡间历史,能担得起这份赞誉的,也就那么一两位。” 太白金星的目光,投向了下界的鲁国方向。 那里,有一股浩然正气,正在隐隐孕育,虽然还未冲天而起,却已有了几分气象。 “诸位仙家。” “纵观这人道洪流,千古岁月。” “若论才学之高,德行之厚,教化之功。” “谁能越得过当年那位至圣先师?” 提到那个名讳,南天门外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哪怕是狂傲如赵公明,此刻也是微微颔首,收敛了几分戾气。 哪怕是清高如阐教金仙,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对那位凡间圣人的敬意。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那是人族文明的脊梁,是万世师表的象征。 “孔圣。” 太白金星轻甩拂尘,满是感慨与敬仰。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那是真正的天纵之圣,是天道降下木铎,用以警醒世人的大贤。” “他老人家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赞《周易》。” “集夏商周三代文化之大成,开百家争鸣之先河。” “其道通天地,其才贯古今。” “即便如今这大唐天下,都要尊他一声文宣王,都要在那孔庙前下马行礼。” 众仙皆是点头,神色肃然。 在他们眼中,孔子虽未成仙得道,但其在人道气运中的地位,足以与天庭帝君分庭抗礼。 那是真正靠着凡人之躯,立下了不朽功德的圣人。 “可即便如孔圣这般伟岸的人物。” “他老人家一生都在求学,都在问道。” “他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直至垂暮之年,仍言‘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他入太庙,每事问。” “面对弟子,他教导的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连这等已至化境的圣人,都不敢自称无所不知,都不敢说自己通晓天下万物。” “这洛邑守藏室里的一个小小官吏,一个连名字都没在史书上留下半笔的无名之辈。” “他凭什么?” 文曲星君冷笑一声,满是对狂妄无知的鄙夷。 “凭他多看了几卷发霉的竹简?” “凭他在这故纸堆里多待了几个寒暑?” 第725章 赵公明更是冷哼一声,那一脸的络腮胡子抖了抖。 “我看呐,这文士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 “看着陆凡拿了个晋侯的信物,就以为遇着了贵人,这才变着法儿地吹嘘自个儿那点家底。” “想把那什么怪人抬出来,给这破败的守藏室撑撑门面。” “这种把戏,某家见得多了。” “陆凡这小子,也是个傻的。” “竟然还真信了。” “巴巴地要把自个儿那六百年的心血,托付给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家伙。” “等着吧。” “待会儿见了面,怕是要大失所望喽。” “说不定那人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看了陆凡那些农书,还以为是天书呢!” 众仙你一言我一语,把那还未露面的怪人,贬得是一文不值。 在他们看来,陆凡这一趟洛邑之行,注定是要空手而归。 不仅书留不下来,人也得带着失望离开。 这六百年的苦修,到了最后,竟是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找不到。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 镜中。 守藏室的廊道深邃幽暗,脚下的木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中年文士领着路,许是为了缓解方才那尴尬的气氛,这一路上,他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那位怪人的种种逸闻。 “道长,待会儿见了那位,您可千万别见怪。” 文士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低声提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此人虽有大才,但这性子......实在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个捉摸不透?” 陆凡跟在后头,背上的竹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懒。” 文士吐出一个字,摇了摇头。 “太懒了。” “咱们这守藏室里的史官博士,哪个不是闻鸡起舞,挑灯夜读?生怕少看了一卷书,少记了一个字。” “可这位倒好。” “日上三竿才起,日落西山便睡。” “平日里若是没人找他,他能在那柱子底下坐上一整天,连个身都不翻,跟个泥塑的菩萨似的。” “有时候外头的日头毒,晒得人都发昏,他也不挪窝,就那么眯着眼,说是......晒背。” “说是晒背能补什么阳气。” 陆凡听了,嘴角微微上扬。 “晒背补阳,引天火入肾水,这是养生的法子,倒也没错。” “嗨,道长您是郎中,自然觉得有理。” 文士苦笑一声。 “可咱们这儿是做学问的地方,讲究个正襟危坐,讲究个业精于勤。” “他那副懒散模样,看着实在是......有辱斯文。” “而且此人还不修边幅。” “那头发,若是没人催着,他是想不起来梳的;那衣裳,若是没人提醒,他是想不起来换的。” “有一回,太宰大人来巡视,见他披头散发,趿拉着鞋,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差点没让人把他给轰出去。” “可您猜怎么着?” “太宰大人问他为何这般无礼。”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也不行礼,也不告罪,只指着那地上的蚂蚁说了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蚂蚁忙忙碌碌,与大人这般前呼后拥,又有何分别?’” 文士学着那人的语气,竟也有几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 “当时太宰大人的脸都绿了。” “可事后琢磨琢磨,这话......竟让人反驳不得。” 陆凡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有趣。 是个妙人。 这人还没见着,光听这些个举动,陆凡心里头便有了几分亲近感。 这世上,守规矩的人太多,装模作样的人也太多。 能活得这么自在,这么不把世俗眼光当回事儿的人,太少了。 第726章 “到了。” 文士在一处偏僻的静室前停下了脚步。 这静室位于守藏室的最角落,周围种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也没人打理,长得有些肆意,快把那路都给封了。 门是虚掩着的,没上锁。 文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矜持的笑容,上前轻轻扣了扣门环。 “咚,咚,咚。” “有位从晋地来的道长,手持晋侯信物,有要事相访。” 屋内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文士眉头微皱,又加重了力道敲了几下。 过了好半晌,屋里才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听着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知道了。” “让他等着吧。” 文士一愣,有些下不来台。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凡,脸上有些挂不住,压低了声音对着门缝说道: “这位道长可是贵客,带着晋侯的玉珏来的,说是有一篓子济世的奇书要托付于你。” “咱们是不是......先见见?” 屋里那声音顿了顿,随后又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书是好书,人也是好人。” “只是这会儿日头正好,我要睡个回笼觉。” “让他等个半日,待日头落到那西墙根底下,再来叫门。”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的不客气。 文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可是把这位吹上了天,还领着贵客大老远跑过来,结果人家连面都不露,直接让在门口罚站? 还要等半日? 这哪是待客之道? “道长......” 文士转过身,一脸的尴尬和歉意,在那儿搓着手。 “这......这怪人就是这臭脾气。” “平日里连太宰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今儿个怕是......怕是那懒劲儿又犯了。” “要不......咱们先去正殿喝口茶?” “等他睡醒了,咱们再来?” 陆凡却摆了摆手。 他卸下背上的药篓子,轻轻放在那长满野草的台阶上。 然后,他也不嫌地上脏,撩起道袍的前摆,就那么盘腿坐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无妨。” 陆凡笑了笑,没有半点恼怒。 “既然是有求于人,那便要有求人的诚意。” “这位先生既然说要等到日落西墙,那便自有他的道理。” “正好,贫道这一路走来,脚底板都快磨穿了,也有些乏了。” “在这儿歇歇脚,晒晒太阳,也是桩美事。” 文士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拿着晋侯信物的道长,脾气竟然这么好。 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拂袖而去了。 “这......” 文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安之若素的陆凡。 “既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扰道长的雅兴了。” “前头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就不陪道长在这儿干耗着了。” “若是那怪人醒了,或者道长等得不耐烦了,只管来前头寻我。” 陆凡微微颔首。 “大人自去忙便是。” 文士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真是个怪人找怪人,凑成一对了......” 文士走了。 这偏僻的小院里,便只剩下了陆凡一个人。 日头渐渐偏西。 他就那么坐着。 不急,不躁。 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枯树枝,在那泥地上随意地画着。 就是些简单的线条。 像山川,像河流,又像是那地里的田垄。 南天门外。 众仙看着镜中这一幕,一个个脸上的嘲讽之色那是更浓了。 “哈!” 太乙真人把那拂尘往肩上一甩,笑得是一脸的褶子。 “瞧瞧,瞧瞧!” “我就说吧,这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什么高人?什么无所不知?” “这就是在拿架子!是在故弄玄虚!” “凡人哪怕是有点小聪明,也最爱搞这一套。” 第727章 “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自个儿是什么大儒雅士,以为是诸葛武侯呢,非得让人三顾茅庐,非得让人在门口苦等,以此来抬高身价。” “实则呢?” “肚子里那是半点墨水都没有!” “他这是怕见了面露馅,怕被陆凡那晋侯的信物给吓着,所以才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文曲星君也是摇着折扇,一脸的鄙夷。 “言之有理。” “这等人,小生见得多了。” “真正的有学之士,那都是谦逊守礼,倒履相迎。” “哪有这般把客人晾在门外半日的道理?” “这分明就是心虚!” “陆凡这傻小子,还真就信了。” “还说什么自有他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 在他们看来,这所谓的等待,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骗局,是一出可笑的滑稽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日影在地上缓缓移动,从门槛移到了台阶下,又从台阶下移到了墙根底。 那原本还有些燥热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染上了一层橘红的暮色。 陆凡画满了身前的这块泥地。 他扔掉手里的枯枝,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候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那扇紧闭了整整半日的房门,终于开了。 一个身影,从那昏暗的门洞里走了出来。 陆凡抬眼望去,却是微微一怔。 出来的,并非他想象中那种皓首穷经,白发苍苍的老学究。 而是一个青年。 看岁数,顶多也就三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麻布袍子,袍子有些旧了,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也没带冠,甚至连簪子都没插,就那么随意地用根草绳在脑后挽了个发髻,还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眼。 他像是刚睡醒。 整个人透着股子懒洋洋的劲头,走起路来也是慢吞吞的,脚上那双布鞋还趿拉着,后跟都没提上去。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往门口看来。 这一看。 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明明是年轻人的眸子,却好像藏着这世间最古老的井水,不管扔进去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耳朵。 那耳垂极大,厚厚地垂下来,看着有些福气,却又在这张年轻平凡的脸上,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古拙之相。 他原本以为,那个被晾在门外的人,早就该气跑了。 可当他迈出门槛,看见陆凡站在那夕阳的余晖里,背着那个破药篓子,手里拄着桃木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时。 这位一直懒洋洋的青年,脸上露出了极其罕见的惊讶。 “你没走?” 陆凡拱了拱手,执晚辈礼。 “先生说了,日落西墙再来。” “如今墙根下的日头刚好,贫道若是走了,岂不是失信于先生?”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个实诚人。” “也是个......有趣的苦命人。” 他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道,手中的竹简随意地指了指屋内。 “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屋里乱,没好茶,只有白水。” “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就......聊聊。” ...... 天庭。 南天门外。 就在那木门打开,那个平凡身影走出来的一瞬间。 原本还喧嚣震天,嘲讽声此起彼伏的云头之上。 所有的声音。 在这一刹那。 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甚至可以说是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庭。 那些个方才还唾沫横飞,将这人贬得一文不值,骂他是欺世盗名,故弄玄虚,乡野骗子的神仙们。 此刻,他们的脸色,已然不能用苍白来形容。 那是如丧考妣的灰败,是魂飞魄散的绝望。 他们僵在原地,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极度的恐惧所致。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伸出手,把自个儿那条惹祸的舌头给生生拔下来! 他们刚才在干什么? 有的神仙已经站不住了,双膝一软,瘫倒在云头上,眼神涣散。 而其余那些个刚才并未出言不逊,只是在旁静观的神仙们,此刻也是心神剧震,满脸的敬畏与骇然。 只见那云头之上,无论是阐教的金仙,还是截教的尊神,亦或是西方的罗汉菩萨。 在这一刻,不约而同,齐刷刷地有了反应。 西方的佛门阵营里。 如来佛祖那原本端坐如山,即使面对天塌地陷也面不改色的金身,此刻却是猛地一震。 那双洞察过去未来的慧眼之中,先是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错愕。 他捻动念珠的手指,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这是......” 紧接着,那抹错愕迅速消退。 露出了恍然大悟后的凝重,以及果然如此的了然。 “阿弥陀佛。” 如来低喧一声佛号。 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对着那面镜子,或者是对着镜中那个遥远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执的是晚辈礼,是求道者的礼。 身旁的燃灯古佛亦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张枯瘦的脸上,震惊之色渐渐平复,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方才只顾着看陆凡这六百年的苦旅,只顾着感叹凡人的愚痴,竟是忘了去算一算这凡间的年月,忘了去推一推这洛邑的地界。 春秋。 洛邑。 守藏室。 这几个词,若是拆开了看,平平无奇。 可若是凑在一起...... 只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对于天庭来说,那不过是下界的一段小插曲,是圣人漫长生命里的一次小憩。 再加上刚才陆凡这六百年的经历太过吸睛,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傻小子的执着给带跑偏了,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原来......是在这儿。 也是...... 在那位面前,谁敢妄称大能? 谁敢妄言全知? 第728章 南天门外,原本喧嚣得如同凡间菜市场的云头,此刻静得诡异。 那种静,不是清净,而是死寂。 孙悟空原本是盘腿坐在云端,身子斜靠着那根缠绕着金龙的玉柱。 刚才那镜中所展示的书册,又是种地,又是打铁,又是剖尸,看得这猴头是哈欠连天。 他对这些凡俗的生计,那是一窍不通,也没那个耐心烦去通。 他只觉得眼皮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就磕在那膝盖上睡过去。 “哈......” 孙悟空张大了嘴巴,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出毛茸茸的手指头,挠了挠腮帮子上的痒肉。 “无趣,无趣得紧。” “这陆凡也是个痴儿,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非要去钻研怎么给猪配种,怎么给地施肥。” “俺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那桃子自个儿长,猴儿们自个儿吃,哪有这许多麻烦事?” “而且这呆子,在那儿跟个看门的小官磨叽个什么劲?” “要俺老孙说,一棒子把门砸开,把那书扔进去不就结了?” “啰里啰唆,看得俺老孙瞌睡虫都爬出来了。” 他正百无聊赖,想要寻个由头,或者是找谁斗个嘴,解解这心头的闷气。 可这一抬头,却发现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刚才那文曲星君还在那儿摇着扇子大放厥词,那赵公明还在那儿拍着大腿骂娘,那太乙真人还在那儿阴阳怪气地嘲讽。 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全都哑巴了? 孙悟空眨巴了两下火眼金睛,那双金色的瞳仁骨碌碌转了一圈。 只见那满天神佛,此刻都保持着一个个古怪至极的姿势。 嗯? 刚才那帮老神仙,不是正骂得欢吗? 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嘿?” 孙悟空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一身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 他这猴子,最是唯恐天下不乱,最爱看热闹。 他把身子直起来,顺着众仙的目光往镜子里瞅了一眼。 没什么稀奇的啊。 不就是个刚睡醒的懒汉吗? 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还要让客人在门口等半天,这架子摆得比玉帝老儿还大。 “怪哉。” 孙悟空挠了挠头顶的金毛,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那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到了旁边的哪吒跟前,伸出胳膊肘,捅了捅哪吒的腰眼。 “哎,哎!” “小哪吒,别睡了。” 哪吒这会儿其实也没比孙悟空强多少。 他双手抱胸,倚着柱子,眼皮子直打架。 他虽然是灵珠子转世,但那是从太乙真人那儿学的艺,修的是杀伐手段。 对于这凡间的事,尤其是这种几百年前这种文绉绉的事儿,他也是一窍不通。 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正好当成了催眠曲。 被孙悟空这一捅,哪吒猛地惊醒,手里的火尖枪下意识地就要举起来。 “谁?何方妖孽?” “嘘——!” 孙悟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那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小声点!” “你看这场面,你看这帮老家伙。” 哪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着孙悟空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也是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哪吒压低了声音,一脸的茫然。 “刚才不还说得挺起劲吗?怎么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大圣,这镜子里出来的那人......” 哪吒皱起了眉头,仔细打量着镜中那个刚睡醒,懒洋洋的青年。 “这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而且那一身的凡胎浊气,连点修行的根基都没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嘛。” 第729章 “估计是这帮老家伙骂累了,歇口气......?” “我也纳闷呢。” 孙悟空挠了挠头,也是一脸的费解。 “俺老孙这火眼金睛,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 “那就是个凡人。” “可你瞧瞧这帮神仙的德行。” “这就说明,这凡人肯定大有来头!” 孙悟空虽然聪明,但他出世得晚。 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这凡间的春秋战国早就过了。 后来他又在那花果山当大王,接着就被压在五行山下好些个年头。 对于这凡间历史上的弯弯绕绕,尤其是那些个圣人化凡的隐秘,他是真的两眼一抹黑。 哪吒看了一眼自家师父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那模样,那是真的惨。 浑身的肉都在哆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镜子,那表情,既像是惊恐,又像是悔恨,更像是一种吃了苍蝇却又吐不出来的难受。 他虽然不认得镜子里的人,但他认得自个儿的师父和师伯啊。 可不仅仅是太乙现在是这个反应! 就连旁边的广成子师伯,赤精子师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十二金仙啊! 是当年封神大战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今儿个对着个镜子里的凡人,怎么吓成这副德行? “这就奇了。” 孙悟空抓耳挠腮,心里的好奇心跟猫抓似的。 “这懒汉到底是谁?” “俺老孙在这三界混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看着年纪轻轻,又没法力,难道是哪个上古大妖转世?” “也不对啊,要是妖怪,那身上总得有点妖气吧?” 就在这一猴一童在那儿瞎琢磨,猜得天马行空的时候。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杨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 “你们两个,少说两句吧。” “再乱猜,小心祸从口出。” 孙悟空一听这话,更来劲了。 他往杨戬身边凑了凑,嬉皮笑脸地问道: “嘿嘿,三只眼,看你这架势,你是认得这懒汉?” “快给俺老孙说说,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能把这满天神佛吓成这副怂样,俺老孙倒是真想结交结交。” 杨戬瞥了他一眼。 “你们真没看出来?” 哪吒摇了摇头,那乾坤圈在脖子上晃荡了两下。 “二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我是真没看出来。” “这人身上一点仙气都没有,就算是神仙下凡,那也是把自个儿封印得彻底。” 杨戬轻叹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东方。 “大圣。” “你当年大闹天宫,在那兜率宫里,是不是偷吃了好些个金丹?” 孙悟空一听这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提它作甚?” “那兜率宫的主人,是谁?” “那是太上老君啊。” 孙悟空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老官儿虽然炼丹有一手,但打架不行,被俺老孙推了一把就摔了个跟头......” 说到这儿,孙悟空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那双金色的眸子猛地收缩了一下。 “等等......” “三只眼,你的意思是......” 杨戬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镜中。 “那位乃是道祖,是三清之首,是人教教主。” “他老人家的化身千万,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曾无数次行走人间,教化众生。” “而这其中,最为著名,也最为重要的一次化身。” “便是在这春秋乱世,在这洛邑守藏室。” “他化名为李耳,字伯阳,也就是后世所尊称的......老子。” “什么?!” 哪吒吓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火尖枪“当啷”一声撞在了柱子上。 第730章 好在周围的神仙都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没人顾得上看他。 “二哥,你没开玩笑吧?” “你是说......” 哪吒指着镜子里那个衣衫不整,还在打哈欠的青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这个懒汉......是太上师祖?!” “正是。” 杨戬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春秋末年,周室衰微。” “太上老君感念人道教化之缺,便分出一缕神念,化身为人,降生在楚国苦县。” “他在这守藏室里做了个小小的史官,一待就是好些个年头。”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不显山不露水,只与那些古籍为伴。” “直到后来,他见周室已衰,这天下已不可为,便骑着一头青牛,西出函谷关。” “在那关隘之前,留下了五千言的《道德经》,这才化胡为佛,重返天界。” 听完杨戬这番话。 孙悟空和哪吒两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他们看看镜子里那个懒洋洋的青年,又回头看看周围那群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众神。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滑稽感,从心底里油然而生。 “噗......” 哪吒实在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那是憋笑憋得太辛苦。 “哎哟......哎哟我的天......” 哪吒凑到杨戬身后,把脸埋在杨戬的披风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笑死我了......真的笑死我了......” “这帮老家伙......刚才都在说什么来着?” “说老君是欺世盗名之徒?” “说老君是不知所谓的书呆子?” “说老君是在故弄玄虚?” “哈哈哈哈......” 孙悟空也是乐得直拍大腿,那张毛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坏笑。 他指着那帮面如死灰的神仙,断断续续地跟哪吒咬耳朵。 两人越想越乐。 这帮平日里自诩眼光独到,算无遗策的神仙们。 今儿个算是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了! 他们当着全三界的面,指着那道门至高无上的道祖,指着那位开天辟地的大能,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人家懒! 骂人家装! 骂人家没学问! 孙悟空笑得直打跌。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 “俺老孙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乐子。” “这帮老家伙,平日里一个个讲究个尊师重道,讲究个长幼有序。” “今儿个倒好,把祖宗给骂了!” 杨戬看着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嘴角也是憋不住翘起。 “这也怪不得旁人。” “是他们自个儿眼拙,也是他们自个儿嘴欠。” “老君讲究个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他化身凡人的时候,那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凡人,连那一身的道韵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除非是圣人当面,否则谁也看不穿他的跟脚。” “这帮神仙,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只认得衣冠,不认得真佛。” “看着人家穿得破烂,看着人家行事懒散,就先入为主地把人看扁了。” “这就叫......” “自作自受。” “算了。” 杨戬最后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了一句。 “别笑了。” “再笑,那帮老家伙恼羞成怒,该找你们撒气了。” 那边。 赵公明算是表现最好的了。 这位截教外门大弟子,封神榜上敕封的玄坛真君,此刻只是脸色铁青,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他盘坐在黑虎背上,那柄标志性的钢鞭死死攥在手里。 毕竟当年封神之战,他骂过的圣人可不少。 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准提道人,接引道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当面骂过。 那会儿他仗着金蛟剪和定海珠,连圣人的面子都不给,在界牌关下,在诛仙阵前,什么狠话没说过? 