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府盼我死,我偏要攀高门,嫁皇子!》 第1章 重生归来,开始算账 “轰——!”惊雷在山谷中炸响。 孟瑶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是黑黢黢的山洞。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不远处。 一个男子正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他面容俊朗,身形高大,但举动却好似幼童。 孟瑶起身走过去,纤细的手指狠狠掐住他手腕,用力将他双手摁住。 “怕……”男子茫然地抬头,水润的双眸中带着几分无措。 孟瑶恶狠狠地瞪着他:“记住!我叫孟瑶,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再把我记成别人,小心我弄死你!” “是,孟瑶……我的恩人。”男子嗫嚅着重复,掩下长眸。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孟瑶那张绝美的面颊,被映照得犹如妖精魅影。 …… 这是孟瑶重生回来的第二天。 她冒着倾盆大雨,闯入楚魏边境的险恶山脉,再次救下眼前这个痴傻的男子。 然后将他关在山洞中,逼着他牢记她的名字。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一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才能让前世害死外祖一家的孟氏一族血债血偿! …… 前世,孟瑶救回了被魏国追杀的皇长子。 楚墨渊。 孟氏一族因她飞黄腾达。 可她自己,却毫不知情。 直到两年后回京,才发现家中已经今非昔比。 皇帝为孟家赐下朱门府第,御赐牌匾“忠义将军府”。 祖父孟平良,被加封至平西大将军,领正二品军衔。 一直在京中养尊处优的父亲孟怀一,成了御林军中郎将。 祖母孟姜氏、继母吴莲,都做了诰命夫人。 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孟柔,被册封县主,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贵女。 而她孟瑶,却什么都没有。 因为。 将军府……让孟柔冒领了她的功劳! 对外捏造的说辞是——孟家二小姐在边境探望祖父时,救下了皇长子。 呵呵! 放屁! 但皇帝偏偏就信了。 傻子楚墨渊认不清旁人,将军府告诉他救他之人是孟柔,他便将人记作了孟柔。 她不是没有闹过。 可他们是怎么说的? 孟怀一问她:谁救了皇长子重要吗?你若拆穿,将军府上下死路一条。 继母吴莲告诉她,皇长子是个傻子,早晚横死在吃人的楚国后宫,救下他不知是福是祸,就让孟柔为她承担风险吧。 就连她的未婚夫闵晤也劝她:女子名声要紧,你在军中七年已是惊世骇俗,若再让人知道你曾在深夜救下外男,不知又会遭到多少非议。 又过了三年,楚墨渊恢复了神智,被册封为太子,迎娶孟柔为太子妃。 而她呢? 她被锁在孟府后院,被继母灌下汤药,不仅废去她一身根骨,人也逐渐变得痴傻。 半昏半醒间,她让侍女青鸾去外祖家求救,但不过半个时辰,青鸾的尸体就被丢回她的面前。 不久,外祖家被判通敌之罪,除了表兄外,全族尽皆被判腰斩。 逃出去的表兄,又因潜入将军府救她被发现,最终万箭穿心而死。 于是。 孟瑶彻底疯了。 她在孟府后院疯疯癫癫、生不如死的活了十年。 死在了大雪纷飞的除夕夜。 而后,重生在救下楚墨渊的前一日。 既然活了,那前世的恩怨,就从现在开始了结吧。 …… 半个月后。 楚魏边境的常山大营,迎来了宫中特使。 皇长子楚墨渊十二岁被送去魏国为质,遭魏人下毒变得痴傻,六年来受尽虐待。 好在,他逃了出来。 如今他脱困回楚,贵妃特地派身边大太监江与前来迎他回宫。 “公公慢点,殿下就在后帐之中。”常山营副将刘闯为江与引路。 刚进营房,就看见一个红衣飒飒的女子走来,手中银鞭闪着寒光。 “见过小姐。”刘闯连忙行礼。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径直走过。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江与蹙眉:“军中怎会有女子?” “那是我们孟家小姐。她从十岁起就随我们老太爷一同镇守常山,武功兵法不输一般将领。”刘闯眼中难掩敬畏,粗粝的面颊微微泛红。 江与见状更是不喜:“虽说是孟将军的孙女,但女子入军,终究不成体统!” 刘闯见状便不再多言,把江与领到后帐前便离开了。 江与收拾情绪,接着嗷一嗓子哭出声来:“哎呦,我的殿下唉!” 他扯开营帐,下一刻哭声便哽在喉中。 营帐之中,楚墨渊衣襟微敞,领口皱成一团,仿佛被人大力扯过。 他目光呆滞,眼角泛红,口中念念有词:“我的恩人是孟瑶,孟瑶是我恩人;我的恩人是孟瑶,孟瑶……” “殿下!老奴来迟了!”江与几步上前。 楚墨渊停止低语,怔怔地看着江与:“你……” 江与大喜:“老奴是江与,殿下可是想起……啊!” 话音未落,楚墨渊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江与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打断我了!”楚墨渊急吼吼的在帐中踱步,“第几遍了?第几遍了?” 那个红衣女子,每日都会凶巴巴地抓着他的衣领。 逼着他背上五百遍“我的恩人是孟瑶”。 今日……这是第几遍了? …… 午后,孟瑶巡营结束,策马而归。 侍女青鸾连忙上前为她卸下盔甲:“老太爷又来请小姐了。” 孟瑶点头:“知道了。” 又问: “那傻子如何了?” 青鸾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皇长子今日见到宫里来的人了。” 前世,宫中倒是不曾来人。 救下他第二日,祖父便着人送皇长子回京。 这辈子…… 嗯,她把人堵在山洞中一整夜,雷雨交加的,傻子染上风寒也是难免。 到底是千金贵体,祖父再急于邀功也不能将人带病送走,只得飞鸽传书回京报信,这才有了宫中来人。 “我去瞧瞧。”她说。 “小姐不去见老太爷吗?这几日,那边已经来请两回了。” 孟瑶回眸一笑,红裙张扬:“看老头子不如去看傻子。” …… 只不过,那傻子并不想见她。 见她风风火火的闯进营帐,楚墨渊连忙坐直了身体,双手乖乖放于膝上。 “我背完了。”他眼神清澈,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这半个月,他被孟瑶折腾怕了。 孟瑶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不错,明日继续。” “孟小姐不可无礼!”一旁的江与见状怒斥,“殿下矜贵之体,岂容孟小姐如此不敬!” 孟瑶眼风扫过,江与感受到一股寒意。 孟瑶眯了眯眼,似乎想起什么。 她从腰间取出一块美玉,双手奉上:“多谢这位公公提点,孟瑶险些犯下大错!此玉乃我从魏国缴获,还请公公笑纳。” 江与先是瞥了一眼,继而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极品的和田羊脂玉!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竟将这种极品随便送人。 他故作姿态地接过,语气依旧严厉:“既然知错,孟小姐不可再犯。” “殿下不日即将回京,祖父有一封手书想请殿下带回,不知公公可否行个方便?” 拿人手软,江与抚着掌心的羊脂玉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他们二人,孟瑶又靠近两步。 楚墨渊坐得更直了:“我……我都背好了!” 姜瑶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回京后也要日日背诵!等我回去检查!” “疼……”被孟瑶戳痛,楚墨渊忙捂住胸口,好似一个受气包。 “疼才能记住。”孟瑶戳的更起劲了,“这样你才不会把我错认成旁人!” 前世,若不是他忘了她,孟府也不至于冒领了她的功劳后,再将她害死。 他楚墨渊虽不是罪魁,但也算是帮凶! …… 皇长子回京那日。 孟瑶跟在祖父孟平良身后,和常山营将士一起,跪送皇长子远去。 层层盔甲难掩她红衣夺目,楚墨渊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 心中腹诽:你别跪,我受不起! 装傻子,他可真累。 欺负傻子,孟瑶,你可真坏! 这么担心功劳被抢,你倒是一起回京啊! 第2章 让那五万敌军,为她重生添点彩头 孟瑶,有自己的事要做。 前世,魏国大军在半个月后进攻常山大营。 祖父孟良平抱病在身,无力出战。 是她穿着祖父的盔甲,戴上面具,以他的身份前去迎敌。 统领五千先锋军大败魏国五万大军。 消息传至京中,皇帝龙颜大悦,对孟良平大加赞赏。 又因孟家救下皇长子之功,大封孟氏一族。 甚至在朝堂上直言:“过去不知孟氏之能,是朕失察。” 她为祖父挣下恩荣,可祖父又是如何回报她的? 他对帝王恩赏只字不提。 向她隐瞒京中一切消息。 还以不满十七岁会刑克祖母为名,硬生生又将她困在边境整整两年。 等她年满十七回到京城后,早已无力扭转局面。 如今看来,这大败敌军的功劳留给自己,不好吗? 虽然楚国无女子参军的先例,她即便有功也难领军衔封赏。 那……就谁都别领! 就让那五万魏国军队,为她的重生添点彩头。 …… 这几日,孟良平右眼一直跳个不停。 他掰着手指盘算近日发生的事: 昨日收到家书,京中一切安好,是好事; 边境已经半年没打仗了,也是好事; 孙女救下了皇长子,更是好事。 那他这眼皮跳什么? 当晚,答案揭晓。 他腹泻了。 他腹如刀绞,一夜跑了十几次茅坑,临近黎明时他已经双腿发软,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刚要躺下,探马急报直冲营帐: “主将,魏国五万大军正向常山大营疾驰而来,不出两个时辰便到!” 孟良平傻眼了。 常山大营眼下只有一万驻军,其中五千还是先锋骑兵…… 离此最近的荥阳城倒是有五万军队,但接到消息驰援而来至少需要两日。 等他们赶到,只怕常山大营早已一片废墟,他孟良平兴许连骨头都不剩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孟良平心急如焚,额头上冷汗直冒。 军中将领早已集结在帐外,等着他的指令。 而他此刻只想去茅坑。 他手捂着肚子,扭头看向帐中一角的红衣少女—— 他的好孙女,孟瑶! 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稍高,穿上战靴,披上他的盔甲,再戴上那副狰狞的面具,倒也能有几分主将的风采。 且这两年来,孟瑶多次用他的身份出战,几乎每战必胜。 这一战虽然凶险万分,但若是孟瑶迎敌,或许胜算还能高些。 再者说,若是战败,他也能佯装不知,只称她是女儿家不懂事,假扮他的身份私自出战……战败之责也可以推到她身上。 这样想来,也算两全其美。 于是,他试探道:“瑶儿……祖父身子不适,你能不能像先前一样,代祖父迎……” “瑶儿愿意为祖父分忧!”孟良平话音未落,孟瑶率先抢答。 见她如此果断,孟良平心头闪过一丝愧疚—— 昨日他接到家书,家中已知晓孟瑶救下皇长子一事,有意让孟柔取代孟瑶冒领功劳,毕竟皇长子痴傻,只要他拦住京中消息,不让孟瑶知晓……李代桃僵便不难操作。 孟良平犹豫了许久,还是回信表示同意。 毕竟孟瑶生母已经离世十几年,外祖宋家也只是商户人家。 而孟柔之母吴氏就不同了,她的亲姐姐乃是端王正妃,背后有着强大的母族支撑。 抬举孟柔,不仅是对他自己,对整个孟家大有助益。 他这般抉择,虽不厚道,但也是为了孟家,大不了今后善待孟瑶一些。 可今日…… 孟瑶那一片赤诚之心,竟让他生出几分愧疚。 但—— 算了! 一切等眼前危机解除再说。 “常山大营所有兵马供瑶儿调遣。”他说道。 “不用,瑶儿只要那五千先锋骑兵。另外五千人让他们留在中军,保护祖父安全!” 孟良平……又有了几分感动。 他当然不会知道,孟瑶早已对军中一切了如指掌: 五千先锋骑兵是她亲自训练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的实力——虽是骑兵却能以一敌十,无惧任何兵种。 剩下那五千人……算了,约等于废物! …… 当孟瑶披上将帅盔甲,带着狰狞的面具步出营帐时。 面前是一排排猎猎舞动的战旗。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前世武功被废,困于后宅十三年。 她看着孟家人阴谋算计,蝇营狗苟,坏事做尽,却毫无还击之力。 哪有如今这般畅快! 即便前方是生死之战,随时命悬一线,那也是正道威仪,让人热血疏阔! 她手持长枪,在寒光闪烁间翻身上马。 然后刻意压低嗓音,点兵列阵,带着五千先锋骑兵,山呼海啸般杀出常山大营。 …… 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 魏军五万兵马气势汹汹前来突袭,结果却一片一片倒下。 而楚军越战越勇,尤其是那位戴着面具的主将,简直如杀神降世。 他骑着黑色战马,红袍舞动,带着骑兵神出鬼没,在魏军阵列中横冲直撞,每次长枪掠过,便有数颗首级飞向天空。 最后,五万军队只剩下三千残兵,魏军不得不跪地投降。 楚军主将策马巡查时,一个俘虏从斜刺里冲出,掏出怀中匕首,恶狠狠地向他掷过去。 “铿——!”的一声。 主将虽侧身避开,但面具却被匕首击中,掉了下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魏国的残兵败将们瞪大了眼睛,他们不敢相信,如此惨烈的战役,竟然败在一个女子之手。 而楚国将士却是满面欣喜:大小姐!是大小姐带着他们赢下了这一战。 唯有孟瑶,有些无奈的叹气: 哎呀,这下可没法帮祖父遮掩了呢。 第3章 别惹她,否则千里奔袭,取你狗命! 这一仗,赢的漂亮。 但孟瑶并不急着回营。 前世,大败魏军后,她惦记祖父身体,又怕暴露了身份,便未敢耽搁,连夜返回常山大营。 那时,她虽觉得魏军这场突袭来得蹊跷,但实在无暇思虑太多。 可这一次不同了,她有的是时间。 她必须弄清楚——这平静了大半年的魏军,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不顾一切的来攻打常山大营了呢? …… 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魏军将领,被丢在孟瑶面前。 “说说吧,为何突然来袭?”孟瑶居高临下,眯着眼睛。 魏将狼狈地跪伏在地上,屈辱的挣了挣腕间绳索,不肯开口。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和女子交战,还被活捉。 孟瑶半蹲下来,手中马鞭轻轻挑起他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双眼。 这挑衅的动作,让魏将更加屈辱,他双眼通红:“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孟瑶没有理会,在细细打量片刻后,突然开口:“你们不是骆阳营的人吧?” 骆阳营,是与常山大营呈对峙之势的魏军大营。 魏军将领闻言一怔:“你……” “想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孟瑶笑着,收回马鞭站起身,“此地风吹日晒、风沙极大,驻军大多皮肤皴裂,干燥发红,即便是将领也不例外。再瞧瞧你,外表看着粗犷,脸上却细皮嫩肉的,一看便知是从养尊处优之地来的。” 魏将的脸涨得更红了。 对男人,尤其是将士而言,夸他细皮嫩肉,比骂他长相丑陋更令人羞耻。 “你们是从魏国都城来的吧?” 魏将瞪大了双眼。 “看来,又被我猜中了。”孟瑶长眸微眯,马鞭敲了敲魏将身上坚硬的盔甲,“你这盔甲虽染了血,但却光泽依旧,半点刀劈斧凿的痕迹都没,而你的士兵只会列阵对抗,死板的很,一旦被冲散便手忙脚乱,毫无还手之力,想来日常多是用来仗军列队,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厮杀。你们……来自魏都巡防营吧。” 魏将彻底呆住。 “怎么?是京城丢了重要人物,怕老皇帝怪罪,所以装模做样跑来边境打上一仗,好回去交差?” 孟瑶的声音清冽,但在魏将耳中有如鬼魅。 他所有的惊讶,都锁在喉中,惊惧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 被困在都城六年的楚国质子跑了,魏帝震怒。 他们巡防营即将大祸临头,这才不得不千里迢迢追来做做样子。 可是,这女人,到底是人是鬼? 他一句话没说,她怎么全都知道了? 孟瑶突然改了脸色,双手抱拳:“多谢将军,若无将军相助,我等岂能以一敌十打败赫赫有名的魏都巡防营!” 魏将:??…… 下一刻,四面八方射来的仇恨目光,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转身看去,魏军俘虏无不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魏将明白了过来:“你陷害我?!” “对呀。” 孟瑶笑得诚恳:“将军如今成了魏国叛将,便是我不杀你,魏国人也不会放过你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给将军一条活路。” “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我的确是一个想知道骆阳营消息的好心人。” …… 孟瑶点了一百骑兵,连夜奔袭骆阳大营。 副将刘闯与她并驾齐驱:“骆阳营内有三万驻军,凭我们一百人,大小姐真有胜算?” “傻呀!我们是去顺点功劳回来,又不是去送死。”孟瑶白了他一眼。 刘闯:“……” 他退后半骑,不再多言。 孟瑶带着他们直奔骆阳大营存放粮草之地。 她从魏将那得知,骆阳大营虽有三万驻军,但看守粮草的不过七十几人。 且此刻,多半已经熟睡。 不过片刻功夫,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方圆十里的夜空。 骆阳营的主将得了消息,气急败坏的从小妾房里出来,一边穿衣,一边指挥人救火。 他气急败坏的骂:“都城来的那帮蠢货,好端端的偏要去撩拨楚国人,他们撅起屁股拉了一地,倒要让老子来给他们擦屎!” 副将劝道:“探马来报,都城巡防营如今有三千多人尽落敌手,将军可要营救?” “救个屁!你当楚国人打了一天一夜还跑来放火是闲的?他是在威慑本将!再说了,祸是都城废物闯下的,算是要救人,也得让都城的蠢货来,老子没空!” …… 孟瑶带着百骑全身而退。 在最近的山头驻足,回望战果。 这把火,烧掉了骆阳大营一年的粮草。 前世,她灭了五万魏军,骆阳大营并未出战复仇,是因为他们一直以为对战的楚军主将是孟良平。 而这辈子,她的身份已亮。 骆阳大营的主将很快便能想通,这两年他一直不敌的对手是她,而并非孟良平。 若她日后回了京,魏军定然会试探孟良平,如此一来,楚国边境的百姓便难有安宁之日了。 今夜这火,便是威慑。 她要告诉骆阳营主帅: 她能烧他粮草,便能取他狗命! 再像今日这般招惹常山大营…… 她孟瑶,即便千里奔袭,也会来此复仇。 “回营!”孟瑶银鞭扬起,带着百骑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 常山大营里,孟良平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出征”了,这中军主帐自然“空无一人”。 因此,他饿了整整两日! 可恭桶却塞得满满当当。 若孟瑶还不回来,只怕他要被困死在这营帐之中了。 “主将,我军大败魏军,即将凯旋而归!”帐门外,传来探马的喜报。 孟良平:谁?谁在喊他?这人怎么知道他在帐中? 他急白了脸。 “主将,主将您在听吗?”探马又喊了两声。 他想起回营前,大小姐的叮嘱: “我带军出战实属无奈,老太爷身子不适,你此番回去报信,要多关注他的身体,一旦有异,立即召唤军医。” 主将为何不回应他?难道…… 探马心头一慌,连忙掀开营帐。 守在帐外的卫兵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怎么?主帐中竟然有人? 于是,他们一同围上前来。 帐门被推开,映入众人眼中的,是孟良平惊慌失措的脸,以及难以描述的恶臭。 “呕——!!” 第4章 被封为常宁郡主 孟良平彻底出不了营帐。 一来身体实在虚弱。 二来,没脸见人。 “都是瑶儿的错,若不是瑶儿一时不查,也不会被那贼人偷袭得手,露出真面目。”孟瑶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是愧疚。 孟良平磨了磨后槽牙。 在营帐内侍奉的军士,正偷偷看他。 他以手抚额,深吸两口气:“这事也不能怪你,战事瞬息万变,只要你无事,祖父便谢天谢地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愤恨不已。 以一敌十,全歼敌军! 夜袭魏营,尽灭粮草! 这泼天的功劳,泼天的功劳啊! 怎么就从手里溜走了呢? 若孟瑶没有暴露身份,他凭借今日之功,怎么也能连升两级,得一个正二品大将军衔。 结果,全坏在孟瑶手里。 这大丫头,平时看着就火急火燎,一点也不稳重! 如今看来,果然成不了大事。 他实在不想看她:“你前日一战实在辛苦,这两日又连着守在祖父这,身子怕是吃不消的,还是回帐休息吧。” “瑶儿不累。” “祖父知道你孝顺,但祖父更心疼你。听话,快回去歇着,这里让刘闯他们守着便好。” “刘副将今日不在营中。”孟瑶“突然”想起来,“一大早他便将那三千俘虏送去了荥阳城的战俘营。” 果然,孟良平差点跳起来。 “什么?怎么能把俘虏送去那里?”若让驻守荥阳城的吴将军知道,他还怎么掩盖孟瑶的功劳? 孟瑶心里冷笑,面上却一脸无辜。 “俘虏转送战俘营不是祖父您定下的规矩吗?”她多听话呀,“再说了,那些人一日要吃掉四车米粮,咱们常山大营哪里养得起。” 孟良平:“……” “而且,万一魏军起意,前来抢夺俘虏,咱们常山大营岂不危险?” 好了,别说了……!! 她越是有理,孟良平的心越疼。 这泼天的功劳,泼天的功劳啊。 孟瑶出了中军大帐,青鸾连忙迎上前:“小姐累了吧。” “演的累。”孟瑶轻笑。 “小姐如今顽皮的很。”青鸾笑着,为孟瑶系上披风,“这几日风大,小姐当心咳疾和喘症。” 整个孟家,只有青鸾关心她的身子。 而前世,青鸾被孟家人打死时,她却像个废物一样,被捆在榻上动弹不得。 只能对着青鸾的尸身泪流满面。 “青鸾,想回京吗?”她突然问道。 “当然!”青鸾眼睛一亮。 但很快又黯下:“可小姐还有两年才能回去……” 五年前,老夫人突发疾病,府医束手无策。 最后请来了灵妙庵的住持,说大小姐煞气重,刑克老夫人,需要远远的避开,要等到十七岁方能化解。 于是,十岁的大小姐,只得跟老太爷来到边境。 如今,时限未到,只怕孟家人不会同意小姐回京。 孟瑶笑笑:“放心,咱们很快便能回去。”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最多半个月,老太爷会亲自派人送我们回去。” …… 十四天后。 宫中来了人。 孟良平一下子精神了! 前些日子,家中来信:一切俱已安排妥当。 皇长子入京,孟怀一亲自去城门迎接。 太监江与收下孟家好处,便让孟怀一上了皇长子车驾。 孟怀一以问安和致歉为名,反复提及孟柔:孟柔是去边境探望祖父时救回殿下的,柔儿年幼行事莽撞,还请殿下勿怪柔儿…… 皇长子看着似懂非懂,听他说完后,口中念念有词:孟柔,好的,是好人。 皇长子入宫后,孟家又私下送给江与一套玉石古玩。 江与表示,自己在常山大营的确见过一女子,听副将唤她小姐。 至于是孟家哪位小姐,副将未说,他也不想问。 如此,诸事已成! 只待宫中封赏! 虽不知封赏诏书何时下达,但孟府上下俱已做好谢恩的准备。 请老太爷这边也早做打算,切勿让孟瑶知道真相。 从接到家书那日起,孟良平便不再让孟瑶进入中军大帐,并让人拦截一切京中传书。 好在,那丫头很是听话。 这些日子只顾着巡营,丝毫不曾起疑,昨日甚至还叮嘱膳房给他送点心来。 今日,宫中来了使者。 定然是为了封赏。 但是为何京中未送消息过来? 算了!不管了,先领赏要紧! “快!伺候本将更衣。” …… 孟良平在中军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宫中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不应该啊……他的常山营这么大吗?从营门走到中军大帐需要这么久吗? “主将!”副将刘闯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大喜!大喜啊!” 孟良平“噌”一下站起身:“你……你都知道了?” 刘闯兴奋得满脸通红:“当然,整个常山营都知道咱们大小姐被封为常宁郡主了!” 孟良平呆住了: 孟瑶被封为郡主?还得了封号? “陛下还追封大小姐生母宋夫人为诰命夫人!” 宋氏?孟瑶那早死的娘? “陛下还赐了大小姐百人卫队!” 竟然……竟然准许孟瑶养私兵? “陛下还说大小姐今后可以随时入宫!” 这泼天的富贵啊! “那本将呢?陛下可曾提到本将?”孟良平满脸希翼。 “有!当然有!”刘闯大声道,“陛下说,能有大小姐这样大败十倍魏军的孙女,主将您……有福气!” …… 孟瑶刚接完旨,就听说孟良平在帐中晕倒了。 她心中冷笑。 嘴上却说:“想必祖父是欢喜极了。” 传旨太监未置可否。 孟良平让孟瑶出战迎敌,若非当时出了意外,这大败敌军的功劳便全落到他头上。 至于救下皇长子一事,孟家呈上的奏贴只写明是孟家女,还提到孟柔前些日子去了常山大营探望祖父。 虽未直说是谁救了人,但这话里话外谁不以为是孟柔? 若不是皇长子念经一般的“我的恩人是孟瑶,孟瑶是我的恩人”。 只怕这泼天的赏赐又落到了旁人身上。 流水的封赏越过中军大帐,直接送到孟瑶这,足以说明皇帝的态度——只认孟瑶之功,不认孟家人。 只是,不知道那孟老将军和孟家人能不能看明白。 孟瑶看了眼赏赐:“祖父身子一向不好,这百年人参可否转赠给他补身?” “郡主仁孝。”太监嘴上说着,心里却叹息这姑娘憨得很。 举世之功差点被抢走,不仅没看出来,还要把矜贵的赏赐送人! 但到底,这是别人家事,与他无关:“这人参既是陛下赏赐给郡主的,郡主便可自行处置。” 孟瑶招手唤来青鸾。 将人参交到她手中,又耳语几句。 青鸾先是一怔,直到走出营帐才缓过来。 小姐方才分明说的是: “把这人参给收好了。” “老太爷那,让人煮点萝卜水送去,让他通通气。” 既然由她处置,那她这会儿又不想给了。 要回京了,这里的戏,她不想演了! 第5章 考考傻子去 战马在山头长啸。 朝阳之下,一袭红衣的孟瑶立于马上,回望远处常山大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 前世七年,今生五年,她在军营中生活了整整十二年。 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尘土漫天。 再次落下时,四道身影翩然消失在天际云端。 孟瑶回京,除了侍女青鸾,只带了副将刘闯和他的弟弟千夫长刘念。 她十岁入常山大营,教她骑马射箭之人就是刘闯。 小小少女,没有玩伴,每次沉默在枯燥的军营中。 刘家是最早跟随孟良平迁来边关之人。 因此,他们习惯像家仆一般,将孟良平视为老太爷,愿意用性命守护。 刘闯的父亲,就是为了保护老太爷战死。 刘闯接了父亲的职位,做了副将。 也和父亲一样,奉孟家人为主,见大小姐在军中无聊,他便拎来与她同岁的弟弟刘念陪她玩耍,一起研习武功和骑术。 但孟瑶太聪明了。 她只跟着刘闯学了两年各种兵器。 然后,刘闯便不再是她对手,转而跟在她身后,学习兵法和列阵。 而今,刘念也成了千夫长。 刘氏兄弟成了她身边除了青鸾之外,最为信任的人。 皇帝既然赐下了百人卫队,她自然需要信得过的人去统领。 刘氏兄弟,最为合适。 …… 常山大营距京城千里之遥。 快马加鞭需要十二天。 孟瑶四人,提前一天抵达。 “终于回来了!”离京五年,青鸾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她勒住缰绳,看向自家小姐:“咱们提前回来,府里怕是要大吃一惊。” “恐怕不止一惊。”孟瑶笑着在城门前下马,“不过,我们先不回府。” 她带着三人,沿着主街走了半个多时辰,在一僻静的茶摊前坐下。 店家送上茶水后,孟瑶向他打听了几处街区的位置。 店家一一解答。 待他退下后,青鸾压低声音:“小姐……是另有打算?” 孟瑶点了点头。 茶水略苦涩,但她并不嫌弃。 放下空了的茶碗,孟瑶招了招手。 三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 “方才店家说的几处街巷位置,你们可记住了?”她问。 三人连连点头。 “好。”孟瑶开始吩咐。 “刘副将你去通利巷,我外祖家就住在那,你在附近赁一处两进宅子,你们兄弟先以镖师身份住下。”孟瑶取出十片金叶子递了过去。 这是皇帝赏的,且当作安家费吧。 “遵命!”刘闯双手接过。 “刘念你去升平街,在酒肆茶坊坐坐,打探下京中对我受封之事有无议论。”说完,她又取出一袋碎银子。 “是!”刘念应下,但却并不去接孟瑶手中的银子,“属下身上有银子。” 孟瑶闻言,也不再劝。 小节而已,不必相争。 刘氏兄弟各自领命而去。 青鸾又给自家小姐斟了一碗茶:“小姐这是何意?为何让刘副将他们在外面住?又为何要打探小姐之事?” “你不觉得陛下的赏赐有些古怪吗?”孟瑶反问。 “小姐救了皇长子殿下,陛下难道不该赏?” 孟瑶笑笑:“若只是赏些金银、赐个郡主身份、为母亲追封诰命,也算正常。但封号和百人卫队呢?” 她指尖轻点桌面:“常宁乃‘常守安宁’之意,历来都是我朝公主或二品以上武将的封号,如今给了我,难道不蹊跷吗?老太爷如今只是正四品折冲中郎将,我爹也不过是五品奉车校尉,这封号给孟家人岂不是太浪费了。 青鸾也没了底:“许是……陛下褒奖小姐以一敌十,大破魏军的功劳。” “还有百人卫队。”孟瑶继续,“陛下虽然赏赐了,但传旨之人并未将百人名册给我,这又是何意?” 青鸾自然也不懂:“小姐是担心陛下另有打算?” 孟瑶未置可否:“所以才要提前打探京中消息……我朝男子入仕、统兵,而我却以女子之身冒充主将领兵出征,虽然大破敌军,但亦有欺君之嫌,咱们这个陛下恐怕是不太高兴。” “小姐别担心,咱们马上就要回府了,一切有老爷呢。”青鸾笑着说“而且,回府之后小姐就不用像在军营里那样辛苦,天天对着老太爷演戏。” 看着青鸾单纯的样子,孟瑶的目光闪了闪:“回府之后的戏,才更辛苦。” 青鸾瞪大了双眼。 孟瑶点了点她的额头:“演戏之事先不用管,先帮我去办另一件事。” 青鸾坐直了身体。 “你去皇长子府外打探一下,看看那傻子今日在何处。” 青鸾是天生的斥候之才,她总能轻而易举地从旁人口中套出想要的消息。 “是。” 说完,青鸾离开茶摊。 孟瑶站起身来,眯着眼睛看向日头挥洒下的街道,熙熙攘攘、盛世繁华。 她……有多少年,未曾见过繁华京城的正午阳光了。 …… 街边有个小贩挑着担子路过。 担子上装满了新鲜的田庄货。 孟瑶招了招手,从他那买了一包花生,甩在马背上的褡裢里。 又买了点红枣,倚在路边嚼着。 人群来来往往,看着这个大红衣裙的少女,美则美矣,就是太不拘小节,粗俗的很。 孟瑶不理他们的目光,自己吃得开心。 一个时辰后,青鸾回来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皇长子殿下两个时辰前出了门,听说是去了八角楼。” 八角楼,孟瑶眯了眯眼。 前世,她被困在孟府后宅时,曾听孟柔提起过,八角楼是楚墨渊被封为太子后,从江南富商那抢来的产业。 孟柔与他成婚后,曾多次以想做生意为由,向他讨要,可那个在她描述中几乎有求必应的楚墨渊却拒绝了。 孟瑶拍了拍手中的马鞭:那傻子现在就看上这八角楼了?难怪日后会不择手段的抢占过来。 “走,咱们去瞧瞧。”孟瑶笑着,“顺便考考那傻子,有没有把我给忘了!” 第6章 你骗傻子,你无耻! 八角楼位于琼华坊、绮梦坊、宝货坊和升平街交汇处。 被誉为京城第一楼。 在三楼的一处窗棂之后。 傻子楚墨渊正手执玉杯,和面前的白衣男子对饮。 “你挑人的眼光不错,这八角楼的作用已经卓见成效了。” “殿下想以一楼知天下事,我自然要为殿下达成心愿。”白衣男子谈笑间,儒雅翩然,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只是不知,殿下这痴病还要装多久?” “等贵妃露出马脚。”楚墨渊咽下杯中酒。 淡淡的香味,在口中肆意:“好酒。” 十二岁那年,他主动请缨去魏国为质。 皇帝承诺待他回楚国后,便册封他为太子。 在魏国的第二年,他中了让人痴傻的毒,尽管下毒的是个魏国人,但他知道幕后主使是楚国的贵妃——江敏。 于是,他假意中毒,在魏国装了五年的傻子,直至今日…… 如今虽然回楚,但楚国后宫贵妃一手遮天,前朝也安插了不少人手。 再加上,她又深受皇帝喜爱。 为了让其自露马脚,他必须继续装傻,然后……一击毙命! “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已经十五,再过一年便可入上书房议事。殿下就不担心再等下去,陛下心中再无您的位置?” “位置?”楚墨渊冷笑,“砚之以为我是凭父皇心中的位置,才回到楚国的吗?” 在魏国为质,六年来八十二名死士为了救他前赴后继。 终于成功了一次。 从魏国京城到楚魏边境,这一路,他手中染满鲜血。 手刃多少追兵,他已经记不清了。 若不是精疲力尽,他也不至于在山中迷路,被那个……那个人逼着天天背诵! 想起那个看似明艳动人,实则无耻狡诈的少女,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且等她回京来! “但殿下就不怕,自己先露出马脚?”男子笑着打断他的思绪。 楚墨渊眯了眯眼,长睫敛去一抹自嘲:“装了五年,傻气怕是已经深入骨髓。” “殿下这话,岂不是怪我无能?”男子笑着,将指尖搭在楚墨渊腕间,“让我来看看,殿下体内的毒,是不是真的进了骨髓。” “有劳砚之。”楚墨渊也不客气。 毕竟,眼前的男子可是太医院副史,沈砚之。 “殿下这毒还剩半成,再过半年便可完全康复。”沈砚之正要松一口气,眉头却突然蹙起—— 殿下这心跳,怎么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疑惑的抬头。 楚墨渊的目光,正瞥向窗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她来了。” “谁?” 那一抹红衣越来越近,停在了八角楼前。 “讨债的……恩人。”楚墨渊长眸眯起,意味深长。 但,她怎么会来这里? …… “这位小姐,房中有人,还请去旁边……”门口的侍卫开口阻拦。 “有人好呀,人多热闹!” 下一刻,包厢的门,被突然推开。 孟瑶拎着布袋出现时,楚墨渊刚刚打翻了一份酒酿桃花酥。 碎屑洒了他一脸,一身。 酒香肆意。 他瞪着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眸子,看向突然出现在房中的红衣少女,仿佛被吓到了。 孟瑶:…… 侍卫:…… 孟瑶不动声色的将门掩好,把侍卫隔绝在门外。 侍卫再次:…… 孟瑶一步步向楚墨渊走去。 成年的男子,在女子步步逼近之下,向后瑟缩:“我……我不是故意的。” 酒酿的味道在他身上散开,淡淡的酒气中夹杂着桃花酥的甜腻,软软糯糯。 孟瑶丢下手中的布袋。 执起马鞭,挑起他的下巴:“我是谁?” 楚墨渊目光躲闪,好似不安:“孟瑶,孟瑶是我恩人,我的恩人是孟瑶。” 孟瑶笑了,收回马鞭。 看来这次功劳没被扣在孟柔身上,的确和这傻子念经有关。 “嗯,傻……殿下记忆真棒!”她夸赞道。 她是想叫他傻子吧! 楚墨渊眯了眯眼。 但下一刻,就看见孟瑶蹲在他的面前,垂眸,取出帕子,为他擦去头上和脸上的碎屑。 动作很轻柔,多了些……少女的温柔。 长睫翕动,弯曲卷翘,像蝴蝶在扇动翅膀。 楚墨渊一时被美色蛊惑到了。 直到少女开口: “殿下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粗心了,这些甜腻的东西落在身上,会引来蚂蚁、蟑螂、蜈蚣……” 孟瑶说着,指尖模仿昆虫爬行的动作,一点一点戳在楚墨渊的身上,“他们会爬到殿下身上,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啃一啃、咬一咬……” 楚墨渊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果断撤回方才的感悟:她哪里有半点少女柔情?明明是个女流氓! 孟瑶不知对方心里正在骂她。 继续道:“所以,我给殿下擦干净碎屑,是不是又救了殿下一命?又成了殿下的恩人?” 楚墨渊:……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殿下,要不要报恩?”孟瑶循循善诱。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楚墨渊的心,好累。 他闭了闭眼:“孟瑶,是恩人,墨渊,要报恩。” “听闻殿下府上,有一株血参,殿下要不要用它来报恩呢?” 楚墨渊不想说话。 孟瑶凑了过来。 少女的气息突然充斥楚墨渊的世界。 男人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 但孟瑶浑然未觉,继续耐心诱导: “殿下跟着我说。” “我-要-把-血-参-送-给-孟-瑶-” 楚墨渊觉得,自己不该装傻,而应该……装哑。 可孟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连续十一日急行,她已经累到极致。 若不是……为了血参,她何苦跑到这里?! 没了耐心的孟瑶,一把揪过楚墨渊的衣领: “殿下若是学不会,我便每日去殿下府上,用鞭子抽你,然后在你伤口撒上糖粉,让蚂蚁、蜈蚣天天来咬你!” “快!跟着我说……” 半刻钟后,孟瑶把门拉开。 守在门口的侍卫,被叫了进来。 一字一句听楚墨渊吩咐:“我要把血参送给孟瑶,你,回去取。” 侍卫虽一脸疑惑,但不敢违抗自家主子的命令。 毕竟,血参不是他的。 殿下爱送谁,送谁! “是,殿下。”侍卫离开了。 孟瑶重新把门关上。 她想起了什么,取出方才拎进来的布袋。 在楚墨渊的面前缓缓打开。 “殿下,我也不是白拿你的。” “你给我血参,我给你长生果……你看,都是‘参’哦!” “而且,殿下只给了我一株,我却给你一袋。”孟瑶凑近楚墨渊,眉眼弯弯,“殿下,你赚大啦!” 楚墨渊只想去敲登闻鼓! 他在心中呐喊,这就是一袋花生!花生! 孟瑶,你骗傻子,你无耻! 无耻的孟瑶,则笑嘻嘻的将花生塞进楚墨渊怀中,然后为他抚平方才被扯皱的衣领:“殿下,不必客气!” 楚墨渊:…… 早晚有一日,他会被孟瑶气得露出马脚! 第7章 想不想一网打尽 离开八角楼时,孟瑶怀中多了一个檀木盒子。 那里装着她用“长生果”换来的……血参。 这可是用来救命的! 前世,她回京后才知道,舅母余氏在两年前,死于难产。 舅舅说,当日舅母血崩,府医说唯有上品血参方能救命。 但……血参产自东北极寒之地,又有虎豹守护,几十年难得一株。 外祖家虽然富庶,但血参并非有钱就可以买到。 皇长子府倒是有一株。 那是楚墨渊从魏国回楚后,陛下所赐, 为了能救下舅母,外祖父和舅舅一起求到了将军府,希望孟柔能够出面,帮他们向皇长子求取半株。 但……被拒绝了。 舅舅跪在父亲面前。 但父亲却说:孟柔救下皇长子不过是偶然为之,若是此时去求血参,怕会被皇家以为孟家挟恩图报。 他说这话时,完全忘了当初—— 若不是当年外祖家及时出手,祖父孟良平早就因战前逃跑被斩了。 若不是外祖一家变卖家产,筹集粮草,凭孟良平的那点本事,又岂是山匪的对手。 孟家娶了宋家女,却在她逝后,磋磨死了她的女儿。 孟家靠着宋家积累军功,官至四品,却在宋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置身事外! 舅母余氏,就这样走了。 一尸两命。 这辈子,她提前回京,舅母如今还在孕中,她绝不会再让她出事。 也不能再让外祖家有事! 携恩图报怎么了? 她救人,就是为了图报! …… 楚国京城六十四坊。 三十二街,一百零八巷。 定安坊,在其中并不出名。 但孟瑶家住在这里。 她牵着马,和青鸾一起步入安定坊。 主街尽头第二间宅子,便是孟府。 前世,她回京时,孟府早已改换门庭,成了高门大户的御赐“忠义将军府”。 改制扩建后,将周边三个府邸全部纳入。 孟良平大手一挥,孟家三房各住一个独立庭院。 而她孟瑶刚回府时,却只能和青鸾挤在孟柔院中的西厢房。 人生最后十年,则被困在阴冷潮湿,堪堪摆下一张床和长凳的杂物房中。 任何下人,都能随意进出。 随意磋磨, 而今,孟府还只是一个三进宅院,只住得下孟家长房。 二房和三房如今还只能住在狭小的对角巷中。 站在“孟宅”牌匾下,青鸾红了眼眶。 “小姐,咱们终于回来了。” “是的,回来了。”孟瑶笑着用手在府门前比划了一下,“你说,若从这门里攻进去,算不算一网打尽。” “……”青鸾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孟瑶见状大笑:“行了,逗你呢!” “呼……”青鸾松了口气。 “一网打尽有什么意思,慢慢磋磨才好玩。” “!!……” …… 青鸾叩响了门环。 大门闪开门缝,一个陌生的小厮探出头:“谁啊?” “是大小姐从常山大营回来了!”青鸾满脸兴奋。 “大小姐正在老夫人跟前陪着说话呢,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大小姐?滚!滚!滚!”小厮翻了个白眼。 青鸾如堕冰窟,她一脸震惊的回望自家小姐:府里的人,竟……竟抹去了大小姐的存在? 而孟瑶却双手抱臂,喜怒不变。 小厮懒得废话,正要关门。 “叮……!!”一把小巧的飞刀,在门环上撞出火花,烫的小厮跳了起来,“你!你!你……” 孟瑶眯起眼:“狗东西,竟敢拦我!” 小厮换上一副嘴脸,声音打着哆嗦:“我说的是真……真的,我来了三年,真……真没听说府上还有一个小姐……” “那你现在听说了。”说完,她一鞭子弹开大门。 等小厮反应过来,孟瑶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青鸾紧随其后。 “何人敢对孟府无礼!” 孟府总管孟德庆带人冲了过来。 他鬓角斑白,面带冷意。 孟瑶眯了眯眼:好久不见啊……孟总管。 前世若不是他,表兄也不会被乱箭射死在将军府中。 这辈子,总要让他也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她的眼中,染上一抹杀气。 孟德庆下意识停住脚步,目光微闪。 那久违的、被睥睨的感觉又来了—— 孟府的兴旺全靠亲家。 他虽是孟府总管,却得看主母宋氏的脸色。 孟瑶出生后,他更是费尽心机讨好小主人。 甚至卑躬屈膝,四肢着地学狗叫,驮着她在院子里嬉闹,引来宋氏陪嫁们一顿哄笑。 直到孟瑶四岁那年…… 宋氏亡故,吴氏进门。 他和孟家人的腰杆才彻底直了起来。 继夫人吴莲是带着九个月身孕进门的。 堂堂端王妃之妹,却与已婚男子无媒苟合,还怀了身孕……吴莲自知理亏,为了在府中站稳脚跟,便费尽心思讨好他这个总管。 那时,孟德庆才感受到权力的滋味。 五年前,孟瑶被赶到边境,宋氏的陪嫁被撵到庄子上,府中再无人敢嘲笑他。 而如今,对上孟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后,他骨子里透出的卑微,又爬满全身。 他不语,但他身后的家丁冲上前,耀武扬威道:“你是何人?竟敢在孟府撒野!” 一道银光闪过。 孟瑶手中的鞭子缠上家丁的右臂。 一个用力,家丁飞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哎呦……”他痛呼。 孟瑶笑着收回鞭子,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呀,脱臼了呢。”她伸出手,唇边缓缓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事,我会医。” 下一刻,家丁的右臂从肩胛处彻底断裂。 “啊……”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安定坊。 孟瑶松了手:“哎呀,力气有点大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惊慌。 孟瑶直起身来,看着孟德庆:“现在,还要问我是何人吗?” 孟德庆弯了弯腰:“小人孟德庆,见过大小姐。” “想来孟总管如今这日子好了,竟然连行礼都不会了。”孟瑶瞥了眼他僵硬的腰身,缓缓吐出两个字,“跪下。” 孟德庆猛然抬头,眼神阴鸷。 但下一瞬,一柄银鞭落到他的头顶。 莫名的威压控住全身。 他就这么在孟瑶冰冷的注视下,一寸一寸矮下身子。 双膝跪地。 第8章 你这个老东西最好是真病了 孟瑶年幼时,孟德庆为了讨好宋家人,甘愿给她当狗。 如今,他跪在她面前,双手被莫名的力量摁压在地,也像条狗。 他不甘心的仰起头:“大小姐刚一回府便这般张狂,就不怕惹怒了老爷和夫人?” 孟瑶弯了眉眼:“我是陛下亲封的常宁郡主,我怕什么?” 该害怕的,是你们。 …… 孟府不大,一间外院用来迎宾待客,二门以内用来起居。 今日是九月十五,孟府女眷齐聚长房后院给老夫人姜氏请安。 吴氏正与二房三房的妯娌炫耀女儿孟柔刚完成的双面绣。 孟德庆先前送来消息——孟瑶回来了。 吴氏不动声色。 只叮嘱孟德庆:不许孟瑶从正门回府。其余的,她不管。 她知道孟德庆也厌恶孟瑶,自然不会让她顺顺当当回府,封了个郡主又能如何?在这孟府后院,她说了算! 她不以为意的继续与妯娌们闲话,在老夫人面前卖乖。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心里越来越没底—— 孟德庆离开已足足有半个时辰,怎么还不见孟瑶过来拜见? 一扭头,她就看见丫鬟乞儿正站在院子里向屋内张望,神色慌张。 乞儿是孟德庆的干闺女。 吴氏的眼皮跳了起来。 当她带着二房三房妯娌赶到前院时,就瞧见十几个家丁齐齐跪在孟瑶面前,还有一个人正垂着手臂疼的龇牙咧嘴、满头大汗。 那个信誓旦旦要让孟瑶没脸的孟德庆,跪在最前方。 红裙张扬的少女,如今已经长开了,明媚鲜艳的容颜正肆意绽放,比过去更加让人惊艳。 也让吴氏更加厌恶。 她变了脸:“瑶儿胡闹!你五年未回京城,怎么刚一回来就闹得府宅不宁?这些年你在边疆放纵惯了,若回来还如军中那般粗野,岂不是要连累整个孟府女子的丢了脸面。” 二房三房都有女儿待字闺中,吴氏一句话便想让另外两房同仇敌忾。 孟瑶勾唇浅笑。 她站起身,越过跪倒一片的家丁,慢慢向着吴氏走去。 明明只有十五岁,但周身气息却压迫得吴氏忍不住后退。 孟瑶在吴氏面前站定。 她面带微笑:“你,是哪位?” 众人愕然。 吴氏更是僵在原地,她想过孟瑶会狡辩,会哭闹,甚至会以下犯上,却独独没想到她会轻飘飘的问她是谁! 她自诩出身高贵,在孟家一向要强,妯娌之中数她最在意当家主母气派,今日更是盛装而来,可孟瑶竟当众让她没脸。 吴氏的脸涨成猪肝色。 她身后的孟柔最先反应过来,急忙道:“长姐你怎得连母亲都不认了?” 孟瑶眯着眼打量:“你又是谁?” 孟柔:“……” 这话让她怎么接?! “哎呀,瞧瞧这事闹得!”二房夫人贺氏憋够了笑,慢悠悠上前打圆场,“这也难怪,瑶儿走的时候才十岁,怕是把我们的样子都给忘了!” 她指着吴氏:“这是你母亲,旁边的是你妹妹柔儿,你走时她刚七岁,难怪你不认得。我是你二婶,今日和你三婶过来是给老夫人请安,没想到赶巧遇上你回府……这些年在边关真是辛苦你了。” 孟瑶抬眸看了她一眼。 二夫人贺氏最为圆滑,但与她并无深仇大恨。 于是她便接受了对方的示好。 “瑶儿见过二婶、见过三婶。”说完,她这才正眼看向吴氏,“见过大夫人。” 一声大夫人,疏离又客套。 无疑在众人面前再次打了吴氏的脸。 当着其他两房的面,吴氏不便发作,努力深吸几口气:“回来就好,快随我去梧桐苑拜见老夫人吧。” 说完,又看了眼孟德庆等家丁:“你们也起来吧,咱们府里没有磋磨下人的风气。” 这话自然又是在隐射孟瑶。 但孟瑶不以为意,只是笑着敲了敲手中的银鞭,一语未发。 满院家丁无一人敢站起身来。 连孟德庆都一动不动。 吴氏见状猛地看向少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孟瑶却故作无知,似笑非笑:“大夫人不是要带我去拜见老夫人吗?请吧。” …… 老夫人姜氏住梧桐苑在第三进院子中。 孟瑶进屋时,那个满脸精明的老太太姜氏正带着抹额,虚弱的倚在榻上,脸色蜡黄。 二夫人和三夫人面面相觑—— 方才她们离开时,老夫人正中气十足的骂小丫头呢! 不过一盏茶功夫,怎么就虚弱成这样了? 唯有吴氏明白,她满脸担忧:“母亲这是怎么了?怎么气色突然变这么差了?” 老夫人以手扶额:“我也不知道,你们刚走我便头晕的站不起来。” 说完,她好像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个人。 满脸褶皱挤出一丝喜色:“这是……瑶儿?” 孟瑶上前:“瑶儿拜见祖母!” “竟真是你回来了?快过来给祖母瞧瞧!这五年祖母日日都在想你啊!”老夫人说的情真意切。 孟瑶心中漠然,不就是演戏吗? 她也会的。 她一脸赤诚:“祖母,瑶儿也想您。” 老夫人探出手,想去握住孟瑶的手。 但却被一旁的姜嬷嬷拦住。 “老夫人当心。”姜嬷嬷板着一张脸,“您身子不适,还是离大小姐远一些好。” 孟瑶闻言,停住脚步。 她站在原地,等待即将上演的下一出戏。 “这是何意?”老夫人“疑惑”的看向姜嬷嬷。 “老夫人可是忘了,当年灵妙庵住持给大小姐批过命……大姑娘命硬,煞气重,极易冲撞老弱,年满十七岁方能解除煞气,如今还不到时间呢。”说完,姜嬷嬷向孟瑶福了福身,“大小姐莫怪,老奴也是担忧老夫人身子,今日老夫人精神极好,可大小姐回府后,便突然头晕,老奴不得不谨慎为之。” 孟瑶勾起嘴角。 这是说她煞气重,冲撞了老夫人呢。 五年前,她们不就是以灵妙庵住持的批命为由,强行将她送去边关的吗? 如今她未满十七岁提前回京,老夫人立刻闹起了头晕,不就是想要继续坐实她命硬的说辞吗? 果然,姜嬷嬷的话说完,众人目光便全部集结在她的身上。 吴氏摆出一副为她好的嘴脸:“姜嬷嬷说的有道理,当年灵妙庵住持也反复强调要等满十七岁方能接你回京,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在边境立下大功,而陛下命我回京领赏谢恩。”孟瑶冷笑着说完。 接着,她叹了口气,“说来此事都怪陛下,若非他让我提前回京,我又怎么会冲撞祖母呢?我这就入宫,向陛下陈情后重回边关。” “不能去!”老夫人慌了。 孟瑶既然是奉陛下之命回京,若此番搬出命硬的说辞,岂不是说明孟家对陛下不满? “瑶儿有心了,不过是住持几句话罢了,当不得真。”老夫人脸上堆出慈爱。 “怎能不当真?!瑶儿一回来祖母便病得这样严重,全是瑶儿的错。我这就入宫去求陛下,以全部恩赏换取太医院正史前来为祖母诊病。” 孟瑶说完,逼近老夫人的床榻,俯下身来,目光清明—— 你这个老东西最好是真病了,不然就是欺君之罪全家倒霉! 梧桐叶扑在窗纸上,满室寂静。 孟瑶听见老夫人指甲抓挠锦缎的声音。 第9章 去抢他们的东西 孟瑶没有入宫。 因为老夫人当着二房、三房以及吴氏等人,亲口向她致歉—— 五年前,是她自己病急乱投医,这才轻信了灵妙庵住持,将孟瑶送往边境,委屈了她整整五年。 今日头晕,不过是下午聊天太多错过了困头,无需去请太医。 甚至当她见到孟瑶后,头晕明显好转。 如今竟然已经可以不用人搀扶,去院子里走上一圈。 只要不将此事闹到宫里去,她可以身体力行的证明——孟瑶的命不硬,孟瑶的命贵着呢! 离开梧桐苑时,青鸾眼眶红红。 她终于明白,为何小姐会说出那句“回府之后的戏才更辛苦。” 小姐虽然姓孟,但孟家却没有一个人将她当作家人! 别家小姐在长辈膝前撒娇时,她的小姐却要在穿行在乱箭之中,带着常山大营的将士浴血奋战,换取边境安宁,可得来的功勋却被老太爷收入囊中。 而当年言辞凿凿将小姐送去边境的始作俑者们,如今只给了一个“误信人言”的交代。 “凭什么?只用‘轻信’二字就把小姐打发了?”青鸾抹了把眼泪,“五年光阴就值这两个字?谁来为小姐主持公道!” “别把公道寄托在别人身上。”孟瑶看着青鸾,嘴角微微勾起,“强者支配公道,弱者被公道支配。你家小姐我,要支配自己的公道。” 青鸾的眼泪卡在眼眶里。 她的小姐明明在笑,但青鸾心里却酸涩的不行。 孟氏京中一族,三代三房,近百口人,竟无一人可以成为小姐的依靠。 好在……小姐身边还有她。 青鸾擦了把泪,决然道:“奴婢会一直守着小姐!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见她一脸严肃,孟瑶“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狡黠的眨了眨眼:“那你想不想欺负他们?” “……谁,谁们?”青鸾虽有些愕然,但还是认真点头,“小姐指哪,奴婢打哪!” “好!先打二进院,去抢他们的东西!” …… 孟瑶要抢的第一件东西,是孟柔的屋子。 孟府内宅也划出了三进院子。 每进院子都分为正房、左右厢房和左右耳房,由回廊连接起来。 孟怀一夫妇住在一进院正房,独子孟贺麟住在东厢房,他如今十一岁,在青杨书院读书,每逢月休回来两日。 三进院住着老夫人。 而二进院,则由孟柔一个人住着。 前两年,京中掀起了贵女攀比闺房的风气,吴氏便拆了二进院的正房和东厢房,为孟柔建了座二层转角阁楼,名为“如意居”,站在楼上可从三面俯瞰孟府。 规格之大,在四品官府邸中可是头一份。 除了如意居,二进院只剩下一间西厢房。 乞儿奉吴氏之命,要将孟瑶领进西厢房。 可红衣少女站在院中,脚步未动,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如意居。 下巴微扬:“这小楼,我要了。” …… 孟怀一下值回府时,孟柔已经在吴氏怀中哭红了眼。 “出了何事?”孟怀一心疼的揉了揉女儿头发,“竟哭成这样?” “孟瑶回来了。”吴氏冷哼。 “怎么来得这样快?”从常山大营回京,快马加鞭也要十二日,她怎么今日就到了? 孟怀一眼皮微跳,“她知道了我们先前的打算?” 他们原本想借皇长子痴傻,让孟柔夺了孟瑶的功劳,只可惜没成。 “那件事倒是没提。”吴氏抿了抿嘴,“看起来应当不知。” 孟怀一松了口气:“那就好。” 接着又问:“柔儿哭什么?可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 “还不是你生的好女儿?刚回府就搞得鸡犬不宁!” “瑶儿?”孟怀一微讶,“到底怎么了?” “她抢了柔儿的屋子!”吴氏恨恨道,“在外面野了五年,一回来什么都抢我们柔儿的!置办如意居至少花了我千两银子,她倒好,一回府就闹着要住进去,她也配?!” 孟怀一目光微闪。 他知道,吴氏与孟柔争的不只是那座二层小楼,还有孟府嫡女的身份。 孟瑶虽然年长,可生母宋氏早逝,如今内宅吴氏当家,这嫡长女身份府宅内外无人提起。 这本不应该。 可柔儿到底是被他捧在手心长大的,背后又有权势滔天的端王府。 他的心自然是向着孟柔的。 只是,如今孟瑶立功回京,身份早已不同寻常,若为了一间屋子跟她闹僵,并不划算。 孟怀一在犹豫。 孟柔从吴氏怀中探出头,看着父亲的神色,她心中冷笑。 她捻着手帕拭泪:“长姐大我三岁,住进如意居也是应该的,只是……女儿已经约好陈阁老孙女和宿阳县主过几日来家中赏菊,若只能在西厢房待客,岂不是怠慢了人家?女儿前些日子还听宿阳县主提起,长姐虽然立下大功,但在朝堂上物议沸然,若再被她知道今日之事,怕更会影响长姐名声。” 孟怀一眉头紧蹙—— 孟瑶以女子之身大败魏军,到底伤了不少男子的脸面,这些日子他上朝时没少被武将挤兑,如今楚国武将权重,若是在陛下面前撺掇几句,保不齐日后会追究孟瑶一个冒充主将的罪责。 而柔儿在京中素有才名,又与贵女们交好…… 陈阁老统领兵部,宿阳县主是凌阳长公主之女,于他晋升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有定论:“你尊她一句长姐,她却欺凌于你。放心,为父会为你讨回公道!” …… 见到孟瑶的那一瞬,孟怀一仿佛又见到了当年的宋氏。 十七年前,宋氏去庙里还愿,半路遇到劫匪。 孟怀一刚巧路过,救下了她。 宋氏帷帽落地的那一刻,他便沦陷在那张绝色容颜之下。 宋家是南平城首富,而他那时不过是六品守将之子,并无功名在身。 若不是宋家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根本没有资格迎娶宋氏。 半年后,他如愿与宋氏成亲。 可孟家却陷入危机,父亲孟良平不敌流寇,败逃南平城。 是宋家举全族之力,筹募粮草,召集军士,助孟良平剿灭流寇,甚至一鼓作气将江南半壁流寇山匪尽数剿灭。 孟良平一战成名,先前的败逃也被说成是诱敌深入。 皇帝大喜,将孟良平越级提拔至正四品折冲中郎将,驻守边境! 孟家也得以迁入京城,他被升任御林军奉车校尉,成了堂堂京官! 没有宋家,没有宋氏,便没有他孟家的今日。 他也想过要好好对待宋氏,一辈子不纳妾,只守她一个人。 可是他进京之后,遇到了吴莲。 吴氏是端王妃之妹,虽是庶出,但依旧身份高贵。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但吴氏瞧上了他的脸,宁可不要名分也要跟他……甚至在他赴宴醉酒后亲自上榻伺候。 那时宋氏刚生完孟瑶,心思全给了女儿,他旷了许久,便在半推半就间与吴莲成了事。 吴氏甘愿做小伏低,床榻间花样百出。 一夜被翻红浪,泥泞成泽。 于是,他迷失了。 甚至在宋氏知情后,不再掩饰,公然与吴氏来往。 他的同僚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而他,从未将吴氏带到她面前,已经给足了她面子。 为何还要不依不饶呢? 一生一世一双人?生活不是话本,谁能敌过欲望? 宋氏郁郁而死。 曾经让他惊艳的容颜,也渐渐消失。 直到今日见到孟瑶。 孟瑶的脸像极了宋氏,却比宋氏更加明艳生动。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 “瑶儿?”他眼眶微红。 孟瑶回头看他:“您哪位?” 气死人的办法,一招足矣。 第10章 人都走了,还演给谁看? 孟怀一站在院子中间,面色铁青。 孟瑶那三个字,像一记耳光,当着吴氏和孟柔的面,打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颜面全无。 “好好好!你如今得了圣上青眼,就连亲爹也不认了?” 孟瑶随意拢了拢袖子,浅浅行了个礼:“原来是父亲啊,女儿失礼了。” 吴氏立马跟上,冷笑:“谁家的闺女不认亲爹?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嘲笑,说我们孟家没有教养!” 孟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是呀!哪个好人家……子不识父,父不爱子的呢?原来是咱们孟家呀!” “放肆!”孟怀一气得发抖,“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还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吗?!” “那父亲呢?”孟瑶看着他,目光灼灼,“父亲不妨答我一句:女儿在边关这五年,您可给女儿寄过一封家书?” “女儿在战场冲锋陷阵,身负重伤时,您可念过我一声,怕吗?疼吗?想家吗?” “今日,若不是您带着目的而来,若我在府外遇到您,您又能认得出我吗?” 这番话说得直白狠厉,但孟怀一却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 孟瑶眼里有光,但那不是女儿对父亲的孺慕之情,而是像烈焰一般,随时随地要撕裂他的心。 孟怀一别过脸,干咳两声:“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会不关心你?今日来,也是想看看你,骤然回府可还习惯。” 孟瑶闻言,弯眉假笑:“多谢父亲关心,女儿回到自己熟悉的院子,自然是习惯的。只是……如今天色不早了,女儿也疲累得很,父亲还是和夫人、妹妹一道先回吧。” 孟怀一来此目的没有达成,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你刚回府,为何不住在夫人为你准备的房间?” 孟瑶回头看了眼收拾妥当的二层小楼:“女儿觉得,此处更好。” “可……这是母亲给我准备的房间。”孟柔娇声,柔弱似蚊讷,她知道父亲最吃她这一套,“长姐怎么一来就强占了去。” “大点声,我听不见。”孟瑶眯着眼看她。 孟柔:“……” 吴氏见状,眉心深蹙:“柔儿不比你,你在外多年,餐风露宿随地扎营,怎么都能习惯,可柔儿一向身子弱,又浅眠得很,骤然换了房间怕会影响身子……而且,你如今已是郡主之身,若是今日强占妹妹旧居的事情被传扬出去,怕是会被说成以大欺小,累了你的名声!” “好一个强占!夫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孟瑶笑了。 她走到吴氏面前:“我一出生就住在这间院子,院中的主屋是我母亲用她的嫁妆为我置办的!可五年前,我刚一离府,夫人就将它拆了!将房中家私被尽数变卖,折现得来的银钱重建了这间如意居……如今,反倒说我强占?” 孟瑶笑了:“我可以不要这间阁楼,但请夫人将我母亲、当今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为我所建主屋还来!” “孟瑶,你不要太过份!”孟怀一喝斥道,“当年若非我们将你送去边关,你怎么会有机缘获得如此功勋!你如今的一切,都是孟家、是为父给你的!你不思感恩,回来后却再三搅得府中不得安宁!” “我命你立刻搬出阁楼,住进西厢!”父权之下,你胆敢不从! “若女儿不同意呢?” “来人,请家法!”孟怀一怒喝,“你素来无法无天,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祖宗规矩。” 一旁的青鸾,气得双眼通红:这孟家哪里是小姐的家?这老爷哪里像是小姐的亲生父亲! 但孟瑶并不生气。 这样的场景,上辈子她经历过太多太多。 她迎着孟怀一的怒火,神情讥诮:“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因为,我已将御赐圣旨供在如意居中焚香朝拜,轻易不可挪动了。您说我还能搬去哪?这供奉圣旨的屋子,二妹妹,你若住进来,便是欺君了。” “你!!!”孟怀一气急,“你竟敢……竟敢拿圣旨来压你亲爹!更何况,圣旨依例都是供奉在祠堂中的,怎能任由你放在闺阁!” “咱们孟家还是第一次接旨,哪里有例可循?”孟瑶打脸毫不手软,“况且,圣旨上写明赏赐的是女儿,不是孟府……供在女儿房中,有何不妥?” 孟怀一被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怒甩衣袖:“好!好得很!” 这院子,他是呆不下去了! 孟怀一转身要走。 孟瑶在身后幽幽的补了句:“对了,父亲和夫人今后若要踏入此院,记得先向圣旨行礼朝拜,切勿冒犯天威。” “为父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谢父亲夸赞!” 孟怀一和吴氏走了,脸色铁青。 “对不起,长姐,今日之事,都是妹妹不懂事,是我不好。”孟柔眼角通红,泫然欲泣。 “他们都走了,你还演给谁看?”孟瑶冷笑。 孟柔:“……” 她不甘:“长姐何必咄咄逼人。” “这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孟瑶慢条斯理地扬起下巴,“在内,我是你长姐,在外,我是封号在身的常宁郡主,又有陛下亲笔褒奖。即便真的欺负了你,你也只能受着。” “不过,你既然觉得我咄咄逼人……那我便再逼你一回:从明日起,记得每日早晚都来姐姐屋前,对着圣旨行跪拜礼,以表敬畏!” …… 夜深,皇长子府中。 一间密室暗门微动。 密室不大,靠墙一侧,摆放着八十二个灵位。 每个灵位前各供奉着一盏长明灯。 楚墨渊一身黑金竹纹长袍,执着灯油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一盏一盏的添加灯油,面容肃穆。 暗卫路甲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这里的每个名字,都是为了营救殿下而死。 如今殿下虽然安然回国,但内外危机未除,为了不让他们的家人受到报复,殿下只能将他们供奉在这密室之中,只等将来,让他们的身份大白于天下。 楚墨渊终于添完灯油,坐到桌前。 路甲忙上前将孟宅今日所发生的事一一禀告。 桌子上摆着棋盘,楚墨渊捻起一子: “她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 “这孟家有点意思!你派人继续盯着,本宫……最爱看人吵架了。” 路甲:……您最好有点别的爱好! 路甲准备离开,刚一转身,背后疾风袭来。 他下意识回身,一包零碎就这样落入他怀中。 路甲拆开,是花生。 “长生果,赏你了。”楚墨渊勾起嘴角。 路甲:…… 密室门重新关闭。 楚墨渊将黑子落于棋盘上。 他想起在宫门前被孟怀一拦下时,对方话里话外都在引导他将救命之人记成孟柔。 他又想起,在楚魏边境被救下时,孟瑶逼着他背诵她的名字——“再把我记成别人,小心我弄死你!” 他执棋的手顿住。 孟瑶? 你是怎么知道,孟家计划让孟柔冒领你的功劳? 你是未卜先知? 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1章 那傻子,有时候挺好用 回府第二日。 孟柔过来磕头时,孟瑶已经出府了。 她今日要入宫谢恩。 得了消息的孟怀一,气得当场摔了茶盏:“逆女!她竟一个人入宫面圣!” 他虽为京官,但只是一个五品御林军奉车校尉,大朝会时只能站在最末端,平日里,皇帝连他是圆是扁都看不清。 原指望能借着孟瑶谢恩的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哪想孟瑶竟直接撂开他走了! 他憋得胸口发闷,低咒一句:“这死丫头就是专门回来克我的!” …… 皇帝给了孟瑶随时入宫的权利,牌子递到宫门处,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过来领她入宫。 路过花坛时,楚墨渊正蹲在树荫下刨土。 “殿下怎么在此处?仔细受了风。”小太监见状,忙上前规劝。 “我-在-种-长-生-果!” 楚墨渊一本正经的将花生丢进土坑,接着再用土将它埋住。 又用脚踩了踩。 孟瑶的脸,有些红:这傻子…… “等殿下种的长生果成熟了,可否赏给奴婢一颗?”小太监有些亲昵的打趣。 “不-行,要-拿-血-参-来-换!” 孟瑶咬牙:这傻子确定不是在阴阳我?! 她瞪了楚墨渊一眼。 后者毫无感知,转身背对着他们,撅着屁股去刨下一个坑。 小太监忙叫住路过的宫女,让她留在此处照顾皇长子殿下。 见他如此谨慎小心,孟瑶眼神微动:“不知公公在何处当差?” “奴婢阿福,在御书房外听差。这个时辰,陛下已在御书房内,请常宁郡主随奴婢这边来。” “有劳福公公。” 二人走远。 楚墨渊丢下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嘴角微挑:哟,脸红了?你也知道骗傻子丢人啊? …… 御书房中燃着龙涎香。 孟瑶鼻子皱了皱,她不习惯任何香气。 皇帝受了孟瑶的大礼后,便叫了起。 但孟瑶依然跪着。 皇帝看了她一眼:“这是何故?” “回禀陛下!臣女在边关时,以主将之名统兵出战,犯下欺君之罪,还请陛下降罪!”她乖乖低着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皇帝瞧着,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你也知道这是欺君!” “臣女知道,但臣女不得不为之。” “哦?那就说说是怎么不得不为之。” “皇长子从魏国脱险回京,臣女擒住敌军主将后,得知他们此行是追踪皇长子而来。臣女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后招,为保殿下安全,才不得不进攻骆阳大营,以示威慑!”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她。 今天的孟瑶,一身浅粉色对襟襦裙,梳着垂挂髻,打扮得像个初长成的少女。 半晌之后,他眼中的杀意渐渐冷却:“你倒是乖觉!今日来见朕,从头到脚都在提醒朕你是个小姑娘!朕就算真砍了你的头,别人也只道朕残杀少女,是个昏君!” “臣女不敢!臣女绝无此意。”孟瑶伏地,仿佛害怕极了,“臣女尚未行笄礼,因而日常都是这般穿着。” “哦?你如今尚未及笄?” “回陛下,臣女已满十五。只是……此前一直身在边关,军中无人在意这些,便也就落下了。” “十五岁,就已在边境五年,孟家人……倒是舍得!”说到这,皇帝有些心软,“你与朕的三皇子一般大,他如今还时常去贵妃面前撒娇,你竟已开始保境安民了。罢了——你既是为皇长子冒死出战,也算忠勇可嘉,朕就不追究你欺君之罪了。” “谢陛下开恩。” “先前朕赏了你百人卫队,这是朕准允你的私兵,名单便由你挑选决定吧。”皇帝沉声。 孟瑶终于松了口气。 此前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她征战多年,皇帝刚才那一瞬的杀意,她感受得清清楚楚。 好在,她赌对了! 昨夜,孟宅安静后,她去见了刘念。 整个下午,刘念从各处茶坊酒肆中,打探到关于她的讨论,都围绕着她擅自领兵进攻魏国骆阳大营,有欺君之嫌。 可见,京中对她此番行事的最大争议,并不是她冒充主将迎敌,而是在骆阳大营放了那把火! 这也好理解。 毕竟迎敌是被动的,她冒名出战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即便武将们再抗拒女子领兵,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过多置喙。 但主动进攻就不同了! 她以女子之身率兵进攻魏国大营,是打了楚国数百男将的脸。 他们不会放过他,而朝堂又是男子的天下。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她懂。 因此,她必须给陛下一个不得不进攻的理由。 但这个理由很难。 直到方才…… 她发现,连在御书房外伺候的小太监阿福,都对楚墨渊亲密有度,礼遇有加。 她猜,这个傻子……或许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与众不同。 那便用他来试试吧。 果然,她说服了皇帝,让自己化险为夷。 那傻子,有时候还挺好用。 …… 傻子楚墨渊在御花园里,打了个喷嚏。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能远远瞧见御书房外的动静。 太监宫女们垂首而立,规矩又无聊。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御书房内还没传来皇帝暴怒,要砍人脑袋的动静。 看来,那女的今日逃过一劫。 关于武将们对一个女子充满敌意的事情,他早已听说。 这些日子,大朝会上也有不少人在给她扣“欺君”的帽子。 他这个父皇,耳根子偶尔有点软。 本以为今日入宫,她多少会有些凶险。 如今看来……竟是被她蒙混过去了。 他有点好奇,她用了什么办法? 他抄着手,摇啊摇,向着御书房而去。 阿福刚向他行完礼,御书房的门便打开了。 孟瑶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有种仿佛久违的感觉。 楚墨渊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哟,还知道害怕呢?知道自己是劫后余生了吧! 阿福迎上前:“奴婢送常宁郡主出宫。” “多谢福公公。”孟瑶点了点头,迈脚时身形一晃。 阿福眼疾手快,立刻扶住她。 楚墨渊冷眼瞧着,暗讽:怎么,吓得腿都软了? 下一刻,孟瑶走向他时,那有些异常的呼吸声,让他眉心微皱: 这声音…… 第12章 向我未婚夫重新告状 孟瑶有喘症。 好在并不严重,向来只要避开香气便无大碍。 她不爱脂粉,也极少燃香,因而旁人根本发现不了。 今日是御书房里的龙涎香燃得极重,才让她觉得有些不适。 此时的她,胸口十分憋闷,见到楚墨渊也没了折腾他的心思。 更何况,这是皇宫,是他的“家”。 她第一次规规矩矩向楚墨渊行礼。 看着她那张白得不太自然的脸,楚墨渊嘴角微撇,见她要离开,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 内侍太监无令不得踏出宫门,孟瑶便一个人出宫。 青鸾一脸焦急的迎上来:“小姐,咱们的马车……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给弄断了车轴!” 随后走出来的楚墨渊有些尴尬——他就是那个杀千刀的。 孟瑶捉弄他这么久,他本想着今日还点颜色给她。 让她也尝尝被人欺负的感觉。 把她马车弄坏,她就只能步行回安定坊,连走一个时辰的路,换了谁也不太好过。 哪知道素来强悍的她,这会子身体突然变得虚弱起来! 瞅了眼她如今还有些发白的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把自己给送上门了。 孟瑶正有些苦恼,一抬头,就看到楚墨渊那傻子正站在不远处,抓着车架准备上车。 她眉眼弯弯,走了过去:“皇长子殿下,这么巧呀!” 楚墨渊嘴角抽了抽:果然来了。 “天色不早了,殿下一个人在外不太安全,臣女送您回府吧?” 皇长子殿下车架前的两排侍卫面面相觑:他们不是人?而且,这分明还不到中午。 楚墨渊自己也叹气:他就不应该心软,分明是她要蹭他马车,却又说得光冕堂皇。 拒绝她! “不……不-必-了。” “那怎么行呢?男子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孟瑶一边说,一边踩上了马车踏板。 楚墨渊听见自己磨后槽牙的声音。 …… 虽然是傻子,但皇长子座驾的确舒服。 宽敞不说,里面吃喝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精致的蝈蝈笼子。 楚墨渊此刻就抱着笼子,一脸戒备。 他装傻子装得很成功,但孟瑶没功夫理他。 她慢慢调整呼吸,缓解胸口憋闷的感觉。 车厢很安静。 楚墨渊听见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她果然有喘症。 但可以自己调整,看来并不严重。 可孟家人竟将一个有喘症的女儿,扔到边关五年,让她上阵杀敌不说,还试图让人李代桃僵,抢夺她的功劳。 孟瑶……难道不是孟怀一亲生的? 他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孟瑶的长相并不是京中盛行的婉约柔弱型,她容貌明锐艳丽,更带着几分攻击性。 可不管如何,还是能一眼看出,她眉眼与孟怀一极为相似。 明明是亲生的,可…… 这孟家人,的确古怪的很。 随着楚墨渊一路在心里嘀嘀咕咕,皇长子府到了。 “殿下,到了。”车外的侍卫提醒。 孟瑶“唰——”的一下,拉开窗帘:“殿下说了,时辰还早,他想去安定坊逛逛。” 楚墨渊:…… 侍卫一脸疑惑:“殿下?” 孟瑶转头瞪着楚墨渊,做了“抹脖子”和“两眼一翻上吊”的动作。 楚墨渊“吓得”一激灵,忙点头:“去-安-定-坊-玩……” 马车重新启动。 孟瑶笑眯眯的关上车窗,抓着楚墨渊的领口一把将人拉了过来。 在楚墨渊有些慌张的瞪大双眼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像哄孩子一样。 粗俗!楚墨渊内心恨恨。抱着怀中的蝈蝈笼子退回角落。 满脸戒备的盯着孟瑶——孟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终于,孟宅到了。 孟瑶站起身来,抚平衣裙的褶皱。 她笑眯眯的弯下腰,凑近楚墨渊:“殿下以后不能这么盯着人看,色眯眯的,当心挨打!” 楚墨渊:…… 色、色眯眯?! 他哪里色了?! …… 马车停在孟宅门口。 孟瑶带着青鸾在门前下车。 台阶上,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身形挺拔颀长,女子娇小弱不胜衣。 女子的眼圈红红,捏着帕子不住拭泪,一眼看去矫揉造作。 而男子则一直温声安慰她,看起来很是心疼。 好一幅亲密无间的样子。 青鸾见了,怒火中烧! 她撸起袖子,正准备上前骂人,却被孟瑶拦住: “不必理会。” 然后,目不斜视的二人身旁走过。 “孟瑶,你给我站住!”男子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孟瑶的脚步停住。 楚墨渊的马车也停了脚,他用指尖勾开窗帘一角,微微挑眉:太好了,有热闹看! “柔儿是你亲妹妹,你怎能如此欺辱她?”那男子大步走到孟瑶面前,怒目而视,“你竟让她日日到你面前下跪,这姐妹之间晨昏定省的规矩,京城中怕是独一份吧!” 孟瑶没理他,转向一旁哭得楚楚动人的孟柔:“你就是这样告状的?” 男子闻言,怒意更甚,将孟柔挡在身后:“孟瑶,是我在问你话,不用牵扯旁人!你如今虽贵为郡主,但也不能如此欺凌手足。更何况柔儿一向体弱,你占了她的房间,还要让她日日跪拜行礼,是不是太过份了!” 孟瑶不语,只是转了转手腕,青鸾立即将马鞭递到她手中。 孟瑶接过马鞭。 下一瞬,银光直指孟柔:“孟柔,我给你一次重新告状的机会……向我的未婚夫重新说一遍,我是如何欺凌你的?” 第13章 抽他一巴掌 闵晤,是孟瑶的未婚夫。 这是孟瑶生母宋氏在世时,为她定下的亲事。 闵夫人与宋氏是手帕交,闵晤姗姗学步时,宋氏正好怀着孟瑶,于是她们便效仿古人,做了同性结拜、异性成婚的约定。 后来宋氏早逝,而闵家一路高升,闵晤的父亲甚至官拜正三品大理寺卿,但闵家也从未嫌弃过孟家门楣,更是从未流露出半点退婚之意。 只是……吴氏怎么能让孟瑶高嫁呢? 前世,孟瑶离京后,吴氏便带着孟柔,借着代孟瑶问候的缘由,屡次拜访闵家。 孟柔也是一派娇憨女儿的做派,去找她的“姐夫”闵晤,叽叽喳喳的描述孟瑶在边关的生活,自由舒适,长姐已经乐不思蜀了。 时间久了,话题中的“长姐”越来越少。 闵晤在孟柔口中,也从“姐夫”变成了“闵晤哥哥”。 再之后,孟柔便隔三岔五与闵晤一道,逛花展、看杂耍、听曲艺,一同踏青游船,好不亲密! 就连闵晤身旁的友人,都对这个柔弱可人的孟家妹妹青眼有加,无人再提及那个被发配到边关的未婚妻——孟瑶。 其实孟柔并不喜欢闵晤,她只是想抢走孟瑶的一切罢了。 也正是因此,前世孟瑶与闵晤退婚后不久,孟柔转头便与太子订了亲。 在孟瑶前世混沌的记忆中,再未听人提起过闵晤的事情,可见……无人在意。 今日,闵晤站在她的面前。 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的她,从小便喜欢闵晤。 姗姗学步时,闵晤只比她大两岁,但却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母亲去世后,她在孟宅的日子每况愈下,闵晤每次到来都像一道曙光,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她,在意她。 和外祖家闹僵后,孟宅更是没人把她放在眼里,连下人也能随意怠慢。还是闵晤,帮她惩治下人,替她出头,给她送来银稞子打点内宅。 最初远赴边关那几年,她适应不了军营的苦寒,伤了累了,便会哭着给他写信,可是他从未回过。 闵晤有眩晕症,她听当地郎中说,常山大营附近的山崖上长着治疗眩晕症最好的紫云草,于是……前世在边关那七年来,她一次次攀上峭壁采摘,再寄回京城。 但是他依然没有回应。 当她年满十七返回京城后,闵晤对她的态度,与今日一般——冷若冰霜。 那时,孟柔已经是县主,陷害她的手段也更狠辣,甚至不惜让自己受伤。 中秋前一日,两府互赠节礼。 孟柔引来闵晤后,又与她因小事在拉扯间跌落台阶,然后在众人与闵晤面前,哭诉她的狠毒。 闵晤当场给了她一个巴掌,然后将孟柔抱起,送回房中。 那时她急于澄清,哭的不能自己,但闵晤却说:“像你这般狠毒的人,不配做闵家妇!” 明明是那么低级的陷害,但他却偏偏信了。 闵夫人不同意退婚,闵晤就以绝食抗议。 再后来,闵夫人无法只得妥协。哀叹道是闵晤瞎了心,对不住她。 她那时甚至……还为他辩解,让闵夫人不要罚他。 前世,她被情爱弄瞎了眼,成了蠢货,竟没有发现,闵晤自己也是个瞎子! 好在,如今,她已经看清。 他站在她的面前,摆出和前世一样的姿态。孟瑶生出一个念头:好想扇他一巴掌。 闵晤不知道孟瑶手痒。 他此刻还想着为孟柔撑腰:“柔儿,别怕!我不会再让她欺辱你。” 他说的肯定,但孟柔昨日已经见识过孟瑶的厉害。 她今日敢在门前演这一出,是笃定孟瑶不会在闵晤面前动手。 这五年来,为了离间孟瑶和闵晤,她与母亲没少下功夫! 可如今,孟瑶归来便成了常宁郡主,身份如此之高,与闵晤又有少时情谊,她怎能让自己这五年的心血白费?于是便想趁着二人还未见面,先来告孟瑶一状。 她熟悉闵晤,知道他极易被激将,最喜欢在弱者面前充当“保护者”。 她知道孟瑶有多喜欢闵晤,也知道孟瑶多在意自己在闵晤面前的形象。 但她没想到,孟瑶会选择在闵晤面前闹开,甚至直接甩出那寒光闪闪的鞭子。 没有人不怕挨打,孟柔有些怕了,但不得不再演一场:“是,是我错了,长姐没有欺负我……闵晤哥哥别怪长姐。” “你没错!” “你错在哪?” 闵晤与孟瑶同时开口。 “孟瑶,你别太过分!”闵晤怒斥,“有我在此,不许你……” 话音未落,孟瑶手中银鞭一动,毫无征兆地卷住了闵晤的手臂,鞭势一收,将他直接甩下石阶。 鞭梢狠狠的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闵晤四脚朝天摔在地上,脸上一片青紫,他瞪大了眼:“孟瑶,你疯了?!” 孟瑶没理他,长鞭调转方向卷在孟柔腰间,用力一扯,孟柔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发出一声惨叫。 “啊——!” 守在门旁的下人见势不妙,正要上前,又被孟瑶一记凌厉眼神震慑得不敢动弹。 楚墨渊在车内瞥见这一幕,微微挑眉:这姑娘疯起来,倒是真好看。 孟瑶一步步逼近孟柔,目光冷冽“说,你错在哪?” 孟柔颤抖着,眼眶通红,却不敢再撒谎,她抽噎着:“我……我错了……是我胡说,长姐并未让我跪她,而是让我跪拜屋中供奉的圣旨……” “听清楚了吗?闵-晤-哥-哥!”孟瑶看着闵晤,嘴角含笑,“这点小伎俩都看不穿,你怎么配做大理寺卿的儿子!” 闵晤嘴角微动,却再无言以对。 …… 孟瑶回府,再不管身后一片狼藉。 一直停在门外的马车,也缓缓动了起来。 楚墨渊的眼前,少女的身影似乎并未走远。 孟怀一是她的亲生父亲,却要抢夺她的功劳和荣誉给别人。 闵晤是她的未婚夫,却护着旁人,言辞凿凿的指责她。 难怪她才十五岁,却好像浑身长满了尖刺。 对所有伤害她的人不假辞色。 在这一刻,楚墨渊好似读懂了孟瑶。 但下一瞬,他又有些茫然—— 她如此对待孟家人,可以理解。 可他与她素未谋面。 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对他也带着恶意和算计? 他并不曾伤害过她吧。 第14章 她果然, 从小就不说人话 这两日,皇长子府的暗卫路甲,又领了一个新任务—— 调查常宁郡主孟瑶的过往。 楚墨渊之所以动用暗卫,一来是因前日在孟宅门前被孟瑶惊艳到了。 二来,也是因为他听闻,当日父皇在御书房召见孟瑶时,听说孟宅只是四品官府邸,便准备为她单独赐下郡主府邸,但却被她拒绝了。 “陛下可否过几个月再赏赐?臣女五年未归,还想在长辈膝前多多尽孝。” 皇帝一向重孝,闻言连连称赞:“好,好,好一个有孝心的将门女郎!那就等新年时,再行封赏。” “陛下可否先将此事保密?否则,臣女担心家中长辈会有压力,内心不安。” “朕准了。” 她说的至纯至孝,但楚墨渊却不信! 孟瑶与孟家关系冷淡至此,甚至完全不顾孟家众人的脸面。 “尽孝”?怕是玩笑的“笑”吧! 但若她想磋磨孟家人,有了郡主府撑腰,才更加如鱼得水吧? 如今却放着郡主府邸不要,执意一个人留在孟宅,她图什么? 他又觉得自己看不透她了。 但,这样也更有趣了,不是吗? “今日,她去了哪?”楚墨渊问。 “回禀殿下,常宁郡主眼下正在通利巷宋家……在宋宅门前跪着。” “嗯?”楚墨渊眉梢微动。 …… 孟瑶已经在宋家门前,跪了半个时辰。 “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一道高挑清俊的身影,自门后缓缓走出。 男子未及弱冠,一袭玄青镶银云纹窄袖袍,内搭湖色锦衣,衣料上纹织暗花,虽低调却精致到了极致。 腰间悬着羊脂白玉佩,衣摆一动,便有清脆玉声随风而响。 他向着孟瑶走来,面如玉雕,双眸却冷峻微凉,带着浓浓的疏离。 他背光而立,身姿挺直如松,冷若清泉。 孟瑶抬头,眼眶一热,低声唤道:“表哥。” 来的是宋府嫡长孙——宋岫白。 他是孟瑶的表哥,前世当宋家被污蔑通敌满门抄斩时,是闵晤的父亲,当时已经从大理寺卿升任内阁的闵翔宇出面,保住了宋家唯一的独苗。 宋家散尽一切,想方设法将他送出京城,可他活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潜入孟家冒死救她,最终……死在了孟家人的乱箭之下。 那一幕她至今刻骨铭心——血流满地,他瞪着眼,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如今,宋岫白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孟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宋岫白垂眸看她,迎上那双泪眼的一瞬间,冰冷的眼神微顿。 但他还是硬下心来,双手负在身后,语气沉稳克制:“郡主请回吧。宋家不过一介铜臭之家,恐污了您将门女郎的风采!” 孟瑶看着他冷硬的脸,心头泛起涩意。 母亲去世时,她刚满四岁,吴莲进门后,宋家人要将她接走。 那时孟家富贵全靠她母亲留下的嫁妆,于是祖母姜氏、父亲孟怀一、继母吴莲甚至总管孟德庆,无不在她的面前诋毁宋家人。 如今宋岫白所说的话,也正是她当年对宋家人所说的话。 …… 密室中,路甲正在禀报他所探得孟瑶幼年时的事情: “宋氏去世后,宋家人多次登门,但常宁郡主皆闭门不见。她八岁那年生日,更是当着所有人,说宋家铜臭,玷污将门风采,将宋家送来的礼物全数丢出,气得宋老太爷当场昏了过去……” 楚墨渊挑眉一笑:“这孟家大小姐,果然是……从小就不说人话。” …… 宋宅门前,孟瑶低着头。 “表哥,过去是我错了。”她散去一身刚硬,声音哽咽,泪水扑簌而下,“是我蠢笨,才会做出那些混帐事来,我不求外祖父和舅舅舅母能原谅我,只是多年未见,瑶儿想当面给他们磕头赔罪。” “宋家白衣之身,不敢受郡主大礼,您请回吧。”宋岫白别过头,终究没能忍心看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狠心说完,他转身要走。 可下一刻,衣摆却被紧紧拽住。 “表哥不要赶我走。”她抬起头,眼眶红红,面颊上挂满泪水,可怜的仿佛即将被抛弃一般。 …… 宋家人口简单,此刻都聚在前厅里。 老太爷端坐正中,手撑着拐杖,眉头紧锁。 宋岫白一进门,母亲余氏立刻起身,捧着肚子迎上前:“瑶……郡主如何了?” “还在跪着,让我不要赶她走。”宋岫白看了一眼祖父,“郡主说她知错了,想进来磕头赔罪。” 宋老太爷攥着拐杖的手,暴起青筋。 余氏急了:“父亲,瑶儿刚从边关回来,姑娘家一路奔波,如今又在门前跪了这么久,身子哪里吃得消?不如……还是让她先进来吧,父亲若是有什么怨气,关上门教导便是……如今天气渐冷,再冻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啊。” 她与小姑子宋氏感情深厚,孟瑶小时候,也是被她抱着长大的。 虽说前些年那孩子做得离谱,但到底是年幼不懂事,如今见她受罪,她这个做舅母的也心疼——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这么久,不知道膝盖会不会肿啊。 她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丈夫。 宋湛见状,也劝道:“小妹走时瑶儿才四岁,被孟家那般教养,哪里懂什么分寸,如今她既然知道错了,父亲不如就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宋老太爷从听说孟瑶哭红了眼时,心就已经软了。 如今见众人都这么劝,于是点头:“让她进来吧。” …… 宋家大门,缓缓打开。 孟瑶抬起头,便见舅舅宋湛搀着大腹便便的舅母余氏,朝她走来。 余氏一见她,眼圈立刻就红了。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奶香奶气的小团子。她瘦了,黑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冷意与沧桑。 她才十五岁啊! 这孩子……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她一把推开丈夫,疾步走到孟瑶面前:“孩子,这些年在外……苦了你啊……,让舅母看看,有没有受伤?” 这是孟瑶回京五日后,第一次有人关心她是否受伤。 孟瑶扑进她怀里,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落。 “舅母,瑶儿好苦……” 第15章 不会让任何人看低你 人,只会在真正心疼你的人面前示弱。 眼泪,也只有在真正心疼你的人面前,才有意义。 宋宅前厅。 孟老太爷见到孟瑶的第一眼,就扔掉了拐杖。 他踉跄着走了过来,伸手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过去了,都过去了,外祖父其实从未怪过你,我只是怕你……怕你真的嫌弃宋家,怕你再也不愿意踏进宋家的门。” 他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 这个曾经笑谈间调度一城商贸、说一不二的商贾之尊,此刻却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紧紧拥着外孙女,好像拥着失而复得的宝贝,颤声不止,整个人都在抖。 孟瑶跪地,一手扶住他瘦削的手臂,心头酸涩得厉害。 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鲜活的面孔,是她两世的牵挂,也是她最愧对的人。 前世,若不是她让青鸾向外祖家求救,兴许他们就不会惹来那场灭顶之灾。那桩“通敌叛国”之罪,压垮了宋家,也压死了她最后的归路。 可即便生死关头,他们也从未想过要弃她而去。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让他们步入前世的命运! 通敌叛国的罪名,绝非一夕可成。 孟家若真是幕后之人,也许早在此刻,就已暗中埋下棋子、布下杀局。 …… 午膳呈上来,八仙桌上摆满了孟瑶幼时最爱的口味。 余氏亲自给她布菜,眼看着碟子堆成小山才肯收手。 用完午饭,一家人围坐,听她讲述边关之事。 尽管孟瑶已将在外所受之苦减了又减,所受之伤略了又略,但余氏仍是听得泪如雨下,拍着桌子痛骂孟家不是人。 “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给家中来信啊!你舅舅前些年给你寄的信也不见回音,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的日子这么苦,我们就算是打上孟家,也要把你带回来!”余氏抹着眼泪。 “我……从未见过家中来信。”孟瑶说。 厅中霎时寂静,众人都愣住了。 “孟怀一这个畜生!简直枉为人父!”宋老太爷拐杖狠狠戳地,“还有孟良平这个混帐,竟然不讲半点情意!” 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是孟瑶不与他们联系,而是孟家人断了他们联系! “当年若非我宋家,他孟良平定然会被判战前落逃,那可是砍头之罪!如今,他竟敢恩将仇报,这么对我的外孙女,他还有没有良心!” 他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捧在心尖尖上的外孙女,竟然被孟家那群狗东西这般磋磨! 宋老太爷怒火攻心,差点晕过去,慌的众人赶紧将他劝回房间。 待老太爷安睡之后,宋岫白守在床前,而宋湛夫妻则与孟瑶重回前厅。 “看样子,舅母快要为瑶儿再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了。”孟瑶看着余氏的肚子。 见她眼睛亮晶晶的,余氏笑着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上:“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我私心倒是想要一个女儿呢。” 孟瑶眼角弯弯:“舅母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她一定会守护好舅母,让表妹平安降世的。 她取出一个匣子,递了过去:“瑶儿有一件礼物,想送给舅母。” 余氏和宋湛面面相觑,疑惑的接过来。 打开,里面是一株上品血参。 余氏震惊,连忙推了回去:“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你自己也需要补身子。” 孟瑶笑着说:“这血参是皇长子殿下所赠,有贵气护持,可助表妹平安降世,舅母可千万不要推辞呀。” “你这孩子……”余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将血参收下,“既然如此,舅母就不客气了。不过,我和你舅舅也有东西相送,你也不能推辞。” 余氏眨眨眼。 孟瑶怔愣间,宋宅下人送上一个箱子。 余氏说:“你刚满十岁就去了边关,在军中一待就是五年,若不是立了战功得了皇恩,只怕回京后还不知被人说成什么。如今你已及笄,可你那父亲眼见着是个靠不住的,好在闵家这边还守着婚约。” “闵家如今已是高门,你虽有郡主身份,可京中人嘴碎,若是平白遭人议论,只怕会影响你在闵家的日子。我与你舅舅商议了,这些银票、田契和铺子你且收着,平日里想买什么便买什么,自用或者送人都可,想宴请便宴请,想结交谁便结交谁!这银钱最大的用处,就是让人闭嘴!” “待你出嫁时,我们还有旁的添妆,绝不会让任何人看低了你!” 箱子打开,其中大半叠是银票,另有些是京郊的田庄和京城的铺子,更有两间铺子在千金难求的宝货坊。 这次轮到孟瑶震惊了:“陛下已赐了许多赏银,足够花用了,哪还敢受舅舅舅母如此厚礼?表哥还未娶亲,这些还是用来迎娶表嫂吧!” “你表哥已经十八了,眼看着将要及冠,该想着自己赚钱娶妻了!”宋湛笑道,“这些皆是我与你舅母的心意,你快收下吧!” 孟瑶沉默了,她知道舅舅舅母担心的是什么。 她在军中五年,身边全是外男……虽然有孟良平这个祖父坐镇,但挡不住旁人议论。 舅舅舅母是想用银钱替她压下流言。 但他们不知道,这世上能让人闭嘴的,除了银子,还有武力。 当年为了救孟良平,外祖父几乎倾尽家财,如今他们刚缓过来,她有什么脸面再拿他们的银钱? 她跪在宋湛夫妇面前,不敢领受。 宋湛夫妻劝不过她,只得作罢。 余氏转身之际,向下人使了个眼色。 重新奉了茶,孟瑶问道:“近来布行生意可还好?” “瑶儿怎么问起这个?” “回来路上听闻南地连日暴雨,桑叶歉收,影响了不少绸缎生意。我想着咱们宋家起家靠的就是绸缎,不知是否会受影响。” 宋湛听罢,不觉失笑:“你这孩子,竟也关心这些了。” “倒也确实受了点影响。”他说,“好在我新请的账房十分能干,替我在北地铺了路子,用棉布弥补了亏空,反倒还多赚了些。” 孟瑶好奇,问起那账房的姓名。 她问得自然,宋湛也未疑心,只道那人叫付渝,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孟瑶低头,记下了这个名字——孟家埋下的棋子会是他吗? 只是,孟家无人经商,若真是此人,孟家又是从何处寻来的? 第16章 表哥表妹的,有什么好看! 半日时光,在不知不觉间度过。 出府时,宋岫白亲自将孟瑶送到马车前。 她连日奔波,还要提防孟家人,实在有些疲累。 但先前一直提了一口气,生怕外祖家不能原谅自己。 可如今,她终于解除了这么多年萦绕在心底的误会,整个人松范了下来。 上车时一个踉跄—— 幸好宋岫白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住。 看着她眼底青色,宋岫白垂眸:“如今回家了,要多多休息。若是在孟家有人欺负你,尽可让青鸾来寻我。” 孟瑶本想说“他们不敢”,但看着宋岫白认真的模样,便眼尾弯弯:“那就多谢表哥啦!” 车门打开,马车中间赫然摆放着一个小箱子——正是方才被孟瑶拒绝的那个,里面装满了银票和田产。 她惊讶的看向车外。 “这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宋岫白解释,“长辈赐,不可辞,表妹还请收下吧。” 孟瑶心头涌上一抹酸涩——过去的她,不仅眼盲,心也是瞎的。 “代我谢过舅舅舅母。”孟瑶眼角泛红。 宋岫白点头应下。 犹豫片刻后,他取出一个小瓷瓶:“我还有一物相赠。” “这是前阵子我随父亲去江南时得的玉泉露,你每日睡前用它敷脸,可以保养皮肤。” 孟瑶眼角红晕还未褪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糯糯的:“表哥可是觉得瑶儿面容粗陋?” 在边关五年,风吹日晒,每日操练,她的面容自然少了寻常女子的细腻白皙。 “不是,你这样已是极好,只是……”宋岫白迟疑道,“只是京中女子多爱娇,又喜攀比,我想着你兴许能用得上。”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并没有要轻慢你的意思,是我唐突……” 他说着,想要把玉泉露收回。 但孟瑶却探出车窗,一把抢了过去:“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这玉泉露一瓶可抵百金,我岂会不要!” 她一改来时的颓废,虽还带着鼻音,但却眉眼弯弯,满面娇俏,晃得宋岫白及时垂了眼。 “方才那般危险的事,不能再做了。” 他说的,是她方才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的事。 “知道啦——”她俏皮一笑,软软糯糯地应着,“表哥。” 离宋宅不远的酒楼二层上,楚墨渊伸手合上了窗棂。 “说好的下跪哭泣呢?”他瞪了眼暗卫路甲,“说好的有热闹看,结果呢?尽是这话本中表哥表妹你浓我浓的老套情节!” 路甲:…… 他什么时候说有热闹了! 分明是殿下自己要来! 再说了,你浓我浓又怎么了?甜宠什么的,谁不爱?! …… 孟瑶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南城。 青鸾的爹娘住在这,离京五年,她知道青鸾做梦都盼着与家人相见。 “我四处逛逛,不急着回府,你与家人多说会话。”孟瑶笑着说。 青鸾眼眶已泛起泪光,连连点头:“多谢小姐,奴婢省得。” 楚都素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之说,南城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街巷逼仄、砖瓦斑驳,并无什么好看之处。但孟瑶却不在意,步履悠闲地一路前行。 她走过两条街巷,看着一间又一间简陋,但生机盎然的店铺。 最后,在禾子巷前停住了脚。 大通药铺的门前,围满了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死死拽着一名胖掌柜的衣襟,发髻散乱、脸颊浮肿,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角已经破了皮。 那掌柜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满脸的不耐烦:“放手!你自家就是行医的,灵芝多贵你还能不知道?一文钱拿不出,还死皮白脸找我要?滚开!” “孙掌柜,我求您了!看在我这一年做牛做马的份上,把灵芝借我吧……我爹命悬一线,只等着灵芝救命了!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周边围观的人,也在劝: “孙掌柜,这阿紫在你药铺做了一年的帮工,一文钱没要过,你就当是可怜可怜她吧。” “是啊,何况大通药铺在南城这么出名,也是她爹当年行医坐诊分不开的……” “乡里乡亲的,孙掌柜真的见死不救吗?” “……” 孙掌柜冷冽的看着众人,肥嘟嘟的脸上倒竖起三角眉:“她一年帮工不过二两银子,灵芝一株就是十两银,能相提并论吗?” “再说,她爹就快死了,还想着救?他一个行医的都救不了自己,就是天命!我能怎么办?” 少女眼见着就要崩溃:“不会的,不会的!我爹只要有灵芝养一养,能活下来的!能活的!孙掌柜,我求您了……” “要灵芝?可以!十两银子,一文也不能少。”孙掌柜叉着腰,环视四周,“你们不是想救人吗?你们帮她凑出来也行!” 四周的人,沉默了—— 十两银子在南城,是一家人整年的嚼用,他们便是有心,也无力呐! “我来出。”人群的后面,孟瑶开口。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孟瑶闲闲走来。 她身穿红色团花织锦裙,在秋风鼓动下飘逸清扬,与此间气氛格格不入。 “十两银子,我出了。”孟瑶扔了一个银锭过去,孙掌柜连忙接在怀里。 “这位姑娘是……”他问。 “一个平平无奇的有钱人罢了。”孟瑶冷笑,“怎么?这银子有问题?” “哪里!哪里!”孙掌柜一见她穿戴,便知道这人非富即贵,立即客气三分,“姑娘仁善,我只是怕您被骗了,这阿紫家徒四壁,怕是还不上您!” “她还不上,与你何干?把灵芝包好给她!”孟瑶皱眉。 孙掌柜:…… 行!有人给钱就行! 他将灵芝交给少女:“你拿好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爹那病,一株灵芝是不够的,看下回谁来帮你!” 孟瑶眼睛眯起:“做掌柜的废话都这么多吗?” 孙掌柜嘴角一抽。 少女捧着药盒,颤着声音跪地磕头:“多谢姑娘!姑娘家住何处?我将来一定将银子还您!” 孟瑶将人扶起。 她似笑非笑,说出了和孙掌柜一样的话:“你拿什么还?” 少女一滞。 “那人方才也说了:你爹的病,一株灵芝是不够的,以后你怎么办?” 少女脸白了一瞬,低下头咬住唇角。 “我身边缺个丫鬟。”孟瑶笑。 少女先是一怔,她抬头看向孟瑶,在那双眼中,她看见了满天星辰。 “我愿意伺候姑娘!” 第17章 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 孟瑶又逛了许久,直到夜色已深。 回到马车上时,青鸾也已经归来。 见她唇角含笑,眉眼清亮,青鸾不禁好奇:“小姐遇见什么事了?如此高兴。” 孟瑶倚在车窗边,望着夜空,嘴角弯弯:“抢了个人回来。” 青鸾:…… 半晌,发问:“那……京兆尹府会来拿人吗?” 这次轮到孟瑶:…… 她被气笑了:“你家小姐,什么时候成了欺男霸女之徒?她叫阿紫,颇通药理,我依着你给她起了个新名字——紫鸢,好听吗?” 青鸾、紫鸢,窈窈高飞。 …… 禾子巷的事,暗卫当然没有错过。 当晚就汇报给了自家主子。 楚墨渊一边听着路甲汇报,一边捻着手中棋子。 指腹摩挲,神色不辨。 这孟家大小姐,回京数日,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有她的目的。 禾子巷……真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随手买个丫鬟回来吗? 当然不是! 前世……正是阿紫所配置的毒药,让孟瑶变得痴痴傻傻,在孟家后宅生不如死。 孟瑶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段让她痛苦的日子。 她更不会忘记,阿紫临死前那张七窍流血的脸。 前世,就在这一年冬日,阿紫的父亲病死了。 那时,她身无分文,只得卖身葬父,被孟柔买走做了二等侍女。 从此以孟柔马首是瞻。 因她懂得用药,五年后,孟柔骗她调制毒药,只说是要在秋猎时毒傻猛兽,方便太子猎杀。 所以,当阿紫第一次见到痴呆的孟瑶时,她自己也被惊到了。 接着就是她一遍又一遍流着泪说“对不起”。 之后,阿紫开始偷偷为孟瑶配置解药,可还是被孟柔发现了。 再之后,阿紫被孟柔灌下毒药,死时七窍流血,虽然已经发不出声音,但还是用口型说出了那三个无声的字——对不起。 因为阿紫的解药,才让孟瑶没有彻底疯癫,让她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活在孟府后宅,保留最后一丝做人的尊严。 孟瑶知道阿紫家住在禾子巷,知道她这半年几乎每日都会去大通药铺求药。 所以,她今日去了禾子巷。 果真在大通药铺门前见到了阿紫。 她想试试。 这一世,她先一步伸出手。 她想改变阿紫的命运。 她一定能改变阿紫的命运! …… 第二日,阿紫……如今已是紫鸢。 正式成了孟瑶身边的侍女。 昨日还衣衫褴褛、泥泞磕头的穷苦少女,如今换了一身整洁衣裙,眉眼也清朗了许多。 到此时,她才知道在大通药铺前救下自己的红衣贵女,是陛下亲封的常宁郡主。 南城百姓,无人不知常宁郡主之名。 也许在朝堂之中,众人对女子带兵多有非议。可是在穷苦百姓的眼中,这位新晋贵人可是阻挡了五万魏国大军,避免边境陷于战火的女英雄! 紫鸢原本惴惴的心,就此安定。 孟瑶看见了她,心也定了。 …… 九月二十六,孟府后院的菊花开了。 一大早,孟柔就请了陈阁老孙女陈晚音、宿阳县主赵宝珠,以及三四位官宦贵女入府赏菊。 按理说,孟家如今只是四品官,想要结交权宦贵女并不容易。 但孟柔的姨母到底是端王正妃,因此她自小便有些身份矜贵的手帕交。 陈晚音和赵宝珠便是来往最密的两位。 前世,也是这般。 每当孟柔在东宫受了委屈回娘家,都是这二人赶来为她出谋划策,至于效果如何,孟瑶不得而知。 她只记得除了刚成亲那半年之外,孟柔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甚至连住一两个月,也不见东宫来接。 想来,那两人也只是狗头军师吧! 二人之中,宿阳县主赵宝珠与孟柔关系更近一些,她是凌阳长公主的女儿,而凌阳长公主又是端王嫡亲的妹妹,她自然成了端王唯一的外甥女,而孟柔又是端王妃的侄女,因此两人也算一同长大。 见到孟柔化妆之后任显憔悴的样子,赵宝珠问道:“你那长姐又欺负你了?” 孟柔摇了摇头:“她是我长姐,便是要给我立规矩,我也得受着。” “你就是性子太软,且等我来教她做人。”性子冷傲的陈晚音冷笑,指了赵宝珠身边的侍女,“你去趟后院,就说宿阳县主相邀,请孟大小姐过来。” “是!” …… 孟瑶来的时候,花园里正热闹。 青鸾效仿京中贵女的打扮,硬往她手中塞了一把团扇。 孟瑶拿在手中,总觉得不得劲,要是换成马鞭,那就舒服多了! 园中的少女们正互相打趣说笑,一见到她,便都愣住了。 她穿过花廊,树影斑驳之下,容颜绝色亮丽,一袭红裙衣袂翻飞。 陈晚音最先反应过来,冷声道:“阿柔这姐姐,相貌倒是不俗啊。” 宿阳县主见状:“确实,与陈姐姐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陈晚音更加不高兴了! 她此生最为骄傲的,是自己出身清河陈氏,其次便是容貌。 曾经,她被誉为京城第一美女,可如今…… 去年东越裴氏将幼时体弱的嫡次女裴清舒接入京,她就隐隐有了落于下风的趋势,如今这孟瑶容貌比裴清舒更浓艳三分,简直让人生气! 她折弯了手中的花茎。 孟柔不动声色:“闵晤哥哥被称作‘如玉公子’,能与他那般品貌的男子订亲,长姐的容貌自然没得说。” 果然,陈晚音眉眼更冷。 孟柔知道,陈晚音喜欢闵晤。 这自负出身清贵世家的她当初与自己相交,为得便是打探闵晤喜好。 如今,孟瑶与闵晤有婚约在身,这陈晚音入府定然不会给她好脸色,孟瑶在边关数年,哪里会是陈晚音的对手?只要她今日失态,不出一日,便会人尽皆知。 果然,孟瑶刚走近,就听见陈晚音冷言:“赏菊乃是雅事,怎会有人穿得如此艳俗,怕不是想来与雅菊一争高下吧?” 孟瑶皱眉,这是阴阳她呢? “陈小姐是在说我?” “孟大小姐倒是有自知之明。” 孟瑶眯了眯眼:“可我听说菊花情性高洁,从不与其他攀比,想来自己也不在意争奇斗艳之事,怎么陈小姐倒替它恼了起来?陈小姐这般通灵性,难怪少了些人性。” “你!你竟然骂我?”陈晚音大怒。 孟瑶笑的不以为然:“陈小姐来我家做客,却讽刺我这个主人,但凡通点人性都做不出这种事吧?” “我是孟二小姐的客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我心善怕你独处孤单,这才好心相邀。到底是从小就混迹男人堆里,不知廉耻,没半点规矩!” 其他贵女闻言,纷纷侧目。 “规矩?”孟瑶挑眉,“既然陈小姐讲规矩,那我便屈尊,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 说完,她一把将孟柔从主座拎了起来,丢到一旁。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坐上主座。 “长姐,你……”孟柔也是瞠目结舌。 孟瑶连个眼风都没给她,只说:“青鸾,教教她们什么是规矩!” “是!” 青鸾上前一步,看着孟柔:“大小姐乃孟府长女,出席此类宴请时,二小姐理应将主座让出。” 孟柔咬着牙,掩下眸中阴狠。 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让众人都看清她受到的羞辱。 孟瑶半点没将她放在眼里,向青鸾示意:“继续。” 青鸾点了点头,看向院中贵女,声音清亮:“我家小姐乃陛下御赐封号的常宁郡主,正二品品秩,又属宗室之列,还请诸位小姐依制向我家郡主行大礼。” 满园鸦雀无声。 孟瑶懒懒敲着手中团扇,笑看陈晚音:“陈小姐不是讲规矩吗?这——就是规矩,辛苦诸位一同行礼吧!” 她说的清楚,是陈晚音要讲规矩,连累到别人与她无关。 陈晚音满脸通红,她感受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恼恨的看了孟柔一眼——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赵宝珠见状皱眉,碍着端王府的亲缘关系,她不得不出面解围:“姐妹一场,大家玩笑罢了,常宁姐姐何故如此认真?” “哦?方才陈小姐训斥我不知廉耻,不同规矩时,宿阳怎么不说话呢?”孟瑶抬眼,“再说,宿阳你只是三品县主,见到我……也得行礼!” “诸位,请吧!”她敲着手中团扇。 那手法和力道,好似在敲马鞭,震得人心头一紧。 孟府花园,一群衣着艳丽的贵女,带着各自婢女,齐齐下拜。 唯有红衣少女闲闲坐着,慵懒自在。 那场景远远看去,温雅……漂亮! 第18章 夫人,我要撕你脸皮了 花园里闹成这样,吴氏作为当家主母,自然坐不住了。 她知道孟柔今日的打算,本想着府里的人压不住孟瑶,陈晚音和赵宝珠应该可以。 她们一个背后是统领兵部的陈阁老,一个背后是凌阳长公主。 可…… 她们怎么全跪下了? 如今,压力来到她这边——身份矜贵的贵女们若真在孟家闹出事,倒霉的还是她。 于是吴氏火急火燎的赶往花园。 贵女们还跪着呢,行礼姿势……倒是标准的很。 吴氏额角青筋直跳。 她勉强稳住气息,挤出笑脸:“这是怎么了?姑娘们难得来一次,原是来赏花的,怎地闹成了这个样子?”她看着孟瑶,笑里带着几分斥责,“瑶儿也真是,你既是郡主,又是主人,更该大度宽容,快让大家起身吧。” 孟瑶没动,眼皮也没抬:“今日诸位姐妹诚心请教,我不过略略示范一二。” 吴氏脸上更挂不住,压低声音靠近她:“你平日在府中胡闹也就罢了,如今连客人都不放过,你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瑶抬眸,笑意不达眼底:“当今圣上最重宗室礼制,我按制行事,倒叫夫人觉得无礼了。怎么?诸位姐妹有什么不满吗?” 最后一句,犹带着压迫感。 都把皇帝抬出来了,谁敢有什么不满?! 众人说得咬牙切齿:“我等甘愿受教!” 孟瑶摊开手,看着吴氏:“你看,她们心里高兴着呢。” 众贵女:“……” 吴氏:“……” 礼毕,众人起身。 吴氏正想招呼大家坐下,可孟瑶却拦住了她:“该夫人了。” 众人瞪大了眼,吴氏更是僵在当场:“你……你让我也向你行礼?” 孟瑶笑了:“您是孟家当家主母,亦是我名义上的母亲,我岂敢受您的礼?” 吴氏这才松口气:“那你这是何意?” “请您去祠堂,向我的生母——孟府先夫人行跪拜礼。”孟瑶笑着看了眼陈晚音,“原本我对规矩一事不甚在意,今日陈小姐倒提醒了我,无规矩不成方圆,夫人乃继室,宗法有序,继室在先夫人跟前当执妾礼,如今我母亲又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夫人您自当每日晨昏定省。” 吴氏只觉天旋地转。 继室这个词,吴氏已经有十几年未曾听人提起过了。 如今当着合府下人,当着京城贵女的面,她当家主母的脸面就这样被血淋淋撕了下来。 “孟瑶!你太过分了!”她声音发颤。 孟瑶眉头轻挑:“是我过分,还是你这些年过得太好,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 “长姐如今身份尊贵,又有陛下撑腰,何苦对母亲苦苦相逼?”孟柔眼角含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刚教完的规矩呢?”孟瑶一个眼风扫来。 青鸾在一旁补刀:“郡主和主母说话时,二小姐不可随意插话。” 孟柔虽然不甘,却不得不闭嘴。 吴氏咬牙:“瑶儿,我到底是你长辈,你怎能如此不通情理!” “夫人与我,哪有情理可讲?当年夫人若通情理,怎会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便挺着九个月孕肚入门?又怎会在五年前将我送去边关,不闻不问?更不用说,您趁着我不在府中,拆了母亲为我建的房子为孟柔盖了二层小楼。在我回府后,又想撵我去住又冷又晒的西厢房!” 府中秘辛,就这样被孟瑶当面撕了出来。 “什么……孟二小姐竟是那样的出身?” “今日请我们来时,她还哭诉郡主夺了她的房间,没想到那房间本就是人家的……” “原本以为孟家人口简单,没想到内里也是这般。” “……” 几个世家小姐的议论,让吴氏恨不得挖地三尺,把自己给埋了。 陈晚音见众人已经被孟瑶带偏,起身道:“我们本是来赴二小姐之约,想着你归京后无聊,才请你过来一同赏花,没想到竟是我们好心办了错事,给了你羞辱大家的机会,真让人心寒。” “寒心?”孟瑶环视众人“你们以为我不知?今日之局,不过是想看我出丑罢了。只可惜,你们打错了算盘。” 她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我在边关五年,杀人无数。今时今日,坐在这府中的,是常宁郡主,不是你们昔日眼中那软弱、可欺的孟家长女。既然请我来‘赏花’,那我便应邀来了。你们想玩,我便陪你们玩玩,如今你们玩不过我,那是你们自己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京城女子斗法,多半是擅藏针于绣口,孟瑶却偏要掀桌亮剑,把人心撕扯得明明白白。 她们面面相觑,几个贵女本就与孟柔交情泛泛,到了此刻也明白过来——今日这局就是孟柔母女拉扯众人给孟瑶下套,她们不过是被拉过来做筏子罢了。 于是纷纷起身找借口告辞。 赵宝珠见状,气得跺脚:“好端端的一场聚会,被郡主弄成这样,你可满意了?” 孟瑶笑:“她们都走了,县主怎么还不走?既然不走……就同去祠堂做个见证吧,看看夫人这妾礼是否规矩。” 吴氏身形摇晃,险些没栽倒在地。 …… 夜深。 青鸾闪身进了孟瑶房间。 “小姐,府外的记号动了。” 虽然那日在御书房中,孟瑶已经将话说开,陛下也表示不再追究。 但,她冒充将领潜入魏国,火烧魏军粮草之事在朝臣中争议良多,孟瑶担心陛下耳根子软,若再有人撺掇怂恿,难保会寻个其他的罪名治她。 于是她让青鸾在府内、府外便于监视的位置做下记号。 若是有人前来窥探,她也好有所防备。 如今一看,果然有人。 孟瑶冷笑:“让刘念带人盯着,看看这个老鼠是谁!” …… “老鼠人”路甲,又来密室向他的主子汇报孟府花园的闹剧。 听说吴氏给先夫人宋氏行完礼,便气得晕了过去,楚墨渊忍不住笑出声来。 “总算见到了不一样的宅斗玩法。” 哪个好人家的宅邸,会把人脸皮当众撕下来的? 路甲:“这常宁郡主如此……张扬,就不怕京中人非议吗?” “谁敢非议?她今日用的是父皇给的身份,维护的是宗室礼仪和脸面,谁敢非议?”楚墨渊嘴角微微勾起,“这孟瑶,精明着呢。” 执妾礼…… 说起来,贵妃似乎也从未给早逝的母后行过大礼。 规矩,可以上行下效。 也可,自下而上。 不妨,就用一用吧。 第19章 常宁没有与诸位商量的意思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也称秋祭。 今年虽未逢五逢十,但秋祭却因礼部尚书一纸奏折,比往年更具波澜。 秋祭当日,当朝贵妃当众向先皇后执妾礼,并守灵三日,满朝震动。 这三日里,贵妃江敏忍辱负重、膝行跪拜,终于在第三日昏倒在先皇后牌位前。 一醒来便咬牙切齿—— “去查!是谁在背后多事?让礼部那个老东西突然翻起旧账?!皇后死了十六年无人在意,难道突然托梦了不成!” 很快,线索指向了孟府。 贵妃脸色铁青,几乎将银牙咬碎:“吴氏这个蠢货!不仅压不住死去的正妻,还能让内宅的事传到礼部去!连带着让本宫也在群臣和宗室面前丢尽脸面!孟瑶——你给本宫等着!本宫这几日受的罪,定然让你加倍来还!” …… 孟瑶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 她正忙着待客。 来客是大理寺卿正妻,闵晤之母——许氏。 那一日在孟府门前,他被孟瑶一鞭子扔下台阶后便伤了腰,听说休养了几日才好。 如今登门,估计……与那日的事脱不开干系。 这还是孟瑶重生后,第一次见到闵夫人许氏。 她本是孟瑶生母宋氏的旧识,幼年同在南平城长大,及笄后嫁给了沪江闵氏。 后来丈夫闵翔宇被提调入了大理寺,她先一步入了京城。 后来宋氏随孟家入京,二人在京中相聚,情谊自然也比年幼时更甚。 许氏一见到孟瑶,便红了眼眶:“多年未见,你竟已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 孟瑶穿了件月白绣桂枝的夹袄,衣襟袖口衬着浅绒边,温软又利落。下身是豆沙色百褶裙,步履间裙摆轻盈,衬得人娇俏灵动。鬓边只簪一枝绣球花玉簪,本是素雅,但配上她艳丽夺目的容颜,倒是相得益彰。 闵晤见到她,一时看呆了。 直到孟瑶上前行礼,他才反应过来。 许氏伸手握住她,目光一寸寸打量,像是想把这些年未能见的时光都补回来,未开口先哽咽:“你母亲若在,看见你如今模样,得多骄傲啊。” 听她提及母亲,孟瑶神色微动:“姨母过誉了。” 历经两世,再次见到许氏时,孟瑶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前世,孟家人不断磋磨她时,闵家便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但闵晤选择当众退婚,并以绝食相逼,最终闵夫人不得不妥协。 在孟瑶和儿子之间,她选择了儿子,这无可厚非……但也彻底将孟瑶推入深渊。 没有了闵家庇护,吴氏才敢那般明目张胆的给她灌药,废除她的武功,又将她变得痴傻。 她不恨许氏。 许氏只是做了天下母亲都会做的选择。 但她也不会再像幼年时那般依赖她,更不会嫁给闵晤。 “姨母今日前来,可有事?” 许氏见她退到一旁,心知儿子前些日子惹恼了她,于是叹了口气:“那日之事我与你姨父都知道了,允台这孩子虽然虚长你两岁,但到底还是年轻,处事不清、优柔寡断,才会闹成那样。” 闵晤,字允台。 许氏说完,拉过闵晤:“那日你太不像话,快来给你瑶儿妹妹赔不是。” 闵晤上前,压低了声音:“我不该在孟府门前对你无礼,还请瑶儿妹妹见谅。但……柔儿毕竟是你妹妹,今后还希望你做长姐的能有大量,切勿再欺凌她。” 孟瑶:…… 不会说人话,就别为难自己。 许氏听了闵晤的话,难以置信得瞪大双眼:“你这糊涂东西,那孟柔和你有什么关系?需要你替她出头?” “母亲,这五年来若不是柔儿设法寻来紫云草,我的眩晕症又怎会康复?”闵晤打断了她,“既有这份恩情在身,我怎能让旁人欺负她!” 听到“紫云草”,孟瑶眉心一跳:“孟柔告诉你,紫云草是她寻来的?” “这是自然!她为了找到紫云草的稳定来源,几乎跑断了腿,寻遍了京城周边的每一个药农。而你呢?五年来,对我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原来如此,孟瑶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 前世,闵晤为何全然不顾儿时的情谊,亲手将她推进深渊,而将孟柔护得像眼珠子一样。 闵晤见她不语,只当她心虚了,于是冷笑道:“不仅如此,五年未见,回来第一件事只会对我耍鞭子,好似匹夫一般!” 孟瑶笑了:“闵公子,我不仅鞭法了得,剑法也很不错,你可要体验一番?” 闵晤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许氏见状,连忙补救:“允台他犯了糊涂,瑶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闵晤可不管:“我没有糊涂!柔儿良善,从不撒谎!若不是被你逼迫的无路可退,她又怎么会编出那般话来?” 孟瑶的手,又痒了。 “原来,孟柔满口撒谎、博人可怜,竟都是我的错?闵公子这么怜惜我二妹,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不如咱们把婚事换了,你改娶孟柔如何?” “胡说八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闵晤怒道。 “那闵公子就因孟柔几滴眼泪,便打上门来当众指责我这个未婚妻,这就不是儿戏了?” “我说了,若不是你太过分,我又怎会……” “放肆!”许氏怒喝,打断了闵晤,“你便是如此同瑶儿道歉的吗?” “母亲!是孟瑶无理取闹在先,她甚至当众对我动手!到底是在军中和那些粗鄙的泥腿子们厮混了五年,半点姑娘家……” “啪——!”许氏一个巴掌狠狠甩到闵晤脸上,“我与你父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无凭无据这般侮辱女子清白?更何况,她还是你未婚妻!” “姨母。”孟瑶开口,神情淡淡,“姨母不必为难闵公子。” 她慢慢走到闵晤面前:“天下人皆知,我常宁郡主这五年镇守常山大营,同军中将士并肩作战,共守西北!我与闵公子口中的粗鄙之人,一同阻击魏军四十九次,绞杀敌军数万。这五年来,我受伤二十三次,身边将士战死三千九百五十二人,重伤八百九十人。” 孟瑶看着他:“将士们用性命护住我楚国疆土,从未让敌军踏入楚国边境一分一毫,护住我西北三城十八县!你有什么资格……羞辱他们?” 她的目光冰冷,带着杀意。 闵晤怔住了。 他心头一慌,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瑶冷笑:“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她看向许氏,从袖袋中取出庚帖:“孟瑶粗鄙,实在不是闵公子良配,还请姨母收回庚帖,让我与公子就此退婚。” “不行!”闵晤下意识道。 “不行!”许氏站起身。 “不行!”孟怀一从厅外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孟瑶笑着看向他们:“常宁——没有与诸位商量的意思。” 第20章 他对孟瑶也曾满怀心疼 孟瑶是郡主。 而郡主,是一个身份。 常宁郡主要退婚,不是寻常人能阻止的。 于是,孟闵两家退婚这件事,就成了大理寺卿闵翔宇近日最头疼的麻烦。 书房内,烛火明灭。 闵晤跪在地上,双膝已经发麻,他低着头,跪的挺直。 自从孟瑶回京后,他所受的罪比过去五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在孟家丢了面子,挨了鞭子,伤了后腰。 伤好后再去孟家,又挨了巴掌,回家后连跪三天。 直到今日。 “我问你。” 闵翔宇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与那孟柔,可是已经有了首尾?” “父亲!”闵晤猛然抬头,急声辩解,“儿子与孟柔清清白白,从无越矩之事!儿子已有婚约,怎敢做那等事!” “但你与她,来往太多。”闵翔宇冷冷道,“我不是瞎的。” “父亲难道忘了?柔儿对儿子有救命之恩!”闵晤解释道: “五年前儿子眩晕症发作,若不是柔儿及时送来紫云草,儿子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非柔儿月月送药,儿子的病又怎能根治?她为了儿子跑遍了京城周边,双脚几乎都要磨破……她说她没有兄长,只将我这个姐夫当作兄长,而我,亦是将她当作妹妹对待。” 闵翔宇语气森冷:“可孟瑶回来后,你屡次为了孟柔伤及她的脸面,这些举动,可并不清白。” 闵晤垂下头:“是儿子没有处理好,儿子会改。” 作为一个男人,他只是想要保护一个弱女子而已。 同为男人,闵翔宇只看儿子的神态,便明白了。 他叹了一口气:“可你儿时,也曾想要保护孟瑶的,你可还记得?” 闵晤怔住了。 记忆中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出现在他眼前。 那张明媚的容颜在面对他时,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她会把自己得到的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来,尽管那些东西并不值钱。 那时宋氏早已去世,孟家是吴氏当家,他知道她的艰难,于是会认真对待她送来的每一个“宝贝”,也会回赠女儿家喜欢的小礼物给她。 怕她被下人冷眼,会送她银棵子打点内宅。 他对孟瑶也曾经是满怀心疼的。 也曾想要护她一生。 可是,怎么就变了呢? 整整五年,她在边关长大,变得狠厉、陌生,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相去甚远。 这次回来,他再也听不见她唤他“允台哥哥”,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陌生的——“闵公子”。 “是她变了。”闵晤得出结论,“如今,也是她要退婚。” “可你并不想退,是吗?”闵翔宇一针见血。 “儿子……不知道。” 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娶的,是那个明媚娇俏的瑶儿妹妹。 在孟府门前丢尽脸面时,他恨不得当场退婚。 但那日,当孟瑶亲自拿出庚帖,并说出退婚二字时,他的胸口好像被人重重捶过。 闷闷的痛。 “你与孟瑶的婚事,如今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了。”闵翔宇看着儿子,“她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常宁郡主,眼下若是退婚,在旁人眼中,要么是我们闵家畏惧流言,怀疑郡主清白,不敢履行旧约;要么就是郡主厌弃了你,不愿下嫁。不管是哪一种,都对我们闵家都不利,对你今后入仕不利。” “父亲的意思是?” “你必须挽回孟瑶,让她打消退婚的念头。” 不知怎得,闵晤松了口气。 这两日,他始终惴惴不安,只怕父亲会同意退婚。 他慎重的应下:“是,儿子会努力挽回瑶儿的。” …… 吴氏也在算计着这门婚事。 这几年,她和孟柔没少在闵晤身上下功夫,如今机会来了,她岂能放过? 可惜,她日日在孟怀一跟前吹枕边风,却半点用处也无。 “闵孟两家结亲,是宋氏与许氏定下的婚约。”孟怀一脸色不悦,“若要换人,除非闵家先吐口。否则旁人只会笑话我孟家女儿嫁不出去,倒贴着上门去攀闵家。你到底是不是柔儿的亲娘,竟会在这个时候瞎动脑筋!” 一句话,噎得吴氏胸口发闷。 她回到后院,越想越气。 见到女儿时,再也忍不住:“你父亲分明是担心换了婚事,宋家人会找上门来!他心里,还想着把孟瑶那小贱人送进闵家呢!” 孟柔笑盈盈的给她捶腿,语气轻软:“母亲莫恼,柔儿年纪还小,就让父亲另择好人家吧。” “如今这京城,哪还有什么人家能好过闵家?”吴氏轻笑,“你与闵晤这些年的情谊自不必说,前些日子端王府传来消息,闵大人连续三年政绩优异,陛下连评了三个甲等上,最迟明年年初就会进入内阁,将来主管大理寺、协理刑部。” “闵大人这么年轻就拜入内阁,且背后还有沪江闵氏撑腰,闵家今后不可限量!这门亲事必须拿下!”吴氏下定决心,“我女儿不仅要高嫁,还要嫁这种人品家训一流的人家才行。” “可如今父亲不愿意出面,闵家又因长姐的事不愿登门,想来那闵夫人已经恼了女儿……此事怕是不容易。” 吴氏笑了:“还有闵晤呢!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言,但你与闵晤情谊如此深厚,他若一心想要娶你,他父母还能阻拦不成?他可是闵大人的独子,便是为了儿子他也得重新审视这门婚事!至于闵夫人,不过是个优柔寡断的妇人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可闵夫人很喜欢长姐呢。” “那又如何?她儿子喜欢你不就成了?到底闵晤才是她的亲儿子!孟瑶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旧友的女儿罢了,在她心中能有多少分量。” “可……自那日回去后,闵晤哥哥便再也没来找过柔儿,女儿如今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又何谈让他娶我?” “冬令节,贵妃会以给皇长子相看的名义,在清潭举办宴会,邀请朝中重臣子女赴宴。” 吴氏笑道:“那一日,便是极好的机会。” 第21章 你倒是挺在意那个女子 十月十四,立冬。 也称冬令节。 京城初寒,西风猎猎。 贵妃江敏将冬日宴设在了内城的清潭边上。 说是赏冬水、看初霜,实则是为皇长子相看。 这还是皇长子楚墨渊回京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雅间之内,帷幔轻垂,案几上摆着细瓷银壶与陈年好茶。 楚墨渊斜倚着一方软榻,右手放在桌上,腕下垫着软垫,神色慵懒。 太医院副史沈砚之正在为他诊脉,语带调笑: “贵妃设宴,广邀京中闺秀,殿下这次,艳福不浅啊。” 楚墨渊半阖着眼,淡淡一哂:“她如今被人高捧惯了,真当自己母仪天下,能当我的母亲。” 熙熙攘攘,半数朝臣的未嫁女都来赴宴了,想见一见他这个从魏国逃回的皇长子。 先前,他痴傻的事只有皇帝近臣才知道。 等冬日宴一过,怕是尽人皆知了。 他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不过是想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好给她儿子让路罢了。” 江贵妃的儿子比楚墨渊小三岁,是陛下第三子。 今年已满十五岁,虽然资质一般,可一旦楚墨渊的痴傻暴露人前,再加上二皇子一向病弱,在皇位一事上,无人能对她儿子构成威胁了。 “确实。”沈砚之收起脉枕,“殿下回京已有两月,朝中对殿下的‘病’多半已有所耳闻,只是少有人真正见过,今日宴会之后……‘皇长子痴傻’便瞒不住了。” “这是自然。不然岂不是枉费了贵妃娘娘的一番筹谋。不知今日宴会,她会给我安排什么惊喜呢。 沈砚之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 “若是明枪,有你的武功再加路甲在你身旁,应当无碍;若论暗箭,这里有一枚药丸,可解任何药物。” 楚墨渊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砚之如今……倒越来越像江湖骗子了。” “还不是为了你?”沈砚之冷哼,“否则我这太医院副史,又何必钻研这些不入流的药物!” 房门轻叩,路甲低声说道:“常宁郡主来了。” 沈砚之闻言,挑眉看向楚墨渊:“你倒是挺在意那个女子。” “在意?不过是她今日被贵妃请来,是受我的牵连罢了。” 沈砚之:“……??” “半月前的秋祭,贵妃不得已向母后执妾礼、守灵三日之事,你可记得?” “自然记得,怎么了?” 楚墨渊指尖轻叩桌几,缓缓将孟瑶在府中逼着吴氏向宋氏牌位执妾礼一事相告,末了:“那件事之后,才有了礼部尚书上奏一事,贵妃如今对孟瑶的恨意,只怕不亚于我。” 沈砚之瞬间明了:“是你故意透露给礼部的吧?” 楚墨渊笑:“她算计了我那么多次,就不准我还点颜色吗?” 窗棂微微闪开一条缝隙。 远处的女子一袭织锦绣雪螭的赤红短褂,外披同色狐裘大氅,银白软鞭斜插腰侧,相比园中贵女所着的湖绿粉白,更显英姿勃勃、艳色凌人。 她缓步而来,神色泛泛,似对周遭的一切皆无兴趣,举手投足却自带气势,叫人无法忽视。 楚墨渊看了良久,合上窗棂。 …… 有郡主封号在身,孟瑶的席位被安排在最前方。 和众人一起拜谢贵妃时,她总觉得上方那道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含意不善。 不喜欢她,还下帖子请她? 这贵妃有病吧?! 用完席面,众人便三两结伴,在清潭边玩耍。 初冬的清潭边仍有几株枯荷未尽,风卷水寒。 紫鸢上前为她寄上香囊。 孟瑶有喘症和咳疾,紫鸢进了孟府后不久,便为她配了药囊。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在药囊中又加了茉莉等干花,做成特殊的香囊。 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来赴冬日宴,便顺手带上了。 看着满园争奇斗艳的莺莺燕燕,看着她们假笑之下的恭维,孟瑶只觉得烦闷。 还是军中的日子舒服。 尽管清苦了些,但却十分充实。 晨起练兵,午后操阵,若谁与谁起了龃龉,拉去校场打一架就好,直率、畅快,不似京中这般语带机锋,言不由衷。 等她解决了外祖家的隐患后,还是要想个法子离开京城。 若是能重回军中,那更是再好不过。 她绕开众人,沿着清潭向着僻静处逛去。 隐隐听见几个贵女的调笑: “……没想到他竟然将枣核当成糖丸来嚼,我家四岁的弟弟都没他蠢。” “……他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样子,真是笑死人了!” “……这样的人还要想让我相看?他也配!看我不好好折腾他一顿!” “……” 孟瑶听着,眉眼间寒意森然。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果然! 不远处,楚墨渊被几个贵女困在寒潭边。 他披发半束,扣着紫玉发冠,一袭月白长衫,衬得他肤色白皙,如凝雪般清冷。 一看便是为了今日相看精心打扮过的。 可他现在身边一个侍从都没有。 一脸无措的被人围着捉弄。 他的长衫上满是褶皱,紫玉发冠下,几缕发丝凌乱的卷曲着,再加上略显呆滞的神情,看上去十分狼狈。 偏他还毫无所知,动作懵懂,努力探身向前,去争抢一位贵女手中的糖人。 “殿下快来,你跨过这道沟渠,我便将糖人给你。” “快呀快呀……糖人等下要化了。” “这次真的没有骗殿下,只要你跨过去,糖人便是你的。” 那是一道横梗在清潭边的沟渠,足有一丈半宽,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跨过去。 沟渠不深,人一旦落入水中,虽不致性命危险,但定然浑身狼狈,尤其是今日楚墨渊穿了一身月白,浸入水中定然污糟不堪。 她们是故意要引导他出丑。 孟瑶冷眼看着。 她的指节收紧,五指缓缓握成拳。 她想起了前世痴傻的那些年,自己也是这样被孟家下人戏弄。为了一口馒头,一碗干净的米粥,她被逼着在雪地里爬行,用嘴咬着碗,像狗一样追在下人身后讨饭。 清醒时,她痛苦得神魂俱裂。 痴傻时,她又全无做人的尊严。 就如同楚墨渊这般。 怒意,在这初冬之际,沸腾燃烧。 “皇长子殿下是你们可以随意羞辱的吗?” 孟瑶的声音冷冽,调笑中的贵女们为之一震。 同样惊讶的,还有楚墨渊。 装傻子装成这样,他也很累的。 但既然贵妃想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他便如了她的意。 孟瑶过来时,他就已经看见。 他本以为她就算不像其他人那样戏弄他,也会在一旁看戏。 但没想到,她竟然为他出头。 看着她眼底的怒火。 楚墨渊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哟,这么生气呢?! 第22章 你们有什么资格羞辱他! “皇长子殿下是你们可以随意羞辱的吗?” 孟瑶的声音冷冽。 原本娇笑盈盈的贵女们,瞬间不敢作声。 “大家不过是在和殿下玩笑罢了。”方才虽然没有动手参与,但却一直冷眼旁观的陈晚音,最先打破沉默,“侮辱皇长子殿下?好大的罪名啊!怎么,常宁郡主这么喜欢给人扣帽子的吗?” “你们当真只是玩笑?你们敢说不是趁着殿下病弱,肆意霸凌?”孟瑶可不愿意与她们多费口舌。 “殿下自己都没生气,要你多什么嘴!”刚才用糖人引诱楚墨渊的世家少女小声蛐蛐。 孟瑶冷笑:“你们依仗的,不就是殿下智力异常,不会生气,不懂为自己分辩吗?” 她眸光一扫:“皇长子殿下的确智力不同常人,但他今日这般皆是为了楚国!” “当年,是他主动请缨,去魏国为质,这才换来楚国六年和平,才有了如今这太平盛世,否则,你们想坐这儿喝茶吃宴?做梦!” “那时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完全可以不问战局纷争,安于后宫受他人侍奉,可他却偏偏自请为质,以年少之身,只身赴敌营,就为了给你,给你们这些人换取和平!可你们是怎么对待他的?”孟瑶的眼风扫过在场的诸位。 “你们如今笑他痴傻,但你们可知他十岁便已能阅图布阵,兵书背诵如流,通晓六国语言,是太傅亲口赞誉的神童。” “这般为国为民之人,你们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羞辱他!” 众人低头不语。 楚墨渊自己,倒是怔住了。 他没有抬头,却也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怒意。 她是真的生气了。 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她,为他护住了那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曾属于皇长子的尊严。 胸口有一处,涨得满满的。 有些悸动。 见孟瑶如此气盛,一出面就喝住了众人,这让陈晚音心头怒意更甚。 她咬着牙:“这场宴会,本就为了让世家女子与皇长子相处而设,即便大家玩笑过头失了分寸,与殿下道个歉便也罢了,又何至于引得郡主大人怒发冲冠,义愤填膺?莫不是郡主对殿下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吧?” 陈晚音的身后,跟着两三个小跟班。 她们都是低品级的小官之女,平日是全靠哄着陈晚音,才能得到一些接触权贵的机会。 今日也是靠着陈晚音,才得来参加冬日宴的资格。 如今见到陈晚音动怒,她们自然要对孟瑶群起攻之: “说来也是,听说当日常宁郡主救回皇长子之后,并未即刻回营,两人孤男寡女,相处了一整夜……” “竟有此事?若在京中这般与外男相处,女子的名节早就不在了,换了别人怕是会一头撞死吧。” “那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才会做的事,郡主这般在军中长大的,与将士日日朝夕相处,哪里会看重名节?” 见她们一人一句,拿着糖人的少女便来了劲。 她挑衅道:“听闻军中将士们常玩一些不堪的花样,郡主可知道有哪些?” 