甚至可以说,当年他火力全开,喷得比现在狠多了。 所以这会儿,赵公明倒不是害怕。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骂都骂了,还能怎的? 他是尴尬。 但其他神仙就没他这么淡定了。 太乙真人那张胖脸上的肥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 他手里的拂尘早就掉在了云头上,瞪着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镜中那个懒洋洋的青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完了完了完了......贫道完了......” 那可是太清圣人! 是三清首座!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再把舌头拔出来剁碎了喂狗。 这已经不是以下犯上了,这是刨了自家道统的祖坟还往上头撒尿啊! 他能想象师尊此刻会是何等震怒。 哪怕师尊顾念旧情不亲自收拾他,回去后一顿雷霆之怒怕是少不了,说不定还得去玉虚宫门前跪上个几百年...... 想到这儿,太乙真人的腿更软了,要不是强撑着,早就瘫倒在云头上了。 文曲星君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自己那句:“连孔圣都不敢自称无所不知......这洛邑守藏室里的一个小小官吏......他凭什么?” 凭他是道祖化身! 凭他老人家愿意! 他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刚才那一刻,狠狠捂住自己的嘴。 刚才跟着起哄的那些个散仙,天兵天将更是不堪,有的已经瘫软在云头上,有的则是疯狂地在身上摸索,想要找出点什么宝贝来遮掩自己的面容。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众仙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投向了仙班中的一个角落。 “金角!金角仙童!” 那里,一个头梳双髻,身穿道袍、腰间挂着一个紫金红葫芦的童子,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混乱的场面。 正是太上老君座下的看炉童子,金角。 “诸位星君,你们这是......” 金角被周围这群人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金角仙童啊!”太乙真人一把抓住金角的手,“刚才......刚才那些话,可都是无心之言!都是无心之言啊!您回去见了老爷,可得替咱们美言几句!” 金角嘴角抽了抽,心里也是无语至极。 这帮神仙,平日里眼高于顶,这会儿知道怕了? 早干嘛去了? 老爷的化身也是你们能随便编排的? “真人,各位仙家。”金角拱了拱手,“小童不过是个看炉烧火的童子,哪敢在老爷面前妄言是非?是非对错,自然是老爷说了算,小童能说什么呢?” 他说着,指了指那面三生镜。 “更何况,老爷化身千万,游戏人间,体悟大道。” “当年显化于洛邑守藏室,乃是顺应天数,感悟人道变迁。” “老爷行事,深合自然无为之道,形貌举止,皆随性而为,不滞于物。” “老爷之心,浩瀚如海,岂会因些许言语挂怀?” “诸位仙家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未曾明辨,口舌之快罢了。” “老爷胸怀乾坤,泽被三界,未必会放在心上。”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点明了老君不会计较...... 大概吧...... 又暗指你们刚才确实是口舌之快,未曾明辨,算是给众仙留了点面子。 但众仙要的不是这个! 第731章 这帮老神仙,哪个不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油条? 金角这话里头的推脱之意,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那是圣人!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蝼蚁冲着天大喊大叫,还要往天上吐口水,天是不计较,可天道轮转,稍微降下一道雷,蝼蚁就没了。 众仙便也不理会金角了,转身便朝着仙班的后方,那处最不起眼最清净的角落冲去。 在这兜率宫里,真正能当家做主,真正能揣摩圣意,且说出来的话有分量的,只有一人。 那里,有一位身穿八卦道袍,正闭目养神,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道人。 正是太上老君唯一的亲传弟子,人教的大掌教,玄都大法师。 这位人教的大弟子,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低调。 他不争名,不夺利,整日里就守在八景宫,或是去兜率宫听听讲,或是帮着师尊炼炼丹。 在这漫天神佛里,他的存在感极低,低到让人常常忘了他也是一位准圣大能,是跟广成子,燃灯古佛平起平坐的人物。 是啊! 金角不过是个烧火的童子,懂什么圣人心思? 真正能摸得透太上老君脉搏的,除了这位玄都大法师,还能有谁? 呼啦啦一大群神仙,瞬间就把那原本清净的角落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玄都大法师正缩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突然感觉眼前的光线一暗。 一睁眼,便是太乙真人那张堆满了谄媚和焦急的大胖脸,几乎要贴到自个儿鼻尖上。 “大法师!” “玄都道友!” “玄都师兄!” “师兄!亲师兄哎!” 太乙真人一把攥住玄都的袖子,那劲头大得,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讨债。 “这大火都烧到眉毛了,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玄都大法师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回扯了扯,没扯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笑。 “太乙道友,这是何意?” “贫道不过是在此躲个清静,并未招惹诸位啊。” “清静?这时候哪还有清静可言!” 太乙真人急得直跺脚。 “咱们刚才在那儿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的时候,您可就在边上站着呢!” “您怎么就不提醒一声?” “您哪怕是咳嗽一声,哪怕是眨个眼呢?” “您就眼睁睁看着咱们往火坑里跳啊!” 这话一出,众仙那是群情激奋。 “大法师,小神平日里对您那是敬重有加。” “可今儿个这事,您做得确实是不地道。”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局面,玄都大法师也是一脸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把袖子从太乙真人手里往回拽了拽,却没拽动。 “各位,各位道友,稍安勿躁。” “天地良心!” “师尊他老人家化身千万,游戏人间,那化身多得连贫道都数不清。” “有时候是个教书先生,有时候是个算命瞎子,有时候甚至是个路边的乞儿。” “他老人家若是不主动显露法相,贫道哪里知道?” 这一番推脱的说辞,若是放在平日里,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是大家伙儿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的时候! 谁还有心思听你在这儿打马虎眼? 太乙真人死死抓着袖子不撒手,眼泪都快下来了。 “师兄,您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 “咱们可是三清门下,是一家人。” “您是大师伯唯一的弟子,是常伴左右的人。” “您就别推脱了!” “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 “您得给个准话。” “师伯他老人家......到底会不会降罪?” 第732章 “要是真的雷霆震怒,咱们这几斤几两的骨头,还不够他老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众仙齐刷刷地盯着玄都,那眼神里全是希冀。 玄都大法师看着这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知道今儿个要是没个说法,这帮人是绝不会放他走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终于不再装傻。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 “非是贫道有意隐瞒。” “实在是师尊他老人家的脾气,你们也是知道的。” “贫道若是大嘴巴到处去说,那贫道回去还得挨板子呢。”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得稍微正经了些。 “诸位。”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贫道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你们问,师尊会不会降罪。” “贫道跟随师尊亿万载,对他老人家的性子,倒也算是摸透了几分。” 众仙屏息凝神,耳朵都竖了起来。 “师尊所修,乃是太上忘情,是自然无为。” “在凡人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道祖,是开天辟地的圣人。” “可在他老人家眼里,这三界众生,这漫天神佛,与那地上的草木,与那林间的鸟兽,并无二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话,你们都听过,也都挂在嘴边。” “可你们真的懂吗?” “师兄的意思是......”太乙真人结结巴巴地问道,“师伯他......根本不在意?” 玄都大法师微微颔首。 “若他老人家真的在意,若他真的动了那份嗔念。” “你们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儿,还能抓着贫道的袖子,还能在这儿大呼小叫?” “圣人一念,天地变色。” “若是那一刻他真的恼了。” “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因果便已落下。” “诸位道友,你们应当庆幸。” “庆幸师尊他老人家,是真的不在意。” “若是他真的在意了,若是他真的动了念头......” “那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吗?” “早在那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哪里还有你们后悔求饶的机会?” 这番话,听着恐怖,细想却是极大的道理。 原本还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 那是圣人。 是混元大罗金仙之上的存在。 那是言出法随,念动即是天数的大能。 若是老君真的生气了,真的想惩治他们。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雷霆之怒,也不需要什么降罪法旨。 可能只是一个念头。 他们这帮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天地间,连痕迹都留不下。 甚至连他们存在过的因果,都会被从这三界中抹去。 他们之所以还活着,还能在这儿害怕。 就是因为老君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呼......” 太乙真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软在云头上。 “这就好,这就好......” “不在意就好,无视为大,无视为大啊。” “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多谢师兄......” 众仙也是纷纷行礼,一个个如释重负。 “大法师说得透彻。” “是小神们浅薄了,以凡心度圣意。” “既然道祖他老人家不与咱们计较,那咱们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以后必当谨言慎行,再不敢有半分狂悖。” 玄都大法师见安抚住了众人,也是暗中松了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道袍,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各位明白就好。” “往后,还是多把心思放在修行上,少造口业。” “贫道言尽于此。” 说完,他驾起云头,晃晃悠悠地飘到了角落里,重新做回了他的透明人。 道门这边,是一场虚惊,大家伙儿拍拍胸口,算是把这魂给招回来了。 第733章 西边的佛门阵营里。 燃灯古佛那张原本还算淡定的老脸,此刻却是越发地难看起来。 他之前一直是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看着道门为了陆凡的根脚争吵,看着他们为了老君的化身而惊恐。 他甚至还在心里头暗自嘲笑这帮牛鼻子老道也有今天。 可笑着笑着。 燃灯突然笑不出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惊骇。 他那张原本就枯瘦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一件被众人的喧嚣和恐惧所掩盖,却比什么都要恐怖的事实。 他把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那枯瘦的手指头,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掰着。 第一根。 女娲娘娘。 这是先天造化的大因果。 第二根。 玉虚宫,元始天尊。 和通天教主抢夺弟子。 第三根。 碧游宫,通天教主。 传功之恩。 第四根。 咱们西方教自己那位。 说起来还算是陆凡目前唯一确定的恩师。 第五根。 也是刚刚落下的这一根。 八景宫,太上老君。 人教教主,太清圣人! 燃灯的手指头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那一巴掌的手指头,全伸出去了。 五个。 这天地间,一共才几位圣人? 这陆凡...... 他一个人,竟然把这漫天神佛的祖宗,全都给串起来了! 燃灯咽了咽口水。 “这......这......” 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如来佛祖。 “世尊......”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神色未变。 “古佛。” “稍安勿躁。” “心若不静,便是风动,幡动,万物皆乱。” 燃灯听了这话,差点没气笑。 这时候还跟我讲什么风动幡动? 这天都要塌了! “世尊!”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如来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那手中的念珠,轻轻拨过了一颗。 “早在何时?” “早在......” 燃灯眼珠一转。 “是不是灵山那位,暗中给您透了底?” 毕竟这等涉及太清圣人的隐秘,若非同为圣人,谁能算得出来? 如来听罢,缓缓摇了摇头。 “古佛多虑了。” “两位圣人清静无为,早已不问世事,又岂会为了这等小事,特意降下法旨?” “老僧能知晓,非是靠谁的提点。” “而是靠看。” “看?” 燃灯眉头紧锁,有些不明所以。 “看什么?” “古佛。” “你可还记得,就在几个时辰前,在那斩仙台上,发生过何事?” 燃灯一愣。 几个时辰前? 陆凡刚被押上去,漫天神佛刚开始看戏。 后来出了不少乱子,孙悟空闹事,杨戬抗旨,哪吒撒泼。 这一桩桩一件件,燃灯都记得清清楚楚。 燃灯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个手持宝莲灯,劈山救母的少年郎。 沉香! 那葫芦里装的,是一颗九转金丹! “九转金丹......” 燃灯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了。 当时他说......是老君让他带给......故人弟子的。 之前大家伙儿都以为,这所谓的故人,也就是通天教主或者元始天尊。 毕竟三清本是一家,老君看在师弟的面子上,给师侄送颗丹药,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 如来看着燃灯那变幻莫测的脸色,缓缓开口。 “古佛。” “你在阐教待过,在佛门也待过。” “这三清之中,若论性子,谁最淡泊?谁最无为?” 燃灯不假思索。 “自然是太清圣人。” “那是出了名的万事不萦于怀,天塌下来都只当是被子盖。” “正是。” 如来点了点头。 “太上老君修的是太上忘情,行的是自然之道。” “哪怕是当年的封神大劫,若非通天教主摆下了诛仙阵,非要逆天行事,阻碍了周室当兴的天数,老君也不会轻易下场。” “当年的西游量劫。” “那孙悟空大闹天宫,偷吃了他的金丹,踢翻了他的八卦炉。” “这可是骑在头上撒野了。” “可老君呢?” “也就是随手扔了个金刚琢,把他关进炉子里炼了炼,便再懒得管了。” “甚至那炉子还是故意留了风口,给那猴子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般人物,最是怕沾染因果,最是怕麻烦。” “古佛。” “你觉得,这样一个怕麻烦的圣人。” “会为了一个区区‘故人弟子’,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公然派人来斩仙台送丹药吗?” 燃灯沉默了。 他细细地咂摸着这其中的味道。 是啊。 若是陆凡仅仅是通天或者元始的弟子。 老君犯得着吗? 阐截两教争斗,那是他们自家的事。 老君向来是和稀泥,或者是干脆闭门谢客。 为了个别教的弟子,公然在玉帝的刑场上插手,这不符合老君的人设,更不符合他的道。 除非...... 这陆凡跟老君的关系,远不止“故人弟子”这么简单。 “世尊的意思是......” “这陆凡,跟老君有直接的因果?” 他一下子冷汗涔涔。 灯下黑啊! 这真的是灯下黑! 太上老君平日里太低调了,低调到让大家都忘了他才是这道门的真正掌舵人。 “道家讲究阴阳。” “一阴一阳,谓之道。” “说不准玄都之后,老君就真的起了心思,收了一个和他截然相反的徒弟。” 燃灯听着这番分析,心中那一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个头绪。 他长叹一声,身子瘫软在莲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咱们佛门......” 燃灯有些担忧。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想认怂了。 既然他是老君看中的人,咱们还争吗? 同时跟三清三位圣人抢徒弟,这因果,咱们灵山背得起吗? 如来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古佛。” “你观这老君,既然看重陆凡,为何不直接传他仙法,让他白日飞升?” “为何要让他在这红尘里受苦,甚至眼睁睁看着他被押上斩仙台?” 燃灯想了想。 “老君......是在磨砺他?” “玉不琢,不成器。” 如来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上,也许你说的没错。” “陆凡如今身陷杀劫,因果缠身。” “这既是劫数,也是机缘。” “道门能争,我佛门为何不能争?” “老君既然没有明着把陆凡带回八景宫,那便是默许了这场博弈。” “只要咱们手段光明正大,只要陆凡最后自个儿愿意入我沙门。” “那便是与我有缘。” “到时候,即便是太清圣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燃灯听了这话,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姜还是老的辣啊。 世尊这算盘,打得是真响。 不仅看透了老君的心思,还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火中取栗。 这份定力,这份胆识,确实是他燃灯所不及的。 第734章 南赡部洲,大唐地界。 天宝十四载。 这一年的秋风,刮得格外凄厉,没卷起几片落叶,却卷起了漫天的血腥与烽烟。 原本该是万国来朝的盛世大唐,在一夜之间,那层锦绣的画皮被狠狠撕开,露出了里头早已腐烂化脓的肌理。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禄山的铁骑一路烧杀抢掠,将那两京繁华,踏成了修罗鬼蜮。 潼关失守,长安沦陷。 那条通往蜀地的栈道上,挤满了仓皇出逃的公卿贵族,而那路边的沟渠里,填满了无人收殓的饿殍。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僧,正赤着脚,行走在这片焦土之上。 面前是一个刚被洗劫过的村落。 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黑烟,几只野狗正为了半截残肢在废墟里撕咬。 “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从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底下传了出来。 老僧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几分悲悯。 他走上前,用那双满是皲裂的大手,费力地掀开水缸。 缸底下,缩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 这孩子满脸是灰,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在他的身下,压着一个妇人的尸首。 那是他的母亲,用最后一口气,将他藏在了这唯一安全的地方。 “阿弥陀佛。” 老僧低喧一声佛号,弯下腰,将那孩子抱入怀中。 他抬起头,望着那阴沉沉的天空,望着那远处连绵不绝的战火。 这一刻,这位看尽了世间苦难的老僧,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长叹。 “唉......” “菩萨为何长叹?” 一道浑厚而古老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老僧身形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那村口的枯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黑熊。 这黑熊体型硕大,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浑身的黑毛油光水滑,那一双熊眼透着股子通灵的精光。 而在那黑熊宽阔的背上,盘坐着一位奇人。 这人身披葛衣,满头白发如雪,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最让人惊骇的是他的面容。 那不是一张常人的脸,而是一张如同苍鹰般的鸟面,尖喙锐利,双目如电。 在他的身后,还有一条粗壮的虎尾,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 这般长相,若是在凡人眼里,定是那是吃人的妖怪。 可在那老僧眼中,这却是一尊足以让三界众神都要低头行礼的大能。 三岛十洲仙翁东华大帝君! 亦称东王公,木公! 他是这天地间男仙之首,掌管着万仙的名册,与那西昆仑的王母娘娘并称,乃是五方五老之一! 这位帝君,平日里在那东海的方诸山上清修,几万年也难得履足这红尘一步。 今儿个,怎么到了这人间炼狱? 老僧脸上的愁苦之色稍敛,单手竖在胸前,微微欠身。 “贫僧见过帝君。” “不知帝君法驾降临,有失远迎。” 黑熊背上的东王公,那双锐利的鸟眼里,透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了。” “观音尊者,这就咱们两个,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老僧闻言微微一笑。 那一身的褴褛和愁苦瞬间消散。 虽然外貌未变,依然是那个风尘仆仆的老僧,但那周身的气度,却在刹那间变得宝相庄严。 “帝君法眼如炬。” 观音将怀中的孩子紧了紧,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野果,塞进孩子的小手里。 “贫僧只是见这东土百姓受苦,心中不忍,故而化身前来,尽一点绵薄之力。” 第735章 “帝君不在方诸山纳福,怎的也有雅兴来这兵荒马乱的地界?” 东王公拍了拍座下的黑熊,那黑熊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观音面前。 “纳福?” “这天地间的怨气都快冲到我的紫府里去了,我还纳什么福?” 东王公指了指这满目疮痍的大地。 “尊者刚才那一叹,是为了这地上的蝼蚁?” “还是为了那天上的乱子?” 观音面色平静,眼中却难掩忧色。 “天上地下,皆是因果,皆是劫数。” “贫僧这一叹,叹的是人心不足,叹的是盛极必衰。” “当年的开元盛世,那是何等的繁华?” “万国来朝,稻米流脂。” “那位三郎,自诩是千古一帝,觉得这天下太平了,觉得这江山稳固了。” “于是他倦了,懒了。” “他把心思都放在了梨园歌舞上,放在了那杨家女子的笑颜上。” “他以为养了一条看家护院的好狗,却不知那是头要吃人的饿狼。” “安禄山这一反,反的不仅仅是李家的江山。” “他这一刀,是扎在了大唐的龙脉上,放干了这中原百年的元气。” 东王公点了点头。 “盛极必衰,此乃天道循环。” “这李隆基,早年确实是个英雄。” “诛韦后,平太平,那是何等的杀伐果断?” “只可惜,凡人的寿数虽然短,但心变起来却快。” “他在那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 “久到他忘了当年的战战兢兢,久到他以为这天下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他任用奸佞,宠信番将。” “那李林甫口蜜腹剑,那杨国忠祸国殃民。” “这大唐的根基,早就被这帮蛀虫给掏空了。” “安禄山不过是最后踹了一脚,这看似光鲜的大厦,便轰然倒塌。” 东王公冷笑一声。 “这马嵬坡下,六军不发。” “逼得一代帝王,不得不亲手赐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观音垂下眼帘,看着怀中那个正在啃着野果,对此浑然不知的孩童。 “帝君说的是人,贫僧看到的,却是苦。” “那杨玉环固然可怜,成了这乱世的替罪羊。” “可这沿途的百姓,这沟壑里的尸骨,他们又何其无辜?” “他们没听过那霓裳羽衣曲,没吃过那岭南的荔枝。” “可这最后也是最重的苦果,却要他们来咽。” “这安史之乱,虽说大唐气数未尽,将来还有郭子仪,李光弼这等忠臣良将力挽狂澜。” “但这口气,却是真的泄了。” “往后的大唐,藩镇割据,宦官弄权,党争不断。” “不过是......” 观音摇了摇头,吐出八个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东王公微微颔首,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尊者看得通透。” “这凡间的事,自有定数,乱一阵子,总会平息。” “只要人族不灭,这戏台子就不会塌,不过是换一拨人上来唱罢了。” 说着,东王公话锋一转。 “不过,尊者。” “你躲在这凡间,借着救苦救难的名头,不去那天庭的南天门。” “当真......就一点也不关心那上面的事?” 观音神色未变。 “帝君说笑了。” “贫僧乃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净。” “天庭之事,那是玉帝的家务事。” “贫僧一个佛门弟子,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方外之人?” 东王公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观音啊观音,你这话也就骗骗这凡夫俗子。”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四百年阳寿。” “啧啧啧。” “好大的手笔。” “尊者,你这步棋,下得够早的啊。” 观音闻言,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 “那不过是当年的慈航,一时兴起罢了。” “与如今的观音何干?” 第736章 “再者,那陆凡与老君有缘,那是他的造化。” “贫僧当年也是看出他有些不凡,才结个善缘。” “并未想过要算计什么。” “没想过?” 东王公撇了撇嘴。 “如今这局势,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灵山那边,听说已经折了个菩萨进去。” “就连燃灯那个老东西,现在也是坐立难安。” “尊者,你就不怕这火,最后烧到你自个儿身上?” 观音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这满目疮痍的大地,又看了一眼怀中那个已经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的孩子。 “烧便烧吧。”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东王公摸了摸座下黑熊的脑袋。 “你真不打算回去?” “你若是不去,佛门那边,怕是要吃大亏。” 观音摇了摇头。 “不去了。” “比起那天上的口舌之争。” “这地上更需要我。” “帝君问贫僧为何不回天庭。” “那贫僧倒是也有一问。” “这三界男仙,皆归东华紫府管辖。那《仙籍》名录,亦是帝君掌中之物。” “南天门外闹成那般模样,连玉帝都摆驾亲临。” “帝君身为男仙之首,掌管天下群仙名册,理应在那凌霄殿旁,统筹全局,护持天规。” “正如当年封神之时,点卯众仙,厘定因果。” “此等关乎三界气运的大事,帝君不在其位,却骑着这黑熊,来这凡间炼狱闲逛,来寻贫僧这个方外之人的晦气。” “这又是何道理?” 东王公闻言,那张如同苍鹰般的脸上,皮肉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个地方,乌烟瘴气。” “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老东西,在那儿争那一星半点的面子。” “我去作甚?” “我这人,生性疏狂,受不得那个拘束。” 观音听了这番推脱之词,脸上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慧眼之中,隐隐透出些许深意。 “帝君是怕麻烦。” “还是......怕见故人?” 东王公那双锐利的鸟眼微微眯起。 “尊者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何来故人?” “陆凡。” 观音吐出这两个字。 “当年他在西岐,与姜子牙相交莫逆。” “帝君虽居东海,但这几千年来,与姜尚的渊源,这三界之中,又有几人不知?” “那陆凡,好歹也算曾与帝君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他身陷绝境,被押在斩仙台上,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帝君就当真这般铁石心肠,连看都不愿去看一眼?” 东王公听了这话,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尊者,你若是想用这套因果来套我,那可是打错了算盘。” “姜尚?” “他早就死了!” “如今在那武庙里头,尘归尘,土归土。” “人死如灯灭。” “大周都亡了多少年了?”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还得凉呢。” “与我东王公何干?” 观音静静地看着狂笑的东王公。 她没有反驳,没有争辩,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直到东王公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有些干涩,最后归于沉寂。 “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八竿子打不着吗?” “若是当真没关系,若是当真如帝君所言,一切皆如过眼云烟。” “那帝君心中,这千年来,对我,对文殊,对普贤,甚至对燃灯老师的那份怨憎......” “又是从何而来?”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连那头黑熊都感受到了背上主人骤然爆发出的寒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动弹。 东王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张鸟喙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铁青之色。 阐教昔日同门学艺,那是何等的情分。 封神一战后,慈航文殊普贤三人转投西方,燃灯道人更是做了那过去佛。 这在道门正统看来,是背叛,是耻辱。 “尊者。” “你这张嘴,还是这般不饶人。” “咱们今儿个是来聊凡间疾苦的,你非要往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上扯?” “没意思。” “真的是没意思透了。” “行了行了。” “我说不过你。” “你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我甘拜下风。” 他猛地一挥袖子,将那一脸的僵硬抹去,换上了一副探究的神色。 “咱们不说这些扫兴的。” “观音,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倒真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请教。” “你告诉我。” “那几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东王公伸手指了指那三十三层天外。 “这三界之中,若论揣摩圣意,除了那些老怪物自个儿,怕是也就只有尊者你能看出几分端倪了。” “毕竟当年在玉虚宫听道的时候,师尊他老人家哪怕只是眨个眼,你就能......” 话说到这儿,东王公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得。” “又绕回去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观音并未在意他的失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 “帝君所惑,无非也是如今那天庭之上,众仙所惑之事。” “如今这局面,确实是透着股子诡异。” “帝君是想问,为何闹到了这般田地,那几位圣人,却出奇地一致,全都保持了沉默?” “正是!” 东王公一拍大腿。 “按理说,这事儿牵扯到了老君。” “老君他老人家修的是无为道,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管闲事,这咱们都懂。” “通天教主那是被道祖下了禁足令的,关在紫霄宫里思过,他不现身,也在情理之中。” “可怪就怪在......” “天尊呢?” “接引与准提二位圣人呢?” “这三位,平日里为了那一星半点的气运,那是锱铢必较,恨不得亲自下场做过一场。” “如今佛道两家在南天门外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这三位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更离谱的是通天教主!” “他本人是被禁足了,可那诛仙四剑却实打实地送到了天庭!” “这是什么意思?” “可即便这样,天尊和西方二圣还是没动静。” “这不合常理。” “这太不合常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了玉帝一直跟老君走得近,如来一直跟接引圣人有感应,他们或许知道点内幕。” “剩下咱们这些人,哪怕是到了帝君菩萨这个位置。” “也是两眼一抹黑,全都被蒙在鼓里。” “恐怕,也只有你能给个答案了。” 第737章 秋风瑟瑟。 观音尊者闻言,并未立时作答。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幼童脏兮兮的小脸。 这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观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平了孩子眉间的褶皱。 “帝君。” “圣人之意,如渊如海。” “贫僧不过是灵山的一介菩萨,虽然在佛前听过几年经,侥幸得闻大道,但要说去揣摩那几位的心思。” “那是僭越,也是妄言。” “若是一语不慎,动了因果,贫僧这几千年的修为,怕是要付诸东流。” 东王公听了这话,那张苍鹰般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耐。 他最烦这种车轱辘话。 “行了行了。” “你这张嘴,我是说不过你。” “又是因果又是修行的,拿这些大帽子来压我。” “既然你不愿说,那便算了。” 东王公一拉缰绳,座下那头巨大的黑熊打了个响鼻,就要转身离去。 “不过。” 观音的话锋突然一转。 “既然帝君今日肯降尊纡贵,来这红尘炼狱走一遭。” “又看在咱们虽然道统不同,却也算是这洪荒旧识的情分上。” “有些话,若是只当做咱们私底下的闲聊,不入那六耳,不上那天听。” “贫僧倒是有些许浅见,愿与帝君参详一二。” 东王公身形一顿。 那黑熊也极通人性地停下了步子。 东王公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鸟眼中,原本的狂傲与戏谑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观音既然松了口,那接下来要说的话,分量绝对不轻。 他虽然狂,但他不傻。 他知道面前这位,虽然如今身在佛门,但论起对那三清圣人的了解,论起对这天地大势的敏感,在这三界之中,绝对排得上前三。 在这个时候,若还是摆那副东华帝君的架子,那便是自个儿不识抬举了。 东王公拍了拍座下的黑熊,让这畜生安分些。 随后,他在那熊背上正了正身形,收起了那一身的狂傲与疏狂,双手抱拳,对着观音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道揖。 “尊者。” “方才是我孟浪了。” “尊者请讲。” “我洗耳恭听。” 观音见他放下了身段,也便不再拿捏。 “帝君。” “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封神一战,最后是如何收场的?” 东王公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 “这谁能忘?” “姜子牙封神,武王伐纣,那是定数。”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截教万仙来朝,最后却落得个凋零殆尽。” “通天教主杀红了眼,祭出了六魂幡,摆下了万仙阵。” “被四圣联手所破,心中愤懑难平。” “最后......” 东王公思索了片刻,眼中闪过心有余悸的光芒。 “那位教主那是真的急了眼。” “他要在那里重炼地水火风,要将这洪荒世界打碎,想要拉着这天地众生,跟他那截教陪葬。” 说到这儿,东王公也不禁咋舌。 “那时候,我是真被吓着了。” “虽然我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但那种圣人一怒,天地崩塌的威势,现在想起来,这脊梁骨还冒寒气呢。” 观音点了点头。 “正是。” “那一战,打得太惨,也打得太狠。” “不仅打碎了洪荒大陆,将其分化为如今这四大部洲,更是让这天地的灵气,散逸了大半。” “几位圣人那时候也都杀出了真火。” “老君的一气化三清,元始天尊的盘古幡,西方二圣的七宝妙树。” “那是真的往死里招呼。” “虽然他们赢了阵仗,但面对要拉着整个洪荒陪葬的通天师叔,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天穹崩裂,看着那大地塌陷。” 第738章 “若非最后那一刻......” “紫霄宫中那位道祖亲临。” “这三界,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 说到此处,观音的语气中,竟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悸动。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月,哪怕她已证得菩萨果位。 想起那一刻的绝望与恐怖,依然让人心神摇曳。 那是真正的灭世之威。 圣人一怒,天地重开。 那种压迫感,根本不是如今这些神仙打打闹闹所能比拟的。 东王公也是神色凝重。 “鸿钧道祖。” “合身天道,万圣之师。” “他老人家那一现身,万法皆寂,连那杀气腾腾的通天教主,也不得不低头。” 观音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微微一拜。 “正是道祖。” “道祖亲临,定住了地水火风,消弭了这场灭世大祸。” “帝君可还记得,道祖之后做了什么?” 东王公眉头紧锁,在那久远的记忆中搜寻着。 “道祖......训斥了三位圣人。” “他说阐截两教本是一家,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却为了些许气运,杀得同室操戈,甚至险些毁了这方天地。” “那是大罪过。” 观音点点头。 “赐下陨圣丹,让三位圣人服下,从此生死受制,不得再有同室操戈之念。” “然后道祖降下法旨,严令诸圣。” “从此以后,圣人禁足紫霄宫,非无量量劫,不得再履凡尘。” 东王公听得入神,那双鸟眼之中,精光闪烁。 “这事儿我知道。” “从那以后,这三界确实清静了不少。” “以前动不动就是圣人下场,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圣人隐退,这天庭才真正有了点掌管三界的样子,玉帝的话语权才重了起来。” “哪怕是后来这几千年的岁月里,也就是在天庭偶尔能见着太上老君。” “但那也只是......” “那只是太清圣人斩出的一具善尸,一个化身罢了。” 观音接过了话头。 “老君常驻兜率宫,炼丹烧火,不管闲事。” “那是他在替太清圣人坐镇天庭,维持这道门的脸面。” “至于其他的几位圣人。” “元始天尊深居玉虚宫,通天教主困守紫霄宫,西方二圣也是隐于极乐世界。” “他们虽然威名犹在,却再未插手过这凡间的一草一木。” “百年前,西游量劫。” “按理说,那也是一场天地大劫,也是一场佛道两家的气运之争。” “论规模,论涉及的因果,未必就比封神小多少。” “若是放在封神那个年头。” “这等关乎教统的大事,早就杀得血流成河了。” “截教会忍?阐教会让?” “可结果呢?” “那一场劫数,打得热闹吗?” 东王公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翎羽,若有所思。 “热闹是热闹,那猴子闹得挺欢。” “但......” “比起封神那会儿,确实是差点意思。” “这就对了。” 观音微微一笑。 “因为圣人被禁足了,他们出不来了。” “但道统还要争,气运还要夺。” “那怎么办?” “孙悟空大闹天宫,老君只用了个金刚琢,把他关进炉子里炼了炼。” “他为何不用更厉害的手段?为何不直接将其镇压?” “甚至连那西方二圣,如今的接引准提两位教主。” “也只是在西游之时浅浅露了个面而已。”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量的边界。” “谁也不敢再像封神那会儿一样,真身下场,祭出先天至宝,打个天翻地覆。” “因为头上有道祖看着。” “所以西游这一路,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是有惊无险。” “大家都在规则之内玩游戏,谁也没敢真正撕破脸。” “这便是如今这三界的‘势’。” 第739章 “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却又不得不维持的平衡。” “谁也不敢真的撕破脸,谁也不敢真的动了那根红线。” “所以,西游才没有演变成第二次封神。” “所以,这三界才有了这几千年的太平日子。” 东王公听着这番剖析,眼中的神色变幻莫定。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尊者看得透彻啊。” “我虽久居东海,但也算是从那个茹毛饮血的年代活过来的。” “我母亲太元圣母,当年跟我讲过太古洪荒开辟之前的事儿。” “后来亲历了罗喉之劫,见证了道祖成圣。” “龙汉初劫,龙凤麒麟三族大战,把那洪荒大地打得是支离破碎。” “巫妖大劫,那是更惨,天柱不周山都给撞断了,天河倒灌,若非女娲娘娘补天,这世上哪还有人族?” “相比之下,现在的这些个争斗,确实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道祖慈悲。” “他老人家这一手禁足,虽然委屈了那几位圣人,但却是保全了这亿万生灵。” “若是任由那几位爷再折腾几次,这四大部洲,怕是早就化作混沌灰灰了。” 东王公说到这儿,忽然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观音。 “可是尊者。” “你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讲了这么多封神旧事,又讲了这圣人禁足的规矩。” “道理我是听明白了。” “圣人不能出,也不敢出。” “但这跟如今陆凡这档子事,又有什么关系?” 观音尊者闻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抹笑意。 “帝君。” “谜底,就在谜面上。” 东王公一怔。 他皱起眉头,那几根稀疏的翎羽随着他的动作抖动了两下。 “尊者,我不修禅机,也不爱打哑谜。” “你有话直说。” “帝君方才问,为何闹到这般田地,几位圣人却出奇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这问题本身,便是答案。” 东王公眼中的疑惑更甚。 他虽然活得久,地位高,但他是先天神祇,生来就是这副模样,这副脾气。 他讲究的是直来直去,是大开大合。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尤其是涉及那几位站在云端顶层的大能的博弈,他确实有些雾里看花。 他生平最烦这帮修禅的人打机锋,说话只说半截,让人猜得心焦。 “尊者,咱们能不绕弯子吗?” “你刚才说圣人不敢出,不能出,这我懂。”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不仅没有置身事外,反而一个个都在那儿搞些如果不清不楚的小动作。” “老君送药,通天送剑,西方那位闭口不言。” “这......” 观音见他真的急了,笑着说道。 “封神之后,圣人禁足。” “这是铁律,是天条,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可圣人毕竟是圣人。” “他们证的是混元道果,历的是万劫不灭。” “帝君觉得,像他们这般站在众生之巅的存在,会甘心被一道法旨,永远地困在那冷冷清清的道场里,看着这三界风云变幻,自己却只能做个局外人吗?” 东王公沉默了。 换做是他,在那东海方诸山待了几万年,都觉得骨头要生锈,恨不得出来找人打上一架。 更何况是曾经执掌大教,一言可决天下兴亡的圣人? 那是何等的寂寞? 那是何等的不甘? 谁愿意从执掌天地的棋手,变成只能在场边看着的看客? 他一下子恍然。 “所以,他们在试?” “他们在试探道祖的底线。” “他们在试探那道禁足令的边界。” “他们在想,既然真身不能出,那三尸化身呢?” 第740章 “既然不能直接出手毁天灭地,那在规则之内,稍微拨动一下因果呢?” 东王公眼中精光一闪,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什么。 他毕竟是活了无数岁月的大能,虽说性子急了些,但这见识和悟性,却也是顶尖的。 既然圣人被禁足,不能真身下界。 那他们这漫长的岁月里,在那紫霄宫,在玉虚宫,在极乐世界里,都在干什么? 修身养性? 不可能。 到了他们那个境界,早就万劫不灭,还修什么? “西游?” “正是。” 观音微微颔首。 东王公一下子就懂了! “百年前那场西游量劫,看似是佛门大兴,道门退让。” “实则,那是几位圣人之间,一次心照不宣的试探。” “灵台方寸,斜月三星,传授悟空神通。” “老君常驻天庭,看似无为,可在那大闹天宫之时,他为何要出手?为何要把孙悟空关进八卦炉?” “他若真想杀那猴子,何须费那般周折?” “再到后来,接引圣人在凌云渡驾驶无底船,亲自接引唐僧师徒成佛。” “这也是在试。” “他们在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在那红线的边缘游走。” “道祖,是默许的。” “默许了三尸化身在一定程度上的代行!” 他原本以为西游只是一场佛道两家的利益交换。 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这般惊天的算计。 “西游一役,三位圣人虽然出手隐晦,但终究是动了。” “道祖未曾降罪,这便给了他们一个信号。” “道祖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与之相对的,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在西游的时候,却安静得像个死人。” “封神一战,这二位是罪魁祸首,通天更是差点毁了洪荒。道祖对他们的盯防,那是严之又严!” “西方二圣和老君属于从犯,情节较轻,所以敢试探。” “他们忍了,憋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甘心!” “他们看着别人在西游里占了便宜,试出了深浅,心里头能不痒痒?” “他们也想动!他们也想知道,属于他们的那条红线,到底宽了没有,松了没有!” “这几百年来,他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足以牵动三界,足以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过去,足以让他们名正言顺出手的......契机!” “陆凡!” “如今的陆凡,就是那个契机!” “而其他的圣人,都在等。” “等那个被关得最久,怨气最重,也最不安分的通天教主先动手!” “所以......” “所以刚才天庭之上,通天教主的诛仙四剑去了,但人没去!” “这老狐狸!” “通天教主虽然性烈,但绝不傻!” “他知道其他几位都在盯着他,都想拿他当枪使。” “所以他只送剑,不见人!” “而其他的圣人,元始,接引,准提。” “他们不说话,不动弹。” “就是在死死盯着这四把剑!” “若是道祖没反应。” “那就说明禁令松了!那接下来......这三界怕是又要群魔乱舞了!” “若是道祖有了反应......那他们自然是乐得看通天再倒一次霉,自己则可以安然无恙!” 这其中的算计,这其中的博弈,让他头皮发麻。 他们把陆凡当成了投石问路的石子。 想通了这一切,东王公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观音。 “尊者!” “是不是这样?!” “我说的对不对?这就是真相,对吧!” 观音尊者此时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东王公,脸上露出了一抹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她单手竖掌,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 “帝君。” “这些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与贫僧,可没半点关系。” 第741章 各方风起云涌之际,三生镜中的画面,却仍然在继续。 斜阳透窗。 屋里头黑乎乎的,透着股子陈年积墨和发霉竹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嗓子。 陆凡也不嫌弃,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药篓子,迈过了门槛。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光亮,他看清了这屋里的光景。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完全就是个耗子窝。 地上铺着厚厚的尘土,也没个下脚的地界,到处都堆满了竹简,有的散开了,有的还捆着,就那么乱糟糟地扔在地上,跟柴火垛似的。 对面的青年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张破旧的席子上。 他也没起身迎客的意思,手里抓着个缺了口的陶碗,正往嘴里灌着凉水。 见陆凡进来,他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水渍,下巴冲着对面那堆书简里勉强空出来的一小块地儿扬了扬。 “坐。” “屋里乱,没地儿落脚,你自己个儿找个空地凑合凑合。” 陆凡也没客气。 他把背上的药篓子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然后撩起那早已磨得起毛边的道袍下摆,在那满是灰尘的地上盘腿坐下。 他并未因这青年的轻慢而恼怒。 相反,这屋里随性散漫的气氛,反倒让他觉得自在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竹简。 那青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陆凡看。 看了半晌,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这道人,倒是有趣。” “外头那个看门的,平日里恨不得把那腰躬到地上去,见了个拿玉珏的,就跟见了亲爹似的。” “你拿着晋侯的信物,那就是这洛邑城的贵客。” “让你在门口蹲这半日,你也真就蹲得住?” 陆凡把手中的桃木棍横放在膝头,伸手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先生既然说了日落再见,那便是规矩。” “贫道是个讲规矩的人。” “再者说,贫道这一身,本就是尘土里来,尘土里去。” “蹲在门口晒太阳,和坐在大殿里喝茶,对贫道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青年听了这话,眉毛微微一挑。 他把手里的陶碗往地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一个摇摇欲坠的书垛上,那姿态是越发地懒散了。 “好一个尘土里来,尘土里去。” “这世上的人,多是想往高处爬,想把那尘土踩在脚底下。” “你倒好,自个儿往土里钻。”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陆凡身边的那个大药篓子。 “听那个看门的说,你带了一篓子奇书来,要托付给这守藏室?” “还说是什么......能济世救民的大道?” 陆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那文士为了在那位子上面上好看,随口胡诌罢了。” “这就不是什么大道。” “更不是什么奇书。” “这就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陆凡弯下腰,从篓子里随手抓出一把竹简。 那些竹简黑乎乎的,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子,看着就不体面。 “守藏室里收的,都是圣贤书,是讲礼乐,讲治国,讲阴阳的高深学问。” “贫道这些,上不得台面。” “先生若是不嫌脏,就当是个笑话看吧。” 说着,他把那几卷竹简,顺着地面推了过去。 青年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民以食为天。” “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这礼乐崩坏不崩坏,跟死人又有什么关系?” 起初,他那一脸的懒散还没收起来,只当是又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写了些愤世嫉俗的酸文。 第742章 这年头,他见得多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最上面的一片竹简上时。 那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忽然顿住了。 他伸出手,极稳地拿起了那卷竹简。 他看得很快。 一目十行。 快得让陆凡心里头刚升起的那点希冀,瞬间又凉了半截。 这般囫囵吞枣,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怕是连字都没认全吧? 看完这一卷,他没说什么,顺手放在了一边。 他又拿起了第二卷。 这是一卷农书。 讲的是怎么沤肥。 “人畜粪便,混以草木灰,堆积发酵,待其色黑如土,无臭味,方可入田......” 那是极其腌臜的文字。 若是让外头那些个整日里熏香沐浴的士大夫看了,怕是要当场掩鼻而走,大呼有辱斯文。 可这青年看得很认真。 他把竹简凑到眼前,仔细地辨认着那因为受潮而有些模糊的字迹。 “有点意思。” 青年忽然开口,手指在其中一片竹简上点了点。 “以豆养地,借的是那草木枯荣的生机,补的是地气的亏空。” “这法子,合乎天道。” “只是......” 青年随手从旁边抓起一支秃了毛的笔,沾了点清水,在那竹简上画了个圈。 “你这上面记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你只顾着看地,却忘了看天。” “你这轮作之法,若是放在关中,那是极好的。” “可若是到了江南水乡,或是那极北苦寒之地,这法子,便成了绝户计。” 陆凡一愣。 “先生何出此言?” 青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道: “南方水气重,地气湿热,你若强行休耕种豆,那豆根烂在泥里,反倒生了毒气,坏了原本的水土。” “北方霜期早,地气肃杀,豆子还没长成便冻死了,你这肥田不成,反倒是白白荒废了一年收成。” “你这法子,得改。” “要因地制宜。” “南方当以水养田,养鱼虾于稻田之中,以鱼粪肥田;北方当以火养田,烧荒积灰,以草木之灰暖地。”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只知死理,不知变通。” 陆凡的身子猛地一震。 脑中如同炸雷一般。 他在秦地试过,成了。 他在晋地试过,也成了。 可他在楚地试的时候,确实有好几次,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反而不如往年,还生了虫害。 他想了五十年,也没想通其中的关窍。 只当是那年运气不好,或者是种子不对。 如今被这人随口一点,竟是豁然开朗! 水气! 地气! “先生......懂农事?” 李耳撇了撇嘴,把那卷竹简扔回案上。 “不懂。” “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但这天地万物的道理,总是相通的。” “你看那天上的云,聚散有时;看那地上的河,流淌有道。” “庄稼也是生命,既然是命,就得顺着这天地那口气的脾气来。” “你这书,若是加上这天时地利的变数,便是一等一的好书。” “若是不加,那就是害人的毒药。” 他看完,放下。 再拿起一卷。 这次是医书。 讲的是瘟疫起时,如何隔离病患,如何焚烧衣物,如何用生石灰铺地。 “画得丑了点。” “但这心肝脾肺肾的位置,倒是没画错。” 他指着那图上的一处血管。 “你这是剖的那些个溺死之人吧?” 陆凡瞳孔骤缩。 “先生......怎么知道?” 李耳端起陶罐,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肺里有积水,且这肺叶肿胀。” “若是病死,多半枯竭;若是老死,多半萎缩。” “唯有溺水之人,这口气憋在胸腔里出不来,水气倒灌,才会是这般模样。” 第743章 “而且......” 李耳抿了一口热水,砸吧砸吧嘴。 “你这图上,肝木郁结,显然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 “符合大水临头时的征兆。” 陆凡此刻,是完全服气了。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骇。 这人并未亲眼所见,仅凭几笔线条,就能推断出死因,甚至推断出死前的状态。 这份眼力,这份见识,简直骇人听闻。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外头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山,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晖,在窗棂纸上涂抹着最后的惨白。 青年却像是忘了时辰。 他一卷接着一卷地看。 原本他是瘫坐在地上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直起了腰。 再后来,他干脆盘起了腿,把那些竹简摊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陆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也没出声打扰。 他原本以为,这人顶多也就是翻两下,然后或是嘲笑,或是敷衍地夸两句,便把他打发了。 可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在看。 而且看得这般入神。 陆凡有点汗流浃背了。 不是热的。 是被震撼的。 他原本是抱着一种留个火种的心态来的。 他是以一个历经沧桑的前辈的姿态,想把自己的智慧传给后人。 可现在。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正捧着自己那涂鸦般的功课,给一位博古通今的大儒批改。 “呼——” 一阵夜风吹过,把屋里那股子霉味吹散了些,却也带来了几分透骨的凉意。 青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卷竹简。 那是关于治水的。 他抬起头,看向陆凡。 “这些东西......” “是你写的?” 陆凡点了点头。 “是贫道这些年,东奔西走,随手记下来的。” “让你见笑了。” 青年没有笑。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嚓。” 他打着了火石,点亮了灯芯。 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这昏暗的静室照亮了一角。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 “能看透道理的人,也不少。” “但肯弯下腰的。” “没几个。” “你这书,我收了。” “我会让人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你放这些东西。” “绝不让它们落了灰,绝不让它们被虫蛀了。” 陆凡直起身,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多谢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那个盘桓许久的疑问。 “敢问先生姓名?” 青年闻言,轻笑了一声。 “姓李,名耳。” “你若是愿意,叫我伯阳也行。” “李......先生。” 陆凡改了称呼。 “这书既已托付,贫道的心愿已了。” “这便走了。” 陆凡直起身子,听着自个儿那把老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这守藏室的地板太硬,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他把那个空荡荡的药篓子重新背在背上,手里攥着那根光溜溜的桃木棍,对着李耳打了个稽首。 “先生保重。” 这一拜,是谢他收书之恩,也是谢这最后的一点知己之情。 拜完,陆凡转身便往门外走。 外头的夜色已经深了,风有些大,吹得那破门板咣当乱响。 “慢着。” 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 陆凡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只见李耳盘着腿坐在那堆竹简里,手里捧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碗,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上面的浮沫。 “先生还有何吩咐?” 李耳没抬头,只是盯着那碗里的水纹。 “你这一走,打算去哪儿?” 陆凡笑了笑,眼神看向那漆黑的门外。 “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贫道在来时的路上,见了一座荒废的女娲庙。” “那里清净,也没人打扰。” “贫道想去那儿,把这最后的一口气喘匀了,然后......睡上一觉。” 第744章 这话说得透彻。 说是睡觉,实则是找个埋骨地。 李耳终于抬起头。 那双藏着古井深潭般的眸子,在陆凡身上转了一圈。 “睡一觉?” “这一觉睡下去,你这六百年的路,可就真成了无用功了。” 陆凡的身子猛地僵住。 六百年。 他这具身体,是息壤所化,受神水滋养,容颜始终停留在十九岁的模样。 一路走来,哪怕是那晋侯,哪怕是这洛邑的公卿,也只当他是个驻颜有术的修道之人。 