看着她们一个个丑陋的嘴脸,孟瑶只觉得好笑:“你们这么好奇?” “当然!” “我最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出去,和那些士兵们一起去……”在众人的目光中,孟瑶带着诡异的笑容吐出三个字,“乱——葬——岗——!” “啊——?!” “那里是一排一排摆放整齐的敌军首级,一列一列像立起来的石碑,血淋淋一片,颇为壮观。夜风吹过头颅的孔缝,能听到‘呜呜’的声音,好似笛音,如泣如诉。” “啊——啊——!”有几个贵女已经在发抖了。 “有些人头放得久了,皮肉都已经腐烂,白花花、滑腻腻、软烂烂,就像——今日午宴上的肘子。” “啊——啊——啊——!” “呕——!”有人忍不住先吐了。 接下来,一众贵女都弯下腰,干呕不止。 “那地方好看极了。”孟瑶还在继续,“每次大战之后,我们都会将被杀敌军的人头砍下来,晒干,插旗,排列成阵。你们若感兴趣,下次我带你们一块去看看。” 有些贵女已经泪流满面: 娘啊,太吓人了! 她们拔腿就跑。 陈晚音脸色苍白:“孟瑶!你可真是……好!好得很!像你这般粗俗又不知廉耻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闵家那样的身份!” 孟瑶气定神闲:“闵家?我说回京以来并未得罪过陈小姐,却为何被你屡次针对,原来……你是惦记上了闵家?明知闵晤与我有婚约,却还惦记他,陈小姐才是真正的不知廉耻吧!” “孟瑶,你给我等着!”陈晚音忍着泛起的恶心,甩袖而去。 三个小跟班,快速跟在她身后溜走。 目送陈晚音气急败坏的离去,孟瑶只觉得无聊。 吵架好累,不如出去打一架痛快! 她收回视线,看向楚墨渊。 皇长子殿下此刻脸色煞白。 他也想吐。 今日午宴,他为了把傻子演到极致,几乎把半个肘子全狼吞虎咽的塞进肚子里了。 如今……不能想!不能想! 他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 抬起头,就对上孟瑶那带着阳谋的眼神。 不好!他心脏突突的跳。 下一刻,就听到孟瑶那熟悉的语调:“殿下,我-又-救-你-一-命-呢!” 果然! 他就知道! 这人……怎么骂起旁人来振振有词,咄咄逼人的。 可一欺负起他来,就全然不顾他曾自请为质、身负敌营、换取楚国太平盛世的功绩了? 这一次,不知道这个“恩人”又要从他这里算计点什么。 好在,孟瑶的算盘还未打响,就有小宫女前来解围。 “殿下的衣服脏了,请随奴婢前去更衣。” 楚墨渊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更衣好!更衣好!” 他脚不沾地的跟着小宫女溜了。 看着楚墨渊的背影,孟瑶心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且等她想好了要什么,再去寻小傻子报恩吧。 今日费了这么多口舌,定然不能便宜他。 …… 最初,楚墨渊只是想开溜。 之后,他就发现不对了。 小宫女引他前去的,并不是他先前更衣的厢房,而是一处偏僻的庭院。 他微微侧目,打量着小宫女——不认识! 于是,他不动声色的从怀中取出沈砚之给他的药丸,一口吞下。 有备无患。 庭院里,空无一人。 楚墨渊跟着小宫女进了屋子。 房内,有一股浓郁的香气。 只几息的功夫,小宫女就已经眼神迷离了。 她目光含春的看着楚墨渊,声音娇得快要滴出水来:“殿下,奴婢……为您宽衣。” 她柔声靠近,指尖一勾,自己的衣裙率先落地。 “啊!”楚墨渊连忙一手捂眼睛,另一只手一掌将宫女劈晕。 好险好险!楚墨渊抚着胸口。 他捂着眼睛,胡乱捡起衣裙,丢到宫女的身上。 长舒一口气——盖住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贵妃的阴谋: 他一个傻子,在冬日宴上出尽了丑,又跟宫女鬼混被当众捉住。 这名声定然是臭的不能再臭了! 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 他刚要推门,就从门缝中看见有人靠近。 是她! 第23章 完了,贴的太近了 为楚墨渊解围后,孟瑶越发觉得这里无聊,正准备打道回府。 可紫鸢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怎么了?”孟瑶问道。 “奴婢方才……从那宫女身上,闻到了一种特殊香气。” “什么香?” 紫鸢眉头深锁。 突然,她抬起头,脸色都变了:“是靡蜚香——一种烈性极强的合欢香!” 于是,孟瑶就来了。 她寻着踪迹赶来,进了庭院,一掌震断了门闩。 门扉应声而开,一阵带着甜腻香气的风扑面袭来,浓烈刺鼻。 孟瑶连忙手捂口鼻,目光扫向屋内。 方才为楚墨渊领路更衣的宫女正躺在地上,衣衫胡乱的盖在身上,露出的颈肩和小腿,一览无余。 显然衣衫之下未着寸缕。 楚墨渊正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领口扯开,露出半个白皙的胸膛,衣衫皱皱巴巴挂在身上。 “这么快?”孟瑶脱口而出。 楚墨渊:?? 楚墨渊:…… 想什么呢!!!! “她……她……她,抓我衣服,要打我。”楚墨渊委屈巴巴,“她还脱衣服……” “所以你就把她打晕了?”孟瑶问。 “嗯——” “我就说,不至于这么快。” 楚墨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突然—— “有人来了!”孟瑶上前,一把扯过楚墨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拎着他冲出庭院。 冲出去是来不及了。 院子后面,有一处假山。 孟瑶将楚墨渊塞了进去,看了眼四下无人,自己也钻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几乎贴身站在一起。 从缝隙中,可以看到一群人正乌泱泱的过来。 领头的,是这次冬日宴的主办人——贵妃江敏。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孟瑶在边关见过的太监江与。 方才在宴会上的贵女们,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长子殿下,有人算计你呢。”孟瑶笑着看了眼楚墨渊。 楚墨渊不语。 只是此时并不好过。 虽然提前服下了沈砚之准备的解药,让他不会被合欢香影响。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女子距离如此之近。 几乎是贴在一起。 明艳的容颜近在咫尺,虽然面部皮肤受到风沙磋磨略显粗糙,但颈间向下的白皙却更惹人探究。 更别说,少女的绵软,正似有若无的贴在他身上。 随着她的呼吸不断起伏,也不断拂过他的腰腹。 他想躲开,但却因身量太高,被卡在假山中避无可避。 楚墨渊不由自主地紧绷起身子。 孟瑶扭头时,视线正对上他无意识滑动的喉结。 她面色一沉:——!! 不好!他中了合欢香! 她连忙取出紫鸢给她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楚墨渊口中。 楚墨渊:??!什么玩意! 看他一脸迷茫,孟瑶解释道:“殿下刚才吸了不好的香,这是解药。” 楚墨渊:……!解药吃多了,会有副作用吗?! 而另一边,贵妃一行人毫无所获。 一个昏倒在房间里的宫女,能说明什么? 今日来的人,大多见识过花样百出的宅斗,这点伎俩谁能看不出来? 这局面,谁带人来撞破,谁就是布局之人。 贵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大骂江与:“大惊小怪,成何体统!搅扰了姑娘们的雅兴,仔细你的皮!” 江与背下这口大锅,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只说自己没有看清,这才惹出误会,请贵妃责罚。 庭院中风波渐渐平息。 直到看热闹的人全部散尽,孟瑶这才出了假山,并将楚墨渊拽了出来。 原本有些狼狈的皇长子,此时更加狼狈。 完了,他又要欠孟瑶一个“救命之恩”了! 但是。 “贵妃的人,平日里也都这么欺负殿下吗?”孟瑶问。 如果没有往日的欺凌试探,又怎会有今天这样的公然陷害…… 贵女们对楚墨渊的羞辱,贵妃作为主办之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就躲在幕后,视若无睹。 如今又用一个宫女陷害他的清白,居心昭然若揭。 楚墨渊微怔。 他“认真”的回想一下,用力点头:“嗯。” “江公公盯着我……还,还打我……”楚墨渊瞥嘴,“疼……” 他委屈巴巴。 孟瑶深吸一口气。 一指戳在楚墨渊的胸口处。 楚墨渊:——! 惊! 孟瑶一字一戳: “你是皇长子,是皇帝的儿子!这天下,你爹老大,你老二!你还怕他?” “你要反击!” “你扇他巴掌!” “实在不行,咬他!” “总之——除了我,不准第二个人欺负你!” 她十分凶狠,指尖却软软的。 一下一下,戳在楚墨渊心头。 撩起一丝异样情绪。 “听到了吗?”她恶狠狠的。 楚墨渊没有动,傻傻的。 这次,是真的傻住了。 见怪了他呆愣的样子,孟瑶没有多想,因为她此刻气息有些不稳。 方才急着救人,冲进房间时,浓郁的靡蜚香扑面而来。 虽然她提前服用了解药,可药性虽解,却诱发了喘症。 她背过身,一手扶假山,一手扯掉腰间香囊,猛吸几口。 看着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还有因憋闷涨红的眼角。 楚墨渊的心口一阵酥麻,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明知不能来,她却还是来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 孟瑶转过头,迎上楚墨渊的目光。 眼角微红,右手伸出四指:“四次……我救了殿下四次……” 楚墨渊再次:…… 很好,这很孟瑶! 楚墨渊撤回一个感动。 …… 离开庭院,没走出多远就遇见了太医院副史沈砚之。 孟瑶不知二人关系,只告诉沈砚之皇长子身子不适,需要下去诊脉。 而她一个人稳住喘息后,重新回到清潭边的亭子里。 闵晤远远的看着她。 今日她一来,闵晤的视线就不离她左右。 他本想迎上去,但却被几个知交好友打断。 眼下再见她,虽仍是浓艳热烈的样子,但面色却有些苍白,倒是与记忆中儿时的样子又重合了几分。 幼时的她,总是有些怯怯的,会白着小脸悄悄靠近他,生怕被他厌弃。而他则会怜惜的为她拂去所有不安:“瑶儿妹妹别怕,允台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 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在苦寒战乱的边关,被逼的不得不变得刚硬吧。 闵晤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而他身后不远处,孟柔将他所有神情收入眼底。 神色阴冷。 他竟然在看那个贱人! 不可以! 第24章 你的恩人落水了,快去救人吧 “闵晤哥哥。” 身后响起怯怯的声音。 闵晤微怔,转过身。 孟柔今日穿着淡粉色软烟罗袄裙,鬓边只簪着一枚白玉簪,身边并无任何玩伴,整个人似无所依,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廊柱下。 怯怯望着他,如泣如诉。 闵晤顿住了。 但他没有忘记父亲昨夜的叮嘱。 于是,他浅浅拱手,客气又疏离:“孟二小姐。” 一句称呼,仿佛击碎了眼前的少女。 她惨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 然后强撑着:“闵晤哥哥,是要与柔儿生分了吗?” “我与瑶儿有婚约在身,和孟二小姐自然要恪守礼仪。” 孟柔“晃”了下身子,垂下眼帘:“既如此……闵公子,是我失礼了。” 她仿佛风中弱柳一般,闵晤闭了闭眼,狠下心来:“我还有事,孟二小姐请自便。” 他要去找孟瑶。 从孟柔身边走过时,少女仿佛不堪重负,差点倒下。 闵晤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嘶——!”孟柔痛呼出声。 闵晤一怔,脸色骤变。 下一刻,他扯过孟柔的手臂,捋起衣袖。 一道泛着红肿的鞭痕横亘其上,就这么触目惊心的展露在他面前。 “是她打的?”闵晤眸光骤冷。 孟柔慌忙抽回手:“不、不……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和长姐无关。” “你这明明是鞭伤!除了她,还有谁!” “真的与长姐无关,闵公子千万不要误会。” 孟柔越是否认,闵晤就越是坚定。 “我还以为她悔改了!没想到竟变本加厉!”他拉过孟柔,“今日,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孟柔推拒的更加厉害:“闵公子千万不要误会长姐,她没有欺凌我。” 她双眸含泪,藏尽了无限委屈。 这让闵晤胸中的怒意更甚! 全然忘记自己的本意。 …… 孟瑶就这么迎上闵晤热辣辣的怒火。 “孟瑶,你竟对亲妹妹下如此狠手!像你这般无视手足,无情无义之人,怎配为我大周郡主!” 闵晤一声怒叱,附近顿时安静了下来。 打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孟瑶包围其中。 雅间内,楚墨渊听完路甲的禀报,神色不明。 沈砚之见状,凝眉:“怎么?担心她?” 楚墨渊冷笑:“怎么会,一个锱铢必较的人,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他不紧不慢的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透过闪开的窗缝,看见围向亭子的人越来越多。 端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用力。 又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准备起身。 “不是不担心吗?”沈砚之笑。 “她今日身子不适。”楚墨渊顿了顿,“是为了帮我。” 方才她喘症发作的样子还在历历在目。 “我去瞧瞧吧。”沈砚之闲闲起身,“毕竟,殿下方才被吓坏了,此时出现在人前岂不让人起疑?” 说完,又补了一句:“况且,您现在是个‘傻子’,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 …… 亭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听说孟瑶被喝斥,陈晚音和赵宝珠自然不能错过这个热闹,急忙赶来。 见她被闵晤痛骂,陈晚音痛快得不得了:“都说常宁郡主刚毅勇武,没想到竟这般对待自家姐妹,未免太狠毒了些。” “她在府中,作威作福欺凌孟柔也就罢了,在冬日宴上还敢如此张扬。”赵宝珠补刀。 孟瑶没理她们。 她只看孟柔,瞥了眼对方手臂上的伤:“这是我打的?” 孟柔慌忙跪下,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柔儿已经向闵公子解释了,是柔儿自己不小心,与长姐并无关系。” 她嘴上说着不是,但是这慌张的动作,拘谨的神情,任谁都会认定是孟瑶所为。 “柔儿别怕!今日有我在,定然会给让她给你一个交待!”闵晤厉声道。 孟瑶笑道:“闵公子是我什么人?又是她什么人?我与孟柔之间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我婚约尚未取消,你如此心狠手辣,我作为你的未婚夫婿,当然有权过问!” “好一个未婚夫婿。”孟瑶勾唇浅笑,“闵公子真是目光如炬,这伤藏得这么深,都能被你发现?” 围观众人微微侧目。 有几个贵女小声议论: “手臂有伤,冬日穿得又厚,若不是故意撩开,谁能发现孟二小姐受了伤?” “男女授受不亲,闵公子即便助人心切,此举也是逾矩了!” “……” 见众人议论,闵晤忙解释道:“孟二小姐与我有救命之恩,当年我眩晕症发作险些丧命,是二小姐为我寻来紫云草救命,之后又助我治疗痼疾,我待她并无其他非分之想!” “原来如此。虽略有出格,但也是关心则乱。” 唯有站在人群后面的沈砚之,目光微动。 孟瑶闻言,笑着看向孟柔:“瞧,你故意引他光天化日之下与你拉扯,甚至不惜自损清白,可他竟然不愿负责呢。” 其实方才闵晤的话说完,孟柔就已经慌了。 她没想到自己与他在人前如此亲密,可他……竟还想撇清关系。 枉费她一番心机!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向前:“长姐不要怪闵公子,今日之事都是柔儿的错,要打要罚柔儿都认下。” 对闵晤而言,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当着众人的面,她都如此畏惧于你,不知私下里又该如何!” “闵公子误会了,长姐待我一向和善,而我,亦敬重长姐!唯长姐之命是从。”孟柔越劝,闵晤的怒意越重。 孟瑶见状,笑着与紫鸢耳语几句,让她退下。 而后看着孟柔:“可是你越这么说,闵公子就越对我恨之入骨,可见妹妹挑拨的本领日益渐长。” “没有!柔儿不敢对长姐不敬。” 孟瑶又笑:“可我不信。” 她扫了眼清潭:“除非你从这跳下去,我便信了你。” 冬日清潭,寒彻入骨。 但孟柔却毫不犹豫地起身冲过去。 “危险!”闵晤冲上前,一把将人拦腰抱住,孟柔心中一喜! 众目睽睽之下,闵晤与她再也脱不开干系。 闵晤不知孟柔在算计什么,此刻他的保护欲爆棚,瞪着孟瑶,目眦欲裂:“孟瑶,你不堪为人!” 孟瑶无视他,缓步走到孟柔面前:“你知道吗?捏造谣言,扮弱装怜,引人围攻……这些不过是弱者的手段,对我——毫无意义,更不会带来任何损伤。在我面前,你不管怎么出招,都是必输无疑!” 她一步一步逼近,孟柔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她是真的害怕了。 “让我告诉你,强者是如何做的。”孟瑶笑着说完,腰间银光一闪,长鞭扬起卷住孟柔的腰身,直接将她丢进清潭之中。 “啊——!!”孟柔惨叫着坠进水中。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 孟瑶缓缓看向闵晤:“闵公子,你的救命恩人落水了,快去救人吧。” 第25章 揭穿孟柔真面目 孟柔落水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闵晤。 在他迟疑的时间里,早有婆子跃入了清潭。 冬日宴,人多纷杂。 为了避免意外,清潭边特意安排了婆子和侍女们守候。 本以为是多此一举,没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孟柔被捞上来时,冻得脸色发紫。 赵宝珠赶紧递过斗篷,有侍女将孟柔裹了起来。 相比先前此起彼伏的声讨,这一刻,亭子里安静极了—— 不能乱说话,毕竟…… 常宁郡主,是真的会动手啊! “长姐,你可满意了?”孟柔抖着唇,双眼猩红,带着浓烈的恨意。 今日之事,即便她算计成功,只怕声名也毁了。 “别急,还未结束。”孟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倒是你,你算计了这么久,既没有得到你想得到的人,而让你恨之入骨的人,也毫发无伤,生气吗?” 孟柔低下了头。 闵晤竟然眼睁睁看着她落水! 她不甘心! 昂起头:“是我的错,长姐怎么罚我都是应当的,但请别再污蔑我?你我到底姐妹一场……长姐请给妹妹留条活路。” 另一边,闵晤再次开口:“险些闹出人命,常宁郡主,你还不知悔改吗?不仅鞭打亲妹,还当众羞辱她,郡主简直不配做人。” “是啊,孟二小姐之前手臂受伤,眼下又浸了冰水,怕是会伤上加伤。” “郡主的确有些不近人情。” 围观的人斟酌用词。 孟瑶听见,浅浅一笑。 不知何时,紫鸢已经回到她的身边,并递给她一块褐色手帕。 孟瑶缓步走到孟柔面前:“你瞧,她们都护着你。可是她们并不知道,我鞭法虽好,却从不碰无辜之人。” 孟柔变了脸色,下意识要退。 只是,晚了一步。 她的手臂被孟瑶抓住,猩红的伤口就这么再次暴露在众人面前。 “不要——” 孟瑶没有理会,她笑着将帕子摁了上去。 一下、又一下,擦拭着。 那道触目惊心、红肿不堪的伤口,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消失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剩下惊诧的抽气声。 孟柔拼命挣扎,但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孟瑶的手掌心。 “茜草加苏木,就能画出这种以假乱真的伤口效果,且不宜抹去。唯有泡水之后,再用草木灰用力擦拭,方能祛除。” 紫鸢拿来的帕子上,沾满了草木灰。 孟柔的脸色煞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众人鄙夷的目光,以及……来自闵晤的震惊和恼怒。 “你怎能如此利用我!”他一字一顿。 他所努力维护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表演! 他像个傻子,为一个骗局上跳下窜。 孟柔不知如何应对,她只得用大氅掩面,冲出人群。 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逃出的不只是这一场冬日宴,还有京城贵女的整个圈子。 清潭边,重新归于平静。 孟瑶笑着环视周围:“这场戏,好看吗?” 众人没脸再继续呆下去,纷纷寻了借口离开。 唯有闵晤站在原地。 “对不起,我没想到她会骗我。”他像是终于挣脱了幻境,满脸落拓。 “你我之事,与孟柔无关。”孟瑶很平静,“是你自己,从始至终认定了我是一个心狠手辣、欺凌弱小之辈。” “就算没有今日,没有孟柔的算计,你对我的看法也不会改变。” “可你我之间,也曾有过那般深厚的年少情谊,你明明该是最懂我、最信我的那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他满眼通红,她越是冷静,他就越是不知所措,“瑶儿,我会把一切都弥补给你。” “闵公子,我明日会登门。” 闵晤心头一喜。 但下一句却让他如堕冰窟。 “我会登门拜见闵夫人,取回我的庚帖。” “你我婚事,就此作罢。” “你我情谊,到此为止。” “不——!不要——!”闵晤大惊。 孟瑶没有再理会他,带着紫鸢就此离开。 留下闵晤一个人站在原地。 不。 还有一个人。 正是受楚墨渊之托,赶过来为孟瑶解围的沈砚之。 只不过从始至终,都没有他发挥的空间。 但他不能白来一趟。 他抱着手臂,缓缓上前:“方才听闵公子说起,你的眩晕症,是用了孟二小姐寻来的紫云草,才彻底康复的?” 他的话,让闵晤在突然间找到了精神支柱。 对! 不能怪他,是孟柔对他的救命之恩,才会让他相信她。 “但据我所知,紫云草喜干燥,且生长在断崖之上。京城周边,并无适合紫云草的生长环境。” 闵晤有些迷茫:“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砚之笑着继续:“没别的意思。我只是知道,在西北边境有一处地方才是紫云草真正生长之处,若要寻药,唯有那一处可得。” “那个地方……” “叫常山大营。”他缓缓地说,“就是郡主驻守了五年的那个常山大营。” 闵晤呆在当场。 似有一道晴天霹雳,将他彻底击穿。 …… 冬日宴上的闹剧,沸沸扬扬。 贵妃从始至终没有出面。 她坐在雅间里,倚着暖炉饮茶。 一下一下用杯盖拂去茶沫,眉眼间藏着怒焰。 江与跪在地上,一边为她捶腿,一边汇报:“奴才问过了,那宫女进屋后太着急,直接生扑了皇长子。只是动作太过生猛,反倒把人给吓到,这才被反手打晕。” “没用的东西。”贵妃怒斥。 “对对对,方才太医来报,皇长子受到惊吓发了烧,躲在雅间里面,不肯出来。” “本宫说的是你!没用的东西!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连个傻子都拿不下,反倒让本宫惹了一身腥。” 今日来赴宴的,哪个不是人精? 江与吓得不敢吭声。 “还有那个孟瑶!”贵妃更生气了,“在本宫面前,都敢下如此狠手,难怪吴氏那个废物搞不定她。” “娘娘说的是,这常宁郡主邪门的很!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名声。” “到底是有生无养,粗鄙得很!今日本宫便替孟家,好好教她做人。”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记得,做干净些。” “娘娘放心,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第26章 出手太快,帮手和杀手都没反应过来 离开清潭时,日头偏西。 偶有瑟瑟寒风吹过,抖落树梢上零星树叶。 从孟府往返清潭,马车都会穿过一条窄巷。 来时巷口摆满了摊位,热闹非凡。 而此刻却安静的有些怪异。 作战多年的孟瑶自马车内直起身。 “紫鸢,进来。” 她将坐在车架上的紫鸢喊了进来。 “小姐有事?”紫鸢不明所以。 但刚一进入马车,就被孟瑶拉住,抵着车厢壁坐了下来。 接着,孟瑶压低声音吩咐驾车的人: “刘念,当心。” 今日的车夫,是孟瑶从常山大营带回京城的千夫长,刘念。 江贵妃这帖子下的蹊跷,孟瑶赴宴时便做好了准备。 “是!”刘念应道,驱动马车的缰绳握的更紧。 紫鸢虽然从没经历过这种场景,但本能的意识到事情不对:“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孟瑶一把将她推进角落。 一枚利箭射进窗户,直直扎在两人之间的车壁上。 “啊——!”紫鸢惊呼。 “躲好,别出去。”丢下这句话,孟瑶破门而出,跃上车顶。 一阵箭雨破空而来,袭向车顶的红衣女子。 孟瑶手腕一抖,解下大氅,卷住箭尾,反手甩了出去。 埋伏于房顶之上的弓箭手,应声倒下几人。 但第二波箭雨旋即又至,孟瑶手中长鞭飞舞,在身前形成一道蜿蜒的屏障,密不透风。 “大小姐,当心。”刘念从马车暗格中抽出两柄长剑,一柄抛给孟瑶,一柄握在手中,飞身加入战局。 他们只有两人,可对面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手。 但孟瑶不以为意。 “留个活口。”孟瑶厉喝。 接着脚尖一点,迎着箭雨来袭的方向,冲进弓箭手埋伏之处。 紫鸢躲在马车中,外面绵绵不绝的惨叫,让她神魂俱裂。 好在,恐惧并没有持续很久。 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当她推开车门时,映入眼帘的,就是遍地的黑衣人尸首。 还有一个活着的,此时正跪在孟瑶面前,手腕、脚腕处鲜血淋淋,筋脉都已被挑断。 “谁让你们来的?”孟瑶问。 刺客不答。 “是江与?”孟瑶直截了当。 刺客愣了一下:“不是。” 孟瑶似笑非笑:“果然是他。” 刺客:…… 他说什么了? “你胡说!根本不是他。”刺客犟嘴。 孟瑶笑:“以江与今时今日的地位,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姓名。可你方才听我说起时,只有惊讶没有疑惑,足以说明你认识他。一个刺客,为什么会认识贵妃身边的红人,这还不够明显吗?” 刺客惊呆了。 一旁的刘念,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看着红衣翩然的少女,抱臂而笑。 “他为何让你们杀我?”她又问。 “他没说。” “他没说?那就意味着你知道。”孟瑶吩咐刘念,“回头查查,江公公和贵妃娘娘这几日遇到了哪些糟心事,是人尽皆知的那种事。” “是。”刘念应声。 而刺客,眼睛瞪得溜圆。 孟瑶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弓,递给刘念:“这不是军中的武器,而是杀手专用。” 刘念接过来,点了点头。 军队中的弓箭都有专属制式,与这些刺客使用的不同。且今日的武器,更为精良和轻便,多是杀手使用。 孟瑶再问:“你们是哪个组织?” 刺客这次一动不动,闭眼,闭嘴,生怕又泄露出什么来。 “把他带去通利巷,交给你兄长好好审。”孟瑶笑着吩咐,时间不早了,她不能耗在这。 一旁的紫鸢,早已看呆。 反应过来后,便发现了孟瑶身上的不妥:“小姐,您受伤了!” 刘念眉心一动,紧张的看向孟瑶。 孟瑶闻言,抬起手臂瞧了瞧,右臂自下而上有一道划痕。 “没事,小伤。”她不以为意道,“回去再说。” …… 马车重新启动。 车厢里,紫鸢眼睛发亮,满目崇拜。 她的小脑袋里有很多问号。 “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一堆尸体怎么办?会惊动衙门吧?” “他们出动了这么多人来杀我,结果全军覆没,哪个杀手组织能丢起这个人?放心,他们自己会把这里收拾的一尘不染。” “小姐怎么知道方才有异?” “直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一经过窄巷,她就发现此处是极好的伏击地点。 “那小姐又是怎么猜到,要杀您的人是江公公?” “江与不过是马前卒,真正要杀我的另有其人。”孟瑶笑着,“冬日宴是为了给皇长子相看,贵妃却下帖子邀我一定到场。可她应当知道我有婚约在身,这难道不奇怪吗?今日真正动手之人,不是贵妃,就是与她关系极近之人。” “从方才刺客的神情看,八成是贵妃本人。等刘念将消息打探回来,一切便清楚了。” “不过……”孟瑶似笑非笑,“既然这些人是江公公找来的,我总得做些什么,方能对得起他的辛苦。” …… 窄巷刺杀的事情,楚墨渊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 路甲来报时,楚墨渊正把弄着手中的青色药瓶。 他料到江敏会对孟瑶动手。 说到底,江敏对孟瑶的恨意,跟他多少有点关系。 所以冬日宴,他带了沈砚之赴宴。 宴席上没见到动静,所以他让路甲带着一队人马暗中护送。 这心思,就好比—— 既想为自己出口气,又怕这口气出大了。 结果。 “属下没有出手。”路甲说。 “为何?”他冷眸一瞥。 “郡主……出手太快了,属下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些杀手就全被击杀了。” 路甲心中腹诽:郡主拔刀的速度,也太快了! 他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郡主似乎受伤了。” 楚墨渊轻叩桌角的指节微顿。 “伤得重吗?” “属下看郡主离开时一切如常,想来应该不重。” “知道了。”楚墨渊的眼角染上一抹寒意,“去查,是何方势力接了江敏这差事。” “是。” …… …… 永和宫内,江与跪在地上。 面前是一堆碎瓷片。 贵妃江敏砸了整整一套汝窑茶具。 “废物!废物!统统是废物!”江敏大骂,“我永和宫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江与以头伏地:“娘娘息怒,是奴才没用,娘娘怎么骂都是应当的,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江敏来回踱步:“孟家那丫头邪门的很!出动了那么多人都杀不了她。” 她本想杀了孟瑶给自己出出气。 没想到,这口气彻底堵在了心口。 “我就不信了!一个无根无基的郡主,本宫还能拿她没办法了?” 第27章 抱的太紧,要出事! 深夜,孟府之外。 一道黑色的身影徘徊不绝。 这是楚墨渊回到楚国后,第一次夜探。 而且,夜探的还是女子深闺。 一身黑色夜行衣,遮住了他的容貌身形。 但遮不住他忐忑的心。 他有点紧张。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但是—— 来都来了。 窗扉半掩,室内暖光微透,他看见了她。 孟瑶正在房中包扎手臂。 她穿着一身青色中衣,肌肤在灯光下如瓷雪生光。 手臂上的伤口约有四寸长,紫鸢一边为她包扎,一边难过不已:“是奴婢无用,危机时刻只能躲在马车里,护不了小姐。” 孟瑶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突然大喊:“快点快点快点!” 紫鸢吓得魂都飞了,哪还记得伤感:“怎、怎么了?” “你再包扎慢一点,伤口都要愈合了。”孟瑶歪着头,眉眼弯弯,轻巧调笑。 紫鸢:“……” 下一刻,一股浓郁的酸涩感,直涌心头:“小姐,您这样,奴婢的心更疼了。” 孟瑶沉默了。 紫鸢来她身边不过半个多月,见她受伤已经心疼成这样。 而孟家人每个都是她的血脉至亲。 她进门时鲜血已经渗透手腕,瞎子都能看出受了伤。 可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了,竟无一人过来问候半句。 吴氏母女自不必说,今日之事,定让她们恨不得生吃了她。 可孟怀一呢? 那可是她的亲生父亲。 尽管孟瑶已经接受了他的无情,但心底却还是有那么一丝丝期盼的。 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情结。 如今,彻底断开了。 孟瑶有些如释重负。 继而笑着安慰紫鸢:“不过是一点划伤罢了,也值得你难过到现在,以后跟在我身边,要习惯这些——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透过窗缝,楚墨渊也看到了那道蜿蜒在手臂上的伤口。 很长。 红的刺眼。 寻常闺阁少女,被绣花针刺破了手指,还要疼得哭上一场。 可她面对这样的伤口,还能谈笑自若。 尽管楚墨渊早已知道,孟瑶与寻常女子不同。 但此时,心头还是蒙上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在最天真烂漫的十五岁,能有这样的身手,还能如此冷静的对待伤痛。 他闭了闭眼。 无法想象。 重新睁开眼时,孟瑶已经不在。 他有些疑惑。 不对! 他下意识转身—— 孟瑶正站在他的身后。 掌风袭来。 “采花贼!!”孟瑶娇叱,“竟然偷看姑奶奶!” 楚墨渊:…… 他还没收拾好心情,孟瑶手中的长剑便直指面门,他只堪堪侧身避过。 孟瑶机敏,所以他不敢出声,怕被她认出来。 于是飞身跃上房顶躲避。 可刚一回首,孟瑶又至。 她这是要跟自己玩命! 楚墨渊手掌翻转,扣住她的手腕,欲夺她手中长剑。 可看见她刚刚缠好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他眸色一黯,避开她的手臂,而是欺身迎上。 将她整个人扣在怀中。 孟瑶:……!! 打着打着,怎么这贼子突然耍起流氓来了?! 果然是采花贼! 她如今只着中衣,就这样一身轻薄的被楚墨渊贴进怀中。 楚墨渊自己也是猝不及防。 等他反应过来—— 好软。 还带着一点浅浅药香。 孟瑶快疯了,她没想到这贼人打架这么不专业! 她蓄力挣脱,不断挣扎。 楚墨渊第一次,不,第二次与女子如此贴近! 他气血翻涌。 不好,要出事!! 他一把将孟瑶推开,掌心卷起一阵落叶,遮蔽她的视野。 风过人散。 他已经离开——是落荒而逃。 而孟瑶手中,则多了两只瓷瓶。 一青,一红。 青鸾和紫鸢,也赶了过来。 “方才是什么人?”青鸾问完,发现孟瑶面有异色,“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孟瑶:……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收回长剑,吩咐青鸾:“刘念一直守在府外,你去问他可有发现。” “是。” 青鸾走了,紫鸢急忙上前,小心的捧起孟瑶手臂。 又出血了! 她恨恨道:“那群杀手还不死心,竟连夜前来赶尽杀绝!” “这贼人和下午的杀手不是一伙人。” “小姐怎么这么肯定?” 孟瑶抬头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夜幕:“下午若有这样的高手,只怕我们脱不了身。” 方才那个人,她不是对手。 紫鸢大为震惊:怎么会有两拨人,同时来害小姐? 她看见孟瑶手中的瓷瓶:“这是?” 孟瑶将瓶子递给她:“方才那个采花贼留下的。” “采花贼?”紫鸢疑惑的打开。 是两瓶药。 “怕不是脏药吧?”紫鸢嘀咕一声后,仔细辨别。 接着,她奇怪的“咦”了声。 “怎么了?”孟瑶问。 “是对症之药。”紫鸢皱着眉头,“红色这瓶是上好的金疮药,青色这瓶……是治疗喘症的奇药。” 孟瑶也怔住了。 京城的采花贼……这么贴心的吗? 青鸾也折返回来:“千夫长并未发现有贼人潜入,倒是出府时被他撞见,可惜没追出多远就被甩掉。他自请罚杖一百,还请小姐应允。” “告诉他,杖责先记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查出贼人的身份。”孟瑶吩咐。 “是!” 孟瑶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两瓶药上:“这个人……十分古怪。” “小姐觉得哪里古怪?” “窄巷偏僻,且未留活口,他是如何得知我受了伤。” 孟瑶又拿起青色药瓶,“除了你们二人,连外祖家都没人知道我有喘症,他又如何得知?” 回想入京以来,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喘症发作。 突然顿住了。 今日假山之后,她曾发作过一次,虽然避开了其他人,但…… 楚墨渊当时就在她身边。 可傻子怎么可能看出她有病? 除非…… 他不是真的傻子! 孟瑶突然变了脸色。 想起自己作弄他的一幕幕—— 把他扣在山洞中,扯着衣服恐吓。 用马鞭勾着他的下巴,逼他背诵她的姓名。 还有八角楼里,用花生骗走他的血参。 还有…… 孟瑶猛然摇头。 不是他……不是他……不能是他! 不然,她的一世英名要完! 这一晚,孟瑶没睡好。 两个小人一直在脑子里打架。 一个说:“上辈子,他是五年后才恢复神智,如今还是个傻子呢!” 另一个说:“你都能重生,他为何不能提前恢复?” 一个说:“那他为何要继续装傻,还任由别人戏弄。” 另一个说:“说不定……这是他的喜好?” “……” “……” 两个小人谁都说不服谁。 夜半,孟瑶猛然从床上坐起:不行,她定然要找机会试探一番。 若真的是他。 那就…… 杀了吧! 就当是还了前世欠她的债。 第28章 闵晤,可打不过她 楚墨渊也是一夜未眠。 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 躁动。 夜半起身换了中衣。 又唤来路甲,嘱咐他找个偏僻的地方烧掉。 路甲:…… 他是暗卫啊!是用来给殿下干这个的? 再说,有什么好烧的。 长大,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 翌日一早。 尽管伤了手臂,但孟瑶还是如约去了闵府。 她知道,若想退婚,闵晤和闵夫人都不是关键,真正决定这桩婚事的人,是闵府家主,闵翔宇。 而今日,闵翔宇休沐在家。 只不过她没想到,当闵晤出现在她面前时,会让她错愕不已。 才过了一日,闵晤就变得沧桑不堪。 昨日那个翩翩如玉的清俊公子,此刻仿佛失了魂魄,面色苍白,眼下浮青,甚至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 “瑶儿妹妹,是我错了。”嗓子也哑了: “昨夜宴会之后,我拦住了孟柔,逼她说出了全部真相。” “你并非从未与我联系,而是你寄来的书信被她们母女尽数拦截。” “真正为我寻来紫云草,救我性命的人,为我根治痼的人,一直都是你。” “瑶儿,从始至终都是你。” 这些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孟瑶有些惊讶,早在闵晤第一次说出是孟柔用紫云草救了他时,她就知道了所有真相。 前世的孟柔,抢走的不仅仅是她救下楚墨渊的功劳。 还有她攀上断崖,为闵晤寻来的紫云草。 她终于知道了前世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 但是,她并不打算说破。 起码不打算现在说破。 因为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想退婚! 那个痴缠闵晤,希望可以被他保护着离开深渊的孟瑶,已经死了。 这一世,她与闵晤的感情到此为止,她不会再为他浪费一丝心力和口舌。 但没想到,他竟然知道了真相。 见她没有回应,闵晤走近一步:“瑶儿妹妹,你可以原谅我吗?” “不能。”她答得干脆,语调不带一丝波澜。 “为什么?就因为我误解了你吗?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不是孟夫人和孟柔的刻意欺骗,我又怎会对你……”闵晤红着眼,“……误会至此?” 孟瑶打断了他:“真的是因为她们吗?” 闵晤微怔。 “你怨恨我不在意儿时情意,离京后便不再与你联系,可你却没想过,若你真懂我对你的情意,怎么可能会相信我五年来连一封信都不给你?!这其中的反常,但凡你有一点查证之心,就可以戳破她们母女的阴谋,但你没有。” “京城到常山大营虽远,但这一路有官旅、有商旅、有驿马。五年来,你有的是时间去边关找我,有的是机会发现真相。可你不仅自己不曾动过,甚至连一个小厮去寻我的念头都没有。” “你自幼患有眩晕症,闵大人举全族之力,翻遍了整个京城和东南都找不到对症药物,孟柔那时不过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幼女,她又如何能寻到草药?” “闵大人乃大理寺卿,你自幼便跟他学习,有违常理之事你一眼便知,我不信你对孟柔所作所为没有半分疑惑。” “但你却不愿投入半分心力查证。你其实并不在意究竟是谁为你寻来了紫云草,你只在意是不是有人把你放在心头、是不是有人为你倾尽全力、为你鞍前马后。至于那个人是我还是孟柔,对你来说都一样。” “瑶儿别说了,我……我没你说的这般不堪。”闵晤攥紧了拳头,他接受不了这种被人撕开皮囊的感觉,“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退婚的。” 孟瑶目光凌冽:“这五年你我形同陌路。如今,你不愿退婚,不是因为对我心怀愧疚,而是不想被人看作负心薄幸之人。你要维护你‘如玉公子’的名声,也要维护闵家的脸面。可是——”孟瑶冷冷的问他,“我为何要为了你们的名声,赔上我的一辈子?” “闵晤,你不配。”她冷冷的说。 闵晤神情骤变:“你……瑶儿,你真的如此绝情?!你难道不知你如今所受的非议之重?若我真的与你退婚,这京城之中还有谁愿娶你?” “此事就不劳闵公子费心了。”孟瑶不以为意。 “瑶儿,你不要执迷不悟!”闵晤拔高了声音。 “允台,闭嘴!”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是闵府家主,闵翔宇。 他已经和夫人许氏,在门外停了一会。 如今,见自家儿子恼羞成怒,便不得不出面。 “不得对常宁郡主无礼!”他斥道。 没用的东西! 为了助儿子挽回孟瑶,他特地求了一张冬日宴的请帖。 却没想到,闵晤会被一个继室之女算计的当场失态,简直不配为他大理寺卿的儿子! 他平复好心情,率先见礼:“见过常宁郡主。” 孟瑶连忙避开,凭着他前世对外祖家的善意,她也不能受他的礼。 她屈身还礼:“闵大人安好,闵夫人安好。” 许氏心头一沉。 上一次相见,孟瑶还愿称她一声“姨母”。 如今,却成了客套的“闵夫人”。 她心内涌起一阵不安—— 这门婚事,怕是真的要无疾而终了。 “瑶儿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我是来取庚帖的,还请夫人赐还。”孟瑶开门见山。 许氏连忙握住她的手:“瑶儿,我知道你还在气允台识人不清。但你们的婚事,是当年我与你母亲定下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将你当作儿媳妇来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哪能说退便退呢?更何况……”许氏顿了下,“如今允台已经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看在姨母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孟瑶若是退婚,他儿子的名声也就毁了—— 已有婚约还与妻妹夹缠不清,甚至当众搂抱……这样的他还有哪家贵女愿意下嫁? 她疼爱孟瑶不假,但最爱的自然还是自己儿子。 孟瑶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抽回了手:“闵夫人,我与闵公子之间嫌隙已生。即便夫人以父母之言要我履行婚约,强行将我与他捆绑在一起,促成的也不过是一对怨侣,甚至还可能刀剑相向。” 许氏:…… “夫人既然疼我爱我,想必也不愿见到如此局面吧。” 闵晤,可打不过她。 第29章 闵晤被送走 一直沉默的闵翔宇,终于开口: “郡主可否借一步?我有一些话想单独与郡主商议。” 孟瑶同意了。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郡主执意退婚?”闵翔宇直视她。 “是。” “郡主难道不担心名声受损?毕竟,京中已有不少对郡主的非议。” “若我担心这些,昨日又岂会当众揭穿孟柔?”孟瑶挑了下眉,唇角弯起一抹凉意。 毕竟同出孟府,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她看着闵翔宇:“我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难道我谨小慎微,规行矩步,旁人就不再议论我了吗?”她笑道,“决定他人目光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花厅里,再次沉寂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闵翔宇才真正看清了孟瑶。 他记忆中,那个扎着双丫髻,小心翼翼跟在闵晤身后,怯怯不语的小姑娘。 如今,竟是另一番丰彩。 他突然意识到,孟瑶的话也许是对的—— 闵晤,的确配不上孟瑶。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可闵家呢?允台若与你退婚,便很难在京城议亲,若是为了他与闵家的颜面,我强行要求郡主履行婚约,想必你也无法拒绝。” 他笑着捋了下胡子,“大不了,我多派几个护卫护着他。” 若不是知道他前世的为人,定然会以为他在强迫孟瑶。 但孟瑶听懂了,她眯起眼:“闵大人并非强人所难之人,您是想与我做交易吗?” 闵翔宇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 这一刻,他也更钦佩孟瑶的聪明和敏锐:“郡主果然非同常人。” “大人不妨直说。” “我想要郡主一句承诺:今生今世,绝不与沪江闵氏为敌!” 闵家出自沪江闵氏。 孟瑶眉毛微抬,她有些惊讶。 站在她面前的,是即将拜入内阁的大理寺卿。 而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空有郡主之名的闺阁女子。 闵大人——是不是太慎重了? 况且…… 前世,虽然闵晤的退婚,让她彻底失去依靠,受尽了磋磨。 但闵大人,却在宋家被污蔑通敌卖国时站了出来。 让宋岫白免于腰斩。 只为这一点,她重生归来,也只是想着与闵晤退婚。 从始至终没有要与闵家为敌的念头。 这个承诺,于她而言并不难: “好,我答应大人。” …… 孟瑶终于拿到了庚帖。 跨出闵府的门槛,一身红衣像一团自由的火。 闵晤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火焰渐渐熄灭。 他不解的看向父亲。 而许氏也是眼泪汪汪,同样不解:“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闵翔宇没有回应,转身进了屋。 房中燃着香,云烟袅袅。 闵翔宇淡淡的饮了口茶,又给夫人许氏斟了一盏:“与常宁郡主的婚事,就此作罢,并非坏事。” “可你先前,不是还让允台努力争取,挽回瑶儿的心吗?” “他成功了吗?”闵翔宇看着杯中清茶,反问。 许氏不甘:“若不是那孟柔诡计多端,从中作梗的话……” “与孟柔无关。”闵翔宇打断了她,“郡主并非允台可以驾驭之人。” “可是冬日宴上,她闹得那么难堪,就不怕自己名声尽毁吗?” “她不怕。”闵翔宇沉声道,“因为她志不在后宅!郡主回京前,朝中关于她领兵杀入魏国的争议沸然,陛下对此一直未有结论,直到她入宫觐见。之后,陛下不仅允了她自己挑选私兵,更是在今日大朝会后,驳回了所有弹劾她冒名出征的奏折……” 他看着许氏:“她这般手段,怎会处理不好后宅之事?她知道徐徐图之不会有损她的名声,但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贤良淑德,什么清雅无争,她志不在此,之所以选择快准狠的揭穿孟柔,不过是她不想浪费时间罢了。这样的人,允台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许氏心头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怪我,这些年……没有替宋妹妹照看好她。” 闵翔宇未置可否。 良久后,他看着许氏眼角未干的泪痕,叹了口气:“我准备把允台送回老宅。” “什么?!”许氏震惊。 老宅是沪江闵氏的族产,位于东南,离京城有千里之遥。 “我不同意!”许氏双眼通红,“允台从小在你我身边长大,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且老宅规矩众多,他又怎能习惯?” “你教不了他。”闵翔宇的语调波澜不惊,他知道爱妻听完会刺心,但还是如实相告,“你生性温婉,心思良善不喜决断,这对女子而言本是好事,可你乃是当家主母,遇事优柔寡断不仅管不好府宅,也教不好孩子。“ “你怎能这么说我?”果然,许氏涨红了脸。 “允台的婚事就是最好证明。你一面不想辜负宋氏所托,一面又觉得孟瑶在边关五年,名声有损。一面想护着她,一面又觉得她不堪为允台正妻。”他看着许氏,“允台与孟家二小姐如此纠缠不清,你作为母亲难道没有丝毫觉察吗?” 许氏沉默了。 见爱妻双眼泛红,闵翔宇叹了口气:“过去之事,我亦有责任,我一心在仕途挣扎,却忽略了你们母子。只是,你我可以互相扶持,相互依托,可允台呢?他如今已经十七,若再不严格教养,若真的养成心慈手软,不辨是非的性子,如何能堪大用?” “眼下失去一门亲事并不要紧,若是害了他的一生,才是毁之不及。” “老宅虽然严苛,但最能磨人性子,送他回去过个两三年,等到三年后及冠,兴许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三日后,有商船去往东海,我会安排允台同行,返回老宅。” 这是他的决定。 许氏不再挣扎,只是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他还能回来吗?” “若他还配做我闵翔宇之子,就一定能。” 他看着许氏难过的样子,握住她的手:“此事是我的决定,与郡主无关,日后见到她,你千万莫要心生怨怼。” 许氏气的甩开他:“在你心中,我真成了那等不分是非之人?!我……我的确在允台一事上有些私心,但瑶儿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会怨她?我……我只怨我自己!没有护好她,我对不起宋妹妹……” 许氏掩面而泣。 闵翔宇将她揽进怀中:“是我之过,过去应酬太多,忽略了你……允台走后,府中只剩你我二人,我会多多回来陪你。” …… 不过一日功夫,冬日宴上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长子果然是傻的。 几个贵女就能把他耍得团团转,行为举止连三岁幼童都不如。 当年那个让人惊艳,为了楚国安宁,毅然赴魏做质子的皇长子,落得如今下场,真令人唏嘘。 刚受封赏的常宁郡主粗俗不堪。 不顾姐妹情谊,当众抓着亲妹妹的短处不放。 这样的女子,在楚国还是独一份,真让人震惊! 安定坊孟府,也成了全京最热闹的谈资。 外界的议论,孟瑶并不在意,她正忙着筛选自己的百人卫队。 皇帝既然同意让她自己挑选,那自然越快越好。 比起京中那些虚妄的流言,躲在暗处的冷箭,才是她真正要对付的。 既然有人要她死,那就别怪她先下手为强。 第30章 妹妹不想做那个拿刀的人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但姜老太太的梧桐苑里,孟家三房女眷齐聚一堂。 吴氏搂着孟柔,坐在下首抹眼泪: “柔儿这孩子,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您最清楚不过。若不是被她长姐有意陷害,又怎么会在冬日宴上落得那般名声,被人戳脊梁骨戳的不敢出门。” 孟柔匍匐在她膝上,泣不成声,好一副凄凄模样。 吴氏声音愈发哽咽:“她如今才十二岁,将来可怎么做人啊……” 姜老太太今日本就头晕,额角缠着抹额,听完心口又是一阵烦躁。 自冬日宴之后,孟家颜面尽失,她这头晕就一日重过一日。 “造孽啊!”姜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边关那么乱,她怎么就没死在那!” 虽然没有提名字,但屋中每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三夫人郭氏皱了皱眉,悄悄拉过女儿孟娴,几不可微的摇了摇头,让女儿当作没听见。 她活这么大,没见过哪户人家的祖母如此诅咒自己的亲孙女! 孟府长房的恩怨,她不想掺和。 她丈夫是庶出,虽因生母早逝,很早就被老太爷记在了姜老太太名下,但在府中这些年,日子到底比不上大爷和二爷。 就连差事—— 大爷进京就得了五品职位,二爷外放雍城做官,惟有她夫君半点仕途前程都没。 倒是因他自己在做学问一事上有所建树,凭自己能力,在青杨书院谋了教书的差事。 所以她素来拎得清,孟家的利益牵扯,与她三房无关。 每逢初一、十五,或是需要为长房凑人气时,她来露个面也就罢了。 姜老太太见她不吭声,心里一股闷气翻上来,恨恨地“哼”了一声—— 老三家到底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一条心! 二夫人贺氏见状,连忙伸手把孟柔抱到怀里安抚:“大嫂且宽心,十二岁也有十二岁的好处。年纪小,旁人也不会苛责太久。京里日日都是新鲜事,等柔儿三年后及笄,谁还记得如今这些事。” 她顿了顿,看了吴氏一眼,又道:“且如今这事,与闵家也脱不开干系。如今瑶儿自作主张与闵家退了婚,而闵公子又倾心柔儿,倒不如就趁此机会过个明路,由柔儿完成与闵家的婚约,大嫂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屋子里倏地静了。 吴氏面色变了,姜老太太猛地拍了桌子: “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咱们孟家的姑娘是嫁不出去了吗?偏要一个接一个的去嫁他闵家?” 她声音愈发尖利:“那闵晤是个什么好东西?明知道自己跟死丫头有婚约,还不守本分,偏要来招惹咱们柔儿!如今见那死丫头成了郡主,想回头了,便跟着她一起作践咱们柔儿!这样没心没肺的男人,嫁他作甚!”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氏被骂的摸不着头脑,不是大嫂削尖了脑袋,带着孟柔往闵家钻的吗?怎么如今又不肯了。 “你就闭嘴吧!”姜老太太又重重拍了两下桌子,看向吴氏,“既然那死丫头如此欺凌手足,不仁不义,那你也就别顾忌她的脸面。也该让京城里的人知道,她贵为郡主又如何?还不是让男人避如蛇蝎!我倒要瞧瞧,她这个有封号护身的郡主,怕不怕全京城的吐沫星子!” 吴氏擦着眼泪:“全听老太太的。” 出了孟宅,三房郭氏带着女儿先回到对角巷。 进了自己家,孟娴长舒一口气:“祖母今日好吓人……平时她最疼二婶,今天却恨不得把她生吃了。” 郭氏笑了:“你二婶素来仗着老太太偏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连闵公子被送回沪江闵氏的消息都不知道,这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可那是闵家家事,祖母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郭氏缓缓道:“孟瑶退婚这事,最丢脸的是闵家。他们若想挽回颜面,最好的方法便是改娶孟柔。可闵大人却宁肯将独子送回老宅,也没提过半句要娶孟柔。这分明就是在打大嫂和孟柔的脸。告诉她们——他儿子宁可不娶,宁可离开京城,也绝不会娶孟柔。” “原来如此。”孟娴点头,她沉吟片刻,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该!” 她比孟柔小一岁,可从小到大,但凡孟柔看上她的东西,就会想方设法夺走。 孟柔恶人先告状了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要去祖母那里装模做样哭上一番,祖母便不管对错只来训诫自己,再随便扣一个不敬长姐的罪名。 孟柔算哪门子长姐? 她长姐明明在边关杀敌! 祖母的心,永远是偏向孟柔的。 想到祖母今日那狠厉的神情,孟娴心底莫名发冷:“祖母是不是想害长姐?咱们要不要帮帮她?” 郭氏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自家女儿:“你与瑶儿并不相熟,过去她在府中时也不见你们有往来,为何突然想要帮她?” “女儿只是觉得,长姐在边关杀敌已经十分辛苦了。好容易回过身,却发现身后每个家人都把刀刃对准了她……她该多绝望啊。” “女儿,不想做那个拿刀的人。” 郭氏笑笑,揉了揉孟娴的额发:“母亲会安排的。” …… 当晚,郭氏就将姜老太太屋里的消息,悄悄递进了如意居。 青鸾一脸惊诧的转述:“……虽不知道她们究竟打算怎么做,但听老太太的意思,是准备以退婚一事毁了郡主名声。” 孟瑶不以为意:“她们也就这点本事,来来回回用的都是内宅龌龊手段。” 她指尖轻轻摩挲茶盏,长眸微微眯起:“倒是这三夫人……有些意思。” 前世,三房一直与世无争。 她记得,他们即便搬进了将军府,大多时候也都关着院门,过自己的日子。 因此,她对三房的印象不深。 他们没有像孟家的其他人那般磋磨她。 也没有对她施以援手…… 不对! 她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她被灌药后不久,厨房断了她与青鸾的吃食。 若不是青鸾无意中发现三房院子的角门时常开着,于是悄悄溜出府买些吃的回来,她怕是要饿死在后宅之中。 后来,青鸾之所以能顺利出府去外祖家求助,利用的也是那扇半开的角门。 当时她只觉得巧合并未放在心上。 但若结合三夫人今日为她传递消息一事来看…… 那扇角门,会不会是三房在自保的同时,留给她的唯一善念。 第31章 坏坏小狐狸 不过,孟瑶并未将孟家那些龌龊心思放在心上。 后宅的争斗,于她而言,多是隐私算计而已。 若是到了今时今日,她还不能应对这些蝇营狗苟,那她前世在后宅中挣扎的十三年,岂不是白受了苦? 对她而言。 孟家每个人,下场都已注定。 而眼下,她最感兴趣的,当属江贵妃。 她与贵妃前世无怨,今世无仇。 那个在后宫呼风唤雨的妇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来招惹她? 甚至不惜动用杀手。 好在,她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是十月初一的那场秋祭! 江贵妃在礼部监督下,在先皇后灵前执妾礼。 整整三日! 这还是先皇后薨逝十六年来……头一遭。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她在一个月前,让吴氏在祠堂里,向她已故的母亲执妾礼。 没想到,这件事竟传到了礼部。 可见那日,孟柔请来府中做客的“好姐妹”,倒是没想着为她遮掩。 礼部在秋祭之前搬出祖宗礼法,与宗正寺一同向陛下进言: “官宦之家尚且有序,后宫作为天下妇人表率,更应恪守礼法。” 这些年来,儋州江氏从不将礼部和宗正寺放在眼里。 这一次,终于泄了愤。 “难怪她恨得要杀我,可惜了……白费心机。”孟瑶笑笑,又问刘念,“先皇后当年是怎么去世的?” 先皇后去世时,她还未出生,因而对那个母仪天下的女子一无所知。 只听说先皇后并非出自世家,皇帝为了娶她,还违抗了先帝的意思。 刘念倒是打听的一清二楚: “是难产。” “先皇后在生下皇长子后,身子就一直不好,但未满一年就又意外有孕。陛下对她很是怜惜,宫中御医日日会诊问脉,各地珍稀药材如水般送入宫中。可到头来,还是一尸两命。” “她薨逝后,陛下一直没再立后,只是将宫务都交给贵妃和内务府打理。” “陛下本就不恋女色,先皇后薨逝后,便极少再进后宫。除了江贵妃与二皇子生母良妃之外,其他人也只能在宫宴时才能见上皇帝一面。” “世人都说,陛下是个情种。”刘念补充道。 “情种?”孟瑶鼻子皱了下,“三皇子只比皇长子小三岁,可见是在先皇后去世后怀上。正妻死了不到一年就和旁人生孩子去了,这算哪门子情种?” “况且,先皇后死了十六年。年年秋祭、尾祭、清明寒食,他一次也没提起要让贵妃给爱妻执妾礼?” 刘念一愣。 他倒是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大小姐是觉得陛下是假装情深?” 孟瑶不置可否。 前世,孟家人抢走了她的一切荣誉,所以她没有面见皇帝的机会。 单纯从治世的角度,皇帝身上倒也不见有什么污点。 只是在面对世家时,性子稍软。 她回答了刘念的问题:“江贵妃背后有世家撑腰,咱们这位陛下,在真爱和世家之间选择了……当皇帝。这次让贵妃执妾礼,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毕竟,就算世家有怨气,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有礼部和宗正寺在面前挡着呢。” “原来如此。”刘念说,“不过这件事的确让江贵妃怄了许久。属下听说,祭礼第三日贵妃就已经晕过去,可陛下还是让她撑完了整日。旁人说陛下这是在为皇长子做脸面呢。” 母凭子贵,同样,子凭母贵。 皇帝让江贵妃执妾礼,三皇子便势必矮了皇长子一头。 在众臣观望三位皇子的关头,皇长子因痴傻而缺失的气势回来了一些。 “所以,这件事之后,我就被江贵妃给惦记上了,好处倒是落到他楚墨渊身上。” 孟瑶很是忿忿不平。 她托着腮,气鼓鼓的。 长发散散披在肩上,还有几缕零散挂在手臂上,如丝缎一般。 她红彤彤的面颊上,透出些许少女娇态,到底还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 刘念目光闪了闪: “贵妃那边,可要属下去为大小姐出气?” “不用!”孟瑶弯了弯眉眼:“这种事……总要自己动手才过瘾。” 她指尖轻轻戳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既然敢对我出手,贵妃娘娘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 十日后,孟瑶去了宫门外蹲点。 蹲…… 楚墨渊。 这一日,皇长子殿下出宫后,刚上马车。 车门尚未合上。 孟瑶蹭蹭几步,在护卫反应过来前,跟了进去。 车内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凝了一瞬。 楚墨渊:……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他立刻乖乖坐好。 双脚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她。 孟瑶嘴角抽了抽。 对上这样的皇长子,她总觉得自己不像好人。 羞耻心,一闪而过。 她眯着眼睛凑过去,狡猾的像个狐狸。 “殿下,江公公最近还欺负你吗?”她问。 楚墨渊眉心一跳。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绝对没憋着好事。 但江与那个混蛋,近来的确越来越过分。 就算是为保持傻子形象,他也有点忍不下去了。 于是,他诚实的……点点头。 孟瑶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笑了,轻声哄着:“那殿下,想不想欺负回来?” 楚墨渊又点了点头。 “那好呀!”孟瑶笑着,“我去帮殿下报仇……不过,殿下必须配合我。” 楚墨渊正襟危坐,“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孟瑶继续:“明日,殿下记得在宫中用晚膳,晚一些出宫,越晚越好。” 楚墨渊一字一顿:“记-住-了……” “殿下真棒!”孟瑶夸赞他。 楚墨渊脸红了——好羞耻啊! 但下一刻,面前的少女又变了脸。 她凶巴巴的凑近,一把扯过他的领口:“这可是我和殿下之间的小秘密,任何人都不能说!若是不小心说了出去,我就把你丢进小黑屋,堵上你的鼻子眼睛嘴巴,拿小鞭子抽你,放大老鼠咬你。” 指尖戳在楚墨渊胸前,脸,烧得更红了。 怎么……反倒有点期待了? 可看在孟瑶眼里,皇长子显然被吓住了。 见达到了效果,她便不再逗留,跳下马车。 透过车窗,看着她红衣如火,斗篷飞扬的身影,越走越远。 楚墨渊收回目光。 真是个坏坏的小狐狸! 第32章 盯着她的后背 楚墨渊果然很听话。 第二日,他硬生生在宫中耗到了宫门落钥,才慢悠悠出宫。 马车行至御马监东街口时,遭到两个蒙面人“袭击”。 为了不给孟瑶添麻烦,楚墨渊今日特地没让暗卫跟着。 皇长子府的护卫,都是贵妃江敏安排的。 多半都是废物! 面对突袭他们几乎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撂倒,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于是,楚墨渊就这么被“顺利绑架”了。 做戏做全套,蒙面人甚至还带来了一个干净的麻袋! 待他再次重见天日时,已经来到城外小河边。 冷风猎猎,月光如水。 不远处,孟瑶正与她的护卫说些什么。 护卫退下,她缓步转身,看向他。 今晚月光很亮,静静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再反射到孟瑶的面庞之上。 眼眸在光影映衬下,亮得像星子。 她看着楚墨渊,一步一步走近: “殿下就在此委屈一夜吧。” “殿下千万要记住,今晚你没有见到任何人,更没见过我。” “明日回宫,你只需在陛下面前狠狠哭诉——说你被打晕了!” 她引诱道:“只要你哭,江公公就会倒大霉啦!” “知-道-了……”楚墨渊一字一顿,重重承诺。 “那……”孟瑶眉眼弯弯,“背一遍吧!” 楚墨渊:?? “把要说的话,背一遍!” 熟悉的指令,熟悉的语气。 今晚,为了便于行事,她一席黑色夜行衣,长发高高束起。 此时的样子,像极了他们初见那日。 她也是这样一身装扮。 把他困在雨中的山洞,逼着他背她的名字!凶狠得扒开他的衣襟,每背错一次,便掬一捧冷水浇到他的身上。 到最后,衣襟全湿,狼狈不堪。 那一夜,他被她训得服服帖帖。 楚墨渊的目光闪了闪。 今夜……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慢吞吞开口,又开始老和尚念经一般:“……我被打晕了,什么也没看到,我被打晕了,什么也没看到……” 孟瑶满意的点了点头。 直到她口干舌燥,她才终于喊停。 皇长子殿下吐出一口浊气。 磨着后槽牙:你!给!我!等!着! 孟瑶没听见他磨牙。 她另有打算—— 她蹲在水边,回头看他:“殿下……想不想吃鱼?” 这么冷的天,怎么可能有鱼? 楚墨渊心道:又骗傻子呢! 可他眼下,的确是个傻子,不能拆穿。 没办法,他只能挪动双腿,靠过来:“想-吃……” “那我们一起来抓鱼。”那抹熟悉的狐狸笑又出现了。 楚墨渊:??…… 下一瞬,脚下一滑—— 整个人向水中扑去。 可楚墨渊是谁,他怎能放过始作俑者? 落水前,他一把抓住孟瑶手臂,用力一扯—— 两人双双坠入河中。 一旁的紫鸢冲了出来,对着川流不息的河水目瞪口呆。 在小姐的计划中,会先让皇长子落水,再将他捞起。 以“查看是否受寒”为由,为他诊脉。 从脉象中探查——皇长子是否真的有痴傻之症。 现在倒好,小姐自己竟然也落水了! 紫鸢急得脸都白了。 她只会诊脉,不、不会水啊! 看着越飘越远的两个人。 她没了办法,只能沿着河岸拔腿去追! …… 孟瑶快被气死了! 落水瞬间,冰冷的河水立刻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的甩开楚墨渊。 可那个傻子竟然手脚并用,将她紧紧抱住。 仿佛把她当成了浮木,根本不肯松手。 力气巨大! “放、放开……”她话未出口就差点呛水。 还被拖得七荤八素。 甚至有几次,她的脑袋差点磕在河道中的石头上。 不知被卷走多远。 楚墨渊的力气丝毫不减。 在水中,他气定神闲的看着孟瑶。 少女在他的怀中挣扎,想挣开他的束缚。 显然,眼前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 这种神情,让楚墨渊一时有些得意。 在魏国六年,他落水无数。 早就练就一身水下功夫。 甚至在发现乱石后,毫不慌张的抱着怀中少女随时躲避。 孟瑶的头发散了,飘在水中。 起起落落。 无可避免的与他纠缠在一起。 直到她的身子有些麻了,他们才终于停在一处浅滩。 孟瑶一脚踹开楚墨渊,满身戾气的上岸。 她气得七窍生烟,刚想转身骂人——就对上了楚墨渊满是无辜的双眼。 “冷……”他瑟瑟发抖,可怜巴巴。 眼神湿漉漉的。 孟瑶狠狠瞪了他两眼。 然后…… 一个人去捡木头,生火。 初冬的夜晚,足以冻死两个浑身湿透的人。 楚墨渊紧跟在她的身后,生怕自己被抛弃一般。 月光下,浸了水的夜行衣,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 看着她狼狈却执拗的样子,楚墨渊鼻子皱了皱:坏人!想让我一个人落水?没门! 火堆终于燃起。 楚墨渊挨了过来。 他身上的大氅浸了水,厚重不堪。系带吊在颈在,偏他又一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几番拉扯准备把自己勒死。 孟瑶恨恨地走过来,为他解开系带。 她气鼓鼓的像只河豚,贴在额前的头发胡乱的翘着。 真丑! 楚墨渊心中腹诽。 可内心,却莫名一阵畅快——他为曾经山洞中的那个自己,报了仇。 可是…… 孟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强咬嘴唇,硬撑着,一声不吭。 等到衣裳半干,她终于受不住了。 用略带猩红的目光瞪着楚墨渊,命令道: “你转过身去!” “不许回头!” 楚墨渊乖乖背过身。 很快,他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接着,还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出了什么事? 他敏锐的发现了不对,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怔住了。 火堆的另一边,孟瑶背对着他坐着。 上衣半褪。 露出光裸的后背。 他本该立刻别开眼的。 可他的双眼,却怎么样都无法挪开。 楚墨渊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盯着孟瑶的后背。 他眼中看见的,并非是什么香艳的画面。 他并不知道,别的女子身体是怎样的。 但一定不会是孟瑶这样。 满是深浅不一的伤疤。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触目惊心。 第33章 楚墨渊震惊了! 少女的后背光裸。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横亘其上,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唯有,敬畏。 那是她在边关五年留下的痕迹。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那些年面对的是怎样一场场生死? 楚墨渊不敢想。 他收回目光。 药味愈来愈浓郁,也让楚墨渊越来越熟悉——那是一种镇痛的药。 应该是这刺骨的河水,让她旧伤复发了。 她独自坐在阴暗处上药。 身形蜷缩在昏黄的光晕中,像只迷茫的小兽。 过去那些年,她是否一直是这样? 楚墨渊垂下头。 方才……不该拉她下水的。 他现在很后悔! 镇痛药,是紫鸢为孟瑶新制的。 孟瑶上完药,走了过来。 捡起一根树枝。 围着楚墨渊和火堆,划了一个圈。 “今晚,你不能出这个圈!否则我打死你!” 这一次,她不用装,那因疼痛而变得通红的双眸,足以吓死人。 像嗜血的幽灵…… 楚墨渊点头:“好。” 孟瑶太困了。 紫鸢为了让她伤痛发作时好受些,在镇痛药中添加了安神的成分。 她走到火堆另一侧。 慢慢躺下。 许久后,再不见任何动静。 楚墨渊用内力感受她的动向。 眼下,只探得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这是……睡着了? 睡前还圈地为牢,怕他这个傻子在夜里乱跑,遇到危险。 楚墨渊目光闪了闪。 他站起身,拎起已经烤干的大氅。 慢慢走到孟瑶身边,蹲下身,将大氅盖在她的身上。 可能是睡着的缘故。 孟瑶面色不像刚才那般可怕。 感受到了温暖,她本能的蜷起身子。 蹭了蹭暖暖的白狐绒,将脸埋了进去。 娇憨。 还有些可爱。 楚墨渊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孟瑶——终于像个少女了。 不得不说,她睡着之后的样子。 还真的有些好看。 长睫弯弯,像羽扇一般。 静雅美好……这种词用在动不动就扯他衣领,甩鞭子抽人的她身上,第一次不觉得违和。 不知不觉间,他看得入迷了。 直到…… 脚麻了! 他龇牙咧嘴了半天,终于缓过神来。 不远处,水滴顺着石缝落下。 在这静谧的深夜,叮咚作响,好似催眠。 倦意袭来,楚墨渊正要离开。 忽觉身旁的人轻轻一颤。 他转头一看,睡梦中的孟瑶正在发抖。 到底是女孩子,还是抵不住风寒。 他伸出手,拢起大氅,将她裹紧。 可是……她还在抖。 这么冷吗? 他眉心微皱,俯身贴近。 下一瞬,他神色微变。 少女脸色苍白,浑身紧绷。 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弦,喉咙中还发出痛苦压抑的呜咽声。 仿佛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他顾不得多想,连忙将人抱在怀中。 明明身上很暖,可她却抖得更加厉害。 他想将人叫醒。 可少女已然陷入昏迷,并无半点反应。 她紧咬着嘴唇,血已经渗出嘴唇。 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 远处,每一滴水声落下,怀中少女都像被鞭子抽中般痉挛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楚墨渊骤然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有些难以置信。 他甩出一枚石子,堵住那漏水的石缝。 滴水声消失了。 而孟瑶,也恢复了平静。 她的呼吸逐渐平缓,身子也不在紧绷。 人也陷入沉睡。 而楚墨渊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会?”楚墨渊的手指蜷起,指骨渐渐发白,他不可思议的看着怀中少女。 滴水之刑! 是魏国刚发明的酷刑。 是所有刑罚中,唯一不靠皮肉之苦,却最能毁人心智的。 受刑之人被蒙住双眼,平躺在刑具之下,捆住四肢无法动弹。 刑具上的水,一滴一滴缓缓落下,每一滴都正中眉心。 滴答声在耳边不休,像死神倒数,像永恒折磨。 你不知道死亡何时会来,可它却一直围绕着你,直至将你心神摧毁。 他虽未亲眼得见,但却听看守他的人说起过这种刑罚。 受刑之人大多肝胆俱裂而死。 即便活下来,也会一直带着这样的应激反应。 一旦在深夜听到水滴声,就会浑身痉挛,就……就像她方才这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逃离魏国时,这刑法刚发明不到半年,甚至还未传出魏都。 连他也只是听说而已。 她又怎么会亲身承受? 而且。 她才十五岁! 是谁? 又是为什么吗? 会用这样的酷刑,去折磨她?! 第34章 他只是……不认识她 孟瑶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她似乎听见了祖母姜氏的声音。 那语气满是宠溺:“依你,祖母什么都依柔儿的!” 这种语气,她从来不曾体会过。 下一刻,她听见了孟柔的娇笑:“祖母最疼我了!……祖母都同意了,母亲,您也依了女儿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吴氏有些无奈:“若想让太子殿下跟你圆房,寻些后宅手段便是,一杯药酒下去,他还能不从?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水滴之刑?真是闻所未闻!” “这是殿下在魏国时听说的刑罚。”孟柔轻笑,带着几分得意,“如今他统领刑部,陛下让他为刑罚定级,水滴之刑据说极其残忍,但谁也不知具体如何。若我能亲试效用,助他决断,岂不是在殿下面前立了大功?” 吴氏不解:“可你已经是他的救命恩人了,那功劳还不算大?” “殿下被救下时,毕竟还是个傻子,他哪能记得清楚嘛……” “可你就不怕,若真的以人试验定刑成功,反倒会让殿下觉得你心狠手辣?”吴氏担心。 “母亲放心,太子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他并不喜欢柔弱的女子,前些日子,他不知从何处听说长姐会武,回东宫后,还多问了女儿几句呢。” “那你是怎么说的?”吴氏忙问,“可有露馅?” “自然没有,那套说辞用了这么久,女儿早已熟记于心!”孟柔撒娇,“母亲别问了,等女儿立下此功,殿下定然会认为我与寻常女子不同,不仅能在后宅助他,在其他事情上,一样能做他的助手……他若欢喜,自会心甘情愿与我圆房。” 吴氏惆怅:“可眼下,去哪寻一个合适的人,供你试刑?” 姜老太太淡淡的说:“隔壁不就有一个?” 隔壁,是那个被弃置的杂物院。 孟瑶就被困在那里。 很快,院子里响起女子痛苦的低吼:“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伴随着哀求的,还有无助的挣扎。 “母亲,您瞧!”孟柔站在院子里,笑着,“这刑罚,果真残忍呢。” …… 这些源自前世的折磨,沉在梦中依旧叫人痛不欲生。 孟瑶从梦中惊醒。 惊坐起身。 天已经亮了。 “小姐,您醒了!”紫鸢一脸惊喜。 孟瑶回了神,所有的痛苦烟消云散。 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我怎么了?”孟瑶嗓音沙哑。 “您昨夜昏睡过去,是皇长子殿下怕您受冻,用他的大氅护着您呢。”紫鸢说道。 孟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楚墨渊正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缩成一团。 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大氅给了她,他生生冻了一夜。 此时看起来,很是可怜。 但孟瑶只是淡漠的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楚墨渊:……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过去的孟瑶,对他或是捉弄,或是算计,却从没有像方才那样——眼神冷漠。 她怎么了? 为什么睡了一觉,就变得如此冷漠? 孟瑶没有理他,而是问紫鸢:“你是怎么找来的?” “小姐落水后,奴婢沿着河岸跑了一夜,始终没能找到您和殿下……最后,还是刘护卫带奴婢来的。”紫鸢解释。刘念就站在她身后。 孟瑶点了点头,问刘念:“都办妥了吗?” 刘念从腰间取出一条银灰色的布条,仿佛是从哪件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他回禀道:“办妥了。” 孟瑶瞥了一眼,吩咐紫鸢:“你去交给殿下吧。” 紫鸢应声。 然后走到楚墨渊身旁,迎着他不解的目光,拉开他的衣袖,一手扶着他的手腕,一手将布条塞进袖袋中。 办完这些,她回到孟瑶身边。 “走吧!”孟瑶淡淡开口。 “殿下该怎么办?”刘念问。 “让他自己回去。”孟瑶冷冷说完,便离开了。 刘念快步跟上,他有些担心:“皇长子失踪一夜,整个京城已经乱了。这里离京城有些距离,若是将他留在这,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 孟瑶停住脚:“若真遇到危险……那就死了吧。” 刘念不敢再劝。 这一刻的孟瑶,眸中满是碎冰。 三道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楚墨渊面前。 从始至终,那道清瘦的身影,都没再为他停留一次。 …… 回到如意居,孟瑶坐在临窗软榻上。 她神色淡漠,毫无波澜。 前世,她被困在将军府后宅,多半时间是痴傻且混沌。 她记得,自己曾被人捆在凳子上,蒙住了眼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死神一下一下叩击她的眉心。 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她挣不脱、逃不掉。 她求死,但死不了。 她求救,却无人来救。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遭受这些。 直到昨夜。 在梦中,那些混沌的、已经被她遗忘的碎片,终于拼合清晰—— 是孟柔,为了讨楚墨渊的欢心。 是祖母,亲自选中她,让她成为孟柔的垫脚石。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承受所有痛苦。 而楚墨渊呢? 他是一切的源头,可是——他却毫不知情! 她的指骨蜷起,又松开,再次蜷起,再次松开。 紫鸢走了进来:“奴婢已探得皇长子殿下的脉。” “说。” “从脉象上看,皇长子殿下经络滞涩、神识紊乱,的确是痴傻之症。并且,殿下似乎还中了毒,只是以奴婢的能力,看不出毒性深浅,以及是否能解。” 孟瑶问:“以你的能力,能够探出他有痴傻之症,但却辨不出毒性强弱?” “是的。”紫鸢解释道,“奴婢的医术是从父亲那里袭来的,对于毒理知之甚少;但痴症就不同了,脉象滞涩紊乱,极易识别,因而奴婢可以肯定。” 孟瑶没再说话。 指尖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桌面。 突然,她停下了。 她想通了。 前世的她,对于楚墨渊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在他神识不清时救下了他。 而在他恢复神智后,她从未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于他而言,她只是他素未谋面的妻姐。 他不曾害她。 也不曾授意孟柔来害她。 他只是……不认识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孟家人。 即使没有楚墨渊,她的结局都已注定。 那些前世承受的苦难,她必须让孟家人一点一点的,全部还回来! 第35章 查找凶手 孟瑶心中已有定论。 但同一时刻。 养心殿内,所有人噤若寒蝉。 皇长子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脆弱地好像下一刻就会死掉。 皇帝就坐在他的床边,面色阴沉。 随时会引爆雷霆之怒。 太医院正史小心翼翼的跪在床前,为皇长子诊脉。 许久之后,他回禀道: “陛下,殿下受了惊吓,脉象紊乱,其他并无大碍。” “他被人连夜掳走,受到惊吓!又被泡在水中那么久,怎会无碍!”皇帝怒目而视,只差指着正史的鼻子,大骂他是废物了。 正史慌忙伏地。 倒是一旁的副史沈砚之上前补充:“启禀陛下,皇长子殿下胜在年轻体盛,虽然落水但的确未染伤寒。微臣会为殿下开一些安神的方子,助他凝神。” 皇帝脸色稍霁:“速速下去开方煎药,不拘药材!” “是!” 太医院正史和沈砚之一同退下。 皇帝为长子掖好被褥,起身去了外间。 若说方才他还能克制心中怒火,此刻便不再压抑。 “砰——!”一个茶盏被摔碎。 “噗通——”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 “天子脚下,戒备森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将皇长子在出宫途中劫走?是谁?!” 无人敢应。 “来人!”他喝道,“宣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即刻入宫,给朕查清楚!朕倒要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如此欺辱朕的儿子!” “是!” 殿内空气一寸寸凝滞。 …… 一炷香后,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俱已到齐。 自从得了皇长子被劫持的消息,他们就不敢耽搁,昨晚率领各部找了整整一夜。 今晨宫门还未开启,他们就守在外面,随时等待传唤。 好在,皇长子回来了。 一排人齐齐跪在皇帝面前。 “一天,朕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给朕找出幕后真凶!”皇帝怒目而视。 刑部尚书与京兆府尹面面相觑。 如今线索全无,一天时间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而谁也不敢应答。 皇帝冷眼扫过:“怎么?做不到吗?” 刑部尚书与京兆府尹的头垂得更低了。 唯有大理寺寺卿闵翔宇郑重道:“臣必定竭尽全力。”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与京兆府尹连忙接上:“臣等必定全力协助闵大人!” 皇帝冷冷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也是废物! 他起身走到闵翔宇面前:“朕受你便宜行事之权。一天之内,京城内外,任何人都将无条件配合你,包括朕!” “微臣想先询问皇长子。”闵翔宇说,“殿下受到惊吓,本不该打扰,但他与劫匪接触整夜,臣有些事想当面问询。” “去吧。”皇帝应允。 …… 楚墨渊还是傻乎乎的。 不管闵翔宇问什么,他都一问三不知。 一直碎碎念:“……我被打晕了,什么也没看到,我被打晕了,什么也没看到……” 见问不出所以然,闵翔宇也不强求。 他仔细查验皇长子换下来的衣服。 指腹在内袍袖口中,触到一处不平。 取出一看,是一块已经被勾丝的银灰色衣料。 棉麻布料,带着暗纹。 与皇长子更换下来的衣服材质完全不同。 他眼睛一亮。 快速回到外殿,回禀道:“陛下,殿下遇袭后被刺客打晕,因而无法确定对方身份。但微臣在殿下衣衫中,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衣料。 皇帝抬眼:“这是什么?” “棉麻所制的衣料多是下人所用。但这块衣料虽同样是棉麻,但织工精巧,纹路细腻,一般下人可用不起,极可能是王府管事,或宫中的太监首领方有资格使用。” 皇帝闻言,眉心一跳:“钟意,你来看看。” 钟意是御前大太监,闻言立即上前。 双手捧过衣料,细细查看。 半晌后回答:“回陛下,这批衣料乃是内务府数月前从北地采办。因数量不多,只分发给了管事太监,奴婢记得每人三套,俱名领用,不可外借。” “那就对上了。”闵翔宇说道,“这块衣料看上去有九成新,想是刚穿不久。” “很好!让内务府呈名单上来!再让各处管事太监,带着他们领取的衣服过来,朕要一一核查!” …… 养心殿外,乌泱泱跪倒一片。 宫中各处养尊处优的管事太监们,此刻像鹌鹑一样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面前托盘里,摆着冬日新发的衣服。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大多数人一脸茫然,唯有一人抖得像筛子。 他的衣服与众人不同,只有两套。 殿内,闵翔宇回禀道:“陛下,诸位公公的衣服全部核查完毕,只有一位公公少了一套。” “谁?”皇帝厉声问道。 “永和宫首领太监,江与。” …… 江与被带到皇帝面前。 皇帝将内务府的名册丢到他面前:“说说吧,两个月前刚领的衣服,怎么就少了一套?” 江与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不敢说…… 他在外置办了私宅,还……还养了女人。 有时贪恋温柔乡,怕回宫更衣延误了当差,于是就在宫外留下一套换洗。 但,他不能说啊! 不管是太监在宫外置办私宅,还是豢养女子,都是大罪! “奴婢……奴婢不记得了,许……许是丢了。” “你想清楚了再答。”皇帝冷笑,“今日若不说清楚那套衣服的下落,朕治你全族凌迟!” 江与瘫倒在地。 闵翔宇见状,便知此人有事隐瞒。 于是补充道:“有人绑架了皇长子,意图谋害!那身衣服便是证据。若江公公说不出衣服的下落,怕是会被牵扯到谋害皇长子一案中……那可是灭族的死罪!公公可要好好掂量。” 置办私产,按私藏财货论罪。 抄没家产,流放充配边军——倒是还能留下一条命的。 如果贵妃能为他出面求情,兴许连流放都可以免除。 可若继续欺瞒陛下,是……真的会死! 江与很快做出抉择。 他以头叩地,颤抖着说出私宅地址。 闵翔宇立即带人前去。 他的动作很快。 来回不到一个时辰,带回不少东西。 而那件冬衣,被他亲自捧在手中。 “陛下,江公公缺失的那套衣服,的确被他放在私宅之中。” 皇帝点了点头:“看看吧。” 在众人目光中,冬衣缓缓展开。 九成新的衣服,制作精良。 唯有一道长长的缺口,触目惊心。 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扯掉了一块。 闵翔宇见状,将手中的衣料贴了上去。 严丝合缝。 第36章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 “砰——!”御案上的镇纸猛地砸出去。 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江与肩头,几乎将他左肩砸碎。 江与痛得浑身抽搐,拼命用头叩地喊冤:“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也很震惊啊。 宫里的衣服,他在私宅都是亲自濯洗晾晒。 怎么突然就破了?! “奴婢用性命发誓,皇长子遇袭真的与奴婢无关啊。” “敢问江公公,昨夜你可在永和宫当差?”闵翔宇问道。 “奴婢……奴婢昨日休沐。” “那江公公可在宫内?”闵翔宇又问。 江与白了脸:“奴婢昨日回了私宅。” “这么巧,皇长子昨夜遇袭,公公昨夜不在宫内。”闵翔宇勾了勾嘴角,“你说人在私宅,可有人证?” “裘盈……裘盈可以证明!”裘盈就是他养在私宅中的女子,供他泄欲所用。 闵翔宇闻言,冷笑了一声。 然后看向皇帝:“启禀陛下,微臣查抄江公公私宅时,曾为裘氏录下一份口供。她坦言,江公公已有十几日未曾回过私宅。” “不可能!”江与大惊。 闵翔宇没有理会他,呈上裘盈的口供。 皇帝翻阅的同时,闵翔宇继续说:“裘氏还说,江公公经常借着探望皇长子的名义,前往殿下府邸,行虐待之事。江公公曾与她戏言,说殿下痴傻不堪,经常在挨打之后还跟在他后面讨要吃食。而江公公则将食物丢在地上,让殿下跪着衔食,说……说这是犬饲……” “混蛋!”皇帝大喝,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这样凌辱朕的嫡长子!”皇帝额上青筋暴跳,猛地一脚踹在江与脸上。 江与被踹得仰倒在地,口鼻血肉模糊,却不敢喊疼,只能拼命磕头,声音嘶哑:“陛下饶命!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是有人在陷害奴婢啊!” 他也很震惊啊! 什么犬饲?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 “陷害?难道是朕与内务府、刑部、京兆府、大理寺一同合谋陷害你?”皇帝暴怒,“江与,你好大的脸!” “奴婢不敢,奴婢求陛下明察,奴婢万万不敢伤害皇长子啊!殿下是奴婢亲自从边关迎回来的,奴婢若要伤害他,何必等到今日才动手?” “陛下!”闵翔宇再次开口,“微臣还在他私宅搜出一物,或许可以解答江公公的疑问。” 他抬手,呈上一方绢盒。 一枚色泽温润、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展示在众人眼前。 它温润无暇,泛着若有似无的光。 羊脂玉是魏国特产,向来只在贵胄中流转,极少流入他国。 而眼前这块的品相,即便是在魏国也极为难得,怕是只有皇室之人才能持有。 江与一个太监,他怎么会有? “你-竟-与-魏-国-人-勾-连?”皇帝一字一句,几乎要撕裂人心,“谋害朕的皇子!” 江与瞳孔剧烈收缩,吓得背脊发凉:“奴婢没有啊!这块玉……是奴婢前往常山大营接皇长子殿下回宫时,常宁郡主亲手所赠。” “宣常宁郡主入宫。”皇帝说完,指着江与的鼻子,“朕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奴婢真的冤枉……” 外殿气氛紧绷到极点。 而内殿里。 楚墨渊正闲闲的躺在床上。 他内力深厚,外面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眼底透着一丝兴味。 仿佛在看一出大戏。 听见皇帝要宣孟瑶入宫,他嘴角弯起: 她来了,怕是会更有意思呢。 不过…… 他想起什么。 翻了个身,悄然下床。 殿内空无一人,床边矮几上摆放着杯盏。 楚墨渊斟了一盏茶。 慢悠悠晃到香炉边,杯盏倾倒。 香炉中那缕氤氲的龙涎香,就此熄灭。 …… 这是孟瑶第一次进养心殿。 迎接她的,还是阿福。 “郡主请随奴婢来。”他声音轻快,“皇长子殿下如今已经醒了。听闻陛下正在审江公公,便来了兴致要旁听,如今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在内殿,一边审江公公,一边等郡主呢。” “多谢福公公。” 进殿前,孟瑶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进殿后…… 嗯?陛下今日转了性子,竟没有燃香? 她握在药囊上的手指,松开。 面见陛下时,孟瑶刚要行礼,就被叫停:“不必拘礼,快来看看,此物你可认识?” 他让太监将羊脂玉捧到孟瑶面前:“江与称,这是你在常山大营时,亲手所赠。” 孟瑶看着那枚玉佩—— 两年前,她听说对面魏国的骆阳营来了一个“贵人”,便生了好奇心。 和刘念一起偷跑出去,连夜潜入骆阳营。 透过营房窗户望进去,贵人的脸很好看,但他腰间那枚玉佩更好看。 于是,当晚便被她“顺”了回来。 看着熟悉的玉佩,孟瑶腹诽:等了三个月,这石头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抬起头,水润的眸子望着陛下:“启禀陛下,臣女不认得此物。” “郡——主——?!”江与傻了。 “在常山大营时,臣女从未赠与江公公任何东西。”孟瑶补充。 “不可能!郡主您再好好想想……”江与的声音都在发抖。 孟瑶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如此极品的羊脂玉,谁会赠送给一个初次见面之人?江公公,你会吗?” “你……你陷害我!”江与瞪大了眼睛。 孟瑶眉心微挑:“加上冬日宴,今日是我与江公公第三次见面……我为何会用此昂贵之物,去陷害一个不过数面之人?江公公,你难道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才让我不惜代价,来陷害你?” 殿内众人交换眼神,心中已有定论。 而江与,已然慌了—— 冬日宴……她提到了冬日宴! 冬日宴后的那场刺杀! 她知道了! 江与疯了,猛地爬向御座,抱住皇帝袍角:“陛下,真的不是奴婢做的!是郡主要害奴婢啊!” 皇帝再次抬脚。 江与的脸被生生踩肿。 “拉下去!交给刑部严审!”皇帝脸色铁青。 “陛下饶命——饶命啊——!娘娘救我——贵妃娘——唔……” 江与被堵着嘴拖了下去。 刑部尚书连忙跟上。 方才闵翔宇出尽了风头,眼下是他发挥的时候,一定要让陛下看看刑部的手段! 众人退散。 角落里的楚墨渊倚在榻上看着孟瑶。 今日入宫,她穿的是一身淡紫色衣衫,领口缀着一圈柔软兔毛,衬得她面容盈盈,还带着一丝娇憨。 每次面见皇帝,都是如此乖觉、温顺的样子。 谁能想到,她出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在常山大营时,孟瑶是当着他的面,将羊脂玉赠送给江与的。 当时,他还心有不解:那个天天对着他凶巴巴的女子,在被江与叱责后,怎么反倒将如此极品相赠? 原来,她等的……是今日这样的机会。 她呀,还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和他一样。 小狐狸! 只是,这只狐狸从进殿到现在,始终不曾看他。 睡醒一觉,便不再理他。 真坏! 第37章 父亲,害怕吗? 江与被堵上嘴巴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贵妃救我。 但,贵妃怎么敢救? 永和宫,大门紧闭。 夜风吹过,一阵接一阵的碎裂声自殿内传出。 “废物,早就让他在宫外收敛点,他却偏偏舍不得外面那个贱人!一个没根的阉人,还想学人家做夫妻?简直笑话!” “本宫早就说那裘氏一身反骨,不是好拿捏的!他偏不听,如今被反咬一口也是活该!”江敏咬着牙,眼底布满血丝,“还想让本宫救?做梦!” 若是别的罪名,她还可以念在江与是儋州江氏家生子,以及受宫刑伺候她二十年的情分上,去陛下那里求上一求。 可眼下是什么罪? ——谋害皇长子啊! 虽说劫走楚墨渊一事与她无关。 但对楚墨渊下毒,致他痴傻一事,她可的的确确是主谋! 江与被冤枉不要紧。 倘若真的查出其他事…… 她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所以,江与不仅不能救…… 还得帮他把嘴巴闭紧! …… 进刑部大牢受审的第三日,江与自杀了。 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的他,受不住刑,把牢房里的稻草编成了绳子。 趁着夜深人静时,把自己吊死了。 皇帝得到消息后,把刑部尚书叫到了御书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骂完丢下一句:“把他剁成饲料,喂狗!” 刑部尚书不敢耽搁,立即去办。 三个月前,还在常山大营耀武扬威,回京后磋磨皇长子的江与。 转眼,就成了一堆狗饲料。 消息传到孟瑶耳中,她低声笑了笑:“江与的手指,不是进去第一日就被夹废了吗?他是怎么做到用断指编织的?” 刘念目光微沉:“属下已经在查。” “不必了,他是被贵妃灭口的。”孟瑶说,“不必在此事上浪费时间,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立即去办。” 她吩咐:“马上送裘盈离京,越远越好。” “是。” 在决定动手除掉江与的当日,孟瑶就已想好全部计划。 她查出江与有私宅。 有青鸾在,那间私宅的位置和里面的秘密,就不难打探。 裘盈是被江与掳来的。 五年前,她来京城寻亲,结果亲人搬离旧址,给她开门的人,是江与。 从此,她就被困在私宅中,成为那个太监泄欲的工具。 五年,整整五年! 她的腿被打断了三次。 身上的伤更是不计其数。 于是,当青鸾出现在她面前,斩断了锁着她的铁链,问她想不想离开时。 她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她要离开。 也要江与死! 十月二十七,是江与休沐的日子。 他一定会离宫,回到私宅。 于是,孟瑶在这一日“绑架皇长子”! 江与往返私宅,向来避人耳目。 只有裘盈能证明他昨夜在私宅之中。 也只有裘盈能证明,他不在私宅中! 昨夜,将楚墨渊带到城外后,刘念立刻潜入江宅,从他的冬衣上勾下布料。 孟瑶曾在宫中,见到太监总管责骂为他洗衣的小太监。 原因正是这种冬衣极其难得,若是破损必须去内务府重新申领,很是麻烦。 只要楚墨渊带着这块衣料回宫。 什么都不用他说,皇帝自然会查出衣料来源。 一切就绪。 江与,死局已定! 只是,他死的太快了。 而劫掠皇长子一案,也随着他的死亡,不了了之。 当闵翔宇还在探察其他线索时。 贵妃江敏跪在御书房前,自请废位,以证清白。 皇帝能怎么办?! 他只剩下老三这一个健康的皇子了。 江敏废不了,也不能废。 这个案件,也必须了结! 皇帝坐在长子的床前,看着他清澈如孩童一般的眼眸,心中生出愧疚。 “阿渊……你会明白朕的,对吗?”他像是在问对方,又是在问自己。 楚墨渊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这个爹,当真是矛盾的很! 但他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瞪着他那双清亮的双眼,眨巴眨巴:“嗯!儿-臣,最-懂-父-皇,父-皇-别-难-过。”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皇帝喃喃自语,“阿渊,你是她的孩子,你与朕最贴心!你若是不傻,该多好……” 楚墨渊冷哼: 不傻?那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 皇帝知道长子受了委屈。 于是送楚墨渊出宫那日,他大手一挥,赏赐不少珍奇物件。 并将江与私宅中一应物品,也全都赏给了他。 江与是贵妃身边大太监。 私宅中的东西,样样精致,其中还有不少堪比贡品。 如今全是楚墨渊的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发了点小财。 楚墨渊美滋滋的想。 直到…… 他的马车停在皇长子府外。 他看见一个红衣翩翩的少女,在等着他。 她不会又是来让自己“报恩”的吧! 可这一次…… 他怎么反倒有些隐隐的期待? 但是,少女并没像过去那样,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 而是淡淡的看着他:“常宁想向殿下讨要一件东西。” …… 这一次,孟瑶并没有狮子大开口。 从江与私宅中查抄出来的古董字画价值连城,金银珠宝堆满了箱子。 她一件都没看上。 她只选了一套还算精致的玉石古玩。 在楚墨渊疑惑的目光中,抱回了家。 在孟府门口,她遇到下值回府的孟怀一。 “成日里往外跑,成何体统!”孟怀一皱眉呵斥,“京中哪家贵女像你这样不知检点?” 孟瑶抬眸,笑容纯良:“皇长子殿下感念我助他抓住凶手,特地送了我一套玉石古玩。” 她将锦盒捧到孟怀一面前:“父亲可要看看?” 孟怀一不耐烦地掀开盒盖。 下一瞬,脸色煞白—— 里面装着的,正是他亲自送给江与的那套玉石古玩。 那套为了李代桃僵,想要夺走孟瑶功劳的礼物! 孟怀一盯着锦盒,手指发抖。 再抬头,女儿仍巧笑嫣然,眼里却看不出一丝情绪:“父亲怎么不看了?是不喜欢吗?” 孟怀一心里,生出一股恐惧。 就如同这冬日。 虽有暖阳在空,但却依旧寒彻入骨。 他魂不守舍地回了屋。 吴氏见他失魂落魄,忙问:“出了什么事?” “孟瑶!孟瑶她……都知道了!”他白着一张脸,将方才的事告诉吴氏。 吴氏也手脚发凉。 那丫头……怎么这么邪门? “眼下怎么办?”她问。 “不能让她捅到陛下跟前去。”孟怀一喃喃低语,突然狠厉的看向吴氏,“你先前不是想对她动手吗?” “没……没……”吴氏连忙否认。 “可以!”孟怀一打断她。 吴氏怔住:“什……什么?” “我说,可以动手了。” 第38章 闲来无事,陪她们玩玩 十一月初一。 孟府三房女眷一同去梧桐苑,给姜老太太请安。 姜氏靠在榻上,神色倦怠,脸色灰白,眼底浮着阴影,似乎一夜未睡。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询问。 姜老太太揉着眉心,声音沙哑:“这几日,总梦见许多拿着刀枪棍棒的冤魂打杀不休,吵得我心头烦闷,难以安眠。” “怕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冲撞了吧?”二夫人贺氏忙问。 “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占着如意居的那位?”吴氏冷笑,语带讥刺,“她在边关杀了那么多人,回府带进来一些也不奇怪。她自己煞气重,这些冤魂厉鬼近不了身,反倒来缠着老夫人。” 屋里气氛陡然僵冷。 姜老太太缓缓叹息:“罢了,老身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摊上这么一个碰不得、骂不得的好孙女……能如何呢?权当给大家挡灾解祸吧。” “母亲,这可不行!”贺氏连忙握住姜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可是他们二房的靠山啊! 如今她相公外放为官,二房大大小小的事,若不是有老太太盯着,大夫人吴氏能上几分心? “要不要请灵妙庵住持过来看看?”贺氏急急提议。 姜老太太摇头:“若真把人请来,怕是那丫头又要说咱们针对她。当年,她不就是被住持批了命,才去的边关吗?” 贺氏微微一滞,接着说:“那……莲台庵呢?听说灵山上的莲台庵消业解惑十分灵验,去佛祖面前拜一拜,兴许能化解煞气。” 姜老太太几不可微的与吴氏对视一眼,点头道:“就听老二家的吧,这些日子,咱们府上连番不顺,就一起去拜拜吧!” 一起?三夫人郭氏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警觉起来。 不过是老太太做了几场噩梦,竟闹到要全府女眷随行礼佛的地步? 不对! 她有心推脱,但姜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已经去如意居通知孟瑶了。 她目光闪了闪—— 看来,此行是冲着孟瑶来的。 郭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该去拜拜了,娴儿近来身子不好,儿媳正好代她去求个平安。” 老太太和吴氏定然没安好心,她绝不能让女儿涉险。 但她,得去! …… 十一月初五。 一行五辆马车,浩浩荡荡从孟府出发,直奔灵山莲台庵。 孟瑶身为郡主,独坐第二辆马车,青鸾侍立在旁。 她挑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那苍青色的山影,唇角轻轻一弯: 老太太又是梦魇,又是拜佛的闹了一通,定然没憋什么好事。 眼下闲来无事,陪她们玩玩也好。 冬日天寒,莲台庵虽然盛名在外,却也比前些日子清净了许多。 庵里供居士落脚的院子,共有五座,如今空着四座。 姜老太太挑了最里面独立的一间院子,吴氏与贺氏各自带女儿住在相邻院落。 三房只来了郭氏自己,本可独自居住。 但她瞧见,孟瑶也是一个人。 虽不知道姜老太太和吴氏作何打算,但她想到后宅那些腌臜手段…… 于是,她寻了个“怕黑”的理由,让庵中女尼把自己和孟瑶安排在同一间厢房中。 孟瑶见她进来,有些意外:“三婶就不怕得罪祖母和大夫人?” 郭氏笑笑:“我是真的胆小怕黑。” 孟瑶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 京城中。 江与一死,被他困在私宅的裘盈,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贵妃江敏的人扑了空。 楚墨渊的人,也扑了空。 但路甲到底是追踪高手,他亲自出马几日后,有了结果。 “裘盈是被郡主的人送走的。”他向楚墨渊禀报,“她乘马车出城后,有人瞧见送她那人是背鞍上马的,这是军中将领惯用的姿势。听起来,应是郡主身边的千夫长刘念。” 楚墨渊微微一笑:“她动作倒是很快。” 虽然孟瑶没有将除掉江与的计划告诉他。 但这一系列举动看下来,他不难猜出她的全盘部署。 他实在有些佩服她的手段。 不管是上阵杀敌。 还是阴私手段。 孟瑶皆是一把好手! 只是,她才十五岁而已。 怎会事事谋算的如此缜密? “殿下?殿下?”见皇长子神游天外,路甲轻声提醒。 只是……殿下这几日,怎么经常走神? 楚墨渊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裘盈虽然已经出城,但你还须派人暗中护送。” “属下明白。” “最近,京中各处可有其他动向?”他又问。 路甲回禀:“前几日各处并无异常。只是方才,端王府有数十位府兵分批离府,向灵山的方向而去。” “灵山?”楚墨渊皱眉,“何人在那?” “郡主。” “谁?”楚墨渊倏然起身。 路甲吓了一跳:“常……常宁郡主。她今日和府中女眷一起,陪姜老太太在莲台庵祈福。”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消失了。 …… 夜里,灵山上的风很大。 风声透过窗缝,呜呜咽咽。 好像有人在哭泣。 姜老太太忽地惊醒,眼中带着骇色。 莲台庵住持闻讯赶来,为她诵经开解,忙活了许久。 姜老太太的面色渐渐好转,她问道:“可否在我这间房中设长明灯祈福?” 住持略显诧异,但还是点了头。 一排排烛火燃起,烛火映照在窗纸上,摇曳翩然犹如鬼魅。 住持操持完这些,回到厢房。 只觉得自己筋疲力尽。 歪坐在榻上,不过片刻的功夫,便陷入了沉睡。 厢房之中,檀香袅袅,散发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尤其好眠。 而整个莲台庵,每间房内都有这种气息。 子夜时分,人人好眠。 但孟瑶的厢房,被敲响了。 一个女尼打扮的人,过来请她。 说是姜老太太梦魇,正在房中祈福。 住持说,要寻身负贵气之人与她一起诵经祈福,效果会更好。 她是孙女,又是郡主。 孟瑶笑笑,应下了。 郭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要起身与她一起。 孟瑶连忙按住了她:“夜深了,山中不太平。三婶这么怕黑,记得锁好房门,千万不要外出。” 郭氏张了张嘴,口型是:“危险。” 孟瑶眨了眨眼,回了一句:“我更危险。” 第39章 付诸于我的苦难,我将加倍奉还 姜老太太诵经很认真。 她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真的是虔心敬佛之人。 只不过,她过度用力后,会很口渴。 她轻咳一声,抬眼看向孟瑶:“瑶儿,辛苦你替祖母倒杯茶来,祖母口干得厉害。” 孟瑶很孝顺,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跟前。 姜老太太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嘴角泛起慈爱的笑:“好孩子,辛苦你了……你也喝一盏吧,夜长天冷,润润喉。” 孟瑶很乖,给自己倒了一杯,抿唇饮尽。 老太太很满意。 烛火摇曳中,少女的身子微晃,缓缓倒在地上。 “果然还是太年轻。”姜老太太扶着桌案缓缓起身,笑容收起。 眼中泛着阴狠的光,犹如鬼魅…… 壶茶里被下了双倍迷药,而她自己提前服下了解药。 她走到孟瑶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肩膀。 少女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别怪祖母狠心,谁让你挡了别人的道?!”姜老太太冷冷的说完,口中念了句佛。 接着,她扯下一盏烛火,丢向帐幔。 纱帐瞬间燃起,烈火卷着红幔,眨眼间已烧出一片火海。 做完这些,姜老太太快步朝门口走去,伸手一扯。 木门——纹丝不动! 她怔了一瞬,再次用力。 门,依旧不动。 后背越来越灼热,姜老太太骤然慌乱起来,她双手使劲拍打门板:“开门——来人,开门!!” “没人会来,整个莲台庵都燃着祖母亲自送的安神香啊。” 一道清冷如鬼魅般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姜老太太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孟瑶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毫发无伤的看着她。 周身被火光映得宛如修罗。 她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冽如刀:“祖母是有什么把柄在大夫人手中吗?不然,为何会冒着危险,亲自动手杀您的亲孙女?” “你……你怎么会没事!”姜老太太喉咙发干,浑身发抖。 “人,怎么会被同一人残害两次呢?”孟瑶缓缓逼近,语气轻柔,“我是没事!但祖母您,很快要有事了。” 姜老太太双腿如抖筛,脚步踉跄着后退,被烧落的横梁逼进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 “瑶儿,是祖母糊涂了!你放过祖母好不好?” “祖母在点火之前,没想过放过我吗?”孟瑶看着她,瞳仁被烈焰映红,“在送我做孟柔的垫脚石前,就没想过放过我也是您的孙女吗?” “救……救命!救命啊——!”姜老太太大声呼救。 孟瑶一掌拍开门,空气乍然侵入。 火焰迅速升腾起来,天花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一根大梁坍塌下来,正砸在姜老太太身边。 她尖叫着,跪地爬行,哭声凄厉:“啊——!瑶儿救我!瑶儿救我!我也再不敢了,求你了!” 孟瑶没有回头,缓步走出火海。 这样的哀求,她在前世哭喊过无数次。 被人吊在房中殴打时,她哀求过。 被人沉在水井中时戏弄时,她也哭喊过。 被捆在长凳上承受水滴之刑时,她更哀嚎过。 她知道,没有用。 所以,老太太。 等死吧。 前世,你付诸于我的苦难。 我将加倍归还! …… 院外寒风呼啸,火光冲天。 姜老太太凄厉的哀嚎,响彻整个山腰。 惊起一片“乌鸦”。 黑压压的扑来,刀光剑影间杀气凛然。 是一群杀手。 “砰——!”两道身影破空而至。 青鸾与刘念,一左一右将杀手们硬生拦下! 孟瑶抽出银鞭,甩出一道鞭影,准确击中一个袭向青鸾的黑衣人,鞭影如蛇,绞裂喉咙。 “去保护三夫人。”她冷声下令。 “是。”军令如山,青鸾应声而去。 看着扑过来的数十道暗影。 孟瑶随手捡起一把长剑,迎了上去。 黑衣杀手人数众多,刘念一时不察,便挂了彩。 孟瑶眸子眯起,眼中杀意更甚。 敢伤我的人? 我就要你的命! 杀手们,很快就后悔了。 那道清瘦的身影,每在眼前划过一次,就会有一个同伴倒下。 他们不明白。 怎么会有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完全不顾自身,一招一式,只冲着要你命而来! 他们不能这样等待下去,唯有拼死相搏,才有生机。 藏在暗处的几道暗箭,向着她的后心袭来。 眼看就要将孟瑶击穿。 可下一刻—— “锵!”寒光骤现。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林中凌空而至。 那人动作极快,在短暂的刀箭交击声后,暗箭尽数落地。 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也在下一刻人头落地。 孟瑶微怔。 好在此人是友非敌。 两人并肩作战。 很快,黑衣杀手倒下一片。 莲台庵中的大火渐渐熄灭。 而黑衣杀手全军覆没。 孟瑶收起剑。 拱手道:“多谢义士,您是……” 孟瑶话未说完,那人便丢下一只红色的瓷瓶,飞身离开。 刘念赶到孟瑶身旁:“大小姐,您没事吧?” 孟瑶摇了摇头。 看着刘念尚在滴血的手臂,她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去上药吧。” 刘念微怔,打开瓷瓶,一脸的惊讶:“大小姐怎知这里装着的是金疮药?” “我见过。” 孟瑶抬头看向黑衣人离开的方向:“他便是前些日子潜入如意居的‘采花贼’。” 楚墨渊并未走远。 他耳力极佳! 闻言差点当场吐血: 方才还叫人家义士。 一眨眼就成了采花贼! 早知如此,谁来管你死活! 第40章 这便是下场 莲台庵终于安静下来。 孟瑶回到院子。 三夫人郭氏见她半身浴血,吓了一跳:“郡主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孟瑶回答时,眼神冷冽。 郭氏看着她,只觉得陌生,还有……肃然。 虽然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 虽然此刻还穿着锦袄长裙,梳着双环髻。 可身上未散的杀气,却凌厉得让人无法直视。 她有心发问,又怕唐突对方。 见她欲言又止,孟瑶开口:“三婶想问什么?” 一声三婶,让郭氏稍稍松了口气:“外面如何了?听青鸾说老夫人的厢房失火,还有杀手前来暗杀郡主。” 孟瑶回答:“放心,现在安全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失火?” “是祖母点燃了厢房。”孟瑶冷静的回答,“她要烧死我。” 郭氏怔住,难以置信:“她、她——作孽啊!” 对自己的亲孙女下手,还如此毒辣! 郭氏齿冷:“幸而,你无事……” “是啊,我有幸,可她却不幸了。”孟瑶勾了勾唇,“她现在,生不如死。” 她方才特地回去看了一眼。 姜老太太躺在烧焦的断木堆中,半身焦黑,绝望的看着她。 “这也算她自作自受。”郭氏并不同情。 孟瑶看着她:“今日过后,孟家人定然与我不死不休。三婶今日护着我,怕是也要永无宁日了。” “无妨,最差不过就是分家。”郭氏说,“但三房足以自食其力,即便日子苦些,也好过与那等谋害至亲之人为伍。” 孟瑶不置可否。 只是静静的思量。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郭氏连忙起身:“外面怎么了?” 孟瑶漫不经心的瞥了眼窗外:“是杀我的人,来打扫战场了。” “他们要毁灭痕迹?”郭氏大惊。 “他们不敢露出痕迹。”孟瑶笑笑:“不过,我已知道他们的身份。” …… 天亮后,莲台庵乱做一团。 住持和女尼看着烧毁的厢房目瞪口呆—— 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么大的火,她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孟家人,也是一样的目瞪口呆。 姜老太太从焦黑残破的厢房中救出时,半边身子已不成形,皮肉焦烂,血水与油脂粘连在一起,令人作呕。 喉管也被浓烟熏得焦黑,说不出话来。 她双眼猩红的望着吴氏,吴氏怔愣片刻,恶狠狠的:“孟——瑶——!” “夫人唤我做什么?”孟瑶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吓得吴氏一个激灵。 她转过身,看着孟瑶:“是你!是你放火,把老夫人害成这样的!” 孙女火烧祖母? 这可是罪大恶极! 住持连忙:“阿弥陀佛……” 孟瑶不紧不慢:“大夫人可有证据?” “证据?昨夜你与老夫人同在厢房祈福,如今老夫人生不如死,你却安然无恙,这便是证据!” 孟瑶冷笑:“可见夫人眼盲心也瞎!我这半身鲜血尚未干透,夫人难道没有看见?” “莲台庵中进了刺客,我浴血奋战,才保住了诸位的性命。”她环视四周。 “满口胡言!这里哪有半点刺客的痕迹?”吴氏呵斥。 孟瑶眯着眼走近:“夫人真的觉得,此处已经毫无痕迹了吗?” 她看向院中石桌,长鞭甩过,桌面翻转。 原本向下的桌面上,满是刀剑痕迹。 长鞭横扫地面,隐藏在泥土下的血迹,尽现众人眼前。 孟瑶笑着:“夫人还有疑问吗?” 吴氏咬着牙:“可若真有刺客,为何我们一点声音都未曾听见?” 孟瑶看向住持:“诸位房中的香炉还未撤去吧?住持大人不如将香灰送去大理寺,一查便知真相。” 吴氏的脸色煞白。 她看着孟瑶,仿佛见鬼一般。 …… 姜老太太被抬回孟府。 她如今,比死更惨! 皮肉和衣服黏在一起,根本无法剥离。 她疼得连晕厥都做不到。 只能生生忍受着。 剩下喉间断续喘息,像临死的野兽破碎哀鸣。 全身剧烈抽搐。 眼中尽是求生不得的痛苦。 府医只看了一眼,摇头叹息——太惨了!这还怎么救? 说实话,不如让老太太死了。 这般活着,比死更痛苦。 府医留下了止疼药和伤药,摇着头走了。 房中只剩下焦糊腥臭的味道。 姜老太太艰难转头,看向孟怀一,眼神哀求:给娘个痛快吧。 孟怀一呆立半晌,瘫坐在地。 吴氏进门,忙上前扶他:“老爷怎么坐地上……” “啪——!” 一记响亮耳光甩了过来。 吴氏被打懵了。 这是成婚十二年来,孟怀一第一次对她动手。 “不是要教训那个丫头?”孟怀一眼神阴沉得骇人,他咬牙低吼,“怎么搞成这样?” “我……我也没想到!”吴氏捂着脸,瞥了半死不活的姜老太太一眼,“是老太太担心我年轻,手段软,非要亲自动手……谁知,谁知会弄成这样。” “杀手呢?端王府那么多府兵,竟连个女子都杀不了?” “你还怨我?死了这么多亲兵,我都不知如何向长姐交待。” 昨夜的杀手,是吴氏从端王妃那里求来的。 据说是端王养了多年的府兵,个个都是高手,哪知……竟全军覆没! “都是废物!”孟怀一骂道,“那个该死的人呢?!” “应该在如意居……”吴氏回答。 孟怀一腾地起身:“我去瞧瞧!” “那……那母亲这怎么办?!” “治!给我用最好的药!” …… 孟怀一直奔如意居。 可眼下,如意居却被刘闯带着卫队守着。 “孟瑶呢?”孟怀一问。 “郡主正在休息。”刘闯回答。 “让开,我要见她!”孟怀提步便要往里走。 却被刘闯伸手拦下。 “你敢拦我?” “郡主遇刺,如今正在休养,任何人不可打扰她。”刘闯寸步不让。 “好!好!好!在我自己的府邸,我竟不能进自己的院子?”孟怀一怒极。 他拔出腰间佩剑,架在刘闯肩头:“让开!” “唰——!”刘闯未动,可他身边护卫们的长枪,齐齐抵在孟怀一喉间。 一时间,剑拔弩张。 只要孟怀一敢上前一步,定然会血溅当场。 “你们竟敢如此对我!我是他父亲!”他大怒,但手上却不敢再用力。 刘闯冷冷的看他:“我等是圣上钦赐给郡主的护卫,只听命郡主一人。” 众人齐声:“我等誓死护卫郡主安全!任何人胆敢冒犯郡主威仪,立斩不待!” …… 孟怀一气得差点吐血。 孟瑶坐在如意居的二楼,闲闲地看着:“刘副将在此,能让我安静不少。” “正是呢。”青鸾说,“老太太这般活受罪,怕是撑不了几日。” “她不会死的。”孟瑶低声嗤笑。 孟怀一不会让她死的。 他在朝中多年,并无丝毫建树。 老太太一死,他便要丁忧三年。 三年后再回朝堂,早已是另外一番景象,皇帝还能记得他吗? 他不敢赌。 那就活着吧,老太太…… 敢算计她? 这便是下场。 第41章 大火为何只烧她呢 旁人进不了如意居。 但孟瑶却可随时出去。 又一波郎中进府为姜老太太疗伤时,她带着青鸾逛街去了。 舅母临盆在即。 她要为即将出世的小表妹,准备一份见面礼。 在宝货坊逛了半日。 抬头看见一块古木匾额,正静静悬在前方门楣之上,上书“漱玉斋”三字。 孟瑶微微一怔—— 前世,漱玉斋曾名动京师。 据说官宦贵族,无不以拥有漱玉斋的玉器为荣。 可后来,却在某一天,竟神秘消失了。 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孟瑶站在门前。 其中翠竹环绕,水榭临窗,装修清新素雅。 若不知这是间玉器行,倒真像是哪家文士的书斋。 她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不知不觉已走进店内。 今日她们穿着家常衣服,看上去并不显赫,但店铺伙计依旧热情的迎上前。 一楼皆是精致的成品,孟瑶一件件看去——果然名不虚传。 不时有客人从二楼下来,心满意足的离开。 她有些好奇的多看了几眼,伙计了然,解释道: “楼上专为老主顾订制玉器所用。姑娘若感兴趣,小人带您上去瞧瞧。” “不必了。” 孟瑶对玉石不感兴趣。 她挑了一个金镶玉的璎珞,搭配两个细巧的金丝手镯。 刚要招呼店家包起来。 一只手蓦然从旁伸出,将那璎珞夺走。 孟瑶冷眼瞧去。 是宿阳县主赵宝珠。 在她身后,陈阁老的孙女陈晚音,以及几位平日与她们交好的官宦小姐们,正从二楼下来。 赵宝珠将璎珞拿在手中把玩:“竟是襁褓婴童的玩意儿。” 说完,她将璎珞递给陈晚音。 目光却打量着孟瑶腹部,嘴角微微勾起,言语恶毒:“常宁郡主真是人不可貌相,竟丝毫看不出来呢。” 柜面上放着一枚玉簪。 下一瞬,那玉簪就抵在赵宝珠的瞳仁之上。 赵宝珠骤然僵住,一动不动。 “看不出来?”孟瑶眯了眯眼,“那要不要给县主换一双眼睛,重新看看?” 玉簪尖尖,稍有差池就能戳瞎赵宝珠的双眼。 冷汗从她的额头渗了出来。 她连眨眼都不敢,嘴唇发白:“常宁姐姐,我……我是在开玩笑呢……” 见她满脸冷汗的狼狈模样,孟瑶哧地一笑,收回玉簪。 赵宝珠顿觉如释重负,腿脚酸软。 随侍丫鬟连忙上前,将她扶稳。 “想开玩笑,也要看看你玩不玩得起。”孟瑶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眼尾一扫,落在陈晚音紧攥着璎珞的手上,“给我放下。” 陈晚音不怕她,挑衅似的撰得更紧。 “你应当知道,我没什么耐心。”孟瑶沉声道。 话音刚落,赵宝珠连忙抢过陈晚音手中的璎珞,交回孟瑶手中。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见赵宝珠一脸怂样,陈晚音更觉得丢脸。 她大声道:“孟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姜老太太与你一起礼佛,结果被烧得惨不忍睹,孟柔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作为她的长孙女,却还有心思出来逛街,简直没有心肝。” “我有没有心肝,与你何干?”孟瑶不以为意,转身要走。 “孟瑶!那可是你亲祖母!”陈晚音喝道,“如此麻木不仁,你怎堪为人?” 漱玉斋有贵妇人来人往,陈晚音是故意让人听见。 果然,几人循声望来,目光立时带上探究之色。 孟瑶停步,不疾不徐:“陈小姐方才说,祖母是与我一同深夜祈福时,遭遇火灾……但你可知,我与祖母同样困在火中,房门反锁,可为何我毫发无损,她却遍体鳞伤呢?” “你说,那是为何?!” “这事要问佛祖呀?毕竟祂一向悲天悯人,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在祂面前受苦吧。” 孟瑶笑着说完,陈晚音变了脸色。 果然,她听见了身后贵妇们的议论: “孟家老太太真是在祈福时被烧成重伤的……啧啧啧,该不会是触怒了佛祖吧?” “这是犯了多大的错,竟会引来天火。” “不是说姜老太太成日吃斋念佛,不……不至于吧?” “你有所不知,莲台庵最富盛名之处便是消业!这么冷的天,还能引来天火,只怕她已经被业障缠身了。” “阿弥陀佛……” “……” 陈晚音听完,恨恨的瞪着孟瑶:“好一张利嘴!” 竟一句话便扭转了风向。 孟瑶笑道:“多谢陈小姐夸奖!” 说完,她扬长而去。 陈晚音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她眼风扫过身边的小姐妹:“平日里不是个个口若悬河吗?怎么方才一个个都像鹌鹑!” 几个小姐妹面面相觑—— 她们能怎么办? 常宁郡主不动声色,却一句封喉。 她们说不过,更……打不过。 赵宝珠见陈晚音快要恼羞成怒,连忙劝慰: “常宁不懂规矩,陈姐姐莫要与她置气。眼看要到年底,方才姐姐看中的那套头面极好,不如妹妹去买来送与姐姐?” “好吧!我也送你一套。”陈晚音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众人重新返回二楼。 可没走两步,便被伙计拦住:“陈小姐如今去不了二层。” 几位刚要下楼的贵妇见状,小声议论。 陈晚音几时遇到这种场景,顿时涨红了脸:“陈府是漱玉斋贵客,你敢拦我?” 伙计笑道:“对不住陈大小姐,我家主人说了,漱玉斋今后不会再接待您与陈家人。” 说完,他又看向陈晚音的身后:“漱玉斋今后,也不会再接待诸位小姐及家人。” 第42章 你可以永远站在我身后 孟瑶带着璎珞,去了宋家。 舅母气色极好,她拉着孟瑶的手,劝她留在府中多住几日。 若是过去,孟瑶定然不允。 但舅母临产在即,她总要守在身边才放心。 余氏大喜,连忙张罗:“临安院一直空着呢!你外祖隔三岔五,就让人去打扫,如今正好去住!。” 临安院是宋家专门为她和母亲留的院子,母亲回娘家时,总会在那小住几日。 母亲去世后,她便再也没住过。 “院子里还有不少你小时候的物件呢,你外祖父不许任何人碰。”余氏笑着说。 “多谢舅母。”孟瑶弯了弯眉眼。 又说了一会,见余氏神色倦怠,孟瑶便离开了。 路过花园时,她看见了宋岫白。 他一袭竹青色长衫,静静的坐在亭子里饮茶。 孟瑶见状,便走了过去。 “表哥今日怎么得闲?” “店里来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闹事人,处理完便回府了。” 宋岫白说完,为她斟了一盏茶。 修长的指尖将茶盏推到她的面前。 然后问道:“前几日在莲台庵,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没能瞒住宋家多久…… 孟瑶垂眸,轻抚茶盏边缘。 轻声开口:“我的祖母,姜老太太……她要烧死我。” 宋岫白猛地一震,手中茶盏落在桌上,溅出几点水痕。 “是她亲自点了火。动手前,还给我下了迷药。”孟瑶说的轻描淡写。 “她怎么忍心!你是她的亲孙女!” “不只是她要杀我,还有吴氏。”孟瑶淡淡的说,“凭她自己可请不来那些杀手,他们身法有序,招式精准,一看就是受过军中正规训练的。” “京中没有军队,除非是府兵……”宋岫白的指骨攥得泛白,端王府是有府兵的。 “所以,那些杀手是吴氏去求了端王妃?”他说。 孟瑶点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至于姜老太太……”孟瑶继续说,“她应是被吴氏握住了什么把柄,所以才会亲自动手。” “她们真的是好算计!”宋岫白脸色铁青,“你对吴氏会有防备,但是对姜老太太……” “是啊,谁会对自己的亲生祖母心生防备?”孟瑶说完,笑了一下: “当然,也没有哪个祖母,会对自己亲孙女设防。她以为我会喝下迷药,也以为我会放过她。” “可惜她错了,我怎么会放过她呢?” “我的血脉与她一样毒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不见丝毫难过。 宋岫白看着她,心口密密的抽痛起来。 …… 宋湛也赶来了。 得知孟瑶在府中,他直奔院子而来。 孟瑶见状,放下茶盏。 嘴角噙着笑意,软软唤了声:“舅舅。” 宋湛几步走近,声音发颤:“你在莲台庵可有哪里伤着了?” 孟瑶看了宋岫白一眼,乖巧地摇头:“不过是山匪作乱,搅扰了莲台庵。瑶儿与三婶同住,因而未曾遇到麻烦,一切安好。” 宋湛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但想起外头传得人心惶惶的传言,仍不免脸色发白:“那就好,那就好!外面都传姜老太太生不如死,可把舅舅吓坏了。正要去孟府看你,没想到你竟来了。” 宋岫白站起身。 孟瑶害怕他将实情告诉舅舅。 忙恳切地看向他。 见少女盈盈地目光中,带着一丝哀求。 宋岫白心头一软:“父亲,瑶儿这次会在府中小住几日。” “真的?”宋湛大喜,“那可太好了,正好等你舅母生完孩子,舅舅带你过去瞧瞧。” “知道啦,谢谢舅舅。”孟瑶甜甜的笑,一派天真娇憨的样子。 宋岫白站在宋湛身后,看着她一脸乖巧的样子,低头掩下眸中的复杂情绪。 正说着,外面有小厮前来传话:“老爷,付掌柜求见。” “知道了。”宋湛应道。 “付掌柜?”孟瑶好奇:“可是舅舅先前提起的,那位叫付渝的账房先生?” “瑶儿好记性。”宋湛笑道,“先前江南接连阴雨,桑叶歉收,若不是付渝帮我寻到了北地的路子,用棉布生意填补了丝绸的亏空,今年咱们绸缎生意怕是要拖后腿了。” 孟瑶闻言,微微眯眼:“瑶儿听说,北地的棉麻更好呢。” “瑶儿竟还懂这个?”宋湛有些惊奇:“付掌柜的确是先寻到棉麻货源,只是咱们家一直经营江南丝绸,怕骤然换成棉麻主顾们接受不了,才改换了棉布,没想到销路极好。” “付渝是个有本事的,前几日,我已将京中绸缎生意都交给了他,如今他是咱们宋记绸缎庄的大掌柜了。”宋湛笑着说。 舅舅做事一向谨慎,付渝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被舅舅如此信任。 此人不可小觑。 宋湛走后,一直沉默的宋岫白开口:“那付渝……有何不妥?” 没想到表兄如此敏锐。 孟瑶沉默片刻,便让青鸾唤来刘念。 “把你先前查到的,告诉表兄。” “是。”刘念沉声道:“属下查到,付渝是十年来的京城,先前多半时间混迹在南城,做些零碎生意,并不显眼。一年前初突然有了绸缎生意的门路,半年之后,便有人举荐他来宋记绸缎庄做账房,为舅老爷做事。” “的确,这与父亲了解的情况一样。”宋岫白点头。 孟瑶不置可否,示意刘念继续。 “可是,此人十年前的经历,却查不出半点线索。无人知道他在入京前的过往,仿佛被人抹去一般。” 宋岫白眉心微蹙。 孟瑶淡然开口:“都说京城南贫北贱,付渝入京后一直在南城讨生活,怎么突然有了高门大户才会用到的绸缎门路?” “还有。”她继续说,“先前审问江公公时,内务府提到今年宫中管事太监所用的棉麻衣料,也是从北地采买而来。” “瑶儿是怀疑,这个付渝与宫廷中人有所勾连?” “准确的说,是端王府。”孟瑶回答。 一旦心中有怀疑。 一切便都有了导向。 端王的封地就在北地,内务府若在北地采买,绕不开端王府。 宋记绸缎庄,过去一直与北地并无生意往来。 这个付渝一来,便利用北地资源立下大功。 能填补江南丝绸亏空的资源,一定十分庞大,不可能与端王毫无关联! 依舅舅对他的信任来看,很快会对他加以重用。 到时宋家商号向北地扩张,稍有不慎便会与北境齐国有所关联。 前世,宋家被污蔑通敌卖国的对象,正是北境齐国! 以孟家与端王府的关系,孟家想要在端王封地上陷害宋家,易如反掌。 站在她功劳上建立起来的孟家,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害死她的外祖全家! 而且,还是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埋下了棋子。 孟瑶的手不自觉地蜷起,微微颤抖。 “把这些事交给我!”宋岫白连忙按住她的手,目光深深,“若此人真与端王府有所勾连,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孟瑶怔怔地点了点头。 宋岫白看着她,眼神温润:“瑶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付渝起疑,也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你要知道……你在这个京城不是无人可依的,你背后有宋家,还有我。” “很多事,你不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你可以站在宋家身后,站在我的身后,我会保护你……像小时候那样。” 宋岫白目光中满是郑重之色,想到回京这些日子。 孟瑶一边独自应对孟家的谋算,一边还在暗中调查宋家存在的隐患,他有种说不出的心痛。 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 却硬生生扛起一切。 孟瑶迎上宋岫白的目光,鼻子有些发酸—— 依靠? 这个词,她有多久没听过了? 五年,十年,还是十三年…… 依靠别人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早就忘掉了! 但面对宋岫白的期待,她还是乖乖的点头:“表哥,我记住啦。” 水润的眸子看着宋岫白。 藏住了未曾说出口的另一半话—— 但是,瑶儿不配呀。 第43章 血参已经被吃掉啦! 孟瑶住进宋家的第三天清晨。 余氏发动了。 从黎明时分起,她便腹痛不止。 孟瑶一袭素衣,匆匆赶来:“如何了?” 宋湛不安的踱来踱去,见孟瑶问起,白着脸摇头。 宋岫白站在产房外,罕见的一脸无措——毕竟还只是十八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稳婆和丫鬟们进进出出,面色紧张。 余氏这是二胎,产程本应很快,可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时辰,竟毫无动静。 一个稳婆从产房跑出来,满头大汗:“夫人胎位不正,是难产!” 宋湛浑身发冷:“快请大夫!” 话音刚落,小厮匆匆前来:“老爷,门外来了位杨太医,还带着两位宫中医女。” “太医?”宋湛一震,太医怎么会来宋家? 宋岫白想起什么,忙问:“可是太医院妇科圣手,杨连,杨太医?” 小厮回禀:“来人正是这么说的。” 宋湛大喜过望,亲自出去迎接。 宋岫白脚步一滞,回过头看向孟瑶,见她丝毫不见意外。 他心中便有了数—— 杨太医应是瑶儿请来的。 但,她怎么会知道母亲难产…… 可是眼下事态紧急,他来不及多想,急忙前去迎杨太医。 …… 杨太医诊完脉,心知不妙。 余氏胎位完全颠倒,需要立刻施行逆转之术。 否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可眼下,余氏身子十分虚弱,怕是支撑不住。 眼下最需要的,是进补。 “若是有极品血参,可保无虞……”杨太医道,“只是这种血参极难得,需……” “有!我们有!”宋湛忙道,吩咐管事,“去开库房,将那株血参取出来。” 杨连见状,松了一口气。 旋即心中感慨——果然是有钱人家,如此珍品竟能随时拿出,还是一整株! 从此对宋家家底,讳莫如深。 余氏服下参汤,很快便有了力气。 杨连立即指挥医女,施行逆转之术。 众人万分心急。 但产房里很快传来好消息:“好了好了!夫人可以正常顺产了!” 守在外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刚坐下来,就有小厮匆匆前来通报:“姑老爷来了。” 宋湛皱眉,自妹妹过世后,孟怀一从未踏足过宋府。 今日前来又想做什么? 孟瑶说:“我去瞧瞧吧,舅舅和表兄在这里等舅母的好消息。” 舅母正在关键时刻,她绝不能让孟家人前来打扰! …… 孟怀一和吴氏刚进前厅,就看见孟瑶正气定神闲的喝茶。 “你这逆……丫头!”孟怀一心头火腾起。刚要骂人,就见孟瑶眉眼一敛,隐隐透出一股厉色。 于是改口道,“这么多天,你怎么不回家?” 孟瑶放下茶盏:“女儿在莲台庵中遇刺,心中害怕,自然要寻一处安全之地养养心神。” “那不是更应回自己家,借住在此处成何体统!” “哦?”孟瑶眯了眯眼,“父亲真以为,女儿在自己家更安全吗?” 孟怀一哑口无言。 倒是吴氏看着她:“瑶儿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咱们家还有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有没有,夫人比我更清楚。”孟瑶冷笑着看她。 吴氏被她瞧得心虚。 “父亲今日来有何事?”她没耐心陪他们耗着。 “是你祖母……她如今严重烧伤,命悬一线。大夫说,眼下唯有极品血参,辅以安神药方能提神止痛……”孟怀一说道,“整个楚国,唯皇长子府中有一株血参,你与殿下有救命之恩,可否帮祖母求取半株?” 孟瑶沉默了。 她定定的看着孟怀一。 前世,舅母难产时,外祖和舅舅就是这样求到他面前的。 可他是怎么说的? 孟瑶嘴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父亲,女儿救下皇长子不过是偶然为之,若是此时去求血参,怕会被皇家以为孟家挟恩图报。” 孟怀一微怔。 这句话,他怎么这么熟悉? 可眼下来不及细想,他看着孟瑶:“可这毕竟是救命之事,陛下理应体恤。” 孟瑶心中冷笑,来找她,不就是想卖她的人情? 她干脆道:“既如此,父亲不如直接去求陛下吧!您是女儿的亲生父亲,女儿救了皇长子,您于殿下一样有恩。父亲一心想救祖母,想必陛下会体恤父亲拳拳之心的。” 孟怀一:…… 他脸色铁青,目光骤冷:“她可是你亲祖母,你怎能如此无动于衷?” 孟瑶缓缓站起,迎向他们,一字一句:“她在莲台庵,对我下药,亲自点火时,可曾想过我是她亲孙女?” “老太太那是一时糊涂……” “可女儿并不糊涂!”孟瑶冷冷的说,“以德报怨,我可做不到!” “既然想害我,就要承受害我的后果。”孟瑶意有所指,“父亲与其在这为难女儿,还不如早些入宫求陛下赐药。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这个逆女,冥顽不灵!”孟怀一扬怒极,一巴掌甩来。 可还没触到孟瑶的脸,手臂就被人握住。 “你敢拦我!”孟怀一怒不可遏。 孟瑶冷冷的看着父亲:“父亲可要想清楚,女儿挨了这一巴掌的后果。毕竟,莲台庵中刺客痕迹犹在,香炉灰烬尚存。我这个苦主若亲自去陛下跟前闹一闹,他少不得要亲自过问。” 孟怀一滞住:“你……你在威胁为父?” “是。”孟瑶并不否认,“父亲怕吗?” 她静静的看着孟怀一,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终于。 孟怀一颓然收手。 回头看着吴氏:“回家!” 出门时,青鸾迎面走来。 昔日的丫鬟见到自己竟毫不知礼,孟怀一怒火再起。 他一脚踹过去。 结果…… 踹空了。 青鸾被宋岫白拉到身后。 素来温润的宋岫白,此刻目光冰冷:“这里是宋家,不是孟大人动手的地方!” “我教训自家丫鬟,还要看地方不成?” “当然。”宋岫白说,“郡主虽姓孟,但她身上流着宋家一半血液,她的人宋家定然会护着。孟大人动手前,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别忘了,孟家的来时路。” 孟怀一脸色突变。 当年,若无宋家出手相助,孟良平已经被当作逃兵斩杀。 而孟家,也不会有如今机缘。 宋岫白的话,就是在拿当年的事情威胁他! 他目光森冷的看着宋岫白,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今日府中事务重多,就不招待孟大人和夫人了。”宋岫白唤来小厮:“送客。” 两人就这么悻悻离开,带着满脸不甘。 青鸾有些担心。 几步跑到孟瑶面前:“小姐,老爷若真的去求陛下,不就知道血参已经被皇长子送给您了?” 而且,刚刚已经吃了。 “放心,他不敢。”孟瑶冷笑。 再说,知道又如何? 正好气死他! 第44章 怎么这么腻味! 午后,余氏顺利诞下一个女婴。 孟瑶隔着帘子望进去。 舅母虽然疲惫,但气色尚好。 她斜倚在床头,眉眼柔和,正低声与舅舅说着什么。 方才还在院中焦躁不安的舅舅,此刻眼眶微红,一只手紧紧握住舅母的手,眼中满是柔情。 乳母抱着襁褓走出来。 女婴安睡其中,鼻息微动,唇边挂着未干的奶渍。 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奶香。 孟瑶鼻子发酸。 心中是说不出的释然与轻松。 岁月静好。 这一世,终归是不同了。 她救下了舅母,也保住了表妹。 将来,她还会救下外祖全家。 她将事先准备好的璎珞,轻轻塞入襁褓之中。 乳母一愣,随即抱着婴儿向她屈膝行礼:“多谢郡主厚赠。” 这一幕落入站在门外宋岫白眼中,看着璎珞上的牡丹花,眸光微微一闪。 另外一边。 因孟瑶这些时日在宋家小住,皇长子府的眼线也跟了过来。 宋家的消息,很快便递到楚墨渊跟前—— 余氏难产,但好在府中备着血参,虽然过程有些折腾,但最终还是母女平安。 “女儿?”楚墨渊眉头微挑。 前两日,孟瑶在漱玉斋买了璎珞,上面镶着金丝缠枝牡丹花,正是送给女孩的礼物。 所以…… 她是早就知道,余氏这一胎是女孩?! 而且,那枚救下余氏性命的血参。 不就是她用一袋花生,从他这里换走的吗? 楚墨渊的长眸微微眯起。 指尖轻叩桌面。 “越来越有意思了。” …… 姜老太太的惨状,闹得沸沸扬扬。 而有关孟瑶的流言,开始在私下流传。 说她命硬,刑克亲长,回来不到两个月,祖母就被她克得生不如死。 也有说她不贤,才被闵家弃若敝履,宁可把独子送到千里之外,也要与她退婚。 流言传到孟瑶耳中,她嗤之以鼻。 倒是宋岫白,怕她会受到流言困扰,得空便邀她去八角楼饮茶散心。 孟瑶答应了。 不为别的,纯属好奇。 她想知道,这八角楼到底有什么妙处。 毕竟,前世楚墨渊在当上太子后,最先霸占的,便是这处八角楼。 宋岫白在三楼,定下了包厢。 上次来时,她的心思全在谋算血参上。 今日再来,才发现此处器皿餐饮,无一处不精致。 满满一桌茶点,她口中塞得满满。 宋岫白为她斟了一盏茶,伸手捻去她嘴角碎屑:“慢一点,像只松鼠。” 孟瑶眉眼弯弯:“在军中习惯了嘛,若是吃慢一点,就被别人抢去了。” 常山大营的供给全靠荥阳城,遇上暴风天气,供给很难及时送达。 尤其秋冬时节,大伙儿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她和将士一般吃用,自然也跟他们一样毫无吃相。 宋岫白敛眸,将她爱吃的甜心酥,不动声色的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孟瑶看在眼里,腮帮子鼓鼓:“谢谢表哥。” 见她吃得开心,宋岫白嘴角也不由的扬起。 “你若喜欢,我便常带你来。”他说。 孟瑶咬下一口甜心酥,开心地眯起眼:“表哥要事繁多,不必为我费心。” “陪你也是要事。” 孟瑶怔了怔,咽下口中食物,腾出空:“表哥不要担心,那些流言根本影响不到我。” “这些都只是孟家的手段罢了。”她说,“新岁将至,年岁相当的人家都开始相看。他们此时传出谣言,不过是怕我得了好姻缘,将来报复他们?可我本就不打算嫁人,他们此举根本伤不到我。” “为何不嫁人?”宋岫白问道。 “我不想离开孟家。”孟瑶笑了,“他们想杀我,却杀不掉我……我留在那,让他们时时恐惧,夜夜难眠,岂不有趣?” “更何况,我刚与闵家退婚,如今流言又至,不会有人求娶我的。”孟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可以娶你。”宋岫白忽然道。 “噗——!”孟瑶口中的茶差点喷了出来。 她瞪大双眼。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我可以娶你。”宋岫白又重复了一遍,“若你愿意,父亲明日便会去孟府提亲。宋家虽没有血参,但仍有几株珍品人参,姑父就算是为了让老太太多活些时日,也不会拒绝。” “为什么?”孟瑶震惊。 “孟家人手段阴毒,今后等着你的更是龙潭虎穴!唯有你离开孟家,我们才能安心。” 看着宋岫白一脸认真的样子,孟瑶摇头:“我如今在孟家的处境并无不堪。有常宁郡主身份在,他们连如意居也无法轻易进入,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前世,宋岫白为救她离开毒窟,明明已经脱险还要冒死回来。 最终惨死在她的面前。 这一世,她又怎么能让他为自己赔上一生呢? 他那般风光霁月的男子,值得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而她……不是。 她慎重道:“更何况,婚姻大事并非儿戏,表哥岂能为我浪费一生?你值得更好的女子,与你白首齐眉。” “不是浪费。”宋岫白看着她,目光幽深,“瑶儿怎么会觉得,表哥不是真心求娶呢?” 孟瑶怔住了。 隔壁厢房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好像是杯盏碰撞。 是楚墨渊。 今日一早,沈砚之便派人给他送来消息:宋家大公子要在八角楼,请他的小表妹饮茶。 订下的,是三层那间布置精美的包厢。 他本来嗤之以鼻。 但午后一过,便鬼使神差的来了。 他内力极佳。 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 一边嘴角微扬—— 这里的点心,她爱吃。 可下一刻。 当那句“我可以娶你”灌入耳中后,他手中的茶盏便重重落在桌上。 他倏然抬头,冷眼瞪着一旁的路甲。 吓得小暗卫一阵心惊—— 怎么回事? 这杯子是你自己弄掉的! 瞪我做什么? 可殿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像下一刻,就会从腰间抽出软剑,刺他一个透心凉! 他挪动脚步,准备开溜。 可下一刻,只听自家主子说:“给沈砚之传话,让他今晚来皇长子府见我。” “啊?是!”路甲一头雾水,“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楚墨渊狠狠咬了一口甜心酥! 这么腻! 有什么好吃的? 他要改配方! 今晚就改! 第45章 本打算放过你,可你偏要凑上来 孟瑶失眠了。 宋岫白在八角楼那一席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至今心神未定。 “瑶儿,你怎知我不是真心求娶?” “你又怎知,我不曾心悦于你?” “自小,姑母便为你订下与闵家的亲事。你眼睛看着允台,但若你回头,便能看见我眼里也有你。” “如今你与允台婚事已退,而我,并未订亲。” “我为何不能娶你?” “我会护你远离孟家的危险。” “若你也心悦我,我定倾覆真心,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你心有所属,待此间事了,我会为你备好嫁妆,送你离开。” “瑶儿,我并非一时冲动。” 直到回了自己房间,孟瑶还是懵的。 那个温润俊朗、芝兰玉树的男子…… 虽不走科举,但在京中同龄青年才俊中,仍旧耀眼夺目。 不知有多少闺中女子偷偷爱慕着。 他,怎么会心悦她呢? 还要在孟家的谋算中,护她周全。 可是…… 复仇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从没想过要去依靠谁,更没有想过要把宋家拉进这滩浑水。 前世,他们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表兄为自己赔上一生。 于是,她告诉宋岫白,她要回孟家。 看着她头垂到胸口的样子,宋岫白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 没有阻拦。 “也好,我会给瑶儿时间,慢慢考虑。但你不要躲着我,若是在孟家半点不妥,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说过,你可以永远站在我的身后。” 孟瑶懵懂的点了点头。 逃也似的离开。 太吓人了! 温柔的表兄怎么突然霸道了。 …… 这两日,楚墨渊脸色极差。 他心情不好,自然有别人倒霉。 户部两个侍郎,一个在花街留宿时,被当场擒获;一个收受官员贿赂时,被人撞破。 这两个人,都是儋州由江氏举荐入仕的,在户部十年,一向以勤勉示人。 户部关系着整个楚国的官员系统。 结果,一下挖出两个蛀虫。 皇帝大怒,勒令户部从上到下严查。 这一查不要紧…… 其中一个户部官员,曾贿赂兵部,保他在外当兵的侄子快速晋升。 皇帝怒了之后又怒。 下令再查! 兵部又挖出几条蛀虫。 不过五日,户部和兵部已有十人锒铛入狱。 如今,官场之上人人自危。 生怕下一个查到自己头上。 楚墨渊面前,摆放着被处理的名单。 他冷笑着将其揉成一团,丢入炭炉。 火舌吞噬纸张。 瞬间化为灰烬。 旁观全程的沈砚之,开口:“不是说要沉住气吗?怎么突然对儋州江氏动手了?” 这批被处罚的十人中,有六个是儋州江氏一派。 江贵妃在后宫搅弄风云。 儋州江氏为世家之首,统领朝堂。 楚墨渊之所以隐匿不动,正是受制于江氏势力盘根错节。 若在江贵妃和三皇子未被铲除前显露实力。 等待他的,是连绵不绝的毒手。 防不胜防。 可眼下,他却突然动手。 这可不像楚墨渊的风格。 面对疑惑,他不以为然:“他们一个个尸位素餐,赚着朝廷的银子,立着风光霁月的人设,内里肮脏不堪,我看着碍眼。” 沈砚之知道事情绝非那么简单:“殿下是想和江氏开战?” “有何不可?” “可江氏势力复杂,与其对抗必须扶持新的世家,殿下可有意向?” “东越裴氏。” 沈砚之皱眉:“裴氏?裴阁老倒是有些名望,可他长子裴寅初是个奸猾之人,扶植他们,殿下就不怕被反噬?” 楚墨渊淡声:“奸猾有什么不好?给他一根骨头,他就能从江氏身上撕下一大块肉。” “殿下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激进?”沈砚之好奇道。 “装傻太久,累了……想做回正常人。”楚墨渊目光闪了闪。 沈砚之笑了:“怎么?怕郡主嫌弃你傻?” “说什么呢?和她有什么关系!”楚墨渊冷哼,看向一旁。 这是他第一次,在反驳沈砚之时,没有与之对视。 “好——好——好,与她无关。”沈砚之笑。 嘴真硬! 你最好嘴硬一辈子。 …… 回孟家,孟瑶并未额外准备什么。 倒是宋岫白,给了她两个人。 二人身手不错,面容却十分寻常。 属于混进人群,也不会起疑的那种。 这样的人,孟瑶不会拒绝。 眼下,刘闯要训练百人卫队,不能常驻孟府。 刘念又有伤在身,她手中确实无人可用。 她轻装回家。 可还未进门,孟家却已经严阵以待—— 端王妃亲自来了。 她带着吴氏,闯进如意居。 紫鸢正在院中清点药材,见她们闯入,便连忙阻拦。 “贱婢,竟敢拦我!”端王妃见状,大手一挥:“拿下!” 她是有备而来。 当孟瑶走进如意居时,紫鸢已经被摁在长凳上,挨了二十杖。 行刑之人还要动手。 孟瑶夺过其中一人手中刑杖,反手一击。 “啊——!”那人双手断了。 另外一人见势不好,转身就逃。 但他的速度快不过孟瑶。 手中刑杖甩出,正中那人腿弯。 “啊——!”那人扑倒在地,双腿皆断! 端王妃和吴氏听见惨叫,忙从如意居内出来。 “你竟如此无礼!”端王妃怒斥。 孟瑶没有理她。 她弯腰将紫鸢扶起,小心翼翼交给青鸾。 又喊来小丫鬟,让她去请大夫前来医治。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端王妃,目光森冷:“为什么打我的人?” “贱婢无礼,藐视皇室!我不过略施小戒。倒是你,竟敢动手殴打端王府的人,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多大,吴莲没告诉你吗?”孟瑶冷冷的看着端王妃,步步逼近。 端王妃后背发冷:“好好好!孟家果然出了个好女儿!竟直呼母亲闺名!” “母亲?陛下亲旨,我母亲乃是诰命夫人。”孟瑶瞥了眼端王妃身边的吴氏,“她是吗?她配吗?” 吴氏顿时红了眼圈:“瑶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到底是孟家主母……” 孟瑶笑了笑:“都是心狠手辣之人,扮什么柔弱?在我回府之前,你将端王妃请来我院中闹事,不就是为了告诫我,你的身后有端王妃撑腰吗?” 被揭了面皮,吴氏也没必要装了:“你既然知道,还敢对我不敬!我看你是没将堂堂王妃放在眼里。” 端王妃也是一脸阴狠的看着孟瑶:“你如此不敬主母,就别怪本妃教你好好做人!” 孟瑶冷笑着看她:“之前,只是我与吴莲之间的恩怨,与王妃无关……可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端王妃皱眉:“你什么意思?” 孟瑶目光淡漠:“王妃很快就会知道。” 第46章 当事人表示十分后悔 的确,很快。 三日后,京中爆出一桩奇闻—— 礼部尚书在夜晚归家途中,被黑衣人抢劫了! 贼人不仅抢了他的钱袋子,还扒了他的上衣,将他丢在人群里,好不丢人! 礼部尚书哪里受过这种气! 第二日上朝,便当场告御状。 痛斥端王爷,人品不端,御下不严。 端王一脸的莫名其妙。 可礼部尚书言辞凿凿—— 袭击他的黑衣人,在与他护卫打斗间,上衣被扯破,里面露出端王府府兵衣物! 他在逃跑过程中,腰牌不慎露出,上面明晃晃的写着“端”字。 那人不仅拦路抢劫,还当众羞辱他一个年过半百之人,实在是欺人太甚,端王必须给一个解释! 礼部尚书一向儒雅。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见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他先是忍俊不禁,继而笑着让端王把抢劫之人交出来。 这人,让端王去哪找? 他忙说没有。 但礼部侍郎不依不饶。 还嚷着让京兆府尹协同调查。 端王闻言变了脸色,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皇帝先前只觉得有趣,等看到端王面色苍白,他也变得凝重起来。 于是。 京兆府尹,陪着礼部尚书,一起去端王府认人。 抢劫犯没有找到。 但是端王府的府兵,竟有数十人与登记在册的名单对不上! 前朝王爷屡屡纵兵造反。 因而本朝,王府府兵数量有限,并登记造册。 名单交王府、内务府、兵部和皇帝各一份。 若有人员增减,必须及时上报,避免藏匿私兵以图谋乱。 而端王府,竟然有这么多人与名册不对。 事态严重,皇帝把端王拎到御书房: “那几十人,去哪了?!” 端王冷汗涔涔。 月初时,王妃说要为妹妹出气,教训不听话的继女,找他要了几十位府兵。 他一向宠幸王妃,过去也常派兵为吴家做事,于是便答应了。 可谁知……气没出成,这些府兵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好在,他们迅速隐藏了痕迹。 无人会想到,死在灵山的刺客,是他的府兵。 但少了这么多人,若被陛下知道,定然会怀疑他的居心。 于是,他偷偷补上数十人,准备蒙混过关。 只是名册还来得及调换,就突然事发。 是哪里出了问题? 面对皇帝的问询,端王支支吾吾了半天。 皇帝的目光,越来越森冷。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绝不能让皇兄知道,他的人是死在孟瑶手中。 孟瑶是皇兄亲封的常宁郡主…… 位列宗室。 刺杀宗室之人,皇兄定然大怒,到时不仅保不住王妃,怕是端王府也要被端。 于是,他半遮半掩的说—— 是王妃娘家与人结怨,他挨不住王妃所求,便派了府兵前去平息,结果死伤许多。 皇帝闻言,当场摔碎了一个镇纸。 端王自己也挂了彩,但他不敢喊疼。 不住的跪地哭诉,王妃为他诞下了独子,吴家是他的岳家,他无法坐视不理,这才酿成大错。 求陛下宽恕。 皇帝在世的手足,如今只剩端王和凌阳长公主。 见端王一把血一把泪地哭诉,他恨恨的骂了他半日。 可更重地责罚,他也不舍得。 而且,此事不能真的闹大。 皇帝让端王带着口谕滚回家。 端王妃吴晴,不明白王爷只是去上个朝,怎么竟鼻青脸肿地回来。 王府内,也被禁军团团围住。 直到端王爷当着她的面,传下口谕: 端王妃吴晴,纵容娘家为非作歹,本应赐死。 但念在其为王府孕育子嗣,可留一命,降为侍妾! 吴氏在京中者,年关前必须迁出京城。 吴家为官者,即刻罢黜,永不叙用。 后面两条口谕,须由侍妾吴氏亲口向族中传达。 …… 吴晴的天塌了! 她终于明白,孟瑶那句话的含义—— 她调动府兵刺杀孟瑶,孟瑶只打算将帐记在吴莲头上。 但她打了孟瑶婢女二十杖,于是,她就让自己这一世无法翻身。 她浑身发抖,不能自已。 为什么啊…… 她为什么要去替吴氏出头啊…… 吴莲只是她的庶妹而已。 可因为从小到大,都跟在她的身后讨好、吹捧,让她在这个小跟班前有了十足的优越感。 她要在吴莲的面前表现的无所不能。 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这次,一脚踩空,万劫不复。 皇帝还告诉端王:“朕不管你与吴氏如何情比金坚,但她犯下大错不可宽恕!终其一生,她只能做妾。” 她窝在端王怀里,哭得凄惨——她永远无法复位了。 如果端王另娶,她的儿子还要去称别人做母亲! 端王无奈的安抚:“你放心,虽然你只是妾,但本王绝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她用力的点头。 她不知道男人的承诺能撑多久,但她此刻,只能相信。 …… 吴氏全族败落的消息,虽然外界还未传开。 但孟家人都已经知道。 吴氏全族被要求在年前搬家。 但吴莲因为是外嫁女,没有受到牵连。 吴氏族老拄着拐杖来到孟家。 脱下鞋,用鞋底狠狠扇了吴氏几十个嘴巴。 “啪啪”作响,几乎要把脸打烂。 青鸾把消息带进如意居,笑着:“夫人的脸怕是年关前都好不了了,真是给咱们紫鸢出了口气!” 紫鸢趴在床上。 她自己调配的药,敷了五日,身上已经见好。 她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看着孟瑶:“大小姐真厉害!您只是去了趟端王府,借用下府兵的衣服腰牌,就把整个王府差点掀翻。” 孟瑶头也没抬:“我在吴氏姐妹面前放出的狠话,自然要立刻兑现。否则,怎么能震住那些牛鬼蛇神。” “只是礼部尚书有些可怜,被小姐做了筏子。”一个年过半百的二品大员,在百姓面前光着膀子瑟瑟发抖,想想都很惨。 “他哪里可怜?”孟瑶冷哼,“他一个礼部尚书,面对江贵妃一手遮天,闭口不言十几年。倒是借着我的事给贵妃立起规矩来,连累的我被人盯上,他必须得付出些代价!” 她可是睚眦必报的人呢! 青鸾和紫鸢相视而笑。 末了,青鸾问:“小姐不怕端王府日后与我们为敌?” “放心,端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记得前世,楚墨渊登基后不久,端王府全府被端。 可惜那时,她被困在将军府太久,并不知道端王府被赐死的内情。 否则这次,就不是端王妃一人倒台。 纵容府兵胡乱杀人,端王爷,你也得付出些代价呢! 第47章 一出好戏 知道孟瑶身边多了两个护卫。 且还是宋岫白亲自安排的。 楚墨渊心情又不美好了。 “不过是表兄妹罢了,哪需要他护得这么紧。”他冷哼着。 路甲站在一旁,悄悄挪了挪脚—— 您管得真宽! 人家护着表妹,关您什么事? 他心中腹诽,但嘴上却不敢说。 因为他家殿下,不仅嘴硬,拳头更硬。 “这几日,京城倒是越来越热闹。”楚墨渊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毫无缘由。 路甲应道:“眼下快入腊月,在外经商之人陆续回家。外放官员也要回京述职,不少人还将家眷带来……可不就热闹了。” 楚墨渊用杯盖刮着浮沫:“六年不在京中过年,这些事倒是忘了。” 路甲面色微沉…… 不在京中这六年,殿下一人困在魏国受苦。 如今终于回来,还要掩藏身份。 他隐隐透着心疼:“今后会好的,殿下别难……” “是时候赚点银子了。”路甲的悲伤刚刚开始,就被楚墨渊一句话打断。 路甲:“啊……?” 楚墨渊长眸微微眯起:“这些人一年不在京城,定然会对新鲜事感兴趣!让铜雀台排一出新戏,给大家涨涨见识!” 铜雀台,是一处戏院。 位于醉生梦死的绮梦坊。 铜雀台表面上是由一位西南富商经营。 实际则是楚墨渊的暗卫路乙在控制。 先皇后出自平民,没有世家助力。 楚墨渊若想与世家和江氏对抗,少不得这些不同寻常的手段。 被率先拉下水的两位户部官员,呷妓和受贿的秘闻,都是从八角楼得来的。 铜雀台是除了八角楼外,楚墨渊另外一处探听官员秘闻的场所。 先前以清雅华贵闻名。 这半年,路乙寻来了一个编撰,新写出的剧目,一个比一个大受欢迎。 竟隐隐有了京城第一戏院的名号。 楚墨渊唤来暗卫,在他耳边低语:“……,就按这个思路,让编撰写一出新剧目。” “是!” 不过数日,铜雀台新戏上演。 但凡看过的,没有一个不落泪。 很快口口相传,一时间竟一票难求。 新戏,讲的是一个贵女—— 她年幼时,母亲去世。 半年后,继母挺着九个月孕肚进门,很快便诞下一女,受到全家喜爱。 而那名贵女,却成了孤女。 她虽住在自己家中,亦有父亲和祖父祖母在旁,但生活却日渐悲戚。 为了除掉她这个眼中钉,刚满十岁就被撵出家门,去往苦寒边境…… 是的,新戏的原型正是孟瑶。 新戏一出,原本关于她不孝、克亲、刑克祖母的流言便转了风向。 “没想到郡主身世竟这么苦……” “是啊,原以为她是真的克亲,没想到是挡了继妹的路,才被流放的。” “我那在兵部任职的夫君,前段时间还恼着。说郡主一个女子竟然学男人上战场,抢军功……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她要去的,分明是被逼的!” “可不是吗?孟家上下竟没一个好东西!” “她那妹妹小小年纪,竟如此不知羞耻。为了勾引准姐夫,竟用姐姐冒死采来的药,去讨好姐夫,简直闻所未闻!” “可不是吗?难怪最近又有流言说郡主的不是,怕是陛下封赏又让孟家那些人心生妒嫉,想毁了她的名声吧!” “孟家真是糊涂蛋!这么好的女儿放在我们家,那是要被供起来的!” “可不是……” 这出戏安排的很妙。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化名,但孟瑶的名字,一瞬间响彻京城。 她虽被封为常宁郡主,但出身不显。 关于她的过往,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 但人们却会因她是女子,而相信那些惯常扣在女子头上的流言。 如今,一出戏,明明白白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如此凄凄的身世,怎能让人不心疼呢? 就连皇帝听完别人转述,也不住的叹息。 孟家,简直不做人! 可怜常宁,为了留在孟家敬孝,还拒绝了他赐下的郡主府。 她要为谁敬孝? 孟怀一吗? 这个亲爹,畜生不如! 于是,孟怀一得到了生平第一次单独面圣的机会。 他在大朝会后,被单独拎到御书房外。 他轻整衣冠,满怀期待的等待陛下召见。 结果。 等来的是太监阿福的传话—— 陛下说了,请孟大人在此,跪满两个时辰。 孟怀一:?…… 他拉住阿福的衣摆:“福公公,微臣有何处惹怒了陛下?” 阿福想起常宁郡主入宫时,明媚的面容。 身娇玉贵的郡主,没想到竟在孟府过那种日子。 她心里不知道多苦呢。 想到这,阿福心里憋着一股气: “孟大人别急,跪在此处慢慢想,总能想明白的!” 孟怀一:…… …… 孟怀一在御书房外跪着。 孟瑶在如意居中,喝茶听戏—— 听青鸾说戏。 铜雀台新出的剧目,青鸾已经滚瓜烂熟,绘声绘色讲给孟瑶听。 “如今,这出《全府盼我死》的剧目,已经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前些日子那些诋毁小姐命硬克亲的流言,如今都没了呢。”青鸾笑眯了眼。 孟瑶喝了口茶,问她:“这出戏的编撰是谁?倒是难为他,竟把这些零碎都给搜罗了出来。” 吴氏未婚先孕的事情,还是孟府赏菊那日,被她当众揭穿的。 那次来孟家的,都是与孟柔相熟的贵女,本不该传出去。 那编撰能打探出来,倒有些本事。 当然,那些看似与孟柔相熟的贵女,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嘴巴好似漏勺。 “听说是铜雀台新来的编撰,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青鸾说,“先前似乎没有名气,倒是去了铜雀台后才有起色。如今又借着这本《全府盼我死》,名声大噪起来。” “男子?”孟瑶挑了挑眉。 青鸾问:“小姐觉得有何不妥?” “倒不是不妥,只是他能把情仇爱恨的情绪拉扯到这种地步,还能对女子心理揣摩的如此细致……总觉得不应是三十多岁的男子,而更像女子所为呢。” 青鸾一怔:“可要奴婢去查查?” 孟瑶摇头:“不必了,此人应当是友非敌。” 毕竟,这戏一出。 表兄该不会再担心自己受流言所困,将来嫁不出去了。 第48章 要给她出气 楚墨渊又美了。 听着外面的议论。 看着面前流水的账目。 他长眸微眯:“赚钱对本宫来说,就是这么简单!” 路甲撇了撇嘴。 楚墨渊眼尖,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扔:“不服气?这银子是你赚的?” 路甲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殿下英明!” 楚墨渊傲娇的收回账本:“宋岫白脑子不如本宫机灵,赚钱的本事也不如本宫!” 他继续得意:“他还想用娶亲来破除流言……本宫不过动动脑子,就替常宁一劳永逸的解决了麻烦!” 路甲站在一旁,腹诽:宋公子那不过是以破除流言为借口,想把常宁郡主娶回家罢了,哪像您…… 楚墨渊冷眼扫来:“收起你那眼神,孟家那只狐狸,宋岫白可护不住她。” “是!是!是!”路甲从善如流,“郡主只有殿下才能护住。” “哼!”楚墨渊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半晌,他看了看日头: “那孟怀一还跪着呢?” 路甲应道:“是。” “走,进宫瞧瞧去!” 有热闹,他岂能错过! …… 楚墨渊到御书房外时,孟怀一脸色惨白。 他快熬不住了。 虽是奉车校尉,但陛下不常出行,他多半时间都很清闲。 操练上,也不算勤勉。 两个时辰下来,实在有点吃不消。 他手撑着膝盖,松了松腰。 刚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就听见皇长子在旁大喊: “作—弊!他—作—弊——!” 孟怀一虎躯一震,连忙挺直腰板。 眼泪都差点下来。 太惨了……他太惨了! 皇长子一脸认真的监督完,踱着步子,进御书房取暖去了。 只留下孟怀一,继续在寒风中跪着。 好容易熬完了两个时辰,他差点起不了身。 “福公公,时辰已到……陛下可有口谕?”是不是要宣他进殿了? 阿福冷笑:“陛下口谕!” 孟怀一立刻精神抖擞。 “跪足了时辰,便滚吧!”阿福传完口谕,喊来两个小太监,把他扶到宫门处。 孟怀一:…… “陛下,孟大人已经出宫了。”阿福在殿外回话。 “知道了。” 皇帝放下御笔,看着身边的傻儿子。 若没有常宁,他这长子怕是要困死在楚魏边境的大山中。 哪能像现在这样,满眼孺慕之情的看着自己。 皇帝心头一软: 常宁,是多好的孩子啊。 可孟家,竟如此不知道珍惜。 明知道她是朕亲旨册封的郡主,回京后竟还如此怠慢她。 他还不知道孟家要烧死孟瑶。 否则,孟怀一今日不可能活着出宫。 可眼下这些,已经让皇帝很生气了。 他看着楚墨渊:“那个救你回京的小姑娘,如今还被自家人欺负,你想不想帮帮她?” 楚墨渊点头:“想的!” “那你打算怎么帮呢?”皇帝笑着说。 大太监钟意,递过一盏温度适口的茶,皇帝喝了一口茶。 楚墨渊认真想了半天,吐出两个字:“过——寿——!” “噗——!”皇帝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咳咳咳……”皇帝呛到了。 大太监钟意连忙给皇帝拍背。 解释说:“前两日,雍王府办寿宴,皇长子殿下去给老太君祝寿了,想必那场面热闹,殿下便记住了。” 说完,他又对楚墨渊说:“殿下,对小姑娘而言,不能叫过寿,而是……过—生—辰。” “过—生—辰。”楚墨渊一字一句的说,“热—闹!收—礼!好多—好多—礼物!” 皇帝笑了,他这长子虽然傻了,但还是一片赤忱。 他问钟意:“常宁的生辰快到了吗?” “奴婢记得,郡主的生辰正巧是年三十。”钟意回答。 皇帝眯看了看楚墨渊,微微眯眼:这孩子虽傻,连自己生辰都记不住,没想到竟能记住常宁的生辰,也是有心了。 他看着长子亮晶晶的眼神,心道: 那便如你所愿吧。 只是…… 以常宁如今的处境,这生辰宴,孟家人也不会上心,不如—— 他问钟意:“朕记得,常宁一直没有办笄礼?” 钟意道:“正是。” 皇帝朗声道: “朕给她办!” “传朕旨意,常宁郡主于社稷有功!她的笄礼定在腊月二十,交给内务府操办,由江贵妃亲自主持。” 钟意:“是!” 楚墨渊目光闪了闪:超出预期了。 钟意去孟家传旨时,希望他别忘了在那丫头跟前多提提本宫。 也好让她知道…… 这是谁的功劳! 免得近来老是臭着一张脸对他。 …… 的确,孟瑶接旨的时候,人都懵了。 她还有一个月就要十六岁了。 这个时候补及笄礼? 规格还如此之高? 还要让江贵妃……那个要杀她但没杀死她,还痛失了左膀右臂的人亲自主持? 这…… 像话吗? 她问前来传旨的钟意: “钟公公,陛下怎会突然起意,要给臣女办及笄礼?” 看着眼前少女满脑袋问号的样子,钟意笑眯了眼。 他祖籍荥阳,虽然挨了一刀入宫,但家人还在原籍。 孟瑶守在常山大营五年,护住的也是他的家人。 于是他格外有耐心:“郡主在边关苦守五年,连女儿家最重要的及笄礼都无人操办,陛下心疼郡主,这才特意下旨,在您十六岁生辰前,补办及笄礼。说起来……这事还多亏皇长子殿下呢。” “皇长子?”孟瑶微怔。楚墨渊那个傻子做了什么。 “正是。殿下知道郡主在孟家日子过得不好,便向陛下进言,要为郡主办生辰宴。这倒提醒了陛下,您的及笄礼还未办。殿下,这是想为您出气呢?” 孟瑶:…… 楚墨渊,你脑子虽傻。 倒还挺爱看戏呢! 第49章 送孟柔去吃斋 皇帝要为孟瑶补办及笄礼。 最难受的,当属贵妃江敏。 若不是孟瑶,江与不会死! 江与是她永和宫的大太监,也是她身边最顺手的人。 入宫近二十年来,多少她不便出面之事,都是江与为她办妥的。 江与一死,她事事不顺。 她对孟瑶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可如今,竟要为她主持及笄礼! 这怎能让她不恨! 可是,她又不能推拒—— 皇长子被掳走之事,她堪堪摆脱嫌疑。 江与毕竟是她的人,虽然他死前什么都没说,但皇帝始终态度不明。 如今,皇帝愿意将郡主及笄礼的事交给她操办,她不仅不能推拒,还要感恩戴德! 不仅要接,还要尽心尽力去办。 这可差点没把她怄死! 她笑吟吟的接了旨,眉眼弯弯:“臣妾定然将此事办妥……” 钟意转身离开。 她的笑容瞬间凝固,眉眼阴冷—— 孟瑶,你也配! 既然让本宫为你主持,那这场及笄礼…… 你可要好好享受! …… 这件事,不仅让江贵妃难受。 孟怀一也是一样。 他是被下人抬下马车的。 膝盖红肿,只能躺在床上。 吴氏亲自为他上药。 她已经许久不做这些事了。 自从她在孟家站稳脚跟后,许多伺候人的事情,都交给了下人。 可如今…… 不同了。 吴家倒台,她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嫡姐从端王妃变成了侍妾,族老被赶出京城。 吴氏一族眼看着没了半点指望。 她如今,只能依靠孟怀一。 当年那个小意、贴心的吴莲又回来了。 她半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为孟怀一揉散膝盖的淤血。 十指纤纤。 可孟怀一,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这些。 从回府后,他就一直眉头紧锁。 直至现在。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我打算……把柔儿送到外面住一段时间。” “什么?!”吴氏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老爷……老爷为何如此突然?” 孟怀一坐起身:“铜雀台排的那出戏,已经传到了陛下跟前。他今日罚我,也是受了那戏的影响,认为咱们孟家苛待孟瑶。” 他继续道: “如今,陛下又下旨为她补办及笄礼,摆明了就是要为她撑腰。” “陛下眼下正在气头上,咱们也要拿出姿态来,让陛下知道我们并非传言那般。” “母亲如今身受重伤,正好让柔儿以为她祈福尽孝的名义,去灵妙庵住上一段时日。那住持与母亲相熟,又多年受孟家供奉,定然不会亏待柔儿。” “且柔儿眼下名声不佳,去灵妙庵为祖母祈福,将来也能为自己搏一个好名声。” 吴氏深吸一口气,嘴唇发抖:“那、那老爷想让柔儿去灵妙庵住多久?” “三年。” “什么?!”吴氏尖声道,“不行!绝对不行!柔儿自幼在我身边长大,骤然让她离开,还要一去三年,她怎么能受得了!” 孟怀一皱眉,心烦不已:“怎么就受不了了?当年,孟瑶一去边关就是五年,京中的人心里都记着呢!如今柔儿去灵妙庵尽孝,若只是一年半载根本挡不住悠悠众口。” 孟怀一接着说:“况且,柔儿如今才十二岁,三年后也不过刚到及笄之年,耽误不了什么,到时候你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我再补些私产给她做嫁妆。” “不会耽误什么?只因外面一群戏子胡乱编排,老爷就要把亲生女儿送走?”吴氏冷笑: “如今柔儿正在风口浪尖,老爷不为她撑腰也就罢了,竟还要坐实那些传言?!” “她若去了灵妙庵,就相当于昭告天下,那戏文中所言皆是是事实!她将来还怎么做人?” “老爷以为这世道对女子的污名,三年便可以洗清吗?一旦她出现在人前,今日之事还是会被翻出来!她还能有什么前途?!” 孟怀一也怒了:“前途?污名?你当日让她去勾引闵晤时,怎么就不怕会有污名?你们不知廉耻在前,就别怪外面悠悠众口!” 吴氏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亲生女儿!当年不是你害怕孟瑶远去边关,闵家会推掉这门亲事,才鼓励柔儿去找闵晤的吗?怎么如今事情败落,便都推到我们母女身上了?” “与我有什么关系!”孟怀一大喝道,“分明是你们母女,看上了闵家的门楣!” 他满脸通红!是羞愧。 但他不能承认,因为他要脸! 他顾不得膝盖疼痛,挣扎着下了床。 拂袖而去。 临出门时,丢下一句话:“此事我已经决定!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将柔儿送去灵妙庵。你若还舍不得,就与她同去!” 门被摔上。 房中只留下吴氏一人。 震惊错愕。 掩面痛哭。 …… 翌日清晨,孟柔是被婆子架上马车的。 她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拽着吴氏的袖子不肯松手。 “娘……女儿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家,求您别送我走,让女儿留下吧。” 到底还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平日在府中一切皆由母亲打点。 如今,却要独自去庵中苦修,一去就是三年! 虽然那住持多年来受孟家供奉,可庵中生活清苦,即便有人照应,也无法与家中相比。 “娘,女儿不想走,求您了……”孟柔不住哀求。 “二小姐莫要为难夫人了,老爷吩咐的事情,便是夫人也要遵从。”拉扯她的婆子冷着脸说。 过去,吴氏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身后又有端王妃撑腰。 如今吴家败落,端王妃被废,自顾不暇。 孟家下人也少了些忌讳,如今也敢上手来拉扯她的女儿了。 “放开我!”孟柔挣扎,泪眼模糊的看着吴氏,“母亲!去求求父亲吧,女儿不想走……女儿不想离开您。” 提到孟怀一,吴氏心头钝痛。 那个男人,今日竟不敢现身! 她咬着牙,握住女儿的手,取出帕子为她擦去眼角泪水:“柔儿放心,母亲会为你打点好一切,你就当去灵妙庵散散心。“ “相信母亲。”她目光坚定,“很快……母亲便会接你回府。” 第50章 又被无视了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安定坊的尽头。 直到最后一缕车辙被吞没。 吴氏才转身回府。 她走进梧桐苑,进了姜老太太房间。 “下去!”她冷冷看向正在为老太太换药的婢女。 婢女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不敢耽搁,连忙退下。 门“哐”一声合上。 吴氏缓缓走向床榻前。 姜老太太半边身子被火尽毁,眼神混浊而痛苦。 她现在每一天都很后悔。 每一日,身上传来的蚀骨疼痛,都在提醒她。 她不该去招惹孟瑶的。 她很想死,每时每刻都在想。 但她的儿子不允许。 每天送来的吃食里,有一半都是参汤补药。 就这样吊着她的性命。 她,死不了。 而这一切,都是她当时听从了吴氏的话。 向自己的亲孙女动手。 “后悔了,是吗?”吴氏冷笑。 姜老太太说不出话,她的咽喉被毁,口中嗬嗬作声。 “可若当年那件事被孟瑶知道,您会比现在更痛苦。”吴氏冷冷的看着她,“现在,我要您帮我再做一件事。” 姜老太太闭上眼。 吴氏笑道:“您不同意?哦……对了,儿媳忘了您如今不怕死。” 她顿了顿:“可老太爷呢?您儿子呢?您就不怕孟瑶知道真相不会放过他们?” 姜老太太睁开眼,死死的瞪着吴氏。 “这才对。”吴氏笑道,“给我一件信物,让老太爷回京……府里的大喜事,他怎么能错过呢?” 姜老太太盯着她。 吴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做完这件事,我就让你死……” “让——你——解——脱——”她一字一顿,充满诱惑。 …… 梧桐苑中的交锋。 没能瞒过孟瑶。 自从她怀疑姜老太太有把柄在吴氏手中,就吩咐青鸾盯紧那边的动静。 果然,她的怀疑是对的。 姜老太太的确有把柄,而且是一个大把柄! 可惜,吴氏没有说出来。 “夫人为何要请老太爷回京?老太太受伤的消息,老爷不是瞒着不准报去边关吗?”青鸾不解。 “她的亲女儿,因我被送去庵中吃斋,她怎能不恨?”孟瑶笑笑,“想请祖父回京对我动手罢了!毕竟咱们孟府,如今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的,只有祖父。” 看来吴氏所谋不小。 “可您在常山大营时,为老太爷立下那么多功!他会对您动手吗?” “正因为立下太多功劳,祖父怕是比所有人都更恨我。”孟瑶托着腮,轻笑。 她带着面具出征,每战必胜。 为祖父在军中立下声望。 可随着那次面具掉落,她的真面目显露人前。 众人很快都会明白——这三年真正率领楚军击退魏国军队的,是她。 祖父被人追捧了那么多年。 如今成了笑话! 他怎么能不恨她? 更何况,还有吴氏…… 祖父这次,绝对不仅仅只是回来这么简单! “他们是打算在我的及笄礼上动手。”孟瑶说。 “小姐怎么这么肯定?”青鸾问道。 “再过二十几日,就是及笄礼。夫人现在送信去边关,老太爷正好能回来观礼。她如今恨不得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又怎么会这么好心请祖父为我庆贺?” “那他们准备如何动手?”青鸾又问。 孟瑶沉默了。 良久之后,她问道:“当年去常山大营时,老太爷带了四个家丁同行,眼下是不是只剩孟盒还活着?” 青鸾点了点头:“四个家丁中,有三人已经战死。那孟盒因是孟总管之子,所以老太爷从未让他上过战场。” “祖父这么护着他,他必定也甘愿为祖父所用。”孟瑶笑道,“他若一同回来,给我盯死了他!” “是!”青鸾眼神晶亮,好奇的望着孟瑶,“小姐想到了什么?” “别急,等着看戏就好。”孟瑶眨眨眼。 看着窗外清冷的天空,孟瑶说道:“快过年了,祖父回来也好。正巧,我也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他呢。” …… 当晚,孟瑶去了通利巷的宅子。 取出一封信,递给刘闯:“我有一封信,需要立刻送去荥阳城,交给平西将军吴晗。” 吴晗是正二品平西将军,一直驻守荥阳城。 他一直觉得祖父没有真材实料,每次祖父去荥阳城述职,吴将军都对他不假辞色。 而祖父回营后,也没少咒骂他。 两个人不管是面上,还是心里,从来都不对付。 给祖父的大礼,怎能少了吴将军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事要快!”孟瑶强调。 刘闯慎重接过:“属下亲自赶去荥阳城,快马加鞭,昼夜疾行,七日可达。” 孟瑶点点头:“辛苦你了。” 飞鸽传书,并不安全。 的确需要有人亲自去一趟。 “郡主放心,属下定然不负使命!” …… 刘闯离京。 行踪隐匿在夜色之下。 在京中没有掀起半点水花。 而孟瑶的及笄礼,也开始有条不紊的筹备起来。 有内务府帮忙,一切都有规制旧例可循。 她本人十分清闲。 内务府为她添置了不少好东西,件件精致。 这些东西都搬进如意居,交给紫鸢……一一验毒。 这一日,内务府又来人请她入宫。 说是要为她置办及笄礼上的新衣,请她入宫量尺。 孟瑶闲来无事,便应了。 忙活半日,终于出宫。 日头西斜。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内坐着楚墨渊。 他替孟瑶办了这么一件“大事”! 总惦记着对方的反应。 可他一个“傻子”,又不能亲自上门。 今日听说她入了宫,便颠儿颠儿的来宫门外等着。 内心盘算着—— 她是会像先前那般,见到他后,噌噌噌登上他的马车,继续捉弄他? 还是会红着小脸,向她道谢? 他心里怀揣着小小的期待。 终于,那道火红的身影出现了。 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懵懂”的眼神,探究过去。 少女抬起头,看见了他。 然后…… 淡淡的转开。 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样的冷漠。 孟瑶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 她与他交错而过。 她连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就这样,冷漠的离开。 楚墨渊怔住了…… 怎么还是这样! 第51章 那个女子,她是谁 这一夜,楚墨渊陷入梦魇。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院落前。 院墙高耸,朱漆剥落,依稀能辨出这是一处贵族人家的宅邸。 可周遭寂静得诡异。 院门开着,他走了进去。 院中杂草丛生,角落里堆满杂物,像是被人遗弃已久的院子,似乎无人居住。 他本欲转身离开,却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从院落深处飘来。 楚墨渊不是好奇之人。 但这一次,他却停住脚。 循着声音的来源而去。 阴暗的树丛旁,有一间屋子。 昏暗破败。 门虚掩着,风吹动时吱呀作响。 屋内幽暗潮湿,地上铺着发霉的草席,墙角还有漏雨留下的大片水渍。 屋中的床上—— 不,确切说是一块木板上,躺着一个女子。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她被捆住手脚,蜷缩着。 楚墨渊看不清那女子的面目。 但能听见她的哀求:“救——救——我——” 她的声音干涸、嘶哑,像是用尽全力撕破了喉咙,破碎的地钻入耳膜。 他皱眉,沉声问:“你是谁?为何在这?” 女子似乎听不懂,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救——救——我——”、“救——救——我——”。 她的声音很难听,音调也不成形。 但不知怎么,却揪着他的心口。 让他没来由的陷入痛苦。 他下意识的走进屋内,女子抬起头—— 就在他即将看清那女子的样貌时。 眉心一阵刺痛…… 他猛地睁眼,骤然坐起。 胸口剧烈起伏。 面前,沈砚之正收起银针,也是一头冷汗。 见他醒来,这位一向气定神闲的太医院副史,长长松了口气:“殿下终于醒了。” 楚墨渊蹙眉:“……本宫怎么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日光已盛。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极少睡到这个时辰。 “已到巳时。”沈砚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今日本是为殿下请平安脉的日子。谁知等了许久,始终不见殿下起身。我进来时,殿下已经陷入梦魇,见您神色不对,我只能施针将您强行唤醒。” 殿下体内还有未尽之毒,沈砚之此举实在有些冒险。 楚墨渊闻言,长眸敛起。 原来,只是一场梦…… 竟然那般真实。 那个被困在房中的女子是谁? 他能感受到,那种从骨髓中渗出的痛苦与哀求。 他虽然没能看清她的脸,却似乎认识她。 见他神情仍怔怔未散,沈砚之问他:“殿下可还有其他不适?” 楚墨渊摇头。 这场奇怪的梦境,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沈砚之见他不欲多谈,也不再追问。 他收好药箱:“殿下许是近日闷得久了,今日宫里倒有一桩热闹事,殿下不去瞧瞧?” 楚墨渊语调淡淡:“什么热闹?” “漱玉斋从西域进贡一块雪骨凝脂的碧玉,进献给了陛下。听说三皇子瞧上了这块玉,今日一早便入宫请安,顺带向陛下讨要呢。” “老三什么时候喜欢上玉器了?”楚墨渊轻嗤一声,“不过是替他母妃,去试探父皇的态度罢了。” 前些日子江与死了,贵妃很是夹起尾巴低调了一阵。 如今见父皇给了她主持常宁郡主及笄礼的差事,便以为圣心回转。 便想着趁热打铁再试探下父皇的态度,看看自己能否恢复往日荣宠罢了。 “殿下不去凑凑热闹?”沈砚之了解他。 这位皇长子是干得出当着江贵妃母子的面,把东西抱走的事。 可今日的楚墨渊,却有些意兴阑珊: “不过是件玩意儿罢了,随他们去吧,他们母子恢复宠幸后,左不过继续害人罢了……且看下个倒霉蛋是谁。” 见他如此无趣,沈砚之又换了个话题:“郡主及笄礼,殿下可准备了什么礼物?” 听见孟瑶的名字,楚墨渊脸色愈加捉摸不透。 他皱着眉,乜了沈砚之一眼:“你很闲?” 她那么讨厌他,他还赶着去送礼,岂不可笑! 第52章 不谢,也不恨 其实,孟瑶并不讨厌楚墨渊。 她一向分得清情理,也不是个将刀口对向他人的女子。 只是前世的一切太过魔幻。 母亲去世后,她太痴念亲情,一直苦苦维系那份支离破碎的亲情。 将军府中,是她的亲生父亲、亲祖父和亲祖母,甚至连孟柔,也是与她有血脉相连的妹妹。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顺,足够懂事,足够“有用”——就能换来哪怕一丝丝的怜惜与善意。 可最终换来的,只是冰冷的背叛、沉默的纵容,还有在冷夜里痛彻心骨的死亡。 除夕夜,当死亡来临时。 她当然恨。 她恨所有害她的人。 但更恨那个眼瞎心盲、愚钝不堪的自己。 但重活一世。 她亲眼看着祖父那张慈爱的面孔,在她面前故作宽厚,可背地里却纵容家人安排孟柔偷走她的功劳。 她突然就释然了。 为什么要恨自己呢? 她前世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为什么还要苛求自己? 那些本该由加害者背负的罪,不该压在她这个死过一次的人身上。 他们不堪为人。 那就不能把他们当人来对待。 孟家人,她会一个一个报复回来。 至于楚墨渊。 就算没有她,孟家人也不会改变的。 他们会用其他的法子陷害她,伤害她。 但另一方面。 正是楚墨渊的痴傻,成就了将军府,也为将军府的人提供了害死她机会。 他没有推她入深渊。 但也成就了他们之间的因果。 所以,她不恨楚墨渊。 但也仅此而已。 可若在她复仇的过程中,溅了他一身血。 那只能…… 算他倒霉! …… 孟瑶的及笄礼,十分隆重。 在皇帝亲自过问下,最终内务府将典礼选在了风熹园——一座皇家园林内。 风熹园位于城东,与皇宫在一条中轴线上。 一年四季,风景不断。 皇帝偶尔会在这里宴请大臣。 这里不像皇宫大内那般森严冷肃,让人放不开手脚。 但规制上亦是皇家范畴,更多了几分人情烟火,显得既尊贵又亲和。 选在这,内务府很是用心。 更何况,能受邀进入风熹园,也是身份的象征。 不知多少臣子终其一生,也不在受邀之列,更何况后宅女眷? 因此,世家权贵无人不以收到郡主及笄礼邀请为荣。 恨不得削尖了脑袋钻进来! 再加上不久前《全府盼我死》那出戏文传遍京城,人人皆知那位身世悲惨,且深明大义的少女,是以郡主为原型,众人都想亲眼得见,一睹风采。 唯有吴氏,恨得咬牙切齿。 她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月,府中一切竟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背负克亲名声的孟瑶,成了郡主。 还动不得,杀不死。 而她的女儿,声名尽毁,却要被送去那清苦的灵妙庵,吃斋如素! 这孟瑶的一切,本该是属于柔儿的! 这些都还不算。 孟瑶的及笄礼,她作为孟家当家主母,是必须出席的!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孟瑶的继母,是孟瑶生母去世后,挺着九个月的孕肚进门的。 外面竟开始流传,她曾是孟怀一的外室…… 一想到及笄礼那日,众人窥视她的目光,她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了。 这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场羞辱! 好在,她不是独自面对。 孟家老太爷,孟良平回来了! 第53章 祖父,你不是我的对手 腊月十五,孟良平回京。 在外将领无诏不得入京,所以这次,他并非大张旗鼓而归。 他一身常服,像是在外行商之人,回京过年。 当他出现在梧桐苑时。 孟怀一狠狠的瞪了吴氏一眼。 “你瞪她做什么?”孟良平叱责,“府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住不让我知道,你是当我死了不成?” 孟怀一忙跪下:“儿子不敢,只是您这无诏归京,儿子担心会惹怒陛下。” 孟良平看着瘫在床上,泪眼婆娑却又口不能言的老妻。 嘴唇发抖:“陛下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为父自有安排。” 姜老太太口中嗬嗬作响。 似有无数话要说给他听。 可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孟良平颤抖着手,他想去安抚姜氏,但却不敢碰触…… 他双眸通红,转身喝道:“那个逆女呢?让她滚过来!” 逆女孟瑶,来了。 青鸾和紫鸢陪着她一起。 梧桐苑中,除了三房之外,人都到齐了。 孟良平坐在太师椅中。 常年镇守边关,他皮肤黝黑,不怒自威。 看着孟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跪下!” 孟瑶今日穿着素净的藕紫色常服,披着大红色斗篷,长发披肩,灵巧动人。 只是她的眼神有些发冷:“瑶儿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竟让祖父一回家便动了怒。” “不知道?”孟良平双眼通红,“你与祖母同去庵中祈福,却没有照顾好她,害她伤重至此,你跟我说不知道?!” “原来是此事。”孟瑶淡淡的说,“可那日并非瑶儿一人前往。”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吴氏,还有二房贺氏,接着说:“当日大夫人和二婶皆一同随行,岂不是连她们也要跪呢?况且,遭遇火灾时,她们安睡如常,导致祖母呼救无人响应……她们身为儿媳,是否应该罪加一等呢?” “放肆!祖父教训你,你却攀扯他人,你是在怨恨祖父处事不公吗?” “是。”孟瑶回答。 “你……”孟良平气结,“你就是这么与祖父说话的吗?放肆!” “祖父有问,瑶儿有答,有何不妥?”孟瑶语调波澜不惊,“祖母有难,祖父却只罚我一人,这岂不是不公?” “你敢顶嘴?!我是你祖父,我让你跪,你岂敢不从!”孟怀一大怒,“现在,我不仅要你跪,还要让你在梧桐苑中跪上一夜,让你看一看忤逆长辈的后果!” 孟瑶静静的看他。 眼神波澜不惊。 这五年,她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孟良平。 前世,他是她在边关唯一的依靠。 她对他言听计从,从不忤逆他的任何要求。 可换来的是什么? 她淡淡一笑,毫无温度:“对不起,祖父。请恕我无法遵从。” 孟良平撑着太师椅,慢慢起身:“你——再说一遍?” “我乃大周郡主,享正二品品秩,祖父只是区区四品,宗室有序,我岂能跪您?” 说完,她又瞥了眼躺在床上嗬嗬发抖的姜氏:“祖母无品无级,瑶儿若是真在这跪上一夜,就不怕惹来陛下雷霆之怒,斥责孟家不尊宗室?” “好!好!好!”孟怀一怒极,猛地一拳砸在几案上,震得茶盏碎裂,瓷片四溅,“孽障!我竟不知,如今在家中,竟也要按品级划分尊卑了。” 孟瑶笑了:“宗室礼法一向如此,不知者不怪。毕竟……”她顿了下,“府中过去从无高位之人,所以祖父不知罢了。” 孟瑶眉眼弯弯:气死你! 孟良平脸色铁青。 她没想到,孟瑶竟敢当众讥讽他! 这还是在边关时,那个乖顺之人吗? 他抬起手,一个巴掌狠狠甩来。 在边关时,她若是不听话,巴掌棍棒他几乎样样不落。 今日,就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可是就在巴掌即将打在孟瑶脸上时—— 她闪身后退。 反倒是是孟良平重重踉跄一下——他打空了。 青鸾在旁边眯了眯眼:如今这孟家,还没人能跟小姐动手的呢。 “你!”孟良平手指着孟瑶,手臂发抖,“你敢躲!” “祖父还想殴打郡主?” “我今日便是打死你又如何?明日我自会去陛下面前请罪。”孟良平喝斥完,目光扫向左右,抄起一旁的木棍就向孟瑶袭来,“我打自己的亲孙女,陛下还能杀了我不成?!” 长棍袭来,孟瑶飞身一踹,长棍瞬间断裂为二。 下一刻,她手臂一伸,夺过断裂的木棍,将尖锐一端抵在孟良平咽喉。 “祖父,你不是我的对手。” 第54章 自家人专打自家人 “你敢杀我?!” 孟良平满眼不可置信。 那根尖锐的木棍,正抵在他的喉头,已让他感到刺痛。 孟瑶不徐不急,语调轻缓:“祖父可以试试。” 这一刻,孟良平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他看见了孟瑶眼中的杀意。 她怎么敢? 离开常山大营不过三个月。 她好像换了一个人! …… 梧桐苑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孟良平带来的护卫围住孟瑶,拔剑相向。 刘念也不甘示弱。 带着郡主卫队冲了进来,将整个梧桐苑团团围住。 一时间,院子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兵刃交错之间,寒光倒映在每个人的眼底 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满心慌乱中,无人发现青鸾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二夫人贺氏傻了。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目瞪口呆的看着四周—— 一家人,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长房夫妇:“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呢?大哥,您赶紧劝劝。” 孟怀一一脸色阴沉,进退两难。 一边是他的亲爹,一边是他的长女。 他脸上挂不住,呵斥道:“瑶儿,不得无礼!” “莫以为有陛下撑腰,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你忤逆尊长,不敬不孝,逾礼犯上!就算陛下知道,也绝不会纵容于你!” 贺氏傻了眼:劝人……是这么劝的吗? 这分明是火上浇油吧! 果然,孟瑶眯了眯眼,笑意更深:“既然如此,那便辛苦父亲,入宫去告御状吧……看看您的膝盖,能不能进得了养心殿的门。” 孟怀一的脸,瞬间涨的通红! 孟瑶的一句话,像刀子插进孟怀一的心窝! 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那是他永远的痛。 “孽障!”他狠狠的骂了一句。 再无下文。 贺氏看不下去了,忙道:“一笔写不下两个孟字,都是血亲,何必剑拔弩张的呢,还是……” “二婶说得极是。” 贺氏话音未落,孟瑶便笑吟吟地收回木棍, 贺氏:…… 这、这么好说话的吗? 那刚才,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祖父舟车劳顿,还是多歇息几日吧。”孟瑶随手一掷,那木棍“咚”地一声深深插进地面,稳稳立住。 孟良平看着没入一半的木棍,脸色铁青。 孟瑶笑着,笑容纯良:“五日后是孙女的及笄礼,瑶儿在风熹园恭候祖父大驾!” 说完,她转身离去。 青鸾与紫鸢不知何时早已等候在侧,簇拥着她,扬长而去。 郡主卫队随之撤出。 梧桐苑众人直到此刻,才觉得终于可以喘气了。 孟良平阴沉着脸,盯着她消失的背影,良久不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副阴狠模样。 他回头,看了眼孟怀一:“跟我进来!” …… 内室,有些阴暗。 孟良平点燃了蜡烛。 烛火摇曳。 桌案上,摊着一叠略显陈旧的书信。 烛影映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让那张满是风沙的脸,更是可怖。 他看着孟怀一:“这便是你养的好女儿,和我们做了五年的戏,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就原形毕露了!竟敢残害祖母,威胁我的性命。” 孟怀一面无表情,低声道:“是儿子无能。” “你不是无能,是太过心软……当年,就不该留下她的性命。”孟良平恨恨道,“如今,她一人就搅得整个孟府名声全无。” 也害得他在常山大营,颜面尽失。 简直混帐! 从边关回京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要让孟瑶怎么死了。 他问道:“我若出手,她必死无疑。她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今日为父要问你一句:这件事,你可同意?” 看了眼桌上那叠信件。 孟怀一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一切听父亲安排。” “好。”孟良平声音低沉。 他拍了拍手,外头走进来一个护卫。 “动手吧。”孟良平道,“按计划行事。” 来人拱手:“是。孟盒听令。” 孟盒,是孟府总管孟德庆的儿子。 当年随孟良平一道去了边关,如今已成他的心腹。 数年来,不知帮孟良平做下多少脏事。 如今,也不怕再做一桩。 …… 翌日一早,孟瑶入宫了。 浅粉罗裙,外披狐裘,显得她身形挺拔。 而那如丝缎般的长发,飘然的垂在脑后,又显得温婉乖顺。 回京三个月,她的皮肤养回来许多,虽称不上雪肌如玉,倒也莹白可爱。 任谁也无法将她与常山大营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将联系在一起。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门,眼中已有笑意:“常宁怎么来了?”皇 “臣女来给陛下送帖子!”孟瑶笑着,奉上一张帖子。 钟意连忙接过,转呈皇帝。 “哦?”皇帝有些好奇的打开—— 竟是一张请帖。 “臣女邀请陛下,参加四日后的及笄礼。”孟瑶笑眯眯的,眉眼弯弯,很是可爱。 自他坐上龙椅后,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请帖。 普通人之间的交际,于他而言十分难得。 这让他颇感兴味。 再看了遍请帖,皇帝忽然玩心大起。 “可是……”皇帝不悦,“请帖上,不都会盖上印信吗?常宁待朕倒是十分偷懒?” 孟瑶一怔,探头望去,落款处果然空空如也。 她有些不好意思:“臣女还是第一次下帖子,忘记啦。” “这就给陛下补上!”她从腰间取出印信,凑过去…… “啪唧”一下,盖在请帖上。 “这样便好啦!”她笑着。 收回印信时,一时大意,竟磕到了桌角。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印信一角碎掉了。 孟瑶僵住。 “臣女……太激动了。”孟瑶满脸通红。 皇帝却大笑出声:“无妨,等你礼成,朕赐你一块上好的墨玉,你再重制一枚吧!” “多谢陛下。”孟瑶拜谢完,将印信收好。 下一刻,她期待的望着皇帝:“及笄礼那日,陛下真的会来吗?”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 想起孟家人对她的态度,皇帝点了点头:“朕那日若无事,定然会去给常宁捧场。” …… 出宫的马车上。 孟瑶收回了笑脸。 方才在养心殿做戏,她直笑得两腮发疼。 “小姐,陛下那日真的会来吗?”青鸾问。 “他是否会来……并不重要。” 第55章 及笄礼上 腊月二十。 孟瑶及笄礼。 京城迎来第一场雪。 从晨起,皇长子楚墨渊就在府内走来走去。 臭着一张脸,看什么都不顺眼。 偏他在人前还是个“傻子”。 所以,折腾起府中人更是毫不手软。 随随便便踢坏一个花瓶。 下人们还要夸赞一句:“殿下脚力真稳!” 最后还是路甲看不下去,翻墙出去,把沈砚之请来。 “殿下是不是在府中闷了?”沈砚之笑道,“今日风熹园内热闹,微臣陪殿下去散散心吧。” 楚墨渊不语。 “常宁郡主毕竟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殿下去观礼,也算是对郡主的回报。”沈砚之继续道,“有殿下撑腰,《全府盼我死》的剧目想必不会再出现了。” “行吧!”楚墨渊漫不经心的起身。 他就赏个脸,去看看吧。 他可不是冲着孟瑶去的! 六年未去风熹园,听说那里梅花开得极好—— 他要去赏梅。 …… 及笄礼在风熹园的含饴殿举行。 孟瑶被女眷们簇拥在中间。 贵女们皆是花团锦簇,一片喜气。 可楚墨渊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孟瑶。 她今日锦衣红裙,大红披风随着她的脚步翻卷,实在是——太耀眼了。 皇长子前来,众人忙围上来行礼。 孟瑶也迎上前,随意的弯了弯膝盖:“常宁见过皇长子殿下。” 楚墨渊偷瞟她一眼—— 还行,今日看他时,倒不再像先前那般漠然了。 他是傻子,说不好话,只能由沈砚之代言:“殿下是来观礼的,郡主不必拘礼。” 楚墨渊重重点头:“嗯!” 他将手中的礼物推了过去,然后眨巴眨巴,满眼亮晶晶:“你!收—礼—!” 孟瑶迟疑片刻。 还是打开了。 礼盒中是一只用碧玺雕成的小狐狸,色彩明艳。 圆润可爱中,还透着一股狡黠。 孟瑶:…… 她狐疑的看向楚墨渊。 她怀疑,他是在内涵她! 可看着他那双纯良无害的眼眸。 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一个傻子,能内涵谁呢? 她收起礼盒,道谢。 内务府立刻来人,请楚墨渊上座。 不多时,贵妃江敏来了。 今日,她是孟瑶及笄礼的主持,凤仪万千的款款而来。 可当她停在孟瑶面前时,面色变了又变。 原因无它—— 她比孟瑶矮了足足半头。 孟瑶看她时,她总觉得自己正在被人蔑视! 矮了半头,气势上少了一半! 与众人见礼后,她立即坐下,努力挺直脊背:“今日是常宁的及笄礼,本宫带了件稀罕物儿,供大家赏玩。” 话音刚落,两位宫女便捧着一块雪骨凝脂的碧玉上前,在众人面前展示。 “这该不会是……漱玉斋进献给陛下的那块千年玉珏吧!”一个贵妇发出感叹。 “的确是那一块。”江贵妃颔首,笑容得体,“陛下前些日子将它赏给了本宫。如此好玉,若是藏在深宫无人问津,岂不可惜。今日本宫便借着常宁郡主及笄礼,带出来与诸位共赏。” “娘娘恩泽,妾身等荣幸万分。”众女眷齐身道谢。 唯有孟瑶。 长眸微微眯起。 看着那块玉珏——可别在我这及笄礼上碎了! 身旁的贵妇们悄然议论: “这么块千年罕见的碧玉,陛下说赏就赏,贵妃娘娘果真盛宠。” “怕是皇后当年,也不过如此了。” “贵妃出自儋州江氏!那可是当朝第一的世家,陛下岂能不宠?” “听说,陛下如今几乎不进后宫,偶尔也只是去贵妃娘娘的永和宫坐一坐,可见贵妃娘娘虽未封后,也与皇后无异了。” 虽是窃窃私语,但含役殿就这么大。 江贵妃听的一清二楚。 她嘴角微扬,满心得意。 瞥了眼楚墨渊的方向——有本宫在,你永远比不过本宫的三皇子! 可楚墨渊是个“傻子”。 江贵妃的眼风,他半点也没有感觉到。 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满殿的花团锦簇,以及……锦团之后的红衣少女。 …… 今日,及笄礼的主持是江贵妃。 正宾是雍王府世子妃——是京中最富盛名且德才兼备之人。 簪者出自东越裴氏,是当今裴阁老的嫡长孙女。 这些都是京城顶级权贵。 孟怀一和吴氏夫妻,站在她们旁边很是尴尬。 这场及笄礼,更像是当着京城贵胄,在狠扇他们的脸! 吴氏望着被众人恭维的孟瑶,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切,原本是柔儿的! 孟瑶这个将死之人,竟也配?! 在内务府的安排下,整个及笄礼流程十分顺畅。 待一切结束。 含饴殿内摆下午膳。 重新排完座位。 江贵妃居主位。 皇长子居于右下首位,孟瑶次之。 为了照顾皇长子的身体,楚墨渊身后专设了一个坐席,供太医院副史沈砚之用膳。 坐在孟瑶身边,楚墨渊多少有些局促。 他偷瞄着孟瑶。 却发现她正与沈砚之颔首浅笑。 楚墨渊:……! 以后出门,还是不要带那个庸医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及笄礼的正宾、簪者以及一众诰命夫人。 其余宾客,依身份落座。 孟家人,几乎排在末尾。 依礼本不该如此,可内务府是什么人? 里面个个都是人精! 谁不知道这场及笄礼,是陛下踩着孟府脸面,给常宁郡主出气用的。 没把孟家人撵到门外蹲着用膳,都是他们厚道! 午膳呈了上来。 江贵妃瞥了眼身旁的宫女。 对方悄悄退下。 很快,一排宫女捧着酒水鱼贯而入。 一名宫女蹲在孟瑶坐席前,用长颈瓷瓶为她斟了一杯酒。 “今日是常宁的好日子,诸位一同举杯,为郡主庆贺吧。”江贵妃发话。 孟瑶端起酒杯,看向主位。 江贵妃眼神闪了闪。 虽然转瞬即逝,但孟瑶还是敏锐的捕捉到。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孟瑶刚要喝,突然转脸看向楚墨渊:“殿下在说什么?” 楚墨渊:……他什么时候说话了? 孟瑶似乎没有听清,突然靠了过来。 下一瞬,楚墨渊就看到自己手中被塞进一杯酒,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臂灌进口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几乎无人看清。 众人只听见孟瑶的不满:“殿下,您怎能抢臣女的酒喝?” 楚墨渊:……?什么玩意! 第56章 皇长子承担下了所有 在众人视野中。 方才那一幕,只在眨眼之间。 众人只来得及看到,常宁郡主刚一靠近皇长子,酒杯就被突然“抢”去,在她好似惊慌的推搡中,懵懂无知的皇长子强行把酒给喝了。 众人只是笑。 唯有江贵妃,面色微变。 孟瑶余光瞥向江贵妃,她并不惊慌。 孟瑶明白——还行,酒里下的不是毒! 否则,她早就惊慌失措了。 皇长子中毒而死,她可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不过,江贵妃微微抿了抿唇,还是透露出一丝紧张。 孟瑶目光幽幽。 看来,酒里还是下了药,不是迷药,就是——脏药。 果然啊,还是一样的手段。 她有些可惜的看了楚墨渊一眼。 楚墨渊:……! 你还想做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孟瑶一把推到沈砚之面前。 少女一脸的慌张:“沈副史快来!殿下刚刚抢了臣女的酒喝,不知这酒烈,不知会不会伤了殿下的身子。” 旁观全局的沈砚之,看着孟瑶那一脸的“紧张”,内心腹诽:酒烈?不如郡主您性子烈! 但他还是将楚墨渊接了过来。 一抬头,就看见皇长子正在磨后槽牙。 沈砚之快憋出了内伤。 他拼命忍住笑:“郡主说的极是,殿下体弱,不易饮酒,臣带殿下去休息片刻。” 然后硬生生将楚墨渊拖走。 生怕动作稍慢,皇长子殿下就要露出真面目了。 二人离席,内务府的人连忙上前,将他们领进偏殿。 见楚墨渊远走,孟瑶转过身。 她目光锁定在贵妃江敏的身上。 “贵妃娘娘,臣女杯中酒已空,想从娘娘这儿讨一杯。” 说着,她端起酒盏,一步一步走向贵妃江敏。 及笄礼后,她不再梳少女专用的双环髻。 重新疏起的发髻上,是一枚雍王世子妃刚刚为她插上的金簪。 在光影映照下,尤为犀利。 就如同她此刻的状态。 她一步一步逼近。 她一袭红裙,仿若雪地中燃烧的焰火,灼得人睁不开眼。 偏偏身上,寒气乍现。 江敏下意识向后退。 可身后就是椅背,她退无可退。 只能看着孟瑶带着笑靠近。 她从孟瑶如鹰隼般目光中,感受到——杀意。 下一刻,孟瑶抬手。 “不要!”江敏下意识举手遮脸。 “怎么了?”孟瑶笑着,拎起江敏面前长颈瓷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一杯酒而已,贵妃娘娘不会这么小气吧。” 在江贵妃惊恐的目光中,她一饮而尽:“好酒,多谢娘娘。” 说完,她笑着离开,回到自己席位上。 直到孟瑶重新坐下,江贵妃才松了一口气。 她环视四周。 众人皆在饮酒交谈,似乎无人察觉到刚才的一场交锋。 很明显,只有她自己感受到了,孟瑶身上恐怖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她恶狠狠的看向孟瑶。 指节攥得发白,手中酒杯几欲碎裂。 这时,一名宫女悄然上前,低声问道:“娘娘,那位……准备好的男子,要不要——” “让他滚!” 催情药都被皇长子喝了,留个男人有什么用。 …… 楚墨渊此刻,不太好受。 进了偏殿后,沈砚之立即为他诊脉。 “还好还好,只是催情药而已!”沈砚之长舒一口气。 楚墨渊冷眸横扫过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微臣失言……”沈砚之解释道,“微臣只是觉得,相比封喉毒药,这种脏药不至于害人性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郡主胆子也太大了,竟不怕毒死殿下。” “哼!她就是在用本宫试毒。”楚墨渊深吸一口气,“她若中毒,正合了江敏的意,本宫若中毒,江敏会比所有人都怕!” 江与因谋害他而死,贵妃作为永和宫主位,此刻最怕的就是卷进他的任何事情中。 方才,是她赐给众人的酒。 若毒死了皇长子…… 她必死无疑。 孟瑶,你可真聪明! 他的嗓音发哑,眼尾已经开始发红:“带解药了吗?” 沈砚之:…… 谁能想到,来及笄礼凑个热闹,也能中催情药? “属下去为殿下取解药。”沈砚之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殿下好像要吃人…… 沈砚之落荒而逃。 他刚走不久。 殿外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 楚墨渊浑身燥热,好在有内力压制,药性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殿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他敏锐的嗅到了阵阵馨香。 来的是女子。 楚墨渊的双眸微微眯起——又是贵妃的把戏! 他冷冷的看着殿门,掌中蓄力。 第57章 她不需要嫉妒 门开了。 来的是孟瑶。 与楚墨渊四目相对时…… 她总感觉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中药的皇长子,送药的她。 唯一不同的是——殿内,少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宫女。 楚墨渊双颊潮红,眼神迷离。 “果然是催情药。”孟瑶松了口气。 楚墨渊:……! 你什么意思?只要不死就行,是吗?! 孟瑶进殿,四下再无旁人。 她眉头一皱:“沈副史呢?” 偌大的偏殿空无一人,唯有催情药缠身的楚墨渊,孤身困在此处。 果然,傻子人人可欺。 再看楚墨渊时,她眼中多了一丝怜悯,眼神也不由得柔和几分。 “今后不可以再吃旁人递来的东西,记住了吗?”她认真道。 楚墨渊:?…… 他简直要炸! 谁吃了? 谁吃了! 不是你灌的吗!! 他胸腔剧烈起伏——真想一口咬死面前的少女。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你别后悔! 楚墨渊恶向胆边生。 他索性不再用内力压制身体的本能。 气息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带着危险的气息,向少女逼近。 许是因为及笄礼的缘故,孟瑶今日罕见的施了淡妆。 唇红齿白。 身上还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脂粉香。 若在以往,这是楚墨渊最为厌恶的气味。 可此刻,却觉得撩人心魂。 他一点一点,逐渐靠近少女的容颜。 她那张微微翘起的红唇,正透着水润的光泽,仿佛带着致命诱惑。 好想……咬一口。 他的嘴唇微启,刚想靠近。 嘴里突然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楚墨渊:……? “解药,咽下去!不许乱动!”孟瑶看着他,扬了扬手,“否则,当心我揍你!” 她又凶巴巴了。 就像……从前那样。 这熟悉的语气,钩子一般,把他混乱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他喉结微动,将解药吞下。 受够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漠视,再次见到这久违的凶狠。 竟让楚墨渊的心头,不再慌乱。 先前她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更让他有些心慌。 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突然变得冷漠。 如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 解药,是孟瑶从紫鸢那取来的。 在进入偏殿前,她犹豫了很久。 她不想再与这位皇长子,有任何的牵扯。 但想到他今日中药,全因自己的缘故。 想到那个他傻呆呆的样子,她做不到完全放任,彻底不管。 好在,她来了。 否则依江贵妃的性子,楚墨渊说不定真的会爆体而亡。 看着他潮红的面颊,渐渐恢复正常。 她才放心离开。 片刻之后,后窗一响。 沈砚之回来了,他手中拿着瓷瓶。 可皇长子的神色却已经恢复正常。 “解了?”他疑惑。 “解了。”楚墨渊微微勾唇。 这更让沈砚之感到疑惑:这是怎么解的……似乎还让殿下十分满意。 难道——!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宜描述的画面。 “收起你的脏念头!”楚墨渊冷冷的看着他。 …… 孟瑶一路穿过回廊和几间侧殿。 刚到含饴殿外,就听见里面一片嘈杂。 她走进,原本还喧哗不休的殿内陡然安静。 众人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这熟悉的氛围。 孟瑶眉梢微挑:又来了。 “出了何事?”她问道。 “常宁!你可知罪?!”江贵妃端坐主位,凤目微眯,面沉如水。 “臣女才刚刚进来,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如何就能领罪?”她迎上江敏的目光,神色如常。 “你不知道?”江贵妃冷笑,手指轻轻一抬,“你自己看看。” 孟瑶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玉架之上,一块原本晶莹剔透的碧玉,已碎成五瓣,裂纹密布,摇摇欲坠。 正是刚才被号称千年罕见的玉珏。 “你打碎了陛下亲赐本宫的贡品,还不知罪?” “贵妃娘娘怎么就如此确定,是臣女所为?”孟瑶问。 “为了摆膳,玉珏被挪到了侧殿。刚刚取回时就成了这个样子。方才唯有你一人离开含饴殿,且还有宫女亲眼瞧见,你进了侧殿,打碎玉珏!” 孟瑶望着那碎玉,似乎并不意外。 她方才给楚墨渊送药,的确路过了侧殿。 但并未进去。 用皇帝赐的贡品来陷害她,贵妃还真舍得下本钱。 “既有宫女亲眼所见,那便请她出来,当面与臣女对质吧。”孟瑶依旧不急不缓,她想看看贵妃有多少底牌。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衣宫女前来。 她跪在众人面前:“奴婢盈儿,在内务府当差。方才亲眼所见常宁郡主进了偏殿,打碎了玉珏。” “你见我毁玉,为何不出声阻止?” “奴婢地位卑微,郡主又擅武……奴婢怕被灭口。” “所以,你未曾进侧殿,只是远远看着?” “是。” 不知何时,楚墨渊已经来到殿外。 沈砚之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殿下还说,不知贵妃要用这块玉珏算计哪个倒霉蛋……没想到竟是郡主。” 楚墨渊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毁坏贡品,乃是死罪……贵妃娘娘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的狠毒。”沈砚之咂嘴,“不知郡主该如何破局?” “看个戏,怎么这么多废话!”楚墨渊横了他一眼。 “殿下就不担心郡主无法应对?”沈砚之又问。 “她都不慌,本宫慌什么。” 含饴殿里,江贵妃呵斥:“常宁,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孟瑶不徐不急:“可是,臣女与贵妃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毁坏这么精美的玉珏呢?” 众人沉默。 有一个贵女小声道:“许……许是郡主嫉妒娘娘,抢了您及笄礼的风头……毕竟,玉珏展出后,众人的关注都在碧玉的精美和贵妃娘娘的恩宠上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 孟瑶懒懒的看她一眼:“你是何人?” “臣女贾玟,乃工部侍郎之女。”贵女悄声道。 “原来是贾小姐。”孟瑶微顿, “你的意思,是我因为嫉妒……冒着死罪、冒着被风熹园数百人发现的危险,亲手毁坏这件贡品泄愤?” “正、正是。”贾玟小声重复,“人一旦嫉妒起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不可能嫉妒。”孟瑶还未答话,一道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众人皆是一惊。 孟瑶转身。 一身青色的宋岫白,正大步而来。 他说: “郡主,不需要嫉妒此玉。” “因为她自己,也有一件。” 第58章 可恶!竟被他给装到了 殿门打开,满地雪屑自门外漫卷而入。 一道身影步履从容地穿雪而来。 长身玉立,如清风拂松,潇洒不凡。 衣袂翻飞。 含饴殿中的贵女命妇齐齐转眸,目不转睛的看着。 少女们的目光中难掩惊艳之色。 所有人都怔住。 孟瑶也是一样—— 表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次的及笄礼,宋家作为孟瑶的外祖家,自然也收到了内务府的下帖。 但她前日特地去了一趟宋家。 一是为了带走如意居的人,让孟家人好“放心”行事。 二来,也是为了劝阻外祖一家——今日切勿前来。 这场及笄礼,不知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在等着她。 她不希望外祖家牵扯其中。 临近年关,日子太冷。 表妹尚在襁褓之中,的确不易出门。 于是,外祖和舅舅舅母,便答应了她的。 可为何…… 表兄竟然来了?! 一袭青衣,恍如九天谪仙。 停在孟瑶身边。 贵女们低声窃语: “哇,这是哪家公子,怎么从前并未见过?” “你难道不知?他是通利巷宋家的公子,京中的宋记绸缎庄和宋记茶庄都是他家的产业!听说是从南平城首富,田庄无数,产业已经遍布整个江南。” “宋家?莫不是与‘如玉公子’闵晤齐名的——‘九章君子’宋岫白?!” “正是!” “啊——!”一位贵女低低尖叫,“我听说过他!据说他六岁时便中了秀才,十二岁就拿下乡试榜首,是楚国最年轻的解元!只因他乃宋家独子,为了继承家业,不得不放弃学业。” “不仅如此,他自小算学了得!听说,前年青杨书院邀他去教授算学,也被他拒绝了。” “可惜了了,本来前途不可限量,如今也只能拜入孔方兄门下了。” 士农工商,商人在楚国最为低贱。 只是,在一些少女眼中,依然难掩倾慕:“那又如何?经商也掩盖不了他儒雅清绝的气质啊!……他如此品貌,难怪会被称为‘九章君子’。” “……” 议论声声,尽皆落入楚墨渊耳中。 “哼,沽名钓誉。”他黑着脸,“不过是继承祖业罢了!他能凭一己之力就能坐拥天下第一的八角楼?还有名动京城的铜雀台?” 见他这也要比,沈砚之扶额:“是是是!自然还是殿下最厉害。” “那是当然。” …… 含饴殿中,江敏的目光扫过宋岫白:“你是何人?” “草民宋岫白,见过贵妃娘娘。” 江敏身边的宫女,立即在她耳边低语。 片刻后,江敏点头道:“原来是常宁的表兄。” 她瞥了眼孟瑶后,继续问道:“方才,你说常宁也有一块与本宫类似的玉珏?” “正是。” 江敏冷哼道:“宋公子慎言,此玉乃漱玉斋进贡给陛下的,是千年一见的碧玉。并非街边杂物,人人都有。” “娘娘此玉确是贡品。而郡主的玉珏乃草民亲自赠送,并非寻常杂物。” 孟瑶也是一头雾水—— 表兄什么时候送了玉给她? 但表兄既然说了,她自然不会拆穿。 乖乖的站在宋岫白的身边,收起一身戾气。 楚墨渊远远的看着,眸色幽暗。 “放肆!”江敏怒斥,“满京世家皆在此处,你竟还敢信口雌黄!且还拿贡品开玩笑,这可是欺君之罪!你为了给常宁找回面子,竟是连命都不要了吗?” 宋岫白奇道:“娘娘如何断定,漱玉斋有的,草民没有?” “呵……这可是漱玉斋花了三年时间,从西北苦寒之地寻得的千年碧玉漱玉斋遍寻海内,才寻得的一枚,用来进献给陛下的!你一个小小商户,在南平城尚可称一二,放眼京城能算得了什么?这般矜贵之物,你也配拥有?”江敏冷眼看他。 贵妃说完,旁边的命妇附和: “是啊……黄金有价玉无价,良玉从来都是罕见之物,更何况是这般品质的玉珏?漱玉斋虽是近年才名燥京师,但能寻得如此品相的碧玉,想来已有百年沉淀。这宋家虽也是经商世家,但若论底蕴还是差了许多火候。” 孟瑶抬头望向宋岫白。 感受到她的目光,宋岫白低头看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气定神闲:“虽说贵重,但到底只是一个物件罢了。诸位怎知我宋家不配拥有?” “果然是表亲,你们兄妹做事风格倒还是一脉相承。”江敏冷笑,“来人,把漱玉斋的掌柜给本宫请来!” 她眯了眯眼:“本宫倒是要问问他,这种人手一件的器物,他如何敢进献给陛下!” 漱玉斋掌柜很快就到。 从午后开始,他便一头雾水候在风熹园外。 此处在为常宁郡主举办及笄礼,为何贵妃娘娘竟命他前来。 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 他躬身入殿。 江敏说道:“有人信口雌黄,说自己手中,有一块与漱玉斋进贡同等品质的玉珏!不知此事,掌柜如何看待?” 说完,江敏冷冷的看向宋岫白,下巴微抬。 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掌柜擦了擦汗:“此玉……确有两块。” “什么?!”江敏大惊,“你竟敢欺君!” 掌柜吓了一跳:“草民岂敢!此玉确实有两块,一枚以漱玉斋的名义进贡给陛下。另一枚……则由主家作为礼物送给自家亲眷了。” 众人瞪大了双眼。 不可思议的看向宋岫白。 而宋岫白,则淡淡一笑,看向江敏: “不错,漱玉斋的主家,正是草民。” “草民初承家业之时,见京中人人喜玉,便生了做玉器生意的心思。但宋家以绸缎生意起家,从未涉足玉器,为了避免经营不善给宋家蒙羞,草民没有冠以‘宋记’之名。诸位不知也不奇怪。” 说完,他又问江敏:“送礼给自家人,想来……不算欺君吧?” 江敏的脸涨的通红。 “砰——”一扇窗子被吹开。 寒风卷着雪屑打在她的脸上—— 打得生疼! 看着周边之人满眼的惊叹。 楚墨渊两腮鼓鼓:可恶!竟被他给装到了! 第59章 常宁果真好手段 那块破碎的玉珏,摆在含饴殿中央。 仿佛在嘲笑江敏。 她咬着牙,瞪着孟瑶:“就算你确有一枚,就算你不是因为嫉妒毁坏,但此玉却实实在在毁于你手,有人证在此,你还脱不了嫌疑!” 孟瑶静静的看着江敏: 果真是没完没了了。 “娘娘说的……倒也有道理。”孟瑶不徐不急的走到宫女盈儿的面前。 蹲下身子:“宫女姐姐,方才贾小姐诬陷我因嫉妒毁玉,如今已经被拆穿。你还坚持,是我进了侧殿,损毁玉珏的说法吗?” 盈儿目光瞥了眼江敏,接着咽了下口水:“是、是的,是奴婢亲眼所见。” 孟瑶摇了摇头,站起身。 身边的桌子上,摆着果盘。 她信手捻起一个橘子,放在桌案上。 “宫女姐姐,你可要看清楚啦!”她笑着说完,手中寒光一闪。 橘皮齐齐散开,只剩下晶莹的果肉,展现在众人面前。 “宫女姐姐觉得我刀法如何?”孟瑶晃了晃手中的匕首,“我在常山大营时,闲来无事,总喜欢去战俘营走上一圈,寻一个倒霉的人来练练手……我剥皮的功夫比这剥橘子的功夫还要好!” 她弯下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匕首贴在盈儿的面颊上:“姐姐若还是执意诬陷我的话……我若生气,说不定内务府明日就会多一张美女皮啦。” 盈儿毛骨悚然的颤抖起来。 不仅是她,就连周围的女眷,都像见鬼一样的后退几步。 “放肆!”江敏呵斥道,“你难道要刑讯逼供吗?” 孟瑶起身:“臣女都要以欺君之罪被杀头了,还不能用些手段为自己正名?” 说完,她又看向盈儿:“你最好仔细想想,我下场如何你未必看得到,但你若不说实话,贵妃娘娘可护不住你的命。” “是……”盈儿抖成了筛子,拼命摇头,“不是郡主,不是郡主!是我看错了……” “那你看见的是谁?”孟瑶继续问。 江敏眉心一跳:“好了!方才宋公子也说,此玉虽然贵重,到底也只是一个物件而已,若是继续闹下去,你的及笄礼也毁了!不如就此作罢。” “可方才,贵妃娘娘不是这么说的。”孟瑶笑了,“再说如此珍品,碎在此处……贵妃娘娘真的咽得下这口气?” “本宫可以。”贵妃说。 “可臣女不可以!”孟瑶说,“臣女的及笄礼上,不能容许这种不明不白的陷害!” 江敏大怒:“你待如何?!” “找出凶手。” “就凭你?”江敏冷笑,“来者皆是世家权贵,你还要一个个拿下去审问不成?” 想到她方才展露的剥皮手段,众人不由自主的再次后退。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孟瑶笑着,“早在贵妃娘娘将此玉展出那一刻,不仅娘娘和诸位视其为珍宝,臣女亦是……于是,臣女便在暗中做了一个布置。” 她笑着看向江敏:“娘娘没有发现,一直跟在臣女身边的青鸾,并不在此处吗?” 江敏眉心一跳。 孟瑶继续:“玉珏被送进侧殿后,青鸾便奉臣女之命,在其周边的地上撒了青灰。若有人靠近,鞋底定然会沾上。” 说完,她看向方才将玉珏搬回含饴殿的两位宫女:“两位姐姐不如让大家看看,你们脚底是否有青灰。”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狐疑的抬起脚来。 果然,鞋底上一层薄薄清灰。 孟瑶转身,环视众人:“所以,那位进入侧殿,打碎玉珏的凶手,你藏不住了。” 殿内一片寂静。 “噗通——”一个女子瘫软在地。 众人循声望去—— 正是方才指责孟瑶嫉妒的工部侍郎之女。 贾玟! 此刻,她脸色煞白,鞋底一层青灰。 “原来是贾小姐,在贼喊捉贼啊!”孟瑶笑着看向江敏,“贵妃娘娘,臣女已经替您找到了凶手。” 她眉眼弯弯:“不必谢。” 贾玟惊慌失措。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回过神来。 膝行爬到江贵妃的前:“娘娘救命!贵妃娘娘救命!臣女是……” “来人!”江敏连忙喝断,“还不快将此女拿下!” 贾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着嘴巴拖了下去。 江敏站起身,目光森冷的看着孟瑶:“郡主真是慧眼如炬!” 这一局,她又败了! “多谢娘娘夸奖。”孟瑶迎上江敏的目光,嘴角含笑。 雍王世子妃长舒一口气,她走过来拉住孟瑶的手:“真是吓死我了!我还是第一次做及笄礼的正宾,若郡主真的卷入此事,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瑶笑了:“我怎么会如此糊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下死罪。” “你这孩子确实机敏,怎么会想到提前撒下青灰的。”雍王世子妃问道。 孟瑶眨了眨眼,笑了: “其实……臣女什么都没有做。” “那青灰是园中下人为防止雪天路滑,洒在了通往含饴殿的石板路上。” “诸位一路走来,人人鞋底均沾上了青灰。” 众人愕然。 各自抬脚查看。 果然,人人脚底,一层青灰。 她们看向孟瑶,满脸震惊。 孟瑶唇边绽放出一丝笑意:“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露陷。” “啪!啪!啪!”江敏击掌,冷冷的说,“常宁郡主,果真好手段。” “老夫这孙女,一向都是好手段!”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门开了。 孟良平,一身铠甲,步入殿内。 第60章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孟良平一身铠甲,踏入含饴殿。 铿锵铁靴声在寂静殿中炸响,宛如战场逼近。 众人一惊,纷纷后退回避。 只有孟瑶,未曾动容。 宋岫白下意识望向她。 少女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澄澈,嘴角含笑—— 好似…… 意料之中。 宋岫白眉头微蹙。 瑶儿先前入宋家,阻止他们参加及笄礼时,他便料到今日定然会有变故。 当漱玉斋掌柜传信给他,说是江贵妃召他入风熹园时,他便立刻赶来。 他不知道江贵妃与瑶儿何时结下仇怨。 但今日所图,必然不小。 当玉碎之事解决,贾玟被堵上嘴巴带下去后,他松了一口气。 他相信,那件事定然出自贵妃之手。 但宋家如今的地位,还不足以应对江贵妃和儋州江氏。 他本以为今日之事会到此为止。 没想到—— 竟然还有孟良平。 他是瑶儿的亲祖父,竟如此装扮出现在及笄礼上? 绝对不是为了庆贺及笄礼! 孟良平大步走到江贵妃面前,单膝跪下,沉声行礼: “末将折冲中郎将孟良平,见过贵妃娘娘。” 江敏一怔:孟瑶的祖父? 她狐疑的望着孟良平,又看了看孟瑶,呵斥: “放肆!武将无诏不得入京,你难道不知?况且,此处乃是皇家禁苑,你竟敢披甲出入,真是胆大包天!” “末将知罪!但却不得不为之!”孟良平低头请罪,音调郑重,“末将实在是首告无门,这才不得不擅闯风熹园!” 江敏眯了眯眼:“出了何事?竟让你置死罪于不顾?” “末将要告发常宁郡主,出卖军情,私通魏军,通敌叛国。” “什么——!”江敏大惊。 接着,眼中闪烁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再说一遍!” “常宁郡主在边关时,多次与魏军私下往来。不仅出卖我军情报,还与魏军联手做戏,巧夺军功。”孟良平目光决绝,“末将要告发常宁郡主,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众人震惊,纷纷侧目。 一时间,整个含饴殿的目光,都锁定在孟瑶身上。 包括站在远处的楚墨渊。 他微微眯眼……孟家人,这是要孟瑶死无葬身之地啊。 但孟瑶。 仍旧静静的站在原地,不急不慢的看向亲生祖父。 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眼下,最兴奋的人,要数贵妃江敏, 她眯了眯眼——没想到啊。 实在是没想到! 贾玟事败后,她本以为,今日又是一场白费心机。 没想到,孟瑶的亲祖父,竟然给她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可是,一想到那个诡计多端的丫头,她又觉得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于是问道:“此等重罪,你不入宫奏报陛下,反而先来告与本宫,你难道不知后宫不得干政?” 孟良平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娘娘明鉴!末将实是别无选择——” “先前,末将之妻察觉此事,竟被郡主暗下毒手,在莲台庵时被她烈火焚身,至今生不如死!” 他的话刚说完,便有妇人惊呼出声: “什么?姜老太太那样,竟然是常宁郡主放火烧的?” “没想到堂堂郡主,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你没见方才?郡主是如何恐吓宫女的?如此残暴之人,火烧祖母……也不是干不出来。” 孟良平继续道:“郡主不仅在孟家一手遮天,就连军中……” 他停顿片刻:“郡主入京,亲自带走了末将身边的副将和千夫长,压制了军中对外的所有渠道!末将实在无法,这才冒死进京。” “如今,她又得深得陛下宠信,末将再多证据,也难以递进御前,才不得不来此恳求贵妃娘娘,望娘娘为楚国社稷主持公道!” 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样子,江敏终于放下心来。 “你这样说,倒也情有可原。” 一旁的雍王世子妃,看了看孟瑶。 问孟良平:“可是,常山大营常年由孟将军统领,郡主是如何在您的眼皮底下……通敌的呢?” “说来也是末将太过纵容。”孟良平看上去痛心疾首,“当年,灵妙庵住持为郡主批命,说她刑克祖母,为了郡主的名声,也为了老妻健康着想……我在万般无奈之下,将她带去了常山大营。我心中对她十分愧疚,便纵容她在军中四处行走。” “可没想到,郡主竟对孟家怀恨在心,虽表面恭顺,暗中竟假借我的名义溜出大营,与魏军往来。” “这些事,我也是在她离开常山大营后,才发现端倪……” “你可有证据?”江贵妃问道。 “证物在此!”孟良平示意。 跟在他身侧的护卫孟盒,将一沓新旧不一的书信捧出来,纸上火痕斑驳: “这里皆是五年来,郡主与魏军互通军情的书信,郡主回京前试图焚毁,好在留下不少未烬的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 还是亲祖父首告。 江敏克制住想要放声大笑的念头,站起身:“常宁,你亲祖父出面,亲口揭发你通敌叛国,你——可知罪?” 孟瑶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孟良平: “泄露军机,通敌叛国……这是凌迟之罪。祖父,您……当真恨我至此?” 孟良平咬着牙,双眼通红。 这个在自己面前假装乖顺的长孙女……他今日来,就没打算让她活下去。 他冷冷的说:“瑶儿,此事牵连甚广,我若包庇你,便是与国为敌。我身为楚国将领,为了边境安宁,为了百姓安定,今日定要——大义灭亲!” 孟瑶哧地一笑。 “祖父,还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含饴殿中,从未有过这般死寂。 所有的人都看着她。 楚墨渊远远望着。 他感受到少女周身那无言的悲凉。 “去寻路甲。”他吩咐道,“如此大事,江敏定然要带孟良平入宫面圣,一旦离开风熹园……立即毁掉他手中的证物。” 沈砚之神色凝重:“是。” 殿内,江敏还在逼问:“常宁,你可知罪!” 孟瑶微微一笑:“这些书信并非出自臣女之手,臣女从未通敌。” 她目光坚定:“臣女无罪。” “好、好、好!”江敏大笑,“既然你们各执一词,本宫又是后宅妇人……孟老将军,本宫亲自领你入宫,让你将证据面呈陛下,你可愿意。” “末将愿意!”孟良平说道。 “不必麻烦了。有什么话,就在此处,当着朕的面说清吧!”金龙蟒袍,徐徐出现在殿内。 第61章 孟瑶,你可后悔? 皇帝来了有一阵子。 四日前,他心血来潮,接下了孟瑶亲自递上的请帖。 答应今日若无事,便前来观礼。 今日午后,恰好无事。 他便带着钟意,一架马车,就来了风熹园。 为了不破坏这里的氛围,他便未让人通秉。 抵达含饴殿外时,正听见江敏指责孟瑶损毁玉珏。 他是一国之君。 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于是玩心大起。 这含饴殿,他过去常用来宴请朝臣,因而十分熟稔。 他带着钟意,寻到一处侧门,溜了进来。 然后,津津有味地看完全程。 正当他感慨完孟瑶的“青灰辨人”,准备现身时。 孟良平来了。 他又看了一出大戏。 这场戏……越演越大。 皇帝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皇帝现身时,烫金靴履,一步一步自殿中暗影走出。 “参见陛下——!”所有人齐齐跪拜。 皇帝没有立即叫起,目光森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孟良平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到孟良平面前:“你就是孟良平?” “末将折冲中郎将孟良平,叩见陛下。”孟良平以头叩地。 “你要控告自己的亲孙女,朕亲封的常宁郡主,通敌叛国?”皇帝看着他的头顶,沉声发问。 “回陛下,正是!”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抬起头。” 孟良平依言抬头,面色沉沉,神情凛然不惧。 看着他满面风沙的痕迹,到底是戍边十几年的老将。 “你身披战甲、无诏入京,是死罪!朕念你心系国祚,暂赦你无罪。”皇帝发话了,“起来吧。” 说完,他又环视众人:“都平身吧,诸位既然在此,便随朕一同见证此事……” “是。” 众人起身。 楚墨渊眸色发暗:今日这事……不好办了! 皇帝看向孟瑶:“常宁,对于孟将军的话,你可有什么要解释?” 宋岫白刚要上前相护。 孟瑶拦住了他,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她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面前。 单膝跪下,仿若一名武将:“臣女在常山大营五年,与戍边将士同生共死,并肩战斗。祖父之言,不仅是在污蔑臣女,也让那战死在楚魏边境的数千将士身负污名。” 她看着皇帝:“祖父的指控,臣女不能认领!” 皇帝深深的看着她的双眼。 沉默许久。 然后点了点头:“此话,倒也不错。” 说完,他又看了眼孟良平:“孟老将军所说的证据,现在何处?” 孟良平立刻呈上书信。 皇帝只略略瞥了一眼,便看向人群之后,抬手一指:“那位可是常宁郡主的父亲?” 孟怀一见皇帝问询,连忙上前:“正是!微臣是奉车校尉,孟怀一。” “你既是常宁的生父,应该十分了解她的笔记。你且过来看看,这些密信是否出自常宁之手?” “是!”孟怀一连忙接过。 他的眼风扫过跪在一旁,不卑不亢的长女。 今日这一局……别怪为父心狠。 他仔细看完书信:“这些……的确是郡主的字迹。” 满殿哗然。 及笄礼上为孟瑶插簪的正宾雍王世子妃,已经开始发抖。 她这个京城闻名的全福夫人,第一次做正宾,就摊上了这样的局面…… 今后,怕是名声更甚了! 与旁人相比,皇帝还是冷静了许多。 他向钟意挥挥手:“你也一同看看。” 钟意恭敬接过,越看,额头冷汗越亮,指尖也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郡主戍边多年,于他的族人有恩。 可如今…… 他心中喟叹:郡主,奴婢今日实在无能为力了。 他声音很低:“启禀陛下,这些信件新旧不一,但每一封确是在与魏国商议军情……其中,不乏有指导对方在何地点诈败的内容,以及如何回馈敌军……还、还有……” “还有什么?”皇帝冷冷的,“说!” “还有最新一封,写信之人告知对方,皇长子殿下即将被送回京城,让他们赶紧前来抢夺……” “常宁!”皇帝大怒,“你竟敢欺君!” 他站起身,面色铁青:“你告诉朕,你之所以冒充将领攻入魏军大营,是为了震慑敌军!让他们不敢觊觎皇长子,如此才能保护他安然抵京!你就是这么保护的吗?” “陛下明鉴,臣女从未通敌,更不敢欺君!” “从未?”皇帝冷笑,“人证,是你的亲生祖父和亲生父亲!物证,是你亲手所书的密信!如此证据摆在面前,你还言辞凿凿让朕明鉴?你告诉朕,朕该如何明鉴?让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偏袒你吗?” 孟瑶无惧:“臣女在常山大营时刚满十岁,在营中除日常操练外,还要读书习字。臣女字迹在军中不是秘密,若是有心人想要诬陷臣女,仿冒字迹并非难事。” “还敢强词夺理?!”皇帝手指着孟瑶,“你是说,你的亲生父亲、亲祖父,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陷害你这个为家族带来荣耀的郡主吗?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常宁,你可后悔?”他双眼通红,泛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后悔邀请朕来参加你的及笄礼?” “若朕今日不在,即便贵妃将你祖父领进宫见朕,你还是有机会毁掉证据的!可眼下……你,可后悔?” “臣女不后悔。” 孟瑶抬起头,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臣女不后悔!因为臣女不曾做过通敌叛国之事。” 皇帝怒极,猛地一把拽过钟意手中密信,摔在孟瑶面前:“死到临头,还嘴硬!” 孟瑶连看都没看。 只问皇帝:“陛下,您可亲眼看过这些密信?” “朕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一看便知。” “好、好、好!朕让你死个明明白白!”皇帝怒极反笑,他从钟意手中夺过一张信纸。 仔细看完后,刚要甩在孟瑶脸上。 可手上突然一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看了一遍。 接着,又从孟良平手中抢过剩余几张。 一张一张快速翻看。 下一刻,他怒目圆睁。 一脚踹在孟良平胸口: “老东西,你敢耍朕!” 第62章 我也要大义灭亲 皇帝这一脚,用足十成十的力。 就算是孟良平这样的武将。 也被这一脚踹得当场翻了个跟头。 口角鲜血迸出。 可见,皇帝的怒意有多盛。 所有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 只有孟瑶,静静跪在原处。 不悲不喜。 “老东西!你竟敢造假!用这种东西来糊弄朕,朕若信你这套,常宁就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孟家父子一头雾水。 顶着雷霆盛怒,孟怀一上前,扶起父亲。 两人跪伏在地。 孟良平擦了擦嘴角的血渍:“陛下圣明!末将等万万不敢造假……” “不敢?”皇帝冷笑,“你们真当朕是那等——是非不分的夯货?” “陛下,此话……从何说起?” 皇帝将一封密信丢在孟良平面前:“你们说,这是常宁过去五年来,与魏军互通的密信?” 孟良平脸色苍白,仍强作镇定:“正是!这些密信由她亲笔所书,上面……还有她的私章印信为证。末将如何造假?”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好!” 他走到孟瑶身边,亲自将她扶起,而后说:“常宁,把你的印章拿出来,让众人品鉴一下。” 孟瑶从善如流:“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小印,交给钟意。 那印章小巧秀致,朱文篆刻,一侧是五瓣梅花,精致灵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篆刻姓名那面,有小小的一角缺失。 微小一块,瑕不掩瑜。 钟意将此印在纸上拓下,与密信上的印迹一一比对,再由内侍传至各人手中。 所有人看完,都是一头雾水—— 两张印信,确实一模一样! 最终,印信传到孟良平面前。 皇帝冷笑:“你可看得出这两张印信之间,有何分别?” 孟良平仔细看了许久,疑惑的抬起头:“末将……实在看不出,这印信分明……严丝合缝。” 皇帝笑了:“好一个严丝合缝!” 他看着孟瑶:“常宁,你来给你的祖父解释解释。” “遵旨!”孟瑶一步一步走到孟良平面前,裙角轻扬:“这印信正如祖父所言,的确严丝合缝!只是,孙女这印章上的缺口,是四日前在御前碰坏的……” 她看着孟良平,笑眯眯的:“祖父告诉我,这刚刚缺角的印信,如何会出现在五年前的密信上呢?” 孟良平脸色煞白。 他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神色清冷的少女,喉头滚动: “你……你算计我?” 孟瑶轻声一笑,眼角含讥:“祖父这话,孙女听不懂……孙女能算计您什么?是算计您来告御状,置我于死地吗?” “前日,你如意居中空无一人,原来竟是……”孟良平嘴唇颤抖,几不成调。 皇帝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孟家,还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祖父、父亲亲自作证,要置自己血脉于死地!若非常宁给朕送请帖时,不慎弄坏了印章,今日她必死无疑!你们这些陷害者,让她背上通敌叛国的恶名!竟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大义灭亲!想要逼着朕在众目睽睽之下,免除孟家连坐之责,好算计!真的好算计!” 皇帝眸中尽是滔天怒火,一字一句道:“你们……竟然捏造证据,在及笄礼上,毁我楚国郡主之名!谋我楚国良将性命!” 他怎么能不生气? 他方才,差点就真的错怪常宁了。 谁能想到,骨肉至亲间,也能行此陷害之事。 简直匪夷所思。 皇帝的雷霆之怒,无人敢承受。 殿中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孟良平颤抖着嘴唇,看向孟瑶那双冷清的眼。 他想怒,却无话可辩,最后只吐出四个字,低不可闻:“你——害——我——” 孟瑶点了点头。 无声回应:“是呀。” “孟良平,你还有何话可说?” “末将……求陛下开恩。”孟良平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来人,将这构陷郡主,残害骨肉的孟家父子,给朕拿下!”皇帝大手一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孟良平一边叩首,一边嘶哑喊道:“一切皆是老臣一人所为,是末将回京后见到老妻生不如死的样子,愤恨不已,这才陷害郡主,与我儿无关!” 孟怀一此刻也急红了眼:“父亲只是心急——他一回京便看到母亲惨不忍睹,便……便以为是瑶儿所为,实非……” “闭嘴!当日莲台庵遭遇刺客,郡主也是险象环生!你竟还怀疑她谋害祖母?你们孟家人骨血中难道从不存在亲情,才让你们相信那等匪夷所思之事?!”皇帝厉声喝斥。 “是末将糊涂……一切与我儿无关。”为了保住孟怀一,孟良平必须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自己怕是无法安然离开了。 孟瑶抬头看了看天色。 又看向殿外,两个与孟良平同样身披铠甲之人,就站在那里。 他们静静的看着殿内。 楚墨渊顺着孟瑶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两个人。 他微微一怔:他们……怎么会在此处? 孟家父子跪在殿中,浑身发抖。 皇帝冷冷看向他们:“孟良平,你本是我楚国肱骨之臣!戍守边境,守护国土,本应是该被人人称道的英雄。可你,却千里迢迢,无诏进京,只是为了构陷你的亲孙女!你简直不堪为人。” 孟良平听完老泪纵横:“陛下……末将戍边十五年。十五年来,与老妻相聚之日不过寥寥数月,末将对她本就心怀愧疚,乍然听闻噩耗,又见其惨状,实在是什么都顾不了了……末将糊涂啊。” 姜老太太的惨状,几乎传遍了全城。 皇帝也有所耳闻。 生不如死的日日熬着,想来确是满心戚然。 孟瑶站在皇帝身边,看着他的神色,便知道皇帝心软了。 构陷之事,也被说成是内宅私仇。 孟良平,倒是挺懂避重就轻的。 孟瑶笑了:可是,今日你敢开口害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祖父并不糊涂。”她看着孟良平:“您是怕我揭露您在边关的罪责,才不得不在今日,杀我灭口!” 孟良平大惊:“你、你在胡说什么?” 孟瑶看向皇帝:“启禀陛下,控告常山大营守将孟良平,虚报兵将、私设空名,吞吃军饷、贪墨枉法!” 第63章 孟良平,必死! 今日来参加及笄礼的宾客。 感觉值了。 这一下午,大戏一出接一出。 反转不断。 她们本来只想见识一下郡主的及笄礼。 看一看这位从边关归来的,新晋贵女。 却好似误入铜雀台。 不! 甚至铜雀台的戏也不过如此。 那里的戏,是话本子编撰的。 哪有今日这戏惊心动魄! 演不好,片刻之间就是欺君之罪! 抄家灭族。 凌迟酷刑。 更别说,还有一家人互杀的人伦大戏! 上一刻,是祖父状告孙女通敌叛国。 下一刻,是孙女状告祖父贪墨军饷! 就连皇帝也有些震惊了。 他问孟瑶:“贪墨军饷,可是死罪!常宁……你可要想清楚,莫要为了泄愤,胡乱诬告。” “常宁不敢因私废公!”孟瑶回答道,“常山大营原本确有驻军一万,但这些年来,老弱病残退役者,战死沙场埋骨者,孟将军从未如实上报,十年来积攒的差额有近千之数。” “什么?”皇帝大惊,猛然坐直身体。 楚国戍边军士,年俸十二两。 差额近千……孟良平一人,一年竟能吞下近万两空饷?! 他站起身,手指着孟良平:“老匹夫,你该死!” 不仅孟良平呆住了,就连孟怀一也茫然失措。 因为,皇帝方才已经松弛下来的面容,已重新被盛怒取代。 孟瑶,这是不让祖父活了! 孟良平看着孟瑶,怒目而视:“你、你血口喷人!为了一己私仇,竟敢污蔑亲生祖父?” “人证、物证俱在,何来污蔑?”孟瑶看向皇帝,不疾不徐,“陛下,孟将军贪墨军饷由来已久,臣女早已有所怀疑,只是近日终于寻来证据,面呈陛下。” “宣!”皇帝准了。 众人齐齐向外看去。 两名身披甲胄的将领踏入含饴殿,尘土未褪,显然是连夜赶来。 前面的将领,面容苍老,他抱拳沉声:“末将荥阳城守将吴晗,叩见陛下。” 后者亦随之跪下:“末将常山大营副将刘闯,叩见陛下。” “你们有何证据?”皇帝皇帝眯起眼,问道。 吴晗立刻呈上一份沉甸甸的名册,朗声道: “孟良平镇守常山大营十五年!在此期间,多次虚报战损,死伤者名单多有不符。有数百名战死沙场的士兵,尸骸被丢落断崖之下,至今不能入土为安!” “不仅如此,这十年来因伤病退伍的老兵,他只发放少量银两作为路费,将名册继续留在营中,以他们的名义攫取军饷!致使这些为国戍边的军士,返家后一贫如洗,有些只能靠乞讨度日,苦不堪言。” 这一次,皇帝亲自接过名册,一页一页翻看。 末了,他沉声问道:“既是贪墨十多年,为何今日才发现?” 吴晗回禀道:“常山大营虽隶属荥阳城辖制,但孟良平屡屡自居有功之臣,尤其近些年,常山大营屡次击败魏军,他在述职时倚仗军功,从不服从规劝!这次,也是他无诏离开后,末将担心其心生变,这才突入常山大营,获取了他这十年来,谎报军士,吃空饷的名册。” 过去的常山大营。 骑兵在郡主统领下如铁板一块。 步兵由孟盒辖制,碍于孟良平的威慑不敢开口。 如今,孟良平谋夺郡主军功事败,常山大营人心涣散……再加上,还有刘副将相助。 他这才能轻松获取名册。 皇帝听完,不辨喜怒。 他走到孟良平面前,微微弯下腰。 把名册递到孟良平面前:“你可要亲自看看?” 孟良平不敢出声。 皇帝笑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在边境十五年,与妻子聚少离多,心怀愧疚吗?” “你不是说,是看到她的惨状之后,才一时糊涂的吗?” “那这些人呢?”皇帝爆喝,“你可有半分愧疚?!” “他们为楚国丢了性命,可尸骨却流落荒野,任由野兽啃食!” “他们因戍边受伤致残,归家后却只能靠乞讨为生!” “你是人吗?” 皇帝暴怒,拎起身后的座椅,砸了过来。 “陛下息怒!”孟怀一大喊着,扑到父亲身上。 后背受到重重一击,鲜血立刻喷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孟良平的额头也重重挨了一下。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流下。 糊住了他半只眼睛。 可他恍然未觉,只是死死的盯着孟瑶。 到了这一刻,他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吴晗对他早就不满,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而刘闯,作为他的副将,对营中一切轻车熟路。 他们二人联手,他贪墨军饷的事情,就这么被揭发了。 可是,刘闯明明已经随孟瑶回京了,他为何会出现在常山大营? 他看着孟瑶。 看着她将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 突然明白了—— 当吴氏的飞鸽传书,从京城前往边境时,刘闯就已经出发了。 他接到消息离开常山大营,带着孟盒动身前往京城。 而刘闯,则带着吴晗,进入常山大营。 取走了这份名册。 所以,从信鸽从孟府出发的那一刻,孟瑶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她是人? 还是鬼?! 四个月前,还在他手下讨生活的孙女。 一直被他,被孟家人视为棋子。 可如今,他们全家被端上了棋盘。 而她,却成了执棋手。 “孟将军,你可有话说?”皇帝问道。 皇帝的语调平静了许多。 沈砚之听闻,悄声道:“陛下……不会又轻轻揭过了吧?” 楚墨渊冷笑道:“这一次,孟良平——必死!” 军队,是皇帝的逆鳞! 任何人都不得侵犯。 楚魏相争多年,楚国军队一直落于下风。 也正因为如此,六年前,皇帝才不得不将他送去魏国为质。 这才换来楚国休养生息,养兵蓄锐! 可如今,竟然有孟良平这样的蛀虫,在军中生事。 皇帝绝对不可能容忍。 他望着人群中那个站得笔直的红衣少女。 楚墨渊终于相信,此前路甲和沈砚之说过的话: “郡主,出手太快了。” “我还没来得及出手相助,郡主就已经把一切解决了。” 第64章 为何不能交给我? 贪墨军饷之事铁证如山。 风熹园内,皇帝当场定罪: 孟良平,死罪!勒令上缴赃款后,来年秋后问斩。 其心腹孟盒,罪无可赦,斩立决。 至此,主仆二人完成了千里送人头的成就。 而常山大营之内,凡涉此案者,不论职阶高低,或斩首,或降职,皆无一幸免。 孟良平最终,还是将诬陷孟瑶之事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孟怀一并未获罪。 但皇帝心中已有评判—— 如此糊涂之人,不堪为大任。 于是,将孟怀一从正五品御林军奉车校尉,贬为六品御林军戍卫——从今以后,只能去看守宫门。 今日的风熹园中女眷众多。 眼见孟家父子落得这般下场,心中皆唏嘘不已。 再看孟瑶时,脸上也多了一层审慎。 孟家长辈,的确不是东西。 但孟瑶也是心狠手辣之辈——一出手,便将亲生祖父置于死地。 不孝不悌。 只是这些话,她们也只能藏于心里。 离开含饴殿时,众人纷纷绕着孟瑶而行。 这一切,皇帝都看在眼里。 他向孟瑶招了招手:“你可后悔?” 她目光清亮:“臣女不后悔。” “哦?” “祖父贪墨的不仅仅是军饷,更是我楚国将士的热血忠魂!”她声音不高,却有力,“今日若不如此,如何对得起前赴后继,热血忠勇的将士!” 皇帝沉默了许久,突然道:“常宁……你若是男儿该多好!那样就可以毫不避讳的报效楚国。” “陛下!”孟瑶笑了,“臣女认为,报效之志,不分男女!男子可以做到的,女子也一样能做到!” 皇帝眯了眯眼,未置可否。 他转过头,就看见站在角落中的楚墨渊。 唇角微挑:“皇儿,可有被吓到?” 楚墨渊立刻切换成那副懵懂模样,他小步跑到皇帝面前:“儿臣,吓—坏—了……” 沈砚之跟在后面,见状扶额:难怪殿下想要快些恢复,瞧他这副怂样,再看郡主方才翻云覆雨的手段……今后,恐怕殿下夫纲难振啊! 看着长子惊魂未定的模样,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不怕,父皇在这呢。要不要随朕一同入宫用膳?” 楚墨渊耳朵红红。 他有些羞于在孟瑶面前装傻。 可眼下的局面…… 他还是拍了拍肚子:“饿……” 皇帝大笑着,带他离开。 江贵妃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子并肩的背影,眼神仿佛淬了毒。 …… 孟瑶没有理会旁人的眼光。 她带着青鸾,大步走出风熹园。 迎面,就看见宋岫白站在马车前。 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眉眼清寒。 孟瑶心里一紧:完了,表兄这是生气了。 她赶紧低下头,试图绕道而行。 “过来,上车。”男子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孟瑶缩了缩脖子——躲不过去了。 马车中,炉火正盛。 孟瑶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明知全是装出来的,宋岫白的火气还是转瞬即逝。 他沉声问道:“今日的局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孟瑶乖乖的点头。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们?” “……怕外祖父和舅舅舅母生气。”孟瑶小声道,“也怕表哥生气。” “你知不知道,孟良平若得逞,你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我知道。”孟瑶点了点头:“吴氏从老太太那里要来信物,通知孟良平回京时,我便知道此事定然与我有关……孟家人那么恨我,孟良平回京一定不会是为了观礼。” “他回孟家那日,我故意与他在梧桐苑争执。让青鸾趁机进入内室,果然……发现了密信。”她顿了一下,“密信是我的笔迹,但没有印信,我知他们定然会打我私章的主意……所以第二日我便入宫,当着陛下的面,将印章磕坏一角。” “再后来,我故意将印信放在如意居,带青鸾和紫鸢一同去拜见了舅舅舅母……让你们不要来风熹园。” “你在以命相搏。”宋岫白攥紧了衣角。 “我是以命为证。”孟瑶轻声道,“孟良平在朝已久,若非如此,很难将其一击毙命。” 宋岫白看着她:“可你想过没有,若今日稍有不慎,今日等待你的,便是凌迟之刑!” 孟瑶笑了:“不会的不会的!表哥别担心,我不会给他们成功机会的。我天天盯着他们!所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骄傲的昂起头。 但宋岫白的眼神更加晦暗:“你每日都是如此吗?” “嗯?”孟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每日都在提防、筹谋,防备着骨肉至亲伤害你吗?” 宋岫白的声音里,藏满了心疼。 孟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表哥别担心,他们不是我的对手!他们……” “以后这些事,交给我来做。”宋岫白打断了她,“你如今与孟家彻底闹翻,不如趁此机会住进宋家。孟宅这些阴鬼之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孟瑶沉默了。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许久之后,她低声道:“表哥,孟家还有我未做完的事情。” “为何不能让我来处理?”宋岫白看着他,“你不信我?” “当然不是!表哥是霁月风光的‘九章君子’,如今又一手成就了漱玉斋。表哥的能力瑶儿自然信得过,只是……”她避开他的目光,“瑶儿不是什么好人,我有许多不堪的手段和心思,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吧。”宋岫白说道,“你在宫女面前显露的那些残忍,既是在威吓她,也是想吓退我,对吗?” 孟瑶低下头。 不得不说,她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希望表兄可以看清她的真面目,能够知难而退。 宋岫白看着她低垂的头顶。 一字一句的说: “瑶儿,你吓不走我。我既决心要娶你,不管你在我面前、在旁人面前是什么样子,都不可能会影响我的决心。” 孟瑶怔住了。 …… 车外,青鸾搓着手走来走去。 宋岫白的随侍宋金见状,连忙寻来一个手炉给她。 青鸾笑着道谢。 江贵妃从风熹园出来时,正瞧见这一幕。 她认出青鸾是孟瑶的婢女。 于是问身旁宫女:“那是谁家的马车?” 宫女回答:“是通利巷宋家,郡主的外祖家。” “宋家?”江贵妃冷笑: “商贾之家,也敢与本宫作对!” “收拾不了孟瑶,还能收拾不了你们吗!” 第65章 讨厌的表哥和表妹 风熹园那场风波,余热不退,足足在京中传了十日。 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 这是孟家二十年来,最惨的除夕夜—— 孟良平身陷大牢,在重刑之下交待军饷的去向。 姜老夫人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继续活着。 孟怀一贬为戍卫,大年三十仍在宫门当值,风雪不歇。 孟柔幽居在灵妙庵吃斋,每隔十日送来的信件,几乎张张浸满泪水。 唯有孟瑶。 去宫中赴宴! 除夕宫宴,是皇帝一家人团聚守岁的日子。 她虽不是皇亲,但挂着“常宁郡主”的封号,名义上也算是宗室人。 于是也在邀请之列。 今日操办除夕宫宴的,还是江贵妃。 毕竟当着皇帝的面,她不敢作妖。 所以这顿饭,孟瑶吃得格外轻松。 楚墨渊坐在皇帝身侧,一抬眼,正好能看见她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模样。 她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 楚墨渊偷看着她,又学着她的模样,捏起同样的菜品,咬了一口。 ——竟真有几分好吃。 可惜,皇帝不许他喝酒。 否则,他也想尝尝今晚佳酿,看是何种滋味,竟让那丫头一杯接一杯,怎么也喝不够。 子时一过,钟鼓齐鸣。 守岁仪式完毕,宫宴散场。 孟瑶带着青鸾上车,车厢温暖。 她靠在软垫上,脸颊绯红,眼神微醺。 今日入宫,是青鸾陪着的。 紫鸢回禾子巷陪她的父亲守岁去了。 这几个月,她父亲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如今已经可以下床行走。 原本,孟瑶也让青鸾也回家去。 但这丫头固执的很,非要留下来,说是家中饭菜没有宫里的好。 孟瑶知道小丫头的心思——她是想陪着自己。 于是,便将她留了下来。 毕竟……前世的青鸾跟她过了太多苦日子。 她吃香喝辣的时候,自然少不了这丫头的! …… 马车摇摇晃晃往安定坊驶去。 今晚难得轻松。 她又饮了不少酒,双颊一直红扑扑的。 看上去粉粉嫩嫩,十分诱人。 青鸾看着她笑:“小姐如此贪杯,竟是个小酒鬼呢。” 孟瑶吐了吐舌头。 到了孟府门外,台阶前站着一个人。 “表少爷?”青鸾惊讶道。 孟瑶一听,酒意顿时醒了一半。 雪地中的宋岫白,一身藏青斗篷,身姿清峻。 掌心提着一盏宫灯,灯光照在他眉眼上,在寒夜里映出几分温柔。 她立刻乖乖站好:“表哥。” 宋岫白上前,皱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孟瑶揉了揉脸颊,有些心虚:“宫里的桃花酿甜甜的,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这么喜欢?”宋岫白笑,“改日我叫人送几坛来。” 说着,他望向青鸾:“你先去熬碗醒酒汤,我送瑶儿回如意居。” 宋岫白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来的长随正合力从车上搬下一个高柜,一并抬进了孟宅。 “表哥怎么来了?”孟瑶喝了一盏热茶,终于缓过来了。 “你难道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宋岫白笑着问道。 “除夕啊。” “还有呢?” “嗯?”孟瑶茫然地歪了歪头。 宋岫白笑着看她:“今日是你生辰。” 孟瑶愣住了。 她……确实忘了。 她只记得除夕。 因为前世的自己,正是死在除夕夜。 却忘记了,除夕,也是她的生辰。 前世,每一年的除夕都太过痛苦。 因为孟柔每年除夕夜都会回将军府。 每次回来后,都会去小院将她狠狠折磨一番。 她已经忘记的事,还有人为她记着。 “多谢表哥。”她小声说道,“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无妨,有我为你记着。”宋岫白笑着说完,宋金便吩咐长随,将那柜子抬入如意居。 “这是什么?”孟瑶疑惑。 “瑶儿自己打开看看。” 孟瑶狐疑上前,小心地拉开柜门。 只见其中躺着一块温润如水的玉珏,色泽通透,光华流转。 比之先前在及笄礼上所见那块的玉珏,更胜一筹。 孟瑶呆住了:“怎么……” 宋岫白说道:“先前及笄礼上,我曾说过此玉一共两块,一块进贡入宫,另一块用来为你庆生,这便是瑶儿的生辰礼。” “不行不行不行!”孟瑶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是表兄花了三年时间,从西北苦寒之地寻来的千年碧玉。 若是用在她的身上,岂不可惜。 “不能要?”看着她满脸抗拒的样子,宋岫白故作叹息,“可是,你若不要……我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他带着一丝落寞:“毕竟……当日在含饴殿内,我曾当着陛下和贵妃之面,亲口说出已将此物,送给你做生辰礼了。” “你若不收,那岂不是表兄欺君?若真是如此,那我只能明早入宫领罪……希望圣上仁慈,让我死得快些。” 孟瑶:“……” 表兄这样子,有点……有点怪。 “瑶儿……还是不肯收吗?”宋岫白俯下身,目光与她齐平。 目光灼灼的探究。 这样的宋岫白,让孟瑶无法招架,她只得匆忙应下:“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多……多谢表哥。” “瑶儿……” “嗯?” “生辰快乐!”宋岫白的嘴角,是毫不掩饰的笑容。 孟瑶低下头,悄悄红了耳根。 他们站在如意居的二楼。 四周一片寂静。 因而他们说话时,并未注意其他。 更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树梢上。 正有一道暗影,在猎猎寒风中望向他们。 那是楚墨渊。 一出宫,他便让暗卫引开其他护卫,他自己直奔孟府而来。 他知道,今日是孟瑶的生辰。 他想悄悄给她一份惊喜。 就如此刻,他手中拿着一副小巧的袖弩。 可是他的目光,却带着十分的落寞。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深厚内力感到厌恶。 如果不是如此。 他便听不见对面二人的悄声细语。 也看不见那个少女羞红的面颊,还有男子灼灼热烈的目光。 这副袖驽,花了他十日的时间。 精致打磨,没有一处不透着仔细和用心。 可如今…… 竟送不出去了。 他就说,表哥表妹什么的。 最烦人了! 第66章 瑶儿,那种话我不想听 楚墨渊心情不好。 便会有人倒霉。 首当其冲的,是路甲。 夜间睡得朦朦胧胧,突然被人从床上拎起来。 “殿下?!”他睁眼时还是懵的。 楚墨渊看着他:“起来,去操练!” 路甲看了眼窗外,夜如墨染,寒风凛冽。 “殿下……现在?” “是。”楚墨渊淡淡道,“若是白日,本宫还怎么掩饰身份?” 于是—— 从夜半到黎明,路甲单方面被打得吱哇乱叫。 当然,路甲只是皮肉之苦。 更倒霉的,是兵部那些人。 楚国兵制,家在京城的武将,每隔三年,可在春节前后回京团圆。 今年除夕,自然也回来了一批。 风熹园中,孟良平吃空饷的事被爆出后。 得知内情的武将,都在私下议论—— 军中吃空饷,并不算稀罕事。 只是孟良平确实胆子太肥,弄出了近千人的空额。再加上运气不好,摊上了这样的孙女…… 他们一边议论,一边唏嘘不已。 十天内。 这些武将,有一个,算一个,斑斑劣迹都被摆在御案前。 吃空饷、冒名顶替、虚报兵丁…… 本想着在春节封印期间,能松快松快的皇帝,看完密报,怒不可遏! 整个兵部的人,全部被叫到御书房。 被皇帝骂了整整一天! 傍晚,旨意下达: 兵部从侍郎以下全部降职一级。 还有一道密旨—— 正月十六开印前,需查清全国兵员与军饷去向,敢有敷衍,从重治罪。 统管兵部的陈阁老,一天之内,好像老了十岁。 离正月十六不足三天。 他们就算不吃不喝,也查不完! 于是,兵部衙门,日夜灯火通明。 兵部各级官员,几乎要把所有存档的名录翻烂了。 陈阁老,当差受挫。 陈家其他人,也丢尽了颜面。 前几日,陈家主母的手帕交,随夫家入京述职。 十多年未见,陈夫人有意在手帕交面前,显露如今的显赫与荣耀。 于是邀请了几位京中贵妇,和手帕交一起,浩浩荡荡去了如今炙手可热的漱玉斋。 刚进宝货坊,陈夫人便昂首吹嘘漱玉斋中珍品难得。 “京城的玉器铺子虽多,但唯有漱玉斋的玉能入陛下的眼,那千年难得一遇的碧玉珏,他们一家便有两块呢!” 到了门前,她还在得意:“今日我便带你见识见识,尤其二楼以上,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入的。能进去的人皆是非富即贵!” 得意洋洋的说完,陈夫人拉着手帕交,就要进门。 然后,就被拦住了。 陈夫人:…… 一旁的手帕交,眼睛亮了。 陈夫人脸色顿时挂不住了:“大胆!你可知我是谁?” “您是陈家主母,矜贵之人,京城谁能不知。”掌柜搭着笑。 陈夫人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拦着我?你难道不知我乃漱玉斋的贵客!” “夫人的确是漱玉斋贵客,陈家也在京中名声显赫。”掌柜笑着,话锋一转,“可是,年前陈家小姐曾在漱玉斋无端指责常宁郡主。我家主人当日便下令,陈家人从今往后不得再踏入漱玉斋。” “什么?”陈夫人大怒,“你可知若失了陈家,你们要损失多少生意!少挣多少银子。” 掌柜点了点头:“我们自是知道,但主人说了——陈家的银钱,他不想挣。” 陈夫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险些气晕过去:“你们……欺人太甚!” 见她如此尴尬,手帕交忍住笑,连忙安慰:“算了算了,京城不是只有这一家玉器铺子,咱们换一间就是。” 她不说还好。 这一说,陈夫人又想起自己刚刚炫耀完的那番话。 她恨得一跺脚,头也不回的走了。 其他贵妇见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漱玉斋掌柜笑着说道:“诸位夫人,二楼新上了一批昨日刚到的珍品,夫人们若有兴趣,小的领各位上去看看。” 贵妇们相视一笑,随后鱼贯而入。 正逢年下,漱玉斋的珍品,想必……成色不错。 陈夫人回到府中,生平第一次,甩了自家女儿一个响亮的巴掌。 陈晚音被打蒙了。 “你这个糊涂东西,她孟家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值得你不顾大家闺秀的脸面,当众与常宁郡主辩是非!” “她是什么样的人物?她对亲祖父下手,还能得陛下一句夸赞!你有什么本事,敢和她硬碰硬?” “不仅自己没占到半点便宜,还给陈家惹了一身骚!” “那日跟大小姐去漱玉斋的人呢?拉过来,摁在这里打!” 陈阁老在御书房被皇帝骂了一整夜,带着密旨回府,刚想歇歇脚…… 府中一阵鸡飞狗跳,烦躁的脑门发胀。 干脆转头回了兵部衙门。 …… 过完正月十五。 宋岫白便要离开京城。 他借口去商谈生意。 但孟瑶知道,他是要去北地,核查付渝在北地的蛛丝马迹。 孟瑶带着刘念去了宋府,把她所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交给了宋岫白。 宋岫道了谢。 他今日一袭月白长袍,袍角绣着青竹,整个人立在风里,宛若山水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他轻声道:“明日我离京,瑶儿……会来送我吗?” 少女咬了咬唇,有些局促:“……怕是不行,陛下宣我明日入宫。” 她不敢看他。 在宋岫白面前撒谎,她没那么坦然。 但是她,也不想给他任何暗示。 搬出陛下做幌子,不过是宋岫白不可能入宫与皇帝对质罢了。 但她的小心思,怎么能逃过宋岫白的双眼。 他静静的看着。 过了半晌,笑道:“瑶儿……不是在故意躲着我吧?” “自然不是。”她双手有些不自在的交叠。 “好,我信瑶儿。” 宋岫白语气温柔。 孟瑶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 “待我回京,瑶儿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什么……什么答案?” “瑶儿可以嫁给我吗?” 孟瑶怔住:“我……我不是说过?表哥值得更好的女子,瑶儿,不是良配。” “我没听见。” 孟瑶:?…… “不是我想听的,我都听不见。”宋岫白笑着,目光干净又炽热。 孟瑶瞪大了双眼。 第67章 妹妹,对不起长姐 宋岫白离京第二日,京城又起波澜。 东城郊外的灵妙庵,一夜之间血染佛门。 灵妙庵住持,被歹人杀害。 大理寺卿闵翔宇赶到时。 案发现场已被附近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低声议论,面上惊惧不安。 灵妙庵住持,倒毙于厢房门前—— 她衣衫凌乱,胸口一个骇人的血洞,鲜血早已凝成黑红一片。 周围,还散落了一地碎银子。 看上去,像是有人潜入房间,行偷窃之事时,被住持撞见。 她来不及穿衣,便与歹人搏斗。 最后被当场刺死。 昨夜风急月沉,庵中诸人做完晚课后,都各自回房,闭紧门窗安睡。 无人听见异动。 仵作查验了伤口。 凶器刺入的力道极大,不似女子所为。 而灵妙庵中全是女子,因而全被排除在外。 闵翔宇下令彻查流寇踪迹。 他连夜调阅附近案卷、查缉可疑踪影。 只是一无所获。 …… 正月十八。 孟柔回府了。 灵妙庵住持一死,吴氏便趁机去求孟怀一: “咱们孟家,在你那位郡主女儿的努力下,已经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柔儿在哪里,是否会得罪她,还重要吗?” “如今住持一死,灵妙庵陷入动荡,柔儿在那岂有好日子过?” 一番话,让孟怀一额角青筋暴起。 他瞪着吴氏,冷笑道:“若非你把府中之事告诉父亲,让他贸然前来,我们会落到如此地步吗?” 吴氏笑笑:“你以为能瞒住老太爷多久?眼下的结局,早晚都是一样,你和宋氏的女儿,早就将咱们恨之入骨了。你还要放弃另一个女儿吗?” 孟怀一沉默。 良久后,他长叹一口气:“去接柔儿回来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半年,让贺麟在青杨书院长住,待府中风波平静些再回。” 孟贺麟是他与吴氏之子。 也是孟家长房唯一的儿子。 如今在青杨书院读书,月休方能回来两日。 前几次回来,他刻意不让独子卷入内宅风波。 但眼下,孟家名声尽毁,亦有损孟贺麟在书院中的名声。 他这儿子在读书上颇有几分天赋,他绝不能让他沾染孟家之事,长住书院方能保住名声。 …… 孟柔回府第二日,京城迎来一场大雪。 孟柔一早便去了如意居。 她跪在门前,任凭落花落在她的身上,一动也不动。 紫鸢看着门外那道瘦削的身影,皱眉:“二小姐这是演哪一出?” 孟瑶向外瞥了一眼,似笑非笑:“总归不是突然转了性子。” 她不打算理会。 可临到中午,院子里忽传一声惊呼—— “二小姐晕倒了!” 孟瑶眼眸微敛——这么能忍? 她终于放下书,缓步而出。 门前,孟柔果然倒在雪中,脸色惨白,身上积了一层雪。 紫鸢掐人中将她唤醒。 她睁眼第一眼,便看见孟瑶,挣扎着又跪了下来:“长姐……您终于肯见我了。” 孟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是想提醒你,要跪出去,别死在我院子里。” “长姐,对不起。”孟柔以头叩地,声音微颤,“柔儿知错了。柔儿先前仗着祖母和母亲疼爱,做了太多错事!伤害了长姐,也害了自己。这一个多月,我在灵妙庵苦修,方才体会到长姐在边关有多凄苦。” “我虽是去庵堂,但到底还在京中,可即便如此,这一个多月已经让我苦不堪言……而长姐却在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五年,妹妹不仅从无问候,还用长姐冒死采来的紫云草,巧言骗取闵公子信任。妹妹,对不起长姐!” 她跪着说完。 孟瑶抱起手臂,闲闲看着。 直到孟柔身子晃了晃,险些又撑不住了。 她这才淡淡开口:“看来,吃斋念佛的确有些用……回去吧,府里一样可以吃斋。” 说完,她转身离开。 