绝无人能看穿他这具皮囊下,那早已苍老腐朽的灵魂。 “先生......” “你说什么?” 李耳把手里的陶碗往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说,你走了六百年,就带回来这一篓子种地打铁的法子?” “这买卖,亏了。” 陆凡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似慵懒的青年。 “先生究竟是何人?” “贫道自问掩饰得尚可,这一身气血虽败,但皮相未改。” “先生是如何看出贫道这六百年的寿数?” 李耳耸了耸肩,指了指地上那摊开的竹简。 “字里行间,皆是岁月。” “你那竹简里,记了商末的火,记了周初的礼,记了成康的盛,也记了如今的乱。” “若是听来的,字迹轻浮,那是故事。” “若是亲历的,字迹沉重,那是人生。” “更何况......” 李耳指了指陆凡的眼睛。 “这世上,十九岁的脸常见。” “但十九岁眼里就全是死灰的,不常见。” “除了活腻歪了的老怪物,谁会有这种眼神?” 陆凡沉默良久。 随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身的伪装与戒备,在这一刻尽数卸下。 他重新走回来,在李耳对面坐下。 “先生慧眼。” “贫道......确实是个活腻歪了的。” 李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靠在书垛上。 “这些书,是好东西。” “能让人吃饱饭,能让人少生病,能让这铁器更锋利。” “但这只是术,不是道。” “你陆凡花了六百年光阴,踏遍九州,甚至不惜在那死人堆里打滚。” “我不信你只是为了当个好郎中,或者是当个好农夫。” “你心里头那团火,烧了六百年,快把自个儿烧干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 陆凡低下头,看着自个儿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救过人,挖过土,也埋过尸。 “我在找......路。” “路?” “一条能让这天下百姓,真正跳出苦海的路。” “先生。” “我见过大商的炮烙,见过那纣王是如何把人当牲口杀。” “后来,姜太公来了,武王来了。” “大周立了。” “周公制礼作乐,定下了君臣父子的规矩,把这天下管得井井有条。”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那就是答案。” “我以为那太平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陆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是先生,你看看如今这世道。” “这才过了多久?” “那规矩还在,礼乐还在,甚至比以前更繁琐,更严密了。” “可这天下,怎么又变成了这幅吃人的模样?” “诸侯们打着尊王的旗号互相攻伐,贵族们守着礼法把百姓当猪狗。” “那曾经用来救世的良药,如今变成了杀人的毒药。” “我走遍了九州。” “我在齐国看过富庶,在楚地看过蛮荒,在秦地看过尚武。” “可不管在哪儿,不管那上头坐着的是谁,不管他们信奉的是什么道理。” “最后倒霉的,永远是底下的百姓。”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新的王朝建立,哪怕它是好的,是善的。” “可过上几百年,它就会烂,就会臭,就会变成它曾经想要推翻的那个恶龙。” “然后就是战乱,就是杀戮,就是毁灭。” “接着再来一个新的,再走一遍这个过程。”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六百年前。” “在西岐的丞相府里,我曾问过姜子牙。” “我问他,这周礼若是僵化了,若是成了害人的东西,该怎么办?” “他说,那是后人的事,他说只要根基正了,这大树就能长青。” “他还说,想要改变这人心的贪欲,想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大同世界,需要很久很久。” 陆凡抬起头,眼眶微红。 “很久?” “这世道六百年了。”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几十辈子。” “可结果呢?” “这世道,变了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绝望了。” “我不知道出路在哪儿。” “我试着去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治病,我想着哪怕日子苦点,只要能活着就行。” “可就连这卑微的愿望,在这乱世里都是奢望。” “一场兵祸,我那刚教会全村人种的庄稼,就被马蹄子踏平了。” “一场屠城,我那刚治好的病人,就被砍了脑袋。” “先生。” “你学究天人,你看遍了这古往今来的道理。” “你能告诉我吗?” “这凡人的出路,到底在哪儿?” 第745章 陆凡问完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 李耳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那个陶碗,把里头剩下的半碗凉水一饮而尽。 “咕咚。” 他擦了擦嘴,看着陆凡。 “你问我要答案。” “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你说的那个圈,是天数,也是人性。” “想要打破它,难。” 陆凡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连这位看尽了万卷书的高人,都说难吗? 看来,这真的是个死局。 他苦笑着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来。 “多谢先生实言相告。” “既然连先生也没法子,那贫道也没什么可念想的了。” “这就去那女娲庙,把自己埋了,图个清静。” “哎,你急什么?” 李耳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只说难,没说不行。” “再说了,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走到哪儿去?” “我这守藏室里,平日里只有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那外头的文士,满嘴的之乎者也,听得我脑仁疼。” “我看你这人还算实诚,又是个懂事的。” “要不,你留下来?” 陆凡一愣。 “留下来?” “干什么?” 李耳指了指这满屋子的竹简,又指了指外头那偌大的庭院。 “给我当个书童。” “你看,我这人懒,这地也好久没扫了,这水也懒得烧。” “你留下来,帮我扫扫地,烧烧水,整理整理这些破竹简。” “闲着没事的时候,陪我晒晒太阳,聊聊天。” “管吃管住。” “虽然俸禄是没有的,但这守藏室里的书,你想看哪卷看哪卷。” “如何?” 陆凡看着李耳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 招个打杂的? “先生。” “贫道刚才的问题,先生还没给个准话。” “若是贫道留下来,先生能给我那个答案吗?” “能告诉我,怎么破那个圈吗?” 李耳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可没那个本事给你打包票。” “道这个东西,不是谁给你的,是你自个儿悟出来的。” “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在这儿看着。” “看得多了,或许有一天,你自己就明白了。” “至于留不留,全看你自己。” “你要是觉得去庙里当一捧黄土更舒坦,那门就在那儿,我不拦着。” 陆凡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留下来? 当个扫地的书童? 在这故纸堆里,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先生。” “不是贫道推辞。” “只是贫道这身子骨,自个儿心里清楚。” “六百年了,那口气已经散了。” “如今不过是强撑着。” “怕是也没几天好活了。” “若是留下来,哪天死在这屋里头,岂不是给先生添晦气?” 他这话是大实话。 他是真的快死了。 那油尽灯枯的感觉,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他的神魂。 李耳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破窗户。 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那一头乱发飞舞。 “死?” “这天地万物,生生死死,本就是常态。” “草木秋死春生,日头西落东升。” “你既然看过农书,就该知道,落叶归根,那是为了化作春泥,护那新花。” “你还没找到那个果,就急着去当那烂泥?” 李耳转过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顺其自然。” “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 “还没死的时候,就别老想着死的事儿。” “你那口气散没散,天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陆凡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位先生,真有什么回天乏术的本事? 还是说,他只是在宽慰自己? 陆凡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药篓子。 第746章 那个装满了他六百年心血的篓子,轻轻落在那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也放下了他这一路的执念与奔波。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李耳,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那便......” “叨扰先生了。” 李耳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那股子懒散劲儿又回来了。 “行了,别拜了。” “既然留下了,那就先把这地扫扫吧。” “全是灰,呛得慌。”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躺回那张破席子上,拉过一卷竹简盖在脸上。 “我再睡会儿。” “别吵我。” ...... 南天门外。 那面横亘天地的三生镜中,画面定格在那昏暗破败的静室之内。 烛火如豆,在那穿堂风里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个曾经心怀天下,想要为万世开太平的陆凡,如今真的弯下了腰。 他找了把脱了毛的秃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地上的积灰。 尘土飞扬间,那个刚才还指点江山,通晓天地万物的青年李耳,却早已把那卷竹简往脸上一盖,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睡着了。 他是真睡,不是假寐。 那呼吸绵长悠远,身子随着呼吸起伏,透着股子雷打不动的安逸。 众仙面面相觑,那这云头之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 良久。 赵公明盘在黑虎背上,手里攥着那根钢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压低了嗓门,那张紫黑的大脸上写满了纠结与困惑,像是便秘了三五天。 “这就......完啦?” 这一声,实实在在地问到了众仙的心坎里。 就连刚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太乙真人,此刻也是皱着眉头,手里那柄还没捡起来的拂尘也不管了,只在那儿捻着胡须,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 “这也太......太平淡了些。” 按理说,陆凡问出的那个问题。 关于凡人如何跳出这治乱兴衰的死循环,如何不靠神佛也能找到出路。 若放在任何一个凡夫俗子口中,哪怕是放在这漫天神佛的嘴里,那都只能叫不知天高地厚,叫痴人说梦。 凡人的智慧是有穷尽的,凡人的贪欲是无穷尽的,资源是有限的,人心是善变的。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是天道定下的铁律。 在场的众仙,活了成千上万年,谁不是看惯了沧海桑田?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而是世间的常理,是不可违逆的天数。 若是旁人问,他们只会嗤之以鼻;若是旁人答,他们只会当成笑话。 可偏偏,此时此刻,被问的那个人,是太上老君。 是道祖。 是这三界之中,站在最高处,甚至代表了“道”本身的那几位之一。 所谓的难若登天,所谓的死局,在圣人眼中,应当不过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小事。 若是老君愿意,这凡间的格局瞬间便能改写。 他们甚至做好了准备,一旦老君给出了答案,他们便要第一时间铭记于心,毕竟那是圣人对天道的终极解读。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老君......这是在唱哪出? 若是真有法子,为何不直说? 若是没法子,又为何把人留下? 这种看似无为,实则不知所云的态度,让这帮习惯了因果分明,神通广大的神仙们,全都懵了。 而且...... 太乙真人眼珠子转了转,满头的疑惑: “按理说,圣人既然留下了他,那便是动了收徒的念头。” “可既是收徒,虽说不必像咱们阐教这般,敲钟击磬,昭告三界,但也得有个名分吧?” 第747章 “哪怕是做个记名弟子,传个一招半式,哪怕是赐个道号,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可你们瞧瞧。” “这算什么?” “扫地?烧水?” “这分明就是把人家当成了个打杂的长工使唤!” “难道......” “难道圣人他老人家,压根就没看上这小子?” “只是觉得这小子可怜,又或者......真的是这守藏室里缺个干活的,才顺手把他留下了?” 这话一出,立马遭到了旁边赤脚大仙的反驳。 “真人,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刚才那金角童子不是说了吗?圣人化身千万,游戏人间。” “他老人家若是真缺个干活的,随手点化个草人,哪怕是吹口气变个分身,不比这随时都要咽气的老头子强?” “陆凡那身子骨,那是典型的油尽灯枯,不仅干不了重活,说不准哪天还得死在屋里头。” “留这么个累赘在身边,若非是另眼相看,谁会干这赔本的买卖?” “那你说,这是为何?” 太乙真人反问道。 “既然另眼相看,为何不救?” “老君手里那是金丹无数,随便漏一颗渣子下来,陆凡这身子骨也就补回来了。” “哪怕不给金丹,哪怕只是伸出手指头点化一下,这凡人的生老病死,在圣人眼里算个事儿吗?” “可他偏不救。” “还说什么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 “这听着......可不像是看重弟子的样子。” 众仙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这事儿实在是太违和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神仙收徒,那都是讲究个排场的。 要么是看重根骨,赐下灵丹妙药,助其脱胎换骨。 要么是看重悟性,传下无上妙法,助其一步登天。 哪怕是所谓的考验,那也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去历练一番。 哪有像现在这样。 既不给名分,也不给好处,还不给承诺。 就这么把人晾在一边,让人去扫那满屋子的灰尘。 这算哪门子的机缘? 没有叩首拜师。 没有赐下道号。 更没有那传说中的金丹入腹,脱胎换骨。 这就是一个收留,一个简单的雇佣。 若是放在凡间的规矩里,这就是个也没签契约的长工。 换句话说...... 陆凡,不在八景宫门下。 他依然是一介散修,一个野路子,与那高高在上的圣人道统,并无半分实质的师承因果。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三方阵营都传来一阵如释重负的长叹声。 这三界之中,道门三教,人教最为神秘,也最为人丁稀薄。 统共就俩人。 上面的太清圣人,下面的玄都大法师。 一座空荡荡的八景宫,冷冷清清,比起阐教的金仙云集,比起截教的万仙来朝,比起佛门的菩萨罗汉无数,这点人手,看着寒酸到了极点。 可偏偏就是这俩人。 压迫感太足了! 若是陆凡真的刚才在那屋里跪下磕了头,认了师父。 那从此这世间,便多了一位人教小老爷。 届时的陆凡,谁敢惹?谁能惹? 然而。 这口气虽然松了,可那眉心里的疙瘩,却是一个也没解开。 众仙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那面三生镜上,看着那个正在任劳任怨扫地的背影,眼里的疑惑,那是越来越浓。 不懂。 是真的看不懂。 赤脚大仙盘着腿,在那儿抠着脚指头,一脸的纳闷。 “诸位道友。” “老君这一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若是说没看上陆凡吧,依着老君那清静无为的性子,大可挥一挥衣袖,让这小子自个儿去女娲庙里等死便是。” “老君那是何等人物?” “若是心里没点念想,谁会容许一个凡人在自个儿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还让他动那守藏室里的书?” “可若是说看上了......” 赤脚大仙指了指镜子。 “这反应,未免也忒平淡了些。” ...... 扫把这种物件,在守藏室里,是个稀罕又不稀罕的东西。 说它不稀罕,是因为这偌大的庭院,积了几百年的灰,离了扫把不成。 说它稀罕,是因为在陆凡来之前,几乎没人肯正眼瞧它一下。 那些个博士,史官,一个个宽袍大袖,峨冠博带,手里捧的是竹简,眼里看的是圣贤,哪里肯弯下腰来,去理会这脚底下的尘埃? 至于杂役,大多也是也是懒散惯了的,见这主事的李耳都不管,他们也就乐得清闲,只要正殿那几块金砖看得过去,犄角旮旯里便是结了网,也没人多嘴。 陆凡留下的头一天,就找了把快秃了毛的扫把。 “刷——刷——刷——” 这声音成了守藏室偏殿里,最常听见的动静。 起初,陆凡心里头并不静。 他扫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外头的战火,还在想着那些没送出去的竹简,还在算着自己这具残躯还能撑几天。 扫地,就像是在跟谁较劲。 那地上的灰尘被扬起来,呛得人咳嗽,落得满头满脸都是。 这时候,李耳通常还在睡觉。 他睡觉没个定数。 有时候是在竹简堆里趴着,有时候是在窗台上歪着,有时候干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脸上盖着一片大大的荷叶。 陆凡扫地甚至不敢太用力,生怕吵醒了这位爷。 可日子一长,陆凡发现,这位爷的觉,那是雷打不动的。 别说是扫地声,就算是外头打雷,或是那正殿里太史寮的人为了争个星象吉凶吵翻了天,李耳也能照睡不误,连那呼噜声的节奏都不带乱的。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 这一晃,便是三年。 这三年的日子,若是让旁人来看,那是淡得嘴里能淡出鸟来。 早起,陆凡烧一壶水,把昨夜剩下的冷饭热一热,若是运气好,能有两个咸菜疙瘩,那便是一顿美餐。 吃罢饭,李耳若是醒了,便随手抽一卷书看,若是没醒,陆凡便去扫地,去擦拭那些早就没人翻阅的陈年竹简。 两人之间的话,少得可怜。 往往是一整天下来,统共也说不上三句。 “水开了。” “嗯。” “饭好了。” “哦。” “书晒了。” “行。” 就这么干巴巴的,没半点滋味。 可就在这没滋味的日子里,陆凡的心,却莫名其妙地真的静了下来。 第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洛邑城里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把那天子脚下的宫阙都盖了个严严实实。 外头听说冻死了不少人。 若是放在以前,陆凡早就坐不住了,他会背起药篓子,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去那难民堆里施药救人,去跟阎王爷抢命。 可那天,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漫天的大雪发呆。 第748章 看着那雪花落下,覆盖了污秽,也覆盖了生机。 看着那天地间变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耳裹着那一身破旧的棉袍,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趿拉着鞋,慢悠悠地走到陆凡身边。 他也不看雪,只看陆凡。 “怎么?” “外头这会儿怕是已经冻死了人,你这救苦救难的神医,竟也有闲心在这儿赏雪?” 陆凡收回目光,低头紧了紧手中那卷竹简的绳结。 “火没灭,只是懂得了火不仅能暖人,也能烧人。” “以前,贫道总想着凭一己之力,把这冬天的雪都给融了,把这天下的寒气都给驱散了。” “贫道拼了命地烧,拼了命地跑。” “结果呢?” “这雪该下还是下,这人该死还是死。” “贫道那点微末的热气,还没等把雪化开,自个儿就先成了灰。” “如今贫道明白了。” “冬天有冬天的规矩。” “与其去跟老天爷较劲,非要逼着大雪天开出桃花来。” “不如趁着这时候,把这竹简修修补补,把这屋子扫扫干净。” “把那些御寒的法子,把那些造房子的技艺,整理得清楚些,明白些。” “等春天来了,等后人看到了。” “他们自会知道该怎么盖结实的屋子,该怎么做暖和的衣裳。” “这比我此时冲出去,救活那么三两个人,要管用得多。” 李耳听了,那双终日半睡半醒的眼睛里,闪过些许光亮。 他把身子往窗框上一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熟的黄豆,嘎嘣嘎嘣地嚼着。 “这就对了。” “治大国,若烹小鲜。” “你不能老去翻它,也不能不管它。” “你以前是翻得太勤了,把那鱼都给搅烂了。” “如今你肯停下来,肯把这火候看准了。” “这便是入了门。” 陆凡转过身,对着李耳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提点。” “只是贫道还有一事不明。” “这无为,贫道算是摸着了点边儿。” “可这心中依然有惑。” “若是人人皆顺其自然,那这世间的不公,那这人心的贪欲,便由着它去疯长吗?” “那还要我们这些读书人,还要这些道理作甚?” 李耳笑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颗黄豆往嘴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问我?” “我一个看管仓库的闲人,哪懂这些个大道理。” “不过,你既已留在此处。” “那咱们就定个约。” “六年。” “你再在这儿待上三度寒暑,再加上三度寒暑。” “若是你能自个儿把这问题给了了。” “那你便是真悟了。” “若是到时候你还是这般迷茫,还是这般心有不甘。” “那就说明咱俩缘分尽了,你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便是。” 陆凡没有犹豫。 “好。” “贫道便再叨扰先生几年。” ...... 又是三载春秋过。 守藏室的偏殿,原本是个没人愿意踏足的冷清地界。 可这两年,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起初,是几个迷了路的士子,为了躲雨,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他们见着一个年轻道人,正盘坐在那堆杂乱的竹简中,既不读《诗》也不读《礼》,反而在那儿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着奇奇怪怪的图形。 有人好奇,凑上去问了一嘴。 这一问,便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陆凡讲的不是什么微言大义,也不是什么君臣父子。 他讲的是水怎么流才最省力,讲的是轮子怎么造才跑得快,讲的是为什么同是一块地,种了豆子再种麦,那麦子就长得壮。 这些平日里被士大夫们视作“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在陆凡嘴里,竟成了包含天地至理的大道。 第749章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洛邑城里的工匠,有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也有那些个不得志的读书人。 陆凡来者不拒。 他不收束修,也不摆架子。 谁若是问如何打铁,他便讲上一段火候与风向的配合;谁若是问如何治病,他便讲上一段阴阳调和与草木药性。 渐渐地。 这洛邑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守藏室里除了那个终日睡觉的怪人李耳,还出了个无所不通的年轻先生。 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小方士”,或是敬称一句“陆先生”。 这一日。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守藏室的后院里,两张草席相对而设。 中间摆着一张粗木案几,案上放着一壶粗茶,两只陶碗。 李耳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半躺在席子上,手里拿着个蒲扇,有一搭无一搭地赶着苍蝇。 而坐在他对面的陆凡,却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了。 他身上的那股子急躁气,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全都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又如流水般灵动的气度。 “先生。” 陆凡提起茶壶,给李耳倒了一碗茶。 茶水浑浊,浮着几片茶叶沫子,但在两人眼中,却似那琼浆玉液。 “六年之期已过半。” “今日,贫道有些心得,想请先生斧正。” 李耳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眼皮子都没抬。 “说吧。” “憋了这么久,我看你那一肚子的墨水,也快溢出来了。” 陆凡微微一笑,放下茶壶,双手拢在袖中。 “三年前,先生教我无为。” “贫道悟了。” “这无为,非是槁木死灰,非是撒手不管。” “而是顺势。” “如水行地,避高趋下;如火就燥,从木而生。” “不以私意扭曲天道,不以人力强求果报。” 李耳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是老生常谈。” “你要是只想说这个,那这三年算是白活了。” 陆凡并未着恼,接着说道: “但贫道这三年,在那故纸堆里,在与那些工匠农夫的交谈中,却又悟出了一层道理。” “那便是......有为。” 李耳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皮,正眼看向陆凡。 “哦?” “从无为修回有为?” “你这可是倒着走路,不怕摔跟头?” “先生容禀。” 陆凡神色肃然。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这话是先生说的,也是天道的实情。” “在天来看,这山崩地裂是常态,这洪水滔天也是常态,人死人活,与那草木枯荣并无分别。” “可是先生。” “人,终究不是草木,也不是刍狗。” “人有心,有情,有那股子不服输的魂。” “天道虽然浩渺,虽然不可违逆。” “但这人道,却正是要在那顺应天道的基础上,去争那一线生机,去立那一份规矩。” “这就好比治水。” “水性向下,这是天道,不可逆。” “若是强行筑坝去堵,那是逆天而行,迟早要决堤。”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就只能看着洪水泛滥,只能等着被淹死。” “我们可以疏浚河道,可以引水灌田。” “顺着水的性子,把它引到它该去的地方,让它从害人的猛兽,变成养人的乳汁。” “这便是顺天应命之后的大有为!” 李耳听罢,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坐直了身子。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露出了几分赞赏,也有几分考校的意味。 “有点意思。” “你这是要把这人的主意,强加给天?” “非也。” 陆凡摇了摇头。 “非是强加,而是共生。” “在贫道看来,这世间万物,皆在变化之中。” “阴阳相推,刚柔相摩。” “矛盾,冲突,对立,这才是世界本来该有的样子。” 第750章 “乱世也好,盛世也罢,不过是阴阳二气消长的过程。” “而我们这些人,这些想要救世的人。” “要做的不是去消灭那个‘乱’,因为乱是消灭不掉的。”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乱’中,建立一种新的平衡。” “一种动态的,能自我修正的平衡。” 陆凡伸出一根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圆。 “姜子牙当年的周礼,是个死规矩。” “他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想定格在那里,千秋万代不变。” “那是违反了天道的。” “因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僵死的东西,注定要烂。” “贫道想要的道。” “是一种契约。” “一种刻在每个人心里的信。” “君王与百姓,不再是牧羊人与羊的关系。” “而是舟与水的关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规矩不能只由上头的人定,得由这天下人一起定。” “大家伙儿都认可了这个理,都觉得这么活着才舒坦,才公平。” “那这规矩,就是活的。” “它能随着世道变,随着人心变。” “通过争论,通过冲突,甚至通过流血,去不断地调整,不断地修正。” “只要这股子向上的劲头不断,只要这修正的路子没堵死。” “那这世道,就算偶尔有波折,也终究是往好里走的。” 李耳听着陆凡的这番高论。 他手中的蒲扇不摇了。 他周身的懒散气也没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道人。 有些微微惊讶。 说实话,他没有刻意去引导陆凡。 没想到陆凡能够自己悟到这一层。 融合了百家之长,却又跳出了百家窠臼的新东西。 它既承认了天道的客观规律,又极大地肯定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它既看到了事物的对立统一,又指出了发展的螺旋上升。 “大信......” “契约......” “活的规矩......” 李耳喃喃自语。 良久。 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你今天的这番话,虽然还稍显稚嫩,还有很多地方没琢磨透。” “但方向,是对的。” “这世上的道,本就没有定数。” “道可道,非常道。” “你能跳出那旧有的框框,能不被我这老头子的无为给带偏了,能坚持你那个‘人定胜天’的念想,并且给它找到了根。” “这就很不容易。” “方向是对的。” “这道理也是通的。” “可是......” 李耳话锋陡然一转,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凉意。 “陆凡,你可曾想过。” “你这套理论,听着是美好,是那所谓的长治久安。” “但这就像是那天边的云彩,看着近,实则远。” “你想要的是大同,是百姓不再受苦。” “可你如今悟出的这套法子,若是真拿去用了,怕是不仅救不了这世道,反倒是南辕北辙。” 陆凡身形微微一震,眉头蹙起。 “先生此话怎讲?” 李耳指了指那案上的茶碗,那里头的茶水已经凉了,浮沫贴在碗边,看着有些浑浊。 “正如这茶。” “你想要它清澈,想要让那里头的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各得其所。” “可这人心啊,比这茶水要杂得多。” “你说的契约,那是君子之约。” “可这世上,君子少,小人多;智者寡,愚者众。” “百姓所求的,往往不是什么做主的权利,不是什么参与定规矩的麻烦。” “他们求的是现成的安稳,是一口饱饭,哪怕是用尊严去换,哪怕是跪在地上要把头磕破。” “只要能活命,他们甘愿当那温顺的羊。” “而那些掌权的人呢?” “他们有了刀把子,有了生杀予夺的权柄,谁又肯心甘情愿地受那契约的束缚?” “谁肯让那一群泥腿子来指手画脚?” “你这法子,太高了。” “高到这凡间接不住。” “若是强行去推,只会让那上面的人更狠,让那下面的人更乱。” “到时候,你想要的平衡没来,反而把原本那点脆弱的秩序给打破了。” “这就好比你想去楚国,却驾着车往北边赶。” “马跑得越快,盘缠带得越多,车夫的本事越大,你离那个大同世界,就越远。” 