紫鸢快步跟上,小声问:“小姐,您这是原谅她了?” 孟瑶轻笑,眼神冷冽:“原谅她?” “这辈子,她在我这里,只有一个结局。”她说。 “什么?” “死!” 她不知道孟柔又在盘算些什么。 但总归,不是好事。 且让她再看看,这位“好妹妹”又有什么新手段! …… 孟柔离开如意居后,并未歇息。 她只匆匆换了一件干净衣裳,便坐马车前往大理寺。 闵翔宇正在查阅流寇档案,听说孟二小姐求见,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孟柔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毕竟,他的独子离京,这位二小姐“功不可没”。 可今日再见孟柔,倒让他微微怔住。 原本以为是个娇柔造作的小姐,眼下却白着一张小脸。 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厅中,面色青紫,嘴唇毫无血色。 身子似乎还在轻轻颤抖,像是风一吹便要倒下。 “孟二小姐可是身体不适?”他问道。 孟柔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欠身行礼:“回闵大人,小女只是回京途中着了些风寒,并无大碍。” 闵翔宇点了点头。 他不想与其多做寒暄,直接问道:“二小姐来此,有何事?” “柔儿……小女确有要事禀报——关于住持之死,我或许有线索。” 闵翔宇眉心一动,语气亦凝重几分:“你且说说看。” “住持被害那日,我因太冷半夜被冻醒。起身合窗时,无意间看见……几个人影从住持厢房的方向离开。” “你可看清了他们的样貌?”闵翔宇问道。 “夜色太黑,看不清脸。”孟柔摇头,“但我记得,其中一人腰间别着镰刀……与次日进庵围观的几个村民中的一人,极为相似。” “二小姐的意思,凶手混在那些村民中?” “柔儿不敢妄言判断,只是将自己所见如实相告。” 闵翔宇沉默了。 难怪这两日查询流寇并无线索,原来凶手混在村民当中。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为何,当日不曾出声?” 孟柔低头,声如蚊蝇:“我怕……被灭口。” 她补充道: “若那日小女说出实情,但凡有一人漏网,都能随时返回灵妙庵杀我灭口。” “可如今,小女已经回到家中,再无后顾之忧……因而才敢前来坦言。” 闵翔宇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深沉,似在重新打量她: “可凶手残忍,万一真有漏网之鱼,你在京中……也未必万无一失。” 孟柔笑道:“那便是小女命该如此,无话可说。” 她轻轻一笑:“小女先前做下许多错事,便是真的死了,也是报应所致。” 闵翔宇目光沉沉。 良久,承诺道:“你放心,若你所说属实,我大理寺必不纵一人逍遥法外。” 第68章 她,出了什么事? 京郊有三大佛门重地:灵妙庵、莲台庵、法相寺。 多少年来香火鼎盛,平安无事。 可这才短短几月,就接连出事。 莲台庵遭遇刺客,姜老太太被烧坏了半边身子,常宁郡主险些遇刺。 灵妙庵紧接着出事,住持夜里毙命,传得满城风雨。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连清修之地都不太平,京城的民心如何能稳? 所幸,他手下还有闵翔宇。 灵妙庵案发第七日,案情告破。 凶手落网。 一共五名凶手,他们并非流寇,而是生活在附近的村民。 因眼红灵妙庵中的香火和供奉。 便想趁夜深人静,行偷窃之事。 事后再将罪名嫁祸于流寇。 哪知刚得手没多久,就被大理寺破门而入。 连人带赃尽数拿下。 京城百姓无不奔走相告。 皇帝龙颜大悦。 从去年皇长子深夜绑架案,到这次灵妙庵住持被杀案,大理寺卿闵翔宇的表现都超出预期。 在大朝会上,皇帝当着百官之面,连说了三个好字。 朝臣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 闵翔宇入内阁一事,稳了。 但闵翔宇并未沾沾自喜。 刚一下朝,他便直奔安定坊而来。 这次能快速获得破案线索,孟柔功不可没。 他先前对孟家这个二小姐,并无好印象。 可经此一事,他倒是对此女颇有改观。 因而今日,亲自前来致谢。 可出乎意料的是,孟柔却并未居功。 反倒说是灵妙庵住持这些日子对她照顾有加,如今能为她讨回公道,已经足够。 她今日气色不佳。 说话时更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闵翔宇皱眉。 孟家势弱后,府医也已另谋高就。 孟柔染了风寒后,只能吃些药铺郎中的方子,见效甚慢。 他沉默片刻。 便让长随去喊家中府医前来医治。 闵大人亲自过问孟家二小姐的病情,一时间传遍孟府。 青鸾很快便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孟瑶。 听说是孟柔助大理寺堪破了灵妙庵之案,孟瑶沉默许久。 思忖之后,她吩咐青鸾:“你与刘念立刻赶往灵妙庵,探察住持案前后,庵中可有什么异常。” “小姐是怀疑二小姐?”青鸾问。 孟瑶眨了眨眼:“你信狗能改了吃屎?” 青鸾噗嗤一笑,领命而去。 …… 青鸾与刘念前脚刚离开,宋家便出事了。 今日午后。 宋夫人余氏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出门拜访,说好不久便归。 可直到入夜仍未回来。 宋湛察觉不对,立即出门去寻,却被告知宋夫人不过坐了一个时辰,便回府了。 宋湛心头一紧,连忙调人去寻。 他自己带着小厮沿路寻找。 又命长随回府报信。 长随一路慌慌张张。 他如此异常,自然惊动了同住在通利巷的刘闯。 很快,孟瑶得了消息赶到宋家。 “出了何事?”她问道。 家中只有外祖,他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地:“你舅母……她不见了!” 孟瑶脸色瞬变。 她吩咐刘闯:“立即调动郡主卫队全部私兵,协助舅舅一同寻找。” “是。” …… 楚墨渊今日没有入宫。 他用完晚膳后,打发了照顾他的小厮。 一人前去密室。 可刚到院中。 就感到背后有一道劲风袭来。 他右手蓄力,随时准备出手。 刚一侧身,就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裙从树后掠出。 皇长子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澈。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孟瑶。 少女呼吸有些不稳,一看便知是急行而来。 出了什么事? 楚墨渊内心一紧。 他尚未反应过来,少女已冲到跟前。 拎住他衣领,一双眼盯着他:“殿下,借府兵一用!” 楚墨渊懵懵懂懂的看着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借—借……” 看来事态十分紧急。 毕竟,她此前可从未闯入过他的府邸。 “多谢!”孟瑶快速道,“令牌在何处?” 调动皇长子府的府兵,定然要有楚墨渊的令牌才行。 楚墨渊刚要答话。 孟瑶已经低头贴上他胸口,拽着袖口、腰带一通翻找。 楚墨渊:……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喉结不自然的滑动一下。 很快,少女已经在他胸前摸到了令牌,收走! “多谢!”她转身离开。 留下一脸发愣的楚墨渊。 还有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泛出的不合时宜的酥麻感。 他面颊微红——这么着急做什么! “出来!”他磨了磨牙。 屋顶闪现一道人影,是路甲。 “你就是这么护卫府邸的?”楚墨渊冷哼。 “属下失职!”路甲连忙认错。 “另外……”他不怕死的补了一句,“郡主出手实在太快。” “这是你失职的理由?” “属下不敢!” “跟上去,看看她出了什么事。”他吩咐道。 “是!” 只一瞬,路甲便不见了踪影。 院中只剩楚墨渊一人。 方才被孟瑶掌心碰到的地方,正在发烫。 …… 半个时辰后。 路甲回来复命。 “是郡主的舅母宋夫人,下午访友后,便失踪了。” “失踪?” 楚墨渊眯了眯眼:难怪她这么着急。 “还未出正月,宋夫人是一个人出门?”他问。 “带着刚出生的女儿,还有一个贴身婢女。” 楚墨渊沉吟许久。 “新生婴儿尚且年幼,而宋夫人出门连乳母都没带上,看来……她确实没打算在外逗留。” 可眼下却不见踪影…… 定然不是失踪那么简单! 楚墨渊心下有了定论,他说: “她们母女二人,或者是被人掳走,或者是被人诱骗。” 路甲疑惑:“但京城之中,谁敢当街掳人?” 楚墨渊抬眸:“可余氏明知女儿会饿,不可能随便被人骗走。除非那人给出了她无法拒绝,且不得不立刻离开的理由。此事,当属熟人所为。” 楚墨渊说完,就迎上路甲古怪的眼神。 “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皱眉。 路甲结结巴巴:“殿、殿下说的,竟然与郡主一模一样……属、属下回来时,郡主已经安排宋家人逐一登门拜访余氏亲友了。” 这样啊…… 楚墨渊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但很快,他又昂首冷哼:“她身在其中,能想到这点并不难!本宫可是凭空推断出来的!” 路甲汗颜:“对、对、对!还是殿下英明。” 他内心腹诽:您这么爱比,怎么不当面去比? 楚墨渊横了他一眼:“骂我呢?” “属下不敢!” “既然这么闲,就去帮宋家一起寻人吧!”他冷哼着补了一句,“带上全部暗卫,事关女眷,不可张扬!” “是!” 第69章 真的改变不了吗? 一夜无果。 寻遍京中各处,余氏母女仍旧没有半分踪影。 黎明时分。 城门外,发现一具女尸。 孟瑶与宋家众人一同赶去。 宋湛几乎是跌撞着冲上前。 尸体蜷缩在荒草中。 衣衫残破,发丝凌乱,手脚被冻得苍白僵硬,浑身血迹斑斑。 宋湛颤抖着手,将尸体翻转。 是昨日与余氏一同失踪的婢女——师儿。 几乎是同一瞬间,宋湛整个人,面如金纸。 师儿已呈这般模样。 妻子和女儿还会好吗? 昨夜,他与父亲亲自登门,一家一家拜访余氏结交过的所有京中友人。 而孟瑶和卫队,则在暗中,潜入各家,遍寻每一个角落。 结果—— 线索全无。 孟瑶看着师儿的尸首。 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感受到难以名状的心慌。 还是改变不了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虽然舅母没有因难产而亡。 虽然表妹安然降世。 可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吗? 她只改变了她们离开的方式。 却仍然无法改变她们的结局吗? 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 掌心传来的刺痛,维持着她的清醒。 她手中握着的,是从楚墨渊那里取来的令牌。 皇长子府的府兵尽数出动。 可京城太大了…… 整整一夜,毫无所获。 她低下头,看着令牌上的“楚”字。 这个令牌,可以让京中之人胆寒,此刻却也无能为力!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令牌之上,连刘闯到来都没有发现。 刘念与青鸾去了灵妙庵,眼下孟瑶最得用的人,只剩下刘闯。 “大小姐,京中所有相熟人家,均已寻遍。”刘闯说,“也许……宋夫人并非是被熟人所诱。” 孟瑶抬起头。 声音喑哑:“不,还有一人未寻。” “谁?”刘闯一怔。 “我。” 她语调平静,却好似惊雷一般。 刘闯心神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大小姐……是何意?” 孟瑶冷静的扬起手中令牌:“调动皇长子府兵,无需殿下亲自出面,只要这样一块令牌便可。同样的道理……若是以我的名义诱骗舅母,只需出示与我有关的凭证即可。” 刘闯大惊:“您是说,此事是我们身边的人所为?” 孟瑶看着刘闯,点了点头:“郡主卫队中,人人皆有刻着‘常宁’二字的腰牌。若是有人持此腰牌,谎报说我遇险,舅母定然会立刻同他前往。” 以舅母对她的感情,绝对会立刻落入陷阱! 刘闯看向孟瑶。 五年来,大小姐的判断从未出过错。 他神色严峻:“属下这就去查郡主卫队所有人,看是否有人昨日下午行踪不明!” “暗中调查,不可打草惊蛇。”孟瑶叮嘱。 “属下明白。” 刘闯连忙离开。 …… 有了怀疑方向。 所有的查询,就会很快得到结果。 午后刚过。 刘闯便悄然出现在孟瑶身旁:“属下已经打探到,高晷和左世,昨日下午有近两个时辰未被人看见。且昨夜寻找宋夫人时,左世曾一度离队,独自一人往南城的方向去了,说是去那里寻找踪迹。” 孟瑶听完,长眸微微眯眼:“盯着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又补了一句:“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不可泄露给卫队其他人。” “是!” 毕竟。 除了这二人外,百人卫队中,是否还有其他人怀有异心…… 他们并不知道。 也不敢赌! …… 日幕西沉,余氏已经失踪一天一夜。 宋家人更是扛不住了。 宋老太爷这几年身子一向不好,连续奔波一天后,当街晕倒。 宋岫白远在北地。 眼下只能靠宋湛独撑。 宋老太爷一晕倒,他根本无暇分身。 只能放弃寻找妻女,立刻将宋老太爷送回府中,并请命府医前来照料。 此时的宋府,早已灯火不寐,众人疲惫至极。 府中家丁、护卫,忙了一天一夜后,也都神思倦怠。 因此,无人发现,在郡主派来的卫队中,有两个人躲进了角落。 高晷和左世见无人觉察。 对视一眼,前后离开。 在昏黄的树荫后面,高晷低声问:“你表妹什么时候给钱?若今晚还不给,别怪我翻脸。” 左世满脸不耐烦:“别急,那个丫鬟的尸首已经被京兆府带走,她主子也已经知道。她说了,只要余氏母女一死,银子立刻送到咱们手上。” “哼!死了一个丫鬟为证还不够?”高晷冷笑,“你真信她?万一人死了,她翻脸不认账呢?她不给银子,我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他看着左世:“若不是看在你曾经对我有恩,昨日我根本不会答应你!如今事情闹大,郡主亲自出马寻人,若被她发现是我们所为,你我根本没有活路!” 左世沉默片刻:“我知道此事轻重,今晚我便去寻她。” “要快!今晚就要见到银子!” “放心。” 两人商讨完。 刚转过树荫,就看见宋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惊叫:“夫人!是夫人回来了!” 下一刻,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高、左二人循声望去,隔着层层人头,他们看见余氏正抱着婴儿,踉跄而入。 若非宋湛及时冲出,将她抱在怀中,只怕余氏会重重摔倒。 “夫君……”余氏声音凄楚,“吓死我了。” 树后的二人僵住。 他们面面相觑,同一时间,大惊失色。 眼下,来不及多想。 他们趁着无人关注,向着藏匿余氏的地方疾驰而去。 南城的一间木屋中。 四周一片寂静。 左世一脚踹开木门。 只见余氏被绑在椅子上,口中塞着棉布,正面容惊恐的望着他们。 她分明,未曾离开过! “不好!”高晷大喝一声,他们中计了! 他忙喊道:“快跑!” 刚要转身,一只脚狠狠踹在他后背上,力道沉猛,让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高晷重重摔在在地,动弹不得。 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晚了。” 孟瑶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刘闯。 孟瑶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那眼神冰冷,仿佛正看着两个死人。 第70章 一切皆有因果 余氏和女儿当晚就被送回宋府。 孟瑶直接请来了太医。 余氏虽无外伤,却受了极大的惊吓。 而襁褓中的巧姐儿,差点就真的丢掉了性命。 不到两个月的婴儿,一天一夜不曾吃奶。 救回来时,脸色很差。 哭声轻得像小猫一般。 若是再晚一会,后果……不堪设想! 太医开了滋补的方子,给了乳母。 让她每日哺乳前,先饮下补汤,再以乳汁滋补巧姐儿。 如此哺乳十日,方能转危为安。 孟瑶站在一旁,看着巧姐儿连哭泣都无力的样子,胸中怒火翻涌。 害了舅母和表妹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她满身戾气的去了刘闯置办在通利巷的宅子。 先前让刘闯兄弟安顿在这里。 是为了暗中保护宋家人。 眼下,正要让她用来惩治凶手! 高晷和左世,正被绑在院中雪地里,满脸血污。 余氏母女被绑架的过程,与她设想的一样—— 左世在余氏回家的途中,拦住了她。 他谎称郡主在赴宴途中突然晕厥,需要女眷前去照顾。 他腰间的郡主卫队令牌,让余氏没有起疑。 直至行至南城时,才发现不对。 可惜,已经晚了。 师儿跳车求生。 被高晷就地斩杀。 他们用孩子做威胁。 将余氏逼进了南城那间木屋。 想到舅母和表妹所受的罪,还有无辜枉死的师儿。 孟瑶一见二人,便毫不犹豫削掉他们一只耳朵。 两人满脸是血。 跪在雪地里。 高晷抬头,望着孟瑶:“我们在宋家看到的那对母女……” “是假的。”孟瑶冷冷的看着他们,“是我从戏馆请来的人,她可以模仿舅母的身型和语调。只有这么,你们才会露出马脚,带我找到藏人之处。” “原来如此……”高晷喃喃低语,“她说话时,我真的以为宋夫人自己跑出来了。” “我已经解答了你们的疑问,现在轮到你们了。”孟瑶冷声道:“是谁指使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低头不语。 孟瑶冷笑。 手中银鞭骤然破空。 “啪——!”一声,高晷在雪地里翻了一个跟头。 脸撞向一旁的寿山石。 半边脸,全烂了。 他惨叫着捂脸,疼的浑身发抖。 “还需要我问第二遍?”孟瑶语调森冷。 “属……属下不知,一直、一直是左世在联系。”高晷语调不成声。 又一道银光闪过。 “啊——!”左世惨叫一声,他被一枚飞刃钉在了雪地上。 “说吧,是谁。”孟瑶问道。 左世死死瞪着她,吐出一口血:“郡主若杀了我,便永远找不到幕后之人!” “你在威胁我?”孟瑶逼近他。 左世咬牙不语。 “你把自己想的太有用了!也把高晷想的太无能了!”孟瑶冷笑,“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上月他犯了错,是你替他扛下一半罪责……你以为这点微末恩情,真的能让他为你而死?” 左世怔住。 孟瑶转向高晷,眯了眯眼:“只要你能助我找出幕后之人,便可活!否则……我的刀下,不留废物!” 高晷见状,高声道:“属下可以!属下可以!指使左世的是他表妹小蝶!小蝶承诺只要我们杀了宋夫人母女,便可得一千两银子!” 的确如郡主所说。 他与左世并无深交,这等性命攸关之事,他不可能尽信对方,于是在左世与小蝶交谈时,他一直在暗处跟踪。 孟瑶点了点头,看向左世:“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走到两人中间,晃了晃手中飞刃:“从现在开始,谁多说一个线索,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高晷忙道:“我说!我说!那个小蝶,也非主谋,她背后还另有他人。” 他的话音刚落,左世便惨叫一声—— 他的左臂又中一刀。 高晷见状,浑身发抖——幸好,他方才抢了先。 孟瑶又问:“你怎么知道,她身后还另有他人?” 这一次,是左世抢答:“是小蝶亲口跟我说过!她说……那人给了她一千五百两银子!” 左世看了看孟瑶手中的飞刃:“小蝶还说!她从那人口中探得,那人背后,还有第三人!” 他说完,高晷的腿上中了两刀:“啊……” 二人弄懂了孟瑶定下规则,立刻争先恐后抢声,生怕对方比自己先开口。 就一轮又一轮的惨叫和抢答中。 孟瑶弄清楚整个原委: 有人开价一千五百两,买通左世的表妹,小蝶。 小蝶只是女子,干不了这杀人的勾当,于是又出一千两,引诱左世和高晷动手。 目的,只是为了杀死余氏母女。 他们眼下,只知道这些。 背后那人是谁,他们并未见过,就连小蝶,也只知那人带着帷幕,从未露面。 孟瑶沉默了。 能精准找到她身边的人行凶。 小蝶并非那人随机看中的! 她应当知道小蝶与左世的关系,也知道左世与自己的关系。 只有这样,才能精准诱骗到舅母! 但那人,为何如此了解小蝶呢? 她突然有了念头。 问左世:“你表妹是哪里人?” “是……是梧州人。” “她一直在梧州,从未离开过?” “不,她前年嫁了人,嫁去了……儋州。” “儋州……”孟瑶眯起了眼: “江敏,你真是又蠢又毒!” 找到了答案。 孟瑶转身离开。 “大小姐,这二人如何处置?”刘闯上前问道。 孟瑶头也不回:“把他们捆严实点,就扔在此处!” “是!” “郡主!”高晷惨叫道,“郡主明明答应过,只要我们说出线索,便会饶了我们啊……把我们扔在这,是会冻死的!” 眼下未出正月。 即便是正常人,也挨不住夜间的寒意。 更何况,他们还浑身是伤。 孟瑶冷笑道: “我是答应过,不杀你们。” “可你们若是冻死了,那便是天要收你,与我何干!” “在你们向无辜之人下手前,就应该知道,一切皆有因果!”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二人面前。 那道最后留下的红色背影,映在高晷的眼中。 是他满满的绝望。 第71章 你心悦我 高晷和左世,只熬了两晚,便冻死了。 半个月后。 京郊的灵山上。 一个叫小蝶的妇人,死在墓碑前。 碑文上的名字,是——师儿。 …… 余氏失踪一事,并未掀起太大风波。 因为宋家对外宣称: 余氏并不是失踪。 而是为了帮助郡主,以身设局,揪出郡主卫队中的奸细。 宋家是郡主的外祖家。 舅母出面帮助外甥女。 不仅没有因此事遭到非议,更是让许多妇人惊叹: 宋家人,有钱又有谋! 消息传出去,余氏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楚国虽不像其他朝代那般对女子严苛。 但她一个妇人,被歹人掳走一天一夜,名节终究有损。 虽然公公和丈夫百般劝说。 让她不要在意外界言论。 但她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好在孟瑶想出了这个法子。 甚至,就在孟瑶派人寻她时,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 否则,她不会去调遣皇长子的府兵。 痴傻的人,最能守住秘密。 不仅保住了她的声誉。 还让她成了旁人眼中有勇有谋之人…… 这件事,终于平息了下来。 …… 而永和宫中。 江贵妃,却病了。 她是被活活气病的! 她万万没想到,孟瑶这人简直像有邪气护体! 不仅动不了她,连她身边的人竟也动不了! 永和宫的瓷器,碎了一地又一地。 江贵妃屏退其他宫人,只留贴身宫女江萍一人在殿内, “废物!”她双眼通红,“你不是说那个小蝶很是机敏吗?她就是这么给本宫办差的?!” 宫女江萍噗通一声跪下:“是奴婢眼拙,坏了娘娘的大事。” “你与江与都是本宫身边的老人,你更是自幼与本宫一同长大!往日做事从不出差错,怎么一遇到孟瑶,便一个一个都栽在她身上!” 说完,她气不过,又摔了一个茶碗。 瓷片崩到江萍的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是奴婢不中用,娘娘切莫气坏了身子。”她连连叩首。 “那个小蝶,认得你吗?”江贵妃音调森冷。 江萍心头一慌,她忙道:“娘娘放心!奴婢每次与她见面,都带着帷幕!她并不知道奴婢的样貌,更不可能知道背后主使之人出自宫中。” 她心惊胆颤……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江与。 她还想活! 江贵妃的目光幽幽,许久后说道:“未见面,就能被一千五百两银子收买?” 江萍慌了,赶紧说:“小蝶是儋州那边推荐过来,这妇人最是贪财,去年更是为三十两银子,就把亲妹妹卖给六旬老汉做了妾!奴婢承诺的银子,足够她甘愿冒险了!” 江贵妃闻言,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找人做事,眼睛放亮一些!” “奴婢明白!” 江贵妃的怒意两日后才消。 到了第三日,她终于有了些胃口。 午膳让人准备了一个锅子。 江萍为她揭开盖子。 “啊——!”主仆二人同时尖叫出声。 热气腾腾的锅中。 赫然放着一颗头颅,正明晃晃的瞪着她们。 …… 而宫外。 刘闯面容古怪的进了如意居。 孟瑶看着他:“出了什么事?” “小蝶的头颅……不见了……” …… 江贵妃这一次,是真的病了。 她上吐下泻了整整三日,整个人似乎只剩了一口气。 楚墨渊得到消息的时候,冷笑一声。 孟瑶审问高晷和左世的事,他知道。 孟瑶抓住了小蝶,他也知道。 小蝶死在师儿的墓碑前,他还知道。 如今的江敏,竟然把手伸向了孟瑶的亲人。 他想起那晚,孟瑶冲进皇长子府时的眼神。 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他了解孟瑶,她是睚眦必报之人。 江敏敢向宋家人动手。 她就一定不会放过她。 可是江敏一直窝在后宫不出,孟瑶根本没有机会。 但是,他有啊! 所以……他把小蝶的人头送给了江敏。 让她明白,自己究竟惹了谁! 哼! 他都不敢动的人,江敏竟敢一次又一次的出手。 那颗火煮人头,吓不死她! 可是,这样一来。 埋在永和宫的暗线,便废了一条。 路甲通知对方撤出后,回到楚墨渊身边复命。 他有些可惜: “这是咱们埋了六年的暗线,殿下这样做……划算吗?” 楚墨渊冷眼看他:“怎么?你要教本宫做生意?” …… 江敏病倒的事情,连皇帝都被惊动了。 这些年鲜少入后宫的他,破例在永和宫留宿两日。 并非他贪恋美人。 而是江敏夜夜梦魇。 直说永和宫阴气太重,需要陛下的阳气威慑。 皇帝无奈,只好答应宿在此处,等她康复。 这几日,江敏一闭眼。 就能看见小蝶…… 她知道,是孟瑶干的。 孟瑶一定发现了,是她指使的人绑架余氏。 孟瑶敢把人头送进永和宫。 就随时有可能闯进永和宫杀了她。 她只能求陛下留在这里。 赌孟瑶不敢当皇帝的面闯进来。 甚至,为了减弱宫中的“阴气”。 她特地要了一道旨意——非宫宴和祭祀外,宗室之人不得随意入后宫。 免得加重阴气。 她要把孟瑶,拦在后宫之外! …… 孟瑶知道,江贵妃这是在防着自己。 江贵妃有高高的宫墙保护。 可是宋家人呢…… 江敏,儋州江氏。 若想害她的亲人,并非难事! 这一次没有成功,那下一次呢? 她永远忘不了当她看见师儿的尸首时,那血液冰冷的感觉。 她必须除掉江敏! 可她眼下,连后宫也无法进入。 不行! 她必须想办法! 宗室不能入后宫,那其他身份呢? …… 天色渐暗,皇长子走出宫门。 他伸了一个懒腰。 钻进马车。 抬眸时,便怔住了。 一个红衣少女,正坐在马车中。 用马车中备着的茶点,逗笼中的蝈蝈。 楚墨渊:……你礼貌吗! 见他进来,孟瑶放下茶点。 取出皇长子府的令牌,晃了晃:“这么珍贵的东西,殿下千万收好,千万别让人随随便便拿走哦。” 楚墨渊磨牙! 还是那熟悉的狐狸味! 孟瑶不知道他的腹诽之词。 凑上前来,拉开他胸口的衣襟,把令牌塞了进去。 楚墨渊有点脸红。 “殿下热吗?”孟瑶有些好奇。 “不—不热。” 孟瑶不再多问。 而是用修长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开始凶巴巴: “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你只报过一次恩……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楚墨渊无语。 这是又想算计什么呢? 可是,她前端时间疏离了自己许久。 如今这副小狐狸的模样,竟让他有些怀念了。 算了,任她去吧。 她想要的财物珍品,他应该都能给得起。 于是,他傻傻的点头:“恩,报—恩!” 孟瑶看着他: “好,那你去告诉陛下!” “你心悦我!” “要娶我为妃!” 楚墨渊的眼睛,在她一字一顿间,渐渐瞪大。 第72章 皇儿,咱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第二日清晨,楚墨渊入宫。 出发前,他给路乙留下一份差事。 这还是路乙第一次,踏入皇长子府的密室。 长明灯晃了他的眼。 他被满满一墙的灵位所震撼。 一共八十二个。 路甲沉声解释:“这里安放的,是六年来所有为营救殿下而牺牲的义士。” 他满脸肃穆之色:“他们虽已经去世,但家人还活着。为了保护他们家人免受江氏一族迁怒,殿下将他们的灵位安置此处,亲自供奉。只待铲除儋州江氏全部势力后,再将他们的事迹,大白于天下。” 路乙神色肃然。 他与路甲在暗卫中分管之事不同。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些人的姓名。 他双膝跪地,沉沉叩拜。 路甲并未阻拦。 因为,他半年前初见满满一墙的灵位士,也做了与路乙一般的事。 虽从未谋面,但却能感受到他们每个人的赴死之心。 路乙起身后,看着最中间的灵位,那上面空空如也,不见义士姓名。 他问道: “为何,会有一个空白灵位摆在此处?” 路甲摇头。 路乙问:“难道是殿下忘了义士的姓名?” “自然不是,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殿下都铭记在心。” “那这位……?” “殿下曾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里……似乎还有一个人。” 路乙见状,便不再追问。 殿下安排给他的任务,就放在桌上的匣子里。 路乙取出看完,便就着烛火焚毁。 他转身要走。 却看见路甲眉头深锁。 “怎么了?”他问。 路甲凝声道:“你难道不觉得,殿下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同了吗?” “哪里不同?”路乙奇怪。 路甲走到他面前,说道:“殿下身负切骨之仇,在内有江贵妃和儋州江氏的威胁,在外还有魏国虎视眈眈……他曾说过,与大业无关的事物统统搁置,无关之人也不需在意。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这段时间来,他却因郡主一次又一次破例。” 他一件一件数:“去年,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亲自去灵山营救郡主;如今,为了帮郡主找到宋夫人,出动暗卫相助;后来,为了助郡主震慑江贵妃,还用掉了埋藏在永和宫六年的暗线。” “这些还不算,他今日甚至入宫去求陛下赐婚……殿下明知,郡主此举无关情谊,只是为了方便入后宫行刺贵妃,但他还是答应了。”他皱着眉,“殿下筹谋多年的计划中,一直是先铲除儋州江氏的势力,再杀贵妃!可若郡主真的得手,岂不是乱了殿下的计划?” 路乙眯着眼看他:“你每日跟在殿下身边,就……琢磨这些呢?” 路甲:……? 路乙问他:“殿下为何就不能为了郡主破例?” 路甲愣住。 路乙说道: “郡主有功于楚国,她遇到了危险,殿下当然要去救啊!” “永和宫的暗线确实废了一个,但不是还有三个吗?” “至于江家和江贵妃……他们早晚都要死,先死谁后死谁,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麻烦些罢了。” “郡主有勇有谋,有她助力,殿下复仇兴许还能省不少功夫呢。”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路乙眯着眼,笑,“最要紧的是,殿下转眼就满十九了!在这个年岁恰好能遇到郡主这么优秀的姑娘,当然要娶回家了!若是错过了,你赔他一个?” 路甲:“……你是这么看这件事的?” “不然呢?!”路乙白了他一眼,“回头我去求殿下,把你换到铜雀台当差,让你这个一心只搞阴谋诡计的呆头鹅,开开眼。” 路甲:…… 大可不必! …… 虽然楚墨渊正当龄。 但入宫求旨,也并非一帆风顺。 皇帝听闻时,受到的震撼不亚于昨日的楚墨渊自己。 他的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去年的冬日宴之后,朝中再无人提议要给皇长子议亲了。 家中有待嫁女的臣子,都怕这亲事轮到他们头上。 可他的儿子一日一日的长大。 再过一个多月,就年满十八了。 堂堂皇子,无人问津,本就已经十分难堪了。 若是再强求朝臣之女,只怕更要遭人非议。 可若让他迎娶一个岌岌无名的平民女子…… 他到底是自己和皇后唯一的儿子啊! 还为了楚国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他这个皇帝,怎么能忍心?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这孩子竟然自己开窍了? 可是,竟然是常宁? 皇帝看着楚墨渊认真的眼神:“皇儿,你是当真心悦常宁吗?” 楚墨渊用力点头:“嗯!” 看着傻呆呆的长子。 皇帝突然想了起来——这孩子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反而能记得常宁的生辰在除夕。 原来,一切并非无迹可寻。 可是…… 他知道自己的情形吗? 皇帝略显古怪的看了看傻呆呆的长子:“皇儿你虽出身皇族,可……咱们不能恩将仇报啊。” 楚墨渊:…… 父皇,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觉得我这个傻子,配不上常宁郡主吗?! 我,可是你的亲儿子啊! 可是,他没想到父皇在此刻,竟然也在考虑孟瑶的感受。 这倒让他对自己的父亲,有些改观。 他似乎有些理解了母后。 当年。母后愿意嫁给父皇,并非只因为他是皇族,或许……父皇当年在母后面前时,也流露出如今日这般善良、能为他人考虑的一面吧。 父皇虽然让他有些意外。 但他今日入宫的目的,也要达成。 于是…… 他气鼓鼓的席地而坐。 生气了!像孩子一样, 皇帝沉默了。 这还是这孩子回京后,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 虽然痴傻,但却一片赤诚。 自己这样说他,确实……有些过份了。 他走过来,撩起龙袍。 蹲在楚墨渊身边:“到底是婚姻大事,父皇也问一下常宁的意见,若她也同意,父皇就为你们赐婚。” …… 一个时辰后。 孟瑶在皇帝略带羞愧的目光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皇帝大为感动——常宁,实在是这个世间,最善良的孩子! 第73章 颤抖吧,江敏 三日后。 一道圣旨,朝野震惊。 “常宁郡主毓秀名门,淑慎温恭,特赐婚配朕之嫡长子楚墨渊。” “此天作之合,得天意垂鉴。钦定吉期于八月二十二日完婚,以承宗庙,以顺人伦。” 皇帝因为太感动。 为了弥补孟瑶,不仅明旨让礼部、内务府、宗正寺,一同操办婚事。 更是为孟瑶赐下了郡主府。 说是郡主府,但用的却是前朝公主府建制。 甚至,他还准许孟瑶从郡主府出嫁。 …… 这道赐婚旨意,让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 这半年来,从被册封为常宁郡主开始,到铜雀台那出名震京师的剧目,再到刚过去不久的及笄礼风波。 孟瑶一次又一次,成为京城舆论的中心。 作为女子,她的婚事,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世家权贵的关注。 太多人同情她的遭遇。 但同时,也畏惧她的手段,无人敢上门提亲。 本以为她的婚事艰难。 没想到,她竟然嫁入了皇室! …… 与众人意外和震惊的感受不同。 贵妃江敏,只感到了恐惧。 她知道…… 这赐婚,是冲着她来的! 孟瑶一旦与皇长子订婚,就成了皇家的儿媳, 不再只属于宗室。 她求来的那道旨意,拦不住孟瑶进后宫! 毕竟,皇家的儿媳,入后宫拜见、问候庶母,本就是礼法之一。 她能怎么办? 她可不能再去求陛下了。 短时间内,连求两道奇怪的旨意,皇帝必定会起疑。 她根本解释不了。 于是。 江贵妃,又病倒了。 …… 得知江贵妃病了。 孟瑶笑了——颤抖吧,江敏。 今日日头好。 青鸾把兵书放在日头下晾晒。 她一边摆放,一边叹气。 孟瑶笑着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青鸾低着头:“奴婢在想,表少爷怎么办……” 她不瞎。 看得出表少爷对自家小姐的心思。 如今,他远在外地,怕是还不知道消息。 若是知道了,心里不知该有多难过。 孟瑶微微一怔。 她在做这个决定前,也犹豫了很久。 上辈子,她回京后就被困在孟府,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 更从未见过长大后的宋岫白。 唯一一次相见。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孟府的乱箭射死在面前。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心思。 而这一世。 他一次又一次的表白。 他甚至承诺,要把她护在身后。 她茫然了……她配不上他啊! 他是风光霁月的皎皎君子。 而她身负血海深仇,她手段毒辣。 她杀祖父、伤祖母。 未来还会弑父,杀继母,她随时会声名狼藉! 更会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她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可她在乎别人怎么看宋家。 她不能连累他们。 更不能连累表兄。 选择楚墨渊,除了皇长子妃的身份,方便她出入后宫外。 也是为了…… 让表兄死心。 她要杀江敏,也要护着宋家。 所以。 “表哥将来会是宋家的家主,他值得更好的女子。”她笑着告诉青鸾。 …… 得知孟瑶被赐婚给皇长子的消息。 孟柔呆愣了许久。 出了正月,午后的风已经不再寒彻入骨。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却还在抑制不住的发抖。 紫鸢捧着晾晒的草药路过。 医者仁心,她见不得有人如此不爱惜自己。 于是向她弯了弯膝:“二小姐别坐在风口里,仔细受了寒。” 孟柔微微点头:“多谢你,阿紫。” “奴婢如今叫紫鸢。”紫鸢答道。 “抱歉……”孟柔带着一丝歉意,“是我离家两个月,竟忘记了。” 她看着紫鸢:“紫鸢姐姐,是怎么来到长姐身边的?” 紫鸢入府后就进了如意居。 孟家众人,只知道她是被孟瑶买来的。 却不知道其他细节。 若是过去,紫鸢自然不会与她搭话。 但如今…… 孟柔从灵妙庵回来后,性情与过去大不一样。 不仅日日去如意居行礼。 对待孟瑶身边的人,也比过去和善许多。 甚至有时候吴氏私下咒骂孟瑶,她也会规劝几分。 因此,紫鸢对她改观了许多。 见她问起,便说自己是为父亲求药遭人刁难,被大小姐解围。 孟柔听完,笑了:“长姐确实是这般善良的人,过去是我年幼懵懂,如今才知长姐的可贵。紫鸢姐姐如今跟在长姐身边,福气……还在后头呢。” 第74章 小狐狸想骗吃骗喝 得知孟瑶被赐婚的消息后。 刘念和青鸾,从灵妙庵立即回京。 他们原是奉孟瑶之命,去灵妙庵暗中调查住持被杀的隐情。 可是,一切皆如大理寺卿公之于众的消息。 并无其他。 可青鸾跟随孟瑶多年,深知小姐不会无端怀疑。 于是假扮寻亲之人,在灵妙庵附近的永安村住了下来。 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杀害灵妙庵住持的几人,多是三年前搬到永安村的外来户。因在村里没有土地,便在村里和附近的镇子上做一些帮闲的活计,以打短工为生,偶尔也会去灵妙庵做力气活。”青鸾说道。 “他们在村里呆的时间久,人也勤快,村里人对他们印象不错。唯有一人,名叫吴梁——去年有人见他去过镇上的薛寡妇家,又曾出入京城绮梦坊中的青楼。最近一年多倒是安分了许多,但也经常半夜外出。”青鸾补充道,“这次谋害灵妙庵住持的主谋也是他。另外……除夕那晚,曾有人见他去镇子上抓药,治外伤的药。” “他受伤了?”孟瑶问。 青鸾摇头:“没有,后来闵大人搜查时,也没在他家搜出过药来。” “那就是给旁人用掉了。” “奴婢也是这么想。” 孟瑶接着问:“可有孟柔与此案关联的蛛丝马迹?” 青鸾和刘念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孟瑶见状,也没再问。 这段日子,他们二人为了查线索,一直住在永安村。 都黑瘦了不少。 青鸾为了接近村妇,少不得帮她们做一些洗衣、做饭的杂活,再加上冬日天冷,手上出现不少皴裂的细纹。 孟瑶有些心疼,亲自给她涂了膏药。 同时,她又在八角楼定了一桌席面。 既是为了犒赏他们这一次灵妙庵之行。 也是为他们离开后,增加了不少担子的刘闯和紫鸢解解压。 一行五人刚到八角楼门口,就见楚墨渊正被护卫扶着下车。 孟瑶微怔。 她知道楚墨渊常来八角楼,但却没想到,今日能撞得这么巧。 既然这是上天注定…… 那怎能不好好利用一番? 孟瑶眯了眯眼:“殿下是一个人?”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藏着小小的算计。 楚墨渊心里微微一漾。 面上却装作懵懂:“甜—心—酥……好吃。” 孟瑶笑:“那我请殿下吃甜心酥,殿下请我吃席面,好不好?” 小狐狸!想来骗吃骗喝。 楚墨渊心里骂道。 嘴上却说:“好。” 伙计将他们引到二楼雅座。 这里虽不像三楼包间那般私密,却也远远好过一层大堂的嘈杂。 孟瑶点了一桌八角楼的名菜。 菜品上齐后,她亲自把甜心酥摆到楚墨渊面前: “殿下,这可是你最爱吃的点心,千万要吃完哦。” 吃完……别的就吃不下了哦。 都是她的! 楚墨渊撇了撇嘴。 府中的护卫见郡主这边主仆一桌,心里颇有些不忿: “真不懂规矩!到底是边关回来的,粗俗!” 另一人也说:“而且,郡主这样也太欺负咱们殿下了。” “那又如何,你没看见殿下并无所谓吗?” “殿下是傻的,他哪看得出来!我可看不下去了!我……” 楚墨渊正等着他们出面,为他出气。 可是: “我劝你冷静!郡主以后可是咱们的女主子,你若今日得罪了她,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 “……幸好你提醒了,我差点忘记。” 楚墨渊:…… 孟瑶没有内力,自然听不见。 可楚墨渊却听的一清二楚。 唉! 还是要加快布局。 若是一直这样“傻”下去,他能被小狐狸给欺负死! 见他看着甜心酥发呆,想来是被腻住了。 这玩意……吃多了确实齁嗓子。 她大发善心的要为楚墨渊斟一杯茶水。 可刚一起身。 茶壶就被刘念不动声色的接了过去。 楚墨渊抬起头,眨了眨眼看他。 刘念则眯着眼,微微一笑: “还是让属下来伺候皇长子殿下吧。” 一盏茶倒完。 楚墨渊笨拙的抬手。 茶杯瞬间倾倒,满满茶水洒在刘念的身上。 好在,茶水已经放了一阵,冬日又穿得极厚,便没有烫伤。 孟瑶忙道:“快下去换一件衣裳,当心着凉!” 刘念闻言,只得答应。 离开前狠狠的瞪了楚墨渊一眼。 而后者则一脸无辜的看着孟瑶,手中拿着空空的茶盏:“渴……” 孟瑶叹了口气,拿起了茶壶。 楚墨渊美美的喝了茶。 看着刘念离去的背影: 哼!和我斗! …… 这顿饭刚正吃一半,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柔儿见过长姐。” 孟瑶从水晶肘子中抬起头,孟柔正浅笑盈盈的看着她。 她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孟柔忙解释道:“柔儿从楼下经过时,从窗口看见了长姐,特来请安。” 她略带歉意:“没想到却打扰了长姐和殿下用膳。” 孟瑶点了点头:“知道了。” 似乎见惯了孟瑶的冷脸。 孟柔不以为意,微微屈膝:“长姐和殿下请便,柔儿便先行告退。” 孟瑶似乎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道:“坐下来一起用膳吧。” 楚墨渊闻言一怔——小狐狸这是,又想干嘛? 而孟柔则露出欣喜的神情:“多谢长姐。” 毕竟不花自己的银子,孟瑶又加了几道菜。 孟柔吃饭慢条斯理,确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孟瑶擦了擦手:“说起来……我回府快五个月,倒还是第一次与妹妹一同用餐。” 孟柔连忙起身,肃然道:“是柔儿之过。长姐离家五年,柔儿不曾体谅长姐思家之情,反而一心争宠,连接风宴也未曾准备,后来明知父母做事有疏,也未曾规劝,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一番话,至情至性。 倒让一旁的楚墨渊有些意外。 这孟家二小姐,去了趟灵妙庵,倒是……会说人话了! 孟瑶未置可否,突然哧地一笑:“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给孟柔夹了一块菜。 但却不慎掉落,溅起一片酱汁。 青鸾福至心灵,忙取出帕子为孟柔擦手和面颊。 手帕拂过之处。 并无伤痕。 第75章 她怎么知道? 孟瑶眯了眯眼。 笑道:“是我粗鄙,用膳的规矩并未学好。差点毁了你这一身衣衫。” 孟柔忙道:“长姐这么说,柔儿更加无地自容了!这五年,长姐为了守卫楚国疆土,在苦寒之地生活……边关的日子艰难,一日三餐都没有保障,更何谈优雅饮食。” 孟瑶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定格在孟柔的脸上。 她想看出一些虚情假意。 可是,却没没发现任何破绽。 怔怔地看了许久,然后笑道:“没想到,你如今竟懂这么多。” 孟柔垂下头:“柔儿在灵妙庵时,见过不少妇人来为在外出征的夫君祈福。柔儿听她们说得越多,便越是心疼长姐。” “你在灵妙庵中,时常与香客走动吗?” “正是。柔儿刚去时,吃不得苦,日日盼着家中来接,因此时常去前殿打探……”她说话时有些不好意思。 孟瑶笑了:“你还不足十四,骤然离家,这样实属正常。” 她突然画风一转,“那你可曾见过那几个杀害住持的村民。” 孟柔摇头:“不曾。” 孟瑶闻言没有再问。 而是夹起一块丸子,慢慢咀嚼。 伙计又端上一盘杏仁酥。 孟瑶看着盘子空空的楚墨渊,正要递给他。 便听见孟柔说:“这盘点心给柔儿吧,柔儿最爱杏仁酥了。” 楚墨渊闻言,眼眸微闪。 他呆呆的看向孟柔,只见那少女正带着温婉的笑,看着自己。 …… 用完午膳。 到了结账的时候。 楚墨渊在孟瑶灼灼地目光中。 打开了银袋子——里面只有一些碎银子。 孟瑶瞪大了眼:“殿下出门用膳,只带这点?” 楚墨渊委屈巴巴的:“甜—心—酥……二—两……” 孟瑶:??!! 所以他只带了二两银子出门! 失算了! 她恨恨的甩下一张二十两银票,气呼呼的走了。 楚墨渊弯了弯嘴角。 小狐狸,没想到吧! 孟瑶上了马车。 青鸾和紫鸢跟了上来。 等她们坐下。 孟瑶的脸还红着。 看来气得不轻。 紫鸢掩口而笑。 孟瑶气呼呼的瞪了她一眼。 蹦出一句话:“孟柔在撒谎。” 青鸾率先反应过来:“小姐的意思……二小姐说她没见过那几个村民,是骗您的?” 孟瑶点头:“灵妙庵地方不大,孟柔在那住了近两个月,又曾日日去前殿。吴梁他们既然经常帮灵妙庵做活,孟柔不可能没见过。” “许是忘了呢?” “灵妙庵的香客以女眷为主,有男子出现在那本就扎眼,更何况她连香客们聊什么都能记住,怎么会记不住那几个人的脸?” 孟瑶冷冷道:“灵妙庵一出事,她便得了机会回来。若说谁从住持之死中获利,唯有孟柔一人。” “二小姐难道是与吴梁那几人勾结,杀了住持?” 孟瑶不置可否,问青鸾:“你刚才为她擦拭时,可有发现受伤的痕迹?” “小姐是怀疑,除夕那夜,吴梁是去为二小姐抓药?” 孟瑶点了点头:“所有的异常,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 青鸾答道:“奴婢方才,未曾在她身上看见外伤。” 紫鸢也说:“奴婢也没有闻到药味。” 孟瑶眯了眯眼:“盯牢她,若是真的与她无关,她为何不敢说实话?” …… 而另一边,见孟瑶气呼呼的离开。 将楚墨渊一个人,呆呆地扔在原处。 孟柔似乎觉得有些不错。 她带着歉意,向楚墨渊屈了屈膝:“长姐是在跟皇长子殿下开玩笑呢,殿下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楚墨渊懵懵懂懂。 似乎没有听见。 他的眼睛,正看着桌上还剩一半的杏仁酥。 犹豫片刻后,伸手去拿。 但还未碰到,就被孟柔拦住。 她笑盈盈的看着他:“殿下,您不能吃杏仁酥。” 说完,她带着婢女离开了。 楚墨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目光幽幽—— 她是怎么知道,他对杏仁过敏? 那盘杏仁酥刚端上来时,孟柔的表现就让她生疑。 方才他故意试探…… 果然! 她知道! 可是,他食用杏仁过敏之事,只有父皇、母后、还有贴身暗卫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 孟柔出了八角楼。 而孟瑶的马车已经走远。 她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 笑了—— 这一顿饭,她让楚墨渊,又看见了自己。 是的。 孟柔,重生了! 在去灵妙庵后的一个深夜。 她因为想家,实在睡不着。 便在庵中散步。 就在那一晚。 她发现了灵妙庵中的腌臜——住持竟与男子偷情。 那个男子,就是常来帮工的吴梁。 她惊呆了。 那对苟合的男女也惊呆了。 住持连忙请求她保守秘密。 并承诺,会尽快想办法送她回孟家。 那时的孟柔一心只想回家,便以为自己拿捏住了住持的命脉。 却没想到…… 自己竟然被吴梁盯上了! 那人十分好色,夜夜幽会住持还不够。 每次完事后,甚至还会来敲她禅房的门! 若不是她小心提防,怕是早就遭了毒手。 只是,她没想到…… 吴梁自己无法得手,竟让住持诳她出去。 除夕那一夜,当吴梁红着眼扑向她的时候。 她知道无处可逃。 便一头撞在床头的石柱上。 吴梁吓坏了。 他好色不假,但却不敢逼死官家小姐。 他连夜去镇上买了药,胡乱给孟柔用上。 那药很烈。 把孟柔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是…… 活下来的,却是上一世的孟柔。 她用了整整两日的时间,才消化了这一世经历。 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当县主。 将军府的那些恩宠,也不复存在。 救皇长子的功劳,全都落在孟瑶一人身上…… 不仅如此,孟瑶还被封为郡主,提前两年回京。 虽然和上一世那样,与闵晤退了婚。 但过程却完全不同。 而她却名声尽毁,被送进灵妙庵苦修。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要尽快回到京城,回到孟家。 于是,她刻意引诱吴梁。 说她恨住持比自己先得到吴梁。 那个莽汉色令智昏。 见她这一个年少秀美的官家小姐愿意,又怎么会再理那个干瘪寡淡的老尼? 见孟柔怨恨住持。 虽不用她开口,他也愿意除掉住持。 幻想着获取美人芳心。 将来长长久久…… 第76章 开始进入角色了? 孟柔前世,是太子妃。 还差点做了皇后。 谋算人心之事,她很是掌握了精髓。 所以。 一切,皆如她所谋算的那样: 吴梁拉拢永安村其他几人,假装流寇作案。 抢走灵妙庵的银子,伪装成劫财。 而他自己,则顺势杀了住持。 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得到小美人。 可小美人却步步为营—— 孟柔借机回到孟家。 然后,揭发了吴梁。 她不争功劳。 既改善了大理寺卿闵翔宇对她的看法。 也瞒住了吴梁,让他在被斩首时,都不明白……为何这么快就事发。 吴梁必死。 不仅因为他可能会牵扯出她。 也为了她的名声! 若让人知道,她差点被这个莽汉玷污,她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她前世素有才名,这辈子绝不能落得名声尽毁。 一切,都在她计划之内。 唯独,刚才…… 青鸾为她擦拭脸上的酱汁时,她有些心慌。 她的头顶,撞柱留下的疤痕还在。 若是被发现,谁知会不会将除夕那夜的事情暴露。 毕竟。 如今的她,对孟瑶防备至极! 她从灵妙庵回到孟家后。 见到身陷牢狱的祖父,哀嚎不已的祖母,守卫宫门的父亲时。 她就已经开始怀疑——孟瑶,是不是也如她一般。 是重生而来。 这个念头,在她第二日,去如意居时……变成了肯定。 孟瑶身边的紫鸢,分明是她前世的婢女——阿紫! 她记得,阿紫是被她下令杖毙的。 这个贱婢,竟敢偷偷给孟瑶那个疯子配解药? 背叛她孟柔的人,都得死! 而孟瑶…… 让上辈子属于她孟柔的婢女,来到身边。 除了重活一世,不可能再有其他解释。 正因为是重生而来。 她才能抢在自己之前,救下阿紫,并将其收拢。 她以为自己没了阿紫,便不可能再像上一世那般,把她变成傻子? 呵!贱人就是贱人,想的只是偷生之术。 她孟柔,前世可以杀了这两个贱人。 这一世,也一样可以! 更何况, 孟瑶即便重生了,又如何呢? 她上辈子从边关回来后,一直被困在后宅,整整十三年! 疯疯癫癫的生活在那间杂物房。 就算死而复活,也不可能知道更多事情。 可她就,不同了! 她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做了八年太子妃! 她能掌握太多太多先机。 若不是楚墨渊,在登基时突然犯了疯病,突然灭了将军府全家。 她甚至还能成为楚国的皇后,母仪天下! 至于这一世,孟瑶取代了她,被赐婚给了楚墨渊? 那也无所谓! 此时的楚墨渊,还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傻子。 他在五年后,才能恢复神智。 他现在能给孟瑶带来什么? 皇长子妃的身份吗? 傻子的皇妃,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毫无用处。 甚至,还会让她得意忘形。 以为掌握了楚墨渊,将来就会成为太子妃? 不可能! 她这一世,绝对不会让楚墨渊成为太子。 更不可能,让他拥有将孟家灭门的权力。 但是眼下。 她还需要向这个傻子示好。 助她恢复在京中的名声。 毕竟,前世与他共同生活八年。 她了解他所有的喜好。 也知道他所有的禁忌。 就像今日这般。 只要他慢慢信任她。 她就可以获取机会,一击毙命! …… 孟柔自以为对傻子了如指掌。 但当晚,路甲就把孟柔查了个底儿掉。 “她刚到灵妙庵时,日日以泪洗面。几乎每天都要去前殿,向香客们打探孟家是否有人来接。” “除夕之后,她因伤寒一直呆在禅房休养,整整十日未出。” “再出现在人前时,人人皆称赞她清雅温顺。” “还一改常态,帮庵中女尼做了不少活,与众人亲近了不少。” “回府后,不仅日日向郡主问安,还极力缓和郡主与孟家人的关系。” 楚墨渊闻言,眯了眯眼: “这孟家的姐妹,如今都有些意思。” 路甲不解。 “殿下何意?” “一个人的禀性,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有如此变化吗?”他看着路甲。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属下认为,不能!” 楚墨渊点了点头:“更何况,她一个小女子,从未见过本宫,却知道本宫不能吃杏仁。” “或许……是郡主告诉她的呢?” “不可能。”楚墨渊白了他一眼,“那杏仁酥端到本宫面前时,孟瑶可是连眼都没眨!” 路甲腹诽:郡主没少捉弄您,说不定是故意的呢…… 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楚墨渊补充一句:“她虽然顽劣又狡猾,但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却并不含糊。” 路甲:……行行行!还是您懂! 他假装好奇:“那……孟二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呢?” 楚墨渊横了他一眼:“你在问本宫?要不这暗卫首领本宫来做,你来做皇长子?” 路甲忙道:“属下不敢!属下即刻去查!” 楚墨渊哼了一下,算是对这个回复表示满意。 路甲又问:“既然殿下发现孟二小姐有些古怪,是否要告知郡主?毕竟……如今孟二小姐日日去请安,如意居中其他人,似乎都已放松了警惕。” “她会放松警惕?”楚墨渊冷笑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想到午膳时的孟瑶,问道:“你觉得她的功夫如何?腕力如何?” “郡主虽然年轻,但功力在属下之上。” “那这样的人,会在夹菜时,不小心掉落吗?” 午膳时,路甲虽未在跟前。 但一直藏在暗中。 其中的插曲,他自然没有错过。 于是忙道:“殿下是说,郡主那时是故意的……为了让青鸾借机查看孟二小姐身上有无不妥?” “还不算笨。” “这似乎倒不像郡主往日的作风?”路甲说道。 “若是以前,郡主肯定直接把孟二小姐摁在桌子上,扯掉衣服直接查!” 楚墨渊眉心一跳,他瞪了路甲一眼:“她如今与本宫订了婚,怎么可能在本宫面前,展现那般粗俗一面?!” 女儿家,谁不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 呈现给未来的夫君? 小狐狸,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了吗? 第77章 抽陈晚音巴掌 楚墨渊把自己甜到了。 但孟瑶不知道。 甚至,二月十二花朝节那日。 当她在清潭,见到楚墨渊时,一头雾水…… 傻子来这,要做什么? 花朝节,乃是京中贵族子弟,赏花交友的日子。 孟瑶一向不喜欢这些。 但难得有人邀请。 再加上儋州江氏的子弟也会出席。 她便应了。 给她下帖子的,是裴府嫡长女裴涵杳。 裴氏出自东越。 虽是世家,但人丁并不兴旺。 只有长房一系在朝为官。 而且,先前只有裴涵杳的祖父在内阁任职。 父亲裴寅初在户部当差,官阶并不算高。 去年末,户部两位侍郎,一个在花街留宿时,被当场擒获;一个收受官员贿赂时,被人撞破。 皇帝大怒,直接罢黜二人官职,又牵出一批朝中蠹虫。 裴寅初便递补了户部侍郎的缺。 以裴阁老在朝中的地位,只要不犯错,等户部尚书明年致仕后,裴寅初升任户部尚书并非难事。 裴氏一下便又兴盛了起来。 裴涵杳作为长房嫡长女,去年孟瑶的及笄礼上,还由内务府选定,成了正宾。 也因此,二人间便有了几分交情。 除夕时,裴涵杳还给孟瑶送来了年礼。 虽只是女儿家的小物件,并不值钱。 这却是孟瑶两世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这也让她对裴涵杳的结交,并不反感。 …… 裴涵杳不愧是世家之女。 见到楚墨渊时,她屈膝行礼,恭恭敬敬:“臣女裴氏涵杳,给皇长子殿下请安。” 神情间,并无半点对楚墨渊痴傻的不敬。 楚墨渊点头:“好—好……!” 然后快步走到孟瑶身旁:“一—起—玩!” 孟瑶:…… 她不太愿意。 她并不是嫌他傻,而是带着他就不好去找江氏的茬。 可她刚找了借口,还没说两句。 就见楚墨渊低垂着头。 可怜巴巴:“我—笨……我—不—好—玩……” 孟瑶扶额。 行吧!行吧! 于是便与裴涵杳一同,带着楚墨渊在清潭闲逛。 皇长子殿下,长眸弯弯。 笑了一路。 直到—— 他的脚,被风筝的线轴缠住。 放风筝的,是陈晚音和几个世家贵女。 而那个线圈,正是陈晚音的。 她那一脸嘲讽的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故意的。 楚墨渊越是想要摆脱,便缠得越紧。 最后,他委屈巴巴:“它—缠—我……” 他指着地上的线圈。 陈晚音笑着走了过来:“是臣女的不是了……竟让线圈掉下来,缠到了殿下。” “殿下怎么没避开呀。”她眯着眼睛笑,“我三岁的侄儿,都不会这样……” 她又看向孟瑶,嘲弄道:“殿下快被缠哭了,郡主怎么还不快帮忙解开?” 孟瑶冷冷的看她。 不等陈晚音再说,她手中寒光一闪。 缠在楚墨渊脚上的风筝线,被飞刃尽数断开。 没了牵绊,风筝立刻随风飞去。 “孟瑶!你竟放飞了我的风筝!”陈晚音厉声。 孟瑶不徐不急:“听说,因为陈家被漱玉斋拒之门外,陈大小姐被夫人扇了巴掌?” 陈晚音面色骤变。 她因为孟瑶得罪了漱玉斋的主人。 害得母亲在京城贵妇面前,被漱玉斋拦在门外。 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母亲甩了巴掌。 她恨死了孟瑶! 今日,她就是为了报那一巴掌之仇,才故意要让楚墨渊出丑。 孟瑶不是骄傲吗? 不是郡主吗? 不是有人护着吗? 不是要做皇子妃了吗? 那又如何! 还不是嫁了个傻子! 她就是要让皇长子丢脸。 她瞪着孟瑶:“是又如何?与你何……” “啪——!”她话音未落,被孟瑶一巴掌扇的飞了起来。 重重落到地面。 半张脸顿时肿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的捂脸:“孟、孟瑶……你竟敢打我!” “我乃堂堂郡主,你竟然直呼姓名!皇长子乃当朝皇子,你竟敢戏弄与他……我为何不能打你?”她冷冷看着陈晚音。 “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是故意的,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在戏弄殿下?”陈晚音不服。 孟瑶笑了,像看傻子一般:“你跟我说证据?” “是!” 孟瑶缓缓揉了揉手腕,环视陈晚音身后的贵女们。 “你们说,陈大小姐是不是,存心戏弄殿下?” 她目光冰冷,带着杀意。 似乎只要她们敢说不是,就会暴毙当场。 贵女们面面相觑,低下头,小声道: “似、似乎……是……” “陈大小姐,确、确实失了些分寸……” “你们!”陈晚音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们,然后瞪着孟瑶,“你这是在恐吓她们,不算!” 孟瑶又笑了:“是恐吓又如何?你也可以恐吓我呀。” 陈晚音哑口无言。 楚墨渊站在一旁,看着孟瑶肆意的样子。 小狐狸,真凶。 忽然,一道清冷的女声插进来: “闻名不如见面,郡主竟为了一个男子,欺凌他人,似乎与传闻不符呢。” 众人寻声望去。 一个粉衣少女,缓缓而来。 花朝节上,花朵正盛,但却不及她三分。 她身形纤柔,眉眼如烟水般温润。 与孟瑶明媚张扬的美不同,婉约淡雅,带着一股弱柳扶风之感。 只是此刻的目光中,含着锋芒。 孟瑶有些疑惑,眉心微蹙。 身旁的裴涵杳,立即出声斥责:“舒儿!不得无礼,你根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说完,她向孟瑶介绍:“这是舍妹裴清舒,之前一直身子不好,去岁刚从南方回来,一时无礼,还请郡主勿怪。” “不需要你假惺惺为我说话!”裴清舒冷冷的看着孟瑶,“我说的,皆是亲眼所见!郡主若是不爽,也赏我一巴掌好了,毕竟……郡主好不容易才攀上了皇长子,只是眼下还未成婚,自然还要多在他面前刷刷好感……为了护他而动手,殿下一定会感激涕零的!若是还嫌不够,就让我也为郡主上位做一块垫脚石吧。” “舒儿,不许胡说!”裴涵杳怒斥。 孟瑶倒是不曾动怒。 因为……她还在疑惑。 “上位”二字,她尚且可以理解。 但……什么是刷好感? “也”做垫脚石?——她何时用人做过垫脚石? 她看着裴涵杳:“东越那边……都是这么说话的?” 第78章 殿下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裴清舒被拉走了。 是被裴涵杳强行拉走的。 “你在府里无法无天也就算了,到了外面怎么还这样不知进退!”裴涵杳斥责道,“郡主也是你能随意指摘的?” “怎么?坏了长姐的事,长姐可要去父亲那里,再告我一状?”裴清舒不以为意,“让父亲把我关进祠堂好了,反正那地方——我熟。” “你!”裴涵杳气结,“你再胡闹下去,定然会坏了父亲的事!” “什么事?结交皇长子吗?”裴清舒慢慢抬眼,语声不急不缓,“你天天跟在郡主后面,她知道你算计的是她未婚夫吗?” “放肆!你胡说些什么!”裴涵杳四下查看一番。 幸好此处空旷无人。 “怎么?害怕被人听见?”裴清舒冷笑道,“不过是攀附权贵罢了,在这里人人都会理解你们的。” 她看向不远处,散落一地的线圈。 那是方才从皇长子腿上落下的。 “权势可是好东西,不然只一个傻子而已,也值得你们一个两个卖力去抢!一个背信弃义,一个虚情假意。”她看了眼裴涵杳,“若是被祖父知道,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跟你这个木鱼脑袋说不通!”裴涵杳骂道,“你别以为有祖父护着你,就肆意妄为!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回禀父亲,他若罚你,可别怨我!” 说完,她拂袖而去。 裴清舒不以为然。 她独自呆了一会,又觉得无趣,便转身要走。 一回头,就看见陈晚音在丫头的搀扶下,捂着半边脸过来。 “多谢裴二小姐为我仗义执言。” 她的脸还肿着。 眼睛雾蒙蒙的,好像带着无尽委屈。 裴清舒淡淡看她一眼:“你想多了。我可不是为你,我只是单纯的看不惯她而已!” 说完,又冷冷的补了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晚音愣在当场。 这裴二,有病吧! …… 一场小风波,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孟瑶今日来清潭的目的,本是为了探一探江家人的品性。 子女的教养,最能反映世家的禀性。 前世,她并未与儋州江氏有过交集。 除了江贵妃宠冠后宫,儋州江氏名扬天下,这些人尽皆知的消息外,其余一无所知。 这一世,她既然要除掉江贵妃。 少不得要探一探那个权倾朝野的世家底细。 可她一来就被楚墨渊缠上。 本以为没有机会了。 没想到,对方自己却撞上来了。 远处一群穿着精致的少男少女,浩浩荡荡而来。 簇拥着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 倒成了花朝节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孟瑶今日依旧一袭红裙。 一阵风吹过。 红裙猎猎。 为她本就红颜浓烈的面颊上,又加了三分英气。 远处的少年微微一怔。 带着人走了过来。 “见过皇长兄。” 少年人是当今天子第三子,江贵妃所出的楚郁泽。 他向楚墨渊行礼。 身后众人,便三三两两跟着行礼。 只是动作随意,脸上也并无敬畏之色。 楚墨渊似乎并未感觉到众人的不敬。 他长眸弯弯,向楚郁泽招了招手:“三弟—一—起—玩……” 楚郁泽似乎没有听见。 他走到孟瑶面前:“没想到常宁也来了。” 在宫宴上,他见过孟瑶。 第一眼,就被她艳丽的容颜所震惊。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要配世上最优秀的女子。 只是她性子太烈,在京中的名声不太好。 本想寻机会好好磨一磨她,将来收到身边做一个侧妃。 却没想到,她竟然被父皇配给了傻子! 罢了,只要她乖顺一些。 等来他登基为帝,在后宫给她留一个位置就是。 “常宁也喜欢赏花?”他问。 没等孟瑶开口。 楚郁泽身后的少男少女们,便议论起来: “郡主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吗?怎么也来参与这风月之事?” “她能不来呢?也不看她身边站的是谁。” “也对,若她不跟着,咱们这位尊贵的皇长子,怕是会走丢呢。” 面对这群人毫不掩饰的嘲弄。 楚墨渊“茫然无知”。 楚郁泽似乎也没听到旁人对皇长兄的不敬。 他笑着问孟瑶:“是本宫疏忽了,你难得出来一次,自然要尽兴才好,不如与我们一道?皇长兄这里,本宫会让侍卫留下照顾。” 他说完,摆了摆手。 两个侍卫立即上前。 孟瑶没动,静静的看着楚郁泽:“我和殿下熟吗?” 她的声音不小。 周围都能听见。 楚郁泽脸色微变,他身后立刻站出一个少年。 “殿下邀你同游,是给你脸面。你竟还托大拿乔。”那少年走过来,“好好的赏花之日,你们一个傻子一个莽人来此,真的是煞风景。” 说完,他随意折下一朵花,拿到孟瑶面前: “这朵花,你认得吗?” 他自顾自的说:“这是兰荪,《九歌》中‘沅有芷兮澧有兰’说的就是此物。” 说完,他看了眼楚郁泽,见他并未阻拦。 于是傲慢的扬了扬下巴:“这是我代三殿下赏给你的,还不跪下领赏?” “你太过分了!”青鸾怒道。 孟瑶拦住她,神色未变。 楚郁泽适时开口:“江路,不可对郡主无礼。” 江路一笑:“殿下放心,我在跟郡主开玩笑呢。” 说完,他看向孟瑶:“郡主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当然不会。”孟瑶眉眼弯弯。 这笑容,楚墨渊太熟悉了。 他有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果然,刚站定,就听见孟瑶说:“我这里也有一朵花,江公子可想一看?”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江路不以为意。 转瞬间,侍卫腰间佩剑出现在孟瑶手中。 剑光翻飞间,流光溢彩,宛如牡丹盛开。 众人看花了眼。 下一瞬,剑锋一转,抵在江路的咽喉。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楚墨渊——儋州江氏的人,她是真敢杀啊。 楚郁泽率先反应过来:“常宁,不可伤人。” 孟瑶没理他,笑着看向江路:“这朵剑花,你可喜欢?” 少年白着一张脸,用力点头。 孟瑶并不满意。 她手上微微用力,威压立现。 “这朵花,是我这个郡主赏给你的,你待如何?” 江路不由自主的缓缓跪地。 颤抖着:“谢……谢郡主厚赏。” 楚郁泽脸色铁青:“常宁,不要太过分!” 孟瑶笑了:“我送花给他,他谢我赏赐,哪里过分?” 她眯了眯眼:“殿下,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第79章 孟瑶的真正目的 江路是被抬回去的。 孟瑶并未伤他。 是他自己,吓得根本走不动路 江路当众出丑。 无疑是打了楚郁泽的脸。 看着孟瑶眉眼弯弯的笑,以及那眼中的无惧。 他心中猛然生出一种凌虐之感。 她竟然如此不顾他的脸面,将来就别怪他手段狠毒! 他要把她困在床上,把他今日所丢的脸面,在她的痛哭和求饶中,一点一点拿回来! 他等不及登基之后了。 他只想现在就动手! 看她痛哭,看她求饶! 可是,她手中剑光仍在。 寸寸威压,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低下头。 楚郁泽怒不可遏。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甩开众人。 一棵杏花树,横亘在路中间。 玲珑花朵盘亘在树上,星星点点,花开正盛。 若是方才,他定然会拉着众人品鉴一番。 可眼下,在盛怒之中,他只觉得这般耀眼的美,似乎也在嘲笑他一般。 他抬起脚,对着树干重重踹去。 花朵缤纷。 破碎一地。 “什么人!”枝叶间,一个女子快步走出。 她着一袭浅粉衣裙,发间沾着几瓣花瓣。 杏眼圆睁,显然很是生气。 那双眼本该是怒意凌厉,可因她天生自带的柔媚,竟多出几分撩人的风情。 楚郁泽看得痴了。 他喃喃发问:“你是何人?” 裴清舒从未见过楚郁泽,不知道他的身份。 只觉得面前的人,鲁莽又无礼。 “我是何人关你什么事!你平白踹树做什么?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还不快向我道歉。” 若是换了旁人如此冲撞他。 楚郁泽定会命侍卫将其拿下,再狠狠赏几记耳光。 可偏偏眼前的美人,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 他没想到,一日之间,竟然能见到两个如此绝色的美人! 孟瑶浓颜绝色。 只可惜,已经被赐婚给了楚墨渊,今日更是当众让他难堪。 他怒意上头,只想发泄。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间,又见到一个容貌气度不输孟瑶的美人。 裴清舒边说,边抬手摘去头顶的花瓣。 宽大的衣袖落下,露出白皙的柔夷。 晃了他的眼。 惹的他喉咙发干。 正想开口。 身后的侍卫已经赶来,见裴清舒拦在三殿下眼前,大喝:“放肆!你可知……” “住口。”楚郁泽连忙喝止。 他换上得体的笑容,敛神行礼:“方才是在下之过,不慎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裴清舒微微一怔。 看他衣饰华贵,原以为又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没想到竟会低声认错。 她点了点头:“知错能改,便是难得。既如此,本姑娘不与你计较了。” 楚郁泽笑着:“多谢姑娘宽宏,今日弄脏了姑娘衣裙,还请告知贵府姓名,来日定然登门谢罪。” 裴清舒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没那么严重,出来游玩弄脏衣服本是难免,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故意的,今日之事……算啦!” 说完,不等楚郁泽再说。 她便提着裙摆跑开。 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 楚郁泽双眸逐渐变得阴郁。 “去打听一下,那丫头是谁家的。” “是!”侍卫退下。 …… 孟瑶并未走远。 因此裴清舒与楚郁泽之间的互动,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总觉得这位裴二小姐身上,透着古怪。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对她充满敌意。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花朝节上,孟瑶打了儋州江氏的脸。 世家权贵,人尽皆知。 路甲有些担心:“殿下,郡主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楚墨渊笑:“你以为儋州江氏百年世家,在经历那么多风雨之后,只因为不通礼法的子弟在花朝节,被上落了面子,就会被惊到?她如今并无根基,江家人的眼里还看不到她。只有江敏那个蠢货,一意孤行与她为难罢了。” 路甲应道:“多谢殿下指教,只是……”他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属下总觉得……郡主做事有些莽撞,兴许会牵连到殿下。” “莽撞?”楚墨渊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觉得能解通敌叛国的危局,又能将戍边大将送进大牢,这些事是莽撞之人能做出来的?” 路甲想了半天:“还请殿下赐教。” “本宫可教不了你,等以后她入府了,亲自教你吧。” 路甲:…… 小暗卫一脸的古怪。 但楚墨渊并未看到,他嘴角微微勾起,似在回忆什么: “你没见到她当时威吓老三的样子……极美!” …… 打了三殿下和儋州江氏的脸。 并未给孟瑶带来什么后果。 倒是孟怀一和吴莲,逐渐开始倒霉。 先是吴莲外出时,被一个贵妇当街寻个借口扇了巴掌。 接着是孟怀一,下值回家的路上,被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顿。 打完后,还被吐了口水。 骂他教子无方,是个废物。 孟怀一肿着一张脸,直接冲进如意居。 “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孟怀一大怒,“你可知道,你在外胡作非为,倒霉的是我和夫人!” 孟瑶挑了挑眉:“哦?那下次再有人动手,父亲尽管告诉他们,事情是我惹下的,让他们来寻我的麻烦便是!” 孟怀一:…… 他们为何不来找你!还不是因为……打不过你! 孟怀一瞪着她:“你不要仗着自己会武,就任意妄为,哪家的大家闺秀像你这样!” “女儿不是寻常的大家闺秀呀。”孟瑶一脸无辜,“女儿是常宁郡主,身为宗室,自有礼法约束……” 孟怀一涨红了脸:“你!你!为父还管不了你了?” “对呀。”孟瑶笑道,“父亲该不会以为,您还有资格管我吧?” “孟瑶!你可别忘了,你身上,还流着我孟家的血。” 孟瑶眯了眯眼:“那孟家人以后挨揍,也别怪我。” 孟怀一气结。 许久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目光森冷的看着孟瑶:“你这般得罪世家,是想逼着我分家?” “当然不是。”孟瑶摇了摇头。 她浅浅一笑:“我想……自立门户。” “休想!”孟怀一怒喝,拂袖而去。 一瘸一拐。 孟瑶静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女儿不急……” 多挨几次打吧。 第80章 孟怀一太遭人恨 如楚墨渊所言。 孟瑶当众给江氏子弟难堪,并非一时冲动。 她想要自立门户。 与孟家彻底划清界限。 可是要做到,谈何容易。 陛下赐婚那日。 她曾试探过此事。 但结果很明确——不行! “你家中长辈虽然不慈,但你毕竟是女子之身。且并无兄长依托,如何能够自立门户?” “你若不喜与孟家人同住,成亲后住在皇长子府,成亲前,朕赐你郡主府居住便是。” 皇帝宁肯将前朝的公主府改制后赏给她。 也不准她脱离孟家。 原因只有一个——她是女子! 女子之身。 像一个沉重的枷锁。 可扣下枷锁的人,是帝王。 既然皇帝不允许。 那她只能另辟蹊径。 逼孟家亲自写下切结书。 孟家人自己要与她断绝关系,皇帝还能说什么? 可如今的孟家势如飘萍,又怎会放开她这个“郡主”。 只好……辛苦旁人出手了。 孟瑶选中的,正是儋州江氏。 原因很简单。 她与江贵妃已成生死之局。 与儋州江氏之间,势必会有一战。 再加上江氏势力庞大。 盘根错节,牵连广泛。 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的报复,足够孟家人焦头烂额! 孟家长房、二房,在京在外为官。 自然少不了江氏势力的刁难。 吴氏自诩当家主母,少不得要与他人往来。 江氏的怒火,自有他们来扛。 至于三房…… 三叔在青杨书院教书,向来受人尊重,江氏势力再大,也不会为难他。 三婶郭氏本就低调,又不喜与人结交。 这场风波,并不会影响他们。 …… 正房中。 吴氏屏退下人,亲自为孟怀一敷脸。 孟柔乖巧站在一旁温帕递茶。 孟怀一面色阴沉,把孟瑶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自立门户?好啊……”吴氏闻言冷笑,“你怎么不干脆应了她!” 这些日子,她被世家贵妇们针对得抬不起头。 几日前在街上无端挨了一巴掌。 今日,她从城外庄子回来。 走到半路时,马车被世家夫人的车架硬生生撞坏。 对方轻飘飘丢下一句“若要修车,只管来找儋州江氏”,便扬长而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她只能一路步行进城。 好容易挨到城门口,才租到马车回家。 如今,腿脚还酸疼的不行。 一想到这些都是拜孟瑶所赐。 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既然那贱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闹着要自立门户,不如成全她,也免得今后再连累她们! 她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孟怀一冷了脸:“你懂什么!如今虽然补上了军饷亏空,但是父亲仍旧死罪难逃……我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戍卫,京中随便一个人地位都比我高。她好歹是个郡主,若离了她,孟家何时才能翻身?” 吴氏不以为然:“她如今与咱们闹成这样,你还指望能沾她的光?” “目光短浅!”孟怀一冷笑,“三位皇子都已长成,皇长子痴傻根本不可能正位东宫。待他成婚后,陛下会将其封王,他是陛下长子,又是先皇后所出,封地定然富庶。到时,她跟着殿下去了封地,我们以岳家身份同行,孟家换个地方重新立足,并非难事!” 置之死地而后生! 京中呆不下去了,但其他地方却未必。 当年孟家能从临阵脱逃的危局中爬到四品之位,就一定能东山再起。 “你想得倒美!”吴氏反驳,“可她如今得罪的是儋州江氏!你就不怕还没等来想象中的日子,咱们就已经被磋磨死了。” “无妨,江氏若真想让咱们死,就不会只做这等小打小闹之事,他们不过是想出出气罢了。”孟怀一叮嘱,“这些日子先低调些,无事不要外出,等他们气头过了再说。” “你就不怕江氏没那么容易消气?” 孟怀一摆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熬过眼前这关再说。” 吴氏的脸涨得通红。 明明四处树敌的是那个贱人,却要她来承担后果。 她如今遭受的无妄之灾已经很丢脸了。 没想到丈夫竟还让她缩头躲起来?! “我忍得了,柔儿怎么办?宿阳县主昨日才给她下了帖子,下月初一,凌阳长公主在京郊大摆春日宴,她总不能不去吧!” “凌阳长公主设宴?”孟怀一眼睛亮了,“那自然是要去的。” 吴氏忧心:“可柔儿已被孟瑶害得名声全无,那日江氏的女子也会在场,若是他们当众羞辱柔儿,可怎么办……” 她愁容满面。 孟柔倒是十分平静。 她笑着宽慰道:“母亲放心。既然是长公主亲自让宿阳县主给我下的帖子,我若受辱,她必定面上无光,那日她一定会护着我的。江氏之人再跋扈,但毕竟君臣有别,她们越不过长公主去。如今孟家式微,我若能借机能与贵女交好,也是为父亲分忧。” 孟怀一点点头,老怀安慰: “还是柔儿懂事。” 孩子还是要受些挫折才能长大。 灵妙庵一行,柔儿懂事了许多…… 孟怀一掩饰不住的赞赏。 孟柔心中却一片冰冷。 为了讨好那个贱人,孟怀一竟然把她丢到灵妙庵受苦。 更是差点害死她! 她恨孟瑶,但也恨孟怀一。 只是眼下,她还需要孟家的身份…… 孟柔温婉的回应:“过去是女儿不懂事,执意要与长姐争个高低,反累了自己名声。女儿相信事在人为,会一点一点将失去的名声,重新夺回来。” 孟怀一,十分满意。 孟柔出了门。 这些日子,府中发卖了不少下人。 如今,院子里很是清冷。 除了她们母女的贴身婢女之外。 只剩两个守门的婆子,坐在廊檐下打瞌睡。 她一直被热热闹闹的簇拥着。 上辈子就连死,都没这么冷清。 遥遥望向隔壁灯火通明的如意居。 她心底的恨意,不断蔓延。 孟瑶,你不会觉得嫁给了楚墨渊,就可以抢走我前世的气运,成为太子妃吧? 可惜了。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辛苦筹谋来的一切,成为泡影。 第81章 假死脱身 天气渐暖。 孟瑶去了趟宋家。 半个月前。 宋家得知孟瑶被赐婚给皇长子的消息。 素来爽利的宋夫人余氏,哭了整整一夜。 她不是看不起那位堂堂的皇长子。 只是觉得,瑶儿过去这十六年,实在是太苦了! 府中长辈不慈也就罢了,还被祖父当众污蔑通敌叛国。 如今风波刚平,又被指婚与一个心智不全的皇子。 她的瑶儿值得更好的! 才能抚平过去十六年,所受到的伤痛。 她需要肆意幸福的活着。 皇长子再尊贵,却到底只是一个心智不全的人。 他哪里能护住瑶儿呢? 只怕,他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人情往来,内外事务,事事都要靠瑶儿来操心。 她想想就心疼! 更何况,皇室之人,哪里是好相与的? 皇长子没有母族护持。 虽然受到朝中中立一派尊敬,但那又有何用? 说不定……还会成为他人的绊脚石! 否则,连郡主卫队中,都藏有心怀不轨之人。 皇长子身边,难道就没有了吗? 到时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是需要瑶儿来操持! 她越想越气。 这半个月来,没少在心里琢磨这件事。 今日见到了孟瑶。 她红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 “是不是皇帝逼你的?逼你嫁给皇长子?若真是这样,我与你舅舅拼死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当年,孟家人把你送到边关磋磨,还拦住了你的消息。否则,我们说什么也要打上门去,把你接回来!如今,过去只是已经无法挽回,但这一次,咱们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她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这半个月来,舅母寻到了一瓶药。对身子无碍,只会让你身上长红疹,看着十分吓人!到时便说你病了,要住到庄子上养病。过些日子,再寻个机会,假死脱身!” 宋湛闻言眉心一跳:“这、这药你从哪弄来的!” 余氏白了他一眼,继续拉着孟瑶说:“到时候咱们就回南平城!你从小在京城长大,南平城无人认识你。到时候只说你是宋家的女儿,余家在南平城有些势力,你外祖又是南平首富。咱们官商联手,绝不会有人怀疑你!” “虽说你没了郡主的身份……但,这劳什子郡主,既不能吃,又不能喝!俸禄还赶不上咱们一间铺子。不要也罢!到时候舅母再给你补两间庄子几个铺子,你在南平城做快活的富家小娘子,岂不快活。” 余氏一直喋喋不休。 孟瑶几乎没有插嘴的机会。 宋湛扶额:“你且听听瑶儿自己的意思!你当皇家是什么人?岂能让你这么轻飘飘的逃婚?假死脱身?你也真敢想!” 余氏这才住嘴。 孟瑶鼻子发酸。 这世上,她亏欠最多的人,却一直在用满腔热忱——爱着她。 在他们眼中,不管面对的是皇权还是豪门世家。 他们都会义无反顾的,选择守护她。 她感觉到在孟家冻结的血脉。 在这里正在回暖。 她的确很不幸。 身负血海深仇。 但却又很幸运,因为她不管做什么,身后都有人在爱着她。 甚至会为了爱她而死。 孟瑶吸了吸鼻子。 声音有些闷闷:“舅母放心,这桩婚事,陛下在下旨前,曾问过瑶儿的意思……是瑶儿自己愿意的。” 她说:“嫁给皇长子没什么不好,我与孟家势成水火,今后必定还有风波。有了皇家儿媳的身份护着,孟家人不敢对我如何。” “皇长子虽然心智不全,但也正因如此,他不会涉足皇权之争,只待将来做一个闲散王爷,日子富足又悠闲。更何况……他长得好呀!有这样的夫君,瑶儿的日子,也不会枯燥。” “而嫁给殿下,陛下觉得亏欠了我,将来也不会往府中塞人,没有小妾烦扰。等去了封地,既不用守皇家规矩,也不必奉承公婆,这种日子……上哪找去?” 余氏狐疑地看着她:“你真这样想?” “当真!”孟瑶笑道,“天底下,哪里能有比殿下更适合瑶儿的男子。” 余氏叹了一口气:“当年若不是你母亲早早给你定下了闵家公子,舅母怎么着也会把……” “舅母……”孟瑶知道她要说什么,余氏打断了她,“瑶儿知道您疼我,也知道您和舅舅会护着我!将来若在皇长子府受了委屈,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找您告状。” 余氏这才笑起来:“到时候,让你表哥带人打上门为你出气。”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还是酸酸的——若是能让岫白娶了瑶儿,该多好。 “多谢舅母!”孟瑶眉眼弯弯,甜甜的说,“今日,瑶儿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请舅舅舅母帮忙。” “何事?”宋湛问道。 “母亲当年嫁入孟家的嫁妆单子,舅舅可有抄录?” 宋湛点头:“当年,宋孟两家是在南平城结亲。嫁妆单子一式三份,一份随你母亲带入孟家,一份留在宋家,还有一份,在南平城官府存档。”宋湛问道,“瑶儿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拿回母亲的嫁妆。”她回答道。 …… 回到如意居,天色已近黄昏。 刘闯迎上来: “大小姐,吴晗将军飞鸽传书,说常山大营的聂军医,在一个月前……失踪了。” 孟怀良亏空军饷案事发后,骆阳营守将吴晗顺势接手了常山大营。 他欣赏孟瑶的果敢和军事才能,回营后偶尔会有书信往来。 孟瑶看着字条。 聂军医…… 好久远的名字。 前世,楚墨渊回京半年后。 她从骆阳营运送补给回常山大营。 半途遇上极端恶劣的天气,又被魏军突袭。 也是在那一战,刘闯战死。 而她重伤昏迷。 再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她记得,为她治伤之人,就是聂军医。 青鸾说全靠聂军医医术高超,才将她从将死边缘拉了回来。 毕竟,在她重伤昏厥的那一个月。 她的营帐,曾多次挂白。 当她两个月后,借着夜色出现在军营中时。 竟引起了骚动。 众人都说…… 她是鬼。 祖父发怒,让她不要再随意出现在人前。 是聂军医献计。 给她服下一种可以短期改变嗓音的药。 而出入时,再佩戴上面具。 便不会引起恐慌。 她虽然不愿。 但为了不惹怒祖父,还是同意了。 自那以后,她在军中,彻底失去了自己的身份! 回京后,一直到死,她再没见过聂军医。 唯有一次,在她临死前半年。 她疯疯癫癫跑出后院,听见孟良平吩咐军士速召聂军医回京。 所以,此时的聂军医,应当还活着。 但是,孟良平被擒的消息,刚传回常山大营不久,他就消失了…… “去查,一个大活人,断不可能无故消失。” 第82章 拿回母亲的嫁妆 冬冽渐退。 在一场绵密的春雨后。 常宁郡主府,建好了。 这是由前朝公主府改制而成。 皇帝怕孟瑶再提自立门户之类的要求。 亲自命内务府和宗正寺监制。 工部全力赶工,短短一个月改建完毕。 常宁郡主府与皇长子府,同在毓德坊承晖大街上。 朱漆大门高阔,门钉错落有致,鎏金兽首门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两侧是新铺的玉兰花圃,嫩芽已破土,带着湿润的香气。 前庭有池,池上飞檐曲桥,栏杆是整块上好红木雕成的缠枝莲纹。 桥下锦鲤成群,游曳时金光流转。 后院本来是一座花园,但孟瑶让工部将其改建成练武场。 阵风拂过,旗帜猎猎,放眼看去,肆意疏阔。 正堂用来待客。 往后便是内宅,东西厢房错落,楼阁间用回廊相连。 廊檐是用上等紫檀雕刻,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每一处细节都透出皇家御制的气派,却又不至于流于奢靡。 孟瑶带着两个丫头,好奇的沿着长廊溜达了一圈。 停在廊下。 看着满眼的青绿。 还有内务府筛选而来,正忙忙碌碌的下人 孟瑶问道:“先前在孟府伺候母亲的人,都寻回来了吗?” “散落在京城附近的,都已经接回来了,眼下正安置在通利巷的宅子里。”青鸾回答道,“有几位姐姐被卖去了江南,刘护卫已经查到下落,很快就能将人带回。” 孟瑶点了点头。 笑了:“咱们,该搬家了!” …… 孟怀一的脸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正一脸郁郁的在内堂敷药。 听说孟瑶来了。 他冷着脸走了出来:“什么风把郡主吹来了?” 孟瑶说:“郡主府已修好,女儿打算搬过去住。” 孟怀一冷笑道:“有人撑腰,翅膀便硬了?你心里既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来做什么?搬家也要为父替你张罗?” 孟瑶淡淡一笑:“迁居之事不劳父亲,只是母亲当年的嫁妆,女儿准备一并带入郡主府。” 话音一落,孟怀一的脸色“唰”地沉下去。 “什么?” “母亲去世前曾说过,待女儿及笄,她的嫁妆将交由女儿处置。如今女儿既然要搬走,自然要将母亲的嫁妆一同带走。” “胡说!谁告诉你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父亲,是不想归还吗?” “什么是归还?”孟怀一眯着眼,“你母亲的嫁妆,自她嫁入孟家那日起,便已成孟家的产业,何来归还一说?且你母亲早逝,那些铺子、田契,早已融入孟府经营,这些年全靠夫人在打理,你如今竟然说抢就抢?” “抢?”孟瑶笑了,“我朝律法明文,女子嫁妆属私产,如何就成了孟家的产业?母亲当年带进府的,都是外祖与舅舅赠的良田旺铺,这些年到底是孟府在打理它们,还是它们在供养孟府?父亲要不要拿账本来,我们一同算算?” “好!好得很!如今倒是要和亲爹算账了?”孟怀一猛拍桌案,“我你仗着个郡主名号,就能颠倒黑白?嫁妆的事,没得商量!” “父亲说我颠倒黑白,那不如问问母亲当年身边的人,可还记得她的遗言。” “你母亲去世后,他们各自卷了银钱跑了,哪里还能找到?”孟怀一冷笑。 “老爷可不要颠倒黑白!”一个两鬓斑白的嬷嬷,在青鸾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奴当年是夫人身边的嬷嬷,夫人去世后,孟家人诬陷我偷拿了银簪,让人打了我二十杖,又将我撵出府!可当年,夫人随手一赏就是一对镯子,老奴又何需去偷个不值钱的银簪子!” 孟怀一怔住了。 宋嬷嬷,他自是认得的。 当年,宋氏去世后,为了迎吴氏进门,孟家人陆续将府中老人打发了出去,有的甚至卖去了江南。 没想到,孟瑶这个死丫头,竟然将人寻了回来! 宋嬷嬷继续:“夫人临去前,吩咐老奴守好嫁妆,待在小姐出阁时用作陪嫁。大人若执意克扣,老奴便跪死在京兆府门前,让府尹大人评评理。” 孟怀一额角直跳。 还嫌孟家的名声不够臭吗? 竟还要闹到京兆府去。 他火冒三丈,指着宋嬷嬷对孟瑶说: “你可听见了,你母亲当年说的是,等你出阁时,将嫁妆给你做陪嫁!你如今还是孟氏女,这么早就将嫁妆抬出去,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孟瑶笑了:“女儿抬母亲的嫁妆就是不要脸?那父亲如今推三阻四,又将脸面放在哪?” “放肆!”孟怀一怒喝,“等你从孟家出阁时,我自会给你!” “不必这么麻烦。”孟瑶看着他,“陛下说了,成亲那日,女儿从郡主府出嫁!” 孟怀一倏地瞪圆了眼:“不可能!” 孟瑶微微一笑:“父亲不信,可以去陛下那里当面求证。” 孟怀一铁青着脸。 求证? 他求个屁证! 他如今是宫门戍卫,哪里能见到陛下。 “你拿陛下来压你的亲生父亲?” 孟瑶点了点头:“父亲难道还没习惯?” 孟怀一胸口起伏,怒火烧得眼前发黑。 刚想破口大骂。 可余光看见孟瑶腰间的鞭子……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过些日子,等郡主府安顿好,为父会亲自差人将嫁妆给你送过去。” 孟瑶看了他一眼:“既如此,还请父亲先把账册给女儿瞧瞧,也好看看母亲的心血在孟府是否安好。” 孟怀一眉心一跳:“过几日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似怕被人追赶。 孟瑶微微眯眼。 这么怕她看? 他以为真能拦得住吗? …… 当晚,她带着青鸾,进了库房。 在舅父那里,她见过嫁妆单子。 家私之类大件物品,都已经用在了孟府各处。 库房里放着的都是珍奇物件,还有田庄账册。 如今…… 屋内的檀木箱整齐排开,锁扣锃亮,可打开后,首饰头面少了一大半。 舅舅从东海为母亲寻来的翡翠朝珠,不翼而飞。 更诡异的是,几处黄金地段的铺契,换成了南北城的小作坊,收益差了十倍不止。 田庄账目也被人动了手脚,合计下来,竟少了十万两! 这些嫁妆,不可能凭空蒸发。 孟瑶冷冷的看着眼前一切。 容色渐冷。 …… 翌日,孟怀一休沐。 昨日被孟瑶闹得心烦意乱,直到天快亮才睡下。 才合眼不久,就被砸门声惊醒。 “老爷、夫人,不好了!库房……库房被人砸开了!” 第83章 一件不留 孟怀一胡乱系好衣带。 带着吴氏,跌跌撞撞赶到库房。 眼前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库房大门敞开,门板一角被斜斜劈裂,锁扣吊在半空。 显然,是被人硬生生砸开的。 院子中央,一溜儿檀木箱、木架、匣子、账册全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像是等着人验货的商铺货架。 几名穿着深青色团领官服的内务府官员,正各自分工。 有人核对账册,有人清点首饰器物,有人检查田契铺契的印记真伪。 孟瑶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一袭大红色圆领夹袄和玄色长裙,眉目沉静。 身后,青鸾与紫鸢侍立在两侧,一派旁若无人的气势。 孟怀一怒气冲天。 跨进院子,指着她开骂:“孟瑶!你是疯了不成?这是孟府的库房,你竟敢擅闯,还敢翻箱倒柜?!简直无法无天!” 无需孟瑶开口。 就听见一旁,插进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 “孟大人此言差矣!这里所存之物,并非孟府的私产,而是常宁郡主的陪嫁。” 说话的,是一名带着银鱼袋的中年人,也是内务府主事之一。 他说完,抬手示意周围人继续查,不必理会孟怀一。 “内务府?”孟怀一认出来人身份,他不可思议的瞪着孟瑶,“你竟然让内务府的人,来查孟家私宅?” 孟瑶笑了:“我的母亲乃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她的嫁妆被人调换了,我是当朝郡主,我的财产被人私吞了……这种事,当然需要内务府的人,协同查办。” “你!”孟怀一哑口无言。 他几步走到孟瑶面前,压低了声音:“自己家的事,何必闹成这样?闹出去,今后还有什么脸面?” “父亲私吞了我母亲十多万的嫁妆,还谈什么脸面?”孟瑶抖了抖手中的嫁妆单子。 孟怀一蹙眉,接过来后快速看完。 “这……这是假的!”他怒道。 “这份是舅舅给我的。”孟瑶似笑非笑,“但南平城的官府还有一份备案的嫁妆,父亲若是要求证,女儿便将那一份取来,呈到陛下御案前,请他亲自查验。” “你……你这个逆女?要逼死为父不成?” 孟怀一怒火攻心,身子晃了晃。 吴氏见状,连忙上前:“天呐!老爷晕了!您可不要被这逆女……” 她本想装模做样一番,让人指摘孟瑶忤逆。 可她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吴氏整个人被孟怀一一巴掌扇得往旁边一歪。 她扑倒在地,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 院子一片寂静。 孟怀一铁青着脸,咬牙骂道:“这些年,你是怎么经营的?竟然将宋家那些旺铺良田,弄得入不敷出,反倒亏了不少银子!” 吴氏呆呆的:“老爷,不是你……” “啪——!”又是一声脆响。 吴氏另外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还敢犟嘴!”孟怀一大骂,“早知你如此不成气候,我又何必管你?!年前,我为了安顿你、安顿那些被陛下撵出京城的吴氏族人,舍了多少银子!若不是暗中动用宋氏的嫁妆填补,你们吴氏那些族人,如今只能喝西北风了!” 吴氏茫然,还要辩解。 心口被孟怀一重重踹了一脚。 彻底说不出话来。 内务府的人,一个个看呆了。 原本一大早被常宁郡主叫来当差,困意未消。 如今…… 一个个精神的很! 孟瑶静静的坐在太师椅中。 似笑非笑的看着。 孟怀一走到她面前:“去年底,吴氏嫡姐触怒陛下,从端王妃被废为侍妾,吴氏一族也被撵出京城。当时快到年底,我见他们境况堪忧,便想着先从你母亲的嫁妆中借一些出来,今后再补上,没想到……” 孟瑶唇角弯起:“父亲真是世间难得的好人,为了填补续弦,竟动用了原配的嫁妆。” “噗嗤……”一个年轻的内务府官员没忍住,笑出声来。 随即被同僚肘了下,忍回去。 孟怀一脸色铁青:“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待日后……” “日后……择日不如撞日。”孟瑶截住他的话,眉梢轻挑,“既然内务府在此,何不今日结清?账册都在,少多少,一目了然。茂大人,您说呢?” 被称作茂大人的内务府主事翻了翻账册。 抬起头:“这不难统计。下官粗略一查,差额共计十三万两。内务府来时带足了工具,可以将银子、银票当场兑付!若有不足之数,可用田契铺面折算。内务府这些年,帮京兆府、刑部抄了不少人家,折算之事,最是熟练公允。” 孟怀一咬牙,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这一回是避不过去了。 孟瑶让内务府来查,就是在逼他当场还账。 他若不还。 恐怕午时陛下就会知道! 孟怀一双眼一闭。 吩咐管家:“去!把孟家的账册,和吴氏的嫁妆,全部拿出来!” 吴莲瘫坐在地上。 满目悲凉。 …… 常宁郡主搬家了。 孟府门前车马川流不息。 车厢中皆是她母亲的嫁妆——雕花妆奁、镶宝玉匣、沉香木箱、契书锦袋…… 还有大件家私,一样一样搬上马车。 安定坊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周围的邻居都围上前来。 除了孟家长房和二房外,人人脸上兴味盎然。 为了补足亏空,孟府几近家徒四壁。 青鸾看着痛快不已: “小姐,咱们也该走了!郡主卫队仪仗已经备好,咱们这一路,定然要风风光光、轰轰烈烈的迁入郡主府。” “还轰轰烈烈?”孟瑶笑了,“别急,咱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青鸾疑惑:“都搬空了呀,还有什么?” “你让刘闯带人进来。” …… 孟瑶站在如意居前,刘闯带着郡主卫队前来。 风吹过,卷起玄色长裙。 猎猎作响。 刘闯差点看呆。 很快便反应过来:“郡主,有何吩咐?” 孟瑶看着眼前的二层小楼,幽幽道:“这间院子,是我母亲当年用嫁妆为我建造的。我离京后,吴氏变卖了院中物品,建成了这座如意居。如今,既然要清算,自然也不能落下此处。” 刘闯眉心一跳:“郡主的意思是?” “给我砸了。” 第84章 殿下怎么不给我送礼 不出半日。 孟瑶把孟府几乎搬空的消息,就传到了楚墨渊这里。 他笑着听完路甲的汇报,嘴角溢出一抹笑意。 “小狐狸……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常宁郡主乔迁,各处可有表示?”他问道。 “陛下赐了一柄玉如意,后宫中不论大小也都有所表示,江贵妃那里……送了一盏八宝琉璃灯。”路甲说。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楚墨渊冷哼,“其他人呢?” 路甲把自己抄录的名单递了过去:“宗室之中,除了端王府之外,都有送礼。” “端王?”楚墨渊眯了眯眼,唇角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他前些日子不是刚得了一块珊瑚吗?不用来给郡主做贺礼,还留着做什么?让人去砸了吧。” 路甲眼角跳了跳:“是。” 他想了一下,问道:“殿下,那您送什么?” “我?”楚墨渊抬眼,笑意更深,“我巴巴儿的给她送过去,多无趣?总要让她自己上门来抢,才有意思呢。” …… 用完晚膳,紫鸢神神秘秘地凑到孟瑶耳边。 “奴婢方才见宫里来了一辆车,往皇长子府送赏去了。” 同处毓德坊,又同在承晖大街上。 常宁郡主府与皇长子府之间,只隔着两座宅子。 两府的风吹草动,彼此都能察觉。 孟瑶一看紫鸢那眼神,就懂了:“是有什么稀罕物件?” “别的奴婢不懂,只有一份清息膏,很是难得。”紫鸢压低声音,“这些日子,奴婢为小姐研制治疗喘症的秘药,其中有一味便是清息膏。这药材罕见,楚国境内没有,只能从海外运来……” 孟瑶唇角勾起:“行,那我去给搜刮来。” 这种事…… 她最熟! 楚墨渊在沐浴时,听说孟瑶来了。 他挑了挑眉,竟有些意外——这小狐狸,手脚倒是挺快。 清息膏刚一入府,她人就来了? 他匆匆洗完,头发还未擦完,便走了出来。 孟瑶正在厅中品茶。 皇长子府一应用具无不精巧。 就连这茶叶,也是顶级的君山银针。 好喝的让她眯起了眼。 听见脚步声。 她一回头,就撞上那副画面—— 浅色锦团衣袍松松系着。 许是快要睡下了,未披大氅,身形愈显修长挺拔。 几缕湿发垂在胸前,水珠顺着鬓角滑下,在衣领处晕开一圈浅色的水痕。 下巴和脖子上,也映出点点水印。 再配上他湿漉漉,带着稚嫩的眸子。 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勾人意味。 “妖孽……”孟瑶在心里骂了一句。 “阿—瑶……”妖孽一张嘴,还是那股熟悉的傻气。 只是……不知是不是这氛围作祟,孟瑶竟在那声拖长的尾音里,听出一丝暧昧的余音。 她清了清嗓子:“殿下叫我常宁就好。” “为—什—么?”楚墨渊歪着头,眼睛眨巴眨巴,好似不明白,“阿瑶—好—听……” “那是很亲密的称呼,殿下不能乱叫。” “为—什—么?”他又问,语调刻意放缓,忽然向前倾近了些,低低道,“阿瑶—是—我—娘子啊……” “还不是!”孟瑶差点跳起来。 这傻子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她硬是瞪回去:“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楚墨渊眸子微垂,唇角抿成一条委屈的弧线。 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好,我—听—阿瑶—的……” 孟瑶额头青筋跳三跳:你根本没听! 但是,想到今日来访的目的,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阿瑶就阿瑶吧! 一句称呼而已。 她问:“今日常宁乔迁,殿下怎么没有送礼呢?” 楚墨渊眸子闪了闪。 知道你会来抢。 但能不能不要这么理直气壮? “阿瑶—想—要—什—么?”他问。 宫里赏赐的东西,就摆在正厅的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入库房。 孟瑶毫不客气地站起来。 随意挑了几样常见的,然后又拿起装着清息膏的盒子,问道:“这是什么?有股淡淡的香味。” 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 楚墨渊弯了弯嘴角:“我—也—闻—闻……” 猝不及防的,他就这么凑了上来。 他把用手臂,把孟瑶圈在他和桌子中间,再凑上去闻她手中的盒子。 一派茫然无知的纯真模样。 透着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混着松竹的气息。 将她拢在其中。 孟瑶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墨渊一边围着清息膏嗅来嗅去。 一边看着少女的反应。 眼见少女从脸颊到耳尖愈来愈红。 他压制住心底的笑意,喃喃低语。 “嗯—好……香……啊……” “腾——”的一下,孟瑶的脸瞬间红透了。 “那常宁多谢殿下了。” 说完,她猛地推开楚墨渊。 抱着清息膏和其他几件物品,调头就跑。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楚墨渊的嘴角慢慢翘起: 果然,还是小狐狸亲自来抢,才有趣。 …… 孟府后院,风尘未散。 如意居已经成一堆瓦砾。 原本雕栏画栋、窗棂玲珑的二层小楼,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几根歪斜的梁柱像枯骨般戳向天际。 孟柔站在废墟前,手心攥得泛白。 如意居,见证了她两世的荣光,也见证了她前世嫁入太子府后所受的委屈。 从灵妙庵回来后。 母亲曾多次咒骂,孟瑶抢走了她的如意居。 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她知道……孟瑶早晚会走。 这如意居,迟早会回到她的手上。 她本以为,一切只需耐心等候。 可她没想到,孟瑶竟然毁掉了它! 她怎么能! 怎么敢?! 吴氏披着狐裘走到她身边,看着女儿眼底的泪意,心疼得不行。 “柔儿,别难过。母亲以后再给你建一座如意居,比先前的更大、更好。” 孟柔收起泪意:“母亲,不必了……家里如今正缺银子,不必把钱花在这里。” 吴氏压低了声音:“放心,母亲早知道你爹是个靠不住的!母亲的大半嫁妆都没交出去,咱们吴氏一族不过是一时失势而已,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母亲存下的这些,足够你日后风风光光的出嫁!” 她拉着孟柔的手:“过几日便是春日宴,母亲带你去买两身新衣,让你漂漂亮亮的赴宴。” 孟柔摇了摇头:“不必了,女儿可以穿去年的衣裳去。” 吴氏一愣:“可春日宴上全是贵女,先前你受那贱人的连累,名声受损。若穿旧衣前去,只怕她们更加会笑话你。” “无妨,女儿不惧人言。”孟柔垂下眼,长睫遮住情绪。 “女儿说过,会把丢失的脸面,重新挣回来。” 第85章 如你所愿,带你去飞 春日宴选在京郊上林苑。 碧草如茵,风中带着花瓣的清香。 孟瑶是和裴涵杳一同来的。 这位裴家大小姐虽然热情,却并不唐突,懂分寸知进退。 孟瑶搬入常宁郡主府那日。 裴涵杳送来了一柄罕见的漆沙弓——分量不轻,意头也足,正合孟瑶的心意。 此后,她便不再上门叨扰。 这种恰到好处的结交,孟瑶并不排斥。 只是,裴氏的那位二小姐…… 今日一踏入上林苑,孟瑶便察觉到裴清舒投来的不善与敌意。 她的确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裴二小姐。 不过她得罪过的人多了。 也不差这一个。 孟瑶并不在意,只抬了抬眼,淡淡掠过。 倒是另一张面孔,让她有些意外—— 孟柔。 她今日穿着去年的杏色织锦裙。 虽然花团锦簇倒也应景。 但到底失了新衣的鲜亮光泽,颜色略显黯淡。 孟瑶眉梢微挑。 吴氏母女一向讲究排场和脸面,如今竟穿旧衣来赴宴,倒让人意外。 果然。 孟柔一现身,便引得周围低语纷纷: “那不是孟家的二小姐吗?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瞧她那裙子,花样还是去年的款式。” “听说孟府如今日子拮据,孟大人上衙都坐不起马车了。” “这可怪不了别人,是孟大人贪了先夫人的嫁妆,被郡主发现。不得不掏空家底补上……” “难怪竟穷成这样,孟二怕不是要恨死郡主。” 声音刺耳,但孟柔神色如常。 见到孟瑶后,反向她恭敬的屈膝行礼:“长姐安好。” 孟瑶点了点头。 便与裴涵杳一同走开。 一旁几位出自儋州江氏的女子,见孟柔只剩一个人,便围了上去。 虽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但看那江氏女的表情,个个不善,想来并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孟柔始终不卑不亢,唇角还带着得体的笑意。 那种气度,反倒令挑衅的人觉得无趣,转身离开。 孟瑶看了两眼,便移开目光。 裴涵杳见她意兴阑珊,便提议去马场走走。 这倒合了孟瑶的心意。 上林苑本来就是皇家御苑,草场广阔。 平日里,皇帝若是厌倦宫中生活时,也会来此策马狩猎。 刚到马场,孟瑶便瞧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 一袭玄色衣袍的楚墨渊,正忙着与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斗智斗勇”。 他个子极高,站在马边却有些笨拙,单脚踏在马镫上,不停蹦跶,就是上不去! 那匹枣红马早已被驯得温顺。 但再乖也架不住他这般折腾。 它耳尖微抖,尾巴甩得急促,显出几分不耐烦。 随侍的太监急得直冒汗:“殿下慢些,奴婢扶您上去。” 孟瑶远远看了一眼。 很是心疼那马儿。 马儿无辜,何必再让傻子折腾。 于是,扬了扬马鞭走过去。 “你退下吧,殿下这里,我来照顾。” 那太监听完,如蒙大赦。 孟瑶为楚墨渊稳住缰绳,问道:“殿下想骑马?” 楚墨渊眸子亮晶晶地点头:“想!” 看他毫不掩饰心中的渴望。 孟瑶突然有些黯然。 她曾听说过,皇长子幼时很会骑马。 甚至在七岁那年,还曾在上林苑猎杀了一只跑出笼子的猎豹。 圣心大悦,陛下命人抬着那豹子尸首游街。 她那时刚满四岁。 被宋嬷嬷抱在怀中,远远看着长街上的盛况,母亲在感慨道: “我楚国有如此皇长子,将来定然不惧那魏国威胁,你祖父和父亲,也不会那么辛苦。” 母亲那时,身子就已经很不好了。 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她若知道彼时敬佩的皇长子,此时竟会是这般心智不全的模样,不知会做何感想。 楚墨渊感觉到她突然低落的情绪,眉心微蹙。 但下一刻,她又抬起头,露出一抹笑意:“那我来教殿下吧。” 楚墨渊笨拙地点头:“谢—谢—阿瑶。” 一旁的裴涵杳,笑着打趣:“皇长子殿下待郡主,很是亲昵呢。” 孟瑶笑笑,没有解释。 她帮楚墨渊上了马。 自己也翻身上另一匹马。 回头吩咐太监:“去为裴大小姐挑选一匹小马。” “是,郡主。” 看着孟瑶认真教裴涵杳骑马的要领。 楚墨渊低下头,他不高兴。 接着双腿一夹马腹,突然惊慌喊道:“阿——瑶——” 孟瑶回头,就见枣红马耐不住性子,驮着楚墨渊疾驰而出。 而皇长子殿下,被颠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从马上摔下。 孟瑶再也顾不得裴涵杳。 她心头一紧,策马疾追。 裴大小姐:…… 见碍眼的裴涵杳没跟上来,楚墨渊心情甚好。 他一边摇摇晃晃,惊慌大叫。 一边驱动枣红马越跑越快。 孟瑶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了—— 如此疾驰,一旦掉下马背,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心智不全,完全不知该如何控制马匹,摇晃间几次要滚落马下。 风声呼啸而过,孟瑶一个飞身,落在楚墨渊身后。 帮他稳住身形。 绵软的身子一贴上来,楚墨渊便不再作妖了。 他眯着眼。 满脸得意的笑。 下一刻,少女的手,环过他的腰际。 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楚墨渊:…… 见他身子微微颤抖,孟瑶安抚道:“殿下别怕。” 楚墨渊的心。 猛地漏跳了一拍。 今日是来春日宴。 孟瑶并没有穿骑装。 好在衣裙宽大,并不影响她策马。 红裙宽袖随风猎猎,与他玄色的衣袍在奔腾间交叠起舞。 错落纷飞。 孟瑶握住缰绳,枣红马被迫降速。 最终,化作轻轻踱步。 孟瑶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她感觉到了楚墨渊情绪的变化。 虽然她坐在他的身后,看不见神情。 但却能感到,他有些低落。 她问道:“殿下怎么不高兴了?” “想—骑马,想—飞……” “殿下,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吗?”她又问。 “想—飞……”他固执的,一字一句地说。 孟瑶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忽然翻身跃到他身前。 执缰回眸:“殿下,坐稳了。” 下一刻,她带着楚墨渊飞了起来。 马蹄破风,扬起一片尘土。 楚墨渊有些呆了。 他本想作弄她一次。 他是个傻子,但却又是皇帝的长子。 他若执意骑马,稍有不慎便会跌落马下,甚至重伤。 他等着她来劝他。 甚至,像小狐狸一样,用鬼点子逼着他下马。 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带着他。 策马扬鞭,在这空旷的原野上飞了起来。 少女长发飞扬,背影挺拔而骄傲。 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 楚墨渊望着她。 唇边悄悄漾起笑意,手不由自主地收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阿瑶,谢—谢—你……” 一路飞驰。 终有尽时。 孟瑶带着楚墨渊回到马场时。 裴涵杳已经不在。 青鸾快步迎上来: “二小姐那边,出事了。” 第86章 孟柔究竟怎么了 孟瑶过来时,花厅中人头攒动。 孟柔正被一群贵女簇拥着。 她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痕,从颧骨斜至鬓角,险些伤到眼睛。 鲜红刺目,令人心惊。 几位太医正低着头,调药、敷药。 宿阳县主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 “柔儿,今日若不是你,我简直不敢想……” 孟瑶远远的看着,问青鸾:“怎么回事?” “县主与贵女们一同扑蝶时,没有站稳,差点就要撞上树枝。是二小姐上前护住了县主,但她自己却因惯性跌倒,脸被枝桠划伤。” 孟瑶点了点头。 孟柔安静坐着,太医为她上药时,她疼得轻轻抽气。 硬生生挨着。 “皮肉伤而已。”甚至,她还在轻声安抚仍在抽泣的宿阳县主,“不必放在心上。” “可你的脸伤成这样,今后该怎么办呀……”宿阳县主泪流满面。 这么长的伤口,定然会留疤。 于女子而言,这简直与破相无异。 孟柔却轻轻一笑,声音温柔:“县主要相信太医院诸位大人的本事,有他们妙手回春,柔儿自然会安然无恙,恢复如初。” 一句信任,让正在调药的几位太医十分感动。 他们连忙保证: “二小姐放心,我等必定竭尽所能。” 一个年纪较小的世家少女,一边看她敷药,一边咬牙替她疼。 感叹道:“孟二真勇敢。” “不过是我站得最近罢了。若换作诸位姐姐,自然也会挺身而出的。” 她的话恰到好处。 周围的少女们纷纷点头。 看她的眼神也少了鄙夷和厌恶,多了几分真心亲近。 孟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短短半日,就将先前的口碑扭转。 孟柔,究竟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凌阳长公主闻讯赶来。 一边紧张的将女儿搂在怀里细细检查,一边红着眼向孟柔道谢。 却不知道。 另外一边出了更大的乱子! 今日知道孟瑶也要来春日宴。 裴清舒特地做了好一番打扮。 为了与孟瑶争艳,她特地选了一身色泽明丽的衣裳。 再加上她眉眼细长,天生妩媚。 更显得步步生姿,风情万千。 她原是想与孟瑶不期而遇,争个高下。 没想到除了入园那一刻,便再也没有遇到。 反而引来了几名世家子弟的注意。 “裴二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可否赏个笑脸与我等畅饮一番?” “是啊,春光无限好,姑娘切莫辜负了春色。” “素来听闻东越女子大胆豪放,不如今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几人言辞玩笑,神色却轻佻放肆。 这样的嘴脸,裴清舒这半年来见得多了。 她冷冷一瞥:“没空!” 转身要走。 然而,身前骤然伸出一只手臂,横拦去路:“裴二小姐别着急走啊。不过是一杯酒的事,干嘛这么放不开呀?” 裴清舒斜睨他,冷笑:“你妈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浪荡吗?” 那人微怔:“我什么?我妈?” “连妈都不知的蠢货!让开!”裴清舒推开他的手臂便走。 却被另外一人,上前扯住。 转瞬之间,几人合围,将她堵在小径之中。 裴清舒心口发紧:“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有我们儋州江氏在,还要什么王法?”其中一人得意的笑。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插入。 众人望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负手而来。 相貌俊逸,眼角含春。 可眼下却神情冷肃,似有怒气:“这里可是皇家御苑,你们想做什么?!” 来人正是裴清舒上个月在花朝节上见到的那位。 她趁着众人愣神,连忙挣脱出来。 下意识避到少年身后。 刚刚松一口气,就那几名世家子弟们收敛笑意,躬身行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 裴清舒一怔:“你竟然是皇子?” 楚郁泽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他转过头,冷眼看着那几个世家子弟:“姑母费心操办的春日宴,岂容你们在这里放肆?滚!” “是、是、是!”几人忙不迭地跑开。 楚郁泽转头看向裴清舒。 眉眼中透出几分关切:“裴二小姐没事吧?几个不成器的世家子弟,不必放在心上,待我禀明父皇,好好惩治他们一番!” 裴清舒笑着摇了摇头:“多谢殿下关心,臣女无碍。” “二姑娘既是独自一人,不若随本宫同游上林苑?”楚郁泽语调温柔,让人难以拒绝。 裴清舒犹豫片刻,想起他方才出言为自己解围,到底心存了几分感激。 于是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聊。 楚郁泽很熟悉这里,他带着裴清舒一路笑谈间,向林中走去。 越走越偏,四周竟只余寂静鸟鸣。 裴清舒有些不安:“殿下,这里太僻静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楚郁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僻静……不好吗?” “殿下……何意?” 楚郁泽目光灼灼,声音低沉:“二小姐可知,本宫自花朝节见你第一眼起,便念念不忘。” 裴清舒一怔,猛地后退,神色冷肃:“殿下慎言!” 然而楚郁泽唇角勾起,笑意却愈发轻佻。 他骤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强势将她拉入怀中。 “你今日穿的这般妖艳,本宫邀你同游你也不曾拒绝,怎么此时倒装了起来?” 到了此时,裴清舒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她极力挣扎,但男子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怎么?裴二小姐现在想起贞洁烈女那一套了?可在本宫眼里,这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楚郁泽冷笑,抬手摩挲她的面颊,“你们裴氏的门第,本宫还看不上……但若你乖乖听话,本宫将来会给你留个侧妃的位置。” “放屁!谁稀罕你的侧妃!”裴清舒一脚踹中楚郁泽小腹。 “啊——”楚郁泽惨叫一声,浑身痉挛。 裴清舒趁机撞开他,提起裙摆,调头就跑。 楚郁泽又痛又恼,双眼通红。 “不识抬举!” 裴清舒跌跌撞撞跑出林子。 而先前那几名世家子弟,却好整以暇地等候在此。 他们看向裴清舒的身后:“怎么?殿下也没能将人拿下?” 楚郁泽阴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赏给你们了,帮本宫好好调教调教,别破了身子就成。” 裴清舒浑身发冷。 第87章 常宁静候诸位来告状 春日宴上有人受伤。 宿阳县主又受到了惊吓。 凌阳长公主便没了心思,这场春日宴草草收场。 孟瑶正准备离开。 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来,在裴涵杳耳边急促低语。 “出了什么事?”孟瑶问道。 裴涵杳面色微变,勉强笑道:“一些小事罢了。” 可那小丫头却扑通一声跪下,颤着声哭了出来:“是我们二小姐,她……她不见了。” …… 被人发现时。 裴清舒正站在溪水中。 冰冷的溪水没过膝头,她浑身湿透,唇色发青,冻得直打哆嗦。 岸上几名世家子弟,一边调笑,一边往水中掷石子,溅起片片水花。 见到孟瑶过来,他们立刻收敛神色。 “郡主,不关我们的事!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我们劝她上岸,她自己不肯!” “这里有上林苑的公公作证,我们好心相救,她却不领情……” 裴清舒的嘴唇青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涵杳急得大喊:“清舒,你快上来。” 可裴清舒在水中泡了许久,双腿僵麻,哪里还能动弹? 孟瑶眉心微蹙,几个起落已掠至溪涧中间,一把将人提上岸来。 见她的衣裙已经湿透,孟瑶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裹在她身上。 又塞了一个暖炉给她。 裴清舒咬着牙,硬撑到现在。 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一边哭,一边揪着孟瑶的衣袖:“谢……谢谢……郡主……” 岸边那几名世家子弟,见没了乐子可瞧,便一个个意兴阑珊的准备离开。 “站住。”孟瑶冷声喝道。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在花朝节上,都见识过孟瑶的本事,因而谁也不敢动。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郡主,裴二姑娘真是自己跳下去的,与我们无关。” 孟瑶冷笑:“这么冷的天,她一个人好端端的跳到溪水里去?” “那谁知道呢?”那人摊手道,“兴许是想引起大家注意吧。你看……这不都全来了吗?” 说完,几人又笑了起来。 他们笃定:女子最怕名节受损,裴清舒不敢说实话。 不过,这女人实在倔得很。 三皇子发了话,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她自己就跳到溪水里去。 但这溪水背阴,冰冷的很,他们当然不敢下水去捉。 便一直僵持到现在。 不过,无所谓。 她敢把真相说出来吗? 她敢! 裴清舒声音嘶哑,一边冷的发抖,一边颤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四周的世家贵女们面面相觑,心中凄然。 她们中,但凡相貌上佳的,无一不被这几个江氏子弟调笑过。 言辞轻佻已是常事。 动手动脚也曾有过…… 但是,她们不敢声张。 一来名声难保,世道对女子苛刻,即便是她们受到侮辱,但也会被人说成是她们故意引诱。 二来,儋州江氏势力庞大。 即便她们也是世家出身,父兄也有在朝为官,但哪里是江氏的对手,稍有不慎便祸及全族。 她们只能忍气吞声。 裴二姑娘的惨状,无一不让她们胆寒。 在溪水中泡了这么久,将来……极有可能与子嗣有碍。 这事若是落到她们的身上,她们……根本不敢想。 可是,又能如何呢? 裴清舒说的艰难。 孟瑶听得脸色越发阴沉,胸中冷意翻涌。 她命人将裴二小姐送回去,让太医照看。 然后,一步一步逼近那几个世家子弟:“她在水中多久?” 几人神色慌乱,其中一人结结巴巴:“约……约一刻钟。” “你们下去,泡足一个时辰。” “什么?”几人大惊失色。 孟瑶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是你们自己下去,还是我送你们下去?” 今日赴宴,她没带武器。 随意在身旁折下一根树枝。 她手腕翻转间,看似普通的树枝变成了利刃,斩落半数杏花。 下一瞬,枝头从他们每个人的咽喉一一掠过。 “我不喜欢重复。”她说。 众人心胆俱寒,只得一个牵一个,缓缓涉入水中。 其中一人暗暗使眼色,叫小厮去搬救兵。 然而,直到一个时辰过去,救兵也没能赶来。 因为,凌阳长公主被皇长子殿下绊住了。 皇长子用完午膳,肚子疼…… 长公主当时就慌了,若是堂堂皇子在她的宴席上出了事,她怎么向皇兄交代?! 于是前厅之中,忙得鸡飞狗跳。 哪里还管得了别的! 等时间到,那些世家子弟已冻得面色铁青,被侍从抱着上岸。 一个个狼狈不堪。 回到前厅时,凌阳长公主、皇长子和三皇子都在。 楚郁泽一脸阴鸷。 方才的事情,他早就已经知道。 几位世家的小厮,连番求到他的面前,但他不能出面。 否则岂不是坐实了此事与他有关? 凌阳长公主见孟瑶进来,皱了皱眉:“常宁,这是本宫筹备的春日宴,岂容……” “阿瑶!”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墨渊打断。 他快步迎上前,喜滋滋地拉住她的手。:“阿瑶,回—家……” 说完,不由分说地将人拉着就走。 留下凌阳长公主一口气憋在腹中。 今日办春日宴,是不是日子没选对! …… 方才为了救裴清舒,孟瑶的裙摆湿了。 为了扣住那些世家子弟,她又吹了不少冷风。 此刻手指已凉得发僵。 楚墨渊皱眉。 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冷……” 然后解下斗篷,披在她的肩头:“不—冷……” 他神情认真,眸色真挚。 孟瑶抬头望着,不禁心头一暖: 小傻子,还挺会照顾人。 上马车时,前方道路被堵住。 那些世家公子们一个个浑身发抖,正恨恨地瞪视她。 “孟瑶!你不要仗着自己是郡主,便可以肆意妄为!等着吧,我等父兄定然会在朝堂上狠狠参你!” “好啊,常宁在陛下御前静候诸位。”孟瑶淡淡一笑,放下车帘。 楚墨渊将马车中的暖炉,向孟瑶的身边推了推。 小小的动作,被孟瑶收在眼底。 她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头顶:“殿下怎么这么乖了?” 楚墨渊神色一僵…… 正要开口。 马车停住,车外有人开口。 “常宁郡主,我家二小姐有话想对您说。” 第88章 殿下,有人惦记你呢 马车继续前行。 孟瑶却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方才,拦住她马车的,是裴家二小姐裴清舒。 她告诉孟瑶:“我长姐接近你……为的是皇长子殿下,她想要的,是皇长子的侧妃之位。” 一句话,就让孟瑶目瞪口呆。 直到坐回楚墨渊身旁。 她还没有回过神。 目光在楚墨渊脸上不住的游移—— 他剑眉星目,长睫浓密,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额角,更衬得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眸清透明亮。 墨色长袍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肩背与腰身,即便置身于逼仄的马车中,仍显得疏阔肆意,清隽冷峻。 堂堂世家千金,甘愿做一个傻皇子的侧妃,为的……不会就是这张脸吧? 若撇开他时不时露出的傻气。 楚墨渊的容貌,的确堪称人间绝色。 但是。 裴涵杳那样的人,温婉从容,言行举止得体周全。 若说这种人,会迷失在男子皮相里,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裴家,难道还有别的图谋吗? 可若真的有,为什么裴家二小姐会来告诉她呢? 孟瑶心思翻涌,目光灼灼。 楚墨渊被她盯得发毛。 下意识后退了半分。 他可不相信,孟瑶会突然被自己给迷住。 下一刻。 孟瑶笑了,托腮凑到他的面前:“我们的皇长子殿下,也是被人惦记上了呢?” 看她眉眼弯弯,笑得一脸古怪。 楚墨渊心头一震——不好!有刁民要害本宫! …… 春日宴过去了几天。 孟瑶始终没等到世家弟子们的告状。 因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回府后吃尽了苦头。 “你们这群没出息的东西!竟跑去欺负裴家的姑娘!”一位江大人拿着戒尺,追着儿子满祠堂跑,“你们要是把裴二小姐给逼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您怎么能对自己儿子下这么重的手!”江夫人连忙护着,“再说,他们不也是在为三殿下出气吗?” “少拿三殿下说事!他自有陛下管教!我今日就先好好管管我自己的儿子。” “好啦……”江夫人劝道,“那裴家也不算什么,那裴清舒都扔在东越多少年了,裴家人自己都不管,养成狐媚脸蛋粗鄙性子,欺负了就欺负了,算得了什么!” “糊涂!”江大人怒喝一声,“如今裴氏已成朝中新贵!裴阁老不必说,裴寅初最迟明年年末就能升任户部尚书!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的闺女你们也敢欺负?” “夭寿,裴寅初怎么升的这么快?” “朝局风云,瞬息万变!如今咱们江氏势大,多少人眼红!朝中不少中立大臣,如今多转而扶持裴氏,就是为了牵制我们江氏!你们这群不成器的东西,偏在这个时候去惹裴家!是不是嫌命长!”江大人怒不可遏,“明日,你去给我亲自上门,向裴二小姐道歉!” “那裴二身份尴尬,咱们去给她赔礼不是自降身份吗?”江夫人心有不忿。 “你管她身份尴不尴尬!她如今是裴府嫡出二小姐,在府中又备受裴阁老宠爱,她可比你儿子金贵多了!”江大人说完,又拿出戒尺。 慌得江公子连忙点头:“我去赔罪!我去还不成吗?父亲别打了!” 第二日。 春日宴那日欺负裴清舒的江氏子弟。 有一个算一个,齐聚裴家门前。 一车又一车的礼物,运进裴清舒的院子。 裴清舒还在养病,连人也没见。 收下礼物后,便把人统统撵走。 …… 三月初七,裴家大小姐裴涵杳来郡主府,拜访孟瑶。 她温声道:“舍妹来京城时日尚短,平日里也不爱与人交际,先前更是对郡主无礼。可郡主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我裴家上下感激不尽。家父特命我送来薄礼,以表谢意。” 她说完,身后婢女捧上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柄镶钻匕首。 孟瑶略一愣神。 裴涵杳笑道:“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此物锋锐利落,又便于随身携带,家父以为正配得上郡主。” 孟瑶点了点头,拿起来看。 这把匕首精致非常,刀锋可吹毛断发。 更为精妙的是,此物还搭配特制的腿套,取用极是方便。 “我很喜欢!”孟瑶笑弯了眉眼。 见她真心喜爱,裴涵杳也笑了。 她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婢女又捧上锦盒。 裴涵杳道:“这些年,家父在朝中郁郁不得志。近来幸得朝中几位老臣扶持,方才有了起色。而那些老臣,多受过先皇后恩典。” 裴家近来起势之事,孟瑶也曾听刘念提起过。 她并不记得前世东越裴氏曾经风光过。 她只记得,孟柔曾回将军府,告诫孟怀一不要结交世家,因为楚墨渊最是厌恶世家,正位东宫不久,便拔出了儋州江氏的势力,之后又灭掉了浙西瞿氏。 其他几个世家,他虽没有痛下杀手,但杀鸡儆猴,足以威慑众人。 她记得,在孟柔列举的那几个世家名单之中,并无裴氏的名字。 可见,前世的裴家虽出了裴阁老,但依旧籍籍无名。 那为何这一世,朝中竟会有中兴起势的东越裴氏呢? 她的重生,虽然改变了孟家的格局,但却并未涉足朝廷,裴氏兴起应当与她无关。 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裴涵杳并没有注意到她在出神,继续说: “裴家无以为报,只能尽己所能。明日是皇长子殿下的生辰,臣女特备此礼,还望郡主代为转交。” 锦盒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一件金丝软甲。 孟瑶眯起眼。 裴涵杳做事,的确思虑周详,以楚墨渊皇长子的身份,今后难免遭遇明枪暗箭。 这礼物对傻子来说,的确合适。 她抬眸,想起前两日,裴清舒所言。 她决定趁机试探一番。 唇角微勾:“裴大小姐有心了。正巧殿下今日就在府上,你既然来了,不妨亲手交给他。” “殿下在郡主府?”裴涵杳有些意外。 “他在后院练武场,学骑马呢。”孟瑶笑着说,“我还有事,就不作陪了,裴大小姐自去找他吧。” 第89章 你不许穿 练武场上。 楚墨渊一脸的不高兴。 他这两日得了空,好容易想到借口来找孟瑶,想着能与她多待一会儿。 谁知刚开口提了学骑马的事,孟瑶二话不说就把它丢给了刘闯。 他……! 跟个大男人学骑马,他有什么兴趣! 正生着气呢。 正闷气时,一道婉转嗓音响起:“臣女裴涵杳,见过皇长子殿下。” 楚墨渊脸色立刻冷了几分。 这女的怎么银魂不散?哪哪都有她! 楚墨渊皱着眉。 随意的摆了摆手。 裴涵杳却毫不在意,笑意温婉:“明日是殿下生辰,臣女特备此礼,以贺殿下生辰。” 说完呈上锦盒,露出那件金丝软甲。 她取出金丝软甲,捧到楚墨渊面前:“殿下,可喜欢?” 楚墨渊点了点头:“喜—欢……” 敷衍的说完,只盼她快走! 然而裴涵杳并未察觉他的不耐,反倒笑容更加温柔。 练了一上午骑马,楚墨渊的额角渗出汗水。 “殿下真是刻苦。”裴涵杳说着,取出帕子,踮起脚尖就要为他拭去。 楚墨渊吓了一跳。 骤然后退,一脚不慎踩到马蹄。 今日为了教楚墨渊学骑马,刘闯特地挑选了一匹温顺的战马。 此刻,战马骤然受惊,长嘶扬蹄,重重一蹄险些落下! 眼看就要踏到楚墨渊身上。 皇长子府的护卫见状,立刻拔剑冲来。 “不可!”刘闯大惊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红影掠上马背。 孟瑶稳稳握住缰绳,轻抚马鬃,才将受惊的战马安抚下来。 全场死寂。 裴涵杳面色一白,连忙屈身:“是我冒失,惊扰了战马,不关殿下的事。” 孟瑶头也没抬:“裴大小姐的心意已送到,请回吧。” 裴涵杳面色微恙,依言退下。 孟瑶下了马,楚墨渊刚想上前解释。 就见她一眼瞪过来:“你也走!” …… 楚墨渊就这么被轰出来了。 他更生气了! 一回皇长子府,就把路甲招进密室:“给我去查!裴家到底想干什么!尤其是那裴涵杳,抽了什么风?本宫扶持他们是去对付江氏的,不是让他们来本宫面前献殷勤的!” 他终于明白。 孟瑶前几日在马车上那句话的涵义——“我们的皇长子殿下,也是被人惦记上了呢?” 他又开始生气。 生孟瑶的气。 什么“他被人惦记上了”。 分明就是她知道了裴涵杳的心思! 今天明知道他在后院骑马,她偏让裴涵杳自己过来。 不就是想试试裴涵杳的心思? 马刚一惊,她就出现了,分明是一直躲在旁边观察。 他是她的未婚夫,他差点被人轻薄了她不管。 马一受惊就来了。 他在她眼里,竟然还不如一匹马! “去!夜里去郡主府的马房,给那几匹马下点巴豆!”他气得咬牙。 “啊……?”路甲瞠目结舌。 下一瞬,又听楚墨渊改口:“算了!别去了。” 那些战马都是陪着她出生入死的。 若真是受了罪,她怕是又要心疼得不行。 反正,都比他金贵! 他气得在屋里踱来踱去。 小狐狸! 臭石头! 对他只会强取豪夺,是个捂不热的臭石头! 楚墨渊气了一晚上。 直到第二日。 今日,是皇长子十九岁的生辰。 宫中设宴,排场极盛。 遍邀宗室皇亲一同出席。 本来,一个皇子的生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但这次,是他回国后的第一个生辰。 他为了楚国的安危,一个人在魏国为质,受尽苦楚和屈辱。 皇帝自然要借此彰显恩宠。 晚宴设在洪武殿。 孟瑶是郡主,又是未来的皇长子妃,与楚墨渊一同联席而坐。 觥筹交错,珍馐迭起。 一件件生辰礼被奉上来。 孟瑶在一旁看得眼热。 楚墨渊感受到身旁的灼灼目光。 他心底冷哼:好看吗?喜欢吗?一件都不给你! 整个晚宴,楚墨渊始终没看孟瑶。 孟瑶心知肚明—— 这傻子,还在为自己把他撵出府的事生气。 傻子就是傻子。 气性真大! 她知道他在赌气,却也懒得理。 抬起头,正好对上江贵妃的目光。 这场晚宴,江贵妃原本不想来。 可今日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良妃、体弱多病的二皇子都到了,她自然推脱不得。 如今,又坐在孟瑶与楚墨渊的上首。 她心里更加憋闷。 实在没有半点胃口。 偏生孟瑶见状,举起一杯酒。 “今日的梨花白,贵妃娘娘怎么不喝呀?是……不喜欢吗?” 江贵妃脸色一僵。 “臣女敬娘娘一杯。”孟瑶笑着说。 皇帝见状,也笑:“常宁连朕都不曾敬,反倒先敬了贵妃,你可不要推脱。” 江敏闻言,脸色泛白。 手中酒杯微颤,酒水荡出涟漪。 这酒里,怕不是被动了手脚? 她自己是在酒水中下毒的高手。 如今又被孟瑶逼迫着,不得不喝。 心里更加惊疑。 她不信,孟瑶敢当着皇帝的面毒杀她? 可孟瑶是谁! 是敢当着皇帝的面,亲手将祖父送上死路的人。 做出当众下毒的事,对她而言并不难。 想到这。 江贵妃手腕一抖,酒水尽数洒落。 “贵妃今日怎么了?”皇帝目光一沉,“竟如此失态?” 江敏忙跪下,道:“是臣妾一时手滑,臣妾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没在管她。 江贵妃衣袖湿透,只能借口退席,再也没回来。 孟瑶唇角微勾: 怕成这样啊,江贵妃。 宴席并没有被这个小插曲影响。 孟瑶很喜欢宫中的梨花白,不知不觉,两腮泛红。 坐在对面的三皇子,先是恼恨的瞪着她。 渐渐却看得出了神,目光逐渐变得痴迷。 楚墨渊见状,差点把自己气死! 你把梨花白当水喝就算了! 还喝的……这么招人! 他冷着脸,假装去夹孟瑶席上的糕点,顺势打翻了酒壶。 刚要回坐席。 手腕就被孟瑶扣住。 她眼角微红,雾蒙蒙的:“赔我!” 楚墨渊:…… 好容易挨到晚宴结束。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孟瑶托着腮,挨着楚墨渊坐下,瞪他:“赔我!赔我梨花白!” 楚墨渊:……还记得呢? 他只好点头:“赔—赔……” 可孟瑶还没结束。 她眼尾红红:“把衣服脱掉。” 楚墨渊大惊,差点跳起来。 在这? 不好吧! 但孟瑶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在他“无力”的抵抗下,扯开了他的领口。 孟瑶凑近,在他胸前按了按,收回了手。 “你……怎么没穿金丝软甲?” 她说话时带着酒意,语调软软。 却像在楚墨渊的心头,轻轻挠了一下。 “你不高兴?”他问。 “你不许穿!”她霸道的说。 “好——”他笑了。 原来,昨日,她是因此才将他轰出来——小狐狸生气了。 下一刻。 “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殿下。”小狐狸带着细细的鼻音,轻轻的说。 第90章 心灵手巧小狐狸 马车内,烛火微摇。 孟瑶准备的生辰礼。 是一只小木马。 巴掌大小,鬃毛竖立,四蹄似要腾空,线条简洁,却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劲道。 虽不精致,却神态俱全。 细看之下,木纹间隐约可见刀锋反复打磨过的痕迹。 带着粗粝却真切的温度。 楚墨渊指尖微颤。 他曾在她面前提过一次,想要纵马驰骋。 那一次,他原是有心捉弄,为难她一下。 但那句话,确实是埋藏在他心底整整六年的渴望。 自从发现江敏给他下毒,他决议将计就计之日开始。 他就再也没有体验过纵马驰骋的感觉了。 六年光阴,他的轻功与内力日渐精进,但都只是为着复仇与谋算。 为了让自己布下的一颗颗暗棋能够受他震慑,为他所用。 纵马驰骋的肆意,早已被封存在记忆里,随着“装疯卖傻”一并封存。 那日,是她帮他找回了马背上的肆意疏阔。 而眼前…… 他摩挲着掌心的小木马。 她一直在记着,是吗? 心底有东西正慢慢融化,他呼吸微滞。 见他一直不说话。 孟瑶托着腮,眼里漾着浅浅笑意,还带着几分朦胧,看着他:“喜欢吗?” 他抬头,正撞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 他的心口一点点发热。 他用力点头。 孟瑶笑了,眉眼弯弯,好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昨日刘福将雕了整整半宿呢。” 楚墨渊:…… 什么玩意? 他手指骤然一紧,险些将木马折断。 刘闯做的?! 他又白感动一场! 楚墨渊低着头。 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挪,显然要与她拉开距离。 马车内刚刚升起的旖旎氛围,瞬间消失。 孟瑶觉察不对,歪头看他,狐疑道:“怎么了?” 他别过脸,不愿应答。 孟瑶以为他不喜欢,又挨了过来:“这图样是我根据上林苑那匹枣红马画的,你当日不是很喜欢吗?还有这马背,我还刻了两刀呢……只是我手笨,只能让刘副将来帮忙。” 她摊开手掌。 楚墨渊闭了闭眼。 他不想听。 也不想看。 马车很快抵达常宁郡主府。 孟瑶利落跳下车,转身想与车内的人告辞,却见厚重的车帘“唰”地垂下,将她隔绝在外。 孟瑶:…… 送礼也不行! 小傻子生起气来,真难哄! 车厢内,楚墨渊盯着手中的木马,眼神阴晴不定。 忽地一抬手,将木马扔了。 扔到马车角落里。 其他男人做的东西,他拿着做什么! 他有满满两大车贺礼呢!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皇长子府到了。 楚墨渊下车时,脚步顿了顿。 转头望见角落里的木马,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捡了起来。 毕竟,是她亲手画的图样子。 而且,刚才虽然只是一瞥。 他还是看见了她的掌心中有一道凹痕,一看便知是刻刀留下的。 过了一夜还这么深,想来她不是不想亲手做,而是的确不擅长。 亲手画的,和亲手雕的,也差不了多少。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想到这。 楚墨渊把木马揣进怀中。 蹦下了马车。 …… 夜色沉沉。 皇长子府后院,密室灯火幽幽。 路甲早已候在其中。 见楚墨渊入内,立刻低声禀道:“殿下,属下已经查实,裴氏……的确想与您联姻。” “联姻?”楚墨渊脱下外袍,神情冷淡:“说。” 路甲答道:“近来裴氏中兴,多是朝中老臣相助所致。裴寅初尝到了甜头,便想继续拉拢这些中立老臣……知道他们都曾受先皇后恩惠,于是便想另辟蹊径,想让裴家嫡长女嫁给您做侧妃,这样一来裴家也作为您的岳家,更好在朝中行事……” 路甲流着汗说完。 “他可真敢想。”楚墨渊冷笑,“裴涵杳也同意了?” “是。” “为了她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愿意赔上自己一辈子。就这脑子还想做本宫的侧妃?”楚墨渊骂了一句,“蠢货!” 他又问:“裴盛知道他儿子野心这么大吗?” 裴盛就是裴阁老。 是历经两朝的大儒,很是受人尊敬。 楚墨渊也正是看中了他的声望和行事作风,才选择扶植东越裴氏与儋州江氏分庭抗礼。 他知道裴寅初心思不纯,但无所谓。 这样的人一旦发现江氏的弱点,就能撕咬着不放。 只是没想到,这货竟然想着要把女儿塞给他! “裴阁老应当不知情。”路甲回答。 “他不知情?那裴二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日从春日宴回来,孟瑶被裴清舒拦住说了几句话,再上车时就开始对他阴阳怪气。 很明显,是裴清舒把裴家的打算告诉了孟瑶。 楚墨渊继续问:“裴二的身份,查明了吗?” 路甲应道:“裴二小姐裴清舒,说起来算是庶出。” 楚墨渊皱眉:“什么叫算是?” “因为裴大人迎娶裴二小姐生母时,并未透露自己在京中已有妻女。” “还有这事?”楚墨渊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这种事,他最爱听。 “当年,裴寅初还只是户部普通官吏,去江南核查财政时被当地势力追杀。被一个渔家女所救,裴寅初为了躲避追杀,在船上藏了许久,二人渐渐互生情愫。裴寅初隐瞒了身份,娶了渔家女,第二年裴二小姐便出生了。裴寅初查完江南财政后准备回京,那时才将实情告诉了渔家女。但渔家女不愿为妾,裴家也不愿将血脉外流,于是便将她们母女送去了东越,由裴氏族人照料。渔家女没过几年便去世了,裴二小姐一个人留在东越。去年年初,裴寅初回东越时,裴二小姐已经长成,裴寅初为她的容貌所震,将人接回京城,记在嫡妻名下,以备将来联姻所用。” “裴寅初自己见色忘义,就以为天下间的男子,都同他一样?”楚墨渊冷笑,“把裴寅初和裴大小姐的打算透露给裴盛,看那老头子如何处置。” “是。” 路甲又问:“那殿下还要继续使用裴氏一族吗?” “扶持一个世家,你以为这么容易?。”楚墨渊看他,“且看裴盛如何处置吧。” 处置不好,再扔也不晚。 “属下明白。”路甲说完退了出去。 裴家送来的那件金丝软甲,正放在角落中。 想起昨日裴涵杳的种种行为。 楚墨渊眸间染上一抹厌色: 也不看自己长什么样,也敢来他面前卖弄! 他掌心中,还攥着那只小木马。 楚墨渊勾唇: 哪里像这只小狐狸。 心灵手巧的很。 第91章 孟柔的脸没救了 安定坊孟府门前。 又一辆前来送赏的马车缓缓驶离。 自从春日宴,孟柔救下宿阳县主之后。 宫里和长公主府的赏赐,连日来几乎没有断过。 一车一车的绫罗绸缎,成箱成箱的药材,还有赏银,隔三岔五地被送来。 宿阳县主甚至还给了她一块长公主府的令牌。 让她得以不必通禀,随时拜见。 孟家似乎摆脱了前些日子的窘迫。 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院子里,吴氏正指挥下人,将赏赐入库。 乞儿捧来一株人参。 低声回禀:“梧桐苑那儿,已经断了半个月的参汤,这参……” 姜老太太的命,如今只能靠参汤吊着。 这半个月来,她日夜哀嚎,婢女们除了送药,其余时候恨不得远远避开。 梧桐苑那儿,如今连鬼都不去! “她也配?”吴氏冷笑,“她如今这副样子,死了倒干净!” 乞儿不敢再劝。 将人参送进了库房。 一番忙碌结束,吴氏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过头,就见孟柔正静静站在身后。 她的心头陡然一沉,目光不由落在孟柔遮脸的面纱上。 “我若是知道,你是用这种法子去换来名声,说什么也会阻止你的!”她声音低哑,叹息道,“女儿家容貌最为要紧,你如今落了这么长一道疤痕在脸上,即便人人称颂,即便家里堆成了金山,又有什么用?” 孟柔却神色自若,抬手隔着面纱轻抚脸颊,唇角含笑:“母亲放心,这点小伤,女儿有办法恢复如初。” 吴氏心酸难抑。 孟柔却不再多言,转身进屋换了衣衫,带着婢女出门了。 马车停在药堂“百草轩”前。 婢女问道:“二小姐是要买药?” 孟瑶点点头,将长公主府的令牌和银票一同递过去:“你去寻掌柜,就说我愿以千两高价求购一瓶舒痕膏。” 婢女领命,径直去了。 孟柔坐在马车中,面纱之下,是她满心笃定的样子。 前世的春日宴。 宿阳县主赵宝珠在扑蝶时受伤。 凌阳长公主震怒,处罚了当时一同玩耍的世家小姐们。 她虽同为县主,但还是被长公主责令罚跪半个时辰。 那是她前世受封县主后,唯一一次受罚。 因而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到了春日宴那日。 她及时出手,救下了宿阳县主。 而脸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痕,也是她有意为之。 世人皆看重容貌,她为救人伤了脸,旁人又怎会不被触动? 果然,当她满脸是血的抬起头时。 看见的,是众人眼中的惊惧、敬佩和心疼。 还有宿阳县主和凌阳长公主满脸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赌上容貌,才能让人牢牢记住她。 相信她能这般舍己为人,定然本性纯善。 过去的所为,不过是被一时蒙蔽罢了。 她的目的达到了。 至于这张脸。 无妨。 因为她知道,在京城的百草轩中,刚推出一种秘药,名为舒痕膏。 不仅是治疗外伤的奇药,更能让容貌恢复如初。 一瓶五百两,非富贵之人不能得。 而她如今,手持长公主府的令牌,又愿意支付千两白银,自然可以买到。 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婢女才匆匆回来。 “药可买到了?”孟柔问道。 “二小姐,药铺掌柜说了……他们,并无此药。” “什么?!”孟柔大惊失色。 她跳下马车。 她要亲自去。 …… 百草轩不愧是京中最大的药堂。 这里网罗各种药材,其中更不乏秘制奇药。 前来问诊取药者,无不满意而归。 唯有孟柔。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舒痕膏?”当百草轩掌柜亲口说出无药的时候,孟柔呆住了,满眼的绝望。 “确实没有,姑娘怕是听错了。”掌柜露出为难之色,“您是长公主府的贵宾,又愿高价求购,若是有药我自然不会推托。” 隔着面纱,他能看出面前的小姑娘,脸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哪个开药铺的,跟银子过不去? 但…… 没有就是没有。 “小店还有几种其他的祛疤良药,效果皆是不错,姑娘可要一试?”掌柜问道。 孟柔缓缓摇头。 没有用。 她伤成这样,唯有舒痕膏可解。 可是……怎么会没有呢? 她清楚的记得,舒痕膏正是在今年春日出现的。 宿阳县主受了伤,凌阳长公主重金求药,是百草轩献上的舒痕膏治好了宿阳县主。 从此,那药便在贵人中盛行。 如今。 怎么会没有呢?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掌柜眉心微蹙:“姑娘?您从何处听闻本店有舒痕膏的?” 孟柔微微一怔。 若是那药还未研制出来,她却执意买药,岂不是会被人发现重生之事?。 她眼中掠过慌乱,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许是……我记错了吧。” 说罢,她仓惶离开。 一出门。 冷风迎面而来。 孟柔心中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惶恐。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的脸,还有救吗? 她失魂落魄的走出百草轩。 跌跌撞撞的上了马车。 浑然未觉,对面街角中,有一个容貌寻常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 入夜。 楚墨渊在内室中浅眠。 门被敲响,沈砚之匆匆入内。 “出了什么事?”楚墨渊蹙眉。 “殿下,可还记得舒痕膏?”沈砚之问。 “自然记得?本宫不是说此药暂不对外出售吗?” “可今日,有人到百草轩中求购此药。”沈砚之说道。 楚墨渊一滞:“谁?” “孟家二小姐,孟柔。” 楚墨渊的眉头深锁。 百草轩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医馆。 明面上记在京中名医施琅名下。 但实际上,它的主人是沈砚之,而幕后之人则是他……楚墨渊。 至于舒痕膏。 他从魏国回京后,发现京中贵女极其爱美,便吩咐沈砚之研制祛疤良药,本来药物已成,计划今年春日推出,通过百草轩售卖。 直到那一日,他在溪边看见孟瑶后背密密麻麻的疤痕,以及旧伤复发时她痛楚难当的模样。 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让他夜不能寐,于是他立即命沈砚之调整药膏。 在原有的剂量上,增加镇痛的功效。 如今尚未完成。 这件事,除了他与沈砚之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更何况,那名字还是他心血来潮时随意取的。 孟柔,怎么可能知道? 并且,她先前还知道他对杏仁过敏一事。 当时他就心生怀疑,可暗卫连番查探,却查不出消息的来源。 如今又是舒痕膏…… 孟柔似乎凭空多了一双眼,能洞察旁人不该知晓的秘密。 她的背后是有高人指点? 还是…… 她能未卜先知? 第92章 仁至义尽 三月十七日。 常宁郡主府刚一开门。 就见到孟家人前来报丧—— 姜老太太死了。 孟瑶刚刚起床,听见这个消息时,顿了顿。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她很平静。 从那夜莲台庵大火,她看着姜老太太满身火焰、凄厉哀嚎的时候起。 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小姐可要去孟家奔丧?”青鸾问道。 “去,自然要去。”孟瑶笑笑,“你和紫鸢与我同去。”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前世为孟柔铺路、将自己毫不犹豫推出去的祖母。 究竟是怎么死的。 …… 马车进入安定坊时,孟瑶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虽然搬出去只有短短一个月,可孟瑶心中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孟府门前高悬白幡,黑白相映,冷肃森然。 门里门外围满了街坊百姓。 见孟瑶下车,人群喧哗声骤然一收,让出一条笔直的道来。 灵堂内,白烛摇曳,哭声震天。 孟怀一跪在灵前,双眼通红。 见孟瑶缓步而来。 他死死瞪着她,眼中恨意大过哀恸。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孟瑶神色平静:“自然是来看看,送祖母最后一程。” 孟怀一咬牙,手背青筋暴起:“送她?她的死,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今日又何必来此惺惺作态。” 孟瑶冷笑:“她要杀我,而我能容忍她活到现在,已是仁至义尽。” “容忍?”孟怀一几乎要吼出声,“你分明是故意留她牵制你的祖父,再伺机陷害!你这个心肠歹毒的不孝女!” 孟瑶的唇角微微勾起:“祖父……不是夫人亲自请回来的吗?与我何干?” “你果然知道!”孟怀一瞳孔猛缩,胸膛剧烈起伏,“你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会在陛下面前揭穿军饷之事,孟瑶,你好歹毒啊!” “歹毒?”孟瑶轻轻一笑,清凌凌的眸子盯着他,“难道不是他先要我死的吗?我是他的亲孙女,可他却不惜一切给我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要我名声尽毁,甚至要我被凌迟处死!他能给我扣一顶天大的帽子,如果我不回敬一番,怎么对得起他这五年的栽培。” 孟怀一呼吸急促,额头青筋暴起:“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瑶盯着他慌乱的双眼,忽然笑了:“我要父亲你好好的、仔细的、小心的活着。千万不要有把柄,落在女儿手上。” 孟怀一浑身发冷,眼底一片血色:“你祖父已在天牢中待斩,祖母也已被你害死,你还没闹够吗?若不是你搬空了孟家,她何至于熬不下去?!” 孟瑶眯了眯眼:“我带走的,只是母亲的嫁妆,未动孟家一针一线。怎么?整个孟家,这些年都靠母亲的嫁妆过活吗?” 孟怀一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正被孟瑶尽收眼底。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孟家的田庄商铺,十余年积累的家底,都去哪了?” 空气骤然凝滞,灵堂里哭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吴莲在一旁哭喊:“你还要怎么样?你将孟家害成这样,还不够吗?还想在老太太面前逼死你亲生父亲吗?即便你是郡主,也不能如此逼迫我们啊……” 她越是哭喊。 孟瑶便越是死死盯住孟怀一:“父亲,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孟家的钱,去了哪?” 孟怀一低下头:“不是都补了你母亲的嫁妆吗?” “那是你们偷走的银子,补回来理所应当。女儿问的,是孟府自己的产业。” “为父不知你在说什么!”孟怀一抬眼看她,“自你踏入灵堂而来,一直咄咄逼人,你真的是来送老夫人最后一程的吗?” 孟瑶没有说话。 目光幽深。 她知道,今日从孟怀一口中套不出实话了。 余光瞥见青鸾和紫鸢已经回到门外。 于是,她忽而一笑:“既如此,女儿就不打扰父亲寄托哀思了。” 她转身要走。 孟怀一喊住她:“你难道,不能给你祖母磕个头再走吗?郡主如此不孝,你让天下人怎么看?” 孟瑶冷笑:“今日,我没有砸了她的灵堂,就已经很孝顺了。至于天下人怎么看,与我何干?”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 回郡主府的马车上。 孟瑶声音低沉:“查的如何?” 青鸾点点头:“老夫人是熬死的。过去一个月,她在梧桐苑日夜哀嚎,痛苦难当,应是活活疼死的。” 紫鸢也说:“奴婢去后厨查过,汤药渣滓里只有几味寻常之物,成本不过几文钱。别说参片,连镇痛安神的药都未曾见到。” 孟瑶缓缓睁开眼,眸中光芒冷冽。 所以……她带着母亲的嫁妆搬离孟家后,姜老太太便断了药? 是谁断了她的药? 孟怀一吗? 不可能! 姜老太太一死,孟怀一便要丁忧三年。 他如今本就失了圣心,若再离任三年,只怕连宫门戍卫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他绝不会放任老太太去死。 哪怕他明知道她如今生不如死,也会吊着她的命! 是吴莲吗? 也不可能,她如今不敢违逆孟怀一,不可能擅作主张。 孟柔就更不可能了。 姜老太太是死是活,都与她无碍。 如今这种结果,只能孟府真的穷到山穷水尽,即便孟怀一有心,也无力再为老太太续命。 可是,怎么可能呢? 孟家当年因剿匪有功受赏,朝廷不仅将孟良平提为正四品折冲中郎将,更是将孟氏三房迁入京城。 陛下除了金银赏赐之外,还赐下了位置极好的田庄和铺面。 如此经营了十余年,怎么可能因为补足了亏空母亲的嫁妆,就变得家徒四壁?甚至连姜老太太的命都保不住。 而方才她问及此事时,孟怀一支支吾吾,吴氏甚至想把话题转移。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难道,孟府补足的。 不仅仅是亏空母亲的嫁妆? 那还有什么,是他们欠下之后不得不还,却还要讳莫如深的呢? 她倏然看向青鸾: “去查——孟良平亏空的军饷,是怎么补齐的。” 第93章 窥见天机? 姜老太太灵前。 下人退散。 孟怀一狠狠扇了孟柔一巴掌。 吴氏见状,连忙扑过来,将女儿护住:“你疯了!” 孟怀一没有理她,手指着孟柔: “你祖母这么疼你!你却连镇痛药都不愿给她一副,就让她这样活生生疼死!” “宫里、长公主府赐下的药材不知凡几,你明明能再续她一命,却偏偏吝啬至此,你还配做人吗!” 吴氏见不得他这么骂女儿,怒斥道: “那是柔儿用后半生的幸福换来的!凭什么要用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你是心疼老太太吗?你是怕她死了,陛下让你丁忧!” “你真若孝顺,就该早早送她上路,让她免受折磨。你就该杀了孟瑶,给老太太陪葬!” 吴氏双眸通红,形容癫狂:“你不敢,你不舍得!你又盼她死,又舍不得她郡主的身份,只能拿我的女儿撒气!孟怀一,你不配当儿子,也不配当父亲!” “啪——!”又是一巴掌重重甩在她脸上。 孟怀一声嘶力竭:“胡言乱语!若不是为了你,我与孟瑶怎么会闹成这样?孟家又何至于此!” “哈哈哈哈?”吴氏失笑,带着癫狂的冷意,“是啊,当年的确是我先看上你,纠缠于你的,可最终抛弃宋氏的,却是你们孟家,是你们联手……” “唔——”孟怀一慌乱,猛地捂住她的嘴,怒声低吼,“你疯了吗!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再胡言乱语,你和你女儿都得陪葬!” 气息沉重的灵堂内,唯有火烛摇曳。 孟柔一言不发,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静静站着。 她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她脑海中回响的,是孟瑶方才的话—— 孟瑶已经开始怀疑,孟家财产去向不明。 以她如今的身份与手段,要查清楚,只是时间问题。 孟家的秘密,迟早瞒不住。 而父亲,却还痴心妄想靠着她的郡主之名苟延残喘。 孟柔眼底划过冷意,悄然退了一步。 她不能再留在这座即将崩塌的宅院。 她不能等死。 回到房间后,孟柔在脸上涂了药,直到脸上的掌印消散,她才重新净面。 又换下一身孝衣。 她紧握长公主府的令牌,一个人,悄悄从后门出去。 …… 她径直前往凌阳长公主府,却没有去见宿阳县主,而是直接求见长公主本人。 无人知晓她说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悄然自后门驶出,直奔皇宫。 在永和宫,孟柔脱下斗篷,跪在江贵妃面前。 宫女太监纷纷退散。 “你不过守门戍卫之女,也敢让本宫屏退左右?”江贵妃冷笑,眼神轻蔑,“你究竟要说什么?” “臣女想与娘娘做一桩交易。”孟柔抬眸,声音平稳。 “交易?”江敏讥讽,“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宫谈交易?” “娘娘难道不愿见三殿下登上那位置?” “放肆!”江敏脸色一沉,“陛下正值盛年,你竟敢挑唆本宫!” “此间只有娘娘与臣女。”孟柔低声,“臣女只是推心置腹,娘娘又何必遮遮掩掩。” 江敏微眯起眼,慢慢坐回座上:“你究竟要说什么?又要与本宫谈什么交易?” “娘娘以为,皇长子痴傻,二皇子病弱,将来那位置必定落在三殿下身上,是吗?” “难道不是?”江敏冷声反问。 “可若皇长子的痴病痊愈呢?” “不可能!”江敏大惊,“太医院诊断过无数次,他绝无恢复的可能!” 孟柔神色淡然:“可娘娘可还记得,当年皇长子赴魏国为质时,陛下曾亲口允诺,待他归来便立他为太子。” 江敏神色骤变,紧紧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女愿以皇长子的秘密,换一个位置——三殿下身边的位置。” “你想嫁给我儿子?”江贵妃目光在孟柔遮颜的面纱上,停顿片刻:“你也配?” “臣女有足够的筹码。”孟柔沉声回应。 江敏凝视她许久,终是道:“若你的消息有用,本宫可许你为侧妃。但若敢欺骗……” “不,臣女要的是三皇子妃。” “绝无可能!你这张脸有碍观瞻,怎能为正妻!” 孟柔却道:“臣女虽然容颜受损,但却是因救人而来,若三殿下娶我为妻,世人只会称赞他宽厚仁德,于三殿下的名声只有好处。更何况,臣女手中筹码,会一路辅佐三殿下走上那个位置。” 江敏眉心一动,凝神思索:“你究竟有什么筹码?” “臣女在灵妙庵祈福时,得上天垂怜,获取机缘窥得天机,能知晓未来之事。”她一字一顿的说。 江敏微怔,继而笑道:“荒谬之言,也敢来本宫面前卖弄!” “臣女是来与娘娘做交易的,不是来送死的。”孟柔不徐不急,“若是谎言,一戳就破,臣女不敢欺瞒娘娘。” 江敏定定看了她许久,又思忖许久。 “好。本宫允了。郁泽最听本宫之言,他会好好待你的。” “臣女多谢娘娘!” “你现在可以说了。” “臣女知道,皇长子将在一年之内恢复如常,被陛下册封为太子。” 前世,楚墨渊是在五年后才恢复神智。 但她不能如实相告。 五年时间太久,变数太多,她现在要立刻得到江贵妃和三皇子庇护。 她必须让他们感到紧迫。 果然,江敏神色大惊。 片刻后,她又冷静了下来:“本宫为何要相信你。” “五日后,二皇子会突然昏迷,太医院判断二皇子这次无药可救,可二皇子并不会死,他会在昏迷半个月后醒来。” “这也是你窥见的?”江敏问道。 孟柔点了点头:“正是。” 这的确是前世发生之事,当时宫中差点为二皇子治丧,孟柔也被叫进宫中等了两日。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江敏又问。 孟柔笑了:“娘娘若是做到了答应臣女的事情,臣女所知一切,不皆是娘娘和三殿下的吗?” 江敏目光阴鸷,盯着她良久,方才冷声道:“好,本宫就再等几日,且看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言!” “臣女静候娘娘佳音。” 孟柔走出永和宫时,穿上了和来时一样的斗篷。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在出宫的路上,她嘴角的笑容从来没有停止过。 她知道,以江敏对楚墨渊的忌惮,若是相信了他能恢复如常,定然会痛下杀手。 楚墨渊必死。 而她则可以牢牢依附于贵妃和三皇子。 没有了楚墨渊的存在,将来三皇子正位东宫,她就还是太子妃! 孟瑶就算灭了孟家全族,也拿她无可奈何! 至于楚墨渊。 前世,他屠尽孟氏满门。 这一世,就让他的死,为她铺就成功之路吧。 …… 深夜。 皇长子府的密室中,路甲转述完所知一切,额头沁出薄汗。 楚墨渊静默不语。 路甲问道:“殿下……可相信孟二小姐所说的,窥得天机一事?” 楚墨渊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讥诮:“她若真有这个本事,怎会不知本宫安插在永和宫的人,正听着她与江敏一字一句的密谋?” 忽然,他似乎想通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森然。 孟二,你藏不住了。 第94章 孟瑶送礼给江敏 五日后。 二皇子楚菘涧突然晕倒。 得知消息时,楚墨渊正在密室中,打磨那只小木马。 听路甲说完,他动作未停,只是笑笑:“他是在哪晕倒的?” 二皇子楚菘涧自小身子很弱,如今虽然已满十八,但并未挪出宫外单独开府。 皇帝允他在宫中居住,并着太医院专人伺候。 “是在御书房。”路甲回禀道,“他是在给陛下请安后准备退出时,一头栽倒在地。” “人现在还在御书房?” “正是。陛下第一时间命人将二皇子挪去内室,亲自守在旁边。如今,太医院已倾巢而出,良妃也已经赶过去了。” 楚墨渊问:“砚之那里可有消息?” 路甲回:“沈大人说,他与太医院正史已为二皇子诊过脉。眼下无药可医,情况很是不妙。” 楚墨渊闻言,顿了顿。 接着又问:“江敏知道这消息吗?” “陛下压住了消息,但太医院闹出这么大动静,想必消息瞒不了多久,江贵妃很快就能知道。” 楚墨渊唇角勾起,眉眼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既然如此,着人把详细情况送进永和宫,本宫要看看,江敏打算怎么做。” 路甲应下:“是。” 楚墨渊又说:“弄点药去孟家,让孟柔病倒。最好是皮肤溃烂,无法见人的那种。” “属下这就下去安排。” 楚墨渊微微眯起眼来—— 知道他不能吃杏仁。 知道百草轩中有舒痕膏。 还知道老二今日晕倒。 可却不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的痴傻。 所以,孟柔她只能看见局部之相,并不能知晓全局。 这种情况…… 不像是天机所降,未卜先知。 更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因为经历过,所以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也正是因为亲身感知,所以才视角单一,不知全貌。 孟柔,该不会是…… 活过一次了吧?! 虽然匪夷所思,但却是眼下最好的解释。 难怪暗卫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是何人在暗中指点她。 因为指点她的人——正是她自己。 有意思! 他为这个想法,兴奋起来。 …… 半个时辰后。 二皇子晕厥的消息,送进了永和宫。 江贵妃的手一颤,杯盏跌落,碎了一地。 永和宫的宫女太监们连忙跪下,头几乎贴到地面,惶恐得不敢出声。 无人看见,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此刻眼中满是惊惧。 “五日后,二皇子会突然昏迷,太医院会判他命不久矣。” “但他不会死,只会昏迷半月,再度醒来。” 这是五日前孟柔留下的消息。 如今应验了一半。 这是不是说明,她真的有未卜先知之能。 若在往常,她骤然听到二皇子病重的消息,怕是会笑出声来。 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儿子正位东宫之事更加稳固。 可眼下。 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若是孟柔窥伺天机所得的消息是真,那么皇长子楚墨渊也将很快康复。 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的心腹大患! 楚墨渊给她带来的威胁。 远非二皇子能敌! 她遣退宫人。 只留下江萍一人,吩咐道:“这些日子陛下心情不佳,你吩咐郁泽身边的人警醒点,千万不要纵他闹出大错。” 尤其不能像春日宴那样,去动世家之人。 那日,裴清舒差点被辱,罪魁祸首正是楚郁泽。 为了压下这件事,她和江家人没少花心思。 江家甚至答应将杭城知府换成裴氏的人,裴寅初这才善罢甘休,没将这件事闹到御前。 否则,皇帝一定会从重处罚。 宫女江萍在宫中侍候多年,自然知道轻重。 她连忙应道:“奴婢会叮嘱他们仔细看护。” “还有一件事。”江贵妃压低了声音,“幽影楼过去一直由江与联络,如今他不在了,这差事就交给你。” “奴婢多谢娘娘栽培。” 幽影楼是江家培养的杀手组织。 一直为儋州江氏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能吩咐幽影楼做事的人,只有江家家主,以及江贵妃。 如今江萍能成为幽影楼的联络人,说明江贵妃已经不仅仅将她当做心腹来看待。 而是把她当作助手。 江贵妃笑道:“你知道就好。这几日,你找机会出宫与他们联系上,半个月后,本宫要用。你告诉楼主,当初孟瑶那件事办得如此糟糕,本宫尚未处罚他,这次需要他将功补过,让一等高手倾巢而出,为本宫效力!” “奴婢明白。” …… 宫中暗流涌动。 宫外,却是风平浪静。 常宁郡主府,收到了裴家送来的一封信。 让孟瑶意外的是。 这信是裴家二小姐裴清舒所写。 她告诉孟瑶,裴涵杳前两日启程离京,她被祖父送回东越裴氏族中,不再回来了。 祖父还将她父亲裴寅初叫进书房,骂了半日。 想来是攀附皇长子一事败露了。 她说她自己也想回族中,但父亲不让。 她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好在,京中还有孟瑶,她总算有了好友,留下来也不算无趣。 一封信洋洋洒洒,写的都是不能随意对外的消息。 孟瑶几乎是皱着眉看完。 她记得与裴清舒第一次见面,她对自己恶语相向。 好似带着仇怨。 不过是帮了她一次,自己就又成了她口中的好友,还一次又一次将裴家秘辛告知她…… 怎么东越人交友这么随意且单方面的吗? 裴清舒的来信最后,讲了二皇子晕倒的事。 这也算是近来的宫中大事了。 其实。 这件事她当日就得了消息,只是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对于二皇子楚菘涧,孟瑶的印象十分模糊。 前世,她从未见过这位体弱多病的殿下。 有传言说他活不到及冠之年。 所以他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这辈子,她也是在宫宴上才见过两面。 除夕家宴时,二皇子随众人敬过酒便退下了,孟瑶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 皇长子生日宴上,他虽没有早退,但半数时间都倚着靠椅垂着头,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 孟瑶只觉得,他生的极白、极瘦,再没有其他印象。 如今他突然昏厥。 听说宫中乱作一团。 但孟瑶却并不担心。 一来,此人与她所谋之事无关。 二来,前世直到她死的那日,都没有传出过二皇子薨逝的消息,可见他现在死不了。 只不过,如今二皇子一病。 怕是宫中的江贵妃,心中又在暗戳戳的高兴了吧。 是时候,给江敏送一份大礼了。 第95章 小狐狸整垮三皇子 孟瑶要对付江敏。 一是要随时可以接近她。 二是必须切断儋州江氏对江敏的支持。 而构成江氏与江敏之间同盟的,并非血脉亲情。 真正的纽带,是三皇子楚郁泽。 江氏支持的,也不是贵妃这个身份。 而是皇子、储君,未来的帝王。 但若三皇子成了废子呢? 那儋州江氏会怎么做? 他们和江敏之间的同盟,还会如此坚固吗? 孟瑶准备试一试。 …… 二皇子昏迷已经七天。 太医院束手无策。 内务府和宗正寺,甚至已经悄悄准备治丧事宜。 良妃抱着儿子哭肿了眼。 皇帝的眉头一日紧过一日。 可就在这个时候,三皇子楚郁泽,却被人撞见出入绮梦坊含香阁,甚至还与人争抢,惊动了整个绮梦坊。 含香阁是青楼。 当朝皇子,不仅来此呷妓。 还为争妓与人厮打。 消息很快便传到皇帝耳中。 气得他当场砸碎了一块砚台。 楚郁泽被召入御书房。 皇帝盛怒之下,痛骂他无手足之情: “你兄长如今还生死未卜,朕与后宫寝食难安,你竟然去那种地方,与人喝酒玩乐,甚至呷妓!你是在庆祝什么?” 最后一句话,相当严重。 三皇子吓得当场跪下,连连叩头:“父皇圣明!儿臣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对二哥不敬之心。” 江贵妃也哭:“三皇子还小,不知轻重,陛下切莫气坏了身子。” “他还小?常宁与他同岁,已经在边境杀敌大破魏军了!他呢?成日里在脂粉堆里打转,还闹出丑闻!” 皇帝骂完,照着三皇子的脸重重踹了一脚。 命他去二皇子门前跪足一日,诵经祈福。 而原本下月可入御书房听政议事的机会,也当场被收回。 江贵妃陪着三皇子跪了整日。 回永和宫后,又连忙送信去江府求助。 内阁首辅江献诚看完信后,静默不语。 他是江贵妃的伯父。 一路将这个侄女捧上贵妃之位,助她在后宫立足,直到再无对手。 但他也是儋州江氏的家主。 他肩上的,是整个江氏未来的兴旺。 他将贵妃的求助信,引烛火烧掉。 然后吩咐道:“让族中,再准备一批漂亮的女孩子。” “老爷是要放弃娘娘?” “只是两手准备而已。”他叹了一口气,“陛下正值壮年,若郁泽真的失了圣心……宫中必须再出一个江氏血脉的皇子。” “属下这就下去安排。” 二皇子受罚的消息,飞一般地传到宫外。 楚墨渊挑眉:“是郡主的手笔?” “正是。”路甲咧着嘴笑。 楚墨渊也笑。 难怪这几日她忙得很,就算他去到常宁郡主府,她也将自己丢给刘闯或者紫鸢。 拉着青鸾在一旁嘀嘀咕咕。 见小狐狸这么神秘。 他就知道,又有倒霉蛋要遭殃了。 没想到,竟然是老三那个蠢货。 路甲细细禀道: “含香阁中有个清倌,来自东越。不管言谈还是举止,与裴二小姐有三分相似。郡主又命人假冒出手阔绰的恩客,送了那清倌好几件昂贵的衣裙和首饰,皆与花朝节和春日宴上裴二小姐所穿衣物相似,那清倌从未得此好物,自然日日穿戴,并在人前炫耀。” “安排好这些后,郡主便命人将消息散播给江氏族中的几个纨绔子弟。” “近来因二皇子病重,三皇子被贵妃拘在府中不得外出,正无聊得很。又因当日裴二小姐不从,心里憋着一股气。得了消息后,便不顾江贵妃再三叮嘱,去了含香阁。” “事发时,与三皇子起争执的,正是那位出手阔绰的恩客,两人撕扯间,又有人当场撞破那三皇子的身份,一时间整个绮梦坊都知道了皇帝的儿子前来呷妓。” 楚墨渊半眯着眼,听得津津有味。 小狐狸手段损是损了些,但效果极好。 他低笑一声:“让路乙再安排一出好戏,给郡主助助兴。” “是。” …… 三皇子呷妓,挨了骂。 又被取消听政之权。 本以为风波就此过去。 可是几日后,铜雀台上了新戏。 说的是前朝皇子好色,不仅呷妓,还强抢世家女为妾,最终染花柳病,暴毙而亡。 这段故事并非虚构,的确是前朝旧事。 若在往日,不过宫闱旧闻,满足众人好奇心罢了。 但此时上演,显然别有深意。 消息传得极快。 皇帝觉察出不对,命人仔细调查。 于是,春日宴那天的事,被重新翻了出来。 听说三皇子差点侮辱了裴阁老家的孙女。 将人逼的跳进冷水,以保清白。 皇帝当场勃然大怒。 命人将三皇子摁住,打了三十杖。 晕了也要继续打,打满为止。 甚至还丢下一句:“庶子淫乱,无德无能!” 这是一句极重的话。 将皇子称作庶子…… 这怕是有了废黜之心。 江贵妃当场瘫软下去。 幸而在这个时候。 二皇子楚菘涧,醒了。 皇帝匆匆离开,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旨意。 江贵妃搂着浑身是血的儿子。 抑制不住的发抖。 她带着儿子回到了永和宫。 皇帝只给她留了一个太医。 看着已经疼晕过去的儿子,她满目森冷的看向江萍:“宫外,可有消息?” 江萍点了点头: “首辅大人亲自登门向裴阁老致歉,裴阁老虽有怨言,但裴寅初大人表示,此事已经过去,裴氏不再追究。” “首辅大人请贵妃娘娘,日后严格约束三殿下。” 江贵妃觉察不对,她了解自己这个伯父。 手段狠辣,待人严苛。 这么大的事,他不仅没有来信申饬,只淡淡说了句“严格约束”…… 她背后升出一丝冷意:“留在江家的人,可探出消息?” 江萍点了点头:“族中已经在挑选年少美貌的女子。” 江贵妃明白了。 她淡淡的笑了起来…… 江氏,这是准备放弃她们母子了呢! 不过是遇到一点小挫折。 就准备放弃她,还要送新人入宫取代她。 休想! 她问道:“孟二这几日没有消息吗?” 江萍回禀:“孟二小姐染了病,面部溃烂无法出门。” “废物!关键时刻一个也用不上!”江贵妃骂完,下令,“通知幽影楼,让他们准备动手吧!” “是。” …… 常宁郡主府里。 孟瑶对铜雀台十分好奇。 近来的这两出戏。 总是出现的如此恰到好处。 她很想见见那位编撰,于是找来刘念,准备让他打探一番。 却没想到,刘念得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她: “先前在窄巷伏击大小姐的那群杀手,近来又有动静了。” 第96章 法相寺要见血了 去年冬日宴后。 孟瑶在窄巷遇刺时,抓住了一个活口。 也就是这个人。 让孟瑶发现了江贵妃对她的敌意——恨不得致她于死地。 她将人交给刘闯审了两日。 得知这批杀手,出自“幽影楼”。 刘氏兄弟继续追查下去。 再没有其他发现了。 这个组织行迹隐秘。 就连被抓到的活口,也对组织本身的情况知之甚少。 他们所有任务由楼主下达,其他人只管执行。 这个活口算是幽影楼的中层。 曾亲眼见到过江与和楼主会面。 这才暴露出,窄巷刺杀背后主使的江贵妃。 自那场刺杀之后,幽影楼仿佛消失了一般。 直到近日,才又露出些许痕迹。 孟瑶听完刘念的消息,吩咐他继续追查。 至于铜雀台编撰之事,并不要紧,暂且放下。 刘念还有一个消息: “属下依大小姐吩咐,一直在暗中盯着孟柔。可近日来,属下发现还有一拨人也在监视她,且……与先前在孟府外暗中窥探小姐的,似乎是同一伙。” “这么巧?”孟瑶眼神微亮。 这京中,还有谁也对孟柔感兴趣? 孟柔自从灵妙庵回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不仅收敛性情,更是在短短时间内,在京中贵人面前改善了口碑。 她不得不多留心。 命人暗中盯着。 可没想到,竟还有人与她一样,盯着孟柔的一言一行。 且这人,曾经也这样暗中窥视过她…… “可要属下将人擒来?”刘念问。 孟柔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另有安排。” 她看着刘念:“你当前的重任,是盯紧幽影楼。我总觉得,他们这次露面,所图不小。” 上次是来杀她。 这是呢? 背后雇佣之人,还是江敏吗? 若真的是江敏,那是准备再次对她下手,还是另有旁人要遭殃? 她总要搞清楚。 至于其他…… 她此前在脑海中谋划许久的念头。 终于在此刻,有了雏形。 刘念离开后。 孟瑶叫来了青鸾。 “你可愿像刘护卫那样,在外办差?”她问道。 青鸾眼眸一亮,却又很快摇了摇头:“小姐身边虎狼环伺,哪里离得开人?紫鸢虽会辨毒,但毕竟不懂武功。奴婢要留在小姐身边,为您办差,永远护着您!” 孟瑶浅浅一笑:“在外,也能护着我。” 她看着青鸾:“你本是斥候之才,若一直困在后宅,做一个端茶倒水、传递消息的婢女,岂不可惜?你自己心中也会不甘心的,不是吗?” 青鸾急忙摇头:“奴婢没有……” 孟瑶深深的看着她:“是我不甘心。我不希望你的才华只用来做这些微末之事,我希望你能像刘护卫、刘副将一样,在外行走,统领一方。” 青鸾迟疑:“可奴婢,毕竟只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孟瑶笑了,“这世上有一半人皆是女子。若少了这一半,这天下还能称之为天下吗?能不能成事,看的只是才华,而非男女。” “那小姐……要奴婢做什么?”青鸾问道。 孟瑶反问:“你可知,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武功,是兵法,是勇气。” “不是。”孟瑶摇了摇头,“最重要的,是情报。只有网络天下最完整细密的情报,才能知己知彼,心有城府才能在战场上,驱动将士,无往不利。” 孟瑶目光灼灼:“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这样的人。” 青鸾低语:“奴婢,真的可以吗?” 孟瑶点头:“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入京后你帮我在内宅筹谋,外面的事都交给了刘护卫。可将来,我们所谋的不只是内宅中这几面墙内的纷争,我希望你可以与他一道,在京中建立属于我们的情报之网。它不仅可愿助我在京中立足,将来,若我重返战场,你也能为我捕捉战机,助我百战不殆。” “奴婢愿意。”青鸾眸中的光芒闪烁了一瞬,继而又变得迟疑。“可是……真的有重返战场那一天吗?” “所以,我们要一起努力。” 她厌倦京城的蝇营狗苟。 可她要守护的人,还在京城。 待将来,为宋家铲除所有威胁后。 她定然是要重返军营的。 青鸾也想。 她了解自家小姐,她若承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她也要加快速度,不能拖小姐的后腿: “小姐要奴婢做什么?” 孟瑶给青鸾的第一个任务,是去盯紧孟柔,并查出暗中监视她的那拨人究竟是谁。 …… 二皇子楚菘涧终于脱离危险,可以下床了。 而三皇子楚郁泽,在挨了三十杖之后,也终于可以下床。 他跪在御书房前,声泪俱下,称自己已经知错,要去法相寺为二哥祈福。 皇帝开始并没有理他。 直到,他晕倒在御书房前。 皇帝只得命人将他抬回去,并准了他的请求。 他本就子嗣不丰,健康的更少。 这是他的软肋。 至于去法相寺的名义…… 三皇子在兄长病中呷妓的丑闻还在。 有内臣谏言。 若三皇子此时独自前去法相寺,怕是会被误解为前去赎罪,对其名声不利。 不如让皇长子一同前往,这样便是兄友弟恭,是皇室手足之情。 皇帝思索再三。 终于还是同意了。 毕竟,他这三个儿子…… 一傻一病,唯有老三还算健全。 若他百年后,皇位真的落到老三身上。 他的名声,不能再坏了。 至于别的,到底有儋州江氏百年基业支撑,兴许以后,会好起来的。 …… 旨意下达至皇长子府中。 楚墨渊静默良久。 哧然一笑。 他的这位父皇。 耳根子,到底还是太软了。 这么些年,从未变过。 他的指尖,轻轻叩在桌面上。 回头看了眼路甲。 笑着问:“若京郊三大名刹,都见了血,京城百姓该去何处烧香拜佛呢?” 路甲的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 京郊三大名刹,莲台庵、灵妙庵、法相寺。 莲台庵纵火刺杀。 灵妙庵住持被杀。 如今,三皇子选定的祈福之处,是法相寺。 楚墨渊吩咐道:“去准备吧。” 第97章 楚墨渊掉马 四月初七一早。 宫门大开。 皇长子楚墨渊,皇三子楚郁泽,在宫中拜别皇帝后,一同前往法相寺。 斋戒祈福。 这场仪式,一共五天。 楚墨渊带着的是皇长子府的护卫。 一共八人,都是在他回京之初,由江敏安排过来的。 自莲台庵和灵妙庵出事后。 法相寺的香火很旺。 看着山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样子。 楚墨渊在马车中眯起眼。 不知道这最后一处清净之地,能否扛得住此番风波。 …… 在法相寺的前几日,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 第四日深夜,杀机骤现。 一群杀手趁着夜色,摸了过来。 这一次,幽影楼派出了最顶级的杀手。 他们个个伪装成流寇,潜入法相寺。 楚墨渊的厢房外,刀光血影,闷哼声接连不断。 皇长子府带来的护卫,一个接一个身首异处。 待他们解决一切阻碍,冲进厢房时。 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此时的楚墨渊,正在另一间厢房中,闲闲的坐着。 三皇子楚郁泽旧伤未愈,趴在床上。 他有些焦躁。 这次法相寺之行,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一场精心布下的杀局,目标正是他的皇长兄——楚墨渊。 这是他母妃江贵妃定下的计策: 年前,在京郊一带发现流寇行踪。 因此,让幽影楼假借流寇之名前来刺杀。 之所以让楚郁泽一同前来。 一是,诱楚墨渊出京,需要一个合适理由。 二是,楚郁泽同样身陷险境,反而不会引起怀疑。 江贵妃订好的计划,楚郁泽乖乖执行。 只是每日烧香拜佛,让他浑身快要散架了。 他现在只希望这些杀手尽快完事。 让他早点回京修养。 他趴在床上,静听外面的动静。 一声声闷哼和惨叫后,四周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可是,楚郁泽感觉到后背发凉。 他微微转过头。 下一刻就呆住了。 烛火摇曳间,楚墨渊目光幽幽,嘴角带着冷笑。 坐在桌边,静静的看着他。 好像已经看了许久。 眼前的皇长兄,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你……你……你没事……” 楚墨渊微微一笑:“本宫能有什么事?江敏请来的,不过是一群废物罢了。” 他口齿伶俐,目光森冷。 “你……你没傻!”楚郁泽浑身发抖,“我、我要去告诉父皇!”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手起刀落。 轻轻松松。 他用从杀手手中夺来的刀,送他了他三弟最后一程。 楚郁泽死不瞑目。 楚墨渊俯身,看着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低声冷笑: 就这双眼,也配看她?! 生日宴那晚,他见楚郁泽目光痴迷的看着孟瑶时,就想挖了这双眼。 他扯下面巾,蒙住脸。 推门而出。 他抽出腰间软剑。 冲向杀手。 他很久没有享受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了。 寒光掠影间。 温热的血液蓬勃而出。 血影翻涌。 …… 法相寺山脚。 孟瑶和刘念翻身下马。 她是追踪幽影楼的杀手而来。 一路夜风森冷,草木簌簌,杀机在无形中蔓延。 她听到了法相寺中刀剑相交的声音。 孟瑶陡然紧张起来—— 这群人的目标,是楚墨渊那个傻子! 他今日出门,只带了几个护卫。 那几个废物,哪里是幽影楼杀手的对手?! 她急速向山上飞奔。 靠近法相寺时,听见了男子惊慌失措的声音。 “杀—人—了……” 是楚墨渊! 那个有些笨拙的身影正手足无措,跌跌撞撞的向她奔来。 而他的身后,有一个杀手正紧随其后。 孟瑶想都没想,一柄飞刃疾射而出。 杀手倒地而亡。 孟瑶还没开口,就被楚墨渊一把抱住。 “怕—怕……”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怀中颤抖的温度,让孟瑶心头一软,下意识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 “殿下别怕,我来了。” 刘念站在一旁,神色晦暗。 他垂下头:“大小姐,属下去看看寺中情形。” 孟瑶点了点头。 楚墨渊将孟瑶牢牢扣在怀中,嘴角微微扬起:赶紧去!寺中全是尸体,你来了正好帮忙收尸。 孟瑶闻见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努力从他怀中钻出来,很焦急:“殿下可有受伤?” 她抬眸看向他,在月光的映衬下,目光盈盈闪动。 楚墨渊的心漏跳一拍——她是真的在担心他。 他缓缓摇了摇头。 孟瑶还是不放心,围着他打量了一圈。 他除了面颊有些发红之外,其余之处,未见异常。 孟瑶松了一口气。 她拉着楚墨渊的手,带他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正要松开。 结果,却被楚墨渊反握。 孟瑶轻轻往外抽。 抽不动。 孟瑶:…… 她疑惑的看向楚墨渊。 而这位皇长子殿下,用一双茫然无知的眼睛,与她大眼瞪小眼。 她一路飞奔而来。 手心柔软且温暖,他不想松开。 孟瑶以为他还在害怕,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别怕,藏在此处不会有人发现,臣女还要进法相寺办件事。” 她要浑水摸鱼。 杀掉楚郁泽。 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样子。 楚墨渊嘴角微微勾起:看来,小狐狸是跟他想到一起了。 可是,要如何暗示她,楚郁泽已死呢? 就在他纠结之时。 远处寒芒一闪。 一支黑色羽箭悄然而至,直取孟瑶后心。 破空声惊动了孟瑶。 她猛然回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瞬。 箭矢停在她眼前,定住不前。 她清楚的看见。 那柄黑色的箭身,被楚墨渊牢牢攥在手中。 她整个人呆住了。 可让她震惊的还不止于此。 箭头翻转,箭矢破空回旋,闪着寒光射向来处。 随着一声惨叫,埋伏在暗处放箭的杀手,应声倒地。 孟瑶全身冰冷。 这并非劫后余生的感觉, 而是一种巨大的震惊、未知和痛苦,扑面而来。 楚墨渊见她呆住。 唇角勾起,眼底暗光流转。 他很想让孟瑶看见真正的他—— 一个清醒的,强大的,可以保护她的男人。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 他压低了声音。 笑语中带着一丝宠溺,问道:“吓坏了吧?” 孟瑶缓缓抬起头。 看向楚墨渊。 眼底寒光逼人。 带着杀意。 第98章 再靠近一步,我立刻杀了你! 夜风簌簌。 带着檀香与血腥。 让孟瑶显得愈发冷肃。 她抬起头,直视楚墨渊的双眸,一字一句发问: “殿下的神智,恢复了?” 楚墨渊微怔。 孟瑶眼神,冷静中带着杀意,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点了点头。 孟瑶逼近一步,再问:“是刚刚恢复,还是……一直都很清醒?” 这一刻,内心深处的下意识,在告诉他:要说谎,要骗她,说他是在受惊之下,刚刚恢复。 可理智还是让他如实的摇头:“过去的痴傻,是我装出来的。是为了迷惑……”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划破夜色。 他只觉得喉间一凉。 孟瑶手中长剑,正冷冷抵在他的咽喉。 她手心冰凉,声音发抖:“在楚魏边境,我救下你那日……你就已经在装傻?” 楚墨渊眼神微闪,终究低声道:“是。” 那一瞬,孟瑶眼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 她指尖用力,青筋暴起,长剑轻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穿透他的喉骨。 楚墨渊心口一紧。 他不惧死亡。 他只是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他的“神智清醒”会给她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和杀意。 孟瑶双眼通红,眼角全是积蓄的泪意。 她咬着唇,甚至已经泛出鲜血。 楚墨渊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慌乱:“阿瑶,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孟瑶看着他。 呵……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 前世那一桩桩惨剧,他一无所知。 先前正在愈合的旧伤,在今晚被彻底撕开。 前世,宋家满门血染长街,她死于除夕大雪。 而楚墨渊——那个她以为神志不清,无能为力的皇长子,却在今晚告诉她,他的傻是装出来的。 前世,他明明知道救他的人,是她。 可却默认孟柔受赏加封,孟家门楣光耀。 他给了孟家人十足的底气。 他们才会灭了宋氏一族。 也困死了她。 她怎能不恨! 她喉头发涩,眼前一阵阵发黑。 要在此时杀了他吗? 他若死了,京城陷入乱局。 她的布局,会被打乱吗? 这一刻,她太乱了。 孟家人一张张狰狞的脸,从她眼前掠过。 她手中长剑骤然落地,重重插入地面。 她几乎站不住。 “阿瑶,你可还好?” 孟瑶抬眸,猝然撞进他的眼中。 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心疼。 她突然觉得可笑。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 于是,转身就走。 “阿瑶……” 楚墨渊下意识想要伸手。 “唰——” 长剑再度飞来,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剑身颤鸣,寒气逼人。 “你若再靠近一步,我立刻杀了你!” 孟瑶头也不回,背影决绝。 楚墨渊僵立原地。 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哽咽。 她……哭了? 谁能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墨渊呆呆地看向那消失的背影。 自他决定装疯卖傻那日起,一切都在他的布局之内。 唯有这一次。 让他有种茫然无措的恐慌。 路甲赶来时,楚墨渊还在发怔。 “殿下!法相寺中一切都已经打点好。” 他们将近日真正在京郊作乱的流寇,押至此处,一并杀死,混进尸体之中。 即便是大理寺卿闵翔宇,亲自来查,也无法辨别这群杀手的真实身份。 楚墨渊声音沙哑:“知道了。” 路甲觉得不对,忙问:“殿下,发生了何事?” 楚墨渊看向山下,说道:“去护送郡主回府,不要让她出事,也不要让她发现。” 他不能离开法相寺,否则前功尽弃。 但他不放心孟瑶自己回去,只能让路甲暗中护送。 “是。”路甲领命而去。 楚墨渊回过身。 就看见刘念立于不远处,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那双目光,冷冽如刀。 “你欺负她?”刘念赶来时,孟瑶就已经离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的长剑钉在楚墨渊脚前。 那是她的杀意。 若非受到欺辱,她不会如此。 “你一直在装傻。”刘念眼神晦暗。 楚墨渊皱眉:“本宫与郡主之事,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刘念骤然出手。 他的剑法与孟瑶极其相似,一招一式,满含杀意。 楚墨渊只是轻身避开,并未还击。 几个闪身之后,他又回到原处,目光森冷。 “看在你是她的下属,本宫不与你计较。若再不识相……本宫不介意送你一程。” “下属”二字,咬得极重。 楚墨渊又道:“与其和本宫在这里纠缠,不如赶紧回去,她……状况不对。” …… 孟瑶趁着夜色归来。 长街上,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她恍然未觉。 回到常宁郡主府,她一头栽倒在青石地面上。 支撑了一路的力气,在这一刻全然崩塌。 她昏了过去。 青鸾惊呼出声,连忙与紫鸢将她扶起。 触手一片灼热—— 她在发烧。 “小姐!”青鸾声音发抖,“怎么会这样?” 紫鸢先冷静下来。 她和青鸾二人合力,将孟瑶扶进内室。 先除去外衫,发现她并无受伤痕迹。 又赶紧切脉,紫鸢眉心略略放松:“小姐并未中毒。只是……心神受创太重,气血翻涌,难以承受。” “那怎么办?”青鸾急道。 紫鸢安抚她:“无碍,府中备有凝神和退烧的药,我去为小姐煎一副来,你先在这里守着。至于病因……等刘护卫回来,问问他兴许能知。” 青鸾连忙点头:“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二人分工明确。 并未惊动府中其他人。 只是宋嬷嬷听见内宅动静,起身后又闻到了药味。 她没有多言,去了大厨房,备起热水。 孟瑶喝了药,陷入昏睡。 她眉头紧蹙,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 似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 她在梦中,看见外祖父在舅舅舅母的搀扶下,阔步走向刑场。 他们似在向她挥手。 他们微微笑着,似在安抚她。 她还看见,表兄浑身浴血向她走来。 可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表兄的脸,突然变成了楚墨渊。 漫天血色不见。 化作鹅毛大雪。 她被楚墨渊紧紧抱在怀中。 “滚开!”她在挣扎。 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天亮了。 房内药香氤氲,榻上的孟瑶依旧沉沉昏睡。 她没有醒来。 整座京城,却已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第99章 她为什么死了? 江贵妃一夜未眠。 她在等,等着法相寺前来报丧。 与幽影楼的约定,就在今晚。 今夜之后,那个碍眼的皇长子,就会成为陛下心底永远的痛。 宫门夜间落钥,无大事不可开。 可今夜,宫门却被敲开了。 皇帝连夜出宫,太医随行。 消息传进永和宫时,江贵妃的唇角缓缓勾起。 当听说皇帝面色苍白,几乎昏厥,要不是钟意搀扶,只怕当场就要栽倒在地,她眼底的笑意更浓。 宫中规矩,夜间不得随意走动。 永和宫只得了这些消息。 但对江贵妃而言,已经足够。 她眯起眼来,姣好面容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那个陛下一直心心念念,满怀愧疚的皇长子,这一次,终于要被她彻底抹去! 江贵妃安然靠回榻上,抚着茶盏,慢条斯理,嘴角弯弯。 天亮了。 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永和宫,扑通跪倒:“出事了!出事了!法相寺出事了!” 江贵妃眼底划过一抹暗喜,却忙不迭压下神色,佯作惊慌。 她慢条斯理的起身:“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要慌。”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泣声哽咽: “三皇子……没了!” 江贵妃怔住。 她的笑意僵在唇角,瞬间血色褪尽。 她僵硬着身子,声音发颤:“谁……你说谁?!” “是三皇子!流寇夜袭法相寺,三皇子被杀了。” 轰——! 江贵妃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双耳嗡鸣。 瘫倒在地。 …… 消息在京中扩散。 人们惶惶不安。 法相寺那两座贵人居住的院子里,血流成河,只剩下楚墨渊一个活口。 他差点也被当成了死人。 幸好太医院正史随行,探得他尚有一丝微弱气息,惊喜道:“皇长子殿下还活着!” 这让皇帝微死的心,又瞬间活了过来。 “果真?!” 正史忙道:“殿下还有微弱呼吸,许是正因如此,被流寇误认为已死,这才逃过一劫。” “快!快!即刻送皇长子回宫!” 回宫的马车上。 楚墨渊睡了过去。 为了逼真,他在手腕、大腿和后背,各留下一道伤口。 是防御和逃亡常见的伤口。 他有些失血过多。 梦中,他一直在策马飞奔。 抵达京城后,突然天降大雪。 他有些茫然…… 如今刚到四月,怎么会大雪纷飞? 长街上,张灯结彩。 “新帝登基第一年除夕,就迎来瑞雪,真是个好兆头!”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 他满心茫然,从他们跟前掠过。 他不受控制的奔向一处府邸。 朱红大门上,牌匾赫然写着五个金漆大字: “忠义将军府”。 这是何处?他怎么不知道京城中还有这么一座将军府邸? 而且,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的心口,又为什么如此慌乱? 他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推门而入。 雕梁画栋的回廊上,装饰精美的院落里,处处都是碎裂的瓷器,翻倒的桌椅,还有零星的首饰。 像是逃亡所致。 他快步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墙面斑驳的院落,被铁锁死死锁着。 他抬手,内力一震,锁链“哐当”坠落。 院门缓缓敞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白雪覆满庭院,天地死寂。 在雪地中央,躺着一个女子。 她衣衫褴褛,仰面朝天,生死不知。 这个女子,他曾经见过。 那是在另一个梦中,她蜷缩在简陋阴暗的房间中,骨瘦嶙峋,面目模糊。 那次,他没有看清她的脸就醒了过来。 而这一次,她静静躺在雪地中,发丝散乱覆盖在瘦削的面颊之上。 风起。 枯发被吹开,露出她的脸,灰白且冷凝。 冰霜覆面,毫无生机。 楚墨渊整个人都在颤抖—— 是孟瑶。 他的心口像被刀狠狠剜开,满是震惊: “阿瑶!” 他想喊,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向她奔去,想将她抱在怀中。 却只感觉到天旋地转,脚下雪地瞬间塌陷。 他仿佛被拖入无尽深渊。 再醒来时。 他赫然回到皇长子府的那间密室中。 长明灯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八十二个灵位上晃动,影影幢幢。 楚墨渊瞳孔骤缩,他疾步上前。 正中央,那块原本空白的灵位上,赫然刻着: “孟闺讳瑶殇位,逝于嘉禾十九年正月二十三。” 他怔住,呼吸都凝固了。 嘉禾十九年,不正是今年? 正月二十三,不就是三个月前? 阿瑶明明无碍。 为什么,名字会出现在灵位上?! 而这个灵位,原本是空无一字。 他伸手,想要将那灵位拿下,仔细看清楚。 可指尖刚触到木牌的一刹那—— 整个人突然惊坐了起来。 满身冷汗。 沈砚之见状,长舒了一口气:“殿下总算醒了。” 楚墨渊望向四周。 眼底还残留着震惊。 这里不是皇长子府,而是宫中。 半晌,他才艰涩开口,声音沙哑: “……本宫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沈砚之应道,“正史大人费尽心思也没将您唤醒,法相寺血流成河,您这突然而来的昏厥,将受到惊吓演绎的更加毫无破绽。” 楚墨渊低下头,眼神晦暗如墨。 他不是昏厥,而是陷入了梦魇。 而且,不止一个。 两个梦魇,诡异而真实。 可是,为什么会有两个如此奇怪的梦? 为什么在这两个梦中,阿瑶都死了? 而且,还是不同的时间! 一个阿瑶,死在除夕之中。 一个阿瑶,死在刚刚过去不久的正月二十三。 怎么会这样?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法相寺刺杀那夜。 孟瑶那双满是痛苦和恨意的眼睛。 楚墨渊顿了顿,坐起身来。 沈砚之忙按住他:“殿下,你还有伤在身,不可挪动。” 楚墨渊未语,他看了眼路甲,暗卫立刻递上夜行衣。 楚墨渊换好衣服,看向沈砚之:“此处交给你,务必帮本宫隐瞒。路甲,你随本宫出宫!” 沈砚之一怔,连忙劝阻:“现在?此刻宫中戍卫森严,稍有不慎便会被发现,届时功亏一篑。不如等天亮,属下向陛下禀明您已经醒来,且并无大碍,只需回皇长子府静养,如此一来岂不稳妥?” 楚墨渊回答。 “不行……本宫等不到明日。” 第100章 差点血溅当场 常宁郡主府。 孟瑶的高烧终于褪去,人仍旧昏昏沉沉。 廊下。 紫鸢靠在柱上,只觉得一阵劲风吹过,她便软绵绵的睡着了。 楚墨渊推门而入。 房中药香弥漫,散发着淡淡的苦涩。 来的路上。 路甲将孟瑶回府就昏倒的消息告诉了他。 楚墨渊的神色愈发凝重,满心的疑惑与不安,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径直走到床前。 榻上的女子眉目微蹙,面颊因病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楚墨渊俯身,试探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温度。 却在手掌将要靠近时,被她猛然攥住手腕。 这是孟瑶的本能。 她下意识的力道,带着凌厉的防备。 见她睡梦中仍这般警觉,楚墨渊心口一滞:“阿瑶,是我。” 孟瑶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有些茫然,看清来人后眸光骤冷,反手狠狠攥住他的手腕。 下一瞬,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的眼神微怔,落在他手腕间正向外渗血的纱布上。 想起她临走时,刀剑声音已停,而他毫发无损。 如今这伤……不过是为了避免皇帝怀疑,而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孟瑶胸口一窒,心底酸意更甚——他一直这么会演! 她松开手,声音嘶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她闭上眼。 楚墨渊未动,他低语:“我先前装作痴傻,确有隐瞒之过。但阿瑶,我并未打算骗你太久,就算那日你未撞破,我也会——” “我说了,你走。”孟瑶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若再不走,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杀了你。” 楚墨渊没有退开:“阿瑶,就算大理寺要判人死刑,也会给罪犯一个理由,一个申辩的机会。你要杀我,也该让我死个明白。” 孟瑶睁开眼。 眸中是抑制不住的腥红,她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明白?你以为每个人都能死得明白吗?你知道有些人,直到全族被灭,直至死到临头,都不知这一切是因何而起吗?” 看着她满是压抑的痛苦,楚墨渊眉心紧锁:“阿瑶,我不懂。” “所以,我与你无话可说。”孟瑶看着他,“你我之间,不过萍水之交,再啰嗦下去也是枉然。你若还念着当初在楚魏边境的救命之恩,就离我远点。” 她抬起手,指向门口的方向,一字一句,咬得极狠:“你若再不走,我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楚墨渊装疯卖傻,罔顾人命,欺君!欺民!” 楚墨渊微怔:“阿瑶,究竟是什么,让你在一夕之间,变得如此厌恶我?你冲进法相寺,明明是为了救我,可为什么转眼之间,又要杀我?” 他固执的看着她。 她顿住了,是啊,她自以为是的认为他遭遇了危险,还妄图去救他。 她怎么这么蠢!这么蠢! 她猛然起身。 刚要张口,却因情绪失控而猛然咳嗽。 她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楚墨渊心头一紧,急忙上前。 却迎来她倾尽全力的一掌。 “砰——!” 他被震得后退几步,胸口隐隐发闷,但心头痛楚更甚。 他明白,若他没有内力护持,若她此刻不在病中——他恐怕,已经血溅当场。 他看着孟瑶,终于明白。 她的杀意,不只是说说而已。 看着她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他知道,若是再留下,只会让她病情加重。 他声音低哑:“我走。但是阿瑶,我一定会查清真相。” 话落,他转身而去。 门悄然关闭。 孟瑶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望向他消失的方向。 眼中泪光一点点溢出,却死死忍住。 …… 楚墨渊是一个人进入郡主府的。 路甲守在门外。 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去:“殿下。” 他嗅到了楚墨渊身上浓郁的血腥气:“殿下的伤口裂开了!” 楚墨渊点点头。 手臂上的伤口血迹斑斑,他浑然不觉。 “本宫有一件事,你亲自去办。”他吩咐。 “殿下请吩咐。” “给孟柔解药,等她全身溃烂恢复后,安排她去见江敏,在途中把人抓起来。”他说,“切记,步骤不可错。” 直觉告诉他,有一个巨大的秘密正藏在孟瑶的心中,她无法宣之于口,却又痛苦难当。 而他也是一样。 那清晰又诡异的梦魇,他亦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孟柔呢?这所有的怪异之处,孟柔这个同样怪异的人,是否知情? 不管怎样,他要试试。 “是。”路甲领命而去。 吩咐完这些,楚墨渊趁夜回到宫中。 沈砚之正提心吊胆。 听见窗棂动了,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殿下的事都办好了吗?”他问。 楚墨渊神色不虞,没有回答。 他回到床边,拆开已经湿透的纱布,一边上药,一边问道:“法相寺刺杀之事,可有结果?” 沈砚之知道,这位皇长子殿下一旦亲自动手做这些事,就意味着,他心情极差。 他回答:“因幽影楼杀手尸体中混杂了流寇的尸体,闵大人初步核查,此案是流寇所为。殿下在法相寺规划的杀手行动路线,也被闵大人获取,他分析后认定,这群流寇是冲着绑架两位皇子,谋取朝廷钱财而去,却因遭遇护卫拼死抵抗,两败俱伤。” 说完,他顿了下:“闵大人虽然如此汇报,但他心中似乎尚存疑虑。” “无妨。”楚墨渊说道,“他查不出更多线索了,此案在百姓中将引起极大恐慌,父皇不会让此案拖太久。现在的线索,足以结案。” 说完,他又问道:“永和宫那里如何?” “江贵妃已经晕倒两回,有一回醒来,哭闹不休,说是您害了三皇子。皇帝大怒,但念在她丧子悲痛,便没有处罚,只是命人将她带回永和宫,待清醒之后再出来。” 楚墨渊继续:“江氏可有动作?” “江献诚称病,但此前儋州那边已经在挑选新的女孩子。三皇子一死,江贵妃怕是彻底被放弃了。”沈砚之说,“可要趁此机会让她病逝?” 楚墨渊冷笑:“怎么能让她这么死得这么容易?” 他顿了顿:“况且……留着她,还有用。” 若江敏就此死了,她……还愿意与他成婚吗? 他相信,一定不会了。 “你为本宫配制些上好的止咳药。”他吩咐。 第101章 对付楚墨渊,必须心无旁骛 孟瑶的身体,第二日便恢复如常。 这样的速度,让紫鸢暗暗心惊,也更添忧虑。 她总觉得,小姐是在强撑着。 除此之外,小姐给人的感觉,也变了。 “小姐变得沉默了。”她悄声对宋嬷嬷说,“她看似安好,可总感觉心中藏着极重的事。” 宋嬷嬷看了眼屋内。 少女端坐案前,正静静翻阅兵书,眉目清冷,神色淡淡。 和先前那个张扬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宋嬷嬷叹了口气:“好好伺候,尽力为小姐分忧吧。” 紫鸢点了点头。 如今,青鸾在外当差。 宋嬷嬷年纪也大了,又在京郊庄子上受了那么多年磋磨,身子也不大好。 内宅的重担,便落在紫鸢身上。 她知道轻重。 孟瑶低垂眼帘,翻着手中的兵书。 三皇子已死的消息,她醒来后就知道了。 京中因流寇之事人心惶惶,而她却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楚墨渊做的。 江敏以流寇遮掩耳目,让杀手除掉楚墨渊。 只是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妃没想到,楚墨渊会趁乱浑水摸鱼,杀了她的儿子。 也为自己前进之路,除掉了最强劲的对手。 并且…… 莲台庵、灵妙庵、法相寺,三座寺庙接连出事。 很明显是京兆府尹无能,才会让京畿之地不得安宁。 这位府尹很快就会被罢黜。 孟瑶记得,现在的府尹,正是出自儋州江氏一派。 楚墨渊定然会趁此机会,换上自己的人。 如此,他便可以将天子脚下,京城周边,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能装傻这么多年未被发现,是一个真正布局周全的人。 她若要与楚墨渊为敌。 只有心无旁骛,才有胜算。 她必须,先解决掉其他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将紫鸢叫了进来:“你去对角巷,请三婶明日入府一叙。记住,避人耳目,悄悄来。” 紫鸢领命而去。 她刚一走,刘闯便在廊檐下求见。 孟瑶将人叫进来。 刘闯呈上一封信:“小姐,这是吴晗将军派人送来的。” 孟瑶难得双眼一亮。 她拆开信封。 孟良平贪墨军饷事发后,常山大营建制被并入荥阳城。 统一归属吴晗辖制。 因孟瑶临走前,一把火烧掉魏军骆阳营一年的粮草,震慑住对面主将。 因而,这些日子以来,边境十分太平。 百姓们感念吴将军的军威。 但他自己知道,这成果是孟瑶前人栽树的功劳。 再加上,她揭露了孟良平谎报军士,私吞军饷一事,又让吴晗震惊于她的手段。 一个少女,出手果断。 既能清空军中蠹虫,又有将帅之才。 若孟瑶是他的孙女,他怕是恨不得将人供起来,哪里会像孟良平一般,栽赃陷害于她! 吴晗心疼孟瑶。 而孟瑶也愿意与他联手。 所以,当她发现孟家大笔钱财去向不明时。 第一时间,就是给吴晗去信,请他协助清查常山大营这些年被亏空的具体数额。 这些数据,兵部在彻查孟良平一案时,有准确的统计。 但孟瑶在兵部无人,只能依靠吴晗。 而今日来信,提到的正是此事: 孟良平是从十二年前,开始贪墨军饷,总数一共十三万两! 这与孟家从母亲那里亏空的数目几乎一致。 她心中的念头,愈加明晰—— 孟良平贪墨军饷十三万两,事发后,孟家急忙以母亲的嫁妆填补; 她发现此事后,调动内务府来追查,孟家不得不掏空家底来补齐。 那么,孟良平这些年贪墨的钱,去了哪里? 为何事发后一分钱都还不上,反而让孟家剑走偏锋,去偷嫁妆。 前世,她从未听说孟良平在外有其他私产。 所以,这么大一笔钱,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当然不可能。 越是神秘,孟瑶就越要将真相挖出来。 …… 次日,孟家三房夫人郭氏,悄然入府。 孟瑶准备在孟家倾覆前,拉三房一把。 莲台庵那日,郭氏知道老太太和吴氏在联手算计她,却甘愿以身涉险,护着她。 而上一世,三房在将军府留下的那扇角门,也是他们留下的善意。 就凭这两点,她也不能看着三房一同沦陷。 更何况,这件事若成了,对她自己,也大有助益。 孟瑶要借郭氏之口,提出分家。 她本以为郭氏会犹豫,却没想到对方却笑了。 “巧了。”郭氏微笑,“这件事,我与你三叔已商量许久。只是担心大夫人不同意。” 孟家三房乃是庶出,孟瑶三叔在青杨书院授课,月休时才能回家。 一日的假期,在路上就要耽搁半日功夫,极为不便。 郭氏早就想带女儿搬去青杨书院附近,与丈夫团聚。可老太太在世时,不准她们离开对角巷。 如今老太太虽然死了,当家主母是大夫人吴氏,郭氏与她交情泛泛,便不想自找没趣。 但孟瑶却说:“放心,大夫人不会不同意的。如今长房捉襟见肘,她巴不得减少公中负担。只是,一旦分家,三房的日子可能会紧巴一些。” “郡主说错了,分家后,三房的日子反而会更好。”郭氏笑着解释: “先前老太太在世时,每月会向三房收取孝敬钱。她说你三叔能在青杨书院教书,全因她将人记在自己名下的缘故。” “你三叔每个月一半的束修,都会被老太太拿走,这件事老太爷也是默许的。” 郭氏笑笑:“如今老太太走了,大夫人不知道这笔钱,便没向我们伸手。但若假以时日被她知晓,焉知她不会像老太太那样,盘剥我们三房?” “竟还有此事?”这是孟瑶第一次听说。 三叔在青杨书院教书十几年,口碑一直不错。 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束修,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没想到竟然落入老太太手中。 可是,为什么老太太受伤之后,她的私房钱连镇痛药也买不起? 她盘剥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孟瑶心念一动:“祖母是什么时候开始,向三叔收取孝敬钱的?” 郭氏想了想:“差不多有十二年了。” 又是十二年。 祖父是从十二年前开始贪墨军饷。 祖母也是从那一年开始盘剥三房。 孟瑶眯了眯眼。 十二年前。 孟府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吴莲入府。 第102章 他不能接受,与她两清 这几日,孟瑶很忙。 她知道,孟家藏着一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是解开一切的钥匙。 她要尽快弄清楚——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还没理出头绪,就被另一件事打断。 楚墨渊送来了一瓶药。 紫鸢捧着药瓶进来时,面色有些古怪: “小姐,皇长子府送来了止咳药。” 孟瑶正在写字,闻言顿了一下。 接着说:“扔出去。” 她头也没抬。 她不想去回忆她生病那晚,他闯入房间时看她的眼神,还有对她说的话。 可是,紫鸢没动。 “怎么了?”孟瑶问,眉心微蹙,“难道这药有问题?” 紫鸢摇头:“奴婢检查过,这是极好的止咳药。只是,这药樽……与先前小姐所说‘采花贼’送来的药,如出一辙。” 孟瑶愣了片刻: “药樽难道还有不同之分?” 紫鸢解释:“寻常药店的药樽自然一样。但今日送来的药、先前治疗喘症的秘药,以及金疮药,都非寻常药店可买。而是极擅医理的高人调制而成,这些人选用的药樽一般都有自己独特的偏好。” 孟瑶看向紫鸢手中的瓷瓶。 除去颜色不同外,药樽上的细纹确实与前两次一样。 所以…… 孟瑶的手指下意识的蜷起、攥紧。 那个潜入孟家,给她送药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楚墨渊。 在莲台庵与她并肩杀敌的男子,也是他! 孟瑶的心口陡然收紧。 所以,她入京后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甚至……他还参与了布局! 她在窄巷遇刺当晚,他第一时间送来了金疮药。 这绝不是巧合! 那场刺杀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知道贵妃江敏会对她动手,所以才派人跟随,知道了她手臂受伤。 可那日,明明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敏。 他怎么会知道,江敏对她存着那么大的恨意? 除非——她逼着吴莲在母亲灵前执妾礼一事,正是他透露给礼部和宗正寺的。 这才有了江敏在秋祭时,在先皇后灵前守礼三日之事。 而这些,正是江敏对她恨之入骨的源头。 一切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孟瑶盯着药瓶,指尖泛冷。 这位皇长子,是真正擅于执棋之人。 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利用任何人! 这个认知,彻底将她心中那个痴傻笨拙的楚墨渊,与隐忍多年布局谋权的皇长子,彻底分隔开。 可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她呢? 他应该知道,把药送到她面前,她就一定能明白这些。 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坦白? 还是震慑? 是想让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控制之中? 还是想告诉她,他有足够能力,能在必要时刻,给予她致命一击。 可是,真的这样吗? 这半年来,他默许了她对他的每一次捉弄和算计。 还冒着暴露的风险,给她送来治疗喘症的秘药。 甚至,对她的要求……有求必应。 他怎么会如此矛盾? 孟瑶满心疑惑。 一重叠着一重。 她决定,去要一个答案。 …… 入夜,穿着夜行衣的孟瑶,出现在皇长子府中。 楚墨渊听见院中的动静。 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知道,她来了。 这让他很是欣喜。 他本以为,当她发现真相后,会勃然大怒,会将药瓶砸碎。 甚至要杀了他。 却没想到,她会亲自前来,不带丝毫杀意。 但欣喜不过一瞬,随之而来的,是紧张。 自他设局以来,这些年,纵有千难万险,他也从未动摇过心神。 今夜,是个例外。 他打开门。 四目相对。 “殿下知道我要来?”孟瑶见他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于是问道。 楚墨渊摇头:“我只猜到你心中有疑惑,却没想到,你会来的这样快。” 孟瑶不作回应。 她径直走进屋内,将三只药樽摆在桌子正中。 细长的瓷瓶,在烛火映衬下,光泽幽幽。 孟瑶回过头,看向楚墨渊:“殿下今日这一举动,究竟何意?” “是坦白。”楚墨渊回答。 孟瑶微微一怔。 然后冷笑:“我还以为,这是威慑。” 楚墨渊眼角微跳,旋即苦笑道:“阿瑶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没有那么卑劣。” 她淡淡回应:“殿下所作所为,让人不得不这样想。” 楚墨渊心口微痛:“我承认,我不是光明磊落之人。自从知道江敏要杀我,而我的父皇护不住我,我便明白要想打败敌人,只能不择手段。” “所以,你用我去报复江贵妃。”孟瑶笑笑。 那件事…… 楚墨渊沉默片刻。 那时,她是一个不断算计和捉弄他的小狐狸。 总会把他欺负的又羞又恼,却又无法宣之于口。 更无可奈何。 那时,他没想过会和她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那时一心只想捉弄她一回,让她吃点苦头。 却没想到,江敏竟然会对她起了杀意。 他将当时的心境如实道来,见她神色未动,便继续说: “那次冬日宴,我带了沈砚之一同前去。那日你入口的一切东西,我们都事先检验过。你回府时,暗卫就在你身后不远处跟随。但江敏派出了杀手,确实是我始料未及。” “此事,是我之过。”他又说。 孟瑶未置可否。 她还有疑问:“殿下今日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你完全可以永远瞒下去。” “只有如实坦白一切,才能换来信任。”他缓缓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阿瑶,自与你相识一来,唯有在江敏之事上,我犯下大错,但我会尽力弥补一切。” “我承诺,今后绝不会再做任何一件伤害你、伤害你在乎之人的事。你能否……信任我?” 他深深的看着她。 希望可以得到一句肯定的回答。 但是,他失败了。 孟瑶笑着摇了摇头:“不能。” 她开口,字字叩在他的心头: “信任二字太重,不适合你我。” “我与殿下,只是萍水相逢,我曾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你,但殿下也曾助我救下舅母和表妹。” “殿下利用了我,我也利用过殿下。” “如此看来,也算两清。” 她冷静的说完。 楚墨渊心头一痛。 他的坦白——毫无价值。 他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阿瑶,我在京城布局多年,我身边有暗卫、有府兵,宫中和朝中亦有我安插的人,这一切,我愿意与你共享,让他们为你所用。” 孟瑶眉心微动:“殿下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在父皇面前提过自立门户一事。我想,你要的,是彻底覆灭孟家。”楚墨渊说道,“阿瑶,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而且,在除掉江敏一事上,你我目标一致。” 孟瑶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信任’不成,殿下又想诱惑我?” 楚墨渊点头:“是。” 他不能接受,她要与他两清。 第103章 孟德庆,利箭穿心 孟瑶现在,很缺人手。 她不得不承认,楚墨渊的条件,让她有一丝心动。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殿下的条件确实诱人,但我习惯一个人。” 她不想与他纠缠太深。 焉知……他不是她的敌人? 她不希望,将来她将利刃插入他的心脏时,心存半分犹豫。 这次夜谈,让楚墨渊明白—— 想要打开孟瑶的心扉,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她的信念坚定,超乎寻常。 但今晚,也让他明确了一件事。 她的目标,是摧毁整个孟家。 这是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很大逆不道的事。 两天后。 他得到暗卫的密报,知道孟瑶开始动手了…… 孟家三房,提出分家。 这件事和孟瑶意料中一样。 孟怀一和吴氏并没有反对。 同样丁忧在家的孟贤二也没有反对。 他只说二房不参与府中事,一切由长房做主。 吴氏当即丢过来一个账簿。 表明公中已经没有银子,三房若是要分家,只能净身出户。 这让三房夫妻很是惊喜。 孟谦三和郭氏压根没想过要分公中的银子,长房不从他们身上盘剥,他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日,他们便将文书准备好,交由官府检验。 然后,连夜搬家! 郭氏母女从此在青杨书院附近安顿了下来。 分家一事十分顺利。 只在下人中,有些许议论。 这件事,可却让孟府总管孟德庆惶惶不安。 因为,此时分家,意味着……孟家就此没落了。 身为孟府总管,自宋氏去世后,他这十几年过得像半个主子。 直到最近。 随着下人一个接一个被发卖出去。 府中留下的,大半是吴氏陪嫁带来的家仆。 他的威信,已经大不如前。 甚至许多小事,都需要他亲历亲为。 一天下来,他累的腰酸背痛。 刚想进厨房找点吃的,就听见两个小丫头磨牙闲聊: “让你看灶台,你也能打瞌睡,当心被孟总管看见了罚你。” “怕他做什么?如今整个孟家,都靠咱们夫人的嫁妆养着!连老爷都不敢在夫人面前大声呢。我前几日听嬷嬷说,夫人打算下个月起给孟家下人月钱减半呢。” “竟有此事?夫人不怕他们今后不用心做事吗?” “那就发卖了呗,正好可以节省月钱。”那丫头冷笑着说,“听说不少职位上也要换人,就连总管之位,夫人也打算换上咱们吴家人。” “那孟总管能愿意吗?” “他不愿意又能怎样?如今是夫人当家,老爷都管不了,他能闹上天去?我若是他,还不如趁早卷了银子离开。他当了这么多年总管,不知道捞了多少银子,等新的总管查账,他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 孟德庆听完,如遭雷击。 离开时,浑身冰冷。 而那两个小丫头,在他离开后,相视一笑,停止了对话。 这一夜,孟德庆辗转反侧。 他索性趁夜摸去了账房。 这些年,为了贪墨银子蒙混过关,他曾偷偷配了一把账房钥匙。 他要亲眼去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借着幽暗闪烁的烛火。 他找到了府中用来登记月钱的账簿,以及分管各处的名录。 帐簿上,所有孟府家生子,月钱全部减半。 而吴氏带来的那些陪嫁,一个都没受影响。 孟德庆开始颤抖。 他颤巍巍打开名录。 总管之位上,孟德庆三个字已经被划掉,旁边添了一个吴姓之人。 他颓然瘫倒在地。 他服侍了孟家三代人! 连他儿子,都因老太爷而死。 可他落得了什么? 孟怀一! 吴莲! 他们好狠啊! 竟在这个时候,抛弃了他。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的干女儿乞儿在吴莲跟前当差,竟一点风声也没有透给他! 孟德庆双眼猩红。 既然你们不顾情面。 也就别怪他了! …… 三日后。 孟德庆在傍晚出府,神色如常。 他现在还是大总管,出入无人过问。 他将这些年从孟家贪墨的银子,全部带在身上。 拿着从黑市上买来的路引。 买了一匹马。 一路向城外奔去。 他不敢耽搁,直到夜深也没有停步。 直到南郊四十里处。 他停在了五个岔路口的交汇处。 只要过了这里,即便孟家人发现他逃了,也很难在短时间查到他的踪迹。 就在他即将穿过岔路口时。 一阵劲风袭来。 他被重重掀下马背。 他哎呦了两声。 不远处,一个人影正向他一步步走来。 “什么人!”他喝问,声音因慌乱而颤抖。 少女的声音冷冷传来:“孟总管,这是要去哪?” 月色下,孟瑶背着弓,缓缓走来。 孟德庆脸色大变:“大、大小姐!” 孟瑶弯起一抹森然的笑:“孟总管跑得这样急,是怕这些年贪墨的银子被查出来么?” 孟德庆大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这消息,就是我告诉你的呀。那编造的月钱账簿和名录,没想到总管大人竟然真的信以为真。” “大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孟德庆惊恐的瞪大双眼,“你、你要做什么?!” 他看见孟瑶正在将身后的弓箭,缓缓取下。 孟瑶张弓搭箭。 直指孟德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目猩红。 身上散发出凌厉的戾气:“我想和孟总管玩一个游戏。” 说话时。 她眼前的猩红,淡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在凌乱破旧的院子里,宋岫白站在‘孟德庆’面前,正被弓箭手团团围住。 而‘孟德庆’则手持弓箭,幽幽的说:“我想和表少爷玩一个游戏。” 孟瑶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和画面中的‘孟德庆’重合了。 她听见‘孟德庆’说:“这院子里有五处地方,有一处是我藏匿大小姐之处。表少爷若是选对了,便可以带着大小姐离开,若是错了,我便送你一箭,可好?” 而她说:“这里有五条岔路,有一条是我为孟总管选定的。总管大人若是走对了,便可以离开,若是错了,我便送你一箭,可好?” 话音刚落,夜幕中的孟德庆惊慌失措,仓皇奔向离他最近的岔路。 “错了。” 画面中的宋岫白,左臂被利箭贯穿。 而奔跑中的孟德庆,左臂同样中箭。 孟德庆忍痛逃向另一条路。 “又错了。” 箭矢贯穿右臂。 而宋岫白的右臂,也鲜血飞溅。 宋岫白没有放弃寻找,孟德庆也没有放弃逃跑。 孟瑶眼神猩红,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孟德庆,还是当年的宋岫白。 孟德庆四肢接连中箭,爬行着、惨叫着,挣扎向最后一条路。 孟瑶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清晰了。 她看见宋岫白掀开了遮挡着她的稻草,他浑身是血,眼角却带着笑意:“瑶儿,我找到……”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凝固。 利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孟德庆’鬼魅的笑声随之响起:“我说过,表少爷可以带大小姐离开,但没说你可以活着离开。” 画面随着宋岫白的轰然倒下消失了。 孟瑶的视线恢复清明。 她看着孟德庆浑身是血的爬上最后一条路。 缓步上前。 孟德庆发现不对,艰难的抬起头:“大小姐不是承诺……我若选对,就可以离开吗?” 孟瑶弯弓,目光森寒:“我没说过,你能活着离开。” 利箭破空而出。 孟德庆被钉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死一般的寂静中,孟瑶转过身。 她看见。 有个人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第104章 吴莲被吓破胆 孟德庆直到死,也没弄明白,孟瑶为什么要杀他。 他虽然做出过一些伤害她的事。 但这些……应该罪不致死吧。 他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杀他。 她一次又一次给他希望。 让他相信,成功就在下一次选择中。 只要他忍过眼前的痛楚。 就能逃出生天。 就能享受自己半生积累的财富。 所以,当利箭穿心时。 他眼底剩下的,只有惊愕与不甘。 远处,楚墨渊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孟瑶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尽收眼底。 即便孟瑶自始至终背对着他。 但他就是能感受到,她冷厉残忍的手段背后,潜藏着撕裂心肺的痛苦。 孟瑶转过身,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夜风掠过,吹起她鬓角几缕碎发。 孟瑶眼底的血光还未散尽。 而楚墨渊已经走了过来:“需要帮忙吗?” 他没有过多的修饰,也没解释自己为何在此。 只是短短一句问询。 像是真的在表达一种承诺——他愿意随时为她所用。 孟瑶微微一顿,摇头:“不必了,我已准备妥当。只需处理好尸体便是。” 楚墨渊瞥了眼尸身:“此人太腌臜,会脏了你的手,让我帮你。” 孟瑶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她不愿在这种小事上同他纠缠。 楚墨渊挥挥手,几个暗卫从阴影里现身。 动作干净利落,不多言语,却在极短时间内将地上血迹清理干净。 另有一人上前请示:“郡主,这具尸体如何处置?” 孟瑶抬眼看向楚墨渊。 他也是一副但凭她吩咐的模样。 她开口:“把他带走的银票拿出来,尸身上的箭羽不要动,将人扔在孟家大门之内。” 不能让孟家看出孟德庆是在外逃时被杀。 那人应下。 拎着孟德庆的尸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看着眼前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孟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是人多好办事。 …… 天亮了,孟府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正院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有人带着哭腔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大夫人吴莲惊醒,手忙脚乱地披衣而起,孟怀一紧随其后。 “什么事大呼小叫?”吴莲神色烦躁。 “孟总管……死了!”报信的人脸色发白。 “什么!”孟怀一惊呆了。 孟德庆浑身浴血,横陈在大门前。 尸首惨不忍睹。 孟怀一的脸上血色全失,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小厮战战兢兢回答: 昨夜他守夜,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直到方才准备开门,才发现门内满是鲜血,孟德庆死不瞑目。 孟怀一又问:“昨夜可有人见过孟总管?” 小厮又说:“昨日傍晚,孟总管出了府后就再也没回来,这些日子他经常外出,小的……小的没有多问。” 孟德庆的媳妇在六年前去世,之后他一直没有续弦。 只是在京中有个相好的。 这件事,府中人基本都知道。 因而对他在外夜宿,习以为常。 吴莲不敢看他惨烈的死状,她深吸一口气:“是什么人下得毒手,竟然将一个活人虐杀致死。” 另有一人,从孟德庆身上取下一支箭羽。 仔细看了几眼后,捧到孟怀一面前:“老爷,这箭……似乎不同寻常。” 孟怀一是武将。 先前是御林军奉车校尉,后来又在宫门戍卫。 府中唯有他最懂兵器。 孟怀一只看一眼,眉心瞬间皱起。 这枚箭羽工艺精良,即便染血也丝毫不减光泽。 唯有羽林卫或世家才能养得起。 可他们的箭羽,尾部都刻有印记。 而眼前这一枚……印记已被人为磨去。 显然,用箭之人不想暴露自己身份! “世家和羽林卫为何会杀一个管家呢?” 孟怀一喃喃自语。 吴莲站在他身旁,闻言脸色发白。 她忽然攥住孟怀一的手臂,眼底全是惊惧。 口中吐出两个字:“江家。” 孟怀一沉默片刻,吩咐人抬走尸体,冲洗大门。 然后带着吴莲回到正院。 才一进院,吴莲便失控般抓住他:“是江氏!一定是他们!” “不可胡说!”孟怀一低斥。 如今,他丁忧在家,将来前途堪忧。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猜忌儋州江氏呢? 可吴莲不管,她眼眶通红,声音几近尖厉:“孟瑶屡屡得罪江氏,可她如今是郡主,又是皇子妃!江氏之人不敢动她,便拿我们出气!” 她话语急促,几乎带着哭腔:“说不定,连三皇子之死,都与孟瑶脱不了干系!若不是春日宴那日,她跑去为裴二小姐出头,闹得三皇子颜面无存,又怎么会牵扯出后面这一连串的事!三皇子名声尽毁,不得不借法相寺祈福挽回名声!” 吴莲越说越心惊:“三皇子死在法相寺,所以江家人才让我们血债血偿!” 孟怀一心头一颤:“胡言乱语,如果江氏要报仇,也不至于只杀一个总管。” “那是警告!”吴莲歇斯底里,“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或是你,或是柔儿和贺麟!只要孟瑶还是孟家,我们就成了替她挡刀的靶子!江家发泄不了的,都会落到我们头上。” 吴莲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夫君,不能再被她连累了!我们要与她断亲!去官府立切结书,让天下人知道,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与孟家无关!” “不行!”孟怀一当即拒绝,“她是郡主,只要她还是孟家人,孟家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人都死了,要这东山有何用?!”吴莲声嘶力竭,“她封郡主这么久了,你捞到过什么好处?除了被连累、挨打、丢脸、死人,我们得到了什么?她是扫把星!她命里带煞!灵妙庵住持批的命都应验了!她回来之后,孟府接连出事,你还不信吗!” 她哭着说:“她没回府前,柔儿多好啊……她是才女,又与陈大小姐和宿阳县主交好,闵晤也对她爱慕有加!可自从孟瑶回来后,柔儿竟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如今更是连容貌都毁了!孟瑶正在吸光我们全家的运气,成就她自己!” 第105章 孟瑶自立门户 最终,孟怀一也没有答应与孟瑶断亲。 他从不在情绪上头时做决定。 这个习惯,让他避开很多错误抉择。 他被吴莲的哭闹与尖叫搅得头痛欲裂, 只甩下一句:“此事再议!” 接着摔门而去。 如意居被毁后,孟柔一直住在正院东厢房中。 吴莲在院中哭闹不休的时候。 她就静静的坐在床上。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面颊。 前些日子莫名其妙的溃烂,正在一点点愈合。 她甚至能在铜镜中看到新肉慢慢长出的样子。 这次突如其来的病,与其说是折磨,不如说……是救了她一命。 江贵妃没有与她商量。 便贸然向皇长子动手,结果却导致三皇子惨死。 若是她参与此局。 江贵妃一定会将她恨之入骨。 好在,她不知情。 如今,三皇子已经被葬入皇陵。 她也要尽快好起来了。 虽然,她想做三皇子妃的愿望已经落空。 但她若能助江贵妃铲除楚墨渊,替江氏立下一功,或许就能换来一生富贵。 毕竟,没有了楚墨渊,谁还会对世家动手? 楚墨渊死了。 孟瑶少了一半的倚仗。 而她受到儋州江氏的庇护。 即便孟家真的被倾覆,孟瑶也对她无可奈何! 说不定,还会和前世一样,死在她的手中。 …… 孟德庆已经死了五日。 孟家表面风平浪静。 孟怀一只说人是得了急病而死,将尸身秘密处置,不让风声外泄。 消息传到了孟瑶这里。 她正在演武场。 长剑凌厉,剑风带落一地繁花。 收了剑,孟瑶心中泛起波澜。 当皇帝拒绝了她自立门户的请求后,她便开始布局这一切。 得罪儋州江氏,是第一步。 她知道世家之人最看重脸面。 她屡屡与江氏子弟发生冲突,为的就是让他们去寻孟家的麻烦。 孟怀一和吴莲受到江氏的刁难和暗算,这也在她的计划之中。 让他们恐慌,是第二步。 而杀孟德庆,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孟德庆的惨死。 她故意磨去箭羽上的标记,却留下磨损的痕迹。 她要让吴莲恐惧。 让她逼着孟怀一断亲。 孟家如今彻底凋敝,连孟怀一也要靠吴莲的嫁妆样子。 她以为吴莲可以说服孟怀一。 可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同意! 看来,这把火虽然点了起来,但却火候不够。 孟德庆的惨死,并没有让孟怀一下定决心。 果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孟瑶准备再添一把火。 她要让吴莲,更慌、更痛、更恐惧。 让她逼着孟怀一重新做决定。 这一次,她选中了孟柔。 可是,在她准备动手的同一天。 孟柔却失踪了…… 四月底。 贵妃江敏终于接受了亲生儿子已死的事实。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疯魔,口口声声的指控皇长子杀人。 皇帝念在她知错,又是丧子悲痛的份上,解了她的禁足。 江敏恢复自由后,第一件事,就是暗中传信出宫。 她要立刻见到江献诚。 可一封信,在离开永和宫后,却变成了两封。 一封去了首辅江献诚的家中。 一封进了孟府。 孟柔接到密信,弯了弯嘴角。 她还没有主动求见,贵妃却已经等不及了。 看来…… 事情比她设想的还要好。 她对此毫不怀疑。 她面部的溃烂已经痊愈。 小心的用脂粉掩盖好疤痕后,便披着斗篷,一个人离开了。 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 入夜,吴莲才发现女儿不见。 她惊慌失措,质问女儿身边的婢女。 可那婢女一问三不知,死咬着不肯开口。 直到二十板子下去,人也血肉模糊了。 那婢女才将孟柔藏在房中的密信交了出来。 “二小姐……是被贵妃娘娘叫进宫了。” 吴莲和孟怀一俱是一脸震惊。 贵妃江敏,偷偷让柔儿入宫是何意? 尤其是吴莲,她如今已是谈“江”色变。 “好端端的,江贵妃为何要见柔儿?”她猛然抓住孟怀一的手臂,“是不是……是不是他们要对柔儿动手!” “你瞎想什么!”孟怀一眉心蹙起,“贵妃娘娘要见柔儿,应当有她的道理。” 怕吴氏再闹起来,他继续安慰:“你先前不是还说咱们柔儿有才名,又擅于结交吗?兴许是她救下宿阳县主之事被江贵妃知道了,叫进宫去褒奖呢。” “不可能!”吴莲厉声道,“若真是如此,她为何要偷偷传信!柔儿若是出门领赏,也不会不告而别的!” “这其中,一定有古怪!”吴莲面色惨白。 “我派人去打听打听!”孟怀一也有些心慌。 他这些日子看守宫门,也结交了一些人脉。 趁夜便出府打探消息了。 黎明时分。 孟怀一垂头丧气的回来——他一无所获。 可他刚进门。 却发现先前摆放孟德庆尸首的地方。 有一方绢帕。 那是孟柔出门时带的帕子。 他有些心慌的展开。 里面赫然是一截染血的手指。 “啊——!”吴莲一声惨叫,当场昏厥过去。 等她醒来时,双目猩红,已近疯狂。 她死死揪住孟怀一,声音嘶厉:“我要你,立刻去与孟瑶断亲!立刻!写下切结书,把她逐出孟家!” “不行!”孟怀一咬牙拒绝。 吴莲忽然冷笑,泪流满面。 而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狠绝:“你若再敢拒绝,我便将她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原原本本告诉她!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得到她的原谅!” 孟怀一怔住。 他看着吴莲。 这个在他面前温柔小意了十四年的女人。 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带着疯狂与恨意。 不顾一切,只为逼他做出决定。 这一刻,孟怀一没得选择。 …… 法相寺刺杀一事后。 京兆府尹换了人。 如今的府尹姓何,是东越人。 孟怀一是官身,孟瑶又是郡主。 因而这断亲之事,何大人亲自过问。 他看着孟怀一亲笔写下的切结书。 直接驳回。 何大人说,断亲可以,但理由不行。 切结书上所谓“忤逆不孝”“屡训不悛”不适用于郡主。 郡主身受孟家人欺凌十六年,仍能守住赤子之心,保家卫国,守护疆土。 这般大义,岂能被孟家人诋毁! 若真要论因果,倒是孟家家主身负重罪,郡主大义,不堪与之为伍,这才要断绝关系。 他亲笔写下缘由,让孟怀一抄录一份。 孟怀一:…… 他如今势弱,吴莲又成日发疯一般逼迫他。 他没有办法,只能照办。 就这样,孟瑶终于等到了那份与孟家断亲的切结书。 一日后。 何大人又亲自送来立户文书。 孟瑶,终于摆脱了孟家。 从此以后,自立门户! 送走何大人时。 落日余辉正映照在孟瑶的面颊上。 她的眼中,泛着光。 青鸾喟叹道:“二小姐失踪,彻底让老爷和夫人吓破了胆。” 紫鸢也说:“虽然打乱了小姐的计划,但结果却没变,倒还省的咱们动手……只是不知道她人,现在在哪。” 孟瑶抬起头,看向长街一侧。 “我想,我应该知道。” 第106章 孟瑶终于带走母亲 送走何大人之后。 孟瑶在昏黄的夕阳下,去了孟府。 她带着青鸾和宋嬷嬷。 也许,这辈子她是最后一次踏入这座宅院。 前世的将军府,是何等风光。 而眼前的孟宅,却透出一股子破败与荒凉。 大门微微敞着。 地上散着落叶,想来已有几日无人清扫。 一路走来,竟无人阻拦。 最先看见她的,竟是二夫人贺氏。 大夫人吴莲,在孟柔失踪的那日,就病倒了。 这几日,更是形同疯癫,不吃不喝。 清醒时只管逼着孟怀一四处寻女。 如今的孟府长房,总管孟德庆惨死,主母吴莲浑浑噩噩。 不管是内宅还是外院,均乱作一团。 无奈之下,孟怀一不得不去对角巷请二房夫人贺氏,暂管中馈。 见到孟瑶,贺氏微微一怔:“郡主怎么来了?” 孟瑶含笑点头:“这几日,二夫人掌管中馈,辛苦了。” 贺氏讪讪道:“不过是大嫂病了,我过来帮衬两日罢了。” 孟瑶却弯着眉眼,顺势道:“二婶做事素来公允,若是由您当家,孟府日后兴许会有另一番景象呢。” 贺氏听她一声“二婶”,心头一动。 接着又听她说当家之事,眼角微跳——孟瑶今日前来,绝对寻常。 她没有多言,先是将孟瑶请进正厅,忙差人去请孟怀一。 孟怀一闻讯,立刻怒气冲冲而来。 身后跟着孟贤二。 一见孟瑶,他几乎咆哮:“如今你已不是孟家人了!还回来做什么?!” 孟瑶没理会,反倒向孟贤二微微颔首: “二叔。” 孟贤二愣了下,他回来不久,并没与孟瑶见过几面。 只是在兄嫂和妻子口中,知道这个侄女如今心狠手辣,今非昔比。 他本以为她今天前来,也会对他不假辞色。 谁知,竟会客客气气的称他一声二叔。 他点了点头:“见过郡主。” 然后,退到孟怀一身后,坐在贺氏身旁。 “说话!你今日前来,意欲何为!”孟怀一冷声道。 孟瑶缓缓开口:“孟大人放心,今日之后,我便不会再来打扰,今日前来……只为取一件物品。” 孟怀一冷笑:“如意居都被你拆了,你还有什么要拿?!” “母亲的灵位。”孟瑶说。 “休想!”孟怀一猛然冷笑,“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是我孟家人,死是我孟家鬼!她的灵位自该供在孟府!而你如今已被孟家逐出家门,你有什么资格带走她的灵位!” 孟瑶讥讽一笑:“明媒正娶是不错,可你娶了她之后,又是怎么待她的?!你与吴氏苟合,害得她郁郁而终!她死后,你磋磨她的女儿,谋夺她的嫁妆!” “放肆!”孟怀一脸面被戳破,怒不可遏,“莫要以为你是郡主,就可以肆意造谣,在孟家大放厥词!” “我有哪句话不对吗?”孟瑶看着他,“你与吴氏苟合之事,如今京城人人皆知;你谋夺的嫁妆,由内务府主事亲自清点盘算!你逼死了她,还要吸她的骨血。抢走她的嫁妆,还差点利用我气死外祖。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再将她的灵位扣在孟家,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孟怀一涨红了脸,他刚要喝骂。 却在迎上孟瑶决绝的目光时,顿住了。 孟瑶如此执意带走宋氏灵位,对他来说……兴许是一件好事。 她越是在乎,此事就越是她的软肋。 孟怀一松了一口气:他正愁今后无法再拿捏她,没想到机会就这么来了! 他缓缓坐下,语调平缓:“她是我妻子,待我百年后亦要合葬,我岂会不好好照顾她?她的灵位安放在孟家,孟家列祖列宗也会庇佑于她……于情于理,我都不会让你带走。不过,你将来若是思念母亲了,可以随时回府祭拜。” 孟怀一的算盘,别说孟瑶了。 厅中其他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鸾咬着牙,要上前理论。 却被宋嬷嬷一把拉住。 她怕这丫头冒失,打乱了小姐的计划。 果然,只听孟瑶缓缓道:“孟家列祖?他们知道这新一代家主,是不忠不义,贪婪无耻之人吗?你除了给孟家增添污名,招惹非议外,还带来了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做孟家的家主!代表列祖列宗做出承诺。” 孟怀一又被激怒了。 他刚要发火,却被孟贤二猛然拉住。 孟贤二与贺氏交换了眼神,然后开口劝解:“都是一家人,何事不能心平气和……大哥,关于郡主的要求,我有一个想法,不如借一步说话。” 孟怀一怒火攻心,他已经几日不得安眠。 如今精力很是不济。 面对孟瑶,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得。 见弟弟出面解围,当下便立即离开。 孟瑶没有阻拦。 厅中只剩孟瑶与贺氏。 贺氏说:“郡主常常府中的茶,是我娘家送来的,虽比不得郡主府的茶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若是以往,孟瑶心中早就不耐。 但如今…… 她听出话中机锋,也愿意接上:“如今府中二婶当家,一应物品自然比吴氏当家时,要好许多。” 贺氏笑了:“郡主很是通透。” 孟瑶说:“二婶请开条件吧。” 贺氏眼睛亮了:“郡主果然干脆!二房与郡主远日无怨,近日无仇。郡主既然有心,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为郡主达成心中所愿。” 她继续说:“你二叔如今丁忧,待公公的事情了结后,他还要回族中安灵……三年后,京中不知会是何等一番模样,若郡主愿在陛下面前多加提携,使他不至被遗忘,那便再好不过。” 她还说:“若是他日,二房能成为孟家家主,我们夫妻一定会为郡主效劳。” 二房的诉求,在孟瑶意料之中。 他们想要的,无非两点:一是丁忧期满后重回京中仕途,二是夺孟怀一的家主之位,不再仰仗长房鼻息。 这两点,也正是孟瑶抛出的饵。 她选今日前来,正是因为知道孟家中馈和各处对牌钥匙都在贺氏手中。 从入府开始,她便不断暗示贺氏和孟贤二: 她有能力将孟怀一从家主之位拉下来。 所以,当贺氏开出条件时。 孟瑶当场应了下来。 她给了承诺,贺氏给了祠堂钥匙。 孟瑶带着宋嬷嬷和青鸾,将母亲的灵位请了出来。 红布覆顶,黑伞遮掩。 她带着母亲缓缓走出孟府大门。 她终于把母亲带离了这个污浊之处! 出门时,孟瑶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孟宅大门。 贺氏以为她还有话,于是问道:“郡主还有事?” 孟瑶摇了摇头。 但她想起了什么:“二婶不怕孟大人知道后,怪罪您和二叔吗?” 贺氏信心满满:“放心,你二叔有办法说服他。” 孟瑶眯了眯眼—— 孟贤二手中,有孟怀一的把柄。 第107章 孟柔说她是太子妃 断亲之事,已经过去五日。 因为京兆府、孟家、郡主府,三方都没有刻意隐瞒。 这消息在京中传得极快。 甚至传进了宫里。 皇帝满心疑惑,传了京兆府尹何大人入宫了解详情。 当他得知是孟怀一坚持断亲,并亲笔写下切结书,还将常宁“逐出家门”时,勃然大怒。 他在御书房大骂孟怀一无情无义。 又万般后悔,当日常宁请求自立门户时,他没有同意。 若是当初,他知道常宁是被孟家人逼到这个地步,定然会亲自下旨,不至于让她被孟氏逐出家门,名声受损。 孟家人,凭什么让敢欺辱当朝郡主。 不就是仗着那些血脉之情,以及他人言论吗? 他偏要给常宁撑腰,让天下人不敢非议她。 皇帝当即大张旗鼓的赏赐。 良田皇庄,白银千两,黄金百两,绸缎头面四箱,外加百货坊的两个铺子! 甚至,他还让宗正寺出面,暗示户部和兵部——等孟家长房丁忧期满,不许孟怀一再回京中为官。 把人远远发配出去剿匪! 皇帝终于消息,但孟怀一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正在被改写。 他还在寻找孟柔。 已经过去整整七日了。 半点孟柔的下落也没有。 断亲之事,他亲自在端阳节给江氏送礼时告知。 可节礼还没有入府,就被扔了出去。 管家更是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与郡主断亲与我们何干,来我们府上嚷嚷作甚,莫不是失心疯了!” 孟怀一愣住了。 他要求见江献诚,被管家一脚踹下台阶。 他满脸是血的去宫门处打探消息。 先前与她一同戍卫宫门的人,将这几日探得的消息告诉他—— 七日前,永和宫的确送信出宫。 但却只有一封,是传去江府的。 根本不曾有人给孟府送信。 孟怀一颓然瘫倒。 怎么会这样? 竟然不是江氏所为和江贵妃所为! 那…… 女儿去哪里了?! …… 地牢中。 孟柔正蜷缩一团,右手不自然的抽搐着。 她被抓来的当日,小指就被切断。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差点挨不过去。 可是,将她掳来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要她的命。 断指后就为她包好。 几日下来,虽然还会时不时的抽痛,但已经好了很多。 地牢昏暗。 墙壁上几盏油灯微微晃动,倒影在她的牢房正对着的黑色幕布上。 油腥味很重,孟柔一度以为,这是死亡的味道。 她记得,自己是因收了江贵妃的密信,前去赴约。 当车夫喑哑着说出“到了”。 她推开车门,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 地牢没有窗户。 浑浑噩噩间,她甚至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日。 除了被掳来当日,她再也没有见过旁人。 就连吃饭,也是在她睡后,才有人送来。 这些日子,她饥一顿饱一顿。 不管是哭喊,还是咒骂,都无人应答。 好似被整个世界遗忘。 这些日子,她经历了疼痛、疑惑、惶恐、惧怕…… 此刻,她需要有一个人出现。 让她肯定,自己还活着! 终于,在她清醒时,地牢中有了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既让她期待,又让她惧怕。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里?!”她问。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她视野中。 “二小姐不是未卜先知吗?不如自己猜猜看?”那人声音尖细。 孟柔浑身一怔——是个太监!他、他是宫里的人! 她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是贵妃娘娘的人,你快把我放了!” 贵妃娘娘?路乙冷哧一声。 然后,捏着嗓子,按照自家主子教给他的话,缓缓说道:“巧了,请你来正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在铜雀台呆了这么久。 路乙也学了不少。 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宫中倨傲的太监。 他缓缓走近,一枚腰牌若隐若现。 孟柔曾在江贵妃身边的宫女江萍身上见过这种腰牌。 有此腰牌,说明此人极得江贵妃信任。 孟柔变了脸色。 为什么会是贵妃! 她心头隐隐浮起一种恐惧:“我不信,我要贵妃娘娘!” 路乙“嘿嘿”一笑:“贵妃娘娘怎么会见你?若不是你在她面前胡言乱语,三殿下也不会死……娘娘如今对你恨之入骨,只断你一根手指,也难消解她心头恨意。” “三殿下出事不关我的事啊……我当时并不在娘娘身边,我若知道定然会阻止她。”孟柔拼命解释。 她又说:“还有!我可以助贵妃娘娘杀掉皇长子,为三殿下报仇!我还知道,皇长子一旦恢复神智,就会对世家下手,我还可以帮娘娘保住整个江家!” 路乙微微一怔。 殿下要对世家动手的事,除了沈大人之外,只有他和路甲知道。 这位孟二小姐果然如殿下所说,浑身透着古怪! 于是,他幽幽说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孟柔听他声音似有些松动,忙说:“你带我去见贵妃娘娘!等见到她,我会将一切告知。” 路乙眯着眼笑:“娘娘不会见你的。” “那我什么都不会说!” 路乙笑笑,走到孟柔对面的黑色幕布。 手指微动,黑幕落下。 满墙森冷的刑具,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孟柔脸色骤变。 而路乙则笑眯眯的说:“不必打扰娘娘,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出一切。” 两个时辰后。 路乙洗干净手上的血迹。 走进密室,说出了他自己都难以信服的话:“孟二小姐,是重生的。” 可楚墨渊却并不意外。 他挑眉—— 果然。 如他所料。 接着,路乙又说: “孟二小姐知道殿下许多隐秘的计划,想来重生之事是真的。” “她还说了什么?”楚墨渊问。 路乙顿了顿,继续道:“她说,上一世,您在五年后恢复神智,被陛下封为太子……而她,是太子妃。” 楚墨渊的瞳孔,猛地收紧。 荒唐!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娶孟柔。 在今日之前,他甚至没有正眼瞧过她。 若不是孟瑶,他甚至都不知道孟府还有一个女儿。 但突然,他顿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第108章 楚墨渊猜出孟瑶的秘密 楚墨渊想到自己入京那日—— 在城门口,太监江与收下了孟家给的好处,让孟怀一登上了他的车驾。 就是那次,他才第一次知道,孟家还有一个女儿。 叫孟柔。 当时,孟怀一以问安和致歉为名,反复提及孟柔,企图混淆他的记忆。 当时他面上装傻,嘴上答应。 内心却在不住嗤笑—— 就这点手段还敢来他面前? 他又不是真的傻子,怎么会让孟家人如此戏弄! 更遑论将救命之功被那个素未谋面的孟家二小姐占去。 可是,为什么在孟二所说的那一世里。 他会娶她做太子妃? 难道…… 那一世,真的被孟家人蒙混过关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被阿瑶扣在营中半个月。 她每日前来对他“耳提面命”,他怎么可能会把人记错? 他开始回忆那半个月来的相处。 在某一刻,他与阿瑶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又出现在他记忆中。 在楚魏边境的山洞里。 阿瑶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盯着他,说:“再把我记成别人,小心我弄死你!” 想到这,楚墨渊心头一震。 一个在他思绪中萦绕许久的线头,逐渐理清…… 他终于明白,初见阿瑶时的怪异感是什么了。 她让他牢记她的名字。 是不是因为……她知道孟家人将要把孟柔与她混淆! 她也知道,他回京后将要发生的事。 还有! 阿瑶回京后第一件事,是去八角楼向他索要血参。 两个月后,正是那枚血参,救下了她的舅母,宋家大夫人! 还有…… 在宋夫人临产前,阿瑶就已经备好了给婴儿的礼物。 金丝缠绕的牡丹璎珞……那是用来送给女婴的。 所以,阿瑶那时就已经知道,宋夫人即将诞下的,是一个女婴! 还有! 她撞破未婚夫闵晤与孟二纠缠时,毫不意外。 她在莲台庵时,对孟家人的算计,毫不慌张。 面对祖母姜老太太被烈火焚烧的惨状,毫不心痛。 还有…… 当她的祖父孟良平捏造证据,企图污蔑她通敌叛国时,她的脸上并无半点痛心难过。 在他的记忆中。 面对亲人的刁难、算计,恶意谋害,阿瑶似乎一直看得很淡。 好像早就知道这些事会发生。 也许!这些事,可能已经发生过…… 宛如蛛网般缠绕在楚墨渊心头的线索。 在这一刻,逐渐清晰。 而他的心,也随之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想,他发现了真相。 过去,他曾无数次压下心头疑惑,将一切归根于阿瑶的聪慧,心思缜密。 可今日,当孟二在酷刑之下,吐出她重活一世的真相。 藏在阿瑶身上的秘密,也呼之欲出。 发生在孟二身上的事。 为什么不能发生在阿瑶身上呢? 所以。 阿瑶—— 也重生了! 楚墨渊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为什么阿瑶会对孟家人的一切算计和陷害,都毫不意外,甚至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为什么,她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与孟家断亲。 为什么,就算姜老太太和孟良平死了,对她来说还不够,她还要倾覆整个孟家! 在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真相: 在阿瑶和孟柔共同经历的上一世。 本应属于阿瑶的一切,都成了孟柔的。 甚至,他还娶了孟柔做太子妃。 而以孟家人的心性和手段,为了坐实孟柔救人的事实。 他们一定不会让阿瑶活着。 所以…… 当法相寺刺杀那一夜。 阿瑶发现自己是在装傻时。 才会那么痛苦! 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因为一切都源于,那一世的他明知真相,却默不作声。 任由孟柔夺走属于她的一切。 也许,还有更为惨烈的后果。 楚墨渊倏然起身。 一切都说通了! 他的后背渗出冷汗。 可是,还有一件事,无法解释。 那就是他为什么会在上一世,默认孟家混淆真相,默认孟柔是他救命之人。 他不了解上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了解自己。 他绝不可能任由这一切发生。 更不可能娶了孟柔,让她做太子妃! 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要弄清楚。 “本宫要亲自去见孟二。”他说。 …… 这是孟柔两世以来,渡过的最为凄惨的一天一夜。 她的眼睛被蒙住。 时间不断被拉长。 她昏过去,又醒过来。 楚墨渊没有出声,只是让路乙不断地审问。 而他则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为了让孟柔活着。 他还叫来了沈砚之。 其实,根本不用楚墨渊多言。 一听说此人是重生的,沈砚之像见到了珍稀物种一般,连下针都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小心,将人医死。 酷刑之下。 孟柔将她知道的,有关楚墨渊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说,她备受皇长子宠爱,所以虽在内宅也对一切了如指掌。 上一世,三皇子楚郁泽不是死在法相寺,而是在楚墨渊被封为太子后,他给楚墨渊下毒,被当场擒获。 在天牢中自尽而亡。 江贵妃知道儿子死后,便疯了。 半年后死在了池塘里。 儋州江氏因江贵妃去世,对皇帝心生怨怼,伺机与南边的百越联手,被楚墨渊发现,满门抄斩。 之后,因忌惮世家势力。 楚墨渊在做太子的十年里,拔除了楚国几乎所有有头脸的世家。 孟柔边哭边说。 柔弱不堪。 而楚墨渊在一旁听着,愈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他娶孟柔,并非出自真心,而是权宜之计! 虽然,她所说的结果,亦是他心中的计划。 可是过程不对! 楚郁泽的确能做出对他下毒的事,但他自小被江敏宠溺过头,又纨绔跋扈,着众人绝对不会自尽,他会等着江敏去救他。 而江敏虽然不算聪明,但性格狠毒,绝不可能因为儿子一死,便疯癫致死。 这辈子,楚郁泽刚死不到一个月,她不就已经康复,并且传信找江献诚商讨对策了吗? 再说儋州江氏,老谋深算的江献诚,不会因为三皇子和江敏一死,就自乱阵脚。 皇帝正值盛年,江氏族中有大把的少女,可以被扶持进宫,再诞下皇子。 江家只会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任皇帝身上,而不会落下谋逆的名声。 所以。 这一切的结果,都是他伪造出来的真相,欺骗天下人。 而孟柔,若真的被他当作枕边人。 他怎么可能连她都瞒着。 第109章 他想象不到的苦难 楚墨渊知道,孟柔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他绝对不可能对她“备受宠爱”! 但孟柔却咬死了这一切。 她甚至求行刑的“公公”饶命。 说她可以为江贵妃所用。 她不仅对皇长子的一切了如指掌,还可以用美色引诱皇长子。 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惨死。 已消解江贵妃心头之恨。 路乙没有理她,只是按照楚墨渊所说,问出了一个问题:“既然皇长子如此宠爱你,你重生后为何不直接找他,而要投靠贵妃娘娘。” 孟柔语塞。 的确,她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可她也不愿意再说更多。 只口口声声要见贵妃娘娘。 楚墨渊闭了闭眼。 他的耐心逐渐消失。 他吩咐路乙:“用滴水之刑。” 这是魏国人折磨犯人的法子,他只知其残忍,却不知其真正的效果。 孟二如此嘴硬,倒正好让他试一试。 路乙应下。 把孟柔绑在刑凳上。 孟柔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不住的颤抖,不住的求饶。 当第一滴水珠正中她眉心时。 她惊叫起来。 并非撕心裂肺的惨叫。 而是带着巨大的恐慌和震惊,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你不是贵妃娘娘的人,你是皇长子的人!” “楚墨渊,根本没有傻!”孟柔尖叫道。 地牢中的四个人,全部愣住了。 楚墨渊更是倏然起身,几步走到孟柔身边。 这一次,他直接开口:“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楚墨渊!”孟柔浑身颤抖,她大声道,“果然是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在现在恢复神智?” 楚墨渊没有理会她的疑问。 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你知道这个滴水之刑?也知道这个刑罚与我有关?” 先前路乙的手段百出。 孟柔始终以为他是在替江敏逼问真相。 直到动用滴水之刑,她就立刻识破了路乙的身份。 “你前世,亲眼见过这个刑罚?”他问。 孟柔挣扎道:“是。当时陛下让你统领刑部,为全部刑罚重新定级,你说在魏国时曾听说过水滴之刑,只知道极其残忍,却无法量级,所以……我见过。” “不可能。”楚墨渊说道,“这种事,我绝不会让你亲眼看见。” “是真的,是真的!”孟柔忙道,“而且,还是我亲自监刑,就连行刑记录也是我亲手所书,呈到你的案前,助你完成定级。” 见她如此笃定。 看来在这件事上,她并未欺瞒。 但一丝冷意,正慢慢爬上楚墨渊的心头。 将他整颗心密密麻麻的网住。 他开口了,冰冷的音调夹杂着颤意:“你是怎么用刑的……又是,对谁用刑的?” 孟柔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整个地牢,陷入诡异的寂静。 楚墨渊明白了,他的眼眶泛着猩红。 “是不是……孟——瑶——” 孟柔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她不敢再说。 但这种默认,无疑让地牢中几人愣在当场。 更是让楚墨渊的心绪差点崩溃。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地牢中。 只留下一句话:“继续用刑!” …… 离开皇长子府,楚墨渊不知道去哪里。 此刻已是戌时。 整个毓德坊空无一人。 楚墨渊趁着夜色向外奔去。 此刻,他的心中仿佛填满了爆裂后的碎片。 难怪,在京郊的那一夜,她会如此的痛苦。 不过是溪流带来的小小滴水声。 就能让她陷入昏厥。 她的上一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孟柔怎么敢这么对她?! 孟家人怎么敢这么对她?! 她还承受了哪些? 难怪,她会如此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这所有的恨意,都是他应得的。 如果说,在审问孟柔前,他还想去她的面前问一问。 让她对他公平一些: 这一世的楚墨渊,并不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不应该去承受上一世的后果。 但此刻。 他无法再将那些话说出口。 因为他无法想象。 在他所不知道,但她真实经历过的上一世,他到底还给她带来过什么! 猩红的眼眸。 在这一刻,充满了茫然。 清潭附近的树,断了许多。 而楚墨渊的手,鲜血淋漓。 …… 第二日,京中的人,都在分享昨夜的怪事。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妖风。 将清潭周边的树,拦腰吹断了许多。 孟瑶也听说了。 紫鸢把这事当玩笑说出来时,孟瑶的正苦着一张脸看面前的几个账册。 哀叹自己……无人可用。 郡主府内的事,她交给了宋嬷嬷和齐嬷嬷。 宋嬷嬷是宋家的家仆,母亲嫁入孟家时,她是母亲的陪房。 齐嬷嬷是母亲的乳母,当年也一同来了孟家。 母亲去世后,她们一个被卖掉,一个被赶到庄子上。 如今孟瑶将人接回,正好让她们协助管理府中事务。 其他各处,也都由母亲曾经得用之人管理。 府宅里面,倒是井井有条。 可是…… 外面呢? 她自立门户后,皇帝赐下了皇庄和商铺,可她身边没有能管事的人。 宋嬷嬷提议,可以向外祖家张口。 他们经商多年,可用之人不少,调几个管事和掌柜过来帮衬,足够解决眼前困境。 但孟瑶没有同意。 如今外祖年纪大了,身子一直不大好,生意上的事基本管不了多少。 而表妹还不到一岁,舅母又曾经历危险,正是在脆弱的时候。 表兄去往北地调查付渝还未回来。 照顾内宅已经让舅舅焦头烂额。 孟家的生意,正离不开那些得用的管事,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叹了口气。 把帐簿扔到了一边。 带起一阵风,将桌案上的几张纸吹了起来。 那上面,是她记录的孟家古怪之处。 密密麻麻的罗列着,好像散落的珠串。 孟瑶看了看。 她知道,自己这几日真正烦躁的…… 并非真的因为这些庶务。 而是因为孟家的秘密。 那消失的十三万两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按照京城的物价,普通百姓,五口之家一年支出不过十五两。 这十三万两,足够养活将近四万人。 这么一大笔钱,孟良平能用在哪? 她正撑着下巴。 廊下响起紫鸢轻松的声音: “小姐,表少爷回来了。” 孟瑶愣住。 开始紧张…… 第110章 宋岫白回京了 宋岫白下马车时。 正午的阳光,正热烈地撒在他头顶。 给他的整个人镀上一层金黄。 五月的天已显出几分燥热。 空气中浮动着阵阵热浪,街道的石砖被晒得发白。 可他一袭竹青色衣袍,衣角随风微动,腰间以金银丝线勾出的兰花暗纹,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那身影,在喧嚣中却分外清朗。 孟瑶站在府门前,静静望着他。 少女的手垂在身侧,小拳头虚握着。 她长发披肩,眉眼中找不到半点往日的果然和杀意,尽是掩不住的局促。 乖顺又紧张。 宋岫白一步步走向她。 在她面前停下时,他微微弯唇,笑意温润:“瑶儿怎么不等我回来。” 孟瑶心头一颤,抬起眼,却迎上他那双澄澈如镜的眸子。 他接着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浅笑:“着急把自己嫁掉,就是瑶儿给我的答复吗?” 五个月前,他离开京城前往北地时。 曾告诉她: 待他回京,希望能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让他想听的答案——她愿意嫁给他。 五个月后,他回来了。 得到的,却是她与皇长子的婚约。 其实,在圣旨下达的几日之后,他便已经得到消息。 北地的人无不奔走相告: 皇长子在魏国忍辱负重六年。 被百般折磨后,变成了一个傻子。 好在上天有眼,在历经甘苦后,他即将迎娶常宁郡主——当朝唯一的平民郡主。 郡主心怀仁善,能在边境救下他,想来成婚后也必能好生照料他。 民间百姓口口相传的好消息。 在宋岫白这里,却像是层层阴影,笼罩心口。 当晚,他醉酒了。 长随宋金很是心疼,劝解道:“表小姐许是被逼的,皇长子那般痴傻,整个京城无人愿嫁,想来是陛下以皇权欺压,表小姐这才不得不从。” 宋岫白听着,似醉非醉。 他摇头,眼神清冽:“瑶儿不愿的事,谁也逼不了她。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宋金心口发涩:“此处离京城不过七日路程,大少爷可要即刻返京,亲自问一问表小姐?兴许一切还来得及。” 宋岫白低下头,似在思忖。 许久之后,他又摇了摇头:“不必,先把该办的事办妥。” 瑶儿那般在意付渝。 更是怀疑此人与端王府有所勾连。 他不知她为何会这些念头。 但他既然答应她查清,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更何况,以她的性子,若不愿,定会拼死抗争。 如今圣旨已下,那只说明——她是心甘情愿的。 她……会是在躲自己吗? 想到此处,他喉间泛苦,却终究忍下了。 他承诺过不会逼她。 此时回去,岂不会让她为难。 …… 宋岫白是了解孟瑶的。 尽管这件事已过去一段时日。 但此时见到表兄,她还是有些局促不安。 俨然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面对他的问话,她也是面颊红红,不知该怎么回答。 宋岫白看着她,小脑袋越垂越低,小脸越来越红。 终究还是放过了她。 说起来,她当日已经拒绝了他。 只是他自己不甘心,不愿听罢了。 “有了新府邸,不请我进去参观一番?” 孟瑶如蒙大赦,长舒了口气。 她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当然要请表哥好好参观了,我来带路!” 红衣少女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语调轻快,亲自介绍各处的布置。 宋岫白跟在她身后,目光含笑,时不时的点头询问几句。 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 他装作无事,听着她一个院落一个院落的介绍。 府中有一座院子。 也叫临安院。 这是孟瑶特意留给宋家的。 她想着若是舅舅舅母无事,可以随时带表妹过来小住几日。 宋岫白静静听着,眸色愈深,未曾打断。 她心里,宋家似乎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在自己一切美好的事物中,都刻下了宋家的影子。 却在每次需要助力时,将宋家排除在外。 边走边聊,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重新回到正厅。 小丫头端上茶水。 孟瑶一口气喝完。 “慢一点。”宋岫白叮嘱,目光温和却深沉。 孟瑶咽了口水。 ……完了,诡异的无措感又来了。 她想找个话题冲淡这份尴尬。 却听宋岫白已经开口:“内宅之事,你安排得井井有条。可府外之事,你可有打算?” 他神色认真:“你如今自立门户,独自当家,又是郡主之身。宗室权贵间往来应酬之事,总需有人打理。将来你若嫁入皇长子府,更少不得有心腹能替你分担管家之事。” “还有陛下赐下的皇庄与铺子,账目繁杂、猫腻重重,你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若只靠外聘管事,未必可靠。瑶儿,你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总管,和精明能干且忠心耿耿的掌柜。” 