陆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碗凉茶,看着水面上自个儿那张依旧年轻却满眼沧桑的倒影。 难道...... 这真的是个无解的死局? 难道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思考,最后都逃不出那个人性的牢笼? 李耳看着陆凡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并没有再出言打击,反而重新躺回了席子上,抓起蒲扇,轻轻摇了两下。 “不过嘛......” “你也别急着灰心。” “道这个东西,玄得很。” “今日看着是死路,保不齐明日那石头缝里就能开出花来。” “你这道理虽然现在用不上,但那是颗好种子。” “只是这土地太贫,气候太冷,还不是它发芽的时候。” “再留三年吧。” 李耳打了个哈欠。 “这最后三年。” “你也别琢磨那些个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了,也别去想怎么救那天底下的受苦人了。” “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 “把你背篓里的那些农书,医书,工书,再好好地润色润色。” “把你这几年悟到的阴阳变化,把你那套顺势而为的法子,揉碎了,融进那些手艺活里。” “既然救不了世道,那就先救救那些具体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或许......” 李耳闭上了眼,似乎又睡了过去,只留下一句梦呓般的低语。 “或许在那最卑微的泥土里,反而藏着你想找的那个答案。” 陆凡怔怔地坐了许久。 最后,他站起身,对着那个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身影,深深一揖。 “贫道......谨遵先生教诲。” 第751章 南天门外。 一众神仙看着镜中那重新坐回书堆,开始埋头整理竹简的陆凡,脸上的神色变得格外复杂。 没了之前的嘲讽,也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视。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不再甩动,静静地搭在臂弯里,那双总是笑眯眯的老眼中,此刻满是感慨。 “此子......确实是个有大慧根的。” “他虽是凡胎,虽未修行。” “但他刚才论道的那番言语,那种对于阴阳,对于平衡,对于变通的见解。” “哪怕是咱,听了也是有些触动的。” 赤脚大仙也是连连点头,把手里那还没啃完的果子往袖口里一塞,一脸的正色。 “可不是嘛。” “几年前,咱们看他在那儿瞎折腾,只觉得是无头苍蝇乱撞,是痴人说梦。” “那时候他的想法,那是真的空,真的大,完全没个落脚的地儿。” “可如今再看......” “他是在那死人堆里,在那田间地头,硬生生把这道理给磨出来了。” “这就像是炼铁。” “起初是矿石,杂质多,不成器。” “可经过这六百年的红尘烈火一烧,经过老君的点拨一锤。” “如今算是成了钢了。” “只是......” 广成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陆凡那虽然年轻,但实则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背影上。 “可惜了。” “真的是可惜了。” “若他是咱们阐教的弟子,哪怕只是个三代门人。” “凭着这股子悟性,凭着这份对大道的执着。” “稍加点拨,再赐下几粒金丹延寿。” “假以时日,不说证道大罗,哪怕是修成个太乙金仙,成为一方尊者大能,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甚至......” 广成子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若是机缘到了,他或许能走出一条咱们都没走过的路。” 众仙闻言,皆是默然。 这是极高的评价了。 广成子乃是十二金仙之首,平日里眼界极高,能入他法眼的人寥寥无几。 足见陆凡这几年的表现,是何等地惊艳。 “唉......” 太乙真人也不阴阳怪气了,此时也是摇着头,一脸的遗憾。 “有才无命啊。” “这就是命数。” “他明明守着老君这么个大靠山,明明就在那道法的源头边上。” “可偏偏为了那个凡人的执念,为了那个根本实现不了的大同世界,硬是把自个儿给熬干了。” “若是他肯低个头,肯求个长生。” “如今这天庭之上,怕是又要多一位并肩的道友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那是故纸堆里,等待着最后的大限来临。” 就在这气氛有些凝重,有些悲凉的时候。 忽然。 一阵仙乐之声,从那九天之上传来。 这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又似凤鸣九霄,瞬间驱散了这南天门外的肃杀与沉闷。 紧接着。 一股子异香扑鼻而来。 众仙不由得精神一振,齐齐转头向那瑶池方向望去。 只见那云海翻涌,霞光万道。 一队身着七彩霞衣的仙女,手提花篮,脚踏祥云,如穿花蝴蝶般翩然而至。 在她们身后,是一驾由九只青鸾拉着的流光溢彩的宝辇。 宝辇之上,端坐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仙。 她头戴太真晨婴之冠,身披锦绣九凤之袍,面容端庄,不怒自威,却又透着股子母仪天下的温和。 正是那执掌昆仑,统御女仙,掌管不死药的西王母。 王母娘娘下了銮驾,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依旧有些泾渭分明的阐截两教,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佛门众人。 “看来本宫来得正是时候。” 第752章 王母轻启朱唇。 “今儿个这天庭,倒是难得的热闹。” “本宫在瑶池便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说是为了一个凡人的生平,诸位仙家那是各抒己见,甚至还动了些肝火。” “这可不像咱们神仙该有的气度。” “大家同殿为臣,同修大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何必为了下界的一点因果,坏了自家的和气?” 说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身后的仙女们立刻上前,施展法力。 只见那云头之上,瞬间变了模样。 一张张白玉案几凭空出现,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龙肝凤髓,那酒壶里装着的是玉液琼浆,果盘里盛着的是...... 众仙定睛一看,那果盘里盛着的,个个都有碗口大小,皮薄肉厚,红白相间,透着股子诱人的灵气。 那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才成熟的蟠桃!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诸位仙家在此守候多时,想必也是乏了。” “本宫特意让人备下了这薄酒素果,权当是个小小的宴席。” “咱们边吃边看,如何?” 王母这番话,那是给足了面子,也是在给双方找台阶下。 不管是刚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赵公明,还是在那儿端着架子的广成子,此刻见了王母出面,又见了这般盛情,谁还好意思再板着个脸? 一个个都赶紧躬身行礼。 “多谢娘娘赏赐!” “娘娘慈悲,小神们正如那久旱逢甘霖啊。” 这气氛,瞬间就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得祥和喜庆起来。 众仙也不客气,纷纷入座。 有那嘴馋的,已经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或者伸手去拿那蟠桃了。 就在这时。 一个有些憨厚,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赤脚大仙。 他手里正抓着一个硕大的蟠桃,正准备往嘴里送,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的疑惑。 “哎?” “不对啊。” “小神若是没记错的话,这蟠桃......六百年前不是刚开过一次蟠桃会吗?” “那时候......” 赤脚大仙挠了挠头,目光下意识地往那角落里的一根柱子下瞟去。 那里,孙悟空正蹲在云头上,跟哪吒在那儿挤眉弄眼。 “那时候,听说这园子里的熟桃,都被......都被吃了个精光啊。” “这才过了六百年,这新的一茬,能长这么快?” 这赤脚大仙是个直肠子,想什么说什么。 可他这话一出,原本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刷——” 几乎是下意识的。 在场的所有神仙,无论是阐教的,截教的,还是佛门的,甚至连那些斟酒的仙女。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角落。 看向了那个正把脚翘在柱子上,一脸百无聊赖的齐天大圣。 六百年前那场大闹天宫,那场蟠桃园里的浩劫,那可是所有神仙心头的痛啊! 定住了七仙女,偷吃了所有的熟桃,搅黄了蟠桃盛宴。 害得大家伙儿那一年都没吃上这延年益寿的宝贝。 这笔账,虽然过了几百年,但大家伙儿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刻被赤脚大仙这一提,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孙悟空正跟哪吒比划着谁的兵器更亮呢,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 一抬头。 好家伙! 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个儿。 “嗯?” 孙悟空眨巴了两下火眼金睛,一脑袋的问号。 他把手里的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一脸无辜地看向众人。 “看俺老孙作甚?” “俺老孙脸上有花?” 第753章 孙悟空这猴头,虽然机灵,但对于这几百年前的陈年旧账,尤其是自个儿理亏的事儿,向来是选择性遗忘的。 被漫天神佛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还在那儿梗着脖子,一脸的莫名其妙,手里那根金箍棒也没处放,只好在手里转着圈。 旁边的哪吒却是先反应过来了。 这小太子虽然没听到赤脚大仙刚才说了什么,但是看看周围这些老神仙们那便秘一般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噗——” 哪吒实在是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西北风差点全喷在猴子脸上。 他伸出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一下孙悟空的肋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戏谑。 “大圣,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六百年前,你可是把这蟠桃园给祸害成了秃瓢。” “这帮老家伙,那是记着仇呢!” “你把人家的延寿宝贝给当饭吃了,还不许人家多看你两眼?” 孙悟空那张原本就红扑扑的雷公脸,瞬间更是红得像是猴屁股挪到了脸上。 他是有些混不吝,但那也是要脸面的。 当年那是气不过,觉得自己被轻视了,才干出那等偷鸡摸狗......哦不,偷桃盗丹的事来。 如今时过境迁,大家伙儿坐在一起论道,被旧事重提,这脸上确实有些挂不住。 “去去去!” 孙悟空恼羞成怒,呲着那一嘴尖牙,冲着哪吒做了个鬼脸。 “小哪吒,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那都是......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说归说,这猴子心里的邪火没处撒,轮起拳头,照着哪吒的肩膀就是一家伙。 “就你多嘴!” 这一拳虽没用上法力,但那也是大罗金仙的力道。 哪吒早有防备,脚下风火轮一转,那是“嗖”地一下就窜出去了老远,身形灵动得像条泥鳅。 “哎嘿!打不着!” 哪吒躲在杨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得那是前仰后合,那两只冲天辫都随着笑声乱颤。 “大圣,你这是被我说中了心事,要杀人灭口啊!” “二哥,你快评评理,这猴子急了!” 杨戬被这一猴一童夹在中间,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南天门外的气氛,被这两个活宝这么一闹,倒是那股子尴尬劲儿散去了不少。 西王母端坐在九凤宝辇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那是何等的人物? 统御女仙,执掌昆仑,那是这天地间最懂人情世故,也最擅长平衡各方的女强人。 “大仙这记性倒是不差,心也细。” “那一地的残枝败叶,连那九千年一熟的紫纹缃核老树,根基都伤了几分,若是按着往常那自然生长的时令,莫说是现在,便是再过上几个元会,这蟠桃会也是开不起来的。” “本宫那时候也愁,想着下一届的盛会,怕是要拿些寻常的仙果来凑数,免不得要薄了诸位仙家的面子。” “多亏了兜率宫那位。” “老君他老人家,虽说平日里只顾着烧火炼丹,讲究个清静无为。” “但眼看着这天庭的盛事要黄,关乎这三界的体面,他终究还是伸了把手。” “那日,老君说是从那八卦炉里,取了些许炼制九转金丹剩下的草木灰,又在那净瓶里化了一滴先天甘露,调和成水。” “让人往那蟠桃园的土里这么一洒。”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那折断的枝条便重新抽了嫩芽,那原本枯死的根系便重新焕了生机。” 第754章 “那满园的桃花,更是一夜之间,竞相开放,把那半边天都给映红了。” “不仅补回了当年的亏空,这新结出的果子,因着受了那丹灰的滋养,里头那股子先天灵气,反倒是比往年更足了些,口感也更糯了些。” 这话一出,南天门外的众仙,一个个皆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赤脚大仙一拍脑门,手里拿的蟠桃也不觉得烫手了,反倒是多了几分恭敬。 “我说这桃子怎么吃着有一股子淡淡的药香,还以为是自个儿嘴馋产生的幻觉。” “合着这是老君的丹气啊!” 太乙真人更是连连咋舌,手中那刚刚捡起来的拂尘又是一抖。 “枯木逢春,逆转造化!” “到底是道祖,到底是圣人啊!” 一时间,众仙对于太上老君的敬畏之心,那是更上一层楼。 “行了。” “大圣也不必介怀。” “当年之事,说到底,也是我天庭礼数不周在先。” “既请了漫天神佛,却唯独漏了齐天大圣,这才惹出了那场风波。” “这因果循环,本就是一饮一啄。” “今日蟠桃盛会再开,本宫特意让人备下了这九千年的大桃。” “一来是为了给诸位仙家解解乏,二来嘛......” 王母娘娘从身旁的玉盘中,亲自拿起一颗硕大无比,紫纹细核的蟠桃。 “也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大圣。” “这一颗,请你品尝。” 说着,她轻轻一挥手,那颗蟠桃便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在孙悟空的手中。 这一手,那是给足了面子,也是给足了台阶。 不仅把当年的恩怨一笔勾销,还反过来承认了天庭的失误,捧了孙悟空一把。 众仙听了,心中无不佩服。 这就叫气度。 这就叫格局。 孙悟空捧着那颗沉甸甸的蟠桃,闻着那久违的清香,心里的那点尴尬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抓耳挠腮,嘿嘿直乐,对着王母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娘娘了!” “俺老孙是个粗人,只要有桃吃,以前那些个不痛快,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吃!大家都吃!” 有了王母的这番话,再加上孙悟空这一带头。 众仙这才放下了心中的芥蒂,纷纷落座。 一时间,南天门外,仙乐飘飘,霓裳舞动。 七彩的霞光笼罩着云头,那些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此时也都放松了心神,推杯换盏,品尝着这就别重逢的仙果。 阐教的金仙们举止优雅,细嚼慢咽,谈论着道法自然。 截教的尊神们豪放不羁,大口喝酒,大口吃桃,那个笑声震得云层都在发颤。 佛门的尊者们虽然守着清规戒律,但也都面前摆着素果清茶,低声诵经,一派祥和。 这场景,若是画下来,定是一幅足以传世的《群仙宴乐图》。 其乐融融,盛世太平。 然而。 就在这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最为热烈的时候。 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孙悟空手里捧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蟠桃,嘴里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 他蹲在柱子底下,一双火眼金睛,越过眼前这流光溢彩的宴席,越过那翩翩起舞的仙女,直直地投向了那个被遗忘的地方。 斩仙台。 那里没有美酒,没有仙乐,没有蟠桃。 只有凛冽的罡风,只有冰冷的铁索,只有无尽的杀机。 诛仙四剑虽然悬在四周,挡住了外敌,却挡不住那斩仙台本身透骨的寒意。 陆凡就被捆在那根铜柱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一身的青衣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那是之前受刑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双眼紧闭,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呸!” 孙悟空突然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果肉,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这一声“呸”,在这仙乐飘飘的宴席上,格外刺耳。 旁边的哪吒正端着酒杯,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转头看来。 “大圣?怎么了?这桃子有虫?” 第755章 孙悟空没理他。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手里那颗啃了一半,凡人吃一口就能长生不老的九千年蟠桃,重重地摔在了云头上。 “啪!” 烂泥四溅,汁水横流。 乐声停了。 舞步乱了。 众仙手中的酒杯,也都僵在了半空。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这只猴子身上。 只是这一次,不仅仅是好奇,更多了几分不解和愠怒。 这泼猴,又是发的什么疯? 这可是王母娘娘的宴席! “没胃口!” 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桃毛,那张雷公脸上,没有半分嬉皮笑脸,只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戾气。 “师弟被囚,让俺这个做是师兄的就这样看着,俺老孙不是这样的猴。” 一句话,全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给生生地掐断了。 没人接话。 没人知道到底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救,也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心如铁石。 而是因为摆在眼前的那个事实,实在是太硬,太冷,太不讲道理。 如果论流程,如今陆凡还是实打实的罪仙呢。 按照天庭的律法流程,陆凡是以“灭僧屠寺,逆天而行”的罪名被抓上来的。 那是实打实的重罪,是触犯了天条,甚至差点引得佛道两家大打出手的大因果。 如今这三生镜虽然开了,虽然让众仙看到了他前世的无奈,看到了他几百年的苦修与挣扎。 但这,仅仅是个辩护的过程。 这审判,还没结束。 众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要想从那斩仙台上下来,要想抵消那滔天的罪孽,就得拿出足以震动三界的大功德来。 可反观刚才镜中那六百年的光阴。 陆凡做了什么? 他走了很多路,救了一些人,写了一些书,最后在一个破庙里默默无闻地扫地。 他没有立地成圣,没有挽狂澜于既倒,也没有让那礼崩乐坏的世道重新变回太平盛世。 在天道的账本上,有心无力。 在功德的计算里,杯水车薪。 他的善行,固然让人动容,让人唏嘘。 但若是拿去抵消那后来灭佛的因果,拿去对抗那天条的威严。 分量不够。 远远不够。 所以,即便他们此刻心里再怎么不是滋味,即便那蟠桃吃在嘴里再怎么如同嚼蜡。 也没人能站出来说一句:“放了他。”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在没有看到那个足以逆转乾坤的“果”之前,陆凡就只能在那冰冷的铜柱上受着。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又有太多人希望能把陆凡放下来,皆大欢喜。 甚至可以说,天庭现在还真没有哪个是不希望把陆凡放下来的。 此时此刻,这南天门外,不管是高坐莲台的佛祖,还是手持如意的天尊,亦或是那位高深莫测的大天尊玉皇大帝。 他们心里头,其实都有同一个念头。 那就是把这小子放下来。 陆凡是谁? 之前以为是个无法无天的妖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现在呢? 这镜子照到现在,这底裤都快扒干净了。 现如今,谁不想把陆凡揽入自家门下? 阐教想不想? 想疯了! 广成子在那儿捻着胡须,眼珠子都快定住了。 陆凡这性子,这悟性,若是入了玉虚宫,那便是阐教大兴的又一根顶梁柱,是能继承顺天应人道统的最佳人选。 截教想不想? 赵公明手里的钢鞭都攥出汗来了。 第756章 这小子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那敢于向天拔刀的血性,就是为了截教而生的! 若是能把他弄回碧游宫,通天教主他老人家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佛门想不想? 那是更想了! 如来佛祖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若是能把这等有大毅力、大慧根的人物度化入沙门,那便是护法金刚,是未来佛,是能镇压灵山气运的无上至宝。 对于众人来说,化干戈为玉帛绝对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 放,是一定要放的。 救,是一定要救的。 可问题就在于...... 怎么放? 谁来提?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危险的博弈。 谁都知道谁先开口说放下陆凡,在后面招揽陆凡的过程中将占据绝对优势。 但是这也意味着会被另外两家同时针对。 若是广成子先开口求情,那便是阐教坏了规矩,截教和佛门立马就会跳出来扣帽子,说你们阐教徇私枉法,说你们想独吞这块肥肉。 到时候,这人还没救下来,阐教反而成了众矢之的,若是再要把陆凡收入门墙,那就更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赵公明先开口,那更是给了佛门和阐教把柄。 你们截教本来就是一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如今又要包庇个杀人犯,还要不要脸皮了? 至于佛门? 如来更不能开口。 陆凡杀的是和尚,烧的是寺庙。 佛门若是先松了口,那叫什么? 那叫没骨气! 那叫被道门欺负到了头上还要陪笑脸! 所以。 场面就僵住了。 大家伙儿心里都想救,都想抢,可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谁先开口,谁就在接下来的争夺战里失了先机,谁就要背上那“破坏天条”的黑锅。 更何况...... 众仙偷偷瞄了一眼那三十三层天外。 除了这明面上的三家,那暗地里还有兜率宫,有火云洞,有娲皇宫。 这些个庞然大物,都在暗中盯着呢。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 于是。 这南天门外,便出现了这般诡异的景象。 几千个神仙,你看我,我看你,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都化作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咳嗽声,或者是一脸的高深莫测。 都在等。 等一个台阶。 等一个能名正言顺,让大家都挑不出理儿来的理由。 而在那个理由出现之前,谁先动,谁就是傻子。 孙悟空看着这一张张或是淡漠,或是躲闪,或是装傻充愣的脸,心里头那股子无名业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嘿!” “好啊!好得很!” 孙悟空猛地一跺脚,震得那案几上的酒杯都在乱颤。 他指着那一圈正襟危坐的大神。 “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满口的慈悲为怀,满嘴的大道公理。” “怎么?” “现在哑巴了?” “玉帝老儿!” “你是三界之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人,是放,还是不放?” 玉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张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脸上,此刻也是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越过孙悟空,看向那茫茫云海。 “大圣。” “天条无戏言。” “陆凡虽然前世有些善行,但功过不能相抵。” “他身上的杀孽,那是实打实的。” “若是没有足够的大功德来洗刷,朕若是轻易放了他,这三界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你这泼猴,莫要让朕为难。” 孙悟空一听这官腔,气得牙根直痒痒。 第757章 他又转向如来佛祖。 “老如来!” “你不是最讲慈悲吗?” “那陆凡前世为了救人,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你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他救了那么多人,这浮屠都造到天上去了吧?” “你就不能发发善心,把他给放了?”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低眉顺眼。 “阿弥陀佛。” “泼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陆凡当年的善,确实是大善。” “但他后来的恶,也是大恶。” “贫僧若是此刻开口让他下来,那便是坏了因果,乱了业力。” “这对他,对死去的僧众,皆是不公。” “还需......静观其变。” 又是静观其变! 又是车轱辘话! 对于孙悟空的暴怒,众仙的反应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与推诿。 瑶池的仙酿还在杯中晃荡,那九千年的蟠桃刚刚咬了一口,满嘴的香甜,此刻却成了难以下咽的蜡丸。 这南天门外的气氛,表面上看着只有几缕热气,里头却是翻江倒海,咕嘟直响。 谁不想救陆凡? 这哪里是罪犯? 这是个活祖宗! 这就是个还没雕琢完的璞玉,是个谁拿到手里谁就能大兴教统的香饽饽。 可问题就在这儿。 正因为他是香饽饽,所以谁也不敢先张这个嘴。 陆凡杀的是和尚,阐教要是这时候做好人,那就是在打佛门的脸,这刚平息的佛道之争,立马就得再燃起来。 于是,广成子咳嗽了一声,斟酌着词句: “陛下圣明。” “陆凡此子,确实有些根性,若是就此斩了,确有伤天和。” “然则......” 他话锋一转,变得模棱两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他若不先把这身杀孽洗干净,若不先把这欠下的因果还清了,贫道若是强行求情,怕是......难以服众啊。”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既表达了想保的意思,又把门槛设得高高的,谁也不得罪。 截教那边,赵公明更是憋得难受。 他性子直,本想直接吼一嗓子“放人”,可被旁边的金灵圣母狠狠拽了一下袖子。 金灵圣母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是让他看看周围的形势。 如今截教势微,好不容易借着陆凡这事儿回了点血,要是这时候显得太急切,太霸道,反而会被阐教和佛门联手排挤。 更何况,陆凡现在还没表明态度呢。 万一截教拼了老命把他救下来,结果这小子转头拜了老君,或者被佛门忽悠走了,那截教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赵公明那张黑脸憋成了酱紫色,最后只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 “那个......” “杀是不至于杀的。” 好嘛。 多方大佬,多个态度。 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 拖。 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谁都不愿意把话说死。 谁先开口求情,谁就是众矢之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死结。 大家都盼着陆凡能活,但大家都得端着架子,等着别人先松口,然后自己好顺坡下驴,再顺手捞点好处。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谁都知道陆凡是个宝贝,谁也都想当那个好人。 可在这复杂的利益算计面前,在这微妙的势力平衡之中。 那点所谓的惜才之心,那点所谓的慈悲为怀,全都被碾得粉碎。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那个还在铜柱上受苦的年轻人,说一句公道话。 都在等。 等一个万全之策。 等一个能让自己利益最大化,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契机。 或者说。 都在等别人先犯错。 这便是天庭。 第758章 孙悟空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人在对着一堵棉花墙挥拳头。 不管用多大的力气,最后都是软绵绵地陷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猛地掏出金箍棒,“咣”地一声杵在地上,那是真急了眼。 “既然你们都不放。” “那俺老孙自个儿去放!” “俺就不信了,这破柱子还能比当年的八卦炉还硬!” 说着,他身形一晃,就要往那斩仙台冲去。 “泼猴!休得放肆!” “孙悟空!你想造反不成?” 那一群原本装聋作哑的神仙,一看猴子要动真格的,立马不干了。 开玩笑。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要是让这猴子把人给劫走了,那天庭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这陆凡现在可是三家必争的宝贝。 要是被这猴子带去了花果山,那大家伙儿还争个屁啊?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孙悟空眼看着就要挥棒子打人的时候。 一只手。 搭在了孙悟空的肩膀上。 “大圣。” “把棒子收起来。” 是个冷清的声音。 孙悟空回头一看。 是杨戬。 “三只眼?” 孙悟空眼珠子一瞪。 “怎么?你也要拦俺?” 杨戬摇了摇头。 他微微用力,将孙悟空往回拉了半步。 “我不是拦你。” “我是不想看着你做傻事。” “大圣。” “你想救他。” “我也想救他。” “在场的这几千号神仙,有哪个不想救他?” 孙悟空一愣。 “都想救?” “那他们在那儿废什么话?直接放人不就完了?” 