宋岫白的一番话,条理分明。 不仅严明厉害,更是说中了孟瑶的心事。 她很缺人手。 但眼下桩桩件件并非寻常之人可以解决。 不仅要有处事之能,还要忠心不二。 她的心思被宋岫白拉回正事上来,方才的慌乱荡然无存。 她连忙端坐:“表哥说的是,瑶儿也正为此苦恼。” 宋岫白看着她,语气一转:“那你为何不向宋家求助?父亲麾下,不乏合适之人。” 孟瑶迟疑片刻,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舅舅如今正需要人手,我不想因小事再去劳烦他。” 宋岫白凝视着她,语气缓缓:“瑶儿是不愿劳烦,还是不想亏欠?” 孟瑶心头一颤。 “自你回京以来,凡是关乎宋家的事,你事事上心,竭力筹谋。可你自己遇到难处,却总是闭口不言。瑶儿,你要知道——宋家,是你的后盾。哪怕你不愿嫁我,宋家,依旧是你的亲人,永远会无条件支持你。我说过,你可以永远站在我们身后。” 宋岫白眼眸深深。 孟瑶低下头来。 她想说:她不是不想亏欠,而是她欠宋家的情永远还不完。 这一世,她只想他们过的安稳。 可是,她执拗。 宋岫白却更加执拗。 第111章 表哥真厉害! 看着宋岫白沉静,却满是坚持的双眼。 孟瑶低下头,乖乖道:“瑶儿知错了。” 宋岫白望着她,明知她口是心非,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面前的小姑娘,此时面上乖顺,骨子里却有一半都是反骨。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搬家后,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南平城。源叔,正在来的路上了。” 孟瑶倏地抬眼,眼神亮了:“源叔?表哥竟然把他请回来了!我怎么没想到!” 宋源的父亲是宋氏老宅的管家,手段相当了得。 而他自幼在老管家手下耳濡目染,年纪轻轻便是理家好手。 当年母亲和外祖一家入京后,他也跟了过来在孟家当差,深得孟府上下所有人的信赖,不管是能力还是手段,几乎将孟德庆压得抬不起头。 母亲也对他信任有加,让孟瑶尊称他为“源叔”。 后来母亲离世,源叔被撵回了南平城。 上一世,宋家被污蔑通敌叛国后,外祖一家被判腰斩。 宋氏一族其他人,被判绞刑。 她记得南平城宋家老宅的人,把宋源的卖身契还给了他,让他自去寻找生路。 可他偏偏撕毁卖身契,要与宋氏同甘共苦。 是孟柔把消息告诉她的,说宋氏一族全是蠢货,连家仆都比旁人家的可笑许多。 重生回来之后,她的心思都如何倾覆孟家。 无暇思虑这些庶务。 没想到……表兄竟然把他请来了。 她的欣喜从心底涌起,不断泛出光来。 宋岫白说道:“如此大的府邸,仅靠宋嬷嬷和齐嬷嬷是不够的。源叔来此,便能解你燃眉之急。将来即便用不上,留他在宋府帮衬父亲,也是极好的。” “用得上!当然用得上!”孟瑶喜上眉梢。 宋岫白唇角微勾,继续道:“至于皇庄与铺子,我也有些想法。” 孟瑶忙道:“表哥快说!” 表哥治家真的是一把好手! 她兴奋的亮起星星眼。 “宋家自祖父起便在京郊有了产业。京郊有两座庄子,前两年被祖父记在我名下。庄子的管事在京几十年,人脉深厚,可暂时替你管理皇庄。” 他继续说:“陛下赐予你的两间铺子,一件售卖玉器,一间售卖瓷器。都在宝货坊位置极好的地段,只要此人管事之人不挟私,收益都不会差。” 孟瑶怔了怔。 这两间铺子她都未曾去看过,表兄甫一回京,便查探的如此仔细。 实在让她汗颜。 宋岫白不知她心底的波澜,而是问道:“我那间漱玉斋的掌柜,你是见过的,你觉得他来管理这两间铺子如何?” 孟瑶瞪大了双眼,惊疑道:“这些人都给了我,表哥怎么办?” 宋岫白淡淡一笑:“不妨事。我能培养一个掌柜,自然能再培养一个新的。且我回京后,会接手父亲名下的铺子,届时产业铺面会做调整,亦会重新调配人手。” 他嘴上说得轻松。 但孟瑶却明白,他是为了自己才有这样的打算。 京中生意并不好做,人脉和积淀最为重要,哪里是轻意可以调整更换的。 可她若拒绝…… 恐怕又要被表兄说她将宋家人排除在外了。 难怪他刚一落座,就那般严肃的批判了她。 原来是在为此刻铺垫。 她眨了眨眼,小声道:“既然如此,那瑶儿多谢表哥了!” 宋岫白笑:“怎么?心里并不情愿?” 孟瑶连忙摇头:“当然不是!表哥把最好的都给了我,瑶儿怎么会不知好歹!”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夸赞:“表哥真厉害!将一切都替瑶儿打点妥当了!” 她笑靥如花。 宋岫白看着她弯的眉眼,忍不住想要捉弄:“既然我这般厉害,瑶儿为何不愿嫁我?” 孟瑶:…… 很好,表兄又把天聊死了! 好在,她听出了话语中的戏谑,倒也没有先前那样的窘迫。 她轻咳一声,强行扯开话题:“表哥一来都在忙着郡主府的庶务。却还没说此次北地之行,可有收获?” 宋岫白闻言收敛神色,点头:“付渝,的确与端王府有所勾连。” 随即,他将北地一行,五个月来的所得一一道来。 北地的棉花与棉麻产业,表面上分散在各大商贾之手,实则都在端王掌控之中。 付渝能在宋家短时间内一步登天,从账房成为最受重用的掌柜,全赖端王从旁推助。 去年北地棉花丰收,内务府早早就派人来北地采购。 但端王硬是生生压下。 直到付渝挑选完纯棉布料,运进宋记绸缎庄后,端王才将宋家不要的棉麻布匹卖给内务府。 用作内廷所需,制成了管事太监们的服装。 只此一事,足以说明。 付渝之所以能在宋家立功,全靠端王府在背后的托举。 “一切都如你猜想那般。”宋岫白说完,“付渝是端王安插在父亲身边的。” 接着,他又说道:“而他之所以为端王所用,是孟怀一推荐的。” 孟瑶瞳仁骤缩。 她的指尖缓缓收紧,整只手都在颤抖。 上一世,污蔑外祖一家通敌叛国的人,正是付渝。 孟家和端王勾连,在舅舅身边安插此人,获取信任后,给了宋家致命一击!整个宋氏被抄家灭族。 可是,为什么? 端王为何要在一个世代经商的人身边,埋下钉子。 而孟家人又为何要算计宋家? 她一直以为,前世外祖家被灭门,全因自己被困孟家后宅时,派青鸾去外祖家求救,惹怒了孟家人,让他们斩草除根,对宋家通下杀手。 可如今看来,时间却对不上。 付渝是去年初就被埋在舅舅身边。 而那时,她还没有救下皇长子,更未曾立功。 那么……早在一切都没发生前,孟家和端王,就已经开始算计外祖一家了。 为什么? 外祖一家三代经商,从不涉及宫廷斗争,在官场也无人脉能够威胁孟家。 外祖父和舅舅,一向与人为善。 即便宋家成了南平城首富,也无一人说他们不择手段。 宋家人除了挣钱,别无所求。 钱? 钱! 孟瑶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念头。 第112章 端王府的秘密 这些日子以来,孟瑶心头始终有个疑问。 孟家消失的那些钱,到底去了哪。 今日表兄带来的消息,似乎让一切都变得明晰起来。 端王不会无缘无故在外祖家安插钉子。 宋家向来只知经商,从不插手朝堂政事,唯一能让端王觊觎的,唯有万贯家财。 所以,端王要的就是钱! 既然,他的目标如此明确…… 孟家这些年消失的十几万两,会不会也进了端王的口袋? 孟良平年年吃军中的空饷。 姜老太太搜刮三房半数以上的束修。 孟怀一窃取妻子的嫁妆。 这些银子,除了流向端王府,她想不出第二个去处。 再加上端王妃对吴莲的态度,也曾经让孟瑶百思不得其解。 吴莲只是端王妃的庶妹。 但却能得到她的庇护,甚至为了帮吴莲除掉孟瑶,动用近百位府兵出手。 如今在想来,便觉得合理了。 妻妹一家想方设法为端王赚银子。 所以,端王自然会对王妃和孟家有求必应。 调动府兵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晓,明知此举会带来风险,他也全力支持。 甚至,默认她们调用训练有素的精兵。 一切,都通了。 孟瑶心头一冷,当即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表兄。 宋岫白原本清淡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暗色。 在北地时,宋岫白知道付渝与端王的勾连时,便已经猜到对方所图谋的,是宋家的家财。 他出身商贾世家,对此事十分敏感。 当时他心中所存的,只是对端王的不屑与恼怒。 可方才听完瑶儿的分析,他的心头不免笼上一层恨意。 他没想到,孟家人竟然敢倾吞姑母的嫁妆! 他们怎么能做到如此无情,又如此无耻。 当年,若没有宋家相助,孟家只怕早已从世上除名。 可他们竟然如此对待姑母,以及姑母留下的女儿! 他不敢想,若是瑶儿没有立下大功,没有郡主的身份和陛下的信任。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及笄礼上,他亲眼见证孟家家主、瑶儿的祖父要将她置于死地。 如今,又知道孟家人早就开始布局,在算计整个宋家,谋夺他们的家产。 想到孟良平先前的手段。 若那个叫付渝的人出手,定然不是小打小闹的陷害。 端王要宋家的钱。 就一定会给宋家扣上抄家灭门之祸。 瑶儿也会因宋家外孙女的身份,被株连。 孟家人,压根没有想让宋家的骨肉活下去。 而端王则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他眼神晦暗:“一个王爷,有了天下最大的一块封地。却还需要利用姻亲暗中赚取钱财,他要这么多的钱,用来做什么?” 孟瑶也在想这件事。 她想起端王妃在如意居兴风作浪后,她冒充端王府兵,趁夜殴打礼部尚书之事…… 那件事,以端王妃被废终结。 端王待王妃情深意重,这在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而如今,又知道端王妃是端王获取孟家钱财的桥梁。 她是一个如此不可或缺之人,却在那件事上,被端王毫不犹豫地推出,以平息陛下的怒火。 只能说明,端王极怕皇帝继续追查府兵下落。 他是不是担心……陛下会查出其他线索? 她心中有了念头。 看向宋岫白:“端王,是不是在养私兵?” 只有他真的在养兵,才会惧怕陛下追查府兵之事。 宋岫白眉眼沉沉,他说出自己在北地的又一个发现:“我在北地时,发现了铁矿的痕迹。” 他幼年时曾随宋湛在外游历,见过官营的铁局。 铁是打造兵器最重要的材料。 在楚国,铁是管制材料,严禁私人开采。 民间的铁铺,每铸一把用具,都需要登记在册,定期上交给官府查验。 铁局为了防止铁矿被私盗,设下严密的管制。 这次他在北地见到的矿洞,虽然藏在山中,行踪隐秘。 但周边管制,却与铁局的布置有相似之处。 宋岫白说完自己的发现,更加肯定了孟瑶的猜测是对的。 端王的确是在养私兵。 养兵不仅需要武器,还需要钱,大量的钱。 孟家提供的银钱,可以供养端王手下近万数私兵。 但这些还不够。 楚国京城中,内城禁军有两万人。 守卫京城的巡防营约三万余人。 京城的近卫营,有十万人之众,且多是精兵良将。 若端王真的豢养私兵,准备谋反,还需要大量的银钱供养。 所以,他们才要谋夺宋家的万贯家财。 孟瑶的心头升起一丝冷意。 若一切的设想都是真的,孟家又是什么时候与端王勾连在一起的呢? “孟良平从十二年前开始吃空饷,姜老太太也是十二年前开始算计三房。”她的眼底泛出一丝猩红,“十二年前,我母亲去世,嫁妆落在孟家人手中。也是在那一年,端王妃的庶妹吴莲嫁入孟家。” “所以,从吴莲进门那一日起,他们就已经开始帮着端王豢养私兵了。”孟瑶咬着牙说完。 她的指尖泛白,面色也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那是因为愤怒而变色。 她闭了闭眼,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说:“我娘,也许不是病逝。” 她的声音发抖,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 那时她虽然年少,但也知道母亲身子一向很好。 内宅有宋嬷嬷精心照顾,近身服侍的也都是妥帖之人。 外面事务有源叔操持,从来不用母亲费心。 那些年,母亲几乎从未遇到糟心事。 直到孟怀一与吴莲之事被母亲撞破。 她大病一场。 姜老太太对她说,京城的官员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怎么会只守着一个女人。 且她嫁给孟怀一多年,只生下一个女儿,就算孟怀一纳妾,也是应当。 何况那吴莲不要名分,自愿跟在孟怀一身边,不会入府与她争什么,她怎么还不知足。 从此以后,母亲开始郁郁寡欢。 半年后便病故了。 之后不久,吴莲挺着九个月的孕肚入府。 从此成了孟家的当家主母,掌管中馈,赶走了宋家所有的下人。 将母亲的嫁妆,牢牢攥在孟家手中。 母亲,是被他们联手害死的! 第113章 杀了我,为阿瑶复仇 端王豢养私兵这件事,乃是绝密。 绝对不会因为孟家人是姻亲,就将此事告知。 更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达成共识。 这需要极大的信任和利益捆绑。 孟家早在吴莲进门前,就已经向端王效忠,并获取信任了。 吴莲嫁进孟家,会让他们之间的连接,更为紧密。 所以母亲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阻碍,更是风险。 孟瑶眼底泛着猩红。 与她杀死孟德庆那日的眼神一模一样。 宋岫白敏锐的发现不对。 一下握住孟瑶的手:“瑶儿,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未证实。” 他的声音温润, 化去了孟瑶眼中的痛苦之色。 她清醒了过来,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宋岫白见她终于好转,便准备把长随宋金叫进来,却被孟瑶摁住。 “表哥,此事太过危险,你的背后是整个宋家,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灭门之灾,不如交给我来处理。”孟瑶说。 宋岫白看着她,微微一笑:“方才庶务一事上,还愿意听我的安排,怎么这才转眼功夫,就又变了心思?” 他说道:“端王已经将手伸进了宋家,不管我是否追查,结果都是一样。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看着你冲锋陷阵。” 孟瑶沉默了。 宋岫白将宋金喊了进来,让他继续追查北地铁矿之事。 又与孟瑶商议接下来的细节。 孟家人谋算许久,想要的不只是富贵,还有权势! 上一世,楚墨渊被册封为太子后不久,端王府全府被灭。 接着,孟柔成了太子妃。 孟家人如此左右逢源,目的没有达到前,孟良平怎么会愿意在牢中等死? 孟家帮端王府豢养私兵之事。 此刻,也许是孟良平的救命稻草。 孟瑶心里有了打算: 若她与表兄所有的设想都是真的。 孟良平一定会向端王府求救。 有了目标,便不难追溯足迹。 当下,她便命青鸾和刘念,分别带人盯守孟家和端王府。 布置完这些。 天已经黑了。 见孟瑶神色不虞,宋岫白便主动留下来,陪她一起用完晚膳。 直到这时,孟瑶才知道。 宋岫白一回京便直接来了郡主府,至今还未归家。 她心头坠坠的。 表兄的好,上一世她已经亲眼见证。 他死得悄无声息,却在她心中轰轰烈烈。 而这辈子。 他一直温润淡薄,却让她心里的伤口,逐渐不再痛苦。 …… 晚饭过后,她送走了宋岫白。 回想着下午得来的一切消息。 走回院子时,却发现楚墨渊正站在树下。 他一身玄色,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浓郁。 右手被厚厚的纱布缠着,似乎又受了伤。 “这是……又要去哪里演苦肉计?”她冷冷的问。 楚墨渊心头一阵刺痛。 宋岫白出现在承晖大街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了。 忍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还是想要来见她。 他是在孟瑶送宋岫白出门时来的。 虽然是夜晚,但他依然能感受到少女眼神中的明亮之色。 她笑着挥手。 糯糯的跟宋岫白告别。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亲昵与不舍。 而绝非此刻看他时的冰冷。 他知道她在嘲讽自己。 并未回答。 而是缓缓道:“我做了一个梦。” 昨晚,他在清潭边呆到了凌晨。 回府时已经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梦中。 他看见一个女子正在受刑——水滴之刑。 她的痛苦哀嚎。 每一声都像是在撕裂他的心。 他又陷入了梦魇。 还是沈砚之唤醒了他。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看见那女子的脸。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是孟瑶。 他站在她的面前,忍着心底的痛楚,将梦魇说完。 然后问道:“阿瑶,那个人是你吗?” 孟瑶微怔。 重生是她的秘密,从未对人说出口。 但楚墨渊,似乎知道了。 她心底有了答案:“是孟柔告诉你的?” 楚墨渊点了点头。 孟瑶明白,孟柔果然重生了。 从灵妙庵回来后的孟柔,不再莽撞,处事稳妥周详,忍辱负重。 甚至冒着毁容的风险,救下宿阳县主,挽回了先前跌至谷底的名声。 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 而当听见她将紫鸢叫做阿紫时。 孟瑶心里的怀疑便有了方向。 后来,当跟踪孟柔的人回来告诉她。 孟柔去百草轩,执意购买百草轩中没有的“舒痕膏”。 她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因为她记得: 上一世,孟柔曾经在她面前炫耀太子宠爱时说过。 “我的手只是磕破一点油皮,殿下就慌忙派人从百草轩为我寻来了舒痕膏,生怕我留下疤痕,心里难过……” “听说这药十分神奇,像长姐你这样伤痕斑斑的脸,都能恢复如初呢。” 所以,听说孟柔在百草轩外失魂落魄时。 孟瑶知道,孟柔也回来了。 孟德庆死后,孟柔失踪。 孟家几乎找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结果。 甚至还去永和宫打探下落。 孟瑶便猜测。 孟柔应该落入了楚墨渊的手中。 孟家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永和宫。 孟柔失踪前,一定与江敏有所勾连。 想到这一世比上一世多出来的法相寺刺杀。 江敏对楚墨渊突如其来的杀意,只能与孟柔有关。 她能想通孟柔和江敏之间的关联。 而楚墨渊说过,他在宫中埋有耳目,这件事自然也瞒不住他。 所以,孟柔失踪。 只能与楚墨渊有关。 如今,再听到他的问题。 她便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 毕竟,这一世的她与上一世有如此大的区别,孟柔定然能猜出来她也是重生的。 她看着楚墨渊,淡淡一笑:“对于殿下而言,那只是一个梦魇。对我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过往,那种时刻被死亡环绕,但又求死不得的恐惧,至今回想起来,还会让我不寒而栗。” “殿下从魏国带回的酷刑,的确效果惊人。”她说。 楚墨渊的脸色发白。 “我先前不明白,你为何突然对我心生厌恶,如今终于明白了。”他向孟瑶走来。 他站在她的面前,解下腰间的佩剑,递到她的手中:“你可以杀了我,为那个无辜受难的阿瑶,复仇。” 第114章 与她联手 竹影摇曳,一切都被黑夜浸透。 楚墨渊站在孟瑶面前。 他今日佩戴的,是名震楚国的名剑——“铮鸣”。 这把剑是他八岁那年,皇帝命楚国第一铸剑师亲自铸造,削铁如泥,锋芒绝世。 他去魏国为质时,将这把剑留在了楚国。 回国后,因为要装作心智不全,所以也从未在人前佩戴过此剑。 今夜,他将铮鸣剑交到孟瑶手中。 剑很重。 沉甸甸的,压在孟瑶的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楚墨渊:“殿下既然抓走了孟柔,知晓了我的秘密,就应当知道我要做什么。” “杀你,对我要做的事毫无帮助。”她将铮鸣扔了回去。 “若我死了,能让你卸下对我的心头之恨呢?”楚墨渊说。 他希望孟瑶在他面前时,还是那个狡黠机敏的小狐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尽管站在他的面前,却因隔着一世仇怨,而变得陌生又冰冷。 孟瑶看着他,唇角忽然弯起一抹冷笑:“殿下与我交过手,应当知道我杀不了你。而你深耕布局多年,根基稳固,你所谋算的东西,我亦无法撼动半分。既然如此,我恨与不恨,重要吗?” “当然重要。”楚墨渊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孟瑶问。 楚墨渊一时怔住。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自从发现了孟瑶不对劲之后。 他的心绪便一寸寸被她牵动。 越是挖掘出更多的真相,他的心越发紧绷起来。 他不希望她再受伤,不希望她再心痛。 但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呢? 孟瑶眯着看他:“我与殿下不过是略有交情,如今不过是因赐婚之事被暂时捆绑在一起,一旦我除掉江贵妃后,便会与殿下退婚,届到那时,你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牵连。” “你要退婚?”楚墨渊问。 “这是自然,殿下不会在知道前世因果之后,还以为我会履行婚约吧?”孟瑶冷笑道,“即便是当日,我逼着殿下去求圣旨赐婚,也只是为了杀江敏而已。” 原本,她对婚约之事不甚在意。 在楚墨渊恢复神智前,兴许真的会如她所说一般,去一块封地,做一个富贵闲人。 一边闲云野鹤的生活,一边锤炼她的百人卫队。 待五年后,楚墨渊恢复神智,成为太子。 她便可以与他达成交易,她助他登上皇位,他送她重返军营。 届时婚约解除。 他成为一代帝王,她享受她的戎马人生。 只是没想到。 楚墨渊却成了这件事中最大的变数。 “父皇不会同意的,赐婚不是儿戏。”楚墨渊说。 孟瑶说:“此事不劳殿下费心,我自会去寻其他机会。” 就在今天下午,她似乎找到了新的机会。 楚墨渊眸色发暗。 “阿瑶,你我有共同的敌人,为何不能共同联手?”楚墨渊道,“我的承诺一直都在,我和我手中的一切,都可以助你倾覆孟家,除掉江敏。” 孟瑶眉目一顿:“殿下又在诱惑我?” “是。”楚墨渊眸色沉沉,直视她的眼睛,“阿瑶,你心里的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要除江敏,这点你我目标一致,我可以为你设局;你要灭孟家,我可以为你借势,有我在你身边,可以助你走得更快、更狠、更稳。” 他缓缓走近,低声道:“你若恨我,便当我是一把剑。剑锋握在你手里,斩谁,取决于你。” 孟瑶冷声道:“殿下未必把自己说的太好用了!” “信与不信,在你。”楚墨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宋岫白虽能助你,但他毕竟没有官身,无法深入官场势力之中。孟良平吃空饷十几年,父皇震怒却没有当场将他斩杀,是在顾虑是他旧日的功劳,也在试探武将们的看法。若有人在此时以功劳为由求情,结果未必能如你所愿。” “官场势力复杂,宫中和宗室更是盘根错节。阿瑶,我可以助你,为你推开阻在前方的所有人。” “你也不用担心我中途退缩,因为这些,亦是我的目标。” 楚墨渊一点一点说完。 孟瑶沉默了。 她承认,他的这番话,实实在在刺中了她的心思—— 端王府。 孟家若真的与端王府勾连。 她若要复仇,定然也要将端王府连根拔起。 可端王是皇帝的亲弟弟。 皇帝看重手足之情。 从他如何对待端王和凌阳长公主,便可窥见一斑。 凌阳长公主的府邸堪比皇子府。 而端王,不仅拥有楚国最大的一块封地,人还一直留在京城,享受一切便利和供奉。 凭她与表兄二人,想要撼动端王并不容易。 而端王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番动静,心性手段也绝非一般藩王可比。 无人知道他的触手有多长。 根基有多深。 但若与楚墨渊联手,在对局之中加入他的势力,似乎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见她不语。 楚墨渊知道她心动了。 “阿瑶,可愿意让我试一试?”他循循善诱。 孟瑶抬起头看他。 “让我想想。” 简短的答复,却让楚墨渊心底生出一股久违的喜悦。 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 孟瑶眯了眯眼:“眼下倒是真的有件事,不知道殿下能否帮忙。” 楚墨渊笑了。 他看见了熟悉的,正在算计的眼神。 “阿瑶请讲。”他说。 “祖父在牢中凄苦,死期将至,想必他有许多话要对父亲说……我想让他,成功向外传递消息。”孟瑶说。 孟良平只要有动作,就能试探出端王府与孟家之间的关系。 楚墨渊没有问她原因,而是当即应下。 “多谢殿下。”孟瑶说。 “阿瑶与我,不必如此客气。” 这一刻,连日来的苦闷消散不见。 他不明白自己的心绪为何这么容易被她牵动。 但既然得到了她的答复。 其他的…… 都不重要了。 …… 离开郡主府时,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但下一刻。 他迎上了刘念的剑锋。 刘念冷冷的看他:“堂堂皇长子殿下,成日装疯卖傻还不够,如今竟还能做出翻人墙头的下作之事,真是可笑。” 楚墨渊看出他眼中的敌意。 但他不以为意,手指微微用力,拨开剑尖:“皇长子府的墙头,随时等待刘护卫来翻。” 刘念皱眉:“你这是何意?” “阿瑶已与本宫合作,今后往传递消息之事,少不得要刘护卫出马。” 刘念眼神一暗:“郡主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叫的?” 楚墨渊笑道:“阿瑶与本宫是未婚夫妻,称呼亲昵有何不可?” 只要还没退婚,他就是阿瑶的未婚夫! 第115章 二十个巴掌,还债 两日后,皇庄管事与铺子掌柜皆已到位。 宋源也来了信。 路遇大雨,他染上了风寒。 入京的行程受到了耽搁。 五日后即可抵京。 孟瑶感觉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有了庶务的压力,她感觉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可是当天下午,郡主府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孟家大夫人,吴莲。 她一脸病容。 立在角门前,牙关几乎咬碎。 去年孟瑶回府,她命孟德庆紧闭大门。 这才不到一年的时间。 孟瑶这座郡主的大门,也对她紧紧关闭。 不同的是,孟瑶当日持鞭破门。 而她……却只能在婢女的指引下,从角门而入。 她没得选。 郡主府的人将她一路从引去前厅。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郡主府。 放眼望去,无一处不华贵。 再想起孟府如今凋零的模样,她心里的酸楚几乎要溢出来。 她努力挺直背脊,昂着头,试图保住当家主母的气度。 但半个时辰过去了。 孟瑶不仅没有来,厅中就连一杯茶水都未曾上。 她的背脊渐渐弯下去。 终于,门外响起脚步声。 她倏然起身,向外望去。 却见一个衣饰华贵、满头花白的老妇,在婢女搀扶下进来。 “实在是府中事务繁杂,怠慢了孟夫人。”老妇笑眯眯地。 吴莲先是一怔,继后脸色大变:“宋嬷嬷?” 她望向其身后,并无旁人。 吴莲心口一阵窒闷,怒意翻涌:“贵客上门,郡主府竟以一个嬷嬷来打发我?!这就是孟瑶的待客之道?” 宋嬷嬷不恼反笑:“夫人说笑了。郡主府规制依照宫廷,凡有贵客登门,自然由郡主亲迎。但……您算哪门子贵客呢?” 她语气一顿,轻蔑道:“这京城随便掉下一块瓦片,砸到的京官,怕也不止六品吧?” 宋嬷嬷的话,好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吴莲的脸上。 孟怀一如今只是六品宫门戍卫。 吴莲气得发抖:“孟家是她族亲,我毕竟是她继母,她竟敢不来见我?” 宋嬷嬷说:“哪里还是族亲?孟大人亲笔写下的切结书,如今墨迹未干呢!郡主与孟家早已一笔两清。别说您,就算孟大人亲至,也要看郡主愿不愿意见。” 吴莲双眼泛红,手下婢女乞儿忙低声劝阻:“夫人莫气,咱们还有要事。寻找二小姐要紧……” 想到女儿,吴莲强压怒意,咬牙:“我不与你分说这些。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相求。还请郡主出来相见。” 宋嬷嬷淡淡一笑:“郡主眼下没空。夫人若有事相求,不妨说与老奴听听。” “跟你说?!”吴莲差点尖叫出声。 当年,宋嬷嬷当年不愿离开孟家,只说要留下来伺候小小姐。 是她连扇二十个巴掌,将人打到吐血,生生撵去庄子的。 在她眼里,这老货连她脚底烂泥都不如! 如今竟然要她开口去求? 她指节捏得发白。 乞儿见状,扑通一声跪下,额头咚咚磕地:“求宋嬷嬷救命!我家二小姐已经失踪十余日,至今生死未卜。郡主与二小姐血脉相连,还请郡主念在姐妹情上,出面相救。” “好一个血脉相连!”宋嬷嬷冷声呵斥,“若不是孟夫人当年与孟大人无媒苟合,暗结珠胎,哪里来的这条血脉?若不是这血脉,我们夫人又怎会含恨而亡?!你们竟然还有脸拿血脉说事!” 宋嬷嬷是家仆,竟然用如此难听的话来骂她这个当家主母。 吴莲气得脸色惨白,热血翻涌,却被乞儿死死拉住。 她深吸一口气:“当年的事,是我与大人的错。但柔儿毕竟是无辜的,她年幼体弱,不知流落何处,还请郡主念在多年姐妹情分,救救她吧。” 宋嬷嬷冷笑:“觊觎长姐未婚夫的妹妹,也配谈情分?孟夫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吴莲牙根咬的咯咯作响。 她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见不到孟瑶了! 既如此,她还与这个老货啰嗦什么。 刚要发作,一道轻笑自门外传来:“夫人莫急,我家郡主说了,二小姐的事,她愿意指点一二。” 吴莲看去。 又是一个熟人。 当年的孟家另外一个掌事嬷嬷——齐嬷嬷。 当年她亲自命人将她卖去外地,如今竟也回到郡主府中。 真是难为孟瑶,能将这些人一个个搜罗回来。 宋嬷嬷见了来人迎上前,想要阻止。 只见齐嬷嬷不动声色的微微摇头,然后看着孟夫人说:“毕竟郡主府建成,孟夫人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白跑一趟。” 吴莲大喜,笑道:“郡主果然体贴,哪里像某些奴才,不知尊卑。” 齐嬷嬷笑容不变:“不过,郡主有个条件。” “你且说来听听。” “郡主说,当年宋嬷嬷离开孟家时,夫人亲手扇了她二十个耳光,只打得人口吐鲜血。今日若能还上这二十巴掌,郡主自然不吝赐教,将寻到孟二小姐的最快方法告知。” 吴莲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孟瑶……竟敢如此辱我?!” 她手指着宋嬷嬷:“她也配?!” “宋嬷嬷身后是郡主府,自然配得上。”齐嬷嬷淡淡一笑,“郡主还说了,欠债总要还的。孟夫人当年气势如虹,如今也该轮到宋嬷嬷了。” 乞儿连连叩头:“奴婢愿意代夫人受这二十巴掌。” 齐嬷嬷笑了:“你这丫头巴掌大的脸,哪里受的住。夫人当年种下的因,如今还是亲自尝一尝这果,才不枉今日来郡主府体验一趟。不过,若是夫人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还请回吧。” 吴莲浑身颤抖,最终挤出三个字:“……我愿意。” 她没想过今日前来会是这个结果。 但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她抬起头瞪着宋嬷嬷。 而对面的老妇,眼眶泛红。 宋嬷嬷知道,这是小小姐在替她出气。 她一步步走到吴莲面前。 当年夫人去世,孟家换了当家主母,她们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她要一巴掌一巴掌,讨回来。 “啪——啪——”巴掌声不绝于耳。 当宋嬷嬷停下时,吴莲吐出一口鲜血。 若不是乞儿一直支撑着,只怕她立刻就要倒下。 “现在……可以说了吧……”吴莲咬着牙。 “自然可以!”齐嬷嬷笑着,“郡主说了,若想找回二小姐,最好的办法——便是去京兆府,报案。” 吴莲目眦欲裂:“你——们——耍——我!” 齐嬷嬷摇了摇头:“哪能呢?这难道不是最快最好的方法吗?” 第116章 楚墨渊展示实力 孟柔失踪这么久。 孟怀一既没有报官,也不曾去求助端王府。 紫鸢一直想不通。 晚膳过后,她帮孟瑶整理账册,终于忍不住问:“小姐,孟大人为何不报官?难道是怕二小姐名声有损?可与名声相比,难道不是性命更要紧吗?”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孟瑶冷笑,“一旦报官,此事必然会闹大,京兆府出动人力满京城寻找,未必不会将孟柔与江贵妃勾连之事透露出来。” 楚墨渊提出与她联手那日,已经将孟柔和江敏曾经合谋之事告诉了她。 孟瑶看着紫鸢:“投靠最忌首鼠两端,若端王得知孟柔私下与江敏往来,很难不怀疑此事是孟家授意。在他眼中,孟家一边暗中投靠他,一边又通过孟柔去勾连江贵妃和三皇子。他会如何?” “更何况,如今的孟家朝不保夕,对他而言已经无用。若再知道这件事,很难说他不会在恼羞成怒下灭掉孟氏满门。”孟瑶说,“所以孟家人不仅不敢大张旗鼓,反而要将此事瞒住。” “原来如此。”紫鸢点了点头,“难怪孟夫人会来郡主府找您帮忙,看来是走投无路了。” 屋内烛影摇曳。 紫鸢退下后,孟瑶独自一人坐到书案前,思绪渐渐飘远…… 孟柔为什么去会投靠江贵妃? 孟家如今与端王捆绑紧密,孟怀一绝对不会授意她去接近江贵妃。 而前世,孟柔与江敏和三皇子之间,从无关联。 她嫁给了楚墨渊,成了东宫太子妃。 而孟家的权势也更加稳固。 将军府成了京城豪门。 既然楚墨渊给她带来这些荣耀。 那为什么,她在重生后,会选择去投靠江贵妃和三皇子? 甚至将楚墨渊几年后将恢复神智,正位东宫之事告诉江贵妃。 逼得江贵妃甘愿冒险,去刺杀楚墨渊。 这并不合理。 还有一件事,更加不合理。 楚墨渊并不傻,孟柔作为他的正妃,理应知晓。 可是,从她泄露给江敏一事来看,她似乎并不知情。 这怎么可能呢? 孟柔与楚墨渊可是夫妻啊。 就算楚墨渊再能装傻,但朝夕相处间,她也不可能没有觉察。 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仅让孟柔对枕边人知之甚少。 甚至还能反目成仇。 致使孟柔重生回来后,打乱了孟怀一的部署,一个人去投靠了江贵妃。 孟瑶垂下眼帘。 孟柔那里一定有答案。 只是眼下,不管楚墨渊如何审问,她都咬紧牙关。 孟柔不傻,她知道若将所有秘密吐尽,那便再无利用价值。 等待她的,只会是死亡。 楚墨渊不会让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走出地牢。 他还向孟瑶承诺,一定会撬开孟柔的嘴。 既然如此,就由他的人慢慢去审吧。 …… 时间缓缓过去数日。 京畿大牢,孟良平终于寻到了守卫的漏洞,将消息悄悄送了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孟怀一当晚就去了端王府。 他们谋算了很久。 而到了第二日,孟良平晕倒在牢中。 因还未到斩首之日,京畿大牢为他请了郎中。 很快,孟良平在牢中遭到虐待,已骨瘦如柴,像活死人一般的言论,传了出来。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 有武将看不下去,称其可杀不可辱,一代武将被人如此磋磨。 也有人说他曾有大功于社稷,若不是他当年剿灭了江南的流寇山匪,怎么会有如今富庶丰饶之地,若非处罚太过,狱卒又怎能欺辱他。 也有人厉声驳斥:“功过不能相抵!若人人仗着军功便可犯法,岂非天下大乱?” 殿上争吵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皇帝被他们闹得头疼。 录事官奋笔疾书,将群臣言论一字一句记下。 便于帝王日后审视。 不过,半日后。 这份录事记档便进了皇长子府。 楚墨渊静静坐在灯下,狼毫随意勾勒着。 那些为孟良平说话的人被尽数圈了出来。 他眯了眯眼,今日有不少人浮出水面。 他将名册递给路甲:“盯牢了,一个也别放过。” 路甲领命而去。 而他自己,则怀揣着这份录事记档去了郡主府。 孟瑶细细看了半晌。 眼神逐渐深邃。 尽管她此前已知楚墨渊的势力。 可当捧起这厚厚的记档,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寒意。 他回楚国不足一年,但布下的暗网甚至包含朝中录事官。 这样的布局,绝非一日之功。 这个人,心智与手段,绝非一般人可比。 楚墨渊见她发呆,并未催促。 他安静地坐在一侧,目光落在她微微蹙眉的侧影上。 小狐狸,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直到窗外骤然一声惊雷,孟瑶才蓦地回神。 她问道:“殿下方才说了什么?” 楚墨渊笑:“无甚要紧的事,只是朝堂上关于孟良平的争论并未平息。父皇耳根子软,只怕接下来还要争吵一阵子,至于孟良平结局如何,尚未可知。” 孟瑶笑了笑:“无妨,就算端王亲自出马,他这次也翻不了身。” 见她如此笃定,楚墨渊好奇:“怎么?阿瑶手中还有别的筹码?”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错。 楚墨渊挑眉浅笑:“阿瑶可愿告诉我?” 孟瑶在心中思忖片刻。 终于开口:“宋家有位管事,前几日入京时,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宋源是三日前到的。 两世相加,孟瑶已有将三十年未曾见到他。 那位记忆里意气风发的中年男子,如今鬓边已染上白霜。 他进入郡主府。 看向那个眉眼间与母亲有五分相似的孟瑶,竟怔了许久。 接着,他向孟瑶行叩拜大礼。 孟瑶连忙阻拦。 但是宋源说:“小小姐如今已是郡主,规矩必须人人恪守,尤其是宋家的家仆更要严守自身,只有这样方能约束他人。” 孟瑶没再阻止。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她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岁月无情,但源叔的忠心,始终未改半分。 她这郡主府,今后势必要托付给他的。 如源叔所说。 这是责任。 也是信任。 更是一种约束。 孟瑶端坐在厅中,受了源叔的大礼。 礼毕后。 她念着源叔一路舟车劳顿,便准备让紫鸢将人带去为他安排的院子。 但宋源却未动。 这次入京,他还带来了一个人。 第117章 怎么?殿下被我丑到了? 宋源带来的人,是孟良平十几年前的副将谭恩。 十七年前,孟良平奉命剿灭南平城外的流寇。 可当刀光血影逼近时,他却退缩了,抛下士兵迎敌,而自己则仓皇逃跑。 当时,被他抛弃的人中间,就有副将谭恩。 谭恩带着将士们拼死抵抗,回过头却看见了孟良平弃军逃跑的背影。 战场败逃,本该是死罪。 可当时孟、宋两家刚刚结亲。宋家家主不忍亲家丧命,不惜变卖家财,筹粮募兵,聚拢人马,硬生生稳住战局。 最后不仅助孟良平剿灭南平城外的流寇,更是将江南半壁的贼寇除尽。 成就了孟良平的“奇功”。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无人知晓。 军中活下来的将士,甚至以为主将先前是在诱敌深入。 真相,只有谭恩一人知晓。 那场血战极为惨烈,尸横遍野。 谭恩身受重创,倒在尸堆之中。 孟良平以为他死了,便顺水推舟。 殊不知,当日宋家人救下了谭恩。 他昏迷了数月,直到孟良平升为四品折冲中郎将,调任常山大营时才悠悠醒转。 可他虽然活了下来。 却伤了根本,无法再上战场。 此后,便一直寄居宋家老宅,做起了管事。 此番宋源入京,宋岫白特意让他带此人同行。 他说若孟良平秋后问斩有变,此人便是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孟瑶缓缓说完,眉眼清冷:“一个曾临阵脱逃的将领,又欺君多年,还贪墨军饷。陛下若不杀他,何以立威?” 楚墨渊听她说完,眼眸深深。 他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宋岫白。 虽是商人出身,但亦深谙官场之道,知道帝王之心善变 即便没有官身助力,却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堵住孟良平求生之路。 此人……将是他的劲敌。 他在心中给了宋岫白新的身份。 却没想过,他与对方素未相识,为何心中生出浓烈的敌意。 “殿下,你在听吗?”耳畔传来少女带着不悦的声音。 楚墨渊这才回神,目光落在她明艳的面庞上。 眼底又染上笑意。 阿瑶愿意将此事告诉自己,是不是代表,她开始信任了他? 他笑意浅浅,语声低沉:“如此隐秘之事,阿瑶为何愿意告诉我?” “隐秘?”孟瑶神色一愣,旋即失笑,“殿下想多了。孟良平的死已是板上钉钉,就算没有谭恩出面作证,他与端王勾连,也难逃一死。” 楚墨渊:…… 孟瑶补了一句:“殿下放心,我处事自有分寸,若真正遇到绝密之事,我对任何人都会守口如瓶。” 楚墨渊:…… 是他高兴早了。 “时候不早了,殿下请回吧。”孟瑶将录事记档丢回给楚墨渊,开始赶人。 她面上略有不耐之色。 楚墨渊唇角微抽。 果然,利用完之后,便将人一脚踢开。 他刚要起身。 只听门外“哗”的一声。 骤雨倾盆。 楚墨渊眉心一动,缓声道:“雨太大了,我晚些再走。” 孟瑶站起身:“随你。” 说完,她已转过身,往内室而去。 楚墨渊眼神一滞。 他敏锐的发现,少女起身时,背影微微晃动,肩脊不似往常那般挺直。 下一瞬,他就明白过来—— 孟瑶后背的伤,发作了! …… 孟瑶刚掀开琉璃珠帘走进内室,便听身后的窗棂“咔哒”一声。 她回头望去,楚墨渊已不见踪影。 窗外大雨如注。 在窗棂上印下一片水渍。 孟瑶虽觉奇怪,却没多想。 她身上的旧伤,每遇到阴雨天,便时不时发作。 痛楚不仅让她难受,更让她心头烦躁。 顾不上其它。 她进了房间,她褪下衣衫,取过紫鸢调制的药膏,涂抹在背上。 药中添了助眠药材,药力渗入经络,她很快倦怠,和衣而卧。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响动。 孟瑶微微睁眼。 琉璃帘外,琉璃帘外站着一个人。 他身着玄色夜行衣,身上流下水渍很快在脚边汇成一滩。 她眯起眼,嗓音低沉:“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楚墨渊将几个瓷瓶放在孟瑶目光可及的之处。 “这是舒痕膏。”他声音有些沙哑,“是一种除疤良药,京中女子爱美,我原本打算花朝节后售卖,但后因改良药方,加入更多药材,便暂未对外出售。” “原来如此。”孟瑶淡淡笑着,“看来百草轩也是殿下的产业。” 楚墨渊没有否认。 “难怪孟柔去百草轩重金求购,却失望而归。原来是殿下推迟了售卖时间。”孟瑶冷笑。 楚墨渊说道:“此药难得,砚之研制许久也只得了四樽,这次我全带了过来。” 孟瑶冷冷道:“没想到殿下竟为我这一身的疤痕费心。怎么?殿下是觉得我这伤太丑,不堪入眼?” 他既然是装傻,那她去年与他在城外落水后,背伤发作的样子,想必也被他看在眼里。 她当日曾背着他上药。 想必他全看见了。 女子爱美之心乃是本能。 过往她并不在意,可今日却觉得刺心。 可楚墨渊说:“你满身伤痕,俱是为了楚国百姓落下的。每道疤都是你与魏军厮杀的印迹,你舍命鏖战,这世上又怎会有人计较美丑?只是此药中添加了止痛药材,可为你能缓解发作时的疼痛。并且砚之还添加了秘制的疗愈之药,可以助你疗伤。” “阿瑶,我不想看你隐忍痛苦的样子。”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孟瑶沉默片刻,披衣下床。 隔着琉璃帘,她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 墨发散乱,贴在额头。 水痕正贴面滑落。 若是旁人,此状定然狼狈不堪。 可他一双眼,幽深如夜,竟显出几分清冷破碎。 看来,他为了取药。 颇费了一番心思。 孟瑶看着他。 他眼中的情深意切,不知为何,竟有些刺痛了她心底某个角落。 她想起前世的孟柔,在她面前拿着舒痕膏炫耀的样子。 她又冷下脸,背过身:“我不要。” 孟柔不过破了一层油皮,他便肯重金求药。 如今对她,也是一样的手段。 凭什么,他给,她就要接受? “殿下拿回去吧,我可用不着。” 她转身欲走,却猛然被人攥住手腕。 第118章 聂军医出现 窗外的雨还在下。 电闪雷鸣间,夹杂着突兀的脚步声。 “小姐!”青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内室中,楚墨渊还握着孟瑶手腕,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 “小姐,奴婢有要事禀报。”青鸾的声音再次响起,略显急切。 楚墨渊将瓷瓶塞进孟瑶手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扣,让她牢牢握住。 “阿瑶,你就算是恼我,也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他低声丢下这句话,转身便从窗口一跃而出。 衣角翻飞,在夜雨中消失无踪。 瓶身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热。 这是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孟瑶轻咳一声,道:“进来。” 青鸾快步进来,眼角余光一瞥,见到地上有一滩明显的水渍。 她愣了愣,疑惑问道:“小姐,这……” 孟瑶神色未变,只淡淡摆手:“无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青鸾敛去疑惑,正色道:“那个从常山大营消失的聂军医,来了京城。如今正住在惠安客栈。” 孟瑶问:“他是一个人来的?可有带什么东西?” “自他进城到入住,奴婢并未见到其他人。”青鸾答得仔细,“不过他手中一直提着一个药箱,未曾离身。” 孟瑶点点头,心中已有几分推断。 “继续盯着,”她低声吩咐,“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是!”青鸾领命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 孟瑶已经没了困意,她缓缓坐下。 她想——收网的时间应该不远了。 两个月前,吴晗飞鸽传书入京。 告诉她,常山大营的聂军医,在一个月前失踪了。 若非此信,她几乎要将这个人遗忘了。 前世,她一直将此人当作救命恩人。 记忆翻涌,就在这一年的年初。 她奉孟怀良之命,去骆阳营运送补给回常山大营。 正月天寒地冻,本就步履艰难。 半途风雪骤起,天地昏暗。 这些都还罢了。 真正让她始料未及的,是魏军的突袭。 为了押运方便,她没有带精锐骑兵。 而魏军人数数倍于她,且是有备而来,以逸待劳。 那一战,常山大营的将士死伤过半。 刘闯战死,而她则胸口中箭,重伤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是聂军医救活了她。 在此之前,孟瑶并未见过这位军医。 只听说他与其他军医不同,擅于制药。 出手为人医治还是头一次。 可就这一次,还救回了濒死的她。 不久之后,聂军医研制出了一种新药,让人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成他人的声音。 凭着这秘药,她在未来一年半的时间内,代孟良平领兵出征,更无破绽。 也对他的本事更加信服。 只是后来她回了京城,与这位军医再无交集,因而便渐渐将人遗忘。 直到临死前半年,她偷听到孟良平急招聂军医如今。 她才知道,聂军医是孟良平手中的一把利剑。 可惜那时她已病得太重,无法知道孟良平千里传信让聂军医入京,究竟是要做什么。 如今算算时间。 这一世,他离开常山大营时,应该已经研制出了这种新药。 因他是擅自离营,没有路引,无法走官道,只能一路躲躲藏藏,步行入京。 三个月的时间,已是极限。 如此急切入京,他的目的,似乎昭然若揭。 孟瑶沉下心。 这次,她要亲眼看看。 他到底会怎么做。 …… 京畿大牢里。 阴湿的空气夹杂着血锈与霉味。 孟良平握着从外面递进来的消息。 他凝神看了两遍,才将字条揉成一团,缓缓送入口中。 一点点咀嚼,直到纸屑与唾液混合,彻底吞下。 几日前,他在牢中昏厥一事,在朝堂引发无数议论。 皇帝因他曾是有功之臣,被朝堂争议引出一丝恻隐之心,命京畿大牢将人单独关押。 免得他在行刑前死在牢中。 这道圣旨,成了他在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而对旁人来说,也让他们重新开始审视这个将死之人。 尤其是京畿大牢中的提司。 不仅亲自挑选了一座单独的牢房供他居住,改善了他的饮食,连对他的看守也变得宽松起来。 还在副提司的建议下,准许孟良平每日出去晒上半个时辰的太阳。 孟良平生命最后这两个多月,日子竟变得闲适起来。 进入六月,天气变得更加燥热。 没没想到,在这个时刻,京郊却出现了时疫。 虽然暂时还没有人因此丧命,但足以让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处处都弥散着烧艾的气味。 宫中和主街两边,还泼洒了石灰。 为这暑热之气更添了几分烦躁。 终于,一场久违的大雨在傍晚落下,缓解了暑气。 更带来了一丝清凉。 而孟良平,又一次晕厥在牢中。 提司慌了神。 这可是圣上亲令必须“活着”的人。 若死了,对他而言可是天大的罪过。 可雨势滂沱,往返京兆府必定会耽搁不少时间。 于是,他一边派人去京兆府报信。 一边命人去请住在不远处的何郎中。 很快,郎中披着斗笠而来。 他是京畿大牢常用的郎中,素来谨慎稳重,提司对他颇为信任。 “见过提司大人。”何郎中说。 “不必多礼,快去看看!”提司忙道。 他无暇与人寒暄,直接将人领进了牢房。 见提司大人神情紧张,何郎中也不敢怠慢。 他年岁不大,可眉目间却带着些许风霜,手指极稳。 他替孟良平把了脉后,又仔细翻看他的眼睑,沉声道:“脉象虚弱,气息羸散,面色泛红,看上去似是染了时疫。” “时疫?”提司心头一紧,后退几步,“可还有救?” “在下会尽力而为。”何郎中眉眼沉沉,“眼下还请提司大人准许在下施针,否则此人怕是撑不过今夜。” “好!你快点动手!”提司说完,几步退出门外,又把牢中狱卒指派出去烧艾。 安静的牢房中,何郎中手中的银针落下。 映着昏黄的灯火,闪烁着寒意。 雨声淅沥,牢房阴冷,似连空气都凝固。 半个时辰过去,郎中收针,神色沉重。 打开了门。 第119章 等你很久了,祖父 牢门吱呀推开,昏暗的灯火下,何郎中神情沉郁,额上隐隐有薄汗。 “如何?”提司急声问,声音发抖。 方才他已经想了无数遍最坏的结果。 果然…… 何郎中缓缓摇头:“此人气息愈发羸弱,时疫入体,已药石无灵。” 提司心口一震,面色煞白。 在这京畿大牢中,所见最多的就是生死。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六神无主。 不多时,京兆府的人匆匆赶来。 来的是京兆府长史,他还带来了一位府医。 那府医年纪较长,双鬓斑白,只看了孟良平一眼,便猛地掩住口鼻。 提司见状,心凉了一半。 府医诊脉半晌,沉重地抬头:“确是时疫。” 此言一出,牢中人人色变。 提司喉结滚动:“可……可还有办法?” 府医摇了摇头,眉宇间尽是凝重之色:“这次爆发时疫,尚未有人死亡……可看此人情形怕是撑不住了,一旦在死者身上爆发,后果难以想象!若不速速处理,只怕殃及整座大牢。” 狱卒们人心惶惶,人人蒙了面巾,生怕自己被沾染。 京兆府长史眯着眼问提司:“此人单独关在牢中,为何会染上时疫?” 提司支支吾吾的,把他最近几日将孟良平放出牢房之事说了。 长史摇头叹道:“提司大人,你糊涂啊!” 提司已然慌乱不堪。 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命人请来的何郎中,已不在此处。 他趁着众人慌乱间收拾好药箱,轻轻退出牢门,披上斗笠,消失在雨幕中。 雨还在下,但势头已经转小。 雨水顺着青石板流淌,渗入砖缝之中。 何郎中的脚步极其稳健,没有不见慌乱。 他穿过长街,七拐八绕,沿着偏僻小巷疾行。 雨点打在药箱上,噼啪作响。 他很快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昏暗,只有墙角挂着一盏半灭的灯笼。 风一吹,火光忽明忽暗。 他推门而入。 屋内未燃灯,空气潮湿,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几个身影被捆在角落,口中塞着布条,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其中一人睁大眼睛,看着那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是真正的何郎中。 身后几人,都是他的一家人。 而另一个“何郎中”脱下斗笠。 抹去脸上的伪装,赫然露出了聂军医的脸。 “多亏提司大人信任你,否则我也无法得手。”他的声音与何郎中一模一样。 京畿大佬的守备,在端王的运作下,变得松懈。 他与孟良平联系上后,便开始布局一切。 先是用秘药伪造时疫,让京城人心惶惶。 接着利用京中夏日多雷雨的特性,选择在雷雨夜动手。 孟良平晕倒。 牢中提司定然昏乱,会派人来请离大牢最近的何郎中。 而他早已在此守株待兔。 雨夜本就昏暗,他用药将声音伪装的与何郎中一模一样,容貌上稍稍更易几分,就能以假乱真。 他先入大牢,给孟良平喂下药,再施针助他闭气。 即便京兆府再派医者来查验,也看不出破绽。 只能以时疫告结。 聂军医笑着看向何郎中:“救下孟将军,我会在阎王爷那为你记上一功。” 他缓缓抽出袖中短刀,刀身在幽暗里泛冷光。 一步步逼近。 何郎中挣扎着,想要挡在一家老小身前。 聂军医笑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如此护着他们,想必去了地府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病态的狂喜:“放心,我也是医者,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苦。” 短刃举起,带着寒意直落。 突然,破风声骤起—— “嗖!” 一抹黑影疾掠而入。 聂军医只觉得手腕一凉。 接着……腕上空空。 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发出低吼,可还未等声音溢出口,嘴巴就被猛然堵住。 青鸾冷冷站在他面前,拾起那截断腕,眼神凌厉。 “医者的手如果不能用来救人,那还留着有什么用?” 聂军医痛的浑身抽搐。 青鸾解开了何郎中一家身上的束缚。 何郎中忙要跪下磕头,被青鸾一把拦住。 她撇了眼一旁不断抽搐的聂军医,说:“去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 与此同时,大牢内的孟良平口吐血沫,气绝而亡。 提司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圣上言明要“活着”的人,竟死在他牢中。 更可怕的是,这还是京城第一个死于时疫的人。 若京畿大牢是时疫爆发之地,他不敢想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提司只觉四肢发凉,额头冷汗直下。 还是长史提醒:“此时不是提司大人犹豫的时候,还需快快下令,以解危局。” 提司见状,咬牙下令:“将尸体连夜送去乱葬岗!快!” 大雨初停,风声萧萧。 几名狱卒抬着草席裹尸,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他们面色惨白。 乱葬岗阴风阵阵,荒草疯长,白骨裸露在泥水中,森然注视着来人。 狱卒不敢迟疑,随意将草席掀入土坑。 三下两下笼上湿泥,心急火燎地转身离开。 等火把光彻底远去,天地间只剩风声,和隐隐的雷声。 很快,黑暗中亮起一盏微灯。 几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近,合力将刚刚覆上泥土挖开。 翻开草席。 孟良平灰白的脸露了出来。 一人半跪在地,手持银针,毫不迟疑地刺入他身上的几处穴位。 片刻后,本已冰冷的尸体猛地一颤,孟良平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他抬手揉了揉发痛的额头,缓缓坐起。 背对着来人低沉开口:“你来得挺快……不愧是我手下最为得用之人。” 一道瘦削的身影缓步上前,在孟良平身后站定。 “这是自然。”那人淡淡开口,唇角噙着冷意,“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祖父。” 孟良平猛然一怔,旋即转身。 孟瑶脱下兜帽,黑发湿漉漉垂下,眼神却明亮锐利。 孟瑶已经脱下兜帽,眼神却明亮而锐利。 她笑吟吟地盯着他,唇角冷意森然。 而她身侧,紫鸢已收起银针,默默退到身后。 不远处,断了一只手的聂军医,在一个青衣少女的压制下,动弹不得。 孟良平眼神闪烁,忽明忽暗。 终于吐出一句:“不愧是我的孙女。” “别给自己贴金了。”孟瑶笑笑,“你儿子,已经亲手写下切结书。你和我,再无半点关系。” 她步步逼近,气息冷冽。 孟良平心口一紧,下意识往旁边退,眼角掠过一丝空挡。 他心中微动,一跃而起。 可下一瞬,孟瑶手中的银鞭横空而起,裹住他的脚踝。 他重重摔倒在地,震得地面泥水飞溅。 孟良平痛苦哀嚎。 孟瑶笑着看他:“孟将军这么想走?” 她顿了下:“倒也不是不行。” 孟良平忍着痛看她:“你要怎样?” “回答我一个问题。”孟瑶说。 “你问吧。” 孟瑶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我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120章 母亲之死的真相 夜雨初霁。 郡主府内,烛火明暗摇曳。 长廊下的地砖仍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带着凉意一路延伸至幽暗处。 一间密室,隔绝一切,也守住了所有秘密。 孟良平被人带了进来,身上穿着的仍是那件囚衣。 此时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一半,还混合着泥土与杂草,狼狈不堪。 他脚步踉跄,脸色苍白如纸。 刚刚才“死而复生”的人,如今还未回过神。 他像是从阎罗殿里爬回来的鬼,目光阴鸷而诡谲,更显出几分阴诡之色。 孟瑶坐在他的对面。 一年前,她还是对他言听计从,甘愿为他冲锋陷阵的孙女。 可眼下,眉眼还是那般明艳,但却覆上一层寒霜。 她静静注视着他,毫无半点亲情和敬意。 审视着他,好像在审视一个恶贯满盈的犯人。 火光忽闪,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 孟良平的双眼布满血丝,嗓音沙哑,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瑶儿这是要……做什么?” 孟瑶声音冷冽,不带一丝起伏:“我只想知道,我的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孟良平瞳孔微缩,眸光闪动,迟疑片刻后,低声道:“你母亲……自然是病逝的。你年纪小,或许记不清了。她生下你之后,一直体弱多病,那些年始终药不离身……” “病逝?”孟瑶忽然冷笑,打断了他。 “还想骗我?”孟瑶唇角弯起冷厉的弧度,“我虽年幼,但她的身体是健康还是病弱,我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她看着孟良平,“若不是为了弄清真相,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把你弄到这里。” 孟良平唇角抽动,额头浮起一层细汗:“瑶儿,我毕竟是你的亲祖父,这五年若不是我护着你,你在边关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若我母亲还活着,怎么会允许你们把我赶去边关?”孟瑶冷笑,“孟将军还是省省力气吧,我只要真相。” 看着那双冷冽的眼眸,孟良平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母亲……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药。” 孟瑶心口骤紧,指尖冰冷,眼神也变得幽暗起来。 孟良平缓缓说下去: “孟家迁入京城后不久,吴莲便看中了你的父亲。她的嫡姐是端王正妻,想要谋算些什么,旁人无可避免。于是,在一次凌阳长公主举办的宴会上,与你的父亲……有了首尾。初时,她只说自己不要名分,你父亲便信以为真。” “但女人哪有心甘情愿一直偷偷摸摸的呢?吴莲开始处心积虑,她先是引导你母亲撞破她与你父亲之事。怀了身孕后便想要登堂入室,于是便买通了孟德庆,给你母亲下了慢性毒药。” “等我们发现时,已经回天乏术,只能将错就错。” 一切都被他说的合情合理。 孟瑶冷冷听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孟将军以为我很傻吗?居然还在骗我?” 孟良平闻言,神色未变:“瑶儿,我说的都是事实。我既然已经落到了你手里,又何苦骗你?” 孟瑶忽然起身。 一步一步逼近孟良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吴莲与孟怀一苟合,怀有身孕后想进门,这些是事实。但……我母亲的死,不是她动的手。” 孟良平心头一震,下意识反问:“你怎么……你为何如此笃定?” “姜老太太在莲台庵动手杀我,是因为吴莲手中有她的把柄。否则,她一个做婆婆的,怎么会对儿媳言听计从,去冒险犯下谋杀郡主的死罪?”孟柔看着孟良平,“是因为,她明白若是吴莲将真相捅到我面前,她一定会死。” “还有。”孟瑶继续说,“后来,她被大火烧成重伤,吴莲还能继续要挟她,逼她交出信物引你回京城。对老太太来说,死亡对她是一种解脱,可她还是答应了。所以,被这个秘密威胁到的人,不止她一个。她要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而这人,是你孟将军,还有孟怀一!” “所以!我母亲是你们合谋杀害的,是不是!” 烛火剧烈跳动。 孟良平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他呼吸急促,眼底光芒翻涌,汗水顺着面颊滚落。 “你……”他哑声低喃,到了这一刻,他再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孟良平艰涩开口:“当年,吴莲的背后是端王府。我们刚入京城并未站稳脚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她要入府,且不愿做妾。所以……你祖母和父亲在权衡利弊后,决定对你母亲下手。” 他长叹一口气:“你祖母寻来秘药,你父亲亲自动手,在你母亲汤药中添了慢性毒药。下毒后,他们又收买了府医,将你母亲的脉案彻底掩盖,伪装成病弱之体,直至郁郁而终。” 他声音越来越低。 “都是他们动的手。”孟瑶看着他:“那你呢?” “你父亲动手前,曾与我商议此事……”孟良平咽了口唾沫,“我、我没有反对。” “好一个没有反对。”孟瑶冷笑道,双眼发红,“孟将军可还记得孟氏起家的根本?若不是我母亲低嫁,若不是我外祖心疼她,孟家会有今天吗?你早就因战前逃跑被斩,孟家更是不会有之后的风光!” “可你们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母亲,给吴莲让路!” 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血色渗出。 她痛不欲生。 当真相如此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时,她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孟良平看着她眼底的赤红,心头泛起一丝寒意,他声音颤抖:“瑶儿,此事是孟家错了。当年我们畏惧权势,害了你的母亲,你恨我们是应该的……但如今,你祖母已经惨死,你父亲没有再起的可能,而我……今后也是一个无法见光之人。” “你可以饶了我吗?”他说的十分卑微。 孟瑶冷冷的看着他。 密室中的火光剧烈跳动,映得她眼神森寒。 “祖父想活?” 孟良平点了点头,满脸的卑微。 他又强调一句:“你答应过的,若是我说出当年的实情,便放了我。” 孟瑶看着他。 然后打开了密室的门。 第121章 孟家藏着国贼 门开了。 天边微微泛红,隐隐渗出晨光。 天快亮了。 雨后清新的气息夹杂着黎明的冷冽,散去孟良平心底的浊气。 他眼中燃起亮光。 踉跄着,快步向外走去。 像是下一刻就能挣脱桎梏,重新掌握自由。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孟瑶淡淡开口:“聂军医是孟将军深埋多年的暗棋,如今你不惜将多年心血浪费,将他召唤入京。若是只为苟延残喘,岂不可惜?” 孟良平脚步微顿,转过身来,眼神闪烁:“这次牢狱之灾,让我想明白许多。我这一生妄念太多,犯过不少错事,更是被愤怒和嫉恨冲昏了头脑,险些害了你的性命,我如今……只求苟活,别无他想。” 说到最后,他眼神真挚。 “瑶儿,是我对不起你。我离开京城后,会寻一处庙宇终老一生……余下的岁月,我会为你、为你的母亲念经祈福,以赎过往的罪孽。” “孟将军为了活下去,倒是能屈能伸。”孟瑶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样子,笑道:“我可以放你走出这扇门。”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觉得端王,能让你活下去吗?” “你……”孟良平骤然变色,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声音嘶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瑶的唇角微勾,目光幽深:“家恨方才已经说完,现在,该说一说国仇了。” 她冷笑道:“杀我母亲,不是因为吴莲要进门……而是因为你要牢牢绑住端王,要把孟家的利益和端王绑在一起,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端王谋反登基后,与他共享天下。” “而当初他们要对我母亲动手时,你不是没有反对,你是真正的主谋!”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孟良平望向孟瑶的眼神中,浮起深深的恐惧。 …… 孟瑶离开密室时。 天已入暮。 一天一夜未曾休息,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疲倦。 她叫来刘闯,吩咐道:“看好他。” 然后翻身上马。 向城外疾驰而去。 孟瑶去了青杨书院。 这是楚国首屈一指的书院,传承至今已有百年。 如今的朝廷重臣,有半数出自这间书院。 书院坐落在京城之外的宁安镇。 三房从孟家搬出来后,便迁居到此。 孟谦三在这里教书已经十几年,他才学渊博,虽是庶出之身,但书院中无人敢轻视他。 孟瑶策马而来时,孟谦三与郭氏夫妇正准备歇下。 郭氏亲自前来开门,见她神色肃冷,便知来意不凡,赶忙将人迎了进来。 三房如今独门独院的住着。 与对角巷那间房子相比,逼仄了许多。 但胜在人口简单。 搬到宁安镇后,郭氏放掉了半数的下人。 只留下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和小厮,并一个管事嬷嬷。 此刻,各处都已睡下。 郭氏将孟瑶请进孟谦三的书房中,奉上热茶。 孟谦三依制行礼,而后问道:“郡主深夜登门,可有要事?” 孟瑶不动声色的问道:“瑶儿有件事想请教三叔——对于家国利益,您是何看法? 孟谦三不解,但还是据实回答:“自然是先有国,而后有家,一切自然是以国之利益为重。” “倘若有人窃取国之利益呢?”孟瑶问。 “是为国贼。”孟谦三斩钉截铁。 孟瑶眸光微闪,没有说话。 一旁的郭氏看在眼里,心头一沉。 她太了解这侄女了,自回京以来,她做下的每件事,对三房说的每句话,都不会无的放矢。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郡主连夜赶来,想来不是会平白无故与我们空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孟瑶抬眸,微微一笑:“三婶说得不错。” “因为孟家之中,藏着国贼。”她一字一顿的说完,看向孟谦三。 屋内气氛顷刻凝固。 孟谦三皱眉:“郡主这是何意?” 孟瑶回答道:“昨夜,祖父从京畿大牢诈死脱身,被我截下。而他之所以能从守卫森严的大牢中脱身,是因为有端王相助。” “什么?!”孟谦三失声,“父亲怎会……端王又为何要助他?” 孟瑶道:“端王助他脱身,而他则要助端王窃国。” “啪——”的一声,书房内爆了烛花。 孟谦三霍然起身:“此事当真?” 孟瑶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三叔难道就没有怀疑过,祖父吃空饷贪墨的十几万军费去了哪里?而祖母从你这里索取了十几年的束修又去了哪?” 孟谦三微微发颤。 孟瑶接着说:“这些全进了端王的口袋!祖父用这些钱为他筹措粮草,助他在北地养兵。” “这是谋反!”孟谦三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孟瑶说:“因为当年我母亲的死,就是祖父向端王投诚之举。他指使老太太和孟怀一对我母亲下毒,谋取她的嫁妆!可端王的胃口越来越大,那些嫁妆根本无法满足。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宋家,企图夺取宋家的财产。” 她沉下声:“祖父亲口供述,端王向他许下承诺,待事成之后,将封他为国公,并赐一品大将军之位,与他共享天下。” 书房内陷入了寂静。 “混账!”孟谦三目眦欲裂。 袖袍扫过案几,笔墨砸落在地。 他咬牙切齿:“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是谋逆叛国!这是要让孟氏万劫不复!” 一旁的郭氏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 语调中藏着一丝颤音:“他……他是要害死我们啊。” 谋反乃是抄家灭国的大罪,即便他们三房已经分家。 但亦难逃灭门之祸! 想到分家,郭氏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看着孟瑶:“郡主当初劝我们分家,而你又执意要与孟家断绝。是不是,你在那时起,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孟瑶未置可否,只说:“三婶与其回忆当初,不如好好想清楚——三房该如何应对。” 孟谦三在书房里踱步,额头青筋暴起。 他一向耿直,教导子弟要忠君爱国。 可他的父亲,却意图谋反! 而且已经筹谋了十几年! 这让他如何不恨。 而更可恨的是眼下。 谋反之事筹谋了十几年,已经布局根深。 三房随时可能被父亲拖入深渊。 他的头脑因极度的恐慌,而变得空白。 孟瑶见状,微微摇了摇头:“三叔,你素来以忠义自持。如今家与国均已入危局,你该如何抉择?” 孟谦三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住她,眼中血丝翻涌。 “还请郡主指点一二!” 孟瑶说:“三房要保住清白,唯有一条路可走。” 第122章 你拦住我,只为这? 孟瑶给三房指的路,是出面首告。 三房虽已分家,却仍是孟氏族人。 谋反之罪,夷九族,他们必定要受到牵连。 唯有做首告之人,才能保住全家。 可大义灭亲,谈何容易,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孟谦三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郭氏站在一旁,心中同样煎熬。 孟良平是他的父亲,是她的公爹。 这是要让他们亲手把他送上绝路。 若不如此,他们又该如何自保? 看着三房夫妇眼底的挣扎,孟瑶淡淡的说:“三叔可想过,一旦端王起兵,有多少百姓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而这些人本该生活在盛世之年,安宁之中。还有你身后的莘莘学子,你教导他们忠君爱国,你忍心看到他们惨遭毒手吗?” 从北地攻入京城,位于京城北面的宁安镇,将首当其冲。 孟谦三浑身一震,在痛苦与挣扎交织的交织中,终于透出一抹决绝的锋芒:“郡主,我明白了。” …… 孟瑶离开宁安镇时,已是后半夜。 镇中不见灯火,静谧安然,户户安宁。 孟瑶翻身上马。 青鸾自暗处而出,孟瑶吩咐她:“在他们出面首告前,务必看住。” 她要救三房,所以把这重要的使命交给他们。 但同时,也在防备着他们。 若他们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青鸾知晓轻重,领命退下。 马蹄声急,孟瑶一路疾驰。 城外道路宽阔,辚辚车声自远而近。 她勒住缰绳,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楚墨渊立于车旁。 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衣,细密沉稳, 衣襟与袖口压着极浅的蟠螭暗纹,游走其上,若隐若现。 在光影下勾勒出尊贵的气度。 他衣袖微垂,长身玉立,仿佛与夜色相融。 月色衬得他眉目清隽,眼尾微挑,原本的痴傻伪装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内敛锋芒。 静谧夜色衬得他更显冷冽绝色,不似凡人。 孟瑶策马,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殿下深夜在此,就不怕被人发现?” 楚墨渊笑:“阿瑶快些上车,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孟瑶:…… 她略一迟疑,还是下了马。 有些话,她要当面说与楚墨渊听。 进了马车,才发现这朴实的车厢内另有一番乾坤。 车内放着一方冰鉴,凉意扑面,驱散了六月天的燥热。 不愧是皇子,真的很会享受! 孟瑶腹诽。 她坐在楚墨渊对面,开口:“多谢殿下相助。” 楚墨渊斜倚在一旁,眉目间全是笑意:“阿瑶谢我什么?” 孟瑶说:“擒获孟良平之事,若不是殿下暗中相助,未必会如此顺利。他若是对京畿大牢的防备松懈起了疑,便不会选择在前夜诈死脱身。” 楚墨渊看着她,眸中闪过笑意:“我不过稍稍协助罢了,此事能成,终究还是阿瑶算无遗策。” 是她算准了聂军医会在雨夜无人时动手,这才能及时抓住孟良平,也救下了何郎中一家。 楚墨渊夸得直白。 但孟瑶并不习惯,她皱了皱眉:“但京兆府的府医,到底是殿下的手笔,否则提司大人不一定会将人连夜拉出去掩埋。” 楚墨渊微微挑眉:“阿瑶这么聪明,连府医是我的人都能猜出来?” “这很难猜不到吧。”孟瑶无语,“京畿周边三座寺庙连番出事,江氏一派的京兆府尹被拉下马。若殿下没有趁机安排你的人上位,岂不是对不起你的一番筹谋?”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楚墨渊看着她,眸中似笑非笑,“既然阿瑶这么聪明,那能否猜出我深夜来此的目的?” 孟瑶:…… 她又不是半仙,他心里的念头,她如何能猜出来? 楚墨渊见她意兴阑珊的样子,也不恼。 从角落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 打开。 香味扑面而来。 食盒中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松子拌豆苗、清炖鲈鱼、玉笋炒虾仁,还有一盅百合莲子羹。 他笑着说:“阿瑶尝尝。” 孟瑶愣了愣,有些惊讶:“殿下拦住我,只为这?” 楚墨渊眼神坦然:“嗯。” 孟瑶无语:“要不是被殿下拦在这,我此刻怕是已回到郡主府,吃上齐嬷嬷做好的一百零八道大餐了!” 楚墨渊:…… 他猜到孟瑶抓住孟良平,定然会严审盘问,而后又听说她连夜出京。 便想她这两日,怕是没有好好用过膳。 于是带着八角楼几样精致又素雅的吃食,巴巴的赶来。 这几道菜,是他精心挑选的。 每一道都是孟瑶那日用过后赞不绝口的。 没想到…… 这小狐狸竟如此不解风情。 他垂下眼帘。 有些委屈。 孟瑶瞧着,想着这些日子他的帮助,终究没再推辞。 再加上此时的确腹中空空,便赏脸准备吃上几口。 可一口鲈鱼下去。 孟瑶的眼睛亮了。 继而眯成一条缝——好吃! 她吃的开心。 楚墨渊静静看着,嘴角不由勾起。 忽而,他眉头一沉。 他看见孟瑶的掌心中,有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看个仔细。 伤口已经结痂,但斑斑血迹不难想象,她是承受了多大的愤怒,才把自己的掌心弄成这样。 孟瑶下意识要抽回。 但楚墨渊没有放手。 他先是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掌心残留的血迹。 然后取出药膏,用指尖挑出一点。 缓慢而轻柔地替她上药。 孟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感觉自己浑身都要麻了。 半晌后,她喉咙发干:“殿下不必如此,我这……这都快愈合了。” 楚墨渊看着她,回想起她在窄巷遇刺的当晚。 他去送金疮药时,看见她与身旁婢女调侃着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 “阿瑶,你现在和以前……是不同的。”他说着,神情有些黯然。 孟瑶抬眸,微怔:“嗯?怎么不同?”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他有许多话想说。 他想说,她与他是未婚夫妻,她不再无人照顾,遇事不必独自忍受,受伤也会有人照料。 但他知道,她并不愿意做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终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而是问道:“那舒痕膏,阿瑶用了吗?” 孟瑶微怔。 看着他的灼灼目光,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用了。” 其实没有。 好在楚墨渊没有追问。 涂完药膏后,他终于松开手。 孟瑶赶紧将手抽回。 对面的那道目光太过炽热,险些让她吃不下去。 这几道菜,都是那日她在八角楼尝过,并且大为赞赏的。 她不想浪费。 天边即将泛白时。 孟瑶终于放下了筷子。 “多谢殿下。”她说道,“我该回府了。” “城门还未开。”楚墨渊回答。 孟瑶不以为意:“小小的城门,拦不住我。” 楚墨渊回答:“可你刚用完膳,不宜运动,更不能飞檐走壁。” 孟瑶:…… 第123章 你叔叔要抢你父亲的天下 孟瑶竟然在马车中睡着了。 她是被车外的声音惊醒的。 是暗卫在向楚墨渊汇报:“殿下,因京畿大牢中有人得时疫而死,提司如今乱了分寸,京兆府尹派人来请殿下示下。” 孟瑶打开窗户。 说道:“那并非时疫,而是聂军医为了救孟良平散布的秘药。患者症状像是疫病,但其实无药亦可康复。” 楚墨渊闻言,看向路甲:“明白了吗?” 路甲道:“属下明白,这便去传信。” 待他走后,楚墨渊重新上车:“本想让你多睡一会,没想到被这个夯货给扰了。” 孟瑶:…… 她已休息的够久了,且眼下还有要事,不能耽搁。 可她刚想下马车,却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楚墨渊,眼神深了几分。 “殿下不好奇,我从孟良平那里得知了什么?”她问。 楚墨渊心底微漾——这一趟,没有白来! 他按捺住心中雀跃,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阿瑶愿意告诉我吗?” 孟瑶顿了下,点头:“自然。” 她说:“孟良平一直在帮端王豢养私兵,他们已经筹谋了十几年。” 车厢内,瞬时安静。 楚墨渊指尖轻敲膝盖,眸色微沉:“端王叔……要谋反?” “当然,他养私兵定然不是为了奏乐。” “阿瑶为何愿意告诉我?” 孟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叔父要谋夺你父皇的天下,我想,这等大事自不该瞒你。”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缘由。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端王豢养私兵十余年,至今无人察觉,这等手段和心智,非同寻常。 上一世,虽然谋反之事一直未露端倪。 但这辈子,孟家因她而产生变故,难保端王不会发现危机,提前发难。 端王积蓄了十几年的力量,一旦起事,后果难以估量。 而今,虽有孟良平的口供,但却并无实证。 更何况,皇帝又待端王情深意重,未必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以她和宋岫白的力量,想要短时间内快速找出端王谋反的实证,并非易事。 可楚墨渊就不同了。 他能装傻这么多年,未曾露出半点破绽,心计和手段可见一斑。 他在京城的布局,从破灭江敏阴谋、斩杀三皇子,以及助她擒获孟良平几件事中,也可见端倪。 更不用说,他插手了京畿大牢的防备,若继续深究下去,不难发现端王与孟良平之间的勾连。 这件事早晚要暴露在他的面前,不如由她来说。 对于楚墨渊来说,一个是父皇,一个是叔父。 找到端王的破绽,兴许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孟瑶说:“我看过京城京城防卫,西有灵山阻挡,东有江水阻隔,而北边并无屏障可依,若端王从北地举兵南下,一日可到,三日可破。” 楚墨渊思忖半晌,问道:“阿瑶是怎么发现的?” 孟瑶知道他定然会这么问。 她与孟家、与孟良平之间的仇恨,楚墨渊全都看在眼里。 他更知道她倾覆孟家的决心。 因此,他未必不会怀疑她的用心——利用端王谋反之事为铒,逼他助她灭掉孟家。 于是,她说: “搬离孟家那日,我发现孟家有大笔钱财下落不明。之后又在表兄相助下,发现端王和孟家从去年初开始,便在我舅父身边埋下钉子,为的是谋夺我外祖宋氏的万贯家财。” “年初,表兄又在北地发现了私铁矿的踪迹。种种迹象表明,端王在豢养私兵。” “昨夜,我亦从孟良平口中得到了答案,印证了全部的怀疑和猜想。” 说完,见他面色不虞,迟迟未曾应声。于是,孟瑶又强调了一句:“殿下,谋反之事事关重大,我绝不会信口开河,亦不会以此来谋取私利。” 楚墨渊初听之时,眉头深锁。 之后又被她的刻意强调,闹得哭笑不得。 他叹了口气,说:“阿瑶,我从不会怀疑你的用心。只是,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思考。” 他接着说:“你不知道,我父皇年幼时,皇祖母只是宫中低阶嫔妃,不得圣宠。父皇与端王叔和凌阳姑母在后宫中日子艰难,互相扶持,情分非比寻常。父皇争太子之位时,亦是靠端王叔倾力相助才能正位东宫。父皇一向耳根子软,但唯有在端王叔那,始终坚信他的为人。如今若说他要谋反,不仅父皇不相信,恐怕满朝文武都不会相信。” 孟瑶点了点头。 果然与她想的一般困难。 当初端王府府兵少了近百人,如此敏感之事,皇帝竟然也信了端王的说辞。 只废除了端王妃,以了结此事。 楚墨渊问她:“你来寻孟氏三房的人,就是为了此事?” 孟瑶应道:“是。三房曾在前世帮助过我,我不想他们被牵连枉死,我准备让三叔出面首告。” “原来如此。”楚墨渊说完,想起了什么问道:“前世,端王叔可有谋反?” “没有。”孟瑶摇了摇头,如实相告,“端王府在五年后的确覆灭,但原因我并不知道,只知道是你出的手。” “是我……”楚墨渊沉吟,以他对端王叔的感情,会亲手覆灭整个端王府…… 他抬起头看着孟瑶:“阿瑶,给我十五日的时间,我会找到线索。” 有的放矢,于他而言,十五日足矣。 …… 回到皇长子府后,楚墨渊一人前往密室。 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不断翻涌。 他一直知道,孟瑶是聪明的女子。 今日,又发现了她如此敏锐的一面。 端王叔…… 他从未对此人生疑过。 七年前,他自愿去魏国为质时,端王叔曾在御书房前跪了一天一夜,乞求代他前去魏国为质。 虽然最后并未成功。 但端王叔那痛哭流涕的样子,他直到今日,仍历历在目。 以他对端王叔的情谊,前世能让他动手的,唯有逆天大罪—— 谋反。 他相信孟瑶的判断。 但是,这些年来,他在京中和朝堂布下无数暗局。 各处官员的隐秘之事,几乎都逃不出他的耳目。 可他从未发现,任何人与端王叔有所勾连。 是以,他从未怀疑过他对父皇和楚国的忠诚。 但今日,却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要亲自去查。 第124章 楚墨渊的夸夸 尽管孟瑶答应,会给楚墨渊十五日的时间。 但她自己并未松懈。 她很清楚,局势瞬息万变。 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毁于一旦。 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化解孟怀一与端王的疑心。 孟良平从京畿大牢假死脱身已有两日,若迟迟不露面,必然会引起他们的猜疑。 可是,该如何打消他们的疑虑? 孟瑶决定,先从孟怀一身上着手。 她找来楚墨渊,开门见山。 “我需要一个人。” 孟瑶说:“我有从聂军医手中截获的秘药,服用后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声调。我需要一个人,可以假扮成聂军医,在深夜去见孟怀一。告诉他,孟良平刚刚脱身,为了不引起怀疑,此时不便露面,需要蛰伏一段时日,让他和端王不必着急。如此一来,便能稳住他们一段时间,不至于立即起疑。” 楚墨渊问:“为什么是聂军医?” 孟瑶回答:“要说服孟怀一,必须要用信得过之人才行。而若要假扮他熟悉之人,必定会露出破绽。思来想去,唯有聂军医最为合适,他入京后只与孟怀一见过两次面,且都在深夜,因而,孟怀一对他声音的熟悉大于容貌。” 楚墨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手下倒真有一个合适人选。” “谁?” “路乙。”楚墨渊缓缓道,“他是我暗卫首领之一,先前一直在铜雀台当差,学了不少演戏技巧,神态、举止,能模仿到七八成,再配合你手里的秘药,让他假扮聂军医,应当不难。” 孟瑶点头:“此人的确再合适不过。” 但下一瞬,她眼神微微一动:“铜雀台?” 她疑惑的看向楚墨渊:“那里也是殿下的地盘?” 她先前只知道八角楼。 没想到这间名动京城的戏馆,竟也是楚墨渊的产业? 楚墨渊没否认,笑着点了点头。 孟瑶心头一震。 所以……去年那出轰动京城、为她正名的剧目,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殿下倒挺会编故事。”孟瑶低下头,神色莫辨。 楚墨渊看着她低垂的头顶。 明白她已然想起那件事。 于是便解释道:“这世道对女子约束太多。我知道你心中无惧,但流言最伤人。你这样的人,不该背上那些莫须有的污名。” “我是什么样的人?”孟瑶突然抬头,直视楚墨渊。 他先是愕然,继而一笑:“是守护一方安宁,护卫楚国百姓的人。” 孟瑶:…… 难怪他“傻”了六年,皇帝却还不舍得将太子之位册封给其他人。 果然很会说话。 不过…… 她想起去年,流言肆虐,说她命硬、克亲、不贤…… 一众谣言使她不管去哪,旁人都避之不及。 她虽不在意,却让身边之人饱受困扰。 为了破除谣言,表兄竟然提出娶她为妻。 差点没把她吓死。 好在,铜雀台那出《全府盼我死》来得恰逢其时,为她扭转了风向。 也给了她拒绝宋岫白最合适的理由。 如今,她才知道,那场“及时雨”的背后。 竟然是楚墨渊。 她一直觉得自己与他并不相熟,可他却将蓄养已久的势力,用在为她正名之上。 这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见她不语,楚墨渊心底略微一紧。 他前世的所作作为,让如今的他在面对孟瑶时,始终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并未动怒,又让他松了口气。 孟瑶没有注意他神态的变化,将从聂军医那里搜来的秘药交给了他。 用聂军医的秘药,来伪装聂军医。 倒有些讽刺的意味。 楚墨渊将药收好,又问:“阿瑶可还有别的事?” 孟瑶似乎想起了什么:“你羁押孟柔时日已久,可曾发现她额头有伤?” 楚墨渊回答:“她头部的确有伤,但却不在额头,而是在靠近头顶的位置,像是不久之前经历了剧烈撞击,而留下的痕迹。” “头顶?”孟瑶眯了眯眼,“难怪先前在八角楼时,青鸾并未发现她头脸有伤,没想到竟是被头发遮住了。想来,她便是这次受伤后,才有了重生的机缘。” 楚墨渊问她:“怎么好端端的,提起她来了?” 孟柔说:“因为最近几日,闵大人已经发现孟柔失踪,并开始关注此事了。” “大理寺卿闵翔宇?” “嗯。” 原来,先前孟柔协助闵翔宇破获灵妙庵住持谋杀案,令这位大理寺卿对她另眼相看,还当众夸赞过几次。 能得大理寺卿称许之人并不多。 孟柔的名字,很快就在闵翔宇心腹之间传开。 当他们发现孟怀一在暗中寻找孟柔时,便将此事报给闵翔宇。 闵翔宇断案多年,一旦遇到蹊跷之事,无不会追查到底。 这几日,已着人开始悄悄打探。 若他继续追查下去,迟早会发现孟家的古怪之处。 亦会影响到他们。 楚墨渊目光暗了几分,沉声问:“此事,阿瑶打算如何应对?” 孟瑶唇角微扬:“既然闵大人喜欢查案,就给他一桩谋杀案去查。说不定,他还能找到追寻孟柔下落的新思路。” “什么案子?” 孟瑶说:“灵妙庵住持之死。” 楚墨渊笑:“所以,你是想将孟柔失踪之事,往被人复仇的方向去引导?” 孟柔眯起眼来:“殿下似乎丝毫不觉得惊讶?” 楚墨渊:…… 他坦白:“先前……我在你身边放了几个暗卫,你让青鸾和刘念在灵妙庵和永安村打探消息之事,我……都知晓。” 孟瑶磨牙:“我刚回京时,那些在孟家周围探头探脑的人,也都是殿下安排的?” 楚墨渊回答:“是。” “哼!” …… 第三日,京兆府将一桩盗窃案转呈大理寺。 案发地,是永安村的一间药铺。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京兆府审完便可结案。 但药铺丢失的除了几两银子外,还有一本记档。 药铺掌报案时,甚至没有提起记档的事。 还是在审案之人的追问下,才想了起来。 他说,那本记档所录的,是买药人的姓名,药材名录,以及买药所用。 本是平平无奇,但唯有一件事,让他记忆犹新。 第125章 端王府的破绽 药铺掌柜记得,永安村村民吴梁,曾在除夕当晚,来购买了一份金疮药。 而且是药性最强、最烈的一种。 吴梁来时,身上印有血迹。 只说是家中来客摔伤了。 其他的,便不愿提及。 吴梁来永安村已有三年,因常做帮工之类的粗活,磕碰乃是常事。 掌柜与他多少有些熟悉,便没有追问。 只是在他离开时,留了个心眼,亲眼看着他离去。 掌柜说,吴梁当时并未回家,而是拿着金疮药,急急忙忙往山上去了。 京兆府审完失窃案,只觉得此事蹊跷。 事涉灵妙庵凶杀案,于是便将此案转呈给大理寺。 闵翔宇看完卷宗,心头微凛。 盗窃偷钱、偷药,都是常事。 可为何,要偷这份记档? 吴梁四个月前就被斩首示众。 此时来偷这份记档,很明显不是为了掩盖他谋杀灵妙庵住持之事。 那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 永安村的后山,便是灵妙庵。 吴梁正月十七杀死住持。 那么除夕夜,他为何要带着金疮药上山? 买药时,他身上有血。 那是谁的血? 记档被偷,是不是为了掩盖这个受伤之人? 除夕夜的灵妙庵,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他在暗中调查孟柔的下落。 他没有记错的话,孟柔是正月十八,从灵妙庵回京的。 而吴梁之所以能被抓住,正是因为孟柔提供线索。 所以,这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闵翔宇带着人,直奔灵妙庵而去。 …… 离与孟瑶定下的十五日之约,还剩七日。 楚墨渊终于发现了一丝破绽。 太医院的旧卷中,有一份端王的脉案。 两年前,嘉禾十七年九月,端王曾染过一种名为“蛇串疮”剧痛之症。 痛楚难当,连穿衣都成了一种酷刑。 府医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可想。 最后,是端王妃请了太医前来治疗。 据医案所载,这种病症缠绵难愈,往往需月余方才缓解。 可端王竟在十日之内便痊愈。 太医盛赞其年富力强,体质优于常人。 这本是寻常的脉案记录。 若是以往,并不会引起注意。 但楚墨渊既然从孟瑶那里,得知了端王叔所谋之事。 再看见这个脉案,便发现其中的不妥—— 隐翅虫炎症发作时,与“蛇串疮”几乎一样。 他在魏国时为质时,曾有人将他诱骗进满是隐翅虫的房间。 他明知其中有诈。 但那时,他是人尽皆知的“傻子”,不得不咬牙进入房间。 整整一个时辰。 宛如身在炼狱。 受伤之处连成片,与“蛇串疮”一模一样。 魏国人自是不会给他请郎中的。 如此挨了十日,待毒性褪去后,便自己康复了。 联想起自身的经历,他立即派人将沈砚之传来。 果然,沈砚之调阅旧档时发现。 嘉禾十七年九月,锦州城中曾爆发过一次隐翅虫之祸。 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听沈砚之说完。 楚墨渊久久不曾开口,他的目光说不出的暗沉深邃。 所以,端王叔两年前,并未患上“蛇串疮”。 而是被隐翅虫咬伤。 从他的医案判断,他并非是被一两只虫子所伤。 而是……他去了锦州城。 那里爆发隐翅虫之祸,而他深受其害。 回京后,毒性发作,痛楚难当。 却又无法可医,最终只得假装患了“蛇串疮”之症,请来太医医治。 可锦州城位于东北,并不在端王叔的封地之内。 他去那里做什么? 无诏不得离京,而锦州城距离京城至少三日路程。 他又是怎么做到不被发现的呢? 以父皇对端王叔的情谊,三不五时的召他入宫乃是常事! 他难道就不怕自己不在京城时,被父皇传召吗?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再见孟瑶时,他便将这个线索告之。 孟瑶听后,先是一怔,随即低声道:“孟良平的次子孟贤二……如今正是锦州府长史。” 楚墨渊眉目一滞。 又是孟家。 而孟瑶,则想起她与孟家断亲后的一件事。 她记得断亲后,她要带走母亲的灵位。 那日,她并不想动武。 但孟怀一坚决反对。 是二房贺氏和孟贤二,在其中斡旋,才让她从孟家祠堂里,顺利请走母亲灵位。 她记得那日临走时,问起贺氏。 若是她将灵位捧走,孟怀一是否会为难二叔? 贺氏的回答—— “放心,你二叔有办法说服他。” 看着贺氏自信笃定的样子。 孟瑶猜想,孟贤二的手中,是不是握着长房的把柄。 方才让孟怀一对他言听计从。 对于这个二叔,孟瑶并不熟悉。 孟贤二很早就外放出京,两世相加,她与他并没有见过几面。 前世,她回京后,孟家已经成了将军府。 她被困在长房后宅。 几乎再没有见过孟贤二。 只知道他常年外放,先是担任锦州府长史,在将军府得势后,他升任锦州知府。 几年后,他又去了江南,成了知州。 按照时间推算,如今的孟贤二正是锦州长史,掌管粮运、仓廪之事。 孟瑶眸光微闪:“孟良平为了帮端王豢养私兵,不仅自己吃空饷,觊觎我母亲的嫁妆,甚至连三房的束修也不放过。那么……二房呢?” 孟瑶说:“锦州长史,乃五品官,俸禄不高,连三房都不如。根本无法替孟良平挣银子,除非……” 她看着楚墨渊:“他在帮端王运送粮草。” “锦州府虽然不属于端王叔的封地内,但却是连接东海、北地以及直通的要道。若要运粮,孟贤二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孟瑶点了点头。 从她此次入京,对孟贤二的观察可以看出。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摆布之人。 此人不仅极擅察言观色,还懂得如何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因为长房式微,所以当三房提出分家时,他没有反对。 这样一来,他既不会得罪三房,又可以让自己趁机脱离长房。 而当她提出带母亲的灵位离开孟家,遭遇孟怀一阻挠时,二房趁势提出以做孟家家主为条件。 以他的心性,若被拉去加入端王的阵营。 即便是受父命、兄命挟制。 他会不拿捏对方的把柄吗? 孟瑶决定,夜探二房。 第126章 孟贤二的奇怪账簿 夜探二房。 楚墨渊提出一同前去。 孟瑶抿了抿唇,没有拒绝。 端王之事,已经不仅仅牵连到孟家。 关联的是整个国运。 楚墨渊能从太医院残存的脉案中,察觉出端王与锦州的关联。那么在二房,或许还能找到新的线索。 这次夜探,她笃定会在二房有所收获。 毕竟孟贤二丁忧三年,无法公然再回锦州府。 若他真的与端王有所勾连,绝对不会将线索留在任上。 一定会将它们带回京城。 分家后,三房连夜搬了出去。 如今对角巷的孟宅,只剩下二房独居。 与长房的愁云惨淡、入不敷出相比,这里却显得格外富足而清幽。 孟瑶的印象中,贺氏爱撒娇,喜好风月,会讨姜老太太喜欢。 却没想到,她治家也很是严谨。 夜已深了。 几个值夜的粗使嬷嬷,还守在二门上。 虽然困倦,但却无人敢睡着。 楚墨渊一袭夜行衣,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指尖在她们肩头轻轻一点。 几位嬷嬷便软绵绵地靠在廊柱下,陷入沉睡。 孟瑶:…… 她终于明白,从法相寺回来后。 因突然受到真相冲击,一病不起。 她卧榻沉睡的那夜,这厮是怎么避开紫鸢和一众守卫,潜入她房间的了! 她狠狠的瞪了楚墨渊一眼。 而楚墨渊,嘴角的笑意,僵住。 孟贤二的书房不大,透着一股文人气质。 他是嘉禾八年,出任锦州府通判,几年后升为司马。 一直担任的,都是文职。 墙上挂着四幅画,从落款可以看出,并非出自名家之手,而是孟贤二自己的画作。 书架塞得满满。 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样样精致。 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自诩风雅。 孟瑶看着笔山上雕琢的暗纹,以及摆在书桌正中的澄心堂纸。 眯了眯眼:“以孟贤二的俸禄,能买得起这么精致华贵的笔墨纸砚?” 楚墨渊的目光扫过桌案,最后停留在墨条上。 他声音沉沉:“其他尚可,只是这墨却极是难得。” 孟瑶顺着楚墨渊的目光看去。 此时的月华,正透过天窗泻下,照在墨条之上,竟泛起一层幽幽的光泽。 孟瑶见状,问道:“很贵?” 楚墨渊点头:“这是圭墨,南唐流传下来,很是罕见。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在父皇的书房里见过。用此墨作画、题字,可光泽盈盈,经久不褪。” 孟瑶眯起眼:“有这么好的东西,孟贤二应当会用来作画吧。” “这是自然。”楚墨渊失笑,“既然此人懂墨,又怎能忍住不用?” 他说完。孟瑶走了过去,将其中一幅画从墙上摘下,放在天窗之下。 纸上墨色暗淡,并无半点光泽。 楚墨渊先是一愣。 “他既喜欢舞文弄墨,为何却不将这四件旧物换掉?” 说完,他伸手,将那幅画接过。 在手中掂了掂。 他眉头微挑:“分量不对,卷轴是空心的。” 四幅画的卷轴被依次拆开。 果然,里头藏着几封密信和两本账簿。 密信几乎全是孟良平与孟怀一父子间的往来信件。 除了提及如何安置贪墨来的军饷之外,还提到了付渝深得宋家信任之事。 孟良平特地回信,叮嘱“付渝这步棋,非到关键时刻,不可轻启”。 孟瑶指尖收紧。 看来孟贤二之所以能拿捏孟怀一,靠的就是这几页旧信。 看着她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楚墨渊握住她的手腕,将密信接了过来。 “阿瑶,这个交给我。” 腕上突然传来的热意,让孟瑶清醒过来。 好险,再差一分,她可能就要将信纸弄皱了。 孟瑶展开账簿。 两份账簿分别记录着,锦州府近十年间的肉类采购清单。 一本猪肉。 一本羊肉。 清楚的记录着每个月的价格,以及时长会突然溢出数倍的波动。 孟瑶觉得疑惑。 孟贤二作为州府长史,记录这些实属寻常。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将这些任上的记档带回京城。 并且还藏得如此隐秘! 这可就不寻常了。 她一页一页的翻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楚墨渊:“怎么在锦州府,猪肉反比羊肉要贵?” 京城之中,羊肉是达官显贵才能吃得起,是身份的象征,价格居高不下。 可猪肉被当作平民食物,上不得台面,有时价格不足羊肉的十分之一。 那为何在锦州城,猪肉价格反倒是羊肉三倍有余? 楚墨渊一怔。 这类民生细节,并不在他的记忆之内。 真是难住他了。 他低头,看着少女疑惑的眼眸,戏谑道:“还是阿瑶厉害,连这些民生细节,都如数家珍。” 孟瑶:…… 她耳尖一热。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更何况—— 她说:“在表哥没把源叔请回京前,我管过几日郡主府的庶务,是采买的嬷嬷跟我提起的。” 听她提到宋岫白,楚墨渊略带戏谑的笑容,瞬间消失。 孟瑶没有觉察,继续说:“锦州府虽不像京城这样贵人云集,但亦是州府大城,应当不会与京城相差这么多。” 楚墨渊接过账簿,指尖划过那几列数目,忽然道:“或许,这其中的‘猪肉’与‘羊肉’,并非字面意思。” 他说:“我在魏国时,与暗卫之间传信,也常用指代之法。这样,即便信息被人截获,也无法知道我们的真实意图。” “你是说,孟贤二是用暗语记录?”孟瑶问。 楚墨渊点了点头:“只是这其中的具体涵义,还不得而已。” “我有一个猜想。”孟瑶说,“殿下可能拿到《五行志》?” 《五行志》是用来记录各地灾祸的记档,事关民生,因而放在宫中保存。 楚墨渊点了点头。 “阿瑶是觉得,此账簿,与灾祸有关?” 第127章 助纣为虐之人,都得死 第二日傍晚。 孟瑶刚看完楚墨渊送来的《五行志》,宋岫白就来了。 她曾吩咐过: 表兄入府,无需通报,可以直接将人请进来。 今日,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于是,宋岫白来时,孟瑶将还未来得及离开的楚墨渊,一把塞进后面的隔间。 楚墨渊:…… 隔间是用来存书的,有些逼仄。 他委委屈屈的呆在里面,后背抵着木板,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只能缩在角落,听那对表哥表妹在对话。 “表哥可是得了其他线索?”孟瑶问,声音故作轻松,“正好,我也有一些线索要与表哥分享。” 这更让楚墨渊心口涌上一股酸意——那些线索,明明是自己和她一起发现的! 看着孟瑶有些泛红的面颊,宋岫白点了点头:“的确,宋金在北地探了探那座私铁矿山。那座山守卫极其森严,藏有暗探无数。为了不被发现,他们最终只能远远的看一眼那座私矿,发现里面开采之人甚多,男女皆有,甚至从身形上看,还有孩童。昼夜不停,在皮鞭棍棒趋势下劳作,大多人已不堪重负,。” 孟瑶眉心一动:“如此怪异之处,当地竟无人上报?” “没有。”宋岫白摇头,“那座山,自古以来以贫瘠著称,鲜少有人主动进山。” “正因为山中有矿,土壤才会贫瘠。”孟瑶说。 宋岫白点了点头,继续说:“大约十几年前,附近村镇有人进山后失踪,镇子上派了一队人马进山寻找,不仅一无所获,连那些人也全部失踪。自那以后,当地便传言山中不吉,说是山中藏有妖物。久而久之,附近村民绕道而行,哪怕是樵夫,也不敢靠近。前年,山里走出一个衣衫褴褛、骨肉如柴的人,他面色苍白,仿佛一具行走的骷髅。他只对着百姓说了几句怪话,便力竭而亡。” “他说了什么?” “无人知晓……之后,关于山中有妖物吸食精血的传闻更甚。” 孟瑶冷冷一哂:“这分明是端王故意宣扬的,借鬼怪之名遮掩山中秘密。” “我也这样想。”宋岫白点头,却眉头紧蹙,“可奇怪的是,他如此遮掩,不让百姓靠近,可当地并无大批失踪之人,那山中成百上千的采矿劳工,又是从何而来?” 书房安静下来,屋外几声蝉鸣格外刺耳。 良久后,孟瑶抬眸,眼底深沉:“那些人,也许……是从别处运来的。” 她说话时,带着一丝寒意。 迎着宋岫白疑惑的目光。 孟瑶将昨夜在孟贤二书房中探得的消息,一一告知。 她说:“昨日账簿中关于‘猪肉’和‘羊肉’记档,我百思不得其解,只依稀有个念头,实在可悲。可今日听你说完,便更印证了我的猜测。那些所谓的‘猪肉’,是指男子,‘羊肉’指的,乃是女子……孟贤二在为端王贩卖人口。” “女子力量不如男子,所以在开采铁矿一途上,采买女子所用的银钱,是男子的三分之一。” 孟瑶继续说:“锦州府既是交通要道,又毗邻端王的封地。孟贤二利用长史这个职位之便,通过漕运将买来的人转运到锦州府,再运进私铁矿,把他们困在其中,为端王谋反劳作,不死不休!那个从山中逃出来的人,应是说的异地方言,这才会被当地人当成怪话。” 隔间里,楚墨渊指节悄然收紧。 在楚国,买卖人口的牙人乃是官府指定,备案在册。 为的是避免他们在买卖过程中,出现强买强卖、谋害人命等不法勾当! 而端王府这私贩人口的行为,全然不顾及人命,他是将楚国的百姓,当成供他吸血压榨的人偶! 此事若是事实,端王叔死不足惜! 宋岫白亦是心头一震。 他看着孟瑶:“瑶儿,可还有其他凭证,印证你的推断?” 孟瑶打开一旁的《五行志》,说道: “五行志对灾荒之年的记载,与孟贤二账簿上的价格波动完全对应。” “荒年,百姓为了活命,甘愿卖身为奴,人口贱如草芥;而遇到丰年,百姓安居乐业,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愿做奴隶?买不到,只能抢……因此转卖过来时,价格会波动数倍!他们不仅私贩人口,更会强取豪夺,不顾人命!甚至,买卖孩童。” 宋岫白攥紧手心,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外游历时,曾见过孩子被拐骗的人家。 不少人活成了行尸走肉的样子,见到外貌形似的,就会扑上去抱住不放。 更有许多人,家破人亡。 他一向冷静,极少在人前动怒,但此刻,却无法克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竟如此无良!拿百姓当做牲畜交易,更不惜谋夺他们的性命!这样的人,若真的让他成了天下之主,百姓将毫无活路!” “而孟家诸人,不仅为人不慈,谋害至亲之人,还要助纣为虐,犯下如此不顾人伦之事,简直不配为人。”宋岫白额头青筋暴起。 孟瑶声音喑哑:“他们的确不配为人。先前孟怀一不顾姜老太太求死之心,一直吊着她的性命。后面孟良平回京后,我还以为他会解除姜老太太的痛苦,没想到他也一样吊着她不死,那时我一直不解,如今想来……他那是为了给孟贤二争取时间,让这个儿子不会被匆忙召回京城丁忧。”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此事隐秘,且端王大事未成,孟贤二虽然人在京城,但与锦州府之间,依然会有联络,找出来就能救出那些劳工!” 她咬着牙,压下心中那股杀意。 “端王无良、孟家无情,还有那一个个为了端王的野心,而在暗中助纣为虐的冷血之人,定然要一网打尽,方才能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简而言之。 助纣为虐之人,都得死。 第128章 先皇帝告状 进入六月中旬,暑气愈发沉闷。 皇帝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 忽听门外的阿福回禀:“陛下,皇长子殿下求见。” 皇帝奇道:“这么热的天,他不是不爱动吗?怎么今日倒主动来了?” 大太监钟意在一旁笑道:“殿下怕是来您这避暑来了。” 御书房的冰鉴是独一份的,清凉彻骨,格外舒爽。 在宫中解暑热,没有比御书房更合适的地方了。 皇帝忍不住失笑:“渊儿真是聪明孩子,快请他进来。” 父子二人已有十日未见,皇帝笑着问了些家常。 在府中做什么,用膳可合胃口等等。 楚墨渊都乖乖的应答。 皇帝仔细打量片刻,突然问道: “皇儿怎么瘦了一些?” 说完,看向钟意:“你瞧,是不是?” 钟意仔细看了半晌,说道:“陛下慧眼如炬,皇长子殿下确实清减了一些。” 听着他们的对话,楚墨渊心中五味杂陈—— 这几日因着端王叔的事,他辗转难眠,胃口全无。 但身边人并无人察觉。 唯有父皇,一眼看出。 很多时候,他的的父皇算是一位好父亲。 若母后还在,兴许他会是很幸福的人。 可惜…… 他眨了眨眼,故作迟钝:“太-热……” 皇帝点头:“原来是苦夏。” 随即吩咐钟意,“去传一份冰过来,再命皇长子府的膳房,每日也备一份。” 钟意忙应声而去。 楚墨渊在一边坐下,眨巴眨巴眼睛:“父皇-忙,我-不吵……” 见他如此乖顺,皇帝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钟意很快就回来了。 只是这回,随他而来的还有孟瑶,和一位中年男子。 孟瑶受封时,就被许了随时入宫面见皇帝的特权。 但她并不常使用。 因而,皇帝有些意外:“常宁怎么来了?” 孟瑶进御书房时,见到楚墨渊。 亦有些惊讶。 在她与楚墨渊商定的计划中,今日无需他在场。 她身着一袭红色锦衣,衣角利落,神色冷峻,少了往昔少女的灵动,多了一分锐气。 “臣女拜见陛下!今日前来,臣女有事要奏。”孟瑶说道。 她说话时,少了以往略带娇憨的女儿家姿态。 显得慎重许多。 皇帝见状,下意识坐直,神色凝重。 “何事启奏?” 孟瑶抬起头:“去年十月初五,臣女莲台庵遇刺一事,陛下可还有印象?” 皇帝点头:“你祖母姜老太太,不就是被那场大火烧成重伤的吗?” “陛下明察!”孟瑶继续道,“其实,那日在山上袭击臣女的,并非寻常刺客,乃是训练有素的端王府府兵。” 皇帝猛然一震:“怎么可能?”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臣女继母视我为眼中钉,其嫡姐正是端王废妃吴氏。废妃为了帮继母除去臣女,派端王府府兵深夜刺杀,幸好臣女发现事情有异,提前做好准备,方才将他们尽数斩杀。” 皇帝眯起眼睛,他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夜,袭击你的府兵,有多少人?” “近百人之数。” 皇帝陷入沉默。 去年,礼部尚书曾向他喊冤,说端王府府兵偷走了他的钱袋子,还让他当众丢脸。 为了安抚这个犟老头,他笑言让端王交出凶徒。 没想到,查察之下,才发现端王府竟然有百数府兵,与名册不符。 当时端王告诉他,那些府兵是为了帮王妃娘家处理事情。 没想到,竟是去谋杀常宁了! 常宁乃是他亲封的郡主,被继母磋磨已经够苦,没想到这其中还牵扯到了端王废妃? 他沉下脸:“此事,你受委屈了。端王也是被废妃所蒙蔽,他只知王妃遣人帮吴家解决麻烦,却不知道她竟用府兵来杀人。朕去年已经将她废黜,如今看来惩罚还不够,朕会下令赐她死罪,还你一个公道。” 孟瑶心底冷笑,果然如楚墨渊所言。 皇帝对这个弟弟,真是无比的信任和爱护。 孟瑶她摇头,声音坚定:“陛下,此事虽由废妃出手,但端王,亦是知情之人。” 皇帝眉目一沉:“你可有证据?” 孟瑶说道:“臣女愿与端王殿下,当面对质。” “常宁!”皇帝的声音变得严厉,“不可无理取闹。” 御书房中,陷入僵局。 下一刻,楚墨渊跳了起来。 “啊——”他仿佛受到了惊吓,“父皇-凶……不-讲-道-理……” 皇帝:……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收敛怒意。 降低声调:“常宁,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那是朕的亲弟弟,朕愿意为他作保。” 孟瑶:…… 你为他作保,他要你天下。 你们如此兄弟情深,她还操什么心! 孟瑶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臣女亦相信端王殿下为人。只是,此事事关人命。若从始至终仅废妃一人所为,她如今已被幽闭在王府,相信不会再谋害臣女。可若不是呢?臣女那日能侥幸脱身,可下一次,未必还能如此幸运。” 皇帝闭了闭眼。 睁开眼时,却见自己的傻儿子,正笨拙地拉住孟瑶的手。 磕磕绊绊的安慰: “阿瑶,不怕,有-我-呢……” “我-给-你-挡-刀-子……” 皇帝:…… 他忽然意识到,再过两个月,常宁就要嫁进皇长子府。 若今日之事不能打消疑虑,今后他们叔侄该如何相处? 他不希望宗室之内心存嫌隙。 而另一方面。 若真如常宁所说,除了废妃外,还有人对她不利……那他这个心智不全的皇儿,岂不是同样身处在险境? 思虑良久后,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吩咐钟意:“派人去请端王入宫。” 说完后,又补了一句:“只说皇长子今日在宫中,朕邀端王前来,一同用膳。” 端王人在京中,隔三岔五便被皇帝召入宫中,下棋、用膳,时而闲聊。 因而,今日这种召见并不算突兀。 这也是孟瑶和楚墨渊所希望的—— 让端王毫无疑虑的前来。 钟意连忙退下。 而另一边,孟瑶用力将手从楚墨渊手中抽出来。 并且瞪了他一眼。 楚墨渊:…… 用完就扔,阿瑶的无情,还是一如既往呢! 第129章 端王今日走不了了 此时的御书房。 气氛沉沉,不算融洽。 方才的紧张过后,皇帝一时沉默。 他看着孟瑶身侧,站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眉心微蹙:“这位是……” 男子慌忙跪下,叩首道: “草民孟谦三,是常宁郡主在孟家时的三叔父,如今在青杨书院任教。” 是个文人。 皇帝脸色稍霁:“起来吧,此事……的确需要长辈见证。” 孟谦三不敢多言,退至一旁。 半个时辰后,端王来了。 他笑嘻嘻踏入:“皇兄这里又有什么好吃的……”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御书房中,还有其他人。 而且,氛围也完全不对。 他疑惑的看向皇帝:“皇兄这是……” 皇帝淡淡笑道:“朕让御膳房安排了许多佳肴,自然要人多才能热闹。” 端王松了一口气:“臣弟正好寻得一坛好酒,已送去御膳房。今夜不醉不归!” 皇帝道:“不急。晚膳之前,常宁有件事,要与你说一说。” 端王一愣。 孟瑶没有等他再问,径直将莲台庵那日之事又说了一遍。 端王面色微冷,看向皇帝:“皇兄这顿饭,不简单啊。” 皇帝一时有些尴尬。 还未等他开口。 一旁的楚墨渊突然插话:“父皇……骂人,好凶,好大声——” 皇帝:……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楚墨渊这一嗓子,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吩咐钟意:“让御书房外的人都退下吧。” 若一会端王与常宁真的吵起来,被人听见,多不好。 钟意得令,遣散阿福与其他太监,连禁军也退后十步。 见一切妥当。 皇帝开口:“既然常宁对此有疑问,不如此番一并说开,也免得日后心生嫌隙。” 端王沉声,看向孟瑶:“不管郡主如何猜想,本王的确不知情。本王与废王妃之间感情,人人皆知,纵容她犯下错事,的确是本王之过,但本王确实不曾有害人之心。” 孟瑶点头:“既然端王殿下如此说,臣女自然信。” 端王:…… 皇帝:…… 就这? 皇帝眼神微眯,常宁这是要闹哪一出? 难道是在戏耍他这个皇帝? 他刚要发怒,只听孟瑶话锋一转:“臣女与端王殿下的嫌隙虽然解除,但三叔作为臣女的长辈,还有些事要与殿下分说清楚。还请陛下准允。” 皇帝深吸气,压住怒意:“准。” 孟谦三顿首:“草民孟谦三,状告端王殿下:仗皇亲之势,十余年来,利用孟家之势为其敛财无数!家父孟良平亏空军饷、兄长孟怀一图谋害人命所得皆落入端王手中!兄长更是联手端王,在姻亲宋家身边埋下暗线,企图伪造宋家私通北吴,将宋家万贯家财据为己有!草民兄长孟贤二为锦州府刺史,暗中为端王殿下贩卖人口,男女老幼皆被掳掠北运,助其私开铁矿!” 皇帝已然怔住。 孟谦三继续道:“端王将楚国百姓视为牲畜,以‘猪’、‘羊’代称。他们被投入矿坑后,昼夜不得休憩,饥寒交迫,不及数月,便尸骨无存。父兄所为,已然背上千古骂名,死不足惜!但始作俑者,岂能安于皇室,享百姓供奉?” 端王脸色变的煞白。 他厉声道:“胡说!本王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诬告于我?” 说完,旋即跪倒:“皇兄,臣弟未曾见过此人,更不知道孟家是何人。此人如此诬告臣弟,必是有人指使!” 孟瑶冷笑道:“端王殿下,是在说臣女吗?臣女的三叔既敢入宫告御状,自有凭证。您先别急着否认,当心……说多错多。” 端王咬牙,怒目而视。 皇帝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终于明白,孟瑶方才之所以要闹那一出,是为了把端王召来,且不让孟谦三这样的闲人被赶出御书房。 见他们叔侄如此指证他的亲弟,皇帝正色道:“你可知端王乃是一品亲王,是朕的亲弟弟!你若没有实证,即便常宁是朕亲封的郡主,朕也会诛你们孟氏九族!” 帝王之怒,不在声调,而在那扑面而来的威势。 孟谦三心神一颤,不自觉望向孟瑶。 只见少女神色淡然,从容无惧。 他稳住心神,重重叩首:“草民教书十余载,一向遵从圣人教诲,从不妄言。” 他呈上从孟贤二书房中取出的账簿和密信: “这些乃是草民指证端王的证据!” 钟意连忙上前,将证据呈给皇帝。 而孟谦三则将这些年,孟家三人为端王所做之事一一说来,并阐明账簿与密信中隐藏的种种证据。 他教书十余年,口齿伶俐,重点突出。 皇帝只听得眉头深锁。 而一旁的端王,则垂着头,思忖对策。 皇帝越看脸色越差,翻阅之后,将账簿与书信掷给端王。 “自己看。” 端王草草扫过,抬起头时,眼含泪意:“皇兄!账簿记录是锦州府采买之事,臣弟虽不通庶务,但也知不能任由他们牵强附会!至于书信,不过是孟家父子自说自话,其中所言之事,臣弟毫不知情。” 他看向孟瑶,双眼通红:“京城谁不知常宁郡主一入京,孟家死的死,判的判,闹得家宅不宁?她恨孟家人将她送去边关吃苦,恨不得覆灭整个家族,此番牵扯臣弟,分明为报私仇!至于这个孟三,他本是庶子,郡主助他分家立业,他自然要助郡主悖逆家族。” 他顿了顿,低声哽咽:“若说臣弟荒唐不羁,吃喝玩乐,荒废了皇兄的栽培之心,臣弟不敢否认。可贩卖人口、私开铁矿这等重罪,臣弟不敢妄领。” 皇帝眉头紧锁。 孟瑶却问:“端王殿下的意思,是您只好风月,不理世事?” 端王冷声:“京中谁人不知?” 孟瑶轻笑:“既如此,殿下怎会知我三叔乃是庶出?他出生不久后,便被记在我祖母名下,对外也只说他乃嫡出。且殿下还知道三房分家,是我相助……此事,连我父亲都不知晓,您又是如何得知?” 端王瞬息僵住。 他看向皇帝:“皇兄,他们联手诬陷臣弟!您一定要相信臣弟。” 第130章 查抄端王府 端王的策略很简单。 一、咬死不认。 二、以兄弟之情打动皇帝。 这件事暴露的太过突然,他根本不清楚孟瑶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此刻只能装成一个无辜的亲王,做一个需要兄长庇护的弟弟。 其他的,只能随机应变。 “皇兄,他们的指认不过是牵强附会,并无实证,还请您一定要相信臣弟!”他声音带着急切,目光一片真挚,“皇兄厚爱,端王府一直赏赐不断,臣弟还要那些做什么?” “是啊。”孟孟瑶淡淡接上,“您已经有陛下的信任和宠爱,有整个楚国最大的一块封地,有陛下赏赐不尽的财富,富贵权势世间少有,您还要那些做什么?” 端王:…… “孟瑶,你这是强词夺理!”他怒道。 “够了。”皇帝打断二人的争执,眼神落在孟瑶身上,“端王说的不错,不管是密信还是账簿,都与端王没有直接关系,确实牵强。” 他说得平静,心中却五味杂陈。 端王,自幼同他一起长大。 母妃不受宠时,他们经常被其他皇子欺负,是这个弟弟在他的身前,挡住他人拳脚。 他争夺皇位时,也是弟弟在前冲锋陷阵,为他夺取太子之位,助他登基。 几十年间,他们几乎从未分开过。 他将北地分封给端王,让他享楚国最丰饶之地的供奉。 又将京城最大的王府赐给他,留他在京中陪伴。 这天下,或许谁都可能背叛他。 但这个弟弟,不会。 可是,如今常宁的指控—— 敛财、贩卖人口、私开铁矿。 一个亲王,为什么要开铁矿?还要如此隐秘? 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敢赌。 不敢用亲情羁绊来赌。 作为皇帝,他的身后是百姓,还有天下。 于是,他看向孟瑶的目光,和先前完全不同。 变得锐利、冷静。 他需要实证。 孟瑶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 她说:“臣女三叔之所以选择今日首告,正是因为在昨夜,臣女已经将一干人等全部擒住。眼下被卫队押在宫门外,可供随时传唤。” “臣女知道兹事体大,不敢妄言,必须获取实证,才能入宫面见指证。” 她看了眼端王,继续说:“孟贤二回京丁忧,但私贩人口之事不能停滞,因而,他一直在暗中与北地和锦州府联系,而助他传递消息的,是毓德坊外的百越画坊。为免打草惊蛇,直至端王殿下方才入宫时,郡主府的百人卫队已攻入百越画坊。” 她与刘闯之间订好了暗号,因而她虽然人在宫中,亦能知道宫外情形。 皇帝沉了脸。 “钟意。” “奴婢在。” “去看看,带上禁军。” “奴婢遵旨!” 御书房内的冰鉴,凉气沁人。 但端王此时,冷汗涔涔。 皇帝不辨喜怒,对孟瑶说道:“继续。” 语调平淡,气势沉沉。 “是!”孟瑶详细将孟良平从京畿大牢假死脱身一事说出。“……若没有端王的人在暗中配合,聂军医不可能进入大牢,将人救出。” “继续。” “端王殿下说他不通庶务,可我那二叔已然招供,这类暗语完全出自端王之口,以“猪肉”比作男子,“羊肉”比作女子。殿下不仅熟知此事,更屡屡亲临锦州城查验这些所谓的‘货物’。”孟瑶继续说道,“两年前,锦州城爆发隐翅虫之患,当地人感染后疼痛难当,但大多在十日后自愈;而端王,也染上了同样的症状……” “这是诬蔑!”端王猛然打断,“当日本王感染的是另一种相似的病症,太医院有脉案可证,根本不是你所说的什么……隐翅虫。” 孟瑶笑道:“正因为如此,殿下才会露出马脚。” 她继续回禀:“端王在锦州府恰巧遇上隐翅虫之患,遭大量叮咬后,发作症状与‘蛇串疮’相似,的确难以分辨。但两者不同的是,隐翅虫之患大多十日后即可康复,但‘蛇串疮’则时常缠绵月余,而端王殿下当日不过十日便康复了。太医院脉案亦可证其病,陛下可传太医前来验证。”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 随时可以对质之事,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他问端王:“锦州府并非你的封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端王抬起头,双眼通红:“皇兄……难道真要信她一面之词?” “当然不会。”皇帝回答,“朕给你机会辩驳,你说的有理,朕自然信你。” 御书房中,陷入沉默。 很快,门再次打开。 钟意回来了。 他满脸是汗,面色却略显发白。 声音发颤:“启禀陛下,禁军在……在郡主所说的百越画坊……发现一个密道,直通……端王府后院。” 他擦了擦汗:“而且,那座百越画坊中,另有一间暗室,其中有数以百计的信鸽。且……这些信鸽,皆经过特殊训练,可……昼伏夜行。” “夜鸽……”皇帝冷笑,看了眼端王,“朕的宫中尚且只有寥寥数只,你却私养上百。你人在京城,不问世事,到底有什么消息,需要用这般隐秘的方式传递?” 端王眼神涣散,整个人瘫坐在地。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孟瑶眯了眯眼。 她偏头去看楚墨渊。 他的神色也是一般—— 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顺利。 皇帝看着眼前的弟弟,这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忍住即将汹涌爆发的怒火。 睁开眼,看见长子正满脸疑惑的看向自己。 他缓缓开口:“钟意,带皇长子下去用膳。” 他不想让皇室之中的污秽,污染到赤忱单纯的长子。 楚墨渊“不明所以”的一把拉过孟瑶。 “你-也去!肚子-饿……” 孟瑶一头雾水。 但楚墨渊却牢牢箍住她的手腕。 她再留在这里,必定会受到父皇迁怒。 皇帝本不欲孟瑶离开,但见长子执拗的样子,点了点头:“常宁一同去吧。” 钟意连忙应是。 孟瑶离开,孟谦三也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于是一同离开。 御书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只能听见皇帝沉沉开口:“来人,抄家。” 第131章 2 查抄端王府,是秘密进行的。 皇帝当年能力压多位皇兄,从不受宠的皇子,一举登上太子之位,自然不是糊涂之人。 他很清楚端王私采铁矿的真正目的。 他明白,豢养私兵,打造兵器……这十几年来,端王积蓄下来的力量,已经不容小觑。 今日若大张旗鼓的查抄,风声一旦走漏,焉知不会发生变故? 所以,一切只能在暗中进行。 子时。 禁军回来了。 禁军统领奉上一叠厚厚的账簿。 这是从端王废妃妆奁中搜出的。 有些纸页已经发黄,墨迹也已陈旧。 但却记满了端王府十几年来,敛财、养兵、饲马、开矿、铸造兵器等大小事项。 不仅与孟贤二账簿上的记录分毫不差。还有一多半,是其他官员,以及商贾为他做事的记档。 孟家所为,不过冰山一角。 更有一些封疆大吏,在暗中为端王采买战马,甚至……攻城连弩! 如今,端王府所豢养的私兵,已达二十万之众。 看着这一页页记档。 皇帝只觉得满心寒凉。 既是因为端王,更是因为这些潜藏于朝堂内外的人。 他素来以仁厚自居。 父皇在位时,隔三岔五在朝堂杖杀大臣,他曾亲眼看见他们颤颤巍巍的上朝,有时会在出门时做一番交待,好似遗言。 登基后,他治下宽宥。除非罪大恶极,通敌叛国之徒,极少轻易杀人。 甚至,他嫌楚国刑律过于严酷,正打算让刑部重新定级。 对待商贩,他尤为宽和。 除了不能为官,其余几乎与士族无异。 在他治下,商人不仅地位不像前朝那般卑微,更可以与官员自由通婚。 可他们,为何还要反他? 京畿范围内的士兵,不足十五万。 而他的亲弟弟,联合他的臣民,竟然打造出一支武器装备精良的二十万人大军。 他们,就这么想夺他的天下吗? 皇帝把端王关进天牢。 离开时,端王还在痛哭流涕,像年少时那样,哭喊自己一时糊涂,愿遣散私兵,只求皇兄饶命。 皇帝问他为何意图谋逆。 他只一味哭诉,自己是一时糊涂。 哭到最后,几近晕厥。 端王被秘密关押后,端王府也被禁军死死围住。 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这一晚,皇帝彻夜难眠。 直到天将破晓,他才想起孟瑶与楚墨渊还被留在宫中。 钟意奉命前去。 楚墨渊正在与孟瑶分享暗卫的密报。 废妃妆奁中的秘密,他与孟瑶前日就已经知晓。 像端王这样醉心权势之人,怎么会真的陷入情爱,对一个毫无用处的废妃如此深情? 就连她触怒帝王被废,他仍夜夜宿在她的房间。 还不是因为,他要守住自己的秘密。 昨夜禁军之所以能顺利抄出账簿,也是因为楚墨渊暗中将自己人安插进了卫队。 钟意推门而入。 方才那个意气奋发的楚墨渊,瞬间变得瞌睡连连,痴傻愚钝。 钟意心头一沉,连忙躬身:“殿下恕罪!是奴婢疏忽,将殿下忘在此处。” 他急急唤来阿福:“快送皇长子殿下回府,好好休息。”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孟瑶:“常宁郡主,也请回吧。” 孟瑶站起身,看着他:“我要见陛下。” 正准备离开的楚墨渊,眉头微蹙。 钟意微怔,正色道:“郡主入宫的目的已经达成,陛下未曾传召,您还是请回吧。” “我此次入宫,并不只是为了揭发端王谋逆。”她冷静的说,“臣女既是陛下亲封的常宁郡主,自当为陛下分忧!” 楚墨渊心中一动。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他是个“傻子”。 无法阻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意在犹豫片刻后,带着孟瑶,重新走向御书房。 那抹红色的背影,迎着朝阳前行。 说不出的意气奋发。 阿瑶,她一定忍了很久。 楚墨渊这样想。 …… 御书房中。 孟瑶再次见到皇帝,便开门见山—— 她自请前去招降端王豢养的私兵。 “端王养兵已久,若让人知道京畿周围有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必定民心大乱!唯有暗中解决,方能稳妥。” “若他们不肯归降,势必会有一战。可京畿驻军,大多从未有过实战,无法应对兵精马壮的端王私兵,此时若从边关调兵,远水解不了近渴。” “且楚魏两国相争已久,近几年才堪堪太平。若此时让魏国知晓楚国内乱,定然会趁虚而入。” “这一切问题,若臣女前去招降,则可迎刃而解。” 孟瑶解释道: “臣女对阵善战的魏军时,尚能以一敌十。去招降那群藏在暗处的端王私兵,并非难事。” “且臣女是女子,悄然离京根本无人注意。臣女凭借虎符抽调北大营五万兵马,暗中北上,定能神不知鬼不觉。” 这番话,是孟瑶思虑再三的。 甚至,当她开始规划揭发端王时,就已经在筹备这一时刻。 她冷静而清晰地分析利害,让有些意动。 她说得有理。 而让他彻夜难眠的,也正是此事。 端王被擒,虽是秘密进行的。 但时间越久,越容易暴露。 可孟瑶…… 她终究只是一个女子。 身为女子,舞刀弄枪已是异类。 更何况带兵打仗。 虽然在常山大营时,她曾以一敌十打败魏军,但那不过是巧合罢了。 孟瑶看出皇帝的疑虑和不信任。 下一刻,她开口: “臣女在常山大营时,曾以面具遮掩,代替祖父迎战,三年时间,未尝败绩。” 说话时,她清透的目光熠熠生辉。 骄傲与热烈,无需掩饰。 皇帝微怔,他嗓音喑哑:“常宁,此事……事关国本。” 孟瑶单膝跪地,像皇帝见过的其他武将那样。 挺直身体,腰杆笔直:“末将孟瑶,愿以性命担保,定不使楚国百姓有一人陷入战火!” 皇帝看着孟瑶。 她眼中闪烁的坚决与火热,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言语。 一窗之隔。 楚墨渊站在角落中。 他被阿福送出宫后,又返身折回。 他看不见她此刻的样子,但却能听见她热血燃烧的声音。 这一刻。 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为何……会因她的冷漠而难过了,因她的痛苦而伤感。 他想。 他喜欢上这个少女了。 明媚鲜妍的同时,又让人热血沸腾。 【离开时,宋岫白停下脚步,问道:“瑶儿那本《五行志》,从何处得来?”】 第132章 陛下能否答应臣女一个愿望 孟瑶走出皇宫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尽,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孟谦三迎上前。 通宵未眠的他面容憔悴,眼神中带着急切:“如何?” 昨夜,他被钟意带出御书房后,单独安置在一间僻静宫室,直到黎明才被人放出。 他想要知道皇帝对孟家的决定。 小太监只是冷冷一句“不可在宫中逗留”,余下诸事一问三不知。 他再没有面见皇帝的机会。 于是,孟谦三的心一直悬着。 他虽然揭发了父兄和端王,但孟家毕竟牵涉谋逆,若皇帝盛怒之下下令株连,他与妻女只怕也要陪葬。 于是不敢走远,一直守在宫门外。 孟瑶明白他心中的忧虑。 她盈盈笑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却莫名让人心中安定:“三叔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笑容明媚鲜妍,却似石落深潭,压住了孟谦三翻涌的惶恐。 他点了点头。 他还要回青杨书院。 上马车前,孟瑶忽然拦下他,神色郑重:“三叔,兹事体大,还请严守消息。除了您和三婶外,不能告知任何人。” 她目光深深,声音微顿,又补了一句:“这是关乎亿万百姓之事,不可心软。” 孟瑶指的,是在青杨书院读书的孟贺麟。 那是长房的独子,今年十二岁,七岁入青杨书院读书,直至今日。 孟谦三与他相伴的时间,只怕比他自己妻女还要多。 而且,孟贺麟是孟良平这一脉唯一的男丁。 孟瑶担心,孟谦三会一时心软泄露此事。 好在,孟谦三通透。 他点了点头,承诺道:“郡主放心,我明白轻重,断不会泄露此事!” 他确实心软,但也明白轻重缓急。 在宫门外,二人分开。 孟谦三离京的路上,一切都与来时一般。 出摊的小贩们开始了一天的吆喝。 沿途的铺子,陆续开张迎客。 衙门公署打开大门,当值官差进进出出。 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像每个平常的一天。 孟谦三看着他们。 那些人并不知道,嘉禾十九年六月十六的深夜,有很多事,正悄悄发生了改变。 但孟谦三自己也不知道。 孟瑶之所以给了他笃定的答案。 是因为,她得到了皇帝的一个承诺。 …… 清晨的御书房内,皇帝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 这些年,楚国也出了不少精兵良将。 但在昨夜,他才发现,此次最适合北上招降的,似乎……只有常宁一人。 他爱护端王,一直把他留在京城,留在自己的身边。 满足了他自己的兄弟之情。 但也方便了端王,培养了他自己的势力。 记档上出现的那些名字,或在外地为官,或驻守边关,唯有述职才得回京一次。而他们,却悄无声息地投入端王麾下,供他驱使。 甚至不惜赌上九族性命。 这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 二十多年来,他自以为知人善用,却在今夜才惊觉,自己最信赖的兄弟、最亲近的臣子,就在他的身边布下一张网。 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常宁呢? 她证明了她的实力。 可是,她的忠心呢? 孟家人已经不再是她的软肋。 那孟谦三是吗? 宋家是吗? 放孟瑶出宫前,他派出两队暗卫,一队前往通利巷,一队前往宁安镇。 他不会伤害常宁的外祖和叔父,前提是——常宁不会背叛他。 布置好这一切。 皇帝将调动北大营的虎符,交给了孟瑶。 还将端王连夜手书的劝降信,也交给了她。 接着,他又开头问道:“常宁,此事若成,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孟瑶看向帝王。 突然有些可怜他——端王的背叛,给这个帝王的打击太大了…… 让他开始怀疑一切。 她想了下,说道:“待臣女成功归来后,希望陛下能答应臣女一个愿望。” 若皇帝不愿放过三房,她可以用这个愿望,救三房一命。 这是她对孟谦三的承诺。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准。” 他放心了。 有所求,就好。 …… 回到郡主府,孟瑶立即传来刘氏兄弟和青鸾。 书房中,孟瑶做了自己的安排。 她让刘闯带百人卫队先行一步,一路探查那些私兵藏在何处。 二十万人,粮草供应、日常操练,都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 端王虽然给了三处位置,但孟瑶不能尽信。 她需要刘闯带人,探出实情。 同时,她命刘念前往北地,与宋金汇合,牢牢盯住那座私铁矿。 若端王被擒的消息走漏,那里的人随时会被灭口。 杀死这群劳工太简单了。 只要炸毁矿洞,就可以毁尸灭迹,将一切隐入尘埃。 她带兵北上的第一步,就是先救出那些被卖进私矿的劳工们。 接着孟瑶又给青鸾做了安排。 这丫头也想与她一起北上。 但孟瑶没有答应。 青鸾已不再是她的婢女,无须像过去那样伺候她。 军中的她,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而青鸾,有她自己的事要做。 交待完一切。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孟瑶犹豫了许久。 最后还是回房换了一身夜行衣。 去了皇长子府。 在入宫前,她与楚墨渊推算好了每一步。 翻出旧账,是为了打破皇帝对端王的无限信任,并将他召入皇宫。 皇帝邀请端王入宫用膳,此事太过稀松平常,无人会觉得其中有异。 甚至,皇帝偶尔空闲,还会将端王留在宫中两三日,陪他饮茶、下棋、赏画,甚至闲聊。 如以此来,端王即便被扣押,也不会惊动外面的人。 而御书房外的人,也被楚墨渊设计赶走,有心人想要获取消息根本不可能。 接着,再通过孟谦三和实实在在的证据,揭露端王种种秘事。 最后,让皇帝亲自判定端王的意图。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相信。 这些都是她与楚墨渊实现商定的。 唯有一件事。 她事先没有透露过半点口风。 她要自己去招降私兵。 端王养兵十几年。 可他人在京城,那二十万人定然是由其他将领统率。 这些人都知道,谋逆是死罪。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归降。 说是招降,其实与出征无异。 但此事,她不想与楚墨渊商讨。 那套女子不行、不可、不能之类的言论,她实在是听腻了。 她不希望在此事上,与楚墨渊过多掰扯。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她准备去见上那位皇长子一面,免得对方心中有怨。 第133章 楚墨渊说,我心悦你 楚墨渊的院落,十分幽静。 下人早已被他遣开。 路甲带着暗卫守在外头,院中只有他一人。 静静的坐在月下饮茶。 他一袭玄衣,如墨般的长发用青色锦带束起,宽袖不断被风吹起,似漾起阵阵轻波。 褪去痴傻的伪装,整个人显得清幽隽雅。 还带着一丝冷冽。 孟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月下独饮的景象。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瑶来了。”楚墨渊头也没抬,在另外一个空杯盏中,斟满茶。 然后用指尖推向前:“尝尝这盏茶。” 孟瑶坐下,捻起茶盏,一口饮下。 “好茶。” 楚墨渊:…… 算了。他对自己说——这样喝,也算解渴。 阿瑶这般飒爽,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赏心悦目呢。 孟瑶不知他心中腹诽。 放下茶盏,看了眼他的眉眼。 说道:“我还以为,殿下会生气。” 楚墨渊抬眸,微笑。 “阿瑶也觉得,自己过份了?” “我已经将一切坦白,可阿瑶却还是对我遮遮掩掩。” 孟瑶眼睛微眯,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甚至,她还在其中听出了几分委屈。 她摇了摇,将怪异感驱除:“事情紧急,我只是不想在出征这件事上,与殿下有所争执。” “争执?”楚墨渊挑眉,“阿瑶如何就认定,我会阻止你?” “我担心殿下,会因我是女子而不信任我。”她如实说。 楚墨渊闻言,心头一沉。 他闭了闭眼,接着缓缓开口:“阿瑶,在不知前世因果时,我的确觉得你有些古怪,我曾怀疑过你救我的用心,也怀疑过你的身份。但是,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 楚墨渊顿了顿,说:“我曾在常山大营见过你的风采。