杨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扫过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 “大圣,你还是太直了。” “这天庭,不是你的花果山。” “这里做事,讲究的不是痛快,是规矩,是利益,是平衡。” “现在的情况是,陆凡是个没打开的宝箱。” “人人都想把箱子搬回自己家,但谁也不敢先伸手。” “因为谁先伸手,谁就要挨另外两家的打。”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开箱的钥匙。” “钥匙?”孙悟空更懵了,“啥钥匙?” 杨戬抬起头,目光投向那面还在流转不息的三生镜。 “功德。” “足以压倒一切质疑,足以让玉帝不得不下旨赦免,足以让佛门不得不闭嘴的大功德。” “现在镜子里的陆凡,虽然做了不少好事。”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你现在要是强行把他救走,那就是私劫天牢,就是把陆凡变成了通缉犯。” “那时候,他这辈子都别想洗白了,只能跟着你去做个占山为王的妖怪。” “那是你可以做的事。” “但那不是陆凡该有的路。” 孙悟空虽然性子急,但他不傻。 他知道当妖怪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被天庭满世界追杀是什么滋味。 要是真成了通缉犯,那确实是毁了他。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孙悟空有些不甘心地把金箍棒收了起来。 “看着他遭罪?” 杨戬看着那斩仙台上眉头紧锁的陆凡。 他的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黯然。 “大圣。” “当年的桃山......我也曾想过一斧子劈开了事。” “我也曾想过,不管不顾,杀上天庭,把这该死的规矩都砸个稀巴烂。” “可结果呢?” “这世上的事,光靠蛮力,是行不通的。” “尤其是想要救赎一个被天条锁住的人。” “忍。” “只能忍。” “忍到水落石出,忍到功德圆满。” “忍到那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时刻到来。” 杨戬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 “大圣。” “稍安勿躁。” “看下去。” 孙悟空听着这话,看着杨戬那此时平静得有些可怕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来。 这位二郎真君,当年为了救母也是这般。 隐忍,蛰伏,听调不听宣。 他在用他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庞大而冰冷的体制。 “行。” 孙悟空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了云头上。 他重新拿起那个摔烂了半边的蟠桃,随手擦了擦,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俺老孙就听你这一回。” “俺倒要看看,这呆子到底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若是到了最后,这功德还不够。” “哼!” 孙悟空眼中凶光一闪。 “那俺老孙这根棒子,可就不认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杨戬微微颔首,也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怀里的哮天犬呜咽了一声,蹭了蹭主人的手背。 南天门外,再次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 众仙重新端起了酒杯,歌舞继续。 第759章 镜中岁月,无声流淌。 这最后的三年,守藏室里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外头的洛邑城,今日是诸侯朝见,明日是公卿宴饮,再过几日又是哪家大王举兵勤王,闹得沸沸扬扬。 可这偏殿里,却连只苍蝇飞过的动静都听得真切。 陆凡变了。 前三年,他是个求知若渴的学子,是个想要在这乱世里立言立德的狂生,还在琢磨着什么契约,什么大同。 后三年,他成了一个哑巴。 他不再拉着那些工匠农夫高谈阔论,不再画那些稀奇古怪的图纸,甚至连李耳,他也很少主动搭话了。 他只是在那儿修书。 把他背篓里那几百斤重的竹简,一卷一卷地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他把他那点作为“人”的私心,把他那点想要“改变”什么的意图,全都从那竹简里删了去。 只留下最干瘪,最枯燥,也最真实的东西。 雨怎么下,地怎么种,铁怎么炼,人怎么死。 他变得越来越像这守藏室里的一块石头,一根柱子,甚至像那墙角里那堆没人理睬的积灰。 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那张年轻面皮下的生机,已经若游丝般脆弱,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一日。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这场雨下得极大,伴着深秋的狂风,把那守藏室庭院里的几株老树吹得东倒西歪,满地的落叶被打得稀烂。 守藏室地势低洼。 不消片刻,那院子里便积起了水。 水流浑浊,顺着地势,哗哗地往那最低处的阴沟里淌。 陆凡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削一根做笔杆用的细竹。 他削得很慢,一下,一下。 但他没有看手中的竹子。 他一直盯着那院子里的水,盯着那风雨中的树。 院子中央,有一棵长势极好的梧桐,高大挺拔,枝繁叶茂,那是前些年守藏室特意移栽过来的,平日里得了最多的阳光雨露,长得最是风光。 而在那梧桐树下,是几丛不起眼的野草,平日里被大树遮了光,又被陆凡的扫帚赶来赶去,活得最是憋屈,蔫头耷脑的。 此时,狂风大作。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棵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梧桐,因为树冠太大,招风太多,竟是被这一阵疾风,硬生生折断了最粗的一根枝干。 断枝砸在地上,溅起一摊泥水。 而那树底下的野草,却顺着风势伏在泥水里。 风来了,它们就倒下;风走了,它们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水漫过来了。 那高处的土包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泥土都流走了。 那些泥土和水,最后都汇聚到了那最低洼的坑里,滋养了那些野草的根。 陆凡手里的刻刀停住了。 他看着那断了的梧桐,看着那喝饱了水的野草。 看着那高处的土流向低处,看着那多余的水填补空虚。 “呵......” 陆凡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笑,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 他丢下刻刀,也不管外头的雨有多大,衣裳有多单薄。 他站起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泥泞的雨地里。 他走到那断了的梧桐树前,伸手抚摸着那还在渗出汁液的伤口。 “高了,便折了。” “大了,便断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丛正在贪婪吮吸着雨水的野草。 “低了,反而活了。” “缺了,反而满了。” 陆凡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流进早已干涸的眼眶。 第760章 那一瞬间,六百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回旋。 他想起了大周的建立。 那时候,他们也是像这棵梧桐树一样,想要建立一个高高的、完美的礼法,想要把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规矩都堆砌起来。 他们从百姓手里收走粮食,收走赋税,去堆砌那个名为“周礼”的高台。 结果呢? 高台塌了。 因为它太高了,太重了,底下的土撑不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齐国见过的富商。 那些人拼命地聚敛财富,恨不得把天下的金银都装进自个儿的口袋。 结果呢? 钱多了,招灾了,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他想起了自个儿这六百年的努力。 他教人种地,让亩产翻倍。 可多出来的粮食去哪儿了? 被诸侯收走了,被贵族抢走了。 多出来的粮食,并没有填饱百姓的肚子,反而让那些在上头的人吃得更饱,养了更多的兵,打了更多的仗。 他越是努力地想要“增加”这世间的财富,这世间的百姓反而被剥削得越狠。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陆凡站在雨中,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为什么每一次看似正确的努力,最后都结出了苦涩的果实。 “这老天爷的规矩,是把那多余的削去了,去补那不足的。” “高山被风吹平了填进海里,满溢的水流出来去润那干枯的地。” “这是平衡,是公道,是长久!”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那洛邑城的方向,看向那无数诸侯国也所在的方向。 “可是人呢?” “这世上的人道呢?” “这世上的人,无论是君王还是百姓,无论是商贾还是强盗。” “他们都在干什么?” “他们在拼命地往自个儿怀里搂!” “有了还要更多,满还要更溢!” “他们哪怕手里攥着一万石粮食烂在仓里,也要去抢这穷人碗里的最后一口粥!” “他们哪怕宫殿盖得遮云蔽日,也要去拆了百姓遮风挡雨的茅草棚!” “这才是人道!” “这才是这六百年来,这九州大地上从未停止过的真相!” “我们都在顺着那贪婪的人性走,我们都在试图用‘增加’来解决问题。” “我们以为粮多了就不饿了,钱多了就不争了,礼多了就不乱了。” “可实际上,正如抱薪救火!” “薪不尽,火不灭!” “哪怕我把这天下的粮食变多十倍,只要这人道不改,这百姓依然是饿殍!” “因为多出来的那九份,会被那有余之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这就是个死局!” “只要顺着人的性子来,这就是个永远解不开的死局!” 陆凡笑着笑着,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那是心头血。 是执念破碎后的反噬。 他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就在陆凡的后背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泥水之时。 一只手。 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雨停了。 不。 确切地说,是雨水在他们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陆凡虚弱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李耳那张平静而慵懒的脸。 他不知何时醒了,手里还拿着那个缺了口的蒲扇,正低头看着陆凡,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不错。” “悟了。” 李耳轻轻一扶,陆凡那原本快要散架的身子,竟重新有了力气,稳稳地站住了。 “先生......” 陆凡嘴角还挂着血迹,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找到了。” “我找到那个毒瘤了。” “人道是逆着天道来的。” “所以这世间才会有无穷无尽的苦难。” 第761章 李耳点了点头,手中的蒲扇轻轻一挥,那些打湿陆凡衣衫的雨水瞬间蒸干。 “能看出这一层,你这六百年的冤枉路,没白走。” “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但大都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们整日里琢磨着怎么把国变强,怎么把仓变满,怎么把兵变多。” “殊不知,刚过易折,满招损。” “他们越是如果想要‘有余’,这亏空就越大。” 李耳转过身,背着手,看着那院子里断了的梧桐和活着的野草。 “陆凡。” “你既然看透了这人道的弊病。” “那你可知道,这解药在哪儿?” 陆凡沉默了。 他低下头,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解药......” “若是这人道本即是逆天而行,若是这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那除了把人都灭了,还能有什么解药?” “既然损有余而补不足才是天道。” “可谁肯损自个儿的有余?” “那些个王公贵族,那些个既得利益者,谁肯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没人肯。” “所以,这是绝症。” 李耳听了,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绝症?” “你这郎中,医术还是不到家啊。” “你只想着让人去损,让人去吐。” “那自然是没人肯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 “若是有那么一种人。” “他不争,不抢,不积,不攒。” “他像水一样,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他不仅仅是损有余,他是根本就不求有余。” “他把自己放得比尘埃还低,比那深渊还空。” “那这世间的贪婪,还能伤得了他吗?” “那这人道的‘损不足’,还能损到他头上吗?” 陆凡愣住了。 “不争?不积?” “那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没了?” 李耳笑了,笑声中透着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气。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你什么都不要,这天地便什么都给你。” “你把自己空出来,这大道才能住进去。” “陆凡。” “你想救世。” “但你用错了力气。” “你想用‘有’去填补‘无’,结果越填越漏。” “真正的救世,不是给他们更多的粮食,更多的钱财。” “而是要让他们明白。”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是要让他们学会做减法。”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 “只有当人放下了那颗想要‘益有余’的心。” “只有当人开始效法天道,去主动地‘损有余’。” “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陆凡呆呆地站在那里。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做减法。 为道日损。 不去争那个满,而去守那个缺。 不去求那个高,而去守那个低。 这道理,与他这六百年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完全是反着来的。 可偏偏...... 当这番话从李耳嘴里说出来,当他对照着这六百年的兴衰成败去细想。 这竟是唯一的活路。 那曾经困扰他的死结,那个人性的贪婪怪圈。 若是人人都不争有余,那不足之人何来? 若是人人都不积私财,那这天下的财富又怎会聚集在少数人手中? 这当然很难。 难到几乎不可能让世人都做到。 但这确实是一条路。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却直通光明的路。 “噗通。” 陆凡双膝一软,跪倒在那泥水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拜谢收留之恩。 也不是为了那些世俗的礼节。 他是发自肺腑地,对着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青年,磕了一个响头。 “先生......” “弟子,受教了。” “弟子这六百年,走得太急,背得太重。” “今日方知,原来把这背篓放下,才算是真的上了路。” “陆凡。” “道理,你是懂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你要逆着这人道来,要让人心甘情愿地去做减法,去守那个缺,去安那个贫。” “这话说着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圣人的气象。” “可你......有法子吗?” “你这六百年,在泥潭里打滚,你也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根深蒂固的贪欲。” “你要怎么让那些吃着肉的人把碗放下?要怎么让那些手里握着刀的人把刀扔了?” “靠嘴说?还是靠你这一篓子竹简?” 陆凡跪在地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缓缓直起腰,眼神虽然还有些涣散,但在那眼底深处,却有一星半点的火光,正在那是死灰里重新燃起来。 “先生。” “法子......大致有了个轮廓。” “既是人心坏了,那便要治心。” “以前我想着用规矩去压,用利益去诱,那是外求。” “如今看来,得内求。” “这需要教化,不再是教人种地打铁,而是教人......怎么活。” “我想把这些道理,写成书,刻在石头上,传遍这九州。” “哪怕一代人不行,十代人,百代人......” 陆凡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他看到李耳摇了摇头。 李耳弯下腰,那只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搭在了陆凡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肩膀上。 “没用的。” 李耳叹了口气。 “不是你的法子没用。” “是你没时间了。” 陆凡的身子猛地一颤,那眼底刚燃起来的火光,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上面的皮肉松弛地挂着,那是真的老了,老到了骨头缝里。 六百年。 那滴三光神水的效力,那是硬生生替他吊着这口气,让他这具凡胎走了这漫长的岁月。 如今,他的时间到了。 第762章 “你的五脏六腑,早就衰竭了。” “你这口气,全凭着刚才那股子悟道的劲头撑着。” “如今这劲头一泄......” 李耳收回手,目光看向那西边的落日残阳。 “陆凡,你是个好郎中。” “你自个儿的身子,还要我多说吗?” 陆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他能感觉到那一缕生机正在飞快地流逝,就像是沙漏里最后的几粒沙,再怎么挽留,也都在无可挽回地落下。 别说去开馆授徒,别说去传遍九州。 他甚至......未必能走出这洛邑的城门。 “呵......” 陆凡苦笑一声,身子一软,直接坐在了那泥水里。 “是啊。” “没时间了。” “我想明白了道理,却输给了命数。” “这就是......天意弄人吧。” 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笼罩在这个年轻却又古老的道人身上。 六百年的跋涉,在终点前倒下。 手里拿着开启太平盛世的钥匙,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插进那个锁孔。 这比从未找到还要残忍。 “行了。” 李耳看不得他这副颓丧模样,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别跟个怨妇似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既然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这六百年就不算白活。” “至于这后头的事......” 李耳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江山代有才人出。” “这世道既然病了,自然会有别的郎中来治,你操这份闲心作甚?” 陆凡看着李耳的背影,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先生教训的是。” “是贫道着相了。” “起来吧。” “把这一身泥洗洗,把你那头发梳梳。” “好歹也是个有道的高人,别整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这最后几天,你也别闲着。” “我有预感,过两日,这守藏室里要来个客人。” “你陪我......见见他。” 陆凡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来。 “客人?” 他有些疑惑。 这守藏室冷清得鬼都不来,除了那几个误打误撞的工匠,谁会来这儿? 而且听先生这口气,这客人......似乎分量不轻? “先生。” “这兵荒马乱的,谁会来这故纸堆里寻咱们?” 屋里传来李耳那懒洋洋的笑声。 “一个......和你一样傻的人。” “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种。” 陆凡愣住了。 ...... 南天门外,流云千丈,瑞气万条。 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云头,此刻已是一派笙歌燕舞。 一列列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娥,手捧琉璃盏,足踏金莲花,穿梭在那一张张白玉案几之间。 酒是陈酿的琼浆,果是九千年的蟠桃,就连那案上摆着的餐具,都是夜光杯,翡翠盘,透着股子皇家天庭独有的富贵与威严。 只是这酒宴虽开,这有些味道,却是怎么品都透着股子怪异。 案几分列三方,泾渭分明。 最上首,那是真正的巨头所在。 玉皇大帝端坐龙椅,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喜怒,只手里把玩着一只九龙玉杯,偶尔举杯示意,尽显三界之主的雍容。 在他左手边,是灵山的如来佛祖。 佛祖身下的莲台金光熠熠,面前摆着素斋清茶,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慈悲微笑。 在他右手边,则是阐教的击钟金仙广成子,以及截教如今在天庭地位尊崇的三霄娘娘之首,云霄仙子。 这几位坐在一处,那场面,若是不知道底细的,还真当是那是老友重逢,把酒言欢。 “世尊。” 玉帝轻抿了一口琼浆。 “这蟠桃,借了老君的丹灰,又得了这天河水的滋养,滋味却是比往年更胜了几分。” 第763章 “世尊远在灵山,平日里少有这等口福,今日可要多尝尝。”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陛下客气。” “贫僧方外之人,口腹之欲早已淡了。” “不过这桃中蕴含生机造化,那是道祖的一片苦心,贫僧自当细品。” 广成子在旁,手中拂尘轻摆,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清高笑意,接过了话头。 “佛祖所言极是。” “这桃能起死回生,那是顺应了天时,又得了人和。” “有些东西,看着是枯了,败了,可只要根基还在,只要那是正统的道还在,终究是能发新芽的。” 这话里有话,暗指阐教才是那正统的根基,顺应天道。 坐在他对面的云霄娘娘,一身素白宫装,眉眼如画,却透着股子清冷的寒意。 她也不看广成子,只伸出纤纤玉手,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道兄此言差矣。” “这枯木逢春,靠的是丹灰,是外力。” “若非那把火烧得干净,若非那旧的枝叶落尽了,哪来的地方长新芽?” “有些时候,不破不立。” “若是总守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正统,怕是连这根都要烂在泥里头。” 广成子眼角微微一跳。 “仙子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当年碧游宫的锐气。” “只是这锐气太盛,易折啊。” 云霄娘娘将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淡淡一笑。 “折不折的,就不劳道兄挂心了。” “倒是道兄,这几千年来修身养性,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几位大佬言笑晏晏,可那字里行间,却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 玉帝坐在正中,就当没听懂这两边的机锋,只顾着招呼大家喝酒。 “来来来,今日只谈风月,不论道法。” “咱们且满饮此杯。” 上头神仙打架,那是暗着来。 这中层的席面上,那火药味可就遮掩不住了。 阐教的众位金仙,与那截教出身的星君正神们,虽然隔着几丈远的云路,但那眼神交汇之处,都能擦出火花来。 太乙真人手里抓着个桃子,也不吃,就在那儿抛着玩。 他斜着眼,瞅着对面那群正在大口喝酒的截教众神,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粗鄙。” “到底是......那一类出身。” “哪怕是穿上了这天庭的官服,哪怕是吃了这延寿的蟠桃,也改不了那股子......随地打滚的习气。” 赵公明那脾气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酒樽往案上重重一顿,那青铜酒樽都被捏变了形,酒洒了一桌子。 “太乙!” “你那杂毛眼睛往哪儿翻呢?” “想打架是不?” “当年在封神台上,那是咱们时运不济,遭了暗算。” “如今都在这天庭当差,谁比谁高贵?” “你也就是仗着有个好师尊,要不然,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也配在这儿跟某家阴阳怪气?” 太乙真人也不恼,只是拂尘一扫,将那溅过来的酒气扫开,一脸的嫌弃。 “看看,看看。” “贫道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这这就急了?” “修道之人,讲究个心平气和。” “这般暴躁,难怪当年......”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文殊菩萨。 他端着茶盏,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想要做个和事佬。 “二位道友,且消消气。” “今日乃是王母娘娘的盛宴,又有道祖的化身在镜中显圣。” “咱们还是......” “呸!” 还没等文殊说完,太乙真人和赵公明竟是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冲着他啐了一口。 太乙真人冷笑: “贫道当是谁呢。” “原来是文殊......菩萨啊。” “怎么?在这西方极乐世界待久了,连这东土的规矩都忘了?” 第764章 “咱们道门自家兄弟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那个......判教之人插嘴了?” 赵公明更是哈哈大笑,指着文殊的鼻子骂道: “太乙这杂毛虽然讨厌,但这话说得在理!” “你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少在这儿装好人!” “披了层袈裟,就装起慈悲来了?” 文殊菩萨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瞬间便有些僵硬。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那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这身份的尴尬,确实是他的一块心病。 在这阐截两教的夹缝中,他们这些由道入佛的人,最是里外不是人。 普贤菩萨在旁见状,叹了口气,拉了拉文殊的衣袖,示意他莫要争辩。 这席间,冷嘲热讽,夹枪带棒。 唯有一人,在这硝烟弥漫的宴席上,忙得脚不沾地。 太白金星。 这位天庭的老好人,今儿个算是操碎了心。 他手里捧着那个白玉酒壶,脸上堆满了那万年不变的亲切笑容,在这一个个火药桶之间来回穿梭。 “哎哟,赵元帅,消消气,消消气。” “这可是王母娘娘珍藏的玉露,您尝尝,降降火。” 见赵公明脸色稍缓,他又一转身,跐溜一下滑到了太乙真人身边。 “真人,真人,您那是得道高人,何必跟那种粗人一般见识?” “来来来,这颗桃子大,您慢用,慢用。” 他就像是个救火的,哪里冒烟了就往哪里泼水。 虽然这水泼下去,火未必能灭,但好歹没让这明火把天庭给烧了。 太白金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看着这满堂的神仙,心里头那是暗暗叫苦。 这哪里是宴席? 这分明就是坐在在那火山口上烤肉吃啊! 宴席的最边缘。 有一处角落,格外的冷清,也格外的......独特。 这里没有仙娥斟酒,也没有人过来敬酒。 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里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孙悟空,杨戬,哪吒。 这三个在天庭出了名的刺头,正自顾自地占据了一张案几。 孙悟空半蹲在椅子上,那是坐没坐相。 他手里抓着那个被他嫌弃的蟠桃,咬一口,吐一口皮,弄得满地狼藉。 “呸!” “真酸!” “还没俺花果山的桃子一半甜。” 哪吒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乾坤圈,一脸的百无聊赖。 他也不喝酒,只拿着筷子,把那盘子龙肝凤髓戳得稀烂。 “大圣,你就别挑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看看那边。” 哪吒用下巴指了指那一群正吵得热火朝天的神仙。 “咱们这儿,能图个清静,不用听那些个阴阳怪气的废话,这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杨戬坐在最外侧。 他腰杆挺得笔直,哪怕是在这种场合,那一身的银甲也没卸下,三尖两刃刀就靠在手边。 他也不吃,也不喝。 手里拿着一方洁白的丝帕,正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哮天犬的牙齿。 那是真的在擦牙。 哮天犬趴在他膝盖上,舒服得直哼哼。 “二哥。” 哪吒凑过头去,看着杨戬这副举动,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干嘛呢?” “这宴席上,你给狗刷牙?” 杨戬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 “狗嘴里虽然吐不出象牙。” “但这狗牙,却比那些人嘴里说出来的漂亮话,要干净得多。”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孙悟空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桃核随手一扔,那桃核划出一道弧线,“咚”地一声,正好砸在远处想要过来敬酒的太白金星的脑门上。 太白金星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看了一眼这边的三大煞星,只能赔着笑脸,灰溜溜地转头走了。 “老官儿还想来套近乎。” 猴子窃笑。 杨戬执壶,将那杯中早已凉透的酒浆泼在那云头之上,又重新斟满了一杯。 那清冽的酒线在在杯中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旋即归于平静。 他端起酒杯,并未急着饮,那双狭长的凤目微眯。 “我杨戬在灌江口听调不听宣,但这天庭的蟠桃盛会,也是来过几回的。” “往年的宴席,是个什么光景?” “雷部,火部,瘟部,斗部。” “截教的万仙,一群没了肉身,神魂受制于打神鞭,不得不低头做人的苦力。” “他们来,是为了那一口虽延寿、却也续命的蟠桃,是为了在那漫长的劳役中,讨得片刻的欢愉。” “那时候,这瑶池之上,虽然也热闹,却透着股子暮气,透着股子不得不来的无奈。” “可你们再看看今日。” “玉虚宫的金仙,平日里眼高于顶,视这天庭如无物,除了玉帝的诏书也就罢了,王母的宴席他们何曾正眼瞧过?” “西方灵山的佛陀菩萨,讲究个清净寂灭,说是看不上这红尘俗世的口腹之欲,往年也就是派个罗汉来应付差事。” “可今儿个呢?” “十二金仙来了大半,四大菩萨到了三位,就连那久不问世事的燃灯古佛,都在那儿坐得稳稳当当。” 说到此处,杨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案几上。 “呵。” “陆凡这小子,这面子可是挣足了。” “一个刚成地仙的散修,就让我们这漫天神佛,不管是修道的还是念经的,全都聚在了一起。” “这场面,自打封神一战之后,我也就见过这么一回。” “若是他此时清醒着,看着这满堂的神仙为了他的生死这般纠结,这般算计,怕是也该笑出声来了。” 第765章 哪吒闻言,把手里的乾坤圈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抓起一颗葡萄抛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 “热闹还不好?” “王母娘娘难得大方一回,又是九千年的蟠桃,又是陈酿的琼浆。” “平日里这南天门冷冷清清,这帮老神仙一个个板着张死人脸,看着就让人心烦。” “今儿个多好,有吃有喝,还有戏看。” “面子大那是好事啊。” “这说明陆凡这小子有本事,让这帮老家伙都坐不住了。” “既然大家都来了,都看着呢,那这事儿反而好办了。” “咱们三个在这儿盯着。” “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救不下他一条命?” “实在不行,咱们就闹!” “就像当年猴子那样,把这南天门再砸一遍,我就不信玉帝敢冒着三界大乱的风险,非要杀这么个宝贝疙瘩?” 哪吒越说越兴奋,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不知天高地厚。 在他看来,只要拳头硬,只要敢豁出去,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眨了眨,倒是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二郎神,照你这么说。” “合着以前这蟠桃会,就是个自家关起门来的家宴。” “今儿个这是把七大姑八大姨,连带着隔壁的仇家都给请来了?” “就是这个理。” 杨戬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看着那酒液在此刻格外浑浊。 “所以我才说,陆凡这小子,这面子是真给足了。” “一个斩仙台上的死囚。” “竟能让这早已貌合神离的三教九流,让这几千年来老死不相往来的各方大能,齐聚一堂。” “这等殊荣,这等待遇。” “哪怕是把这天庭翻个底朝天,哪怕是追溯到当年的封神大劫,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这一刀若是真挨下去,那也是这三界最风光的一刀。” “若是没挨下去......” “恐怕也会是这三界的大劫。” 杨戬的话,让这小小的角落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孙悟空和哪吒都不是傻子。 他们能从杨戬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听出那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以前,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大能,是这天地间数得着的人物。 齐天大圣,威震妖界;三坛海会大神,统领天兵;二郎显圣真君,听调不听宣。 可到了今天,到了这个局面上。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无法左右这局面了。 若是以前,若是这只是天庭的家务事。 凭他们三个的本事,哪怕是把这天翻过来,也能护得住了陆凡。 但如今...... 虽然这三位自诩为战神,自诩为这三界之中有些分量的人物。 可若是贸然出手,若是想凭着那点微末的蛮力去破局。 那就是蚍蜉撼树。 “呵。” 杨戬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已经不是咱们能管的事了。” “是圣人之间的博弈,是大教气运的争夺。” “在这个棋盘上,咱们......” “咱们充其量,也就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车’,或者是那跳来跳去的‘马’。” “咱们能杀人,能破阵。” “但咱们定不了这棋局的输赢,更改不了这下棋人的规矩。” 哪吒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把手里的乾坤圈转得呼呼作响。 “二哥,你这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圣人博弈又怎样?” “他们爱怎么算计怎么算计,爱怎么争怎么争。” “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场呗!” “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第766章 “我是莲花化身,没爹没娘,无牵无挂。” “这天庭若是塌了,我就回乾元山金光洞找师父去。” “再不济,跟着大圣去花果山当个山大王,也比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强!”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 “若是能把这旧账翻出来,重新洗个牌,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 孙悟空倒是有些完全不同的想法。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穿过了这南天门的云雾,看到了那十万八千里的取经路。 “三只眼,你说这件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杨戬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那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那张凝重的脸。 “结果?”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上面的大人物们,为了那一点面皮,为了那一缕气运,动动手指头,那就是山崩地裂。” “封神一战,打碎了洪荒,死了多少凡人?” “如今这局势,虽然未必有当年那般惨烈,但那暗流涌动,却比当年更甚。” “若是真的谈不拢,若是真的撕破了脸。” “这三界,怕是又要乱了。” “到时候,受苦的,还是那下界的苍生。”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想种好地里的庄稼,只是想过两天安生日子。” “可这天上的神仙一不高兴,那就是大旱,就是洪水,就是瘟疫。” 哪吒撇了撇嘴,拿起一颗桃子啃了一口。 “二哥,你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吧。” “凡人嘛,本来就是朝生暮死。” “这一茬割了,下一茬又长出来了。” “只要咱们没事,這天庭不塌,这地府不空。” “那日子不还得照样过?” “再说了,那些个凡人,一个个贪生怕死,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能争得头破血流。” “咱们操那份闲心作甚?” 反倒是孙悟空听了这话,既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也没有抓耳挠腮地急躁。 沉默。 这只那是出了名聒噪的猴子,竟然沉默了。 过了许久。 “俺觉得不对。” 哪吒被猴子这突如其来的低沉弄得一愣,手里转着的乾坤圈也停了。 “怎么?” “难道我说错了?” “你这猴子,当年在那花果山的时候,不也是视人命如草芥?” “那时候你吓唬那些猎户,那一阵妖风吹过去,摔死的凡人也不在少数吧?” “这会儿怎么装起菩萨心肠来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俺老孙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俺觉得自个儿是天生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凡人死多少,生多少,关俺屁事?” “可是后来。” “俺陪着那个迂腐的和尚,走了十万八千里。” “这一路,那是真的远啊。” “比俺一个筋斗云翻过去的距离,要远得多。” “哪吒,你去过西牛贺洲吗?” “你见过那狮驼岭吗?” “那狮驼岭,骷髅若岭,骸骨如林。” “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 “那里的人,不是庄稼。” “是口粮。” “是那些妖怪想吃就吃,想杀就杀的两脚羊。” “俺老孙这一路,打了白骨精,斗了红孩儿,灭了那许多想要吃唐僧肉的妖魔。” “在那些妖怪的洞府里,在那蒸笼底下,在那血池旁边。” “俺见过太多的无辜凡人了。” “有一回,在比丘国。” “那个昏君听信妖言,要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做药引子。” “俺老孙把那些装着孩子的笼子,一个个救出来的时候。” “那满城的百姓,抱着自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俺师父唐三藏跟俺说,悟空,若是不救他们,咱们取得真经,又有何用?” “凡人确实弱,确实贪,确实像庄稼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第767章 “但他们也会疼。” “他们的血也是热的。” “当那刀子割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流出来的眼泪,跟咱们受了伤流的血,没什么两样。” “哪吒。” “你那句话说错了。” “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就该被当成庄稼割的。” 一时沉默。 就连杨戬都有些惊讶。 甚至是动容。 这无法无天的猴子居然有点通人性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无法无天,只知道逞凶斗狠的妖猴吗? 他一直觉得,猴子哪怕成了佛,哪怕封了号。 那也不过是佛门为了安抚他,给的一根香蕉,一个光鲜亮丽的项圈罢了。 斗战胜佛。 以前杨戬只觉得这四个字,是对这猴子好勇斗狠的讽刺。 可今日。 杨戬忽然觉得。 这四个字,配他。 那是真的配。 斗,是斗天斗地斗妖魔。 战,是战心战命战不公。 胜,是战无不胜,是攻无不取,是敌无不克。 佛,是见过了众生皆苦,才生出的那一点慈悲心。 他的佛性,不是靠着袈裟和莲台装点出来的,不是靠着念经和打坐修出来的。 是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看遍了世间疾苦,从那红尘炼狱中淬炼出来的慈悲与金刚怒目。 那条取经路,不仅仅是唐玄奘的成佛路,更是这只石猴的成人路。 他从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精灵,变成了一个真正懂得何为人的大英雄。 “大圣言之有理。” 杨戬又给孙悟空倒了一杯酒。 “咱们这些肉身成圣的,或者是有些跟脚的。” “总是容易忘了本。” 两人在这儿推杯换盏,言语之间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而夹在中间的哪吒,却是沉默了。 恍惚间。 这南天门的祥云瑞气不见了。 那仙乐飘飘也听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漫天的乌云,是那瓢泼的大雨,是那东海边上,浊浪排空,几乎要淹没陈塘关的怒涛。 “李靖!交出哪吒!否则水淹陈塘关!” “我要让这满城百姓,给你儿子抵命!” 四海龙王那狰狞的咆哮声,隔着千万年的岁月,在他耳边炸响。 那一天。 陈塘关的百姓,拖家带口,在大雨中哭嚎,在泥水中挣扎。 他们跪在总兵府前,哭喊着,求饶着。 他看着那些因为他而遭难的百姓,看着那些无辜被卷入因果的凡人。 他是真的于心不忍。 所以他站出来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不连累你们便是!” 那一剑挥下去,血染红了陈塘关的雨。 那是他这辈子最爷们儿,也最惨烈的一次。 哪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胸口。 那里,没有那颗会跳动、会痛的肉心了。 太乙真人用莲藕做骨,荷叶做衣,给了他新的生命。 这具身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法力无边。 但也让他失去了痛觉,失去了那种跟凡人血脉相连的温度。 几千年了。 他在天庭当着威风凛凛的大神,斩妖除魔,受万民香火。 日子久了,太久了。 “啧。” 哪吒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上的冲天辫,把手里的乾坤圈往桌上一扔。 他有些悻悻地把手揣进怀里,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那一脸的桀骜不驯,变成了一种被戳穿后的窘迫和难为情。 他又不傻。 猴子话糙理不糙。 “行行行......” 哪吒有些烦躁地抓起案上的酒杯,也没心情品了,仰头就是一口闷,像是要借着这酒把刚才那点尴尬给压下去。 “我也是嘴快。”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眼神有些闪躲,嘟嘟囔囔地说道: “我也不是真的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杨戬叹了口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天庭的日子,最是消磨人心。” “这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寒来暑往。” “待久了,谁都会变得麻木,都会觉得自己跟下面那些泥腿子不一样。” 孙悟空也抓了个桃子塞给哪吒。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自怨自艾的。” 角落里,三位大神重新碰了一下杯。 那清脆的响声,淹没在周遭一片推杯换盏的嘈杂中,没人注意。 孙悟空把身子伏得极低,几乎要把那毛脸贴在翡翠盘子里,一只招风耳还要时刻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二位,话虽说得漂亮,但咱们得防着一手。” “那帮老家伙,面上笑嘻嘻,肚子里全是坏水。” “万一待会儿镜子里的事儿不对路,或者他们铁了心要杀人灭口,咱们可不能干瞪眼。” “得有个章程。” 杨戬端起酒壶,假意给两人的空杯斟酒,借着那宽大的袖袍遮掩,嘴角微动,声音凝成一线,只传入二人耳中。 “大圣所言极是。” “未雨绸缪,方为上策。” “眼下这局面,看似还是文斗,但那斩仙台上的杀阵未撤,诛仙四剑悬而未发,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真要动起手来,那就是雷霆万钧。” “咱们得把活儿分一分,别到时候乱了阵脚,反倒是帮了倒忙。” 孙悟空嘿嘿一笑,把那金箍棒化作一根绣花针,在指尖上转得飞快。 “这还用分?” “最硬的骨头,自然是俺老孙来啃。” “待会儿若是真翻了脸,俺老孙第一个冲上去。” “俺这筋斗云快,那诛仙剑阵虽然厉害,但只要俺不跟它硬碰硬,只是一心救人,想来那些个剑气也追不上俺。” “俺就负责把那捆仙锁砸烂,把陆凡那小子背在背上。” “只要出了这南天门,天大地大,看谁能找得着!” “至于谁敢拦路......” 孙悟空眼中凶光毕露,呲了呲牙。 “管他是天王还是菩萨,俺老孙这一棒子下去,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齐天大圣!” 杨戬微微颔首,对此并无异议。 “大圣身法三界第一,去抢人,确实最为稳妥。” “那我便负责断后与压阵。” 杨戬目光扫过那下界茫茫苍生,神色凝重。 “这南天门乃是天界门户,直通凡间。” “咱们若是真跟这漫天神佛打起来,那动静绝不会小。” “法天象地一开,神通对撞的余波,哪怕只是漏下去一星半点,对下界的凡人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陆凡是为了凡人而受难,咱们若是为了救他却毁了凡间,那这人救得也就没了意义。” “我会开天眼,定住这方圆百里的虚空,设下结界。” “我会尽量把战场拖在这九天之上,绝不让一道雷火,一块碎石落入凡尘。” 分工明确。 一个负责抢人突围,一个负责控场防御。 这乃是攻守兼备的绝佳配合。 两人商定完毕,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哪吒。 哪吒正把玩着手里的乾坤圈,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洁白的小虎牙,笑得格外灿烂,也格外渗人。 “我也想好了。” “你们一个救人,一个护法,都挺忙的。” “那我就干点简单的。” “待会儿一旦打起来。” “我不干别的。” “我先冲过去,一枪捅死李靖。” 第768章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洛邑城头的旌旗换了一茬又一茬,城墙上的夯土剥落了一层又一层。 周景王十九年。 这一日,洛邑城外的古道上,卷起了一阵黄尘。 残阳如血,铺洒在那满是车辙印的官道上,将那原本萧瑟的秋景,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 “吱呀——吱呀——” 一阵沉闷且滞涩的车辖声,打破了这古道的寂静。 一辆略显破旧的牛车,从那烟尘深处缓缓驶来。 那车并不是什么诸侯出行的高车驷马,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是一头老黄牛,拉着个带蓬的木车,车轴有些缺油。 车辕上,坐着个驾车的壮汉,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子,却是一脸的恭敬与小心,手里攥着缰绳,生怕颠着了车里的人。 “先生。” 壮汉勒住了老牛,回头冲着车帘子喊了一嗓子。 “前头就是洛邑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周王都?” “怎的这般......破败?”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那灰扑扑的车帘。 紧接着,一位身着深衣,头戴儒冠的男子,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他极高。 身长九尺六寸,站在那车辕上,宛如一尊巍峨的铁塔,甚至比那驾车的壮汉还要高出半个头来。 但他身上并没有半点武人的莽撞气。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那山间的青松,即便是在这风尘仆仆的旅途中,那一身的衣冠也没有半点凌乱。 孔丘。 这一年,他三十岁。 正是而立之年。 他在鲁国讲学,名声初显,但他心中的惑,却越来越多。 他看着这礼崩乐坏的世道,看着那诸侯僭越,看着那陪臣执国命,心中那团想要恢复周礼,想要克己复礼的火,烧得他日夜难安。 他觉得自己懂得太少,觉得自己还没找到那个治世的根源。 于是,他不远千里,来到了这周礼的源头。 洛邑。 孔丘下了车,站在那黄土道上。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座屹立在夕阳下的古城。 城墙高大,却已斑驳陆离,几株枯草在墙缝里随风摇曳,那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城门口的卫兵倚着长矛,在那儿打着瞌睡,也没人盘查过往的行人。 那块写着“成周”的大匾,斜斜地挂着,上面的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纹。 “仲由啊。” 孔丘叹了口气。 “这便是周公制礼作乐的地方。” “想当年,武王定鼎,成康之治,这是何等的气象万千?” “八百诸侯朝见,刑措不用四十载。” “如今......” “只剩下这一抹残阳了。” 那驾车的壮汉,也就是仲由,字子路。 他是个直性子,挠了挠头,把手里的鞭子往腰间一别。 “先生,您也别伤感了。” “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咱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吊古的,是来学本事的。” “那个什么守藏室,真有您说得那么神?” 孔丘收回手,整了整衣冠,对着那城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入城。” “圣人所在,不可无礼。” 两人牵着牛车,缓步走进了这象征着天下共主的城池。 洛邑城内,颇有些繁华。 毕竟是天子脚下,虽说王室衰微,但这千年的底蕴还在,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子路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舍安顿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客舍的大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地的口音,在那儿推杯换盏,吹嘘着这一路的见闻。 孔丘不想待在房里。 他要看。 第769章 要看这王都的风俗,要看这就从百姓的脸上,能不能找到那周礼遗存的影子。 他在大堂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碟素菜。 子路守在他身后,像尊门神。 “哎,听说了吗?” 隔壁桌,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凑在一起唾沫横飞。 “那个小方士,昨儿个又去城南的铁匠铺了。” “说是弄出了个什么鼓风的大铁疙瘩。” “好家伙,那火苗子窜起来,蓝幽幽的,把那生铁化得跟水似的!” “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汉子把手里的陶碗往桌上一磕,一脸的兴奋。 “我家那二小子,在城外种地。” “前几年那地里收成不好,麦子总是黄叶子。” “后来就是在那守藏室门口,听了那位小方士的一堂课。” “说是要深耕,还没事就要往地里烧草木灰。” “咱们当时都当他是疯子,好好的草不去喂牛,烧它作甚?”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今年这一茬麦子,那长得叫一个壮实!颗粒饱满,一亩地多收了三成!” “这哪是方士啊,这简直就是活神仙!” 孔丘手里端着茶杯,微微一愣。 他在鲁国时,只听说这洛邑守藏室里,有一位博古通今的史官,名唤老聃。 至于这“小方士”...... 倒是闻所未闻。 “切!” 这时候,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摇着把折扇,一脸不屑地插了嘴。 “什么活神仙?” “不过是个不务正业的野道士罢了!” “守藏室那是何等清贵的地方?” “那是存放我大周典籍,供奉圣人文章的所在!” “如今倒好,成了那个姓陆的开染坊,铁匠铺的杂货摊子!” “整日里跟些泥腿子混在一起,讲什么种地打铁阉猪的下流手段。” “有辱斯文!” “太宰大人也是糊涂,竟然容许这等人在那里胡闹!” 那几个汉子一听这话,立马就不乐意了。 “嘿!你这酸秀才怎么说话呢?” “什么叫下流手段?” “没这些下流手段,你吃什么?你穿什么?” “你那书上的字儿能当饭吃?” “那位陆先生说了,民以食为天!这才是最大的道理!” 眼看着两边就要吵起来,甚至要动手。 孔丘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那九尺多的身高,带着一股子天然的威压,瞬间让这乱糟糟的大堂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那书生面前,拱了拱手。 “足下。” “在下孔丘,自鲁国而来。” “方才听诸位议论,似乎这对守藏室中的那位先生,颇有争议?” 那书生见孔丘气度不凡,又自称从鲁国那个最讲礼仪的地方来,也不敢造次,连忙还礼。 “原来是鲁国的君子。” “在下失礼了。” “只是提起那守藏室,在下实在是......心中愤懑。” “哦?” 孔丘微微一笑。 “愿闻其详。” 书生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 “那守藏室,原本有位老聃先生,也就是如今的柱下史。” “此人学问极大,却性情古怪。” “他成日里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对这天下的礼崩乐坏视而不见,对这朝堂的纷争不闻不问。”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高人,有些怪癖也属正常。” “可这几年,他又收留了个游方的道士,名唤陆凡。” “这陆凡更是离谱。” “他把那好好的偏殿,弄得乌烟瘴气。” “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图纸,还有些什么......人的五脏六腑图。” “甚至还把那前朝的青铜礼器拿来,说什么要研究那铜锈的成分。” “这也叫学问?” “这就是玩物丧志!是亵渎圣贤!” 孔丘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但他并未急着附和,也未反驳。 第770章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方才还在争辩的汉子。 “几位壮士。” “你们方才说,那位陆先生教的法子,当真能让地里多长粮食?” 那汉子见这大个子先生问话客气,连忙点头。 “那还能有假?” “那是俺亲手收上来的麦子,沉甸甸的,做成面饼子都比往年香!” “而且那位陆先生,不收钱,不摆架子。” “咱们去问他事儿,哪怕是一身泥,他也让咱们坐,还给咱们倒水喝。” “他说,这天下没有贱业,只有能不能让人活命的本事。” 孔丘听了这句话,有些兴趣。 “天下没有贱业......” “只有让人活命的本事......” 他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 良久。 他对着那汉子深深一揖。 “受教了。”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忙避开。 “哎哟!先生您这是折煞俺了!” “俺就是个种地的,哪当得起您的大礼?” 孔丘直起腰,神色郑重。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足下虽事农桑,却道出了一个大道理。” “这礼乐教化,若是离了这衣食足,便成了空中楼阁。” 他转头看向那个一脸茫然的书生。 “足下。” “君子不器。” “这学问,若是只能在书斋里谈论,却不能解百姓之饥寒,那这学问,不做也罢。” 说完,孔丘也不顾周围众人那惊愕的目光,转身带着子路,大步上了楼。 这一夜,孔丘并没有睡。 他推开窗,看着那洛邑城的夜色。 这里是王都,也是个巨大的谜题。 两个怪人。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孔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仲由。” 门外传来子路闷闷的声音。 “先生,还没睡呢?” “明日一早,备车。” “咱们去拜访一位故人。” “谁?” “苌弘大夫。” “要想进那守藏室,得先去找这位掌管乐律的大夫探探路。”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孔丘便带着子路,来到了苌弘的府邸。 苌弘,字叔,也是这周朝的贤大夫,精通乐律历法,在朝中颇有声望。 这位大夫听说孔丘从鲁国来,那是倒履相迎。 两人在厅中坐定,一番寒暄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那守藏室上。 “孔夫子此来,是为了向老聃问礼?” 苌弘端着茶盏,捋了捋胡须。 “正是。” 孔丘恭敬地说道。 “丘闻老聃博古通今,知周之典籍,故特来求教。” “只是昨夜入城,听闻那守藏室中......” 孔丘顿了顿,斟酌词句。 “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苌弘闻言,苦笑一声,放下了茶盏。 “夫子是听说了那位陆凡吧?” “这事儿,在这洛邑城里,如今也是传得沸沸扬扬。” “不瞒夫子说。” “老夫起初也觉得那陆凡是在胡闹。” “老夫曾亲自去过那守藏室,想要劝劝老聃,让他管管那个年轻人。” “可你知道,老夫看到了什么?” 孔丘身子微微前倾。 “大夫看到了什么?” 苌弘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回忆着那个让他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画面。 “老夫去的时候,那陆凡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画的不是画,也不是字。” “而是一条条线,一个个圈。” “老夫凑过去看,问他在画什么。” “他说,他在算这天上的星辰怎么走,在算这地上的日影怎么变。” “老夫我也算是精通历法之人,当时便觉得他在信口开河。” “可当我顺着他的线条看下去......” 苌弘的声音有些颤抖。 “妙啊!” “那是真的妙!” “他竟是用最简单的算术,推演出了这一年二十四节气的交替,甚至算准了下一次日食的时辰!” “老夫问他师出何门。” “他说他无门无派,只是在这天地间走了六百年,看多了,记下了,便懂了。” “六百年......” 孔丘瞳孔微缩。 “六百年?” “这岂不是......” 苌弘摇了摇头。 “他说的是疯话。” “看他那模样,也不过三十来岁,虽然眼神沧桑了些,那头发白了些,但怎么可能有六百岁?” “老夫只当他是为了高深,随口胡诌的。” “但这年轻人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他和老聃,一静一动。” “老聃在那儿睡觉,梦游太虚;他在那儿忙活,脚踏实地。” “这两人凑在一起,就像是......” 苌弘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就像是阴阳。”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虽然看着不搭界,但缺了谁,这守藏室都好像少了点什么。” 说完,苌弘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写了一封荐贴。 “夫子想去见他们,这是好事。” “拿着老夫的名帖去,那看门的文士不敢拦你。” “只是......” 苌弘将荐贴递给孔丘,神色有些复杂。 “见了那二位,夫子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们讲的那个道,或许跟夫子心中所想的礼。” “不太一样。” 孔丘双手接过荐贴,郑重地行礼。 “多谢大夫指点。” “丘......正想看看那个不一样的道。” 辞别了苌弘,孔丘并没有急着去守藏室。 他让子路赶着车,在洛邑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他去看了那城外的井台,果然看到了一种新式的辘轳,取水极省力,那井绳的编法也颇为奇特,耐磨又结实。 一问,是陆先生教的。 他去看了那铁匠铺,那个新式的风箱正在呼呼作响,那是他在鲁国从未见过的双动风箱,进风出风都能鼓气,火势极旺。 一问,也是陆先生画的图。 他甚至去了一家医馆,看到郎中正在用一种沸水煮过的细麻布给伤者包扎,那伤口干净,没怎么化脓。 一问,还是陆先生传的方法。 这一天走下来。 孔丘的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他越看越惊,越看越敬。 他原本以为,那陆凡不过是个懂些奇技淫巧的方士。 “德者,得也。” “使民有所得,方为大德。” 孔丘站在夕阳下,望着那条通往守藏室的青石板路。 “先生,咱们进去?” 子路在身后问了一句。 孔丘没有动。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 “仲由。” “你在车上候着。” “不可喧哗,不可造次。” “我一人进去。” 子路撇了撇嘴,但还是老实地应了一声。 “诺。” 第771章 守藏室的门槛,还是那么高。 门上的铜钉绿锈斑斑,角落里的蜘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网住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飞虫。 门房的那把竹躺椅上,那个当年拦住陆凡的小吏早就换了人,如今坐着的,是个长着一脸横肉,正拿着把破蒲扇驱赶蚊蝇的壮汉。 “站住!” 