那半个月,我并非一直都呆在军帐中。我偷看过你操练将士的模样,果断、干练,也听见你与副将们商讨军机部署,聪慧、机敏。”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弱于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将领。” “我从不因你是女子,而对你有所疑虑。” 楚墨渊看着她,字字笃定:“阿瑶,我一直很信任你。” 也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好。 也许是方才那盏热茶的后劲太足。 此刻的孟瑶,只感觉心头有热意在微微漾出。 她回应:“多谢殿下。” 楚墨渊看着她微微动容的眼眸。 于是,压低了嗓音,探身靠近她,语调中带着一丝诱惑:“那么……阿瑶今后别再瞒着我,可好?” 孟瑶差点就点头了。 可她还是瞬间就清醒过来。 她眯着眼,警惕后撤:“殿下,这并非一回事。” “我感谢殿下信任,但仅此而已。”她说,“我与殿下之间,并无太多交集。” 楚墨渊心中叹息。 差一点就让他成功了。 阿瑶对他,还是太警醒了。 他站起身:“阿瑶,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暗处的路甲,看着两人身影消失的方向,惊叹:完了,他们殿下,似乎真的对郡主上头了! …… 楚墨渊带孟瑶走进了那间密室。 孟瑶跟着他走下蜿蜒的石阶。 接着,就被那满墙的灵位震惊。 楚墨渊为几盏有些闪烁的长明灯续油。 然后问道:“阿瑶先前没有怀疑过,我一个傻子,是怎么从魏国都城逃回京城的吗?” 孟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说:“前世,我曾听孟柔提及,你是在义士的帮助下离开的。” 说完,她看向满墙灵位。 “就是他们吗?” 楚墨渊点了点头: “这里的八十一的名字,都是我在魏国为质六年间,为救我而死的义士。他们有的是暗卫,有的是商贩,还有的是官员。” “他们中,有人为我挡箭而死,有人为救我隐姓埋名,到底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何方。” “有的人死在魏国人手中,还有一些人,死在自己人手里……” “自己人?”孟瑶问道,“是儋州江氏所为?” “也许,还有端王吧。”楚墨渊淡淡的说。 先前,他以为楚国只有江氏一族盼他死去。 如今想来……希望他死的,也许还有他一直敬重的端王叔。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个皇长子。自然,也成了江氏和端王叔的眼中钉。为了他们亲族的安全,我只能将他们的身份暂时隐藏在此。待到将来,让他们大白于天下。”楚墨渊说道。 孟瑶点头,逐一看向每个名字。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空白的灵位,摆放在正中间。 “这是谁?”她问道。 难道是无名之士? 楚墨渊心头一丝钝痛。 他低声说道:“在安放这些灵位时,我始终觉得少了一个人,但不管如何回想,始终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和姓名。” “可是,在一次梦魇中,我看见了这灵位上出现的名字。” 孟瑶好奇:“是谁?” “是你。”楚墨渊说。 孟瑶:…… 她刚想调侃,只听楚墨渊缓缓开口:“孟氏阿瑶,逝于嘉禾十九年,正月二十三。” 孟瑶把调侃咽了回去。 他说的太真实。 让她手臂一阵发麻。 看着楚墨渊认真的样子,她清了清嗓子:“我不是死在嘉禾十九年,而是十四年后的除夕夜。只是那时我已经被困在后院太久,根本不知是何年号。” 楚墨渊的嘴角动了动,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认真的说:“那是我在梦中所见,也许……另有含意。” “有时候,梦境是会混乱的。”孟瑶笑道,“但我希望,下次殿下梦见我时,能稍微吉利些。” 楚墨渊笑了:“自然。” 孟瑶回过头,向着满墙的灵位抱拳:“诸位义士为救我楚国储君而牺牲,诸位姓名大白于天下时,定将受到楚国百姓供奉!” 楚墨渊看着孟瑶行完礼,直起身。 嘴角微微勾起。 带着孟瑶走出密室。 楚墨渊看向孟瑶:“阿瑶可知,我为何带你来此?” 孟瑶摇头。 “我想让阿瑶多信任我一些。” 孟瑶笑道:“臣女自然是相信殿下的,若没有这点信任,我们所谋之事又如何能够成功?” 楚墨渊摇头:“不够,我还希望能让阿瑶再多信任我一些。” 孟瑶疑惑,这厮怎么这么执着。 她开口:“为何?” 楚墨渊:“因为,我心悦你。” 第134章 被那厮下蛊了?! 楚墨渊突如其来的一句表白。 让孟瑶瞬间懵掉。 密室中的长明灯晃了几下,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重新将她唤醒。 她狐疑地盯着眼前的男子——这厮忽然发什么疯? “……殿下病了?” 楚墨渊哑然失笑,他眼眸很亮,看向她:“阿瑶,我是认真的。”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 面容半映在灯影中,面上看似平静,可眼底压抑的情绪却藏不住。 孟瑶看见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她的声音冷淡而清晰: “殿下所说的,臣女听到了。” “但我不会接受。”她看着楚墨渊,回答的果断利落。 楚墨渊眸色暗了几分,却没有后退半步。 这个答复,他似乎并不意外。 他看着孟瑶,缓缓道:“心悦阿瑶,是我的事,无需你回应。只是,阿瑶身边仰慕者众多,我不愿还未开口,就被排除在外。” 孟瑶眯起眼,声音清冷:“不用太久,殿下便可以卸下伪装了,届时身边的仰慕者众多,又何必执着于我。”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况且,殿下既然已经明白前世因果,就该明白你我之间没有丝毫可能。前世,我与我最珍惜的人,尽数惨死……这个结果,可归因于你的默认!虽然此生我们安然无恙,但那前世十几年的痛苦,我不可能忘掉,殿下虽未亲手染血,在我眼中,亦是帮凶!” 孟瑶又说:“对于你,我不可能生出情意,还请殿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至于眼下,我所做一切,并非是为了殿下。我只是不想楚国百姓再陷入战火,不管是内乱还是外敌伺机入侵,对百姓而言,都是灭顶之灾。而我所在乎之人,也会陷入危险,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听着她一遍一遍强调。 楚墨渊心头钝痛。 有些话,他几乎脱口而出。 但终究还是忍下。 时机未到,多说……枉然。 孟瑶不想再看他:“殿下若无事,臣女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过身,走上台阶。 一步一步消失在楚墨渊的眼前。 密室中剩下的,唯有寂静。 以及楚墨渊僵立的身影。 …… 回到郡主府,已是子时。 孟瑶脸色沉沉,透着疲惫。 紫鸢一直守在院外,她不知道孟瑶去了哪里。 但她明白,一定要维持小姐就在院中的假相。 如今,见自家小姐一脸疲惫的回来。 紫鸢忙迎上来,满脸担忧:“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孟瑶摇头:“无视。” 说话间,她褪下了夜行衣。 紫鸢替她收好后,又取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完毕。 然后,在孟瑶床前挂上一个紫色香囊,接着便退下了。 孟瑶躺下,目光停留在那个香囊上。 她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可以缓解喘症的药。 那是紫鸢为她特制的药包,每次喘症发作时,只要深吸几口,再辅以打坐调息,便可很快缓过来。 她的喘症不重,但极易被熏香引发。 而御书房中,却燃着极其浓郁的龙涎香。 她第一次入宫,就被那香料害的喘症发作。 因而昨日与孟谦三入宫前,她特地将香囊带在了身上。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从未觉得有何不对。 可直到此时,当她安顿好一切。 在万籁俱寂的时刻躺下时,才发现…… 她昨日,并没有用到这个香囊。 昨日进入御书房时,她的确闻到了龙涎香,但却并不浓郁,不至于诱发她的喘症。 如今想来,那似乎是燃尽后的余香。 可是……皇帝的御书房里,怎么会让香料燃尽呢? 那可是大太监钟意亲自伺候的地方。 怎么会有疏漏? 孟瑶从床上坐起,抬手将香囊取下。 抚摸着上面的崭新纹路。 眉心蹙起…… 似乎,不只是昨日。 除去首次入宫之外,后来每次面圣—— 不管是出面揭发江与,还是答应皇帝赐婚,以及的几次入宫请安…… 似乎都与昨日一样。 每次进入御书房时,殿中的龙涎香都没再诱发过她的喘症。 并且,每次面圣还有一个共通之处——楚墨渊都先她一步在内。 所以……龙涎香是他熄灭的吗? 孟瑶一时怔住。 她想起,在她与楚墨渊议定的计划中,昨日他根本无需在场。 但他还是先她一步出现。 难道他的每一次,不是巧合,而是为了避免她被龙涎香所伤吗? 所以,他早在她第一次入宫时,就已经发现她有喘症了。 想到此处,孟瑶指尖一颤,心口莫名发闷。 方才拒绝他时,心情都没有此刻这般复杂。 而且,还有些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将香囊收进妆奁。 可刚要关上时,眼角又瞥见桌角摆放整齐的四个药樽。 那是她前些时日,在雷雨夜旧伤复发时,那个人送来的舒痕膏。 那日她什么都没说。 但他也好似什么都知道。 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前世是怎么忍心对她和宋家的苦难视而不见的?! 孟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今晚她是怎么了? 怎么总是想起那厮! 像是被人下了蛊! 出征在即,人有心烦意乱实属正常。 但今夜,属实有些过于凌乱了。 她重重合上妆奁。 结果,其中一个药樽,竟因为震动直接翻倒,骨碌碌地滚下来。 孟瑶不假思索,伸手接住。 瓷瓶就这样静静躺在她掌心之中。 孟瑶鬼使神差的将其打开。 淡淡的药香味,扑面而来。 前些时日,紫鸢对着郡主府的库房,教过通过气味辨别药材的方法。 今日看来,这舒痕膏倒是的确融合了不少名贵药材。 “阿瑶,你就算是恼我,也别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那舒痕膏,阿瑶用了吗?” 楚墨渊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浮现。 那是她从宁安镇回来的那夜,楚墨渊将她拦在半路,为她送夜宵、给她伤口上药时的话。 当时她为了避免太多纠缠,于是骗他说自己用过了。 如今,她看着眼前满满的药香 指尖捏紧,却终究没有丢开。 第135章 我们在京城等你 一夜过去。 醒来时,却听紫鸢说钟意一早就来了郡主府。 而且,是悄悄前来。 孟瑶洗漱后,迎了出去。 钟意为她来了一份皇帝亲手所书的密诏。 只有寥寥数句。 字里行间,却赋予了孟瑶极大的权力。 尤其是那句——允许孟瑶在北上招降过程中,享一切便宜行事之权。 孟瑶眉角微扬,并未多言。 只是恭敬的跪地接旨。 钟意慎重的将密诏放到孟瑶手中。 然后行了参拜大礼,俯首叩地:“陛下和楚国的百姓们,就托付给郡主了。” 孟瑶看着他,承诺道:“臣女定然不负所望。” …… 送走钟公公后,她立刻唤来青鸾:“随我去宋家。” 这次离京,怕是秋日之前都无法回来。 旁人无关紧要,倒是外祖父和舅舅舅母这儿,定然是要当面道别的。 宋宅夏日,院中石榴正艳,绿荫浓郁。 外祖父正喂小孙女吃软糯的米糕。 见孟瑶来了,笑着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没想到你这表妹倒是随了你。” 孟瑶眉眼弯弯的接过小表妹,结果猝不及防的被糊了一脸口水。 院子里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舅母命乳母将女儿带下去,她自己则挽着孟瑶的手,将人引进了厅中。 外祖父也坐在木轮椅上,由舅舅推了进来。 宋岫白跟在众人身后,缓步而入。 孟瑶将自己要离京一段时间的消息,告诉众人。 宋岫白闻言,眼眸几不可微的闪了闪。 离京的理由,孟瑶并没有如实告知。 她不希望让他们平添担忧。 只说,皇帝赐了一座江南的园林给她,她想前去看看。 外祖父满是欣喜,笑得合不拢嘴:“好,好!瑶儿有今日,总算是拨开云雾见天日!” 如今只有一桩事不够满意——那就是瑶儿的未婚夫婿心智有恙。 好在家财还算丰厚,瑶儿愿意就好。 舅舅、舅母则是叮嘱孟瑶路上小心。 舅舅回书房将他在江南的人脉和铺子罗列出来交给她。 若是遇到困难,也好寻人求助。 舅母余氏,又给她塞了厚厚一叠银票:“舅母知道你如今不缺银钱,但总归有备无患!老人们总说穷家富路,这些道理总是要听的。” 孟瑶推辞不了,只得收下。 她笑眼弯弯,俏生生依偎在余氏怀里:“舅母最疼瑶儿了。” “那是自然!”余氏笑着,“舅母的钱,都是你和你表妹的!连你表哥都不给!” 宋岫白在一旁看着,心间不由得软了。 临别时,宋岫白主动提出:“我送你。” 孟瑶没有拒绝。 他穿着青色长衫,袖口绣着竹纹,衬得人清俊温润。 夏日微风拂过,掠起他的长发,仿佛带着竹影的清凉。 两人来到外院,孟瑶才压低声音,把昨日之事告诉他。 这次揭露端王的计划,宋岫白也做了一些部署。 所以孟瑶不会瞒他。 只是这件事情,她不想让宋家牵扯太深。 上一世,宋家的结局,她不敢再拿他们冒险。 尤其,年初舅母和表妹被绑架时。 她整个人差点窒息。 宋岫白听完,眉心沉了沉。 方才孟瑶突然提及要离京时,他就知道……这个表妹怕是冲着端王那二十万大军而去。 他了解孟瑶,所以不想阻止。 但作为表兄,他亦充满担忧。 他问:“二十万亡命之徒,又经营了十几年,而瑶儿手中只有五万人马,可有把握?” “当然。”孟瑶仰起头,“虽然他们人数众多,可人越多,破绽也就越多!至于十几年的时间……兴许反而会成为攻破他们的突破口。” 她双眸亮晶晶,带着盈盈笑意:“表哥难道不相信瑶儿吗?这些年来,我少有败绩!” 唯一的失败,是在前世的大雪天中,运送补给被魏军伏击。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念头,可未等她想清,便又消失不见。 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宋岫白也被这笑容感染,他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我自是相信瑶儿的。” 走到马车前。 孟瑶察觉到不远处有人影闪动。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历经端王一事后,陛下已成惊弓之鸟。这次我离京北上,他便派了暗卫在宋宅周围监视。” 钟意送来的密诏中,皇帝给了孟瑶极大的特权。 她就知道……他能如此信任她,必定是在她的亲人身边留了后手。 果然不出所料。 宋岫白冷笑:“真是亡羊补牢。” 孟瑶眯了眯眼:“他此番突遭变故,也是难免!不过表兄放心,皇帝此举只是监视,并不会伤及你们。” 她顿了顿,低声补充:“若我此行出了意外,会提前派人将宋家接出京……” “不必。”宋岫白打断了她,“我们在京城等你。” 他垂眸,目光坚定的看着孟瑶。 夏日光影映在他的翕动的长睫上:“瑶儿,我们会在京城等你得胜归来,为你接风洗尘。” 孟瑶心口一热,笑着点头:“好。”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 青鸾已在车中等候:“奴婢探得,宋宅附近大约有六七人在暗中盯梢。” 孟瑶收敛情绪,淡声道:“装作不知即可。” 片刻后,她又笑了笑:“怕是宁安镇那里,皇帝在我三叔身边也做了安排。” 青鸾问道:“可要伺机拔除?” “不用。”孟瑶摇了摇头,“让他们看着,陛下才会安心,亦能免除我许多阻碍。你在京中等我消息,若是我出了差错,你一定要拼尽全力,把宋家和孟家三房,送出京城。” “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 直到马车影子消失在通利巷尽头,宋岫白才缓缓转身。 府门缓缓合上。 他站在廊下良久,唇角的笑意已不在,眸光深沉如夜。 他开口:“你带一队人马,暗中跟表小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不可干扰她的任何计划。此行不用去管其他事情,你只有一个目标——护好她的周全。倘若她遇到危险,你一定要拼尽全力,将她救回。” “是!属下明白。” 身后的暗影,随之消失。 第136章 去北大营 孟瑶是深夜出发的。 九个月前,她曾从常山大营疾驰十一日,在正午十分,从西城门进京。 身边有青鸾与刘氏兄弟相随。 那时,她带着满满的杀意。 她心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孟家布下多年的阴谋诡计。 她要做的,不仅是揭穿他们的丑恶。 更要覆灭整个孟家,替前世的自己和外祖一家血债血偿。 九个月的时间里。 她还发现了比前世更多的真相。 母亲去世的秘密。 端王与孟家的牵连。 也带来了许多的改变。 比如……吴氏一族被赶出京城,孟柔的重生,端王府的覆灭。 九个月后。 祖母姜老太太惨死,祖父孟良平身败名裂,与他嫡亲坏事做尽的两个儿子一起,被关押在天牢之中。 一同被关押的还有吴莲与她被废的嫡姐。 待端王谋逆一事大白于天下后。 这些人将会被一同问斩,同赴黄泉! 而今,她再度离京。 从北门出城。 月色如洗,一人一骑。 她披着漆黑斗篷,夜风之下,宛如振翼的黑鹰,掠过青石官道。 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斗篷下露出猩红战袍,腰佩长剑,整个人冷厉非常。 她一路疾驰,清透明亮的眼神中,倒映出前方无尽的夜。 手中紧握着,皇帝御赐的虎符与密诏。 两个时辰后,她凭借着两样东西,带走北大营五万将士。 …… 北大营的主将,是出身浙东秦氏的秦枳。 亦是当年拥护皇帝登基的功臣。 他功勋卓著,且备受皇帝信任,因此京畿半数防卫都握在他的手中。 然而这次,在遭遇了端王背叛后。 皇帝担心他也与端王有所勾连,于是昨日寻了借口,将他召回京城见驾。 营帐中,在四位副将和十几位千夫长面前,孟瑶摘下斗篷。 巴掌大小的一张脸,明艳却冷肃。 这些将领本就带着怀疑之色,此刻嘴角忍不住抽动。 这几个月来,眼前这名少女搅弄出来的动静,他们无不有所耳闻—— 她在常山大营迎战魏军,以一敌十大获全胜。 若不是荥阳城守将吴晗将军亲口证实了此事,他们根本不会相信这等看似荒诞之事。 回京后,她又揭发了亲祖父,那位戍边十几年的孟将军吃空饷之事。 虽然孟良平此举确实不妥,但这岂是一个孙女应该做的事?! 在他们眼中,这位常宁郡主,是一个张扬无度、罔顾人伦的不孝女。 如今,再看她的相貌,更是觉得匪夷所思——胳膊腿儿还没有枪杆子粗的人,真的能打仗? 那魏国人是不是败给了美人计? 这样的纤纤女子,能执掌五万大军,统领他们这群铁血铮铮的汉子? 皇上此举也太过儿戏了! 也不怕这丫头进了军营就被生吃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怀疑的眼神,孟瑶丝毫不惧。 她在营帐中负手而立,声调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眼下,诸位不信任我,不要紧,我也不信任诸位。” “但虎符和将领皆在我的手中,在军机大事面前,你们没有选择,唯有听令。”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人: “此行北上,凡有泄露军机者,斩!” “不听将领者,斩!” “延误战机者,斩!” “战前逃跑者,斩!” “私闯民宅者,斩!” “斩斩斩,你那小手杀得过来吗?”人群后,一名千夫长不服气,小声嘀咕,“真当我们北大营是白菜,想……” 话音未落,他只觉脖颈一紧。 不知何时,孟瑶手中长鞭已缠住了他的脖子。鞭尾拉直,锋锐森冷。 孟瑶看着他,眸色寒如刀锋:“秦立,出自浙东秦氏,是秦枳将军未出五服的侄儿。” 秦力瞬间呆住:“你……你怎么知道?” “你入伍六年,未立寸功,却在北大营步步高升,直至千夫长,将士们敢怒不敢言。” 周边几名将领闻言,面面相觑。 的确,他们甚至听闻,此人来年会被升为副将。 只是没想到,这位郡主来此不过半个时辰,竟然能将此人身份过往了解的这般清楚。 先前的不屑之色,逐渐淡去。 秦力见孟瑶点破自己的身份,梗着脖子:“你……这丫头片子,简直胡言乱语!唔……” 孟瑶收紧长鞭。 将他剩下的话,扼在喉中。 “从现在开始,废除你在军中一切职务!想做千夫长,靠自己本事站上来!”她冷冷的看着,“再敢胡言乱语、不听将领,落在你颈间的,就不只是长鞭。” “带下去!” “是!”立即有两名千夫长站出来,将秦力带出帐外。 剩下众人,面上再无小觑之色。 孟瑶挥手,遣退其余人,只留下四名副将。 她不绕弯子,将此次北上之行的真实目,如实告知。 副将们先是目瞪口呆。 什么!端王爷,竟然在养兵谋反? 什么!那些私兵,竟然有二十万人之众? 副将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其中一人说道:“可是……我们北大营只有五万将士,且有半数从未经历过上阵杀敌之事。” 另一人接道:“敌军于我有四倍之众。我等身为武将,自然不惧,只是担心那些兄弟们……如此力量悬殊,我们不想带着他们白白送死。” 孟瑶冷冷的看着他们:“战前畏敌,乃是大忌!你们口口声声不惧一死,可如今只听闻人数便心声动摇?若真到了迎敌之时,又该如何?” “退吗?可你们若退,你们的父母亲族,你们身后的楚国百姓,又往哪里退?!” 一人低下头来,不敢与孟瑶对视。 统领骑兵的副将开口:“末将等食君俸禄,受百姓供养,自然不会退缩!请郡主放心。” 孟瑶看着面前的四人。 她知道,对战之前,信心最为重要。 于是,缓缓开口:“对面虽有二十万大军,虽然操练多年,但我们手中有端王亲笔劝降信,以及陛下的密诏,可以让他们在顷刻间,变成一盘散沙。”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开口道:“我等愿闻其详。” 第137章 真假寒光城 说服将士,给予对方信心。 这是孟瑶眼前必须解决的第一道关卡,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道。 她看向几人,缓缓道: “此次北上,乃是招降。” “没有人喜欢打仗,更没有人习惯内战,尤其是不明真相下的内战。” “端王养兵十几年,期间从未泄露过信息,如何藏匿这些人,又如何让他们始终闭口不言?除非……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叛军。” 其中一名副将怔住了:“郡主的意思是,他们以为自己是楚国正统军队?” 孟瑶点点头。 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万只牲口,他们有头脑会思考,有手脚,会逃跑,会揭发。 如何牢牢控制? 最好的办法,是控制一城一地,让士兵们以为自己就是正规的守城驻军。 若是城中是他们的家人亲族,如此一来,便更好控制。 孟瑶继续说:“对于这样的将士,陛下的密诏可以让他们醒悟,若是回头,陛下有赏,若是要战,我军五万正义之师对抗反贼,士气上亦可占据上风。” “而那些忠于端王之人,端王的劝降信,便是突破口。” “如此一来,对面虽有二十万大军,可到底也只是一盘散沙,何惧之有?” “诚如我先前所言,诸位不相信我,不要紧。我们……来日方长。” 片刻后,四名副将齐声应道:“末将等,听从郡主调遣!” 孟瑶眯了眯,回到:“好。半个时辰内,整军拔营。” 帐外夜色沉沉。 夏夜的风带着湿意,远处传来阵阵夜枭啼鸣,伴随着军营中马嘶与铁甲轻撞之声,逐渐透出肃杀之意。 …… 孟瑶率军分两路而行。 骑兵为先锋,其余大军紧随其后。 北大营的骑兵,有七千人,由一名副将和四名千夫长统帅。 孟瑶带着他们一路疾驰。 前往茂山方向,与刘念汇合。 她要在大军抵达端王交代的第一处藏军之地前,将私铁矿中的劳工救出来。 先锋骑兵由副将廖长风领队。 起初,他与众人一样,对这位郡主将军心怀疑虑。 但一日一夜并肩驰骋,他的心态已经大为改观。 与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将来说,孟瑶太过艳丽,瘦弱。 这样的女子,正是在京城争奇斗艳的年纪。 可她却无半点闺阁娇气。 一路驰骋,始终奔驰在最前方。 不输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武将。 休憩时,她也不曾合眼,而是默默观察地形,思索行军。 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 孟瑶带着他们避开所有城池和村庄。 避无可避时,她会让所有将士给战马戴上皮革嚼子,不让战马发出嘶鸣。 同时用软布裹住马蹄。 廖长风见状,满心疑惑。 这是奇袭的手段。 且方向不对。 “我们不是要赶往寒光城吗?这个方向……”廖长风问道。 孟瑶手中马鞭未停。 “我们先去茂山!”她说,“救人。” 说完,又率先探出半骑。 廖长风没时间再问,紧随其后。 深夜。 孟瑶带着先锋军,抵达茂山脚下。 在这里,她如期见到刘念和宋金。 “将军!”刘念改了称呼,他很早就觉得,这世上最配得上孟瑶的身份,就是将军。 郡主什么的……根本不能展现大小姐的风姿。 他将这几日在茂山中探得的消息告知:“私铁矿据此十里,有暗哨七处。私铁矿中有不少军士,他们既是守卫,又是监工。但数量不明,至少千人之众。” 孟瑶点了点头。 廖长风听到,大吃一惊:“还……还有私铁矿?” 刘念回应:“养二十万大军,若不私铸兵器,很容易就被发现。” 廖长风点头:“咱们有七千骑兵,可以随时突袭进去。” 宋金摇了摇头:“突袭容易,可若惊动了他们,被他们炸毁矿山的话,不仅证据会在瞬间灰飞烟灭,其中的劳工也都死路一条。” 廖长风想起孟瑶所说的救人。 想必,指的就是这些工人。 “那该如何是好?”他皱眉。 孟瑶笑道:“去抓一个人来,问问里面的情形。” 刘念明白,立即道:“属下这就去办。” 孟瑶说:“我与你同去。” …… 两人避开暗哨,一路前往。 就在能隐隐瞧见山中火光时,孟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随着一道闷哼声,面前突然落下一个重物。 是一个被捆绑的人。 孟瑶抽出佩剑,刘念亦是。 下一瞬,孟瑶甩出飞刃掷向一旁的大树。 寒光一闪。 被树上的一个人捏在指尖。 那人笑着,玄色衣袍翩然而下。 他稳稳站在孟瑶面前。 “辛辛苦苦给你捉来此人,阿瑶不仅不感激,还要动手杀我。”楚墨渊眯着眼,戏谑道。 一改那日被孟瑶拒绝时的颓废。 似乎又回到了的狡黠。 孟瑶冷着脸:“殿下怎会在此?” “此行北上,行事复杂多变,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说完,他指了指地上像捆猪一样,被捆的一动不动的人。“此人乃是私矿的一名监工,他溜出去偷懒时,被我顺手抓来。” 他看着孟瑶:“你若想了解矿山中的更多消息,审问此人十分合适。” 孟瑶眯着眼,看着地上的人。 那人一脸恐惧,惊恐的看着面前三人。 孟瑶:“带走。” 刘念冷冷的看了楚墨渊一眼,没有多言。 换了一处僻静之地,刘念站在远处放哨。 孟瑶拽下了那人口中的布。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 孟瑶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瞪大了眼睛:“我们是寒光城守将!你们胆敢绑我来此,就不怕被砍头吗?” 孟瑶眯着眼睛:“寒光城守军?” “守军为何会在这里?”她带着一丝冷笑。 那人凛然道:“我们奉旨开凿铁局,自然要守在这里。” “奉旨?”孟瑶狐疑的看了楚墨渊一眼,后者也是一般神情。 孟瑶问道:“你们奉的是谁的旨意?” “当然是当今皇帝的旨意!”那人瞪着眼前的两个怪人,“你们胆敢劫掠铁局守卫,难道不知这是死罪吗?” 第138章 诱敌招供 孟瑶将人带回了营地。 他本要拼死挣扎。 但看到孟瑶亮出的军令,先是一怔,继而大喜。 “原来竟是友军!我差点将您当成山匪流寇的探子!” 孟瑶:…… 她一身正气,怎么会被眼前人当成流寇? 他是眼瞎吗?! 见孟瑶脸色不虞,那人慌忙解释道:“毕竟军队之中,怎么可能有女子。” 孟瑶黑了脸。 不再理会。 与刘念一同回到营地后,廖长风满脸惊讶。 看着眼前的俘虏,感慨道: “郡主出手也太快了!” 这速度,简直像是闯进去,拎起一个人就走。 孟瑶面颊有些泛红,目光不自觉掠过身后。 那里空无一人。 楚墨渊没有跟来。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如今,除了她和刘念,再无人知道堂堂的皇长子是在装傻。 孟瑶没有回应廖长风的惊叹。 时间紧迫,她让被擒来的“俘虏”把知道的一切,全讲出来。 “俘虏”见友军问询,便竹筒倒豆子一般: 他是寒光城守军。 十年前楚吴边境大乱,他随家人一同逃难。 听说寒光城富庶,便直奔此处。 他们初来北地,人生地不熟,好在遇到了一名千夫长,将他们带进了寒光城。 给了他和家人一小薄田,供其生计。 这座寒光城并不如传闻中的富裕,地处偏远不说,还三面环山。 并但胜在百姓和乐。 后来,对方又劝他从军,他欣然应允。 十年戎伍,五年前,他被调往茂山。 与他一同来的两千人,由一副将与两名千夫长统领。 副将说,这里是楚国官营的铁局。 那些劳工都是各地不服管教的逃奴,还有死刑犯。 再加上附近还有流寇和山贼虎视眈眈。 需要他们严密监守。 由千夫长带领,昼夜交替,不得有误。 他的话说完,几人都沉默了。 廖长风的沉默,是因为心中惊叹。 果然如郡主所言,这二十万私兵中,竟真的有人不知道自己身份,在为叛军卖命。 但同时,他亦感觉到一丝可怕。 他记得寒光城在百里之外,是北地最丰硕之处。 根本不是三面环山。 可见,那人被带去的,并不是真正的寒光城。 端王竟在北地,造了一座假的城池,瞒天过海。 而孟瑶的沉默,却更为深沉。 在端王的劝降信和认罪书中,从未提过茂山“假寒光城”的存在。 他是故意隐瞒不说,还是心存侥幸以为她不会查到? 还有一件令人头疼的事。 茂山中的这些私兵,应当如何处置? 眼前这人,从军十年,却不知道自己加入的乃是叛军。 他们或许只是个无辜卒子,但组合起来的人,已被裹挟进叛军大潮。 “眼下如何是好?”廖长风问道。 强攻看来是不行的,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时间更是耽误不起! 否则惊动了叛军,他们要面临的就是二十万大军的前后夹击。 思忖许久后。 孟瑶心中有了打算。 她把想法告诉几人,几人默默听完,齐声回答:“末将领命。” 那“俘虏”听得一头雾水,到了最后惊恐道:“你……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的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孟瑶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吩咐宋金:“你带几人看着他,顺便告诉他真相。” “是!” …… 没有休息。 孟瑶带人再次潜入茂山。 此时已过丑时。 是人一天中,最为困乏的时候。 但矿山周边,依旧灯火通明。 劳工们还在辛勤劳作,而那些守军却已昏昏欲睡。 他们随意扬了扬手中的鞭子:“不许偷懒!” 孟瑶带人悄悄潜行。 在近处放了火。 山中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看守们立刻慌了起来。 孟瑶隐在暗处观察。 有仓皇前来救火的人,刘念便将人打晕,拖到暗处扒下衣服,给众人换上。 片刻后,他们已经换装完毕。 再看对面。 在短暂的慌乱后,守卫们开始有序救火,忙而不乱。 他们全都听命于一人指挥。 孟瑶瞧着,压低声音:“那人就是千夫长。” 按照俘虏的供述,他们昼夜守卫,各有一名千夫长统领。 而据他所说,夜间守卫经常因困倦闹出差错。 两个多月前,曾有人在出恭时,火把上的星子落在地上。 差点酿成大火。 他这番话,给了孟瑶点火的灵感。 不仅可以搅乱他们,还能快速找到要抓的那个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多时,火势被扑灭了。 一个士兵拿起地上的火把,狠狠骂道: “让老子知道谁出来撒尿弄掉了火把,定然饶不了他!” “就是!谁这么不长记性,真是害死我们了!” 守卫们骂骂咧咧的离开。 他们擦了擦脸上的浮灰,愤恨不已。 其中有人发现,千夫长已经不在。 只是军中等级森严,众人不敢多问。 更不会想到,他此刻正跪在孟瑶面前。 孟瑶给他的见面礼,是割下他一只耳朵。 他的痛呼声尽皆堵在喉中,双眼猩红,瞪着孟瑶。 “想保住另外一只耳朵,带我去见你们副将。” 在孟瑶与众人拟定的计划中。 她与刘念带一队人马,擒住副将和两名千夫长,弄清藏匿在守卫中的真正叛军。 而廖长风则带领另一队人马,伪装后潜入矿山,探出矿洞中的机关位置,以及劳工关押之处,伺机救人。 在千夫长闪烁其词间,孟瑶还是问出了副将和另外一名千夫长的位置。 半炷香之后,三人尽数被他们擒住,并分开看守。 孟瑶分别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你们效忠之人已成阶下囚,负隅顽抗,死路一条!我奉旨前来剿灭叛军,若你们肯供出叛军名单,并号令部下归降,我便保你不死!” “只是,我耐心有限,只能赦免你们其中一人。你是想活,还是想被凌迟处死,全族尽灭?半炷香时间,自行抉择。” 黑暗中,三人并不知道他人选择。 但他们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招供。 私铁矿保不住了。 但自己和全族的生死,还掌握在自己之中。 其中一人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我说!” 第139章 兵临城下 只要有一人开口。 其余便不难办。 另两人听见后,神色骤变,慌了神。 他们根本来不及分辨声音的来源和真假。 争先恐后喊出:“我说!我先说!” 孟瑶眯起眼。 刘念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已经多次见过孟瑶审问,几乎……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三份名单,一百二十七名叛军,丝毫不差。 不到一个时辰,全部落到孟瑶手中。 拔除了这些隐患。 之后的事情,便无后顾之忧。 副将和千夫长的召令之下。 那些不明真相的守卫们,虽然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的缴械了。 他们本就是老实的工匠、农民、少年。 因为寒光城让他们吃饱了饭。 在黎明的晨光穿过山脉,照进来时。 那些被关押在矿山中的千名劳工们,一个个佝偻着背,抬头看向初升的太阳。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自由之中,沐浴过阳光了。 在叛军副将的指引下,刘念带人挖出了三座千人坑。 密密麻麻的尸骨,有的甚至还未长成,只是个孩子。 孟瑶的指骨捏紧。 刘念看着她极力压抑的怒火,问:“这些叛军,可要就地处死?” 孟瑶没有急于杀人。 她的目标是那座假的寒光城。 正午时分,大军也已赶到。 孟瑶留下了一队人马在此善后。 大军开拔,奔向寒光城。 而那名假的俘虏,在听宋金的解释时。 全程目瞪口呆。 他不能相信,自己从军十年,竟然成了叛军!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十年来,他和他的家人从未走出过寒光城。 主将让他们服从军令。 太守说城外有流寇和土匪。 他也曾亲眼见到过,走出寒光城的人,短短半日后,成了一具尸骨。 主将甚至还曾在“一怒之下”,带着他们出城“剿匪”。 如今,想来,不过是做戏而已。 那些出城的人,并非死在山匪流寇之手,而是死在叛军手中。 他一直生活的地方,从始至终,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而如今,他的家人,还继续生活在谎言之中。 他没得选。 他提出,要为大军带路。 只求孟瑶可以将他的家人救出来。 孟瑶给了他承诺。 寒光城驻军三万,孟瑶若带领五万人马突袭,几乎没有困难。 但是,想到寒光城中许许多多一些不明真相之人。 她想要换一种方式。 兵临寒光城下时。 天色已经暗下来。 城门上灯火通明,主将站在中间。 士兵们来回穿梭,议论纷纷。 孟瑶并未着急攻城。 她骑在马背之上。 红色披风在晚风中,齐齐飞舞。 “将军,这一局该如何破?”廖长风策马前来。 一夜之间,拿下私铁矿。 这样的手段和果断,实在配得上他一句将军。 “不急,围住寒光城,连一只苍蝇也不要放出去!”孟瑶吩咐。 “是!”廖长风派人前去传令。 “接下来呢?”他又问道。 孟瑶笑了笑:“奔波了整整两天两夜,在此扎营,休整一夜。” “这……”廖长风有些犹豫,“可会延误战机?” 毕竟,寒光城就在眼前。 先前他们从茂山火急火燎的赶来,结果赶到了此处,就歇下了? “城中有三万驻军,四万百姓。其中九成以上,不知真相。”孟瑶缓缓道,“贸然进攻,不妥。” “郡主可是心软?”另外一名副将开口。 他的口吻满是不屑:“这也难怪,郡主毕竟还是个女人,见不得流血打仗实属正常。” “放肆!”廖长风道,“不可胡言!” “我哪里胡说了?小廖你莫不是和郡主挖出一座私矿,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吧……”后者一脸讪笑。 孟瑶回头瞥了他一眼。 在廖长风开口斥责前,淡淡的说了句:“你很闲?” 那人清了清嗓子:“末将不敢。” 孟瑶手指向一侧:“那你便带着你的人,去给我砍些竹子来。记住,需要做成竹条。” “末将统管步兵,郡主这等吩咐是不是太儿戏了?”那人不服。 孟瑶冷笑:“出征前,我说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那人微怔。 廖长风在一旁答道:“不听将领者,斩!” 孟瑶目光锁定在步兵统领身上:“所以,你想第一个抗命吗?” 那人讪讪,只得抱拳:“末将领命。” 说完,他带着步兵退了出去。 …… 寒山城的城墙之上,主将与太守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不远处的大军,扎下营帐。 开始烧火做饭。 一时间炊烟袅袅…… 让人摸不着头脑。 “将军大人,他们这是……”太守心中有些慌乱。 他先前曾是北地一座州府的司马。 是端王的人找到了他,许诺太守之位,让他来到此处。 他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的才华终于被人看见。 可没想到,竟是让他管理一座假的城池。 为身边的这位将领招兵买马,看管家属,还有……看管茂山中的那座私铁矿。 第140章 互相信任 直到此时,叛军主将才猛然察觉—— 自己已经犯下大错。 他布置在茂山的暗哨,没有发出半点预警。 等到寒光城周边山岭的岗哨齐鸣时,敌军已经压境。 铁骑如雷,旌旗漫天。 他一看便知,这是一场有备而来的突袭。 对方人马众多,军阵森然。 留给他考虑的时间不多。 只得急令队伍退回城内,收缩防线,再做打算。 如此,便失去了先机。 看着对面袅袅升起的炊烟,生出了一丝悔意。 他需要尽快了解,下面这支军队的主将是谁。 这些年来,他研习过楚国所有主将的战法,只要知道对方是谁,他便有把握应对。 “你们是何人麾下?”叛军主将站在城头喊话。 无人回应。 “让你们主将速速出来!本将有话要说。”他再喊。 还是无人回应。 夜色沉沉,只有营地里火光闪烁,兵甲铮然。 叛军主将心口一紧,盯着已然连成一片的营帐,心头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这样的静默,仿佛是一道无形的威压。 让他无所适从。 “寒光城”太守额头冒汗。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战事。 眼下只等着主将发话:“将军大人,眼下该如何是好?” 叛军主将冷冷吐出两个字:“报信。” …… 这座“寒光城”建城至今,已有二十年。 三面环山,暗哨林立。 四周尽是峭壁险境。 这么多年,百姓们只进不出。 因而,除了端王之外,世间无人知晓此处。 若想攻进来,唯有通过眼前这一条路。 只要他们死守此道,待端王麾下援兵赶来,再前后夹击,便能逆转战局。 太守派了一批暗鸽,飞出城传信。 可转眼间,就变成了北大营的烤肉。 孟瑶猜到他们会有这一手。 便命弓兵时刻待命。 “若是让皇帝知道,端王在外还养了这么多暗鸽,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手里拎着一串烤鸽子,有些疑惑。 不知道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鸽子,烤起来香不香。 她咬下一口,唇角弯起。 还挺香。 叛军主将闻着烤鸽子的香气,后脊发寒。 他知道,他们被围困的消息,怕是传不出去了。 只是不知,对面那座军营中,是否有他们的人…… 太守心神俱乱,小声问:“将军,要不要再派一批?” “是怕他们不够吃吗?” …… 夜深,城内躁动不安。 城池被围的消息,传到内城。 百姓们平静了十几年的生活,突然被打破。 人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嘈杂之声,甚至传到了城外。 北大营的将领坐不住了,准备请战出征。 可刚到孟瑶的营帐之外,就被护卫拦下。 “此时城内人心不稳,若此时不出战,更待何时?”一人说道。 “是啊!城内叛军虽有三万,但从未经历过战事,都是一些草莽之辈,我等岂能白白错失良机!” “末将愿领兵出战,只需两个时辰,必定将此城拿下!” 帐内,孟瑶没有始终没有开口。 廖长风闻讯赶来,劝阻道:“诸位还是先回营帐,如何攻城,郡主心中已有计较,我等还是听命行事吧。” 众人没动。 他又说:“城中还有四万百姓,郡主不忍他们无辜惨死,还在另想计策应对。” “这是妇人之仁!”一名将领面色难平,冷笑道,“那座假城中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筹谋了十几年,你莫不是以为,他们真能不战而降吧?” 另一人开口:“廖副将,你与郡主相熟,郡主究竟如何打算的?快与我等交个底吧!免得大家人心难安。” 廖长风怔了片刻,接着摇头:“郡主并未告知我。” 几人不信,只以为他是不肯说。 于是拂袖离去。 廖长风苦笑…… 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郡主只让他召集齐识字的士兵,其余什么也没告诉他。 …… 翌日清晨。 一夜未睡的副将们,和十几位千夫长早已候在营外。 孟瑶宣他们进入营帐。 迎上他们或是殷切,或是怀疑的目光。 孟瑶开口了:“邓副将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 昨夜他们回营后,便没再见过邓副将。 廖长风说道:“兴许是还未起,末将这就去寻他过来。” “不必了。”孟瑶淡淡的说,“带进来吧。” 话音刚落,刘念拎着邓副将进来,扔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五花大绑,头发凌乱。 “此人昨夜趁夜溜出大营,准备为叛军报信,被刘护卫当场擒住。” 廖长风最先反应过来:“邓副将,竟然是叛军?!” 另一人说道:“昨夜邓副将把我们一个个找来,要去郡主帐前请战,难不成……是要打探消息?” “好险!差点被你得逞。”一个副将上前,狠狠踹在邓副将胸口,“亏我还将你当成兄弟,屡次在战场上救你,你……你竟然妄图谋反!” 邓副将被踹出一口鲜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端王许我军侯之位,岂是你们这些小小副将可以懂的。” 孟瑶冷笑道:“军侯你这一世怕是指望不上了,但凌迟之时,我会让行刑之人以军侯之礼待你。可以让你多享受一百刀。” 邓副将闻言,双目猩红。 孟瑶不欲与他多费口舌:“带下去,待破城后,一同处置。” 邓副将挣扎着被押了下去。 孟瑶环视众人: “初见之时,我曾说过,你们不信任我,而我也不信任你们。” “但从此刻开始,我可尽信诸位,也请诸位相信我。” 她说:“昨夜未曾回应诸位,一来,是为了揪出内奸。另外,也是因为那时我并没有破城之策。” “你们想速战速决,我也一样。可我们面对的,不仅是穷凶极恶的叛军,还有数万不明真相的百姓。” “对他们而言,这并非是一座假城。而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在此生活十几年,他们的子弟亲人都在军中,他们对这座城池深信不疑。” “若是贸然攻城,等于将这些百姓与叛军绑成一体。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三万叛军,还有会拼死保卫家园的全城百姓。” “这样的战役,你们谁有把握,能在两个时辰内解决?”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他们忘记了,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对阵的数量。 而是每个敌人心中的信念与勇气。 他们抬起头:“末将愚钝,今后愿遵孟将军号令!” 孟瑶弯了弯眉眼。 廖长风看向孟瑶,开口问道:“将军今日愿意见末将等,可是已有良策?” “随本将出战。”孟瑶说。 第141章 破城 叛军主将面色黑沉。 他蹙眉看向城下。 刘念正骑在马上,高声宣读端王的招降信。 信中承认他策划谋反,在北地豢养叛军。 如今已经败露,他无颜面对将士们,让大家速速投降,莫要再顽固抵抗。 刘念将招降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城头上的叛军主将指节发白,死死捏住城垛。 在他身后。 不明真相的士兵们开始小声议论: “什么?我们……我们竟然是叛军?” “我们不是楚国军队吗?怎么会这样?” “……” 主将猛地转头,厉声道:“放肆!这些都是敌军的阴谋,怎可轻易相信?大敌当前,怎可被他们扰乱军心!” 他的声音发冷:“这么多年来,本将是怎么待你们的?敌军几句谎言,就让你们忘记了从军的本心吗?” 几句话之后,议论声渐渐变小。 他刚要松一口气。 只见其中一个士兵,指向城墙下面: “那不是才哥吗?他前年换防去守卫矿局了,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我还看见了小川。” “那里,那个人是阿胜……” 叛军主将面色骤变。 他回头看向城下。 那是他派去守卫茂山的军队,此刻竟站在城下。 他们没死?! 城下的人,也认出了自己相熟的守军。 接着,便开始大声喊话。 在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守城的士兵们渐渐变了脸色…… 原来,他们一直驻守的这座“寒光城”,是根本不存在的假城! 原来,他们被招募过来,并非为了守护楚国安宁,而是为了帮端王谋反! 原来,那座深山中的铁矿,并非官营铁局,而是为叛军提供兵器的私铁矿! 原来,他们亲手抽过的那些劳工,不是逃奴,不是死刑犯,而是被贩卖至此的普通百姓! 他们听不懂对方的话语,便成了推入死地的刽子手! 城墙下喊声震天。 城墙上的守军,人心思动。 太守心胆俱裂。 他原先只是一座州府的司马。 他本以为是得到了端王的赏识。 来此之后才知道,他要管理的竟然是一座假城。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起初,他还会感到恐慌,生怕被发现后身首异处。 可是十几年过去,他真的把自己当成太守了。 直到此刻,久违的噩梦再次包围他。 他颤抖着看向主将:“将军!眼下……眼下该怎么办?!” 叛军主将死死按住剑柄,声音低冷:“慌什么!这里的消息传不到内城,只要稳住民心,本将就可以将三万守军变成一把利剑!”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有人失声高呼:“快看!那些……那些是什么?” 叛军主将猛然回头。 只见三面高山之巅,突然密密麻麻飘来无数纸鸢,迎风飞舞,遮天蔽日,仿佛骤然压下的一片云。 纸鸢划破长空,簇拥着扑向城中,羽翼簌簌作响。 主将心头升起一丝恐惧。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景象。 四处飞舞的纸鸢下,看不清绑着什么。 半炷香之后,纸鸢聚集到城池中央。 锋利的羽矢射穿纸鸢,随即大把纸片如雪花般飘落。 纸鸢飞到一半,带着的直待被射穿。 雪片般的纸片落下。 叛军主将心道不好。 还没等他发话,只听有人前来报告:“纸鸢上落下的是端王密信,并且……并且揭穿了寒光城的真相。” 叛军主将怔在当场。 当他回过神来,就看见城墙之下,一个红衣主将,正策马缓缓而来。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与自己僵持整夜的,竟是一个女子。 孟瑶来到城下。 看着城墙上的士兵来回穿梭时,手中的长枪和旗帜已经不如昨夜那般整齐。 她知道…… 机会来了。 她看着城墙上的众人。 “你们已经被数十万的楚国大军包围了。先前,你们太多人不知真相,不知者无罪。但此时开始,你们已经知道真相,若还要与他沆瀣一气,便是叛军无疑。”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手中有皇帝密诏,在今日午时之前,若有人能取你们主将首级,我可保全城百姓不死!斩首之人,我可赏你黄金千两,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有率先打开城门这,可赏黄金百两!” “午时之后,我军开战!” “是生,是死,皆在你们手中。” 说完,她调转马头,准备回营。 城墙上,主将大喊:“你站住!” 孟瑶头也没回:“将死之人,我和你无话可说。” 叛军主将目眦欲裂。 他回过头来,每一个看着他的人,他都能感觉到一丝危机。 …… 太阳还未升到正中。 “寒光城”的城门大开。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叛军主将的首级,被一人捧在手中。 鲜血落了一地。 那个人缓缓走到孟瑶面前。 “罪臣叩见将军,叛军主将首级就此献上。还请将军赦免我的家人。” 那人抬起头,正是“寒光城”太守。 孟瑶眯着眼看向他:“好。” 正午时分,孟瑶正式进入假的“寒光城”。 北大营的将士们跟在她的身后。 静默无声。 他们竟然真的不费一兵一卒,就攻下了这座城池。 原先不屑的神情,尽数收起。 刘念回头看着他们脸上一个个精彩纷呈的表情。 嘴角,微微勾起。 他的大小姐。 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 而在远处的一座山上。 楚墨渊立在山头。 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簇拥之下进入城池。 内心的汹涌澎湃,欲言难以形容。 路甲站在他的身旁,感叹道:“郡主仁心。” 楚墨渊叹了口气:“但愿她知道真相后,也能对本宫生出仁心。” 第142章 皇长子又委屈了 孟瑶住进了“寒光城”太守府邸。 这座太守府与楚国所有的太守府一样。 前面是府衙,用来办差。 后院是私宅,供太守居住。 假太守把后院让出来,他自己带着家人挤在班房中时,孟瑶没有推辞。 径直住进主院。 草草用完午膳,便进了府衙给众人分工。 入城之时,她满眼所见,皆是百姓们惶惶不安的目光——全是惊恐和不信任。 眼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假太守”去带领差役去安抚百姓。 那些人只是被蒙蔽利用的百姓,与端王谋逆无关,她允诺会保全他们的性命。 这样的承诺,由陪伴了他们十几年的那位假太守去做,最能安抚他们的情绪。 接着,她调派北大营的副将与千夫长们,各自携部下整顿“寒光城”的降军。 投降虽易,稳住人心却很难。 若是受到有心人挑唆,三万降军一旦发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她先前所有努力,全部毁于一旦。 因而,安抚、分化他们,最为要紧。 第三件事,则交给了刘念。 他带着人,根据叛将提供的名单,将真正潜藏的乱党逐一揪出。 如此忙碌了四个时辰。 太守府外的喧哗声,渐渐平静下来。 但孟瑶知道,百姓心底的惊惶并未消散。 只是因为无能为力,而被暂时压下。 若想让他们彻底安心,还需要一份助力。 她写好两封密信后,静待深夜。 更漏声声。 几日奔波,连轴转的疲惫让她眼皮发沉。 太守府的婢女送来热水,她卸下铠甲,踏进浴桶。 热雾氤氲,掩去她眉眼间的锐意,露出一份难得的慵懒。 白皙的肌肤在雾气中泛起一层薄光,在烛火映照下,好似被温柔包围。 她长叹一声…… 舒服! 只是这样的时光,她不能沉迷太久。 片刻后,她擦干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换上襦裙。 夜风拂过,带走沐浴后的热气,又勾起她眼底的困倦。 她强撑着,坐在院中。 月光柔柔洒下,她托腮坐在石桌旁,安静美好的像是仲夏夜中的一副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悄然传来。 “阿瑶怎么还没睡?”楚墨渊信步而来,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 孟瑶抬起头。 他一袭玄衣,腰间束着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 月光映照下,颀长的身影带着一丝写意,肩阔腰窄,步履自然而从容。 他一步一步走近,眉目俊朗,黑眸深邃,仿佛将夜色都藏了进去。 孟瑶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未褪的倦意:“等你。” 楚墨渊脚下一滞,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刚要说话。 孟瑶接着说:“有件事,需要殿下帮忙。” 楚墨渊:…… 他就知道!! 但想着她疲惫到了极致,还在强撑着见他。 心口一软,低声道:“阿瑶要我做什么?” “我要送两封密信回京,需要亲自交到陛下手中。”孟瑶说完,取出密信递给楚墨渊,“但我带来的人有限,需要借殿下的暗卫一用。” 楚墨渊看也没看,抬手收下:“好。” “可需回信?”他问。 孟瑶点点头:“自然,我需要请一道圣旨,赦免整座城的百姓。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彻底放安。” “另外……”她继续说,“我还需弄清,这座假寒光城为何不在端王供状中。” 端王在御前痛哭流涕,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皇帝赔罪。 可真正到了写供状时,这么重要的一座城池,他却只字未提。 她必须弄清楚。 楚墨渊垂眸,神色沉了片刻:“放心,此事交给我。” 天牢中亦有他的人,可以配合父皇审讯端王叔。 孟瑶弯了弯眉眼:“那就多谢殿下了。” 这一抹笑,卸下了以往对他的所有冷厉,明艳中带着几分慵懒的俏丽。 这些日子,楚墨渊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她,满眼看见的,都是一身戎装,杀伐果断的她。 如今盈盈一笑,竟让楚墨渊有些恍惚了,他分不清,是披甲的她更动人,还是此刻的她更撩人。 眼底漾出不加掩饰的情思。 孟瑶抬眸,正撞进那双深邃的眼。 她立刻没了困意,清醒过来。 这一刻的氛围,有些诡异。 孟瑶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话题:“殿下出京,不担心被发现吗?” 毕竟皇帝爱子心切,时不时召他入宫伴驾。 “我说自己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陛下就没有怀疑?” “因端王叔之事,父皇近来心绪不宁,顾不得我。只派了太医每日前来问诊。”楚墨渊顿了一下,补充道,“他派了砚之来。” “哦,难怪如此。”太医院副史沈砚之原本就是楚墨渊的人。 孟瑶想了下,真是难为这位沈大人了,跟了这么一个肆意妄为的主子。 “阿瑶在心里骂我呢?”楚墨渊弯下腰来,“我冒着风险前来相助,没想到还要被嫌弃。” 他说话时,离她极近,嗓音低沉,仿佛带着一丝委屈。 孟瑶心头升起一丝危机。 自从那次突如其来表白后,再见楚墨渊时,心底总会涌起莫名的不自在。 在茂山时,身边有刘念相伴,再加上当时的精力全在审问守卫。 今日突然的单独相处,让她手臂莫名有些发麻。 她微微后退,转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殿下该回去了。” 楚墨渊面上的委屈之色更甚:“阿瑶让我回哪去?用完便急着赶我走,却连我在何处落脚,都不肯多问一句。” 孟瑶:…… 有必要吗? 她说:“就殿下如今这副样子,便知你不会睡在路边。” 楚墨渊:…… 算了,他暗示自己,深呼吸。 “臣女还有事,就不送了。”孟瑶说完,向书房走去。 他不走,那她先走! 楚墨渊看着她的背影:“这么晚了,阿瑶怎么还不休息。” 她停下脚:“等陛下圣旨来到,尚需一些时日。在此之前,总要先将城中百姓安顿好。” 说完,继续向前。 可刚走几步。 身后劲风袭来。 她甫一回身,楚墨渊已来到她的面前。 只见他右手一扬。 孟瑶便软软倒下。 第143章 是孟将军! 楚墨渊手掌落在她睡穴上,眉眼低垂:“冒犯了。” “你……混蛋!”孟瑶的话音未落,身子已软软倒下。 楚墨渊伸手将人接住。 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卧房。 他将人安置在榻上,为她褪去鞋子。 手指在她雪白的罗袜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他轻轻拉过薄被,盖在她的身上。 为她拂去散落在脸上的发丝。 “阿瑶,睡个好觉。余下的事,交给我。”放下床帐时,楚墨渊看着她眼底的青黑,轻声说。 他冰鉴推近床前,为她压下夜里的闷热。 然后,离开了太守府。 他回到太守府外不远的一处私宅中。 唤来暗卫,吩咐道:“你即刻出城,快马加鞭将密信送回京,交到父皇手中。” “是。” 待人离去后,楚墨渊看了眼路甲:“你去会会那位假太守,若他能为郡主分忧,稳住城中百姓,将来本宫保他做个真正的太守。若是没有这个本事,那便去牢里呆上一辈子吧!” 这半日来,他穿行在这座假城之中时,得知了一件事。 “假太守”承诺,他献城所得的千两黄金,会全部用来帮助百姓迁居。 而暗卫也曾探知,城中百姓对这位“假太守”盛赞有加,一直担心他会受到叛将连累。 愿意在危难之时,守护一方百姓,这位太守,也算合格。 “还有一件事。”他继续吩咐,“茂山私铁矿旁的那数千尸骨,你亲自带人去查实他们的身份。若能找到线索,便将尸骨发回原籍安葬。若是……无法分辨,便就地厚葬吧。” “属下明白!” 那些被困在茂山中的尸骨。 是时候回家了。 …… 一夜无梦。 孟瑶醒来眼,先是难得的轻快。 连日奔波之后,能这样一觉睡到天明,确实是极大的幸福。 但接着……又在心中把楚墨渊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内力了不起吗? 有本事,下次不要用内力,和她打一架! 换过衣衫,她来到府衙。 还未传唤,就听说那位“假太守”天还没亮,就亲自带着衙役逐家逐户安抚百姓去了。 孟瑶有些诧异。 此人……也太敬业了! 她不知道的是,有真太守之位能坐,对他而言,便是天大的动力! 而他奋发图强之后的效果,亦是显而易见。 孟瑶走出府衙,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重新开张。 想起昨日路过时,还见到人们带着惶惶不安的眼神,悄悄躲在门板后面,生怕被牵连。 而如今,沿街已经摆上货物,声音也渐渐有了市井的热闹。 孟瑶心头那块压得沉重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所求的,不过就是让这座城池能尽快恢复秩序,让百姓们的日子能照常过下去。 而眼下她看见的,正是如此。 …… 大军在此休整四日。 终于等来了宫中消息。 圣旨是皇帝亲笔书写的,来传旨的人是御书房外的随侍太监阿福。 他先和孟瑶见了礼。 然后当众宣读圣旨: 皇帝将“寒光城”赐名为燕回城,太守一职不做变更,若将来不能安定百姓,便两罪并罚。 那些被欺瞒入城,不明真相,且没有与叛军同流合污者,全部免罪。 凡参与守卫茂山私矿,且伤人、杀人者,依律论处。 凡参与谋逆者,悉数押进大牢,暂由北大营监管,待北地招降一事了结后,一并处置。 圣旨宣读完,城中军民无不叩首谢恩。 他们的心,终于彻底安稳下来。 阿福将圣旨郑重交到孟瑶手中,含笑道:“郡主辛苦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三位副将异口同声纠正:“是孟将军!” 阿福一怔,旋即笑道:“是奴婢错了,冒犯了将军,还请恕罪。” 孟瑶浅笑:“无妨。” 心有自有骄傲,又何须在意其他。 阿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奴婢还有一些事,要单独向将军禀报。” 孟瑶明白。 她将阿福带到太守府后院。 “可是端王之事?”她问道。 阿福连忙点头:“收到将军密信后,陛下连夜提审了端王和孟老……孟良平,二人皆言不知‘寒光城’之事。” “他果真不知?”孟瑶心头的怪异之感更甚。 当她得知茂山私矿附近有一座假寒光城时,心头就已经感觉到一丝怪异了。 一座城池,不是一块田庄,一块土地。 端王不可能遗忘。 就算他忘记了,在交代茂山私矿时,也一定会想到。 因为私矿的守军,就来自“寒光城”,简而言之,只要孟瑶查封私矿,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寒光城。 端王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如今,听到他的亲口招供。 孟瑶只觉得——这座城,难道是有人背着他建造的吗? 可她入城当晚曾问过太守。 太守说自己虽未见过端王,但却保证端王知晓此事,他曾见过端王手书,否则也不会来此方知自己管理的竟然是一座假城。 孟瑶联想起一切。 端王谋逆之事,怕是还有更多隐情。 不过,她眼下无暇多想。 她要尽快与刘闯等人汇合。 去招降端王供述的那三处私兵所在地。 “福公公连日奔波至此,辛苦了!还请下去休息一夜,明日我派人送你回京。”孟瑶说。 阿福摇了摇头:“回将军的话,奴婢此次前来不着急走。” 他说:“陛下命奴婢此次随将军北上招降。” “嗯?”孟瑶有些疑惑。 她看着阿福。 古来的确有皇帝疑心将领,派内侍随行督军一事。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 阿福见孟瑶面有疑虑,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连忙解释:“将军千万放心,陛下命奴婢随行,并没有不放心将军的意思。” 他从怀中取出黄布包裹的一物。 “将军看了此物,便知道了。”他将东西递给了孟瑶。 孟瑶展开。 是一张空白的圣旨。 右下盖着玉玺。 孟瑶瞬间明白了过来,她抬头看向阿福。 “正如将军所见,陛下说此行已受将军便宜行事之权,可燕回城一事,又让陛下觉得,仅有密诏不够,若再遇此事,将军还要回去请旨,容易延误战机。于是便让奴婢才这圣旨随行,若再遇此事,奴婢可以立即宣读圣旨,为将军解忧。” 这不是皇帝的疑心。 而是……满满的信任。 一纸密诏。 还有这张可以由她随性填写的圣旨。 她心中感慨。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离京前,皇帝怕她有异动,还派人监视她的外祖及三叔一家。 这才过了多久。 又对她信任有加了。 在感慨的同时。 孟瑶也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 “既然如此,明日大军开拔,福公公便与本将一同前去吧。” 而另一边。刘雄安 楚墨渊得知阿福要随行的消息后。 瞬间黑了脸。 第144章 孟瑶的冒险 阿福递来的东西,被一块明黄布帛层层裹好。 孟瑶伸手展开。 是一卷圣旨。 她心头一动,缓缓摊开,却发现上面空无一字,唯独左下角,赫然印着一枚朱红色的玉玺。 孟瑶瞬间明白过来,抬头看向阿福。 阿福压低了声音:“正如将军所见。陛下虽已赐下密诏,允许将军便宜行事,但燕回城一事,已让陛下察觉单凭密诏仍有不便之处。于是,便命奴婢随身携此空白圣旨随行。若日后再遇棘手之事,将军可依情势亲自拟旨,奴婢会当众宣读,以助将军行事。” 孟瑶微微一怔。 她已经手握便宜行事的密诏。 如今又多了一道可代天子宣告的圣旨。 皇帝这是将天下大权,交到她手上了。 她眨了眨眼。 若她此时写一道退位诏书…… 算了,不能想。 想多了怕是会忍不住! 她抬起头,迎上阿福殷切的目光。 心底涌起一种复杂的滋味。 离京时,陛下派人暗中盯着外祖与三叔一家,对她步步提防。 可还不足十日。 竟将这般权柄托付于她。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信任端王,差点亡国。 如果还能继续信任她,让她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担忧。 而从另一方面来看。 自己身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既然如此,”孟瑶收好圣旨,神色肃然,“明日大军开拔,福公公便与本将一同启程吧。” “奴婢谨遵将令。” 远远的看着从太守府后院走出来,楚墨渊皱着眉。 阿福的同行,意味着他不能再像先前那般随性了。 阿福不仅见过他。 还是除了钟意之外,最了解他的太监。 他得想个新的法子! …… 翌日清晨。 孟瑶留下两千人驻守燕回城。 率领其余兵马,绕出茂山,继续北上。 两日后,她终于与刘闯会合。 端王供状中提及的三处藏兵之地,也逐一被刘闯探明: 秋霞岭,藏兵数不详,易守难攻。 北契城,藏兵四万。 北契城近邻荒漠,物产不丰,靠北地其余地方的供给为生。 最后一处莽原,藏兵五万,以骑兵为主。 孟瑶首选离此最近的北契城,带领全部将士奔袭而去。 又过了两日,在距离北契城半日之外的一处郊野扎营。 这里是为北契城运送补给的要道。 孟瑶要在这里,拦住他们的补给。 原定的时间已至,但补给迟迟未到。 叛军主将不明所以,派探马出城探查,却尽数落入孟瑶伏兵手中。 她从探马口中得知,如今城中的存粮,还能维持五日。 她等不了这么久。 于是当晚,她带着刘念潜入城中。 却没想到在粮仓前,冷不防与楚墨渊撞了个正着。 两人面面相觑。 楚墨渊带着十数名暗卫。 人多力量大。 当天晚上,北契城中的六座粮仓被尽数焚毁。 一夜之间,城中存粮为零…… 熊熊烈焰映红半座城池,叛军主将看着扑灭不及的大火,方寸大乱。 次日,孟瑶乘势宣读端王招降信。 叛军主将内心挣扎了足足一日,终究低头受降。 没有粮草,根本不需强攻。 困也能将他们困死了。 这一次,孟瑶未再耽搁,接受帅印后,立刻飞鸽传书入京。 北契城不同于燕回城,藏在深山可瞒人耳目。 此地地势开阔,消息必将很快传遍北地。 其他私兵藏身之处,定然获知事败的消息,她需要皇帝尽快派禁军前来接管。 而她则要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其余两处。 以免再起变数。 整顿军务后,她命刘念留守在此,等候禁军前来。 而她自己,则继续挥师北上。 三路大军,已破其一,剩下两处,她准备兵分两路。 她命刘闯为主将,将北大营一半兵力交由他率,奔赴莽原,招降藏在那里的五万骑军。 在常山大营跟随她时,刘闯本是骑兵副将。 没有人比他更懂骑兵的弱点。 而她本人,则亲率余下兵马,直指秋霞岭。 秋霞岭的叛将,是赵启山。 初听刘闯探来的消息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赵启山,十年前就死了。 他是楚国难得的悍将,对战强敌魏军时,也少有败绩。 皇帝亲旨封他为正二品忠勇将军,命他驻守北境。 十年前,他旧伤复发而死。 皇帝闻讯悲痛难挡,亲自下旨将他的事迹昭告天下,让楚国百姓人人知其功绩。 没想到,他不仅没死。 还藏在此处帮端王养兵谋反! 他治军严苛,兵力必然精锐。 虽然刘闯不知此处私兵数量,但若按端王二十万大军来算,扣去北契城与莽原的兵力,秋霞岭至少屯兵十一万! 若再加上,赵启山这一员猛将。 孟瑶以不足三万的兵力应对,定然十足凶险。 她并未贸然举兵,而是在秋霞岭外安营扎寨。 众将以为她要照搬燕回城的旧策,于是纷纷请命。 廖长风跃跃欲试:“末将愿带骑兵上山伐竹,编成纸鸢!” 另一名副将立即跟上:“末将麾下有人识字,可为将军誊写端王招降信。” 孟瑶闻言,忍不住失笑。 “你们倒是积极,可这里……”她抬手指了指四周,“哪来的竹子?” 众人面面相觑,黝黑的面颊,开始泛红。 孟瑶笑道:“我知诸位皆是好意,但此处与燕回城不同。燕回城中多数是不明真相的百姓,他们本就畏惧战争,用纸鸢散布招降信,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真相,也是让他们能看见不战的希望。” “但秋霞岭不一样,这里真真切切驻扎着十一万叛军。他们藏身于此,不是为了守护家人,只是为了谋反,只凭一纸招降信,并不能让他们心动。” 廖长风试探问道:“那将军准备如何应对……” 孟瑶目光沉冷:“明日一早,本将亲自去见赵启山。” “不可!”营帐内,众人齐声阻止。 就连阿福也急切劝道:“赵启山一心谋逆,将军此去太过凶险,还请三思!” 帐内众人纷纷劝阻。 而营帐之外,有名戍卫的眉心,正微微蹙起。 阿瑶,又要冒险了。 第145章 你愿与废物为伍吗? 众人的劝阻,并没有打消孟瑶的念头。 她相信,赵启山这个人,是她拿下秋霞岭的突破口。 至于危险。 从她主动请命北上时,就已经明白此行凶险。 但那又如何? #8203;明知前途险恶,也要一往无前,这是武将的宿命。 夜晚,孟瑶刚刚用完晚膳。 阿福又来求见。 “将军明日要入秋霞岭,是否需奴婢携圣旨随行?助将军稳住他。” 孟瑶摇了摇头:“不必。若他愿降,陛下密诏与端王招降信足矣;若他不愿,即便见到圣旨也无济于事。况且,秋霞岭情势未明,我独自前往,即便遇险亦可伺机全身而退。若福公公同往,反而会成为掣肘。” 她说的直白,阿福也并不介意。 他忙道:“是奴婢思虑不周,一切谨遵将军吩咐。” 孟瑶笑道:“福公公有心了,这些日子与我们一同奔波,快请回去歇息吧。面见赵启山一事,我心中有数,公公不必担心。” 阿福见她满心笃定,稍稍放下心来。 告辞离去。 帐门被风吹开一角。 孟瑶瞥见帐外一名手持长戟的守卫,身型不似一般人。 她心中一动,眉头轻蹙:“进来。” 守卫闻令而入。 高大挺拔的身躯踏入营帐,压得帐顶都显得逼仄了许多。 孟瑶冷笑道:“让殿下在帐外为我戍卫,倒是大材小用了。” “守卫”笑了。 “瞒住了福公公,却没想到还是被阿瑶一眼识破。”楚墨渊说着,手撑着桌案,将脑袋探了过来,“这副面容,是路甲替我易的,阿瑶觉得如何?” 那是一张寻常之极的面孔。 五官端正,却乏善可陈。 若非他挺拔高大的身材难以忽视,放在人群里几乎毫不起眼。 看着他略带得意的样子。 孟瑶冷眼看他:“这秋霞岭有赵启山坐镇,凶险异常!殿下为何还要跟来,若是两军交战间有个万一……你多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楚墨渊只是笑:“忍不住,想亲眼看看阿瑶如何收服这里。” 这些日子,她披甲驰骋的模样,令他胸口的那团火,越燃越盛。 孟瑶神色淡淡:“只怕要让殿下失望了。秋霞岭……我并无对策。” “既然如此,阿瑶为何还要亲自去见赵启山?” 孟瑶看了眼楚墨渊,犹豫片刻后,还是如实相告。 “因为我总觉得此人十分蹊跷。十年前,赵启山已是二品忠勇将军,陛下信任至极。若他守住北疆,只要不出差错,如今定然会是一品军侯,前途不可限量。端王能给他的,亦不过如此,那他为何还要假死叛逃,隐藏在此?” 孟瑶说完,看向楚墨渊:“关于此人,殿下可有什么线索?” “阿瑶这次难倒我了。”楚墨渊笑着摇头,“死了十年的人,我的确不曾留心。只知他自幼父母双亡,为了生计曾做过杂役。之后楚魏大战,他应召入伍,因战功卓著,一路高升,直至被封为忠勇将军。” 楚墨渊回忆完,又补充了一件事:“但此人虽官至二品,但始终未曾娶妻,便是连妾室也未曾听闻。我所知的消息,唯有这些。” 孟瑶手肘撑在桌案上,托着腮,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她看着楚墨渊,悄声说出心中猜测。 楚墨渊先是一怔,继而笑道:“阿瑶的猜测……果然很大胆。” “但更多细节,还需要向殿下求证。”孟瑶说。 孟瑶想知道的事情,关乎皇帝的隐秘,楚墨渊作为其子,本不适合开口。 但对上她闪动的眼眸,想到她如今所谋,亦是为了楚国天下。 楚墨渊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语调放缓:“我有一个要求……” 孟瑶下意识后撤:“什么!什么……要求?” 见她如此戒备,楚墨渊无奈失笑,他有些后悔,不该在那日表白。 看把小狐狸吓成什么样了。 他看着孟瑶:“明日,我要同阿瑶一起前往秋霞岭。” 原来是这个要求。 孟瑶松了一口气。 “……好。” “那我便将阿瑶想知道的事情,尽数告知。” …… 次日,孟瑶前往秋霞岭时,身后跟着一名护卫。 她身为将领,有护卫随行,并不奇怪。 她决定要见赵启山后,便派了人前来送信。 今日走到营寨外,两侧弓箭手的箭尖便死死锁在二人身上。 赵启山的副将见她二人未带兵器,便吩咐将士打开营门。 赵启山端坐中军,神色森冷。 他的营帐很大。 处理军务与日常休息,皆在此处。 帐内药炉熏烧,淡淡药香与夏日的燥热交织,让空气十分压抑。 “将军病了?”孟瑶问道。 赵启山不答,只是目光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 此人生的高大魁梧,尽管年逾四十,却依稀可见当年的英姿。 孟瑶拱手:“见过忠勇将军。” 这是他当年的身份。 赵启山冷声:“忠勇将军十年前便已死去,称本将赵启山即可。” 他盯住孟瑶,目光幽暗:“你是孟良平的孙女?” “正是。” “你今日敢闯我营寨,常宁郡主的封号的确配不上你。能亲自揭发亲祖父吃空饷,你这心与你的身手一样狠辣。” 孟瑶目光沉了沉,没想到此人对京中之事竟然如此了解。 她的目光瞥向一旁的药炉。 赵启山说话时,底气十足,不像是身患痼疾之人。 还未等她深想,赵启山继续说道:“想不到孟良平那个废物,竟然能养出你这样的孙女。” “赵将军认识我祖父?” “当年他剿灭江南半数匪患,一战成名。我以为他是个人才。可入京述职时见过一面,交谈数句,便知他只是个只知蝇营狗苟的废物。” 孟瑶闻言,眸中藏着怀疑:“赵将军果真是这样,看待我祖父的?” “本将从不说违心之话。”赵启山道。 “可赵将军眼中的废物,却与端王沆瀣一气,为其谋财、养兵。将军这秋霞岭中的将士和粮草,也出自他的供养。将军此言,岂不是自相矛盾?” 赵启山眼神一滞,冷笑:“不可能,端王殿下绝不可能任用这种人!” 第146章 我没得选 主将营帐中的氛围,一下子凝固。 孟瑶见状,将端王的招降信递上:“既然赵将军不信,不妨亲自看看。” 赵启山伸手接过,神色冷硬。 随着字句一行行入目,他的眉目逐渐阴沉。 在信中,端王直言自己是如何借助孟良平等人暗中搜刮钱财,又是如何为今日大败悔恨不已,乞求皇帝的原谅,也让诸将不要再执迷不悟,早早受降。 在他凝神看信的间隙,孟瑶微微侧首。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药炉上,接着又若有若无地看向楚墨渊。 楚墨渊立在一旁,神色不变,只是勾了勾唇角,虚虚比了个“二”的手势。 孟瑶心中一动。 果然,与昨夜推测无差。 赵启山看完,将招降信重重一甩。 孟瑶缓缓开口:“赵将军如今可相信了?您以为自己所谋之事乃独自成局,实则尽藏于孟良平之流身后……如今端王事败,不管今日你我相谈结局如何,秋霞岭必然守不住。届时,将军的名字会与您眼中的废物并列,被一同记载于史册,世代流传。不知,这可是您心中所想?” 赵启山眉心紧拧,良久后,他突然仰头嗤笑 “本将一生未娶,无妻无子,无牵无挂,旁人如何,关我何事?” “可将军在意之人呢?”孟瑶冷冷的追问,“在世人眼中,将军是铁骨铮铮的英雄,每位认识您的人,都因此骄傲!可当您假死谋反之事大白于天下,你所隐藏的秘密定然再也守不住,到那时,不仅您的名声毁于一旦,您想护着的那个人也无法幸免,当她被天下人指摘之时,您可有想过她该如何自处?” 赵启山冷了脸:“郡主在说什么?本将听不懂!” “我在说,赵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事!” “放肆!”赵启山的脸色陡然变得僵硬。 他猛地站起,厉喝:“你竟敢在本将帐中胡言乱语,什么冲冠一怒,简直荒谬!本将追随端王,是看不惯当今帝王优柔寡断的秉性!当年若不是端王相让,以他的能力,本就不配坐这帝位。” 赵启山咬牙道:“他登基至今,楚国军事被魏国与吴国连番压制,他不思进取,不求破局,为了乞求魏国停战,甚至献出自己的长子!这样毫无血性的男人,如何配当一国之主?!” 孟瑶看着他:“那端王就配了吗?” 她冷笑着说:“再看一眼您手中的招降信吧!端王筹谋十几年,费尽心机养兵、造城……结果被皇帝发现后,第一时间跪地求饶!他为了保命将一切如实供出,这样的人,难道是赵将军要效忠的人吗?” 赵启山额头青筋暴起。 他没再说话。 孟瑶眯了眯眼。缓声道:“将军恨陛下,是恨他不配为帝,还是……恨他抢走了您的心上人。” “砰——!”赵启山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 “在本将这里,没有不斩来使一说。”他双眼猩红,怒视孟瑶,一字一句的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孟瑶神色未变,她冷冷的说:“赵将军就算杀了我又能如何?你与端王所谋,必败!即便我死在这里,端王为了活命,还是会将一切供出,将军以为他能为您保守秘密吗?” 她看着赵启山,步步紧逼:“被将军藏在心底多年的柔妃娘娘,就这样被连累,难道……这就是您要的吗?!” 她话音刚落,赵启山已经拔剑而出:“住口——!” 剑锋寒光逼面,直指孟瑶。 孟瑶后撤半步,避开他的剑锋,转身绕到他的身后。 赵启山长剑落空,折返回身,却发现孟瑶已站在药炉旁。 他先是一怔,继而继续猛攻。 可就是这一怔,楚墨渊已经出手。 他从一旁出击,在赵启山分神之际,夺下手中长剑,反手横在他颈间。 所有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甚至并未惊动帐外的护卫。 孟瑶说:“看将军的反应,想必……被我说中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赵启山被制住,脸色铁青,喉头剧烈起伏。 “将军十年前就已经官至二品,还被封为忠勇将军!陛下对您爱护有加,得知您的死讯悲痛不已,命人将您的战绩昭告天下,受世人敬仰!他给了您无上的恩荣,即便是端王为帝,也不过如此!但您明知陛下器重,却还要背叛他,只能说明,您真正想要的帝王也给不了。” “皇帝给不了臣子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皇位,二是……女人。” 孟瑶看着赵启山,继续说:“皇位,端王抢来后自然也不会给您。可他却可以将皇帝的女人赏给您!将军这些年不娶妻不纳妾,等的便是她吧!” “昨夜思虑整夜,宫中嫔妃,谁能让将军甘愿隐姓埋名十余年?与将军年岁相同,且性子相合者,唯有贵妃和柔妃二人。” 说完,她看了眼药炉:“今日一进营帐,便闻到这药与二皇子所饮汤药气味相仿,柔妃娘娘的名字,便呼之欲出了。” 孟瑶的话,半真半假。 昨夜,她猜到赵启山应与后宫女子有所关联。 但她所接触过的后宫嫔妃,唯有贵妃江敏一人。 于是只得求助楚墨渊。 答应他一同前来秋霞岭后,楚墨渊才将后宫诸人,逐一告知。 皇帝并不热衷选秀,早年入宫之人,大多已经不在。 之后入宫的嫔妃,从年岁上看,不太可能。 赵启山要助端王谋反,想必那女子还活着。 皇帝后宫从未传出哪个嫔妃是因虐待而死,去世的几人,包括皇后,都是病逝。 因而赵启山不可能为泄愤而谋反。 那只能是——想要通过端王,重新得到她! 活到现在且年岁相仿者,只剩贵妃和柔妃。 贵妃江敏出自儋州江氏,且野心勃勃,赵启山平民出身,怕是连见她一面都难,更何谈情深到要为她谋反? 而柔妃虽然出身乾州杨氏,但并不是出自主家,而是从旁支中过继而来。 她入宫后,并不热衷于帝王宠爱,诞下体弱多病的二皇子后,更加深居简出。 这种秉性,倒是更符合孟瑶心中所想。 再加上今日这药…… 她没见过二皇子喝药,但楚墨渊知道呀! 他方才的暗示,坚定了孟瑶心中的答案。 “将军隐姓埋名,深居于此。却还在为二皇子寻找治病良药,您对良妃如此苦心,愿意让她背上骂名吗?”孟瑶问道。 赵启山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吩咐与苦涩。 良久后,他缓缓道:“郡主以为,我有的选吗?” 第147章 以我死,换她生 对赵启山而言。 柔妃是他的妄念,亦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出生在乾州府下的一座小县城。 自幼父母双亡,十岁不到,便被卖给当地的富户杨氏,做了一名车夫。 杨氏家族世代书香,出了不少文人。 且家风开明,女眷亦能外出去书院读书。 作为车夫,赵启山每日驱车,送大小姐往返学堂。 渐渐的,他只为她一人驾车。 最初,他只是低着头牵马驾车,不敢多看多听。 可十几岁的少女,最是娇俏活泼的时候。 可渐渐地,他听见了车厢里传出的清丽读书声,还有少女与婢女之间的谈笑风生。 他回头的那一瞬,阳光正从帘隙洒落在她眉眼之间。 照亮了少年暗沉的人生。 在少年内心不断悸动的同时,少女也悄然注意到了他。 在书院外,是他赶走了前来寻衅的男子,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夏日,她走出书院时,等待她的是一碗清甜的冰酪。 冬日,她钻进马车时,里面永远是温润的暖炉。 情愫的种子悄悄萌芽,回家的路程也逐渐变长。 有时,马车会载着大小姐去买甜点。 有时,会停在郊外的河边。 在那里,少年学会了自己的名字,也在心上人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不是车夫,不是下人,而是一个男子。 可是,主仆终有别。 生活不是他们在树下共读的话本子。 少年明白,若想迎娶心上人,唯一的出路,便是拥有与之匹配的身份。 那一年,楚魏大战,楚军节节败退。 少年用攒下的银子赎了身,投身军营。 三年间,他念着心上人的名字,凭着一腔热血,为自己建立赫赫战功。 由小卒升至副将。 他手握功勋,急不可耐的疾驰回到乾州。 可敲响杨家的大门时,才知道…… 他心心念念的少女,在一年前,被乾州杨氏的人带走,以嫡长女身份送进太子府中。 赵启山站在杨家门前,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咬着牙回到军营,把满腔思念压在心口。 她的消息,会时不时的传来。 太子登基为帝,封她为柔妃。 再之后,是她诞下二皇子。 二皇子因为早产,一直体弱多病,而柔妃专心照顾二皇子,渐渐不再出现在宫宴之上。 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 日复一日。 赵启山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 除了战事之外,他遍寻天下良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北地寻得一位良医,在入京述职时,想方设法助那人进了太医院。 只是不巧,此事被端王发现。 起初,端王只是感慨他的痴情和用心良苦。 甚至还亲自替他,往宫中传递消息。 赵启山心中感激,渐渐把他当作知己。 某次晚宴推杯换盏之后,端王屏退众人,用一句话,唤醒了他心底深藏的念头—— “将军难道甘愿就此舍弃她?您难道不想重新拥有她,亲自呵护她吗?” 那句话,仿佛当头棒喝。 是啊,他为什么要把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他赵启山,从一个父母双亡的贱民,步步拼杀走到今日的位置,凭本事,他不会输给任何人。 他心上的女子,理当是天下第一的男子,方能与之相配。 而那个人,他凭什么! 他优柔寡断,软弱无能,只不过是出身在皇家,这才坐拥天下,拥有了她。 他根本配不上她。 那个女子,是属于他赵启山的。 酒意与情意涌上心头,他失了分寸。 那一夜,他答应了端王。 端王大喜,立刻为他引荐了自己的谋士。 他们促膝而坐,夜谈天下。 待到翌日酒醒过来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是不满皇帝,但从未想过谋反。 他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心上人,但并不想因此让天下大乱。 于是,他向端王请罪。 他承诺不会将昨夜之事说出。 他可以向皇帝辞去忠勇将军一职,不参与端王与皇帝的纷争。 端王没有阻拦,只是淡淡一笑:“本王知赵将军忠肝义胆,不愿遭天下人非议。但本王所谋之事,不止为我一人,将军昨日所见之人,背后都有至亲要守护。若将军此刻反口,本王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赵启山问他:“如何才能让端王殿下放心?” “本王不能让将军活着离开京城。”端王说完,赵启山刚要开口,又听他继续道,“本王知道将军不畏死,可您入京述职死在京城,必定会引起皇兄怀疑。若他有心探查,便不难发现将军死前曾私下见过宫中御医,关注过二皇子的身子……” “一个武将,为何会关注体弱的皇子?这番不合情理之事,深查之下,定然会将您与柔妃娘娘的旧情查出。若皇兄怀疑您与娘娘的关系,又知道您对二皇子如此关心,不知……又会如何对待柔妃?!” “末将与柔妃娘娘清清白白!”赵启山急道。 “本王自然是知道的。”端王淡淡的笑着,“可是皇兄呢……他若怀疑二皇子的血脉,尚有滴血验亲之法,可他若怀疑柔妃娘娘的清白……她该如何自证呢?” 赵启山当场愣住,脸色煞白。 端王见状,继续说道:“赵将军不如再好好想想。若您还愿遵从昨夜之言,本王就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事成之日你便可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但若您想清楚利害之后执意反悔,本王为了身后人的安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就这样。 赵启山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隐姓埋名。 这些年,他在秋霞岭练兵的同时,继续搜罗天下名医。 把他们扣在营中,为他寻找给二皇子治病的良药。 每研制出一味新药,便通过端王将药送进宫中太医的手中,为二皇子治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二皇子诞生之日,便被断言活不过十岁,如今……已经十八了。 他让二皇子一日一日活了下来。 而他自己,却活不了了。 “若本将今日如郡主所愿投降,郡主可能为我保守柔妃的秘密?”赵启山说,“一切皆是我之妄念,柔妃娘娘从始至终并不知情。” 孟瑶点了点头。 赵启山顿了顿,又说:“本将今日愿影京收录,还请郡主放过我麾下四万将士的性命。” 说完,他就要往剑锋撞去。 “慢着!” 第148章 阿瑶,错了又如何? 赵启山没有死。 一个时辰后。 他双手反绑,由“护卫”押着。 跟在孟瑶身后,走出营帐。 正午的烈阳炙烤着大地,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等待他们的,是万箭齐发的压迫感。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羽箭寒光森森,箭簇齐齐对准他们。 “你们以为,我们会让你们把赵将军就此带走吗?”领军副将当先一步,长剑直指孟瑶,声音嘶厉。 “韦副将,放下剑!”赵启山沉声喝道。 “将军放心,末将等自有分寸!”韦副将眼神血红,他猛地上前一步,将赵启山挡到身后,护着他一同退回自己阵营。 孟瑶冷笑道:“端王已然投降,你们还要负隅顽抗?是想陪他一同送命吗?” “端王有得选,可我们没有!”韦副将嘶吼着,“他是皇帝的亲兄弟,就算是谋反也未必会死,可是我们呢?若今日我们束手就擒,明日就会被押赴刑场!兄弟们等了十年,流血拼命,难道就是为了把头颅拱手交出去吗?” 将士们轰然附和,怒火冲天,箭矢震颤,杀意随时会爆发。 孟瑶冷冷的环视周围,毫无惧色:“只要你们弃械投降,我便保你们不死,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呵!”韦副将冷笑一声,“一介女流之辈,连站上朝堂的资格都没有,竟然口口声声保我们不死?楚国都是你这样的将领,端王殿下何愁大事不能成?!他简直糊涂!” “韦副将,不可对郡主无礼!”赵启山呵斥道。 说完,他迎上孟瑶的目光,面色肃然:“郡主息怒,我秋霞岭的将士们,皆是困守十年的血勇之人,一时心中愤懑,才会如此。还请郡主给末将一日的时间,待明日午时,末将必率全军将士,亲手将大旗献于郡主面前。” “赵将军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孟瑶眯了眯眼,“这才一个时辰,将军便要反悔了吗?” 赵启山神色复杂。 他勾起一抹苦笑:“末将最大的把柄已握在郡主手中,又何来反悔一说?请郡主放心,明日午时,末将必率四万大军,跪迎郡主麾下。” 孟瑶沉默了。 她看着赵启山,也看着叛军将士眼底翻涌的杀意。 若是不同意,以她与楚墨渊的实力,今日或许能杀出重围。 但明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届时便会血流成河,无数将士将殒命在此。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明日午时,我会再来此处,亲自接受赵将军的将令。” …… 回到营帐,众人围了上来。 廖长风快步上前:“将军此行,可有收获?” 孟瑶面色沉静,片刻后,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赵启山答应,明日午时献上帅旗和将令。届时,你们随我一同入秋霞岭。” “太好了!”阿福喜形于色,笑声爽朗,“这秋霞岭可是硬骨头,如今孟将军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拿下十一万叛军,实乃大幸!” 孟瑶顿了顿,说道:“秋霞岭中,只有四万人。” “什么?”众人大惊,“端王不是养兵二十万吗?剩下的七万人,去了哪里?!” 一名副将道:“是不是端王虚张声势?实际只有十三万私兵?” “定然如此,他已经供出这么多,又何须隐瞒?” 孟瑶点了点头:“许是如此。” 接着,便进了营帐。 众将士皆是一脸喜色,似乎眼前的战事已然结束。 唯有廖长风,目送孟瑶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隐忧。 将军她……太沉默了,似乎扛着千斤重担,却无人可以诉说。 …… 夜幕沉沉,军帐内烛火摇曳。 孟瑶伏案而坐,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墨渊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一身护卫的装扮。 看着桌上一口未动的晚膳,还有孟瑶那紧紧抿起的唇角。 他神色微黯。 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 “怎么?”他笑着调侃,语气轻快,“阿瑶在京中锦衣玉食惯了,如今竟挑起嘴来,一口也不吃?” 孟瑶抬眸,眼底是掩不去的疲惫:“我不饿。” 自赵启山自尽被她拦下后,她的内心一直沉甸甸的。 即便面前摆满山珍海味,她也全无胃口。 楚墨渊不语,走到桌边,亲手舀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 做这些事时,他十分笨拙,竟洒出半勺。 他抖着手,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恢复了呆呆傻傻的样子,眨巴着眼睛看她。 这一刻,气氛的凝滞被冲散几分。孟瑶唇角微微一勾,眼底多了点暖意。 到此时她才发觉,不是每一张呆呆傻傻的脸,都如楚墨渊那张脸一般。 看着可爱,让人很想欺负。 她弯了弯眉眼:“不像。” “像不像不要紧。”楚墨渊说,“能搏孟将军一乐,末将便知足了。” 孟瑶说:“殿下不必如此。” 她接过汤碗,勉强喝了两口,又放下。 楚墨渊见状,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他说:“我已经派路甲亲自回京去办此事,阿瑶放心,很快便有结果。” 孟瑶指尖微颤,低声呢喃:“希望我今日的决定……没有错。” 这便是一直押在她胸口的大石。 今日在秋霞岭的交涉,若她判断有误,便是将数万将士推出战火。 稍有不慎,便牵连整个楚国。 将士虽不畏死,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们的性命,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楚墨渊忽然俯下身,看着她。 烛光下,他眼神专注而深沉:“阿瑶,就算错了又如何?” “嗯?” 楚墨渊继续道:“端王谋算十余年,耗尽钱粮、金银、人力无数!无数谋士在其背后相助,他连最信任之人都不惜欺骗。错的,是他,而不是阿瑶今日的抉择。” “哪怕将来真有一场恶战,那也是因端王逆叛而起,而不是因你今日的决定。阿瑶,你已经是我所见最为出色的将领了,你自信张扬,心怀天下,你只需相信自己,而无需背负他人过错。” 这是他少有的郑重。 他坚定的看着孟瑶,满眼皆是信任。 孟瑶胸口的重压,在这一瞬似乎减弱了许多。 原本烦闷不安的内心,也平静了许多。 不得不说,抛开前世情仇,楚墨渊确实是一个合适的盟友。 这一路北上,她在明,他在暗。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却又默契十足。 而今晚,又是在大战来临之前,让她稳住了心神。 “多谢殿下。”她真心实意道谢。 楚墨渊笑着,忽然又换恢复了傻气:“阿瑶-用-饭-吧……,傻子-盛-饭……累!” 第149章 2 用完了膳。 孟瑶站起身,准备回到书桌前。 却不想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一阵倦意袭来,她忽然明白过来,瞪向楚墨渊:“你!混蛋!” “阿瑶莫恼……”楚墨渊笑道,“你真该好好睡一觉。明日之后,等待你的全是硬仗!唯有养足精神,方能应对一切。” 他了解孟瑶。 今夜,他若不用点手段,对她来说,定然又是一个不眠夜。 作为皇子,楚国有这样的将领,他深感欣慰。 但作为男子,见心爱的女子一人苦苦支撑,他只觉得心疼。 孟瑶看不懂他的目光,只恨恨的怒叱:“你再敢算计本将,军法处置!” “末将遵令,下不为例!” …… 一夜过去。 廖长风请命,想先行进秋霞岭一探真假。 孟瑶神色淡定,摆了摆手。 “不必了,传令下去,各部先行整队,待到午时,随本将一同进入秋霞岭。” “是!” 烈日当空,北大营的将士铁甲铿锵,大军浩浩荡荡,行进秋霞岭。 大楚旌旗猎猎,将士们神情肃穆。 他们严阵以待,即便赵启山有了异心,他们也可及时应对。 一路畅通。 直至穿过秋霞岭,进入叛军营地时。 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空旷的大地上,风卷起沙尘。 帐篷林立,却不见人影。 偌大的军营,竟已空无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不安,骤然在军中蔓延开来。 更多的目光,齐齐投向孟瑶。 她骑在战马上,神色冷峻,唇紧抿着,一声未吭。 廖长风立即挥手率军冲进叛军营地,片刻后折返,面色铁青:“孟将军,叛军应是昨夜趁我军熟睡之际,悄然离开的……” 话音刚落,军中一片哗然。 “怎么会这样?!” “将军不是说他们已降了吗?” “怕是被骗了!女人心软,哪能分得清真假,她一个人轻信叛军,害得大军失了先机!” “如此一来,再想擒赵启山,怕是难了……” “……” 质疑声此起彼伏。 “住口!”廖长风喝道,“大战当前,谁敢妄议军机,立斩不赦!” 一声厉喝,才勉强压下躁动。 可那一双双暗涌的目光,却仍旧钉在孟瑶身上。 带着审视和不安。 阿福心道不好,他悄悄上前,低声道:“将军,不若此事将圣旨拿出来,压一压众人的疑虑……” 孟瑶却只是笑了笑,摇头拒绝。 她抬眼望向全军,未作任何解释,只吐出两个字:“撤军。” 军令如山。 她早在出征前立下铁律——不听将领者,斩。 因而众人虽然心有疑窦,却无人敢违,只得随令而行。 秋霞岭没能拿下,孟瑶领兵转道,前去莽原与刘闯会合。 整整两日,疑虑在军中暗暗发酵。 质疑声不绝于耳,而孟瑶始终沉默,不作半句辩解。 扎营之后,终于有副将带着数名千夫长,想要闯入主将营帐。 却被帐前那个面容冷峻、气息逼人的“护卫”拦下。 “滚开!我要见将军!”副将厉声喝道。 “待陛下命你执掌全军后,才有资格入帐!”楚墨渊冷声回应。 “延误军机,乃是杀头之罪!你不怕死吗?” 楚墨渊神情淡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杀不杀我,是孟将军的事。你,一个副将,没有资格置喙。” “你给我等着!”副将满脸通红,却无可奈何。 第三日,孟瑶终于与刘闯汇合。 她得到近日来第一个好消息—— 莽原,被刘闯一举拿下! 如此一来…… 北上之行,解救了燕回城,招降了北契城,又收复了莽原。 唯独秋霞岭那一笔,成为心头隐患。 孟瑶当即决定——返回京城。 赵启山虽然逃走,但他的秘密被孟瑶所知。 对他而言,唯有拼死攻入京城,他与柔妃尚有一线生机。 此时京中,一半禁军被调往北契城。 京畿守军不足八万。 未必是赵启山的对手。 唯有先一步回防,方能稳住局势。 大军疾驰南下,气势却与来时全然不同。 队伍不再整肃,反倒透出几分仓皇之态。 一路奔行一日,所有的人都疲惫不堪。 黄昏十分,终于安营扎寨。 众将围在廖长风的军帐中,唉声叹气。 而孟瑶,则等到了她要见的人。 楚墨渊拉开营帐。 那人来不及抖去一身尘土,单膝跪地:“属下路甲,为孟将军带来宫中消息。” 半个时辰后,孟瑶出现在廖长风等十几位副将和千夫长面前。 她缓缓开口:“有件事,本将可以告诉你们了。” …… 深夜。北大营兵马昼夜兼程,终于逼近京畿。 只要穿过前方峡谷,便进入京畿之地。 看着黑黝黝的峡谷,廖长风心中有些不安:“峡谷险峻,不若在此驻扎一夜,明日再行。” 孟瑶摇了摇头:“不必,迟则生变。” 众人不敢再劝,紧随其后,进入峡谷。 峡谷幽深,虽然开阔,但已然挡不住两边的压迫之势。 下一刻,前方黑影翻涌,如狼群般从夜色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战甲漆黑,与楚军迥然不同。 他们仿佛是爬出幽冥之地的鬼军,幽幽的望向来人。 “他们是人是鬼!”北大营中,不知是谁惊恐大喊。 为首将领头戴铁面,声音沙哑,却透着难掩的狂傲:“常宁郡主,本将,等你很久了。” 一旁的阿福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面的将领嗤笑一声:“这么蠢的问题,你也能问出?郡主,你来回答他吧。” 孟瑶目光锁定在对面人的身上。 她冷冷开口:“他们便是端王私兵中,那消失的七万人。” 端王号称二十万私兵,可北契城、秋霞岭各藏有四万,莽原藏兵五万,少了的七万,原先众人以为是端王虚张声势。 没想到,竟然在此。 叛将朗声笑道:“郡主只说对了一半。” 他有些得意:“本将身后的确是七万军队,可是,被郡主放走的四万大军,也在此处。” 他话音刚落,峡谷两边,众军列阵而出,最前方的帅旗上,赵字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幽暗的光。 是赵启山。 他率领秋霞岭四万军队,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下方众人。 虽然很远,但众人皆能感受到他脸上的藐视。 孟瑶看着他们。 突然笑了:“既然端王的十一万大军都在此处,那您还有何好遮掩的呢?” “你是何意?”对面的将领冷声道。 孟瑶看着他:“聂军医的药虽然好用,但本将还是愿意听你原本的声音,你此时还遮掩什么呢?真正的端王殿下!” 第150章 信心满满的端王 自端王“认罪”那日起。 孟瑶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异样之感。 这个人,筹谋十余年,能将二十万私兵藏得滴水不漏。 在北地悄无声息的开矿,无人觉察。 把南方的人口,连年运往北地,无人知晓。 他擅长伪装。 在皇帝面前,他是温顺听话的弟弟。 在群臣眼里,他是淡泊名利的闲散王爷。 十数年如一日,极尽伪装,却从未被人真正看穿。 这样的人,却在皇帝面前,只狡辩了几句,便痛哭流涕的认下一切罪责。 一切,未免也太顺利了。 那日前往御书房揭露端王时,孟瑶还做了充分的准备。 为了避免端王狡辩,她让卫队押着一应人证候在宫门处,以便随时提审。 她还曾设想过,端王是否会在京城藏有伏兵。 是否会在宫中另有应对。 在皇帝质问时,他会不会暴起反击。 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样被押进天牢。 甚至当夜就写下了认罪书和招降信。 一切,顺利的太过诡异。 直至她在秋霞岭,听见赵启山口中那句“但求郡主给我麾下四万将士一条生路”时。 那种怪异之感,终于落到了实地。 二十万私兵,这是端王亲口招供的数字。 认罪书是招供,不是威慑,他没有必要给自己虚张声势。 即便是虚报,也不可能多报,否则无异于自掘坟墓。 所以,那失踪的七万兵马,究竟在何处?在谁的手里? 那是端王手中最大的一支队伍,最大的底牌,他会把他们交给旁人? 还是,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他人在京城,又是如何控制这一支庞大的队伍呢? 她想起一件事。 楚墨渊曾发现,端王两年前曾受锦州府隐翅虫之祸所伤。 而锦州府往返京城,快马也需数日。 端王怎么能确定,在他离京这段时间,皇帝不会召他入宫呢? 两件事合在一起。 她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这世上,有两个端王。 或者说,这世上有两个相貌一样的人,其中一个是真正的端王。 而另一个,是他的替身,代他受召入宫、替他维系伪装。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 她回营后便写下密信,楚墨渊命路甲亲自回京,把信送进宫。 皇帝再次进入天牢。 这一次,他狠下心来,让人用了大刑。 半个时辰后,那个长着和他弟弟一般模样的人,屁滚尿流地跪在他面前,将一切如实招供—— 他不是端王,他是十几年前,被端王在民间寻来的艺人。 原先他与端王的相貌有七分相似,后来用了许多药物改变容貌,又刻意模仿端王的语气、神态,长年累月下来,便再无破绽。 起先几年,他还有些心虚,可随着对皇帝越来越熟悉,到了这些年,如今入宫伴驾的,几乎都是他。 皇帝整个人呆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些年与自己共饮,畅谈,推心置腹的弟弟,竟有半数时间全是替身! 一切得到了验证,路甲不敢耽搁。 昼夜不停的北上,将消息带回。 孟瑶决定—— 引端王现身! 于是,奔波在北地中的,是五万疲惫不堪的楚国士兵。 他们士气全无,似乎可以一击毙命。 对端王而言,剿灭北大营,等于洞开京城一半的大门。 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所以,他来了。 …… 峡谷风起。 火光映照中,黑甲军如幽灵般列阵,挡住了孟瑶和她麾下的将士们。 孟瑶看着那个戴着面具、刻意伪装声线的男人,声音冷冽:“端王殿下,何必再遮遮掩掩呢。既然今日要在此决一死战,不如坦荡一些。” 片刻沉默之后。 “哈哈——!好。”骑在战马上,身披黑甲的男子仰天大笑。 他摘下面具,眉眼间满是张狂与得意:“能一眼识破本王,孟将军果然不凡!” 他骑在骑在马上,眼神熠熠:“皇兄碌碌一世,没想到竟发现了你这颗明珠!孟将军是本王所见最聪慧的女子。本王惜才,如今皇兄气数将尽,你又何必苦苦支撑?不如投向本王,皇兄给不了的,本王给你!” “王爷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孟瑶问他。 “身份!”端王看着孟瑶,很笃定的说,“在常山大营时,你用你祖父的身份,屡屡大败魏军。你用兵入神,五千骑兵在你指挥下,进攻防守出神入化。这些,本王统统知道!可皇兄呢?你功勋卓著,能力非凡,他明知这些,却视而不见,最终只给你一个郡主的封号。他介意你女子身份,可本王不会!” 端王朗声道:“本王会让你封侯拜将,成为威名赫赫的一代女将!如今,楚国势弱,不管是魏国还是吴国,从未将楚国放在眼中,孟将军难道不希望,与本王一同开创盛世吗?” “端王好大的野心。”孟瑶冷冷的看着他,“你所说的开创盛世,是以茂山那数千具尸骨为基础,构陷谋夺商人的家产为武器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孟将军难道不懂吗?”端王回应,“待本王事成之日,会为他们修碑筑坟,让他们流芳千古,为受后世瞻仰!” 孟瑶冷冷盯住他:“手足相残、背叛君恩,你也配谈流芳百世?” “那是因为他不配!我助他成太子,登帝位,可他却将我一直困在京城!说什么兄弟情谊,只是他猜忌之下的伪装!” “他无德、无能,楚国在他手中,只会积弱。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我所满怀期许的江山断送在一个羸弱帝王手中?”端王高声道,“孟将军,本王不想与你为敌!本王在此处劝说,只是不希望一代少年女将就此陨落。但若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本王不给你,以及你身后的将士一线生机!” 孟瑶笑道:“端王怎么知道,今日这一战,就一定会胜呢?” 端王冷笑:“你看看你身后的将士!连日奔波,疲惫不堪;秋霞岭一事,让你军心涣散,你如何能与本王抗衡?” “更何况,本王地势在高,兵力在多,你如何能敌?”端王信心满满。 孟瑶闻言笑道: “殿下说错了。” “占据高地的,不是殿下您,而是——赵将军。” 端王一怔。 他抬头看向赵启山,帅旗迎风飞舞。 而赵启山的脸上,神色莫辨。 第151章 端王伏诛 端王的战马突然长啸一声。 几乎要将他掀下马背。 他好容易稳住战马。 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峡谷高地。 …… 在秋霞岭时,赵启山本已打算赴死。 他为了守住秘密,不玷污柔妃的名声。 也为了给陪伴自己十年的四万将士,换来生机。 选择交出将令和自己的性命。 正是他最后的那句话,让孟瑶和楚墨渊惊觉不对。 他们拦下了赵启山。 他们发现了叛军数量的差池。 也发现了赵启山描述中的那个,擅于洞察人性弱点,谈笑间取人性命的端王,与孟瑶印象中的那人大为不同。 再结合先前的种种诡异之处,孟瑶这才有了真假端王的猜想。 孟瑶给了赵启山一个机会。 她承诺,会为他守住秘密。 还答应他,会保全秋霞岭的将士。 甚至还会替他洗去污名,让他百年之后不会被人唾弃。 但她有一个条件——需要赵启山助她寻找并拿下那消失的七万叛军。 赵启山同意了。 可是北地茫茫,他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大军的线索。 孟瑶想到,端王狡诈多疑。 绝对不会放任赵启山独自在秋霞岭带兵,军中一定有他的眼线。 于是,便有了赵启山双手就缚,韦副将帐前拦人那一幕。 孟瑶和楚墨渊离开后。 赵启山召集众将,让他们相信,他所说的投降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争取时机带领大军离开。 深夜,孟瑶果然“中计”。 赵启山带着他的四万将士,就此离开秋霞岭。 之后,孟瑶带领北大营的将士们,满脸骄傲的前来受降,结果……在空无一人的大营中备受打击。 将领们的猜疑,士兵们的不忿,还有北大营日渐涣散的人心,尽数被端王获知。 终于…… 端王派人联络上了赵启山。 他让对方率军前来汇合。 他们要在距离京畿之地最近的峡谷,联手给孟瑶致命一击! 就是此刻。 就在此刻! 在这座阴风呼啸的峡谷中。 给孟瑶,乃是给京城的皇帝,最为致命的一击。 可为什么会这样? 孟瑶的话,让端王不安,重重寒意簇生。 端王隔着重重军阵,迫切的仰望赵启山。 高地之上,赵启山感受到了端王的目光,他没有回应。 良久后,他缓缓开口:“答应本将的事,你准备如何落实?” 端王微怔:“本王答应你什么了?” 而另一边。 孟瑶对身旁的阿福,点了点头:“福公公,宣旨吧。” 阿福翻身下马,怀中圣旨已揣了一整夜。 那是昨夜,孟瑶在摇曳的烛火中,一笔一笔写下的。 皇帝赐下的空白圣旨,成了擒获端王最关键的一步。 峡谷幽深,阿福的声音不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将军赵启山,膺帅旗之重,统锐旅之师,潜行敌境十年,孤悬万里,身冒锋镝而不退,心昭日月而可鉴。今特颁明诏,昭告天下:赵启山并麾下四万将士,皆我大楚最勇武之军、最忠贞之魂!昔之隐姓埋名,今当光耀山河;昔之忍辱负重,终得雪耻扬威。尔等之功,铭于太庙;尔等之义,载入汗青。钦此!” 阿福宣读完。 峡谷一片寂静。 下一刻,赵启山下马跪地,朗声道:“末将赵启山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他身后的大军齐齐跪地,山呼万岁。 震天声势,直冲云霄。 端王面上的一切骄傲,在短短半刻钟之内,彻底凝结。 “你们……你们何时勾结在一起的?!”端王目眦欲裂,浑身颤抖。 “殿下擅于谋算人心,难道竟然猜不出来?” “是秋霞岭?!”他明白了过来,手指向赵启山,“你怎么对得起本王对你的栽培!” “是栽培?还是利用?”赵启山冷声道。 端王双眼猩红:“若不是本王,你与……” “殿下!”孟瑶打断了端王的话,“技不如人,就要认栽!” 峡谷风起。 吹动四方军旗猎猎。 孟瑶看向眼前:“端王殿下,束手就擒吧!” “不可能!”端王高声道,“本王精炼七万黑家军,可征天下,今日一战胜负未知!孟瑶,你不要太得意!” 他的话音刚落,黑家军中一阵骚动。 “报——!”黑家军的后方,一组探马疾驰来报。 “殿下!峡谷后方被……被楚军包围了。”探马首领的声音发抖,“我们……我们没有退路了。” 端王倏然回首,瞳孔骤缩。 他死死的盯着孟瑶。 少女笑了,虽然峡谷幽暗,但却挡不住她眸光闪烁。 “拦住你们退路的,是南大营。”孟瑶开口。 路甲从宫中带出来的,除了端王替身的消息。 还有皇帝赐予的南大营虎符。 局势逆转。 北大营的副将们早已在拔营之前,就被孟瑶告知真相。 因而入峡谷时列阵有序。 连续奔波士兵们,一改先前颓色,士气高涨。 而高地之上,赵启山的四万军队,整肃待发。 他们既然有了名垂千古的机会,谁还愿意做叛军! 眼下,只怕峡谷中的黑家军不够杀! “京畿大军,在此合围。端王殿下,这一战,你全无胜算。”孟瑶朗声道。 她的声音清亮,可听在黑家军众将士耳中,却犹如鬼魅。 端王的后背,升出一丝寒意。 他面前的少女……究竟,是人是鬼? 明明只有十六岁,为何会有如此运筹帷幄之能?! 孟瑶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高声道:“殿下!今日此局,你若降,尚有一丝面见陛下的机会。你若战,你身后的七万叛军,将尽数给你陪葬!” “本王与他,无话可说!”时至今日,对于端王而言,唯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双眼通红:“奋勇杀敌者,赏万户!斩下此女者,封一品军侯!” “给本王冲!” 黑家军奔袭而来。 孟瑶一声令下,三军齐发,迅速卷灭峡谷腹地中的黑甲军。 这一战。 打了整整一夜。 日出时。 不知朝霞和峡谷中的鲜血,哪一样更红。 孟瑶手持端王首级:“端王谋逆,现已伏诛!尔等若再顽抗,全族尽灭!” 第152章 心疼阿瑶 日头彻底跃出山谷。 战场渐渐平息,将士们一边押解战俘,一边清理尸阵血痕,打扫战场。 高地之上,孟瑶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望向峡谷中惨烈的痕迹。 身体上,她太疲惫了,此时要持剑方能站稳。 精神上,却依旧清明亢奋。 一旁的“护卫”为她递上水,她看也没看,仰头一气喝尽。 峡谷之中,人来人往。 楚墨渊一句话也没说,只安静守在一侧,俨然只是一名寻常护卫。 待战场差不多收拾完毕,赵启山走了上来。 孟瑶挥手屏退其他人。 “多谢将军。”赵启山沉声开口,“若非你及时拦下,只怕端王会在临死之前,将……她的事,说出来。” 端王发现赵启山倒戈之时,怒不可遏。 差点就要将他与柔妃的秘密说出来。 是孟瑶及时将话题打断,之后双方陷入战火,端王再也没有揭露真相的机会。 “只是,知道此事者,并非端王一人。”赵启山面有忧虑。 “赵将军放心。”孟瑶说道,“宫中那位太医,也已经处理了。” 路甲此次回京。 除了将真假端王的线索带进皇宫,还顺势掳走了那名太医。 并探出了更多隐秘。 孟瑶将一切,如实告知:“将军之所以能在北地寻到那名医者,并非偶然。” 她说:“那人本就是端王安排的。” 赵启山一愣。 “端王对将军的谋算,比您以为的还要早!你初次入宫述职结束,没有立即离去,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您。之后,将军在外遍寻良医,他顺势揣度出您与柔妃的关系。从那之后,每一步,都是他的精心设计。” “而且……”孟瑶顿了一下,“送那名医者入太医院,不仅是为了牵制您和柔妃,也是为了让他成为将军谋反逼宫的人证。” “谋反逼宫?”赵启山大惊。 “正是。”看着赵启山一脸的不明所以,孟瑶叹了口气,解释道,“若非被我们提前勘破,谋反一事,端王将自始至终藏在暗处。在他原先的计划中,杀进皇宫谋反夺位之人,是赵将军您!您因为陛下夺走了您的心爱之人,这才筹谋多年,起兵造反。而他则是在皇帝被杀,天下大乱之际,带兵剿灭了您这个反贼,从而顺利登基称帝。” 一股寒意,直冲赵启山的心头。 他本以为,端王是看重了他的将帅之才,才选择用手段控制他。 却没想到,一切竟然都是对方计划好的!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蠢。 在对方的眼中,自己只是他谋反路上的一颗棋子!将来,若端王真的事成,等待他和柔妃的,并不是所谓的远走高飞,而是更为惨烈的下场。 思及此,他心头发紧,向孟瑶郑重一拜:“末将感念孟将军救赎!若非有您,末将等不仅犯下滔天大错,还将死无全尸,背负千古骂名。” 孟瑶亲自将人扶起:“将军言重了。此行若不是有您相助,以我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撼动端王七万精锐之师。” 赵启山起身。 思考许久后,他还是问出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将军可曾想过,若秋霞岭那日,末将真的是以缓兵之计欺骗您呢?” “想过。” “那将军又该如何应对?” 孟瑶眯起眼,唇角微勾:“虽远必诛。” 她笑着:“纵使我只有一口气,你和端王也难逃一死。” 赵启山也笑了:“看来,末将没有做错选择。” 他下了高地,正迎面碰上几名将士。 赵启山认识,他们是北大营的副将与千夫长。 赵启山顿住脚,意有所指:“孟将军这般人品和能力,虽为女子,却强过寻常男子数倍。” 副将连忙拱手:“赵将军所言甚是。” 赵启山没再说话,径直离开。 副将带着人上前,却被楚墨渊这个尽职的护卫横刀拦下。 副将擦了擦脸上残留的血迹,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兄弟,先前在将军营帐前,是我等失礼,还请你海涵!今日前来,我等是想向将军请罪,还请放行。” 他身后几人亦是神色讪讪。 齐齐拱手,向楚墨渊赔罪。 楚墨渊目光扫过众人,回首见孟瑶没有阻拦,便收刀放行。 副将等人来到孟瑶面前,单膝跪地:“前几日,末将等未知将军良苦用心,不仅冒犯了将军,还差点坏了您的大事,还请将军责罚。” 那时,孟瑶在秋霞岭“弄丢”了赵启山和他的四万部下。 除了廖长风之外的其他将领,他们群起质疑,纷纷指责她是妇人之仁。 个个想要请命追击赵启山。 若非楚墨渊拦在帐外,如今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景象。 直至前夜,孟瑶将她对端王的怀疑,以及与赵启山的联合如实告知,他们才恍然……自己差点毁了整盘大局。 他们以性别偏见揣度战机,如今更是羞愧难当。 孟瑶目光扫过,淡淡一笑:“责罚就不必了,正是因为你们的猜疑,才让端王更加笃定赵将军没有背叛他,也才有了如今的合围之势。此事并未提前告知大家,本就是计划的一环。” 副将等人听完,更加羞愧了。 “为将者,不盲从,并非坏事。将来剿灭端王残匪,还需仰仗诸位。”孟瑶说。 “末将等谨遵将令!” “如今战事已了,待此间事毕,休整一夜后,我们立即返京。”孟瑶挥手让他们退下。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 孟瑶长长吐出一口气。 楚墨渊站在不远处,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看着她一席红衣,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 心口被涨得满满的,但亦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刺痛。 那个少女,让他骄傲。 但更让他心疼。 几日前,她在军中遭受质疑,孤身背负生死重担,还要承担赵启山是否倒戈的压力。 她一个人承下所有,从不曾退缩。 而他呢? 只能以一个“痴傻”的护卫身份,静静守在她身旁。 他引以为傲的布局,囊括天下的情报,又有何用? 他只能藏在暗处,看着孤身一人的她。 他想…… 他等不了了。 第153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 孟瑶离京时,京中暑热正浓。 归来时,晨起已有凉意。 她一身猩红战甲,骑着战马,迎着晨起的日头,踏入京城。 她身后,是整齐肃杀的南北大营副将,赵启山带着韦副将分列在侧,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血腥之气。 宫门缓缓打开。 众人下马、卸甲,走进宫城。 金銮殿的玉阶之下,站满了等待早朝的文臣武将。 看见这样一行人进来,无不满脸疑惑。 当他们发现,走在最前方手捧木盒之人,是孟瑶时,更是大惊失色。 “女子怎可踏上金銮殿?简直胡闹!” “祖宗王法何在,朝堂议事之地,怎可有女子在此?” 一时之间,满殿群情激昂,指责声此起彼伏。 “带人擅闯早朝,禁军何在?快将这些人押出去!”刑部侍郎怒道。 “陛下还未发话,诸位大人又何必心急?”孟瑶冷笑着,瞥了礼部尚书一眼。 礼部尚书显示一怔,继而看向高座之上。 皇帝没有说话,神色难测。 刑部侍郎缓了语气,继续道:“常宁郡主虽属宗室之列,又身份高贵。但眼下乃是大朝会,郡主若是有事启奏陛下,可等朝会之后。” “侍郎大人这么着急赶我走,难道是怕我在朝会之上,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吗?”孟瑶笑着问。 “你!你虽是郡主,也不可如此胡言乱语。” “好了。”皇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常宁入朝,是朕恩准的。” “陛下!”几位朝臣急急开口。 但皇帝打断了他们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常宁面前的黑漆木匣上。 心沉到了谷底。 孟瑶见状,将木匣放在殿中御阶之下。 “是他吗?” “正是!”孟瑶单膝跪地,“臣女不辱使命,将反贼楚荇知拿下。” “楚荇知?”有人疑惑。 “楚荇知是谁?”有人小声问。 在众人窃窃私语中,孟瑶打开了手中木盒。 那一刻,整个金銮殿骤然寂静。 突然,不知是谁高声尖叫: “是端王!” 满殿哗然。 所有大臣都慌了神。 端王?怎么成了反贼? 他只是一个闲散王爷,为何会被当做反贼斩杀?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但没有一人敢开口询问。 个个头颅低垂,噤若寒蝉。 他们没有发现,皇帝的面颊之上,有两行泪正缓缓滑落。 钟意站在一旁,将帝王的变化看在眼中。 心中生出一丝寒意——陛下吩咐擒拿端王,可郡主直接把人砍了…… 若陛下秋后算账可怎么办? 他正暗自焦急间,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 “钟意,把端王罪行昭告天下吧。” “是!” 钟意连忙展开端王的认罪书,提及他这些年的筹谋,朝中有多少人在暗中相助,其中就提到了刑部侍郎的名字。 在京畿大牢中,孟良平能够暗中给聂军医和孟怀一传信,就是这位刑部侍郎的手笔。 “噗通——!”刑部侍郎郑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方齐、鸿胪寺少卿姚衡等人齐齐跪地。 他们纷纷叩头喊冤,说自己是被端王寻到了把柄,不得已而为之。 皇帝闭了闭眼,目光一一扫过,然后抬了抬手。 “押下去。”一向隐匿在殿后的禁军,第一次出现在人前。 将这些人堵住嘴巴,拖了下去。 金銮殿上,陷入死寂。 良久之后,皇帝开口:“辛苦诸位了。”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朝堂。 钟意紧随其后,宣布退朝。 朝臣们离开,路过孟瑶等人身边时,纷纷绕道而行。 孟瑶不以为意。 站在远处静静等待。 一炷香后,阿福来到身旁:“陛下请诸位移步御书房。” —— 御书房内,殿门重重关闭。 孟瑶进来时,竟然意外的发现了楚墨渊。 他坐在皇帝下首,不知说了什么,竟让皇帝郁郁的面色,稍稍恢复些正常。 孟瑶深吸一口气。 果然,御书房中的龙涎香,又变淡了。 想来……又是那“傻子”干的! 不等她多想,皇帝已经开口:“峡谷一战,朕已经听阿福说了。端……楚荇知临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孟瑶闻言,沉声开口:“两军开战之前,端王曾坦言,他封王多年,却一直被陛下拘束在京城多年。在他心中,始终对陛下怀有怨恨!” “他……是这样想的?”皇帝喃喃低语,“他认为朕是留他在京城,不是因为相伴,而是为了扣押?” “内心阴暗之人,从不理解光明。”孟瑶说道,“端王此人,从未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他自恃才干,又深谙阴谋诡计,他以为陛下将他留在京城,是疑他不忠。”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 他缓缓道:“常宁……你做得很好,朕要好好的封赏你!” “臣女谢陛下隆恩。但此战若无南北大营合击,再加上忠勇将军及时倒戈,臣女并无胜算,臣女不敢擅领此功!” “赏,南北大营全体将士,朕统统有赏。” 皇帝说完,看向赵启山:“朕亲封的忠勇将军,我们十年未见了。” 赵启山连忙跪下,身后的韦副将也一同跪地。 “末将愧对皇恩,若非孟将军相救,末将已经铸成大错,还请陛下降罪!”赵启山跪地叩头。 “你的事阿福已经告诉朕了,你当年受端王蒙蔽,叛逆于朕,的确罪不可赦!但念在你及时醒悟,又助郡主拿下反贼,朕将你功过相抵了。” “末将叩谢圣恩。”赵启山在此叩头。 可他一旁的韦副将,则直挺挺的跪着,一动不动。 “韦副将?” 忽然,异变陡生。 韦副将抽出藏在胸口的匕首,寒光直指皇帝胸口! 瞬息之间,楚墨渊突然扑向皇帝,挡住刀锋。 而他的头则重重撞在台阶上,他吐出一口献血,昏了过去。 “皇儿!”皇帝声音嘶哑。 韦副将一击未中,还要在此出招。 却被赵启山飞身而起,一脚踹向他的心口。 当场毙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仅皇帝慌了。 孟瑶也大惊失色。 她与赵启山怀疑韦副将是端王的人。 带他入宫就是为了试探他。 若他真的行刺,便由赵启山将其当场击毙。 如此以来,皇帝经受了生死危机,对端王的情谊会转化成恨意,将来也不会对孟瑶秋后算账。 可楚墨渊是怎么回事? 在她的计划中,明明,不需要他! 第154章 皇长子要恢复神智了? 殿中一片混乱。 为了护驾,楚墨渊扑在皇帝身前。 两人倒下时,他的额头重重撞上玉阶,鲜血瞬间漫开。 而后背,被韦副将的匕首划开,血流如注。 而最为更骇人的是,他口中喷出的鲜血,带着一丝诡异的黑色,顺着唇角流下,渗入颈间的衣襟。 “阿渊!”皇帝声音嘶哑,猛然抱住他,手指抖得厉害,“快!快请太医!” 楚墨渊被抬往后殿。 宫人退下,孟瑶也准备退下,可她的衣角却被楚墨渊死死抓在手中。 皇帝声音沙哑:“常宁留下吧。” 太医院副史沈砚之匆匆而来。 见到楚墨渊面如金纸般的模样,眼角跳了一跳。 这人…… 也太拼了。 他半跪在榻前,查看完后背的伤口后,又用金针刺入额头。 片刻之后,又一口黑血喷出。 “怎么回事!”皇帝大惊! “陛下容秉,皇长子殿下在魏国时身染剧毒,已入肺腑!如今骤然受伤,气血逆行,因而才会吐血……” “朕不论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救下皇长子。”皇帝脸色惨白,看着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长子,他差点撑不住了。 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在经历了幼子惨死之后,他只有阿渊和菘涧两个儿子了。 菘涧常年缠绵病榻,阿渊又被端王害成这般模样! 想到他一向呵护有加的亲弟弟,即便已经就死,还要埋下暗线前来刺杀。 他的恨意再也按捺不住。 他双眼通红的看向钟意:“去!传旨!与反贼楚荇知共谋之人,全部凌迟处死!七月十四,午门前,朕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悖逆朕的下场!” 钟意心中一沉,不敢耽搁。 立刻出去传旨。 皇帝盛怒至此,今后只怕也不会因为怀念而秋后算账。 孟瑶本该放下心来,可她看着眼前静静躺在榻上的男子,心底忽然一片凌乱。 沈砚之终于收针。 他回禀道:“殿下背后的刀口很长,却并不致命。反而是这额头,因为殿下曾因中毒脑部受伤,今日撞击之下,可致伤处加重,臣已经为殿下施针,今夜若能醒来,便无大碍。” “臣会留守在此,殿下若有任何情况,臣会即刻禀报陛下。”他又说。 皇帝摇了摇头:“不必了,朕今晚也守在这。” 他看了眼楚墨渊紧紧攥在手中的红裙衣角,叹了口气:“常宁,今夜也辛苦你了。” 既然阿渊不想让常宁走。 他便替他将人留住。 孟瑶本就不准备离开,此时看着沈砚之为他包扎,白色中衣早已被血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显出青筋与伤痕。 心头是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 …… 烛火摇曳,空气中血腥味淡淡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浓郁的药香。 沈砚之亲自喂药。 可不管怎样,楚墨渊的嘴始终不愿张开。 沈砚之无语。 还真给你装上了?! 他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孟瑶:“殿下尚未清醒,不肯配合,可否请郡主帮忙?” 孟瑶:…… 怎么太医办不妥的事,她就可以了? 事实证明。 她真的可以! 除了开头几口有些磨蹭之外,剩下的汤药都被顺顺利利灌下。 沈砚之在一旁,看着楚墨渊虚弱的样子,眼角再次微跳。 不知过了多久。 楚墨渊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阿渊”皇帝猛然起身,疾步走来。 楚墨渊费力抬眼,虚弱地笑了一下,声音低哑:“父皇没事,儿臣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他再度昏厥过去。 皇帝心头一震。 他立刻转向沈砚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讶:“你可看见了?阿渊他方才……是怎么回事?!” 虽然楚墨渊只说了短短几个字,但他眼中的清明,与往日痴痴傻傻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砚之上前,低声回禀:“殿下在魏国时,因中毒而脑部受伤,今日的撞击虽然增加了新伤,但亦可能将淤堵在脑部的毒血撞散。” 皇帝几乎不敢置信:“所以,他吐出的黑血,是淤堵在脑中的毒血?他是不是会恢复神智?” 沈砚之点头:“极有可能。” “太好了!”皇帝眼眶泛红。 上天,待他终究还是不薄的! 看着皇帝面上抑制不住的欣喜。 以及沈砚之垂首而立的模样。 孟瑶终于明白了。 御书房刺杀时,他骤然出手。 为的就是这一刻——借此机会,在皇帝面前“恢复神智”。 可是,为什么呢? 他隐忍七年,为的是在暗处对儋州江氏一击毙命。 可他一旦暴露,不仅先前的布局功亏一篑,他还要迎接藏在暗处的无数箭锋。 虽然没有了三皇子。 但江氏已经在谋划送新的江氏女入宫了。 皇帝正值盛年,未来变数无人可知。 他为何要选在此时暴露? 孟瑶看向他。 榻上的男子一动不动,长发凌乱散落,几缕贴在鬓角,被冷汗浸湿。 白色中衣因汗贴在身上,肩背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渗出的血迹晕开。 他薄唇紧紧抿着,唇色近乎透明。 因为服过药,面上略带一丝红润。 眉目之间失去了往日的疏懒和张扬,反倒更显出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 就在怔愣之际。 孟瑶感觉到衣角被松开。 她抬起头,见皇帝并未注意到这边。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将衣角,重新塞进楚墨渊的掌心。 …… 楚墨渊昏睡了整整两日。 缓缓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孟瑶。 她趴在榻边睡着,黝黑的长发顺着手臂倾泻而下。 她换了一身衣裙,还是明艳的红。 不得不说,少女穿红衣的样子,为她本就绝色的面容,更增了几分娇艳。 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她的睫毛微微翕动。 她睡得清甜,乖顺。 有着少女专属的娇憨。 与帐中筹谋,城下威慑,以及沙场凌厉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样的她,让他心底一软。 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策。 他微微侧身。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柔,但还是惊动了榻边的人儿。 孟瑶骤然惊醒,她抬起头,正撞上他含笑的眸子。 “阿瑶。”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带着蛊惑之意, 猛然撞进她的心间。 第155章 阿瑶的心,真难焐! 楚墨渊醒来。 孟瑶也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 动作中带着几分疲累。 楚墨渊有些心疼。 受伤那晚,他先是佯装昏迷,在以短暂的清醒暗示父皇后,便真的昏了过去。 他记得,在彻底昏厥前,明明已经放开了孟瑶。 可是,她为何不走? 看着孟瑶眼底的疲惫,楚墨渊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喜悦。 他勾了勾嘴角:“辛苦阿瑶了。” 他的声音沙哑,孟瑶听在耳中,微微皱眉。 桌上的茶水还温着,孟瑶顺手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楚墨渊含笑接过,手指还带着凉意,他喝了几口,似乎不经意的问起:“这几日,阿瑶一直守在这里?怎么没有回去。” 孟瑶转过头,尽量把表情收得平静:“还不是因为殿下抓住臣女的衣裙,不肯撒手!” “哦?是吗?”楚墨渊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目光轻轻扫过孟瑶新换的衣裙。 孟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坏了! 少女面颊泛红。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淡淡的转换话题:“殿下受伤之事,陛下已经严令不可外传,太医院只有正史与副史知晓此事,他们亦被下了封口令,连脉案都已更换。” 楚墨渊见她窘迫,也收了笑意,谈论起了正事:“赵将军如何?他可有受韦副将牵连?” “没有。”孟瑶回答,“昨日,赵将军请旨解甲归田,陛下已经准了,赏赐了百亩良田,待……过些日子离京。” 皇帝的原话是,待皇长子与长宁郡主大婚后,准他离京。 但这种细节,她不想说。 楚墨渊并未发现异常,他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他跟随端王叔十年,父皇这样的安排,已经是宽恕了他。” 接着这个话题,孟瑶又说了皇帝对端王一派的安排:“……因韦副将刺杀一事,陛下恨毒了端王,震怒之下将端王一派尽数赐死,连废妃都不曾幸免,七月十四,会在午门前当众行刑。” “七月十四?看来时间不多了。”楚墨渊低喃。 “什么?”孟瑶没有听清。 “没什么。”楚墨渊笑道,“我是感慨郡主运筹帷幄,借韦副将一事,便消解了两处隐患。” 一则借此,验证韦副将的身份。 二则,避免皇帝秋后算账。 楚墨渊夸完,孟瑶却眯起眼看他:“说到此事,殿下为何不按计划行事,还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那日夜间,你突然恢复清醒……是故意的?”孟瑶问。 “是!”楚墨渊弯了弯眼角,“时间来不及,便没有提前告知……阿瑶可有吓到?” 孟瑶没有理会他的戏谑,认真问道:“为什么?眼下虽没有了三皇子的威胁,可江氏势大,危机仍在,殿下筹谋多年,为何要在此时暴露身份。” 楚墨渊看向孟瑶,眼眸深深。 他问:“阿瑶可知,此次北上,最让我难受的事是什么?” 孟瑶摇头。 “是在你被人质疑和刁难时,无能为力。”楚墨渊缓缓说道,“那些日子,我看着你历经辛苦,寝食难安,为所有人筹谋,却还要面对自己人的怀疑。你独自一人承担那些非议和误解,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形同废人!”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孟瑶并不赞同,“若非你那日一番话,臣女未必会那么快恢复信心。” “不够!远远不够!”楚墨渊看着她,“我想要的,不是鼓励你一人冲锋陷阵,而是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共同面对一切困难。” 他的话说完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孟瑶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冷静的说:“若仅仅是因为此事……臣女以为,在此时暴露真相,并非明智之举。” “可是,阿瑶觉得,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楚墨渊问道。 “若按照阿瑶上一世的发展,我在五年后做完所有布局,再通过太医院之口,恢复神智。如此一来,不仅顺理成章,还能绝杀江氏一族。可对?” 孟瑶点了点头。 但楚墨渊却摇头道:“可是,五年太久了……那一世没有你,我才能耐心编织蛛网,等待收网良机。但这一世……阿瑶,我等不了。” “我不能接受,未来五年以一个痴傻的模样站在你身边,任由旁人嘲笑你所嫁非人。”楚墨渊眼眸深深。 而孟瑶神色未变。 只是她藏在背后的手,指骨渐渐发白。 “所以,我要尽快的恢复。”楚墨渊继续说,“若要提前揭示,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父皇正因端王叔谋逆之事痛苦难挡,我此时恢复能减缓他心中的苦痛。至于江氏……楚郁泽已死,江氏新人还未入宫,此时恢复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在慌乱中紧急出手,给我可乘之机。” 他一直观察着孟瑶的神色。 见她面色不虞,他连忙起身,抓住孟瑶的衣袖。 露出一抹可怜之色:“阿瑶,此事并非我头脑发热,冲动而为……自从我发现自己心悦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筹谋此事了。” 孟瑶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扯出。 她后退一步,淡淡开口:“既然殿下心中已有成算,臣女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殿下有自己的筹谋和打算,臣女亦是如此,此番北上破端王之局,殿下是一个极好的盟友。” 她避开楚墨渊略带受伤的眼眸,继续说道:“臣女感念殿下的出手相助,但仅限于此……方才殿下所言有误,不管殿下是真痴还是假傻,旁人对殿下如何议论,都不会影响臣女分毫。殿下对臣女的心意,臣女不会给您半分回应,还请您不要浪费时间在臣女身上。” “是因为前世吗?”楚墨渊喃喃道。 孟瑶不答。 “若你真的丝毫不曾动心,为何两日来回一直守在我身边?”楚墨渊道,“你明明可以走掉的。” 孟瑶回答:“盟友之间,理应如此。” 楚墨渊的目光,终究还是黯淡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既如此,郡主请回吧。父皇就要下朝了,若他来时你在这里,我的戏便不好演了。” 他重新躺了下去。 “臣女告退。”孟瑶看着他失落的样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楚墨渊睁开眼,见她果然已经转身,心头满是钝钝的痛意。 想要焐热阿瑶的心……真难。 