一声断喝,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 那壮汉从躺椅上欠起身子,斜愣着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站在台阶下的不速之客。 来人太高了。 九尺六寸的身躯,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堵墙,把那夕阳的余晖都给挡了个严实。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头戴儒冠,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却并未带什么随从,只有身后不远处的一辆破牛车,还在吭哧吭哧地喘着气。 “哪来的野汉子?” 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把那蒲扇往腰里一别。 “这守藏室是天家重地,不是你们这些个游侠卖艺的场子。” “识相的,赶紧滚远点,别挡着大爷晒太阳。” 孔丘并未着恼。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双手交叠,举至齐眉,对着那看门的壮汉,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士相见礼。 “足下有礼。” “在下孔丘,字仲尼,自鲁国而来。” “久闻周室守藏室,乃天下典籍之渊薮,藏有三皇五帝之书,周公礼乐之本。” “丘不远千里,特来拜谒,欲求见柱下史老耳先生,以问礼乐之原。” 那看门的壮汉哪里听得懂这些个文绉绉的词儿?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 这大个子是个没钱的穷酸。 既没有车马随从前呼后拥,手里也没拿着什么诸侯的信物,更别提那是沉甸甸的金银了。 “鲁国来的?” 壮汉发出一声嗤笑,那眼神里的轻蔑是更浓了。 “俺听说那鲁国尽出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规矩倒是比天还大。” “我就问你,有拜帖吗?” “有公卿大夫的引荐吗?” “要是没有,就别在这儿文绉绉地掉书袋。” “柱下史那是何等人物?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穷酸样,还问礼?我看你是来讨饭的吧!” 孔丘保持了很好的修养。 从鲁国一路走到如今,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 “丘虽贫,然志于道。” “守藏室既然藏书,便是为了教化天下。” “丘带了一颗求学之心而来,难道这还不够吗?” “心?” 壮汉大着嗓门笑了起来。 “心能当饭吃?”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再不走,俺可就要喊人拿棒子撵了!” 说着,他抄起门边的一根杀威棒,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远处的牛车旁,子路早已按捺不住。 这位生性火爆的弟子,眼见自家先生受辱,那暴脾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把头上的冠帽一扶,袖子一撸,露出那铁铸一般的胳膊,大步流星就要冲过来。 “呔!那狗眼看人低的......” “仲由!” 孔丘一声沉喝。 子路的步子硬生生刹住,那一脸的怒气憋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却只能狠狠地跺了一脚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孔丘转过身,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卷竹简。 “足下。” “丘虽无金玉,却有苌弘大夫的亲笔荐书在此。” “还请足下通禀一声。” 听到苌弘大夫四个字,那壮汉嚣张的焰火稍微收敛了些。 但他看着孔丘那副穷酸样,心里到底是不信。 “苌弘大人?” 第772章 他狐疑地伸手接过那卷竹简,掂了掂分量,又也没打开看。 他也看不懂字。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在哪个路边摊上找人伪造的?” “这年头,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多了去了。” “你且在这儿候着,是真是假,俺让人去里头问问。” 壮汉把竹简往腋下一夹,也没让孔丘进门房坐坐的意思,转身晃晃悠悠地往里头走去,临了还把大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像是防贼似的。 秋风萧瑟。 卷起地上的黄叶,打在孔丘那灰扑扑的袍角上。 他站在门外。 身后是夕阳下的古道,身前是紧闭的宫门。 他没有丝毫的局促,也没有半点的愤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出来。 这文士须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那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有些佝偻了。 正是当年接待陆凡的那位。 六年过去了。 他在这守藏室里熬着资历,虽然学问没怎么长进,但那看人的眼力价,倒是练出来了几分。 刚才那门房把苌弘大夫的荐书递给他时,他只扫了一眼那笔锋,便知是真迹。 再一看那荐书上的措辞。 “鲁之君子,好学不倦,通六艺之数......” 苌弘大夫那是何等清高的人物? 他掌管乐律,连周天子都对他礼遇有加。 能让他给出如此高评价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文士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来。 这一出门。 他便怔住了。 眼前这人,太高了。 巍峨如山,渊渟岳峙。 更让文士心惊的是这人身上的气度。 虽然衣衫简朴,甚至有些寒酸,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明亮如星,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浩然正气。 这气场,他在守藏室待了几十年,也就只有在那位整日睡觉的怪人老聃身上见过几分。 文士连忙整理衣冠,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在下乃守藏室典籍官,见过孔夫子。” “下人无状,怠慢了贵客,还请夫子恕罪。” 孔丘见状,立刻还礼,腰弯得比对方还要深。 “足下折煞丘了。” “丘乃一介布衣,冒昧造访,本就失礼在先。” “劳烦足下亲自出迎,丘不胜惶恐。” 文士见孔丘如此谦逊守礼,那一举一动,无不合乎周礼的规矩,严丝合缝,心中不由得大生好感。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啊! 比起那个整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不是弄得一身泥就是一身铁锈味的陆凡,眼前这位,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君子楷模。 “夫子请。” “苌弘大夫在信中对夫子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文士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得知夫子远道而来,已命人备下茶水。” “多谢。” 孔丘微微颔首,迈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典籍圣殿。 文士领着路,孔丘跟在身后,步履稳健,目不斜视。 “夫子。” 文士一边走,一边试探着开口。 “听闻夫子在鲁国讲学,所授皆是先王之道?” “正是。” 孔丘轻声应道。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 “丘遵从周礼,不敢有丝毫僭越。” 文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矜持的笑意。 “这就对了。” “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 “那些个诸侯,一个个僭越礼制,八佾舞于庭,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些个所谓的方士,整日里不讲究修身养性,反而去钻研些奇技淫巧,搞得这斯文扫地。” 第773章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那通往偏殿的回廊。 那里,隐约传来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几个人争论风箱火候的嘈杂声。 那是陆凡的地盘。 文士皱了皱眉。 孔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却没有鄙夷,只有深思。 “足下所言极是。” 孔丘收回目光,却又补了一句。 “然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 “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丘听闻,那偏殿之中,亦有大学问?” 文士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孔丘。 “夫子......也听说了那个陆凡?” “略有耳闻。” 孔丘神色坦然。 “丘入城时,见百姓称颂其德,见工匠感佩其能。” “虽非圣人之道,却也是济世之术。” “丘心向往之。” 文士张了张嘴,但看着孔丘那张诚挚而严肃的脸,到嘴边的贬低之词,竟是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干笑两声。 “呵呵......夫子真是......海纳百川。” “前面便是正殿了。” 为了掩饰尴尬,也为了在位这位鲁国君子面前显摆显摆守藏室的底蕴,文士把孔丘领到了一排高大的楠木书架前。 “夫子请看。” “这便是当年周公亲自制定的《周礼》原本。” “这卷是《春官》,掌管宗伯之职,也就是如今的礼部。”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科玉律,定下了这天下的纲纪。” 文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卷竹简,脸上满是自豪。 “夫子既是为礼乐而来,这卷书,不可不读。” 孔丘并没有急着伸手去接。 他站在那书架前,先是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那卷竹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他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竹简。 他展开竹简,目光在那古老的篆文上扫过。 “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孔丘轻声念诵,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 “这五礼之制,严丝合缝,将这天地万物,人伦纲常,都网罗其中。” “周公之智,通天彻地啊。” 文士见孔丘如此识货,心中甚是得意。 “那是自然!” “这可是我大周的根基所在!” “比如这吉礼之中的祭天之制。” 文士指着其中一行字,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天子祭天,当用太牢,也就是牛,羊,猪三牲齐备。” “这牛,得是纯色的赤牛,还得是角长得周正的。” “祭祀的时辰,得选在冬至日,地点得在南郊圜丘。” “这其中的讲究,那是半点都错不得。” 他越说越起劲,想要在这位鲁国夫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学。 孔丘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待文士说完,孔丘才缓缓开口。 “足下博闻强记,丘佩服。” “只是......” 孔丘指了指竹简的一处残缺。 “关于这‘禘’礼,不知足下可有见教?” 文士一愣。 “禘礼?” “这......这就是天子祭祀始祖的大典嘛。” “五年一禘,这是规矩。” 孔丘微微摇了摇头。 “不止于此。” “《礼》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 “但这‘所自出’三字,若是深究起来,却是大有文章。” “若是祭周人的始祖后稷,那该配以何人?” “若是追溯到帝喾,又该行何种乐舞?” “当年武王伐纣之后,曾行过一次大禘之礼,当时用的并非《大武》之乐,而是......” 孔丘停住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文士。 文士傻眼了。 他也就知道个皮毛,知道个大概的规矩。 这什么配祭,什么乐舞的细枝末节,甚至是几百年前武王用过哪首曲子这种冷僻的典故,他哪里知道? 那龟甲上也没细写啊! 看着孔丘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文士汗流浃背了。 他原本是想在孔丘面前显摆显摆,没想到这回是班门弄斧了。 这玩意儿,莫说是他这个平日里只管洒扫登记的典籍官,便是那太史寮里皓首穷经的老博士,怕是也得翻上三五天的龟甲,才能捋出个大概来。 “这......这个嘛......” 文士拿着袖子擦了擦额头,脸上那股子矜持的笑意,此刻变得比哭还难看。 “夫子......夫子果然博学。” “关于这禘礼的配祭之乐,因年代久远,且......且只有天子亲祭时方才启用,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平时也不敢妄加揣测,故而......故而这记载上,确实有些语焉不详。” 他一边支吾着,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瞥孔丘,见这位身长九尺的夫子仍然一脸诚恳求教的模样,并没有半点要看他笑话的意思,心下稍安。 但这份安稳里,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羞恼。 他乃是周室正统的守藏室官员,竟被一个诸侯国来的布衣给问住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脸还要不要了? 必须得找个由头,把这话题岔开。 还得找个垫背的,把自个儿这身价给抬回去。 文士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那偏殿的方向。 只见那回廊尽头,几个皮肤黝黑的工匠正抬着几个大木箱子进进出出,若是细听,还能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跟这清净圣洁的守藏室格格不入。 有了。 文士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 “夫子啊。” “非是在下学艺不精,实在是如今这环境......太差了。” “您也看见了。” “这里本是清净之地,是供奉圣人文章的所在。” “我们平日里想要静下心来钻研学问,想要从这浩如烟海的典籍里考据那古礼的真容。” “可偏偏......有人在这儿捣乱!” 文士见孔丘不接茬,便自顾自地说道: “那陆凡。” “也不知是给柱下史老耳先生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赖在这守藏室里不走了。” “他若是来读书的,倒也罢了。” “可他偏不!” “他整日里招揽些只有浑身汗臭的工匠,还有那些满脚泥巴的农夫,在这神圣的殿堂里大呼小叫。” “今儿个炼铁,明儿个剖尸,后儿个又或者是去掏那下说道的淤泥。”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守藏室!” “让他这么一搅和,简直成了市井集市,成了那下九流的作坊!” 文士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夫子您是讲究礼乐的君子。” “您评评理。” “他陆凡一个半路出家的野道士,弄些奇技淫巧,蛊惑愚民,让那些百姓只知道追逐蝇头小利,却忘了尊卑有序,忘了礼义廉耻。” “这等行径,岂不是那是乱了纲常?岂不是那是毁了根基?” “在下每次想去翻阅古籍,一闻到那偏殿飘来的烟火气,这心......就静不下来啊!” 第774章 那文士见孔丘并未流露出厌恶之色,反倒是听得入神,心中便有些没底。 但他转念一想,这位鲁国夫子乃是出了名的知礼君子,最讲究个名正言顺,等级森严。 那陆凡搞的那些个玩意儿,又是让农夫吃饱,又是让工匠富有,这分明就是乱了尊卑,坏了规矩。 只要扣住这乱礼二字,就不怕孔夫子不站在自己这边。 文士脸上的表情愈发痛心疾首。 “夫子啊,您是不知道。” “那陆凡的手段,若是只论精巧,确实有几分门道。” “可正是因为精巧,才更是祸害。” “前些日子,他弄出了个什么水排,说是用水力以此鼓风炼铁。” “这东西一出,那洛邑城外的铁匠铺子,以前得雇十几个壮汉没日没夜拉风箱的活计,如今只要有水流,便不需要人了。” “您想想,这剩下的那些个力工,失了活计,岂不是要闹事?” “还有那地里的庄稼。” “他教人深耕,教人选种,这亩产是上去了。” “可那佃户的心也就野了。” “以前他们那是看天吃饭,对老天爷,对领主,那是敬畏有加,让交多少租子就交多少。” “如今呢?” “因为地里多收了几斗米,这一个个腰杆子就硬了。” “他们开始琢磨着要自个儿留余粮,开始私底下议论这租子太重,甚至还想着用那多出来的粮食去换新衣裳,去学那城里人的做派。” 文士摇着头,一脸的不可理喻。 “这不是乱套了吗?”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这才是太平之道。” “若是农夫都吃饱了撑的去想别的,若是工匠都富得流油忘了本分。” “那谁来供养君子?谁来敬畏王权?” “那陆凡所作所为,看着是让百姓得利,实则是助长了人心中的贪念!” “他这就是在那是挖我大周礼乐的墙角啊!” 孔丘静静地听着。 他在鲁国时,也曾见过不少所谓的新法。 管仲相齐,尊王攘夷,一度让齐国称霸诸侯。 子产治郑,铸刑书于鼎,开了成文法的先河。 这世道变了。 孔丘心里清楚得很。 那曾经如同日月经天般的大周礼乐,如今确实是有些遮不住这人心鬼蜮了。 诸子百家,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孔丘这一路走来,听过,看过,也想过。 对于这些学说,他并不全然排斥。 君子和而不同。 只要是劝人向善,只要是能维系这世间的一点秩序,那便都有其可取之处。 但他心中那杆秤,却是从未偏过。 在他看来,这些法子,都是术。 唯有周公之礼,那才是道。 那陆凡,若是真如这文士所言,只是一味地追求让百姓吃饱穿暖,只是一味地钻研那些奇技淫巧。 那便是舍本逐末。 仓廪实而知礼节,这话不假。 但若是仓廪实了,却不知礼节,反而生出骄奢淫逸之心,那便是乱得更凶。 孔丘在心中暗自勾勒出那个素未谋面的陆先生的模样。 许是个才华横溢,却有些狂傲不羁,不知天高地厚的方士? 许是个对这世道充满愤懑,想要另辟蹊径,却走错了路的隐士? 不管怎么说。 在“礼”这个字上,这陆凡确实是有些离经叛道了。 但他能让百姓感念,能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 这份仁心,却又是做不得假的。 “足下所虑,亦有道理。” 孔丘缓缓开口。 “礼者,别尊卑,定异同。” “若是失了上下之序,这天下确实难安。” “然则......” 孔丘话锋一转。 “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 第775章 “若真能让这天下百姓少受冻馁之苦,虽非治世之大道,却也是一桩善行。” “至于这人心之变。” “那是教化之功未至,而非足食之过。” 文士听着这话,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味儿。 这孔夫子明明是在附和自己,可怎么听着又像是在替那陆凡开脱? 而且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礼法的尊严,又肯定了陆凡的功绩。 让他想反驳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文士心里头有些憋屈。 他本想引着这位鲁国君子一起痛骂陆凡,好出一出平日里被那偏殿烟尘熏得够呛的恶气。 结果这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夫子......夫子真是宅心仁厚。” 文士干笑两声,有些不甘心。 “只是您没亲眼见着。” “那陆凡平日里的做派,那是相当的......那个。” “他对柱下史老耳先生,也是没大没小。” “有时候两人就那么坐在地上,也不分个席位主次,拿着个破碗喝水。” “甚至......甚至有一回,在下亲眼瞧见。” “他竟然拿着扫帚,把老耳先生正在看的竹简给扫到了一边,说是挡着他扫地了!” “这叫什么?” “这就是目无尊长!这就是狂悖无礼!” 文士越说越起劲,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夫子您是讲究克己复礼的。” “这等连师长都不尊重的狂徒,纵使有些小聪明,那也是道德败坏之辈!” “若是让他这种人成了气候,那这天下的学生,还不都得跟着学坏了?” “依在下看,这种人就该赶出守藏室,省得......” 文士正说得唾沫横飞,在那儿指点江山。 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有些凝固。 原本还会时不时点头回应两句的孔丘,此时却突然不说话了。 这位身长九尺的鲁国夫子,目光微微上移,越过了文士的头顶,落在了他身后的某处。 那眼神中,是满满的......疑惑。 文士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一种被人当场抓包的,本能的惊慌。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那后脖颈子上,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凉气。 这凉气不是风。 而是一种极其稀薄,却又无处不在的...... 寂静。 “说啊。” “怎么不接着说了?”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妈呀!” 文士那是真的被吓着了。 他怪叫一声,猛地往前窜了一大步,差点就撞在孔丘的身上。 他惊魂未定地转过身去。 只见在那高大的书架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袍角还沾着点泥点子。 手里拿着把光秃秃的扫帚,正一下一下,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灰尘。 “陆......陆凡?!” 文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变得煞白。 他指着陆凡,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是鬼吗?走路都不带声的?” 陆凡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甚至连头都没抬。 “来了有一会儿了。” “刚扫到‘吉礼’那一架的时候,听见你说我目无尊长。” “扫到‘宾礼’这一架的时候,听见你说要赶我出去。” “这地上的灰积得有点厚,扫得慢了些。” “没耽误足下高谈阔论吧?” 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听了个全套! “你......你......” 文士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别看他平日里在那门房先端着架子,对着外来的士子把陆凡贬得一文不值。 可若真到了当面,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在这位爷面前呲半个牙花子。 第776章 这六年里,他私底下可没少打听这位“野道士”的跟脚。 起初他只当陆凡是个运气好的江湖郎中,靠着些偏方骗吃骗喝。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那双势利眼看出的东西,却是越看越让他心惊肉跳。 那一回,晋国的特使深夜造访,送来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晋侯亲笔的谢帖,那言辞之间,竟是透着股子对待长辈的恭敬。 又有一回,齐国的商队路过洛邑,那领头的大管事那可是连周天子的大夫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物,可见着了正在门口扫地的陆凡,竟是当街“噗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口口声声喊着恩公,说是当年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是陆先生给的。 更有那宫里的秘闻传出来,说是就连那南方蛮横不讲理的楚王,宫里头都供着陆凡当年的药方子,视若珍宝,说是那是楚国的保命符。 这文士虽然眼界浅,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哪里能晓得,陆凡在这洪荒红尘中行走了整整六百年,那一双草鞋踏遍了九州的每一寸土地。 他救过的人,结过的善缘,早就如那参天大树的根系一般,盘根错节,深深扎进了这九州各国的权贵门庭之中。 那些个高高在上的诸侯,那些个手握重兵的卿大夫,往上数三代,或是爷爷,或是太爷爷,谁家没欠过这位陆先生一条命? 若是陆凡真动了心思,不管是想求个荣华富贵,还是想报个私仇,只需随便往哪个诸侯国递个话,甚至都不用他开口,那些想还人情的大人物,想要碾死他这么个小小的守藏室典籍官,那就像是碾死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那般容易。 更何况,哪怕不提外头的关系,单论这就守藏室里头。 在这短短几年间,陆凡虽然没名没分,连个俸禄都没有。 可他那“陆先生”的名头,在那洛邑城的百姓工匠,乃至来往的客商心中,分量那是沉甸甸的,早就压过了他这个只知道守着死规矩、除了摆架子一无是处的看门人。 柱下史老耳先生那是把陆凡当自家人看,而外头的人更是只知陆先生,不知他这个典籍官。 故而,他是真的怕。 怕得要死。 他怕这位看着半死不活,好似随时都要咽气的爷,哪天心情不好,翻一翻旧账,让他这身好不容易得来的官皮,连带着这点微薄的身家性命,全都化为乌有。 孔丘一直站在原地未发一言。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慧眼,此时正紧紧地锁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道人身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孔丘修的是礼,讲究的是正心诚意。 他见过太多的人。 威严的君王,狡诈的权臣,狂傲的游侠,卑微的庶民。 每个人身上,都有气。 那是生命的气息,是欲望的波动,是存在于这世间的痕迹。 哪怕是那路边的乞丐,身上也有一股子求生的热乎气。 可是眼前这个人...... 孔丘微微眯起了眼睛。 若是闭上眼,光凭感觉。 他甚至察觉不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气息太弱了。 弱得就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像是一截已经烧成灰烬的木炭。 明明人就站在那里,有鼻子有眼,还在扫地。 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他随时都会融进那空气里,消失不见。 而且。 他太年轻了。 看那面皮,分明是个才弱冠之年的俊俏后生。 可那双眼睛...... 当陆凡终于抬起头,那目光与孔丘撞个正着的时候。 孔丘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浑浊,灰暗,却又深不见底。 那里面没有年轻人的朝气,甚至没有活人的光彩。 只有无尽的岁月沉淀下来的苍凉,还有一种看尽了世态炎凉后的...... 淡漠。 这绝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就连鲁国那些活了八九十岁的耆老,眼神也没这么老。 这眼神,让孔丘想起了一棵树。 一棵被雷劈过,被火烧过,内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还立在那里的千年古树。 “这位......便是陆先生?” 孔丘打破了沉默。 他越众而出,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文士挡在身后。 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冠,双手交叠,对着陆凡,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之礼。 “鲁国孔丘,字仲尼,见过先生。” 陆凡手中的扫帚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儒生。 个子真高啊。 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高。 那一身浩然正气,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已经有了那种顶天立地的雏形。 “不敢。” 陆凡微微侧身,避受了这一礼。 “贫道不过是一介扫地的闲人。” “当不起夫子这般大礼。” “夫子是来找老耳先生的吧?” “他在后院睡觉。” “这会儿日头刚偏西,他应该快醒了。” 孔丘直起身,目光并未从陆凡身上移开。 “丘此来,既是为了求见老耳先生。” “亦是为了见一见陆先生。” “哦?” 陆凡垂下眼帘,继续去扫那地上的尘土。 “贫道有什么好见的?” “一个离经叛道,不尊师长的野道士罢了。” “刚才那位大人不是都说得很清楚了吗?” “夫子乃是讲究礼乐的君子。” “与贫道这等下九流的人混在一处,也不怕脏了夫子的名声?” 孔丘闻言,并未尴尬,反而上前一步。 “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丘虽愚钝,却也知道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 “方才听闻先生教化百姓,使民丰衣足食。” “此乃大仁。” “至于这礼数......” 孔丘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凡那双如同枯木般的手上。 “礼失而求诸野。” “丘观先生之气象,非是那狂悖之徒。” “或者说......” “先生似乎......早已不在意这些俗世的虚礼了?” 陆凡手中的动作为之一滞。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眸子里,闪过几分讶异。 这就看出来了? “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 陆凡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夫子。” “这世上的规矩,是给活人定的。” “贫道这身子骨,半截都进了土了。” “还在乎那个作甚?” 孔丘眉头微蹙。 “先生何出此言?” “先生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何言......半截入土?” 陆凡没有解释。 他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挥动起扫帚。 “夫子要去见老耳先生,便自去吧。” “往里走,穿过那道月亮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便是他平日里睡觉的地方。” “贫道这地还没扫完。” “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孔丘,也不理会那个文士,自顾自地顺着那一排排书架,慢慢地扫了过去。 孔丘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渐渐没入阴影之中。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转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得不敢吭声的文士。 “足下。” “请带路吧。” “丘......更想见见那位柱下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