就在孟瑶即将离开之际,楚墨渊重新开口:“后日,郡主可否来皇长子一趟?” “有件事,我想让你亲自见证。”他缓缓的说。 第156章 只要有人护着她就好 回到郡主府,孟瑶终于撑不住。 沉沉的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窗外的光线染上了一层橘色,让她突然有些恍惚。 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京城,更没有陷入战火。 紫鸢听见了动静,推门而入,轻声道:“小姐,表少爷来了,正在前厅坐着。” 孟瑶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午后就到了。”紫鸢回答,“因小姐睡得沉,他不许我惊扰。” 孟瑶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些懊恼:“竟让他等了这么久。” 她连忙起身,匆匆洗漱。 换了一袭绛色纱衣,系了细腰带。 镜中人神色未褪倦意,却因一觉长眠,眉眼多了几分轻松。 前厅中。 宋岫白正低头饮茶。 还是一席青衫,袖口缀着松竹,举止温润。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 手持茶盏,忘记了放下。 夏末的夕阳正从门外洒入,光线落在少女肩头。 她步履轻快,眉目间带着睡醒后的慵懒。 映着背后的霞光,整个人似乎被柔亮的光泽笼罩。 娇俏,又绝色脱俗。 “表哥!”少女笑眼弯弯,声音清丽。 宋岫白回过神,微微一笑:“瑶儿醒了。” 他指了指桌案:“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桌案正中摆着一个雕花的食盒。 孟瑶心头一动,走过去打开。 “甜心酥?”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宋岫白点头。 “路过八角楼时,想起你爱吃,便带了些过来。” “多谢表哥。”孟瑶眼睛亮亮的,她忍不住拿起一块。 糖粉细密,散着淡香。 轻咬一口,唇齿间瞬间漫开香甜。 少女的眼眸弯弯,带着说不出的满足。 宋岫白静静看着,嘴角的笑意从少女进屋开始,便一直没有停过。 他为孟瑶斟了一盏茶,指尖推到她的面前。 “慢点吃。” 孟瑶两腮鼓鼓,一气吃了四块,才心满意足。 “二十多日未见,瑶儿瘦了许多。”宋岫白说。 “在军中奔波,自然会瘦,不过不要紧,有宋嬷嬷和齐嬷嬷在,很快便能胖回来!”孟瑶回答。 “可是北地一行太过辛苦?”宋岫白问的很认真。 拿下燕回城后,孟瑶便把宋金留在城中,并未带他北上。 后面连夺三地的情形,宋岫白并不知晓,但他知道一定很不容易。 见他问起,孟瑶便将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一一告知。 从出征,到发现真假端王之后与赵启山定策,再到与他合围,破解端王的阴谋。 她挑拣重要的说了,隐去被众人猜疑的那段经历。 宋岫白听得认真。 他在心中赞叹孟瑶的能力,同时也发现了被她隐藏的部分。 待她说完,他缓缓开口:“为了让端王信以为真,不得不假戏真做……瑶儿那几日,一定不好过吧。” 孟瑶怔了怔。 她没想到宋岫白竟然如此敏锐。 “都已经过去了,这个结果已经让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宋岫白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黯然。 见孟瑶不欲多说,他也没再追问。 而是把家中之事说与她听:“母亲多次要来郡主府探望,都被我拦住了。付渝突然失踪,父亲也心生疑虑,北地之局未破,我便一直瞒着他们。直到前日你回京后,陛下将端王谋逆之事昭告天下,我才将真相坦白。” “外祖父他们知道真相……还好吗?” 宋岫白点了点头:“祖父知道姑母是被孟家所害,痛哭了整整一夜。知道孟家还要和端王联手,企图构陷宋家谋反,更是差点晕厥。” 孟瑶大惊,她这两日留在宫中,不知外面的消息。 “祖父如今怎么样?”她急急发问。 “如今已经缓过来了,孟家即将灭族,对他而言也是稍作安慰了。”宋岫白顿了一下,“倒是父亲,因付渝之事备受打击,如今已将宋家产业尽数交到我的手中。” 孟瑶静静听完,沉声道:“七月十四,孟家除三房外全族之人,将齐齐押赴午门,端王一派包括付渝,也会在午门前凌迟受死。到时,表兄可带舅舅前去,亲眼见他们的下场。” 宋岫白点头:“我会去的。这些都是瑶儿耗尽心力的结果,我自然不会错过。” 孟瑶眉眼弯弯,笑着说:“这也是表哥相助的结果呀!仅凭瑶儿一人,如何能思虑如此周全。” 若不是表兄北地一行,发现了私铁矿的线索,接下来的一切,又岂会顺理成章。 少女的眼睛亮亮的。 宋岫白心头一软。 快一个月未见,他本打算带孟瑶出去用膳。 但看着她眉目间仍有残留的倦色。 最终还是歇了心思。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宋岫白说道,“瑶儿好好歇息。” “好!”孟瑶忍住呵欠,站起身,将宋岫白送到马车前。 她正要告别。 却见宋岫白忽然停住脚,转过身来。 “瑶儿。” “嗯?”孟瑶疑惑。 “你是从《五行志》中发现,锦州府‘猪’‘羊’的价格,与楚国这些年来受灾情形吻合,因而联想到端王在利用孟贤二贩卖人口之事。”宋岫白缓声道。 孟瑶点了点头:“正是。” “可《五行志》是宫中专门用来记录各地灾祸的存档,事关民生,不会外传。瑶儿是从何处得来?” 孟瑶怔住。 表兄为何会问这个? 的确,《五行志》事关民生,更被历代帝王视作天罚的记载,旁人是拿不到的。 楚墨渊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为她办成此事。 可……她不想将楚墨渊的秘密告知。 于是,在宋岫白探究的目光下,稳了稳心神:“是……是向陛下借阅的。” 宋岫白静静地看着她。 孟瑶只觉得自己即将无所遁形。 好在宋岫白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上车离去。 夜风起。 马车缓缓驶出承晖大街。 车夫压低了声音:“少爷,表小姐身边定然还有另一方势力……这次奉少爷之命暗中保护表小姐,可一进北地,我们便被人暗中拦下,再也不能近身。” 宋岫白静静听着。 他闭了闭眼,良久才吐出一句。 “无妨。” 窗帘闪动,他睁开双眼看向朦胧的夜色。 只要有人护着她。 就好。 第157章 一步一步,走向真相 宫中。 楚墨渊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目光还有一丝涣散。 片刻后,才逐渐恢复“清明”。 他的头似乎很疼,抬手按压额头时,又触及到了伤口。 鲜血氤氲,染透了纱布。 “阿渊,别乱动。”皇帝急急走来,俯身摁住他的双手。 楚墨渊眼中满是痛苦之色。 皇帝赶紧唤来沈砚之。 几针之后,楚墨渊渐渐缓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皇帝的身上。 见他的眼神中,再也不似以往那般痴傻懵懂。 皇帝的声音发颤: “阿渊,你可认得我是谁?” 楚墨渊怔怔看了许久。 在皇帝期待的眼神中,嘴角弯起一抹笑意,轻声道:“这些年,儿臣让父皇担心了。” 短短几个字。 让皇帝激动的难以自持。 禁不住老泪纵横。 这一晚,皇帝怀抱着长子,哭了整整半宿。 他心底压抑多时的痛苦、悔恨与期盼,全在这哭声中化开。 楚墨渊心中,也不是滋味。 他没有想到,自己选择在此时清醒,竟然会给皇帝带来如此大的冲击。 他将头倚到皇帝的肩头: “儿臣已无大碍,父皇不必担心。” 沈砚之站在一旁。 看着皇帝失控的样子,他不禁暗叹:看皇帝如今这样子,未必能等到五年后,知道真相那一刻。 过了许久。 皇帝终于收起眼泪。 他命沈砚之上前复诊。 沈砚之装模作样的诊脉后:“殿下的脉象不复过去那般紊乱,的确是清醒之象。只是……殿下如今身受重伤,身体羸弱,不利于施针拔毒。待殿下伤好之后,臣会为殿下祛除余毒。” “好!”皇帝大喜,“你若能还朕一个健康的皇长子,朕一定让你扶你沈氏做世家之首!” 沈砚之:…… 大可不必,您扶起来,再让您儿子灭掉,实在太过麻烦。 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他连忙跪地谢恩。 接着,便建议让皇长子出宫回府。 皇帝疑惑道:“难道不能让阿渊在宫中养病吗?” 沈砚之回禀:“御书房一事,太医院内知道的人不多,殿下如今外伤缠身,若臣在宫中用药,难免引起他人怀疑,不如送回皇长子府,臣在那里为殿下医治,便无人觉察了。” 皇帝闻言,沉默许久。 御书房刺杀一事,是他亲自下的禁口令。 他不想让人知道端王恨毒了自己,即便死了还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可这样一来,却如沈砚之所言,阿渊便无法在宫中养伤了。 他长叹一口气。 缓缓开口:“阿渊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朕派人送你回府。” “儿臣遵命。” …… 翌日清晨,车驾缓缓驶出宫门。 楚墨渊靠坐在车中,沈砚之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色。 “陛下果然如你所料。” 楚墨渊笑笑:“他一直都是这样,纠结、摇摆……希望成为他人口中的圣君,做一个完美之人。” 只可惜,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这一点,端王叔就比父皇透彻许多。 回府之后。 楚墨渊立即招来暗卫路乙。 “本宫命你办的差事,如何了?” 路乙回禀道:“属下已按照殿下的吩咐,在孟二小姐跟前连续演了好几日戏,如今已初见成效。” 楚墨渊点了点头:“一切按计划行事,明日院内……挂白幡。”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路乙说完,退了下去。 他们之间的谈话,没有避讳沈砚之。 等到二人说完,他摇头表示不解:“殿下为何不能直接将真相告知郡主?何必还要绕这样一个圈子?” 楚墨渊抬眼望向窗外,夏末初秋,晨起的风意微凉。 拂过他的长发,也撩起他心底一丝痛意。 他缓缓开口。 “因为……她被困在前世太久了。” 沈砚之微怔。 楚墨渊说:“你以为郡主不知道,前世宋家之死,与我无关吗?她其实……比谁都清楚。” “在知道孟家人追随端王叔谋反那一刻,她便已经明白,孟良平对宋家的图谋,远在她救下我之前。”他叹了一口气,“那个用来诬陷宋家谋逆的付渝,早在去年初,就已经被安插在她的舅父宋湛身旁。” 沈砚之疑惑:“郡主既然能想通此间关键,为何还不能原谅殿下?” 楚墨渊看向沈砚之:“你试过吗一个人困在痛苦中十几年吗?努力挣扎也寻不到出口吗?” 沈砚之不解。 楚墨渊继续说:“上一世,阿瑶被困在孟府整整十三年,她亲眼见证最亲的人一个个惨死在她面前。可是,她却无能为力,她被这样的痛苦纠缠了十几年。当有朝一日,她终于发现这十几年的痛苦从何而来……那种恨意,岂是一两句解释,便能消解的?” “所以,殿下想让郡主亲自揭露前世真相?”沈砚之问。 楚墨渊点了点头:“只有这样,真相才有用。” 若如阿瑶所说,他们只是盟友。 他无需筹划这些,只需找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直接将他知道的真相告知即可。 他们冰释前嫌,继续在面对儋州江氏时,并肩作战。 可是,他不愿意。 他不想只做她的盟友,他要做他的夫君。 成为被她接受的男人! 他想看她像从前那样,对他展露笑颜,流露种种喜怒哀乐。 甚至,他希望她能像过去那般戏弄他,或是用小小的恩惠,逼他报恩。 看着他眼底的暗芒,沈砚之沉默良久。 他低声道:“但此举,真的可行吗?” 楚墨渊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这个方法,还是阿瑶教会我的。” 沈砚之愕然。 想起阿瑶的样子,楚墨渊眼神微微发亮:“告发端王叔那日,她并没有亲口对父皇说出王叔谋反之事,而是与孟谦三一起,在父皇面前,逐层抽丝剥茧,让父皇自己去想通关键之处——王叔为何要私开铁矿,为何要谋取金银?用这个办法,把谋反的真相刻进父皇心里,让他对端王叔长达十几年的隐瞒感到骇然。” 楚墨渊顿了顿:“正是因为这样,父皇才会正视端王书的谋逆,不再拖泥带水,而是果断出手。” 说完,他缓缓收紧手指,压低了声音:“同样,这一次,我也要为阿瑶解开层层心结,让她彻底告别那十几年的痛苦。” “哪怕在此之后,她还不能原谅我,我也要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真相。” 第158章 癫狂的孟柔 被关在地牢里的孟柔。 生不如死。 孟柔被吊在刑架上,四肢麻木,痛觉早已钝化。 连自尽,也是枉然。 水滴之刑侵蚀心智,她常常在昏迷与清醒之间反复挣扎,直到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记忆被一一挖出。 终于,无休无止的折磨停止了。 但也仅此而已。 她依旧终日被吊在刑架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那个叫路乙暗卫,则时不时得意洋洋的给她带来外面的消息。 祖父逃跑了,又被抓了回来。 祖父、父亲和二叔,协助端王谋逆,被判了凌迟之刑。 端王起兵了,皇长子亲赴北地,剿灭反贼…… 之后,就没有了消息。 路乙来给她送饭时,不复先前的得意,人也越来越沉默了、 终于有一日,他刚进来送饭,就被人匆匆叫了出去。 她依稀听见,他们说“出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 是楚墨渊被江贵妃出手杀了? 还是北上讨伐,被杀了? 或是他装傻被皇帝发现,以欺君之罪被杀了? 不管如何,她只希望楚墨渊死! 只可惜,路乙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来送饭的人,换成了婢女。 看着对方一脸慌乱的模样,孟柔只觉得心情大好。 甚至,她还看见那小婢女双眼通红,好像刚刚哭过。 她试探性发问,可对方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还有几次连给她送饭都不记得。 她被饿到发昏。 那个婢女再次出现,孟柔从她的衣袖里,看见了闪光的银器。 看她躲躲闪闪的样子,孟柔相信,小婢女在偷东西。 是楚墨渊死了吧,所以下人们开始搜刮府中的东西了。 门外有人在喊她,那小婢女应了声,给孟柔解开了一条绳索,匆匆扔给她一个冷硬的馒头,就匆匆跑了。 地牢的门,都忘记了关。 借着门缝,孟柔听见了更多的嘈杂声。 她挪动着身体,用挂在墙上的刑具弄断了另一条绳索。 然后,终于获得了自由。 她走出了地牢,抬头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是浓郁的清新。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看见满院白幡高挂。 一地狼藉。 有人路过,她躲在角落,听着她们的哭泣和断断续续的诉说。 心头大喜。 楚墨渊,果然死了! 她扶着墙,跌跌撞撞的向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 她在狂喜之中,生出一个荒谬却执拗的念头—— 她要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让她两世皆入深渊的男人,究竟死得有多狼狈。 她要告慰前世的灵魂。 …… 前世的太子府就是这座皇长子府扩建的。 这里,她太熟悉了! 耳中传来嗡嗡的声音。 是哭声吧?! 哈哈,真好听! 推开熟悉的门扉,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进那间卧房。 床榻之上,楚墨渊静静躺着,面色惨白,额上血痕未褪,整个人仿佛已经僵冷。 她伸手试探鼻息,全无气息,连肌肤也透着彻骨冰凉。 太好了 楚墨渊终于死了! 那一刻,她笑了。 笑声尖锐而疯狂,像要撕裂这死寂的屋子。 “你在做什么?”她的背后,响起女子的声音。 孟柔骤然一僵,缓缓回头。 门口站着孟瑶,那身她最厌恶的红衣,在白幡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风尘仆仆的容颜,凌乱的发丝,眉眼间掩不住的憔悴。 她看上去如此疲惫,像是匆忙之中赶来。 “长姐,你来晚了。”孟柔笑意疯癫,目光却明亮得可怕,“你没看见皇长子殿下已经一动不动了吗?” 在孟瑶眼中,此时的孟柔双眼发红且迷离,春日宴救下赵宝珠时受伤的创口,正散发着溃烂味道。 可她浑然不觉,反而带着喜悦望向自己。 孟瑶看出来,她这是中了曼陀罗之毒的症状。 紫鸢曾说过,这毒能致幻,能放大人心中的执念与喜悦,使人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孟柔今日这般癫狂的模样,只怕中毒之日匪浅。 今日,她应楚墨渊之邀,前来皇长子府。 一进门就见到合府挂着白幡,问暗卫,他们全部支支吾吾。 她还想追问,反而被路乙拉倒一旁,说了声“得罪”,接着…… 便把她弄成了这幅凌乱的模样。 如今,见到楚墨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以及孟柔欣喜若狂的模样。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看着地上的纸钱,她心中腹诽:这厮把府邸弄成这样,也不怕真把自己给克死! 孟瑶看着楚墨渊的同时,孟柔也在看着她。 目光中带着莫名的狠毒之色:“长姐也没想到吧?即便这辈子,你得到了想要的身份,那又如何呢?楚墨渊……他死了!” 孟瑶不动声色的开口:“你承认,自己活了两世?” “是啊,我和长姐一样,活了两辈子呢!”孟柔笑,“只是……我刚回来不久,就被楚墨渊掳走,吃尽了苦头!他给我用水滴之刑呢,一滴一滴滴在我的额头,差点把我逼疯!长姐,他在给你报仇呢?哈哈哈哈……” 孟瑶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从地牢逃出来,为何不去救父亲?” “救他?”孟柔目光一冷,笑声转为狰狞,“上辈子他为了活命,推我出去送死!这一世,他为了讨好你,把我扔去灵妙庵,再一次害死了我。为什么要救他?他不配!” 孟瑶心念一动:“所以,你是在灵妙庵重生的?” “是啊!那个老尼姑不仅自己勾引男人,还要害孟柔!孟柔不堪受辱触柱自尽了,她死了,我便回来了。我设计杀了那个住持,还有那个贼人吴梁,给她报了仇!如今,又亲眼看见楚墨渊狼狈而死,给前世的我,报了仇!” 孟柔狂笑着,一把抓住楚墨渊的手。 “前世,你不愿意碰我,也不让我碰你!如今,我看你还能如何。” 孟瑶看着那手背上渐渐浮起的青筋。 心想:活该! 不过这些异常,孟柔并未看到。 她的双眼已然蒙上一层血雾。 紫鸢曾说过,曼陀罗会放大人心中的幻境,若她再受到幻境的刺激,毒性发作便会越重。 就如同此刻的孟柔。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长姐,你嫉妒我妈?上辈子,我是太子妃!我是楚国最尊贵的女子,所到之处前呼后拥。而你,则被困在后宅像狗一样活着!”她抬头看着孟瑶,“这辈子你虽然走出了后宅,可那又如何?你看见没,他死了!你想做太子妃,想飞黄腾达的梦破灭了!” “长姐,你难过吗?”她眯着眼,如痴如狂。 第159章 当年之事 孟柔的癫狂,源自她的心魔。 她想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有这个念头。 但是孟瑶却摇头:“我从未想过要做太子妃,也并不觉得这个身份有多荣耀,更何况……” 孟瑶长眸微眯:“上一世,你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将军府,可见你在太子府的日子,并不像你说得那般荣耀。” 这句话,像是利刃刺入幻境。 孟柔骤然僵住,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渐渐狰狞:“是啊!明明我是太子妃,可他为什么不理我呢?他不爱我,从未碰过我,即使人在府中,也不回后宅……” 她缓缓站起身:“他不仅不爱我,还屠了孟家满门!” 孟瑶怔住:“你说什么?” “上辈子,他灭了孟家满门!这辈子,死在孟家满门被灭之前。长姐,这便是报应吧?”孟柔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孟瑶死死攥紧手指,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说,楚墨渊,屠了孟家?” “是的!”孟柔近乎嘶吼,“整个孟家,从上到下,一个不留!他登基那日,就是孟家噩梦的开始。” 她的笑声忽高忽低,眼神却逐渐清明,像是终于从幻境里找到了最真实的一点执念。 孟瑶没有打断她。 孟柔的声音逐渐发冷:“上辈子,楚墨渊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南巡。祖父不想错过这种机会,带着整个孟家,连出嫁的孟嘉、孟娴都叫了回来,浩浩荡荡一同南下。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在江南,遇到了一个人。” “谁?” “你的那个护卫——刘念。” 孟瑶不解:“他怎么会在那?!” 前世,她回京时,只带走了青鸾。 刘念在他兄长战死后,升任了副将,继续留在常山大营。 他怎么会去江南? 看着她眼里的困惑,孟柔勾唇冷笑:“因为,他发现了祖父的秘密。祖父容不下他,便割了他的舌头,废掉武功,卖去江南做苦力。” “他怎么敢!那是刘家在世的最后一人,他怎么敢这么对他!”孟瑶浑身发冷,“刘念发现了什么?” 孟柔笑了:“长姐还记得嘉禾十九年正月,你被魏国人大败一事吗?” 孟瑶闭上了眼。 她怎么会忘,那是她在边关五年里,唯一的败仗。 她带着刘氏兄弟,还有一众将士,在暴风雪中运送补给。 好不容易冲出暴雪,迎来的却是魏军的埋伏。 刘闯战死,她身受重伤。 血,雪,尸骸!那惨状永远烙印在她的心底。 她蓦地明白过来:“那一战……和孟良平有关?” “是啊。”孟柔点头,眼神讽刺,“是祖父故意让你去运粮。也是他,把你的行踪泄露给魏人。” “为什么!”孟瑶怒声质问,眼底几乎要滴血。 青鸾告诉她,他们赶到时,将士们的血早已和冰雪冻在一起。 为了抬回尸首,只能先将冻硬的大地凿开。 尸骨上僵硬的手脚,在搬运时断裂开来,散落在地上。 这样一群与她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将士,竟然是被主将孟良平出卖的! “因为,你必须死!”孟柔双眼再次泛红,“否则,孟家便是犯下了欺君之罪啊。”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一句话……哈哈!”孟柔又开始了癫狂大笑,“嘉禾十九年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楚墨渊见到我时,说了一句呆呆的话。” “什么话?” “‘孟柔怎么是你?’”说到这里,孟柔嗤嗤的笑了,“长姐,救他那日,你没告诉他你的名字啊!” 孟瑶的头轰然晕眩了一下。 那一夜,大雨倾盆,山中常有泥石泛滥,她救下人后不敢逗留。 带他出山时,他话都说不清。 她只当救下的是一个误入深山的痴傻之人。 为了安抚他,只随口道了几句:“我是常山大营的人。守将是我祖父。” 她从未说过自己是谁。 想到这里,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孟柔:“难道……在那之前,皇长子从未见过你?” 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孟柔:“难道在那之前,皇长子从未见过你?” “是啊!前世我只是一个县主,入不了贵妃法眼,不曾去过冬日宴,也不曾出席宫宴。而皇长子,也不过是一个傻子,孟家真正效忠之人是端王,孟府与皇长子府再无来往。元宵节那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楚墨渊。” 她呵呵笑着:“他见我时说的那句话,就让父亲变了脸色——因为,父亲一直让他以为,救他的人,叫做孟柔。” 孟瑶指尖攥得发白。 “你们怎么敢?!” 见她努力,孟柔反而恢复了一些神智,她开始骄傲:“连谋反之事都能做下,还有什么不敢?!” “父亲虽然并不打算投靠楚墨渊,但亦知此事乃是欺君之罪,他连夜飞鸽传书,让祖父做了补救。”孟柔大笑,“就是杀了你!死无对证!” “只是,没想到长姐命大,竟然重伤未死,还被刘念背了回来!父本想让聂军医暗中送你一程,可没想到魏军在突袭成功后信心大增,祖父连吃了两场败仗!他不得已,只能让聂军医把你救活。” “不过你活着,也和死了一样!”孟柔眼角泛泪,却笑得狰狞,“你只是祖父的影子,服下秘药,代他征战。若不是你十七岁那年执意回京,兴许不会惨死在京城。” 她眯了眯眼,凑了过去:“从踏进将军府那日起,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被废掉武功,变成傻子,如今想想,我也替长姐心痛呢!对了……”孟柔顿了下,继续说,“上一世,闵家人也死光了呢。” 孟瑶终于明白,为何在孟柔被赐婚给皇长子后,闵家人就再无音讯:“因为他们见过我?” “是啊!因为见过你,所以不得不死。”孟柔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她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子,叹了一口气:“他做了太子后不久,端王府被灭,孟家失去依靠……于是祖父和父亲立刻决定,投靠他这个太子!只是,因为你……此事并不好办。不过,父亲虽然极尽冷血,但却是一个极其敏锐之人。” 她眯起眼,恢复了得意之色:“当父亲得知楚墨渊痴傻是因为中毒,便仿照你的笔迹,写出一封‘遗书’。这封遗书,不仅坐实你死于嘉禾十九年,还解释了为何孟家人会对外宣称,救下皇长子的人是我。” 她看着孟瑶:“你在遗书中称,当年在救下楚墨渊后,便遭人暗算。你为了自身安全,请祖父和父亲隐瞒真相,祖父念你边关陪伴多年,便同意了,推我出去抵挡暗算!但幕后黑手还没放过你,联合魏国人对你痛下杀手。” 听到这些,孟瑶冷笑:“你们不仅抢走了我的救人之功,还把我诬陷成一个胆小之人。” “不止如此。”孟柔冷笑,“你还恳请陛下护着我,护着孟家。父亲文采斐然,打动了皇帝。” “不久,皇帝便下旨,将我赐给了楚墨渊。” “楚墨渊本就是一个冷情冷性之人,他并不在意这些。满脑子只想除灭世家,振兴楚国,为当年救他而死的义士复仇!”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虽然我与他相敬如冰,但十年之后,皇帝驾崩,楚墨渊登基,我还是天下最为尊贵的皇后!可谁想到,刘念会突然出现,他拦住圣驾,叩头血书,告诉楚墨渊——你没有死!” 第160章 给自己挣来一个千刀万剐 孟柔双眼通红,血丝弥漫。 她癫狂着,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刘念用血书告诉楚墨渊,孟瑶并没有死在常山大营。 孟家所有人,当场便被分开审讯。 孟怀一受不住刑讯,承认了当年的一切。 为了活命,他告知楚墨渊,孟瑶还在将军府杂物房中。 楚墨渊快马加鞭,亲自赶了回去。 但终究,还是晚了。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孟家人竟然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这样的毒手。 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下令将孟家人全部押解回京。 孟柔的双眼染上了血雾:“长姐,你没有死在常山大营,我们……就都得死啊!” 她放声大笑。 笑声炸裂开来,疯癫而凄厉。 孟瑶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是啊,谁能想象得到呢? 她是孟家的亲生骨肉,乖巧听话。 她在常山大营陪了祖父整整七年,立功无数。 她成就了孟家满门荣耀,却被他们一次又一次推入死局。 她不说话,可孟柔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他明明已经把你放下了,把所有对他有恩的人都放下了!”孟柔嘶吼着,浑身发抖,“他在日日为你们供奉长明灯!他除掉儋州江氏后,把所有人的身份昭告天下,他为你们每个人筑坟立碑,封赏亲族!他甚至还为你外祖宋家复仇,杀了端王,为宋家平反……” “你说什么?”孟瑶厉声问。 “没想到吧……上辈子端王谋反并未事发,楚墨渊斩杀皇叔之事震惊朝野!根本没人知道原因,直到他在你忌日那天,我亲眼看见他在你灵位前,宣读了为宋家平反的诏书!长姐啊!他明明已经还完了恩情,原本可以与我们相安无事过完一生…… 她忽然流下泪来,好似不解一般:“可为什么,会被刘念一句话打破呢?!” “他为了报恩,屠了孟家满门!你对他的救命之恩,比不过我们与他相处十年吗!” “凭什么!”孟柔嘶吼着,越来越疯魔。 她抱着头,痛苦万分的跪在地上,挣扎着爬行。 她的手青筋密布,仿佛随时可能爆开。 曼陀罗之毒逼到极致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但却激不起孟瑶半点怜悯之情。 因为,她此刻正被心中的巨震冲击着。 她被真相撞击得近乎眩晕。 她被困在后宅的那十三年里,清醒总是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恨意。 她恨孟家人的无情。 更恨自己的愚蠢给了孟家人可乘之机,才会导致在意的人,一个一个惨死。 她被折磨了十几年,也把自己折磨了十几年。 所以,当她发现楚墨渊是在装傻时,所有的痛苦似乎有了宣泄口。 她差点杀了他! 后来,她发现端王谋逆,便明白宋家上一世的灭族之祸,不是因救她而起,更与楚墨渊无关。 但多年痛苦,不是那么容易就消解的。 她给自己背负的枷锁,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断开的。 直到今日。 真相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以一种史料未及的方式。 她只觉胸腔剧痛,如翻江倒海一般。 喘息许久之后。 孟瑶终于压制住心头的胀痛,缓缓开口:“殿下让我前来,就是为了此刻吧。” “是。”这是男子的回应声。 楚墨渊已经坐起身来,额头上的创口因一直暴露在外,又冒出鲜血。 因为久卧,背后的伤口也压出了血痕。 苍白、破碎。 但他却丝毫不觉疼痛,只是深深的看着孟瑶,轻声说:“上一世我来晚了。” 记得在那个梦魇中,他冒着漫天大雪冲进将军府后院时,单薄的阿瑶已经不知倒在雪地中多久,抱起她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寒意入骨。 在梦中,他感受到的只是震惊,是被欺骗后的愤怒。 但脱离梦境之后,留给他的,是让人几乎窒息的心痛。 楚墨渊开口:“上一次,我无能为力。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再次被困在往事里。” 他的语调很坚定。 这让跪在地上挣扎的孟柔打了一个激灵。 她倏然直起身,直勾勾盯着楚墨渊:“你诈死?!” 楚墨渊冷冷的看着她,眸中尽是杀意:“若不如此,你又怎会亲口说出所有真相?” 他北上之前,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不再对孟柔用刑,却在她的饭菜中下了曼陀罗之毒。 那药会慢慢成瘾,一步一步侵蚀她的内心,放大她的心绪和幻象。 为的……就是今日! 婢女给她的那块馒头中,放了比以往数倍的药量。 足够使孟柔疯魔起来。 此刻,药效已经过去。 她本该开始痛苦,可发现楚墨渊诈死的真相,反而让她忘记一切。 她双眼猩红:“你们知道真相又怎么样?” 她突然手指孟瑶:“对她而言,那是实实在在痛苦过十三年!这辈子宋家完好,但上辈子他们每个人都惨死在她之前!” “而你!”她盯着楚墨渊,“上辈子你来过将军府两次,我每次带你拜见祖母时,你都从她的院子外走过。” 她大笑起来:“一墙之隔,你从外面走过时,她正在里面受刑,此时想来……真的是很过瘾呢!哈哈哈哈哈!” “还有一件事。”她收了笑,“你知道,她为什么会饿死吗?是我在与你南巡前,亲自下的令——不许任何人给她送吃的!哈哈哈哈,皇后的命令,谁敢不听?你的妻子,利用你给的身份,杀了你一直想要报恩的人!楚墨渊,这种感觉如何呢?!” 孟柔狂笑起来,声音尖啸。 楚墨渊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想到这人死到临头,还要离间他们。 但孟瑶却神色淡淡。 她看着孟柔,眯了眯眼:“你本来可以安安静静的去死,留个全尸,安葬入土。却偏偏要激怒我们。” “明日,孟家人午门前受死,祖父、父亲以及二叔凌迟的刑台旁,必有一处是留给你的。” “剥光衣服,三千六百刀,这是你刚刚给自己挣来的。” “就算你还有机缘重活一世,但那千刀万剐的滋味,将如影随形!想来……那种感觉也不错。” “好好享受吧。” 第161章 永远不要苛责自己 孟柔再无开口的机会,她被路甲堵着嘴押了下去。 她不甘心,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明日一早,她将被押赴刑场。 在被围观之人指指点点半日后,正式行刑。 凌迟之刑,是痛苦,更是屈辱。 被千刀万剐整整三日,那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孟瑶重生,可以把孟家害成这般模样,让所有得罪过她的人不得好死。 可她的重生,却要将上一世没有尝过的苦头,一一尝尽! 路甲将人带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孟瑶和楚墨渊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看着地上洒落的纸钱,孟瑶率先打破了沉默:“殿下今日这般布置,就不怕诅咒了自己?” “无妨,能让阿瑶解开心结,一切便都值得了。” 孟瑶抬起头,看着楚墨渊的额头洇出的鲜血,心口有些发热。 为了演戏逼真,他……对自己倒是心狠。 她看着楚墨渊:“殿下的伤,还是包扎一下吧,臣女去请沈太医过来。” 她刚一转身,衣袖就被人扯住。 那力道很轻,带着病弱之人的迟滞和无力。 回过头,便看见楚墨渊正抬眼望着她。 眼中还残着些许疲倦,声音沙哑:“砚之不在府中。” “那臣女去请路……” “阿瑶可以吗?”他打断了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几分可怜,“我伤口痛得厉害,阿瑶可以亲自为我包扎吗?” 孟瑶微微一怔。 看着他微微苍白的面容,似乎正因疼痛而隐忍着…… 停顿片刻后,她终于开口道:“好。” 楚墨渊的眼睛被这个字点亮,绽放出满满的笑意。 孟瑶别过脸去,她按照楚墨渊所说,去一旁的柜子中,取过纱布,药粉,回到榻前坐下。 楚墨渊将脑袋凑上前来。 他与她的距离很近。 在她为他擦拭额头上的伤口时,他静静地聆听少女的呼吸声。 孟瑶尚且没有觉察。 但楚墨渊的脸上,已经染上薄红。 孟瑶用纱布缠上他的额头,手指每每绕到脑后时,楚墨渊似乎能感觉到,自己额头正倚上她的肩头。 少女心无旁骛,神情专注。 垂落的衣袖,微微拂过他面颊。 而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也不断撩过他的心头。 他不是第一次与孟瑶如此亲近。 却没有哪次,像今日这般,让他充满渴望。 想要把她拥入怀中的渴望。 “……殿下?”孟瑶突然出声。 “嗯?”楚墨渊回过神来。 “请殿下转过身去,臣女为您包扎后背的伤口。”她说。 楚墨渊闻言,乖乖转身。 许是常年伪装的缘故,楚墨渊的皮肤很白,像玉石一般,白皙细腻。 可就是在这样的后背上,长长的刀口几乎占去一半。 孟瑶的手指触到楚墨渊后背时,他倒吸了一口气,身子也僵了僵。 “疼?”孟瑶疑惑。 楚墨渊嗯了一声,眼睫垂下,遮住了那抹笑意…… 不疼。 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受,酥酥麻麻,难以名状。 在她手离开时,期待着她的下一次触碰。 但孟瑶不明所以,只当是自己手重:“殿下忍一忍,很快就好。” 指尖微凉,与他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药粉撒下,带来一阵灼痛——这次是真痛。 楚墨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任由少女摆弄。 好在,孟瑶的动作很快。 为他缠好后背的伤处:“殿下,已经好了。臣女已经为您已经上完了药。” 楚墨渊转过身,认真的听她吩咐。 “这些日子千万不要沾水,也不可食辛辣,还有……” 她在军中受伤的次数不计其数,这样的叮嘱对她而言,如数家珍。 看着她熟稔的模样,楚墨渊眼中闪过一丝痛意。 直等她说完,才沉声道:“多谢阿瑶。” 孟瑶忽然沉默。 她的神情有些复杂,片刻后:“不,该是我多谢殿下。” “嗯?” 孟瑶眼眸微垂,低声道:“上一世,多谢殿下为我外祖家报仇,还为他们平反昭雪。” “那些是我应该做的,他们都是良善之人,自然不能让他们白白蒙冤。”楚墨渊说完,看着她缓缓问道,“那阿瑶呢?知道这一切真相之后,可否放下了?” 孟瑶手指一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 “我曾经很恨上辈子的自己,明明有一身武艺,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勘破无数阴谋诡计,却在面对她们时,变得愚蠢。” “我明知他们待我不好,但还是中了他们的圈套,最后形同废人,生不如死。” “那些年,我最害怕的是清醒的时刻,只有在那些时候,我才会想自己是何等的愚蠢和懦弱,才会害人害己。” 楚墨渊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阿瑶。”他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千万不要苛责,那个正在受难的你。” 他的眼神认真且温柔。 “上辈子所有的因果,都与你无关,是孟家人的狠毒和妄念才会造成那样的局面。” “阿瑶既不懦弱,也不愚蠢。” “你只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子,你渴望家人,渴望亲情,渴望被爱,这本就没有错。” 他的语调轻柔,让孟瑶心口微颤。 她点了点头:“多谢殿下开解。如今,我不仅亲手复仇,也终于放下了,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止如此。”楚墨渊微微一笑,眼神却更深:“阿瑶,这辈子,还有人在爱你,而且,不只一个。” 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少女挣开他的双手,别开视线,后退了一步:“殿下身上还有伤,这些日子还为了我的事情操劳,该好好休息,若是病了,便是臣女之过。” 楚墨渊却盯着她不放:“那你呢?” “我?” “上次法相寺回来后,你知道我在装傻,便高烧了整整两日。” 孟瑶笑道:“上次是心结太重,这次,不会了。” 楚墨渊凝视她半晌,呼吸渐渐沉重。 忽然开口:“阿瑶,你可以……允许我心悦你吗?” 第162章 殿下,郡主的表哥来接人了 楚墨渊眼眸深深。 泛白的指尖,扣在孟瑶的手腕上。 既怕抓痛了她,又怕被她逃脱。 他喉结微微滚动,气息有些紊乱。 指尖渐渐发麻,却仍旧没有松开。 他等待着孟瑶的回答,房中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孟瑶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沉的眼眸。 她心口一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是路甲:“殿下,宋家大少爷求见。” 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在寂静水面投入一枚石子。 宋岫白来了? 孟瑶心头一震,连忙抽回双手。 楚墨渊的掌心空了。 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少女,发现她甚至还后退了一步…… 他心头闪过一抹酸楚。 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何事?”他问。 隔着一扇门,路甲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只觉后脊发凉,可却不明所以,只能如实回答:“宋公子似是有事找郡主,得知她来探望殿下,便找了过来。” “知道了。”他看了眼孟瑶,心道来的挺快。 孟瑶听说宋岫白是来找自己的,于是立刻要往外走。 可她刚挪动一步,就被楚墨渊再次拉住。 “阿瑶怎得这么着急?难道就让我这副样子去见表兄吗?” 孟瑶回过头。 方才为包扎后背的伤口,楚墨渊解开了中衣,之后两人说话时,他的中衣一直微微敞着。 先前是为了给他疗伤,孟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此刻再看……他衣衫不整,面色发白,额头的纱布又渗出了血,这幅病弱的模样,竟……莫名透着一股妖孽的气息。 孟瑶被眼前的景象恍了神。 并未注意到,他是怎么称呼宋岫白的。 她疑惑道:“表兄是来寻臣女的,殿下就在此处养伤吧,更何况,殿下此刻不还是……” 说到这里,她怔住了。 下一刻,就看见楚墨渊嘴角微微勾起。 他低声浅笑:“今日早朝,父皇已经将我恢复神智之事通晓朝堂。此刻,消息怕是已经传遍京城了。” 孟瑶惊讶:“殿下竟真的豁出去了?!” 楚墨渊点了点头,意有所指的看向孟瑶:“我对阿瑶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说的明明是恢复神智之事,但却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暧昧。 孟瑶别过眼,不去看他:“那殿下快些更衣吧。” “我伤口痛,阿瑶可否……” “不可!” …… 前厅里,宋岫白静静等待着。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如翠竹般挺拔清雅,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书卷气。 不像商人,更像是博学清雅的文人。 斑驳的光影透过顶窗,落在他面颊之上,衬得那双眼,清冷澄澈。 他静静地看向厅外。 有一对碧人,正向他走来。 孟瑶还是一身红衣,看见他后,笑意满满的向他跑来。 裙摆飞舞,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焰。 而楚墨渊则着一身玄衣,与先前的痴傻呆愣不同,如今的他气质深沉内敛。 即便额头覆着纱布,也丝毫不损他俊逸的面容。 他微微侧首,看着身边的少女。 嘴角的笑意一直持续到少女奔向前厅。 他向宋岫白望去,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善。 “表哥!”孟瑶笑着走进起身迎接她的宋岫白。 这一世,每次见到外祖家的人,都会让她从心底散发出喜悦。 他们都在,真好! 宋岫白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向楚墨渊行礼:“草民宋岫白,见过皇长子殿下。” “表哥不必多礼。”楚墨渊说。 一声“表哥”,让宋岫白眉心微挑,他纠正道:“草民只是一介商贩,怎敢与皇长子殿下攀亲。” 楚墨渊明白他的意思,他嘴角挂着一丝冷意,不再多言。 人还是那个人,今日所穿也是往日相似的衣袍,但他此时身上散发的气息,却与那个痴傻之人判若两人。 宋岫白说:“看来殿下果真如外界所言,已然恢复神智,此乃大喜之事!” 楚墨渊微微颔首:“多谢表哥挂念,本宫也未曾想过,此生还有神智清明之时。” 对方越是不愿意,他就越要尊称他。 表哥?表哥……表哥! 宋岫白又岂能不知他的用意。 他微微一笑,两人之间看似闲谈寒暄,实则—— 宋岫白说:“殿下康复的时机正好。如今天下人皆知端王谋逆,对皇室之变心存忧虑。皇长子此时痊愈,实乃振奋人心之事,殿下心怀天下,想来对身边人也会真诚相待,全力以赴。” 楚墨渊回:“这是自然!本宫可护天下人,亦不负身边人!” 宋岫白又说:“天下之心,苍天可鉴,才能在如此巧妙之时恢复。” 楚墨渊微微一笑:“表哥言重了,是阿瑶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照顾,本宫才能那么快醒来。” 孟瑶:……? 宋岫白不动声色:“殿下大义,当年只身前往魏国换来楚国安宁。为国祚计,瑶儿照顾殿下,也是情理之中。” 他在告诉楚墨渊——孟瑶照顾的是楚国皇长子,而不是他楚墨渊。 楚墨渊微微眯眼。 这宋家表兄果然是经商世家,计算的如此精细! 宋岫白见他面色不虞,笑道:“殿下如今气色有恙,想来重伤之后,还未好好休养……既然如此,我们不便在此打扰。” 说完,他看向孟瑶:“瑶儿,我们先回去吧,别影响殿下休息。” 孟瑶早就想走了! 她立即点头。 可刚一抬脚,就听楚墨渊说:“也好,阿瑶今日忙了半日,又为我重新包扎了伤口,眼下是该好好休息了。不过,你与我婚期将近,过几日恐有许多婚礼议程之事,需要阿瑶过目,届时我再去郡主府与阿瑶商议。” 孟瑶眯了眯眼,怎么他的话题变化如此之快?! 好端端的,怎又扯到了婚事上?! 一旁的宋岫白闻言,目光微闪:“的确,瑶儿与殿下婚期还有一个多月,是该筹备起来了。只是……你们如今的身份,频繁相见并不合礼数,殿下若是有事,不如去找内务府,或是与礼部相商。” 说完,他微笑着迎上楚墨渊略带恼怒的目光。 第163章 你还要嫁给他吗? 原本是好端端的探访。 可这突如其来的机锋,却让前厅之中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楚墨渊看着宋岫白,嘴角的笑意变冷,字句间也不再退让:“多谢表哥指点!但这是本宫与阿瑶的婚礼,她此前吃了那么多的苦,又在本宫病中不离不弃,一个月后的大婚,本宫必然要让她事事满意,不留遗憾。本宫与阿瑶心意相通,又岂是内务府与礼部之流能够替代……” “闭嘴。”孟瑶忍不住了,看着楚墨渊越来越白的脸,“表哥让你好好休息,你就好好休息!说这么多话做什么!大婚还有一个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立刻!回房去休息。” 见她生气,他本该紧张的。 但听她字里行间皆是对自己的关心,让楚墨渊下意识的弯了眉眼。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委屈:“好,我都听阿瑶的。” 孟瑶:…… 她看向宋岫白:“表哥,我们走!” “好。”宋岫白嘴角微微勾起。 又看了楚墨渊一眼,跟在红衣少女身后,转身离开。 见他们一同走出皇长子府,楚墨渊只觉得十分碍眼。 什么九章君子,真让人讨厌! 他摊开掌心,方才那副苍白病弱的模样消失不见。 他用内力抑制,只为了让阿瑶心疼。 好在…… 有些效果。 待到厅中安静下来,一直候在门外的路甲连忙跪下。 方才,宋岫白暗藏机锋的话,让他脊背发凉。 心中叫苦不迭——自己今日,怕是要倒大霉了! 如今,待人走远了,他立刻乖乖领罪:“殿下,属下该死,属下不该让宋家公子入府。” 楚墨渊淡淡看了他一眼,语调平缓:“二十脊杖,不许留情。” 路甲如蒙大赦,连忙应下:“属下这就去领罚。” 还好,只是二十个板子。 他皮糙肉厚的,打得再狠,他也受得住。 就是……动手之人,皆是他的手下。 这顿板子,让他有点丢脸。 他苦笑着走出院子。 一旁的路乙就凑了上来,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怎么会在殿下与郡主单独相处时,提宋家大少爷来访?” 路甲一脸懊恼:“我哪里想到,宋公子会对郡主存那样的心思!” 路乙翻了个白眼:“你天天跟在殿下身边,除了阴谋诡计,打打杀杀,还会什么?!等你领完罚,我寻两个话本子送你,让你好好学学男女之间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皇长子府与郡主府,同在承辉大街。 孟瑶与宋岫白很快便回到郡主府。 紫鸢前来,奉上热茶。 然后静静退出去,守在院子里。 孟瑶喝了一口茶,熟悉的气息让她突然发觉。 今日种种,竟然只发生在半日之内。 骤然知道真相后的震惊,竟因表兄与楚墨渊的一场机锋,缓了下来。 前世之事已去。 这一世,她最在意的家人,就在她的身边。 未来之事虽不可知,但一定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孤单。 她收拾心情,看向宋岫白:“表哥今日,为何会去皇长子府?” 宋岫白沉默了。 指尖转动的茶盏,心绪回到了一个时辰之前。 早朝之后,朝堂上的消息传来。 他得知了楚墨渊恢复神智一事。 皇长子少有才名,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后来又因前往魏国为质,留下贤名。 世人多因他伤了心智而可惜。 原本,他也是这样。 今日当百姓们得知皇长子恢复神智后,无不心生喜悦,奔走相告。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心慌! 虽然,他早在北地时,就知道皇长子未来会是瑶儿的夫君。 但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有了心慌之感。 他急匆匆赶到郡主府。 得知孟瑶去见楚墨渊后,心情更是落到了谷底。 他想亲自去见证。 看看那个痴傻之人,在清醒后,会以何种心态来对待瑶儿。 若他敢对瑶儿生出半点不耐之心,纵然对方是皇长子,他也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可没想到,他满眼看见的。 都是深情。 这样的发现,让他的心更加慌乱了。 此刻见孟瑶问起,他没有正面回应。 而是静静地看向她,问道:“瑶儿,你与殿下之间的婚约,还要继续吗?” 孟瑶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宋岫白:“表哥怎么突然这么问?” 宋岫白目光沉了沉,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还记得当初陛下赐婚时,瑶儿是怎么说的吗?” 孟瑶怔了怔。 脑海中浮现出当日情景。 那时舅母得知她被赐婚给皇长子,甚至生出了让她假死脱身的念头。 为了安抚舅母,她说了一通嫁给皇长子的好处—— 他心智有缺,将来定然是一个闲散王爷,不会卷入纷争,后宅也会干干净净。 他是嫡子,深得皇帝厚爱,封王后定然会被安排在一个富庶之地。 若她嫁了过去,既不用操心孝敬公婆之事,又无后宅纷扰。 有钱有闲,日子定然十分舒心。 如今…… 宋岫白接着道:“可如今不同了,陛下只剩两个儿子。二殿下身子羸弱,不堪大任,太子之位,极可能落到皇长子身上。” “若真是如此,”宋岫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瑶儿,你原先设想的生活,便不复存在了。” “未来的朝堂风雨,注定少不了皇长子的身影。而他的后宅,亦不会太平……朝臣世家的子女,一个一个被送进他的府邸,到那时,瑶儿又该如何自处?” 孟瑶闻言,沉默了。 今日在皇长子府时被她回避的问题,眼下又表兄重新提起。 去北地前,楚墨渊曾向她表明心迹。 那时,她内心毫无波澜。 可是这近一个月以来,他的种种筹谋,皆被她看在眼里。 当她受到质疑,一个人坐在营帐中时。 始终能看见他的身影,不远不近的守在她视线之中。 无论她要做什么,他始终能默契的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候。 尽管如此,他还觉得不够。 为了她,他不顾多年的隐藏,在江家还未除尽前,选择暴露身份。 如今,更是为了解除她的心结,筹谋至此。 第164章 午门行刑 自孟瑶重生以来,她心中一直有着清晰的规划。 她要凭一己之力灭掉孟家,为前世的自己与外祖家报仇。 之后再向陛下请旨,重返军营。 把余生消耗在守护国土的征战之中。 驰骋边关,厮杀沙场,方不负这重新来过的一世。 因此,从常山大营到京城,她步步为营,循着计划往前走。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却也生出许多始料未及的波澜。 江贵妃的怨怼,孟家背后牵扯出的端王势力…… 他们权势深厚,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 于是,她将楚墨渊牵入局中。 本只打算借他的身份,接近那些深藏不露的权贵。 却不料,在不经意间,竟撕下了他伪装已久的假面。 也搅乱了她原本冷静的谋划。 面对宋岫白的追问,孟瑶沉默良久。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茶盏,心口阵阵烦乱。 表兄的话没有错。 上一世,楚墨渊在五年后“恢复神智”,皇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立他为太子。 而这一世,他提前揭开伪装,而皇帝,在三皇子死后更是无人可选。 册封之日,恐怕已近在眼前。 楚墨渊曾告诉她,他的毒,是江敏派人下的,因此他要除掉儋州江氏。 但孟瑶明白,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在朝廷之中,在世家身边,他早已暗中布下无数暗线。 虽然他并未明言,但孟瑶确信,他最终的目标,是楚国全部的世家。 这样的未来,注定不会平静。 而他的后宅,也会如此。 皇家之人,从来由不得自身。 即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独守心意。 他爱重皇后,可后宫仍有十多位嫔妃。 虽然已诞下三位皇子,仍常有臣僚谏言,让皇帝广纳妃嫔,延绵子嗣。 楚墨渊将来的后宫,只会更甚于此。 孟瑶无法想象,若嫁给他后,每日要戴着面具周旋于世家与后宅之间,那将是何等疲累的日子。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心底已有定论。 只是这些话,终究不适合对表兄说明。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替宋岫白斟了一杯茶,笑着答道:“表哥放心吧,此事,瑶儿会妥善处理。” 宋岫白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 只是郑重说道:“我知瑶儿一向稳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无论你如何选择,宋家,永远站在你身后。” …… 宋岫白离开后,孟瑶正要回书房,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鸾。 “出了什么事?”孟瑶问道。 青鸾低声回道:“是小少爷孟贺麟,他……死了。” 孟瑶一愣:“死了?” 明日就是行刑之日,他怎么现在死了? 孟贺麟是孟怀一唯一的儿子,自小被寄予厚望。不到十岁,便送往青阳书院读书。 这一年来,为防府中纷争波及幼子,孟怀一更让他寄住在书院,连月休也不接回府。 直至端王谋逆事发,孟家上下除三房外尽数入狱,他才被牵连下狱。 这些年来,孟贺麟一直跟在三叔孟谦三身边。 于是那日被押走之时,孟谦三心生不忍,拿出银钱恳求狱卒,给他安排了一个单独囚室。 孟瑶知晓此事,并未干涉。 怎么如今……倒死了? “怎么死的?”孟瑶沉声问。 青鸾垂眸:“他用腰带将自己吊在窗棂上。待狱卒发现时,早已气绝多时,因是单独关押无人知晓,等到被发现时,他的脸与身子,已被老鼠啃噬得不成样子了。” 孟瑶心头一凛,生出一个念头。 “可曾验明正身?” 孟贺麟是孟家独子,为保此血脉,孟家人倾尽一切换他一命,也非不可能。 前世,表兄被救出来后,不正是这样被送出京城的吗? 只是,他明明可以离京。 却偏偏要返回宋家将她救走…… 如今,孟贺麟是不是也是这般? 青鸾似看出她的担忧,答道:“奴婢也担心是假死脱身。故在天牢验明正身后,又请来了青阳书院的先生认人。虽然那尸身毁去了半边脸,但他们仍一眼便认出,确是孟贺麟无疑。” 孟瑶眯了眯眼。 问道:“孟贺麟死前,可见过谁?” “三老爷曾去天牢看过他。” 孟瑶沉默片刻:“知道了。” 青鸾又道:“三老爷知道孟贺麟死讯后,差人来问——能否将他带回去安葬。毕竟他年幼,又未曾染指孟家污事,三老爷心生怜惜,想让他入土为安。” 孟瑶点了点头:“可以。” 青鸾这才退下。 …… 七月十四清晨。 孟家上下,以及助端王谋逆之人,尽数被押赴午门刑场。 铁链叮当,哭喊声伴随着鞭打声,刺耳而森冷。 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将午门围得水泄不通。 宋家人也来了。 宋老太爷坐在轮椅上,由宋岫白推着,缓缓走到人群的前方,孟瑶正站在那里。 少女红裙夺目,一眼望之便知道她的身份。 宋老太爷压低声音:“瑶儿,今日你不该来。” 那日她在朝堂之上,当着群臣的面,呈上端王首级。 她在端王谋逆案中的作用,便人尽皆知。 只是,关于她检举揭发孟家和除灭端王叛逆之事,宫中一直未有下文。 于是这些时日,关于她的争议,再次多了起来。 在世人眼中,孟家人再行悖逆不道之事,但终究是她的血亲。 她身为孟家女,不仅不为祖父和父亲求情,今日还亲自前来,见证他们被施以剐刑…… 今日之后,不知又会引起何等非议。 孟瑶知道外祖父所虑为何。 但却只是笑了笑,不以为意。 努力了这么久,她总要亲眼见证他们的结局。 然后通过这双眼,去告慰前世的灵魂。 孟家人,也见到了孟瑶。 他们恨恨的瞪着她,恨不得生吃了她。 楚墨渊一副病弱的样子,坐在监刑台旁,见此情形把监斩官叫到身旁。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待监斩官回来后。 命人给孟家所有人口中,塞上了木块。 他们口不能言,那些痛骂孟瑶的话语,被尽数堵在了口中。 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声。 在挣扎中,被摁在了刑台之上。 第165章 不让人非议她 孟家女眷,除孟柔之外,尽数被施以腰斩之刑。 这是上辈子,孟瑶的外祖一家所受的酷刑。 那时她被困在孟府后宅,孟柔从刑场归来,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惨烈血腥的情景,言语中甚至带着无尽的快意。 让她做了整整半年的噩梦。 而今日,这样的噩梦,终于轮到了孟家人自己了! 此时的孟柔,正抑制不住地颤抖,囚服下摆湿漉漉的一片。 “快看,那个女囚尿裤子了!” “还真是,不过,她怎么没被腰斩啊?” “你没看见她被绑在柱子上吗?那时要受凌酷刑的。听说因谋逆而判凌迟,要受足三千六百刀!得剐上几天几夜呢。” “天啊,她看着还未及笄,怎么会这么惨?” “还能是因为什么?坏事做尽了呗!否则就像旁边的人,虽然痛苦,但血流尽便了事了。” “小小年纪,造孽啊!” “……” 周遭的议论声如针刺耳,孟柔浑身抖得更厉害,简直像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原本不必如此的,她不该为了泄愤激怒孟瑶! 她想跪下来,想给孟瑶磕头,换一个痛快的死法,可双手被铁链反锁,整个人紧紧困在行刑柱上,连跪都跪不下去。 她只能绝望的呜咽着。 孟良平被剥光了绑在行刑的柱子上,他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目眦欲裂。 行刑台上很快血流成河。 他双眼猩红,看向孟瑶时,眼中似有火光出现。 直到现在,他也无法明白。 那个五年来跟在他身边,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孟瑶,为何在转瞬之间,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筹谋十余年,自以为天衣无缝,从未有过纰漏。 为何会尽数毁在她的手中? 他呜咽着,血迹与唾沫一同溢出口中,绝望的恨意死死钉在那个少女身上。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愧疚,哪怕是一点点的后悔。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个少女站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妹妹哀嚎着,血染刑台。 不知过了多久。 良久,刑台上的惨叫声渐渐低沉,直至消散,只剩下垂死的抽搐。 孟瑶终于还是动容了。 一行清泪,缓缓自面颊滑落。 站在身旁的宋岫白看见,心口骤然一紧。 亲眼看着至亲被千刀万剐,即便口中不言,她心底必定是悲苦难过的吧。 他压低声音,安慰道:“瑶儿别难过,这是他们应得的。” “我不难过。”孟瑶轻声说。 “我只是,在告别。” 向那个被困在牢笼中,无尽悔恨的少女告别。 也向前世所有的苦难,告别。 …… 眼中再无遗憾。 孟瑶转身离开刑场。 身后铁链声、哭号声与百姓的议论声混作一片。 午门前的阴影笼罩下来,像是要将浓郁的血腥吞没。 她不曾回头,长长的裙摆在秋风撺掇中扫过青石板。 忽然,人群之中有人低声道:“这不是常宁郡主吗?” 声音不大,却很快扩散开来。 “真的是郡主!” “她是孟家的人,我还以为她今日不会来,没想到真的来亲眼见证这一刻了。” 人群因为这一句话而躁动起来。 宋湛听见,面色微变,忙想将孟瑶护在身后,让她免遭闲言碎语的刁难。 可当他仔细看去时,却怔住了。 因为周遭人群的脸上,并不见半点嘲讽鄙夷。 相反,他们看向孟瑶的神情中,竟带着疼惜,还有……敬重。 “郡主被孟家人辜负这么多年,不仅没有沉沦,反而自立自强,真可谓女子表率!” “是啊,她不仅让自己在阴谋之中全身而退,还让保护了身边的亲人免遭毒手。” “不仅如此,她甚至能在北地,凭一己之力收服二十多万叛军!” 人群越来越密,议论声此起彼伏。 竟有人当众向孟瑶行礼,朗声道:“郡主高义,虽是女子之身,但却为我楚国除灭隐患,让我等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这句话像一声号角,唤醒了旁人。 顷刻间,越来越多的人随之行礼,神情庄重。 孟瑶怔住—— 这是又是哪一出? 尽管她去北地招降一事并非秘闻,但他们也知道的太多了吧?! 更何况,皇帝只是昭告了端王谋逆一事,并未公布细节,更对她的所为没有半点评价。 他们,又是如何知晓的? 她眉心轻蹙,心中满是疑惑。 下一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浅粉罗裙正随风摆动,少女步履轻盈的向她走来。 是裴家嫡次女——裴清舒。 她温婉如玉,不似孟瑶的明丽艳烈。 二人一红一粉,皆是时间少有的绝色女子。 她们站在人群中央,让人一时间不知该被哪一方惊艳。 “郡主好像有些惊讶。”裴清舒笑道,“难道你竟然不知,你智取北地的名声已传遍京城了。” 孟瑶眼神微沉:“何人所传?”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裴清舒倒有些惊讶了:“你竟真的不知?那铜雀台昨日出了新戏,去年风头大盛的那部《全府盼我死》,已经出了续集。” 裴清舒笑着说:“这一次,说的是孤女在受到血亲虐待后,还被祖父污蔑通敌叛国,差点身首异处!她揭穿了阴谋之后,更发现了父亲为了谋夺母亲的嫁妆,害死了母亲,更是企图夺取她外祖家的财产!少女知道真相后,不仅救下了外祖家,更是在国之危难时,奋不顾身前去除灭叛逆。” “和上半部一样,虽然用的皆是化名,但谁不知道,这是你常宁郡主的经历啊。” 看着裴清舒笑盈盈的模样。 孟瑶心口一紧。 她再愚钝,也明白了…… 是楚墨渊。 他知道孟家被灭族之后,她可能又会陷入舆论漩涡。 于是,再次让铜雀台,为她正名。 她顺着人群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玄衣男子安静立在高台阴影之下。 他亦远远的看来。 额上的纱布尚在,更衬得整个人气色不佳。 孟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第166章 裴清舒的聒噪 眼下已是初秋。 京城的天幕原本带着一丝灰白,此刻却像被午门刑场上的鲜血浸染,透出一抹诡异的殷红。 暑气尚未全退,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尘土的混杂气息,令人胸口发闷。 楚墨渊静静立在刑台一侧,遥遥凝望着那抹逐渐远去的红色身影。 少女步伐看似从容,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丝慌乱。尽管转瞬即逝,但对楚墨渊而言,已经足够。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不怕阿瑶心神慌乱。 只怕她……心如寒铁,否则他舍了一身本事,只怕也撼动不了半分。 如今看来,至少在知晓自己所做之事后,她并非毫无触动。 能让小狐狸动心,可不容易。 他收回目光,唇角还挂着一丝淡笑,然而未痊的病色让那笑意更显苍白。 阿瑶已经走远,他再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眸看向监斩官,语声清冷:“这是本朝首个大案,万万不可有所差池,还请大人格外注意这几个人犯。” 监斩官忙拱手,声音恭谨:“多谢殿下提点,微臣必竭尽所能,让这些贼人尽快受死!” “这么着急做什么?”楚墨渊闻言,微微蹙眉,“为了震慑心怀不轨之人,凌迟之刑不必急于求快,只需注意一点……人必须活着受完每一刀。” 他长眸微眯,眼底寒意森然:“大人,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监斩官听完,心头一凛。 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曾以温雅闻名的皇长子,痴傻多年之后,归来竟多了几分凌厉狠辣。 他抬眼,正对上那双幽深的眼。 看着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庞此刻依旧带着虚弱,以及额头上还氤氲着血红的伤。 一瞬间,他心底了然。 当年皇长子以一身安危换取天下安宁,远赴敌国为质,险些死于异邦。如今他用命换来一切,却差点被这群宵小之徒毁于一旦。 他怎会不恨? 如今他身子尚未恢复,皇帝便命他前来监刑,焉知不是为了让其泄恨? 思及此,监斩官忙敛神低声应道:“殿下放心,微臣立刻安排。” 他立即招来下属:“去熬一些参汤来,再传几个郎中来此候着,一定不能让这些人半途而死!” “是!” 声音不小,足以让刑台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孟家人眼中绝望比刀锋更为尖锐。 楚墨渊瞥见他们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痛吗?若不能叫你们痛彻心骨,又怎能抵得上阿瑶前世所受的那些屈辱? 既然欠了债,总该认真偿还! 上一世没有活剐了你们,这辈子就请好好享受吧! 他不再停留,站起身走下台阶。 他准备去追赶那道红色的身影。 他想护在她的身旁,避免给那个“九章君子”宋岫白可乘之机! 可当他循着红影追去时,脚步忽地一顿。 好消息,宋岫白并没有跟在阿瑶身边。 坏消息,有个女子,像尾巴般紧紧缀在她身旁。 她粉衣清颜,甩开随侍婢女,亦步亦趋的跟着阿瑶,不时说着什么。 而阿瑶虽未露出亲昵之态,却也并无不耐。 楚墨渊眼神微沉,眉间染上几分不悦。 “路甲。” 暗影般的人立刻现身:“属下在。” “去查一查,裴家最近又在搞什么!怎么裴涵杳刚被撵回去不久,又冒出个裴二缠在阿瑶身边。” “是。” …… 郡主府。 这还是裴清舒第一次走进这座府邸。 春日宴,她为了清白,跳进冰冷的溪水中。 虽然没有伤及根本,但却让原本病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养了整整一个夏日才堪堪见好。 待家里终于允许她出府,她迫不及待地给郡主府递了帖子。 但全都被紫鸢挡了回去。 她以为,是自己初见孟瑶时的无礼,惹得对方不快。 后来才知,人家根本不在京中,而是去了北地除逆! 今日,她好容易出了门,见孟瑶在此,硬是厚着脸皮跟来。 幸而孟瑶没有拒绝。 对孟瑶而说,刚刚经历了一次告别。 又在知道楚墨渊的所为后,被他那一道幽深的目光,险些撞碎心神。 此刻有个人在身边絮絮叨叨,竟让她的内心,奇妙的变轻松起来。 郡主府的前院,没有太多装饰,只是花径小路上铺满了石子。 孟瑶动作利落,大步流星。 但裴清舒却一路小心翼翼避着石子,渐渐落在后头。 孟瑶回首一看,停下脚步。 裴清舒小跑几步追上来,喘着气笑道:“想跟上郡主的步伐,可真不容易。” 孟瑶弯了弯唇:“常走石子路,对身体有益。” “我知道。”裴清舒点了点头,“我们那也有人这么养生。只是……”她眨眨眼,“我怕痛。” 说完,她看着孟瑶略带嫌弃的目光,又补了一句:“毕竟我娇气。” 孟瑶:…… 好吧,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两人继续前行,裴清舒掩饰不住眼底的好奇,不停左顾右盼。 若换作旁人如此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孟瑶只怕早已冷脸将人赶走。 可裴清舒这般,却只让她觉得生动有趣。 甚至,遇到她停下脚步细看的地方,孟瑶还会随口为她解释一二。 这还是她数月以来,第一次有心情闲聊。 心情也更加轻松许多。 “郡主就不怕被我窥探到府中隐私吗?”裴清舒把前院逛了一遍后,问道。 孟瑶有些嫌弃的看她:“你裴府的隐私,都摆在院子里么?” 裴清舒噎住,撇撇嘴不再言语。 看安静了不过几息又开口道:“我喜欢郡主这院子!清雅简洁,却透着几分武者的肃杀气,与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孟瑶挑眉:“裴二小姐的日子倒真是清闲,竟还琢磨起我的府邸来。” 孟瑶是楚国宗室,裴清舒这是僭越。 但她本人毫无觉察。 “那是当然!”裴清舒眼睛亮晶晶的,“郡主如今可是我的偶像!” 孟瑶怔了怔:“……什么?什么大象?” 裴清舒失笑:“是我最崇敬之人!在我心里,郡主就是楚国的女英雄。出淤泥而不染,身处逆境也能自强不息!” 裴清舒闻言笑了:“郡主是我最崇敬之人!在我心中,郡主就是楚国的女英雄,出淤泥而不染,身处逆境却自强不息!这般女子世间罕见,自然是我裴清舒的偶像!” 孟瑶听完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 我谢谢你! 可裴清舒还在兴致勃勃:“郡主府的布置也同您的为人一般!没有闺阁常见的花团锦簇,精巧繁丽,只用几棵青松,几缕翠竹便衬得主人不流于俗套,自成一格!想来郡主是想通过这种布局,告诉众人,您是一个不拘泥于后宅的女子。我说得可对?” “你倒是直言。”孟瑶托着腮说完,迎上裴清舒了然的目光,“但是……却说的不对。” “嗯?”裴清舒微怔。 “我不是为了自成一格,也不是为了彰显独特。”孟瑶眨了眨眼,“我只是单纯的……没见过其他少女闺阁。” 第167章 裴二小姐的戏,写的真好 茶香氤氲,驱散了午门刑场残留的血腥之气。 裴清舒捧着茶盏,轻抿一口。 她想起午门前,百姓们向孟瑶恭敬行礼的场景。 略略迟疑后开口:“方才我提到的铜雀台新戏,郡主听后似乎并不在意?” 孟瑶手腕托腮,睫羽低垂,指尖轻轻拨弄盏沿,自带一份慵懒,她淡声道:“我素来不爱看戏,更何况——” 她眸光一转,唇角微勾,“那也与我无关。” “怎么会?!”裴清舒急忙开口,“楚国将领何止百人,可在端王谋逆之时,能在暗中帮助陛下前去收服叛军的,唯有郡主一人!您不仅平息了北地动乱,还一举剿灭端王,为楚国除了心腹大患。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日,皇上却一直装聋作哑,不曾公开封赏呢!” 听她把“装聋作哑”四字说的这么自然,孟瑶眼底一转,盈盈笑道:“裴二小姐胆子倒是大,竟敢在背后如此议论当今天子。” “那又如何?”裴清舒面上并无半点惧色,反倒笑意更甚,“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有功当赏,有过须罚,这些道理三岁孩童都懂。陛下岂会不知?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郡主乃是女儿身,他才犹豫不决。如今,铜雀台新戏一出,满京皆知,再想拖延也不能够了。” 孟瑶凝眸望她,唇角笑意若隐若现。 没想到眼前这位裴二小姐,看似性情率真,还有些鲁莽,却也有这般玲珑心思。 孟瑶心知,楚墨渊在此时安排这出剧目,自然不是随性而为。 他的目的有二。 一是为她正名。从北地回来时,她捧着端王人头上朝,震惊朝野。 那些不明真相的朝臣只道她性子鲁莽,粗鄙不堪。 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之中褒贬不一,更添不少非议。 此戏将她与孟家恩怨阐明,又将她为国出贼之事昭告天下,那些不明真相的非议,便迎刃而解。 去年,楚墨渊……也是这么做的。 其二,知父莫若子,他知道皇帝耳根子软,性格摇摆不定。 当初,皇帝同意她去北地招降,也是因为无人可选,迫不得已。 眼下事情已了,他又不得不考虑武将们的感受,碍于她的女子之身,不肯表态。 如今此剧一出,便可事出人心所向。 皇帝再对她进行嘉奖,也是顺意民心,可以堵住武将们的悠悠众口。 她能看懂楚墨渊的布局,自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以及对皇帝的了解。 可裴清舒…… “如此说来,我倒要好好谢一谢铜雀台与那位编撰才是。”孟瑶缓缓开口,“若非此人功力深厚,又如何能将那些幕后真相,坦陈于众人眼前。” 裴清舒微怔:“如此说,郡主也觉得此剧甚好了?” 孟瑶点了点头。 裴清舒笑道:“待此剧传到宫中,只怕陛下再也无法忽视郡主的功劳了!即便那些武将们红了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您受赏。” “裴二小姐看似直爽,不成想,竟能洞悉武将之心。”孟瑶缓缓开口。 “郡主千万不要小瞧我!”裴清舒立刻反驳,“我虽然不像您,能在沙场之上处变不惊,运筹帷幄。但我亦是在世家长大,如今还有祖父教导,怎会看不透这些?” “哦?裴二小姐,竟然是裴阁老亲自教导的?” “当然!单凭我爹,只能教出裴涵杳那等货色。”裴清舒冷哼道,“整日里妖妖调调,一身所学只为了以女色去攀豪门,成为我爹的进阶长梯!” 此前,她救下裴清舒后。 对方便拦住马车,将裴寅初与裴涵杳父女的打算告诉了她。 之后,又在给她写的信中,表达出对裴寅初这位父亲的不满。 孟瑶深知,相处之道最忌交浅言深,便从未有所回应。 可今日所见,让她对裴清舒的率真更多了几分了解。 如今,见她毫不掩饰与父亲的矛盾。 她疑惑道:“裴大人怎会这样?如今他已是侍郎之身,陛下又十分倚重裴阁老,他何必还要用联姻这种手段?” “不过是区区侍郎,他又如何甘愿?他想要的是,振兴东越裴氏。”裴清舒冷笑一声,眼底却有压抑不住的委屈,“在他眼里,教养女儿只有这一种用途罢了,先前,他让裴涵杳接近您,便是为了嫁给皇长子。后来,他的心思被祖父觉察,裴涵杳更是被逐回了东越……可他还是不肯死心,如今他又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说到这里,她怕孟瑶误会,连忙摆手:“不过郡主放心,我与郡主相交,只是因为敬佩您的为人。我对皇长子并没有别的心思!郡主的男人,我死都不会碰的!” 这句话简直惊世骇俗。 孟瑶眼皮狂跳,她赶忙喝了一口茶压压惊,然后说道:“我当然明白二小姐的心意。” 她弯了弯眉眼,想起与裴清舒初次相见的场景:“毕竟在你我相识之初,我便聆听受教,听你是如何痛斥我攀附权贵的。” 裴清舒一愣,随即脸颊泛红。 她与孟瑶初次相见时,的确是她出言不逊。 她那时,确实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在她听说孟瑶主在边关大破敌军的事迹时,便对这位郡主充满期待。 她本以为对方是一个与众不同之女子,却没想到她竟然愿意嫁给一个傻了的皇子,这种心理落差,让她在初见之时口不择言。 今日见孟瑶笑着提起。 她也不再扭捏。 站起身,郑重为孟瑶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过去是我见识浅薄,对郡主出言不逊,还请您原宥!” 孟瑶没有接过杯盏,只是看着裴清舒,笑意盈盈:“二小姐言重了,若不是二小姐辛苦编撰,只怕我如今在京中的名声,还不止攀附傻子这一件呢。” “郡主过誉……”裴清舒猛然顿住,后半句话亦哽在喉中。 她瞪大眼睛看向孟瑶:“郡主……你!你在说什么?!” 孟瑶眨了眨眼:“我在感谢那位,用两部剧目为我正名的编撰呢……” “裴二小姐,你就是那位编撰大人吧?” 第168章 世人眼中的女子 孟瑶笑盈盈的面颊上。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辰,又带着一股狐狸般的狡黠。 裴清舒心口“咚”地一声。 仿佛被人当场揭开了小秘密。 对方如此笃定,让她一时竟忘记了否认。 她低声问道:“郡主怎么会知道,那出戏……是我写的?” 她做铜雀台编撰的事情,除了贴身婢女乔茵外,无人知晓。 怎么竟会被郡主一语道破? “一部分是依靠直觉。”孟瑶缓缓开口,语气却异常笃定,“那出戏我虽没亲自看过,但青鸾和紫鸢都复述过其中的对白与情节。听下来,文字细腻,笔锋锋利,尤其写闺阁女子的心境和苦楚,细致入微。若是男子写,终究少了三分真切,所以当初青鸾告诉我,那编撰是一位男子时,我便已有疑惑。” “就凭这些?”她忍不住反问。 “当然不止。”孟瑶看向裴清舒,挑眉笑道,“裴二小姐身上的破绽多得像筛子,真要藏也藏不住。” 裴清舒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语气带了几分倔强:“我哪里有?” 她分明什么都没说! 孟瑶的笑意更深:“你对我说,说那出戏的下半部是昨日新上的,可你是今日才出府,与我在午门外相遇前,根本没有机会去铜雀台听戏,既然如此,你又如何会知道这戏的内容?” “还有,你刚才虽然谈得都是新戏,但话语间却很在意我对此戏的评价。除了编撰之人,谁会在意这些?” 孟瑶说得慢条斯理,却让人无法反驳。 裴清舒怔在那里,唇瓣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终于明白,郡主为何能在短短一年间化解孟家阴谋,又能在北地折服叛军。您这份从细枝末节推敲真相的本领,真叫人心惊。” “二小姐过誉了。”孟瑶抿唇一笑,“裴家人能不惧世俗,同意二小姐做编撰,实在令人出乎意料。” 在世人眼中,编撰与戏子一般,都是不入流的行当。 裴氏出自东越,虽不如儋州江氏声名显赫,但亦是世家之人,亦有恪守旧俗的风骨。 见孟瑶这样说,裴清舒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此事还请郡主替我保守秘密。其实……这些戏文是我偷偷写的,只有我身边的丫鬟知道,连……铜雀台的主人不知真正的编撰是我。” 孟瑶微怔,目光里闪过一抹意外:“那二小姐又是瞒住众人的?” “此事说来也巧,去年我从东越入京时,因为感染了伤寒,在途中逗多日。在客栈中认识了一个落拓的举子。”裴清舒说道,“他日常卖文为生,偶尔接一些撰写书稿,编撰剧目之事,听说京城戏院铜雀台在招募编撰,他便想去试试运气。” 裴清舒笑道:“我一向爱好舞文弄墨,见他资质平平,便想帮一帮他,将我过去写的一部剧目给了他,谁知竟真的被铜雀台瞧中了。他做了铜雀台的编撰,在京城定居下来,而我则将闲暇时撰写的剧目给他。” 裴清舒笑笑:“我从东越入京时,遇到了一个落拓的举子,我见他可怜,偏好我自己又爱好这些,便想着帮一帮他。于是入京后编了几个剧目给他,没想到他竟然被铜雀台瞧中了。” 孟瑶闻言惊叹道:“难怪铜雀台近一年名声大噪,原来背后高人竟是裴二小姐,失敬失敬。” 裴清舒被她夸得有些脸红,摆手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我从来时的地方,带来一些新奇故事编进剧目中罢了。世人猎奇,自然多爱观看。” 她继续说:“去年底,那举子说铜雀台主人想写一出新戏,把思路拿来与我商量,我一听便知道,这是郡主的故事,自然要全力以赴!” 孟瑶轻轻一笑:“仅凭一支妙笔,便扭转了我的名声,二小姐果然功力不凡。” 裴清舒骄傲的扬了扬头:“我好歹也是中文系……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自然不能任凭旁人糟践郡主。” “只是二小姐如此有才,却在京城籍籍无名,岂不可惜?” 听见孟瑶这么说,裴清舒也有些无奈:“眼下,唯有如此……如今这世道,别说裴家人不会允许我出去做一个编撰,便是世人……也不会看一个女子编写的剧目。” 还不等孟瑶开口,裴清舒又想开了:“不过在那举子十分老实!每部剧目演出后,都会与我三七分成,多数收益归我。如今,就算不靠裴家,我也足够在京中养活自己呢。” “没想到竟有如此收益。”孟瑶惊叹过后,又觉得有些不安。 她提醒道:“如今铜雀台名声大燥,这编撰的收益也会水涨船高,二小姐还是多加小心……人心在利益面前,未必能经得住考验。” 有人为了钱可以杀妻、灭族。 那位举子每每分到收益后,要将其中七成还给裴清舒,时间久了,未必不会失衡。 裴清舒一愣,旋即点头:“郡主说得极是,我会留心的。” 孟瑶见状,亦点到即止。 虽然今日是二人第一次深聊。 但因性格爽朗,且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因为越聊越投契。 裴清舒好奇军中生活,孟瑶告诉她,他们是如何在烈风中行军,又是如何在冬日里饮烈酒取暖。 裴清舒则绘声绘色地说起东越:海潮一日两次涨落,渔民出海归来,船舷挂满银光闪闪的鱼虾,她还提到闺阁女子爱戴的海珠,圆润通透,常被镶入簪钗,点缀鬓角。 年成不好时,会有流寇前来作乱。知府便会带人将流寇的船凿沉,将他们困在岸上剿灭,前些年甚至还收缴了几把火铳。 孟瑶的眼睛都亮了:“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兵器?” “厉害是厉害,但还是稍显粗陋。那火铳管身粗糙,铁质不匀,常常一开火就震裂。加上火药配比不准,硝石杂质太多,威力大则易炸膛,威力小则打不穿甲胄。射程也不过三四十步,远不及弓弩稳定。若是连发几次,枪管里积碳太多,不清理就极易走火伤到自己人。”裴清舒说道,“火药也不行,成分太杂,杀伤力不够。” 孟瑶更惊讶了:“二小姐竟然还懂这个?” 裴清舒一怔,发觉自己一时间竟说的太多了。 孟瑶正要追问,只听见紫鸢说:“大理寺卿闵大人,求见郡主。” 第169章 有人为孟柔求情 裴清舒听闻大理寺卿闵翔宇求见,立时神色一松,如蒙大赦。 当下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告辞,拔腿就走! 生怕多留一刻,都会被追问火铳与火药之事。 等到闵翔宇踏进郡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暮色沉沉,秋风夹着凉意,吹得院中枝叶簌簌作响。 然而比起这天气,他的神色更冷。 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不悦。 孟瑶让人重新换了茶。 闵翔宇见到孟瑶后,躬身施礼。 孟瑶避开了去,她自小便将闵家人当做长辈,虽然如今已与闵晤没有关系,但依旧敬重他们。 但闵翔宇一直眉头紧锁,似是带着几分不悦。 孟瑶望着他,不急不缓,淡淡道:“闵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郡主,”闵翔宇直言开门见山,嗓音低沉而笃定,“有一事,闵某实在不解。孟二小姐原先所定刑罚,并非凌迟。为何行刑前一日,却忽然更改为此等酷刑?” 孟瑶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闵大人是觉得,孟柔所受刑罚,太重了?” 闵翔宇向来耿直,见孟瑶如此问起,索性不再掩饰,声音也陡然沉了下来:“她一个闺阁少女,怎么会参与谋逆之事?被牵连判下死罪,本已极重,何必还要凌迟处死?如今才行刑一日,身躯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若再拖两日,闵某……实在于心难安。” 孟瑶静静听完,手指轻敲扶手,声音平静:“既然大人心有不忍,为何不去求见陛下,或请刑部复议量刑?” 闵翔宇回答道:“因为我曾与郡主约定,请你绝不与沪江闵氏为敌。既有此约定,所以在我入宫求见陛下前,想先行告知郡主。” 孟瑶闻言笑道:“难道大人认为,加重她的刑罚,是我授意的吗?” 闵翔宇没有否认:“郡主当年在北地时,为我儿允台的眩晕症,不顾性命为他采摘紫云草,可孟柔不仅将郡主的付出私自按下,更是伪装成允台的救命恩人,挑拨你与他的情谊,最终以退婚收尾。在郡主回京后,孟柔又屡次陷害于你。她这么做,郡主怨恨她,实在不足为奇。” 孟瑶笑了笑,没有反驳。 而是接着说:“既然大人知道我怨恨她,还要去为她求情吗?” “正是。”闵翔宇沉声道:“她虽然心思狠毒,但在灵妙庵两个月,已有悔改之意,更何况……她还助我勘破灵妙庵住持被杀一案,对我和大理寺皆有相助之情,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此酷刑而死。”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谋反亦是灭族之罪,我并非要为她脱罪,只是想让她不至于如此痛苦,她才十四岁,不该受这凌迟之苦。” 孟瑶静静看着他,眸光清冷:“大人是真的觉得,灵妙庵一案得以告破,皆是孟柔之功吗?” 闵翔宇微微一愣。 孟瑶唇角勾起:“大人难道从未想过,灵妙庵当晚有女尼近百人,还有香客夜宿,这些人统统没有发现异常,唯独孟柔能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能亲眼看见村民行凶?” 闵翔宇心头一震,眉目紧蹙:“郡主此话是何意?” 孟瑶回头看了眼紫鸢,吩咐道:“把那份抄录的供状拿来。” 不多时,紫鸢捧来一卷折叠整齐的文书,轻轻放到闵翔宇面前。 “孟柔改判凌迟乃是陛下亲自下令,并非是我因一己之私蓄意报复。”她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陛下之所以改判,皆是因这一份供状,大人入宫求见陛下之前,不如先仔细看看。” 闵翔宇迟疑片刻,伸手展开文书。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直到最后,额角青筋都微微突起。 供词中,写得清清楚楚。 灵妙庵住持之死,并非偶然,而是孟柔一手设计。 村民吴梁勾连住持,企图侵犯她,她本可以上告京兆府和大理寺,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只有住持死了,孟家人才会让她回府。 为了达到目的,闵翔宇眼中的这个十四岁的弱女,不仅色诱吴梁杀了住持,之后还利用大理寺为她博取名声。 闵翔宇看完,手心已渗出冷汗。 他怔怔抬头,望向孟瑶,眼神中有震惊,也有羞愧:“多谢郡主,否则我入宫求情,一定会触怒陛下。” 因端王谋逆一事,陛下近日心情不佳,若他真的为谋逆之人的家眷求情,一旦触怒龙颜,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来此之前,甚至还在揣测孟瑶——认为她是为了泄恨,故意残虐幼妹。 “我以小人之心猜度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孟瑶笑笑,不以为意:“大人一腔赤忱,才会去为孟柔求情,而您信守承诺,才会在入宫之前,先来告知。如此至诚至信之人,我又为何要怪罪于你?” 闵翔宇凝视着她,片刻后苦笑一声:“闵某惭愧。” …… 之后的两日,孟瑶没有出府。 她先前离开京城近一个月,府中庶务虽由源叔打理,但总归有些需要拿主意的事情,需要她亲自出面。 另一方面,婚期将近。 宋嬷嬷拘着她在府中筹备。 在她避之不及时,裴清舒便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日子,裴清舒每日都会前来郡主府,甚至还经常在府中用完晚膳! 楚墨渊知道后,恨得咬牙切齿! 可偏偏路甲查了好几日,也没发现裴家人有借机图谋的打算。 裴清舒似乎……真的只是想和郡主交好。 甚至,还瞒着她的父亲裴寅初。 “这裴二天天登门!阿瑶哪还有心思筹备大婚?!”楚墨渊恨恨道,“她不是一直病怏怏的吗?去,让裴家府医劝她静养,一个月内不得出门!” 等到阿瑶嫁进皇长子府,再放她出来。 路甲嘴角一抽,心里暗暗叹息:这裴二小姐好不容易得了几日自由,恐怕又要被关回去了。 真是可怜。 楚墨渊瞥见他的眼神,立刻冷哼一声:“怎么?觉得本宫不近人情?” “属下不敢!” 楚墨渊发出两声冷哼,心里却愈发憋闷。 又问道:“这戏也唱了几日,宫中可有消息了?” “据说陛下已着手准备封赏之事,”路甲回道,“但……册封军侯一事,被武将们强烈反对,据说陛下为了安抚郡主,准备允她一个心愿。” 楚墨渊眉目收紧:“什么心愿都行?” “是。” 楚墨渊心中猛然一沉。 不好—— 第170章 皇长子又作妖了 翌日一早,宫里来了旨意。 皇帝要召见孟瑶。 郡主府上下顿时喜气洋洋。 自北地凯旋而归,已有十多日,宫中一直不见动静。 今日突然宣召,看来封赏之事也终于要尘埃落定。 只有孟瑶神色淡淡。 她安静坐在铜镜前,由宋嬷嬷带着人替她装扮。 宋嬷嬷一边忙碌,一边碎碎念。 “面颊不能太红,会让咱们小姐少了英气!” “哎呀,这个珍珠面妆不行!若陛下真给小姐加军衔,这样柔弱的模样,哪里压得住将士们。” 孟瑶哭笑不得:“嬷嬷别紧张,按制便好。” 她与众人的期待不同。 当今天子的犹疑与反复,她已领教过太多次。 今日派人监视在宋家门外,明日就给她送去空白圣旨,让她便宜行事。 端王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甚至策动谋逆,也是因为他比皇帝更坚定,更懂人心。 孟瑶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日峡谷间,端王振聋发聩的承诺—— “本王必会为你封侯拜将,让你成一代威名赫赫的女将!” 端王虽恶,却懂得如何俘获人心。 而当今天子…… 孟瑶嘴角微微勾起:还是好好学着点吧。 …… 马车抵达皇宫时,阿福已在宫门处候着。 见孟瑶下车,他忙迎上前,笑着躬身行礼:“奴婢奉旨恭迎常宁护国郡主!” “护国”二字,他咬得极重。 孟瑶挑眉,心下了然。 加封军侯无望,皇帝只好用这“护国”二字聊以安慰。 既可彰显她的功劳,又能堵住武将们悠悠众口。 聊胜于无。 “请郡主随奴婢进宫。”阿福语气恭谨。 孟瑶颔首,随他前行。 晨雾未散,宫道深深,檐角风铃随风作响。 即将走到御书房外,正逢一行人迎面而来,看样子是准备出宫。 为首一名铁甲武将,须发斑白,目光如刀。 阿福连忙躬身:“奴婢恭送秦将军。” 孟瑶虽不认识,但出于对老将的尊重,仍拱手见礼。 但那武将却只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 十分无礼。 孟瑶眉心一蹙。 阿福低声解释:“郡主勿怪,此乃北大营主将秦枳。” 秦枳? 孟瑶心头微动。 去北地招降,原本最合适的人是北大营主将秦枳。 可皇帝担心他也被端王收买,硬是将其召回京城拘着,并把虎符交给了她。 如今想来,怕是惹怒了这位老将。 孟瑶唇角微勾,不以为意。 …… 进入御书房,淡淡的龙涎香气氤氲开来。 这熟悉的气味让孟瑶心口一紧—— 楚墨渊这厮不会又来了吧?! 她连忙环顾四周,太监们垂首而立。 其中并未瞧见熟悉的身影,这才让孟瑶松了一口气。 “常宁来了,快过来。”皇帝笑着招手。 孟瑶上前行礼。 “免礼。”皇帝语气和煦,“常宁此番北地之行,招降叛军,剿灭逆党,功劳卓著。前些日子因追剿残党事务繁忙,因而未能及封赏,今日朕给你补上!” 皇帝摆了摆手:“钟意——” “是。”钟意上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宁郡主孟氏阿瑶,北疆惊变之际,挺身而出,智定擒贼,功不可没。特加封为……” 钟意顿了顿,瞥了孟瑶一眼,继续道: “特加封为‘常宁昭懿郡主’,赐金册玉印,增岁禄千石,世袭罔替!并赐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锦缎百匹,皇庄两座,加自募卫队五百!追封其母宋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立功德坊于故里。钦此!” 阿福怔住。 急忙看向跪在殿中的孟瑶。 此前,他分明听见圣上在拟旨时,说的是“护国郡主”! 怎的宣旨时,竟成了“昭懿”? “昭懿”者,贤淑柔美、德容并茂,虽然也是盛赞女子的溢美之词。 但却与郡主此番功绩无关。 远不如“护国”“英勇”等封号合适。 阿福心中一沉——定是方才秦枳等武将面见之后,陛下临时改变了主意。 可孟瑶神色未变,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她俯身领旨:“臣女谢主隆恩。” 她的平静,反让皇帝微觉尴尬。 他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朕记得,常宁出征前,曾对朕说过,若此行成功,便许你一个心愿。如今你功成归来,该由朕兑现。” 皇帝目光炯炯,似欲以此收拢人心。 孟瑶眸光一闪。 当初求得一个承诺,本意是为了三叔一家。 谋反乃是灭族重罪。 若陛下执意株连,唯有借此心愿保全。 好在,如今陛下不仅没有连坐,还亲派使臣去青阳书院褒奖三叔大义。 既保住了三房的性命,也挽救了三叔的名声。 如今既然陛下重新提起,怕是为了避免她心生怨怼,弥补一二。 既然如此,那这个“心愿”,倒不可白白浪费了。 近日最为让她困扰之事,乃是她与楚墨渊的婚期将近。 她本就不擅与宗室朝臣的女眷周旋,更不屑于后宅争斗,因而一直心生退意。 只是一想到先前是自己为了利用他,逼他求来赐婚。 再加上,又知道了他对自己的种种付出。 她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亦有些动容。 可是,今日圣旨一出,其中的“昭懿”二字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世道赋予女子的,只能是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这样的人生,她无法接受。 于是,她稳了稳心神,缓缓开口: “臣女确有一愿。” “臣女自幼长于军中,舞刀弄枪,粗鄙成性,实在无法操持后宅。臣女……” 话未说完,殿门忽被推开。 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满脸惊惶: “陛下,不好了!皇长子殿下他……他在后殿突然晕倒了!” 皇帝霍然起身,面色大变。 顾不得孟瑶的话只说了一遍。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疾步走来,衣袖翻飞,匆匆往殿外而去。 御书房内,只余孟瑶和一众太监。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皇帝匆忙离去的背影。 楚墨渊那厮晕的不早不晚!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咬牙切齿: “楚墨渊!你给我等着!” 第171章 阿瑶,不会有别人的 天还未亮时,楚墨渊就已经入宫了。 昨夜他听路甲禀报,说父皇已动了念头,要兑现先前承诺——答应阿瑶一个心愿。 他就心道不妙。 他太了解阿瑶了。 若真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十有八九会当面开口,请求退婚。 更糟的是,他方才听闻父皇将原本拟旨中加封的“护国”二字,改成了“昭懿”。 那一瞬间,他只浮出一个念头: 完了!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晕厥! 先搅黄御书房中父皇“还愿”之事,其他的,再伺机应对。 …… 皇长子毕竟刚恢复神智,偶尔晕厥也属正常,因而皇帝并未起疑。 沈砚之被钟意请了过来,一见楚墨渊的样子,便知道…… 他这殿下又在作妖了! 他只得装模作样的诊脉、施针,煞有其事。 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后。 他回禀道:“殿下如今余毒未尽,气血不稳,像这般晕厥亦属常事,只需静养即可。” 他这般解释,既为楚墨渊遮掩,又让皇帝安心。 皇帝长舒一口气,吩咐道:“还是快些设法养好阿渊的身子,早日为他除尽余毒,方能安心。” “微臣遵旨。” 皇帝接过钟意手中的帕子,亲自为楚墨渊擦拭额头上的汗。 但见他的嘴唇蠕动,似在呓语。 皇帝忙俯首倾听。 “阿瑶……阿瑶……” 那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缱绻。 皇帝闻言微顿:“阿渊这是怎么了?” 钟意连忙上前,低声解释:“许是殿下听闻常宁郡主今日入宫,心中挂念,才会在梦中唤她。” 皇帝先是一怔,接着长叹一声:“阿渊这孩子,最是重情重义……他神智尚未恢复时,就惦记着给常宁撑腰,为她庆生,让朕为她补了及笄礼。” “后来,又想着娶她为妻。话都说不清楚呢,就跑到朕的面前,求旨赐婚。” “如今……他人尚在昏迷之中,还在心中惦念常宁。可见他对常宁的营救之恩,从未忘怀。” 一旁的沈砚之闻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方才还疑惑,为何殿下好端端的又闹出晕厥一事? 原来……竟是为了常宁郡主! 看殿下如今这模样……竟像极了他前些日子看到的话本中“恋爱脑”一词! 但身为臣子,自当配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既然殿下心中有念,不如让郡主前来相伴,兴许能让殿下早点醒来。” 皇帝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钟意你去一趟御书房,把常宁请过来吧。” …… 很快,孟瑶被引至后殿。 刚走进去,门就在身后被钟意掩上。 远远看着静卧榻上的楚墨渊,孟瑶眉心微跳,嘴角也勾起一丝冷笑。 就知道,又是这厮作怪! 她走了过去:“殿下把我哄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装晕吗?” 话音落下,榻上之人睫毛微颤,漆黑如墨的眸子缓缓睁开。 那双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楚墨渊支起身子,玄衣松散,长发半束,眉目清峻。 他眨了眨眼,笑着看向面前的少女。 今日的孟瑶为了入宫领赏,依郡主服制大妆。 明艳中透着几分庄重。 凤钗珠翠,红衣如火。 只是,她眼下的面色谈不上多好。 孟瑶冷声质问:“怎么这里只有殿下一人?陛下和太医呢?” 楚墨渊唇角微勾,站起身来:“我有话要与阿瑶说,便让沈砚之把他们都诓走了。” “你这是欺君!” 楚墨渊轻描淡写,不以为意:“横竖已经欺君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孟瑶:…… 片刻沉默后,她问道:“那殿下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若不是被我晕倒之事打断,阿瑶是不是打算向父皇请旨,退了你我的婚事?” 孟瑶微怔——这厮还当真了解她! 她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阿瑶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吗?当初,可是你亲自逼着我去求旨赐婚的。”说话时,他带着几分委屈。 仿佛被孟瑶抵在马车里,揪着衣领威胁的样子,就在眼前。 孟瑶也想起了那日。 她耳尖微烫。 “当初不知殿下是在装傻,臣女这才有所冒犯。江敏派人绑架了臣女的舅母和表妹,我想刺杀她,可她却躲在深宫,让我无从下手。这才想出赐婚一招,让臣女可以有机会进入后宫刺杀。但如今……她既然与殿下有仇,那早晚必有一死,因而婚约之事实属多此一举了。” “可阿瑶难道不想亲自动手吗?”楚墨渊追问,“可以杀了江敏之后再议。” “可是时间紧急。”孟瑶回答,“婚期已不足一个月,若在此之前,我找不到机会杀她,难道我要真的嫁进皇长子府吗?” “皇长子府并无洪水猛兽,阿瑶为何避之不及?”楚墨渊眸色暗了暗,“阿瑶就这般不愿嫁我?难道这一年相处,阿瑶对我真的半分情意也无吗?” 不等孟瑶回答,楚墨渊继续道:“若真的不存半分情谊,当日在法相寺外,你那般恨我,为何没有立刻杀了我?” “因为我担心不是你的对手。”孟瑶实话说话。 楚墨渊:…… “那我生辰时,裴涵杳送来一副金丝软甲,阿瑶为何不许我穿?” 楚墨渊逼近,声音低沉:“还有,前几日在宫中时,以阿瑶的心智,我晕倒时你定然已经知道,我是在图谋恢复身份,并非真的有事,你又为何要留下来照顾我?” 孟瑶心头微乱,沉默许久后,再次开口。 “殿下很快就会被立为太子。你要扶植势力,要与世家争锋,要重整楚国……在这个过程中,我若嫁给殿下,必然被卷人情来往之中,而这些,都不是我不擅长的事。” “阿瑶不擅长便不用做。”楚墨渊笑道:“我知阿瑶性子与旁人不同,不喜与人伪善相交,这些事我自会妥善安置,我有我的抱负,而阿瑶亦有自己的抱负,我不会让你因我而牺牲自己。” 孟瑶一怔。 他继续道:“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不会拿你来换取我的天下。” 孟瑶又说:“我也不愿在后宅,与你身边的那些女子周旋。” 楚墨渊眉眼微挑,忽而一笑:“阿瑶是不愿,还是不喜?” 孟瑶愣了愣:“有什么区别?” 楚墨渊低声道:“不愿,是你不善于操持后宅,不愿被俗事所累。可若是不喜,便是因为你不希望我身边有其他女子。” 孟瑶耳尖微热,红霞浮上脸颊。 她别开眼,轻声道:“我是不愿!” 楚墨渊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带着笃定: “没有别的女子。” 孟瑶愕然,眼底闪过一抹茫然。 楚墨渊看着她,逐字逐句:“不论阿瑶是不喜还是不愿,不论我此刻是皇长子,还是将来成为太子,或是再往后……我的身边,都只会有阿瑶一人。” 第172章 阿瑶不可以再反悔 殿内安静下来。 只余风声拨弄帷幔。 初秋的风自雕花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光影浮动,两人的身影交错。 一个挺拔沉稳,一个纤巧伶俐,静静对峙。 楚墨渊目光幽深的注视着孟瑶。 “我的身边,永远只有阿瑶一人。” 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誓言一般的笃定。 他的眼神太过炽烈,带着力道,几乎要撞开她心底层层设下的防线。 孟瑶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还是被那双眼牢牢钉住。 可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却在拉扯着她。 告诉她,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渴望的,是军中的热血与肆意。 是戎马天下,洒脱飞扬。 是驰骋疆场、快意生死。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在冷静的告诉她——在如今的世道,那样的人生是不可能的奢望。 “昭懿”二字,是枷锁,是高不可攀的山峰,横亘在她前方的道路上。 孟瑶那双纤白的手指,下意识攥紧,青筋微微显露。 楚墨渊看在眼里,心头一动。 阿瑶……心乱了。 她不是毫无触动。 只是尚未与自己建立情感上的信任。 他一次一次的剖白,对她而言,太过苍白。 阿瑶经历过一世的背叛。 她不会轻易信任自己。 若他继续逼近,只会重新激起她的逆反心理,甚至可能让她退得更远。 楚墨渊深吸一口气,缓下语调,循循善诱。 “抛开儿女私情不谈,阿瑶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盟友吗?” 他可以重新退回到盟友的位置上,给她时间。 孟瑶眨了眨眼,有些错愕:“哈?” 这话,完全出乎她意料。 “大婚之后,你我依旧以盟友相处。”楚墨渊继续说,“我知道阿瑶的敌人是江敏,而我的目标,是铲除儋州江氏,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为何不能联手为之?阿瑶依先前的计划,除去江敏,亦能为我牵制儋州江氏,而我,反之亦然……” 他见她并未立刻反驳,便顺势继续:“更何况,不止在此一事上。楚国要想安稳,我更需要阿瑶这样的盟友。”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父皇的性格,阿瑶如今也该看清了。他心地赤诚,能听取臣子之言,为百姓谋利,所以这几年百姓逐渐富足安康。这是他的长处。可也正因如此,他不谙权谋,犹豫反复,摇摆不定,否则,端王叔怎会在他眼皮底下谋划十几年,他竟毫无察觉?一旦魏国这样的强敌入侵,以他的心智手段,终究抵不住。”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所以,楚国需要我,去弥补父皇的不足之处。而能与我心意相通、并肩杀敌的,除了阿瑶,我再想不到旁人。” 孟瑶静静凝视着他,似乎思考了许久。 她唇角弯弯:“既然是盟友,那殿下能给我什么呢?” “我会倾力相助,帮阿瑶达成心中所愿。” 孟瑶眯起眼:“殿下知道我心中所愿是什么?” “封候拜将。”楚墨渊说的笃定。 四个字,仿佛石子投入湖心,泛起层层涟漪。 孟瑶垂下眼眸。 在楚墨渊承诺与她结为盟友的同时。 她自己,也在心中思量。 女子之于这个世道,不管有怎样的本领,在世人眼中,都不过是点缀后宅的一朵小花,或是生儿育女的工具。 她在常山大营以一敌十大败魏军。 她去北地除逆,招降二十余万叛军。 她揭穿了端王的阴谋,护楚国安然。 可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与军功毫不沾边的“昭懿”加封。 不仅是她…… 如青鸾那样的斥候之才,在军中五年,只能以婢女身份随着孟良平呼来喝去。 即便眼下为她探听京中消息,初时也很难让手下听令。 裴清舒那般才华,以一己之力,就将铜雀台推至京城首屈一指的戏院。 可也只能隐身于一个秀才身后。 多数女子,空有一腔本领,终究只能被压在门楣之内,困守一隅。 若要打破这个世俗。 就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不如,就让她来吧。 她抬起头,迎上楚墨渊的目光:“那殿下,可要记得今日的承诺。” 一抹按捺不住的笑意,在楚墨渊的眼中炸开。 “既然答应了阿瑶,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悔诺。” 孟瑶望着他,想起一件事:“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楚墨渊眼尾弯起。 只要她不再推开他,别说一个条件,便是一百个,他也愿意。 “阿瑶请说。”他拼命按捺悸动的心,只是面颊溢出的红色,终究出卖了他。 孟瑶清了清嗓子:“我想……修习内力,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楚墨渊眉心轻轻一跳。 单论凭外家功夫,阿瑶已经与他不相上下。 若他真的将内力心法也尽数传她,倘若哪日她要离开,那时的身手,他未必拦得住。 孟瑶见他迟疑,便猜出他心中所想。 她故作漫不经心:“殿下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教!”楚墨渊几乎脱口而出,即便知这是小狐狸的算计,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眼底闪过一抹无奈,他笑着说:“若阿瑶不再坚持退婚,我必将内家心法倾囊相授。”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留在身边,不让她继续后退。 更何况,阿瑶有内力护身,他也能放心。 他深深的看向孟瑶。 屋外风声渐止,天地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墨渊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低声道:“今日之约,阿瑶不可以再反悔。否则……我一定去敲登闻鼓。” 孟瑶哭笑不得。 她忍住笑,答道:“殿下是重诺之人,我亦是。” 她眼眸澄澈,光华流转。 楚墨渊只觉得这些时日的筹谋、流血,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是他满意的结果。 小狐狸或许还在犹豫,或许还想在将来伺机溜走。 但眼下,终究被他留住了。 他与阿瑶,来日方长。 他就不信,在大婚之后,他们日日朝夕相伴。 凭他的头脑和……美色。 还打动不了她的心?! 第173章 谁教谁做人? 孟瑶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天边只余残霞半抹,映得朱漆宫墙透出几分冷意。 她红裙漫卷,步履从容。 跨出宫门时,却看见有三个人,正站在不远处。 为首之人,须发斑白,神色冷峻,一身盔甲更显凌冽。 是北大营主将秦枳。 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孟瑶从未见过的人。 三人的神态,不似迎候,倒像是在堵人。 孟瑶眯了眯眼。 在这里等了她整整一日,这位秦老将军,只怕来者不善。 果然,只见秦枳笑容森冷,缓缓上前:“郡主真是让本将好等啊!听说陛下为郡主加封了‘昭懿’封号,本将特意在此恭候,向郡主道喜。” 话虽说着恭喜,但笑意却冰冷。 尾音还带着讥讽。 孟瑶淡淡一笑:“多谢秦老将军,若知道老将军久候,我定然会早早出宫。” “唉……郡主不必如此。”秦枳眼底压着嘲讽,“郡主身为宗室,又即将嫁给皇长子,留在陛下身边尽孝乃是常理。彩衣娱亲是为孝,守礼安分是为德。至于本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看到礼法不合理之处出言提醒,乃是本分。本讲今日留在此地,不过提醒郡主一句——还请恪守本分。” 想到近来北大营将士口中一声声“孟将军”,秦枳心中便怒火暗生。 若非陛下被这个女子糊弄了过去,这北上招降,打破叛党之功,就是他秦枳的! 他本就忿忿不平。 得知陛下有意为孟瑶加封护国封号后,他更是咽不下这口气。 联合朝中老将连番觐见,终于把这封号给搅黄了! 既然陛下都服软了,他还怕什么呢? 他要留在这里,教孟瑶好好做人! 眼见他说话如此难听,刘念眉头深锁,他今日护送孟瑶入宫,便一直留在车架之上。 此时见自家小姐被人恶意刁难,于是跃下马车,手持马鞭走了过来。 孟瑶感受到刘念身上的怒意,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瞥了眼秦枳:“秦老将军若是心有不满,大可直言,拐弯抹角的,实非武将风骨。” 秦枳一声冷哼:“既如此,本将也不绕弯子。‘昭懿’之号,既是褒奖,也是警醒。郡主莫要兴奋过了头,忘记了自己的本分!你即将出阁,成日舞刀弄枪,与男子厮混,将皇长子殿下和陛下的脸面放在哪里?本将奉劝郡主,还是安分守礼,回府好好绣花罢!这种战前厮杀之事,交给我们男子即可。” “老将军可真是好为人师啊。”孟瑶冷笑道,“只怕我要做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秦枳眯眼:“郡主是不服气?” 他笑意更深,声调拔高:“难道郡主打了几场胜仗,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要知道,你带去北地讨伐叛逆的兵马,可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们皆是我手下精锐!若无他们浴血沙场,郡主怕是早就哭着鼻子回来了。” 话声一落,身后两副将轰然大笑。 可很快,这笑声就被打断。 “秦将军此言差矣!孟将军大败端王,靠的乃是智谋与胆魄!”话语中,还夹杂着马蹄声。 秦枳等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四人在宫门前落马,向他们走来。 孟瑶认出他们——是北大营副将廖长风,以及与她一同北上的其他三位副将。 四人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跪地:“末将等,拜见孟将军。” 孟瑶先是微怔,继而答道:“起来吧,此处不是军营,不必向我行军礼,亦不必称我孟将军。” “是,郡主!”四人站起身来。 秦枳见状,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她厉声喝道:“廖长风!本将未曾下令,谁准你们擅离军营的?!” 廖长风没有理会秦枳。 他看着孟瑶,语气极为坚定:“末将等听闻陛下允郡主自募五百名兵将,便自请前来。” 他身后的一名副将补充道:“我等愿放弃北大营副将之职,在郡主麾下效力,不管是砍竹子还是治军,我等愿为郡主效力!” 别说秦枳,连孟瑶自己都愣住了。 刘念站在一旁,嘴角勾起笑意,暗道:有趣,兄长怕是要迎来劲敌了!今后五个副将统领郡主卫队……怕是当年的北大营,都没有如此高的规格! 秦枳闻言,暴跳如雷:“胡闹!你们几个副将,竟然自甘堕落,愿受一个女子驱使?简直丢尽军人的脸面!” 廖长风反驳道:“我等一腔报国热血,原以为在将军麾下可以护国安民,征战沙场!但将军你一向任人唯亲,赏罚不明!军务操练、出征迎敌,皆由我等承担,这本没有什么。可一旦论功行赏,却从无我等之名!你更是巧立名目,为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亲信请功,如此不公,如何服众?!” 孟瑶眼神一凛,缓缓开口:“秦老将军竟然冒领军功?” “胡言乱语!”秦枳断然否认。 他身后副将暴喝:“廖长风,你简直忘恩负义!若非秦将军,军中岂有尔等立足?!” 廖长风厉声应道:“秦将军的恩义,我们早在出生入死时已尽数偿还!可如今军中污浊不堪,何来北大营昔日风骨?若还要苟延残喘,只怕更不配为将!” 秦枳气得面色铁青,猛然转身,喝令身后两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几个逃兵拿下!” 两名副将正欲上前,却听孟瑶喝道:“慢着。” 刘念一个闪身,挡在那四名副将面前。 孟瑶冷冷的走上前,步步逼近那两位副将。 “你们也是北大营的人?” “正是!”二人拱手道,“我等乃是北大营副将。” 孟瑶眯了眯眼:“既然两位是北大营副将,那我当日持虎符,号令北大营全军出征时,为何并未见过两位?” 两人一怔,支支吾吾道:“当日,我等外出换防去了。” “换防?京畿能相互换防之处只有南北大营。”孟瑶冷声道,“可峡谷合围端王叛军之时,南大营亦全军在场,为何我并未见过你们?” 二人面面相觑,语塞半晌,答不出话来。 孟瑶眸色渐冷,转而盯住秦枳:“老将军,这便是你口中‘征战多年’的亲随?战阵之前逃之夭夭,如今却站在此处叫嚣?” 秦枳怒斥:“你休要血口喷人!他们的调令在我手中,自有安排!” 孟瑶步步紧逼,语声如锋:“那就请秦将军拿出调令,我要核查。” “核查?你要查什么?” “我要查他们是否临阵脱逃。”孟瑶冷声答道。 “你有什么资格,查我秦枳的兵!” 孟瑶眯着眼:“就凭我是陛下亲封的正二品,常宁昭懿郡主。而秦将军你,不过三品主将。此事,我有权过问。” 秦枳面色涨红,甩袖怒道。 “放肆,我便是不给,你能奈我何?” 孟瑶从刘念手中接过长鞭,冷声道:“那便看秦将军今日能否走出这京城。” “就凭你一个郡主,也想拦我三朝老将?”秦枳吼道。 “那若是本宫要拦呢?” 第174章 清理北大营 孟瑶离开之前,皇帝便已得知皇长子醒来的消息。 只是碍于她仍在殿中,他便始终未动。 直到钟意来报,说常宁郡主已经离开,皇帝这才从御书房快步赶往后殿。 他过来时,孟瑶那一身红衣正渐渐消失在晚霞深处。 仿佛燃烧后的余焰,带着炽烈与孤傲。 皇帝垂下眼帘,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他步入殿中。 楚墨渊一看便知——父皇对阿瑶,是心怀愧疚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缓缓自榻上起身。 “阿渊莫要挪动。”皇帝快步上前,“沈太医说你体内余毒未清才会晕倒。此刻感觉如何?” “让父皇挂念,是儿臣不孝。”楚墨渊低声答道,“好在有阿瑶精心照料,儿臣已经好多了。” 皇帝闻言放下心来,在榻前缓缓坐下。 听到儿子提到孟瑶,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叹一声,道:“昨日你所进言,欲为常宁加封‘护国郡主’的请求,朕……终究食言了。” “父皇是觉得,阿瑶当不起这个称号吗?”楚墨渊抬眼。 “自然不是。”皇帝摇头否认。 他的目光略微闪烁,话语却逐渐放缓:“这些日子,武将们连番入宫,陈情不断。朕思虑再三,若真加封常宁为‘护国郡主’,只怕名头过重,会令那些老将心寒。毕竟这天下,是他们当年辅佐太祖打下来的,也是他们替先皇与朕镇守的疆土。他们的意见,朕不得不顾。” 秦枳等人,当年更是在夺嫡之乱中坚定站在他这一边的旧臣,他们跪在御阶前哀求,他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常宁北地平叛有功,朕加封她为‘昭懿郡主’,已是明赏。再者,她即将成为你的妻子,‘昭懿’二字,寄托的是朕的期许。女儿家过刚易折,唯有持懿守昭,安于后宅,方能做你贤内助。” 昭懿二字,亦是他作为父亲,对儿媳的……规训。 而这些话,也是皇帝在反复对自己强调:更改旨意,并非失信,而是权衡大局的必然。 楚墨渊眼神微沉,他并不认同父皇的观点。 但他也很清楚,此刻不论再说什么,父皇都不会再听进去。 更何况,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 阿瑶想要的,他还要徐徐图之。 他唇角轻轻弯起:“父皇乃是天子,您赏赐的……不管怎样都好。” 皇帝见状,点了点头。 忆起方才的情形,他开口道:“常宁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女子。当初你求娶她时还是痴傻之人,朕原以为她定会拒绝,没想到她竟然当场应下。” 楚墨渊眉梢微挑,心中暗道:那是自然,当初可是阿瑶逼他来求的。 皇帝接着道:“如今你恢复了神智,更不可辜负她。将来你的后宅难免会有身份地位更高的女子,但无论如何,宠妾灭妻之事绝不可做。若你敢辜负常宁,哪怕你是朕的儿子,朕也会护着她,严惩于你。” 楚墨渊:…… 说父皇心疼阿瑶吧?但如今已经开始替他筹划起扩充后宅之事了。 说不心疼吧?他却坦言,若自己辜负了阿瑶,他这个父皇也绝不轻饶。 他无奈一笑,低声道:“儿臣与阿瑶尚未大婚,父皇言之过早。但既然父皇忧心阿瑶跟着儿臣受委屈,不若……再答应儿臣一个请求?” 他笑着开口—— 为宋家求赐皇商之名。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后说:“这两年,内务府也曾屡次向朕举荐宋家。他们从丝绸生意起家,却能越做越广,去年进献的千年玉珏,更是精妙,的确有皇商之资。” 皇帝顿了顿,笑着说:“只是,朕刚刚封赏了常宁,若此时再赐宋家,难免落人口实,说他们是靠姻亲才得此殊荣,反倒与宋家名声不利。不如待你们成亲前,由内务府另行提报便是。反正不过一月,不急于此刻。” 不得不说,皇帝这样的安排,的确更为妥当。 “儿臣代阿瑶,叩谢父皇圣恩。”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皇帝便回御书房去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楚墨渊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招来路甲,低声问:“廖长风等人,可来了?” “属下一早就派人去了北大营,算算时间,廖副将等人此刻应当已经入京了。” 楚墨渊点头。 得知父皇改了封号,他便知道阿瑶心中定然委屈。 他想起他们返京时,廖长风等人曾坦言,愿为阿瑶这样的将军效命。 于是,他便立即派人去北大营。 若这些昔日相交的将士能前来投奔,阿瑶心境必会好些。 “既然他们来了,那就去看看。” 他扫去方才在皇帝面前的病弱模样,稳稳站起身。 得知长子要走,皇帝担心他的身子。 特地命人以御撵送他出宫。 然而,他尚未出宫门,便听见秦枳的叫嚣。 楚墨渊脸色骤然一冷。 阿瑶的话,他都要听。 那秦枳是什么东西? 什么三朝老将,不过是倚老卖老! 竟敢对阿瑶如此无礼?! …… 当晚,北大营灯火通明。 孟瑶亲自坐镇,查阅近期调令,是否真如秦枳所说。 秦枳的两名亲信副将跪在帐中,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听说了孟瑶当日定下的规矩: “不听将领者,斩!” “战前逃跑者,斩!” 只怕今日,他们难逃一死。 兵部尚书与吏部尚书各自带人,亦同坐帐中。 案几上堆满卷宗,烛火摇曳,映得几人的神情愈发凝重。 秦枳驻守北大营十年,军中档案厚达数尺。 兵部调出历年赏罚簿册,与实录一一对照。 吏部则逐条核查各级将士升降、换防是否合理。 翻页声沙沙作响,夜色愈深,气氛愈紧。 不久之后,户部的人也赶到。 开始逐项核对军饷支出。 秦枳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还未倒,却似乎已经人人皆可来踩上一脚。 可让他更为恼恨的是…… 他引以为傲的将士们,此刻竟然聚集在帐外齐声高喊,要求拜见常宁郡主。 他们痛斥主将多年来的不公,倾诉这些年受到的苦楚。 呼求郡主为他们做主。 第175章 揭穿他的小心思 孟瑶听着帐外此起彼伏的声音,目光冰冷的看着秦枳。 那一眼,逼得秦枳无处可逃。 他下午在宫门口痛斥孟瑶时说的那些话,此刻全都成了笑话。 “秦老将军。”孟瑶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冷硬,“你虽是三朝老臣,也曾为大楚立下赫赫战功,但那往日的功勋,并不是你如今尸位素餐、排斥异己的理由。” “北大营是京畿屏障,你肆意妄为时难道就没想过,若这五万军心乱了,动摇的便是天子根基?” “老将军看不起女子掌兵,却不知——你亲手把一支雄狮磨成如今模样,才是真正令人耻笑!” 秦枳被孟瑶斥责的面红耳赤,恨恨看着对方:“郡主说的言辞凿凿,不过就是在报复末将搅黄了你的封赏!你以为扳倒了我,你就能达成所愿了吗?” 孟瑶轻笑一声:“看来到了此刻,将军还不知错在何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与将军浪费口舌。” 她站起身,走到帐外。 烛火映照下,帐外围满了将士。 她看着众人,朗声开口:“你们说如今的北大营,寒了所有将士的心?” “正是!”众人高声回应。 孟瑶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那你们便将这些年的乱象逐一列出。若真想改变,我给你们一夜时间。将如何重振军心、守卫京畿之策写下,明日一早,我会将你们所书内容,与三部核查的罪状一并呈交陛下!” 她环视众人:“要还北大营一片清朗天空,只能靠你们自己!” “至于秦老将军。”她回身,毫不避讳秦枳的阴鸷目光,“你们要让他死的明明白白。” …… 翌日早朝。 兵部、吏部与户部核查所得,齐齐摆在御案之前。 皇帝脸色阴沉,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昨日宫门前的事,他已有所耳闻。 本以为秦枳只是倚老卖老,犯了一些老将都会犯的错。 没想到,竟然真的犯下死罪! 冒夺军功,排除异己,遣能将入死地。 延误军机,党同伐异,多年不问军务。 端王谋逆没有招揽秦枳,不是因为他忠诚,而是因为端王压根没有看上他! 而正是这个人,在昨日知晓他要加封常宁护国郡主称号后,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生生逼着他改变了主意! 这是何等讽刺。 面容尴尬的,不止皇帝一人。 他的面前,数列武将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几日前,他们还与秦枳同声共气,质疑陛下封赏孟瑶的决定。 如今,却只觉得脸面被当众撕得粉碎。 他们恼恨的并非秦枳犯下死罪。 而是另两摞同样摆在御案前的奏折,让他们颜面尽失。 那是孟瑶命人呈上的。 孟瑶是他们看不上的女流之辈,连入朝的机会都没有。 而正是这样的人,却让北大营的将士,全部以她马首是瞻。 不过一个月相处,她便让他们言听计从。 几句号令,就让将士们遍述北大营的乱象,细数近些年如何军政混乱,以及如何改变现状,守卫京畿。 甚至那些不识字的士兵,也不愿散去,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献计献策。 这便是让老将们最为羞恼的地方。 他们曾痛斥孟瑶不配、不可、不行。 如今,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痛! …… 两日后。 秦枳被废除一切军务,押入天牢,赐毒酒身亡。 秦家家产尽抄,子嗣流放岭南。 两名亲信当场斩首,在北大营营门前悬首十日,以儆效尤。 兵部随即上奏,由廖长风接掌北大营。 他从军十五年,屡立战功,当得起主将一职。 皇帝看了上书后,命钟意找来廖长风那日所书的治军良策。 详阅之后,准了兵部奏请。 至此,此事尘埃落定。 而孟瑶,虽然封号未改,可她在军中的威望,却比过去更胜一筹。 …… 秦枳之事了结。 皇帝对孟瑶的嘉赏,也晓谕京城。 孟瑶又成了京中的风云人物。 结交之人屡屡递来帖子,她全都推了出去。 而陛下许诺的募兵之事,她也全权交给了刘氏兄弟。 至于她自己,竟在这一片热闹中,罕见地闲了下来。 只是…… 眼下已近八月,清闲于她而言,算不得好事。 宋嬷嬷开始紧追不舍,非要拘着她绣嫁衣! 孟瑶躲无可躲,又不想外出招摇。 只得去皇长子府,把郁结之气尽数撒在楚墨渊身上。 “若是我那日退了婚,眼下就不用这绣劳什子嫁衣了!” 楚墨渊:…… “那……也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总想着退婚。”他小心翼翼。 “这哪里是小事了!”孟瑶恨恨道,“等绣花针废了我的双手,才算是大事吗?” “阿瑶不怕刀枪棍棒,却怕小小一枚绣花针?”楚墨渊哭笑不得。 孟瑶见状,更觉窝火,转身就要走。 见她面颊之上,涨红一片。 楚墨渊知道,这绣花真的是阿瑶的逆鳞,触碰不得。 他连忙伸手将人扯住:“好好好!阿瑶不想绣就不绣!此事是我疏忽了,嫁衣之事交给我来安排,阿瑶只需安心待嫁就好。” 孟瑶眯着眼:“真的?” 楚墨渊郑重承诺:“只要阿瑶不提退婚,所有大婚之事,都交给我来安排!” “那内务府……” “让他们来找我!任何人都不得为此事去烦阿瑶!”楚墨渊说完,眼巴巴看着她,“阿瑶觉得这样安排可好?” 看他小心又可怜的样子。 孟瑶弯了弯眉眼:“这都是你自己说的,不可反悔。” “当然!能为阿瑶效力,在下荣幸之至!” 别的事她愿意亲力亲为。 这大婚筹备,他既愿意揽下,她自然乐得清闲。 甩掉这块烫手山芋,孟瑶整个人轻松不少。 她看着紫鸢说:“给裴二小姐下帖子,请她明日来郡主府,我教她骑马!” 楚墨渊眉心一跳。 紫鸢忙说:“裴二小姐旧疾复发,听说府医让她静养,这些日子不能出门。” “旧疾复发?”孟瑶疑惑,“可她前些日子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莫不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楚墨渊面色有片刻僵滞。 他连忙转移话题:“裴二一向体弱,如今天气转凉,染了风寒病倒也属正常,若是……阿瑶在府中无聊,可以随时来找我。” “殿下怎么知道清舒染了风寒?”孟瑶忽然眯起眼,凑上前,看着他的眼睛,“二小姐的病,该不会和殿下有关吧?” 第176章 阿瑶在为我考虑吗? 对孟瑶而言,猜出是楚墨渊在搞鬼并不难。 前些日子,裴清舒几乎每日来郡主府。 她虽清瘦,却精神极好,完全不像是身患顽疾的人。 怎么会在突然间,就病得连门都出不了。 再说,她和自己行为处事不一样。 虽然偶尔有些怪异,但到底还是爽快的性格,又因体弱常年被拘在府中,连出门的机会都少,哪里来的仇敌? 春日宴上欺凌过她的江家子弟,早被一顿板子打得老老实实。 何况东越裴氏毕竟是世家,江家再嚣张,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去为难裴家女子。 至于那个始作俑者三皇子……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了。 若说是府里人对她不利,那更不可能。 裴阁老素来疼爱这个孙女,而她的父亲裴寅初又因为长女失利,更是急切地盼着她能多结交权贵,早日攀得高枝。 怎么会容许她在府中受人算计? 既然不是裴家家主的意思,又能左右裴家府医的。 整个京城除了楚墨渊,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怀疑的目光扫过楚墨渊,问了出来。 楚墨渊见她这么快就猜出来,干脆放弃抵抗。 他低笑一声,点头承认:“是我。” 说完,他眼风一扫。 路甲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屋中其余人尽数带走,连紫鸢也被请了出去。 屋中只剩两人。 楚墨渊坦白道:“裴二的确并未染病,只是……我使了点手段,让府医告诫裴寅初,近来京中风寒加剧,裴二身子弱,容易过了病气。” 孟瑶面色冷沉,盯着他一句话不说。 “我亦是无奈。自北地回来已有半个多月,你我之间竟连句正经话都没说上几句。”他看着孟瑶,轻车熟路的摆出几分委屈模样,“我与阿瑶同住承晖大街,想要见你一面却只能装病留在宫中……阿瑶心如铁石,巴不得我消失在你面前。可我不是,每每想去郡主府,都听说那裴二在府中玩的不亦乐乎。” 孟瑶被他气笑了:“殿下不是说过,你我只是盟友?既是盟友,凭什么连我交友都要干涉!” “自然不是干涉阿瑶。”楚墨渊慢条斯理,“只是你我虽然大婚在即,却并非人人都盼着这一桩婚事。若此时有人想要下手,阿瑶和我固然难以近身,可若他们见你与裴二如此亲厚,向她下手又该如何?” 孟瑶沉默了。 门外的路甲,再没听见郡主抗拒的声音。 心底暗暗给自家殿下竖起大拇指——殿下这张嘴,真是厉害!明明就是嫌裴二碍眼,却能说得像是在为她着想一般。若非不是郡主,他何曾见过殿下在意不相干人的死活? 屋内,楚墨渊仍不疾不徐:“裴家终究不是世家大族。真有人要对裴清舒下手,凭裴阁老与裴寅初,怕是拦不住。” 孟瑶抬眸看他一眼,忽然开口:“江氏,近来可有动静?” 楚墨渊闻言,舒了一口气——这一关,过了! 阿瑶没有甩袖就走,对他而言,就是胜利! 但其实,楚墨渊的这点小心思,孟瑶何尝看不出来? 但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的确是她疏忽之处。 当初,江敏不就是因为算计不了她。 转而去绑架了舅母和表妹吗? 如今,裴清舒算是她在京中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她如此频繁往来郡主府,旁人自然会留意。 而最在意的,正是儋州江氏。 江氏已无皇子可倚。 可楚墨渊却已恢复神智。 当年,能从楚国千里迢迢伸手入魏宫,给他下毒,岂是江敏一人之力? 背后必有整个江氏的助力。 如今,虽然楚墨渊并未透露自己知道下毒之人的线索。 但人总是做鬼心虚的。 他们比谁都怕,楚墨渊再度崛起。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在楚墨渊彻底解毒前,让江氏女子再度怀上陛下的子嗣。 “江献诚准备的两个江氏女子,是一对姐妹花,待父皇心情好些后,便会送进宫。”楚墨渊说,“只是,他找了江敏商议了两次,江敏都推脱不见。” 孟瑶冷声道:“看来江贵妃是另有打算了。” 楚墨渊唇角勾起:“她已经连续五日,下厨炖汤,亲自送到父皇案前。” 孟瑶闻言瞪大了眼睛。 楚墨渊点头,神色讥讽:“她是打算自己再生一个。” 江敏今年三十四,倒也不是不能生。 只是…… 孟瑶疑惑的看向楚墨渊:“可她们就一定能承宠吗?” “若是旁的女子,一定不会,父皇已经多年不曾召幸后宫了。可江氏的人……”楚墨渊摇了摇头,“在这一点上,我从未看透过父皇。” 父皇对江敏算不上热络,但却与她育有一子。 “宫中的消息,江敏这几日送去的汤,父皇都喝完了。”他说。 “难道真的能如江敏所愿?”孟瑶说,“可如今她对江献诚这个伯父避而不见,想要独自承宠,她与江氏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若此时杀了她,不正遂了江献诚心愿?” 她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敲打桌面:“这样看来,不如留着她的性命,让她与江氏互为掣肘。如此一来,江献诚不仅要防外人,还得提防熟悉他底细的自家人,倒是便于我们行事!” 楚墨渊看着她,唇角弯起弧度。 “我们”二字,快要将他点燃。 看向孟瑶时,眼底的炙热,几乎要将她笼住。 孟瑶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他:“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 楚墨渊笑:“阿瑶说的自然对,而我……亦是这么想的。” 他俯下身,逼近她几分,低声呢喃:“阿瑶难道不曾发觉,你已经在为我考虑了?” 孟瑶的目标,是杀江敏。 而除掉儋州江氏,是他的目标。 如今正是对江敏下手的最好时机——江敏脱离了江氏家主的掌控,即便身死在后宫,江氏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阿瑶,却放弃了。 听楚墨渊说完,孟瑶这才反应过来。 她陡然坐直。 否认道:“殿下想多了,我亦是在为自己打算!江献诚此刻虽不再护着江敏,但谁知日后如何?儋州江氏势力庞大,若不能一举铲除,终究是我与宋家的隐患。” 说罢,她抿了抿唇,神色坚决。 楚墨渊不语,只是一味看着她笑。 小狐狸嘴硬的样子,也是这般可爱。 第177章 添妆 八月初八,皇长子府送来了嫁衣。 嫁妆早早由内务府备下,但这嫁衣,却是皇长子府亲自制的。 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听罢,只是摇头。 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无奈与笑意:“阿渊这孩子,还没成亲呢,就已经护得这般紧,连嫁衣都不舍得常宁绣。真娶过门了,只怕连我这个父皇,也得往后排。” 钟意在旁听着。 眼见陛下虽然嘴上怪责,眉眼间却并无半点恼意。于是忙堆起笑:“咱们殿下这是随了陛下呢!都是打心底里疼人。” 皇帝手中笔尖一顿,微微抬眸。 神色在一瞬间黯了几分。 他似是忆起什么,沉默良久后,才低声道:“但愿他能比朕有福气……梓童直到最后,都不肯原谅朕。” 御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钟意垂下头。 眼眶泛着湿意。 先皇后当年……是多好的人啊,可惜那么年轻就去了。 若非先皇后早逝,皇长子想必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而陛下……他虽贵为皇帝,可亦有太多无奈。 “钟意。”皇帝唤他。 “奴婢在。” “派人去给宗室传话,常宁添妆那日,让宗室女眷都去郡主府走一遭。” “常宁对阿渊有救命之恩,阿渊又对她这般喜爱……朕自然也要给她抬一抬脸面。” 能赏的,几乎都赏了。 娶儿媳,终归不能过了头。 让宗室女眷齐至,倒也算极盛的排场。 …… 按照楚国习俗。 按照楚国旧俗,女子出嫁前十日,交情相厚的亲友,皆要前来添妆。 既是表达祝福,也是要让夫家人看看,新娘身后有多少人撑腰。 孟瑶在京中相熟之人不多。 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八月十二一早,裴清舒第一个风风火火赶来。 她被拘在府中多日,如今骨头都要闷坏了,天未亮便催丫鬟替她梳妆。 她送了孟瑶两套头面。 一套纯金,一套金镶玉。 可见这裴家二小姐,很爱金子了。 孟瑶向她道谢。 裴清舒却说:“我巴不得日日来给你添妆才好!” 孟瑶:…… 那也大可不必。 “郡主是不知道!若不是有新剧目要编撰,我真要被闷在府中发霉了!”裴清舒抱怨道。 孟瑶好奇:“铜雀台又要出新戏?” “可不是嘛,中秋将近,他们等着排新戏,催得那秀才不敢出门。好在我手里还有存稿,正好改编了一出——郡主一定要来看,绝对过瘾!” 孟瑶笑:“是什么戏?” “《霸道掌柜爱上我》!” 孟瑶:…… 裴清舒见她一脸怀疑,急忙解释:“郡主别不信,在我们那边,这种戏可流行了十几年呢,经久不衰!” 孟瑶眨眨眼,好吧。 她忽而想到什么,忍不住问:“你与那秀才合作一年多了,竟一直无人察觉?” 裴清舒神秘一笑,眼神亮晶晶的:“那是自然。我们联络的法子,可是枪林弹雨的年代中验证过的!” 孟瑶大概听懂了枪林,但不甚了解什么是弹雨。 裴清舒已经兴致勃勃地说下去了:“我们在京里定了十处联络点,有茶摊、饭馆、戏院……乔茵按照顺序,每隔五日出去一次,在那个联络点坐一坐,把书稿塞到桌底、凳脚或石缝里。她走后,那秀才再去同个位置,顺手取走。每次会面的地方不同,两人又互不见面,自然无人察觉。” 孟瑶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楚墨渊自诩缜密,却偏偏不知他埋了暗线的裴府里还藏着个编撰。 且为他的铜雀台排戏! “这些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她问。 裴清舒眼神闪了闪,心虚地笑:“是……我们那儿的人教我的。” “东越真是人才辈出。” 裴清舒干笑两声,正不知如何接话。 好在宋家舅母带着表妹来了。 裴清舒忙不迭站起,似是松了口气。 却没注意孟瑶看她的背影,眼神颇有深意。 舅母带着表妹进来。 小丫头一见孟瑶,就张着手要抱。 她如今已经快九个月,肉乎乎的一团可爱。 眼下正长牙呢。 孟瑶刚将小团子抱到怀里,就被糊了一脸口水。 一屋子人笑眯了眼。 “再过三日就是十五了,我与你舅舅商议,这是你出阁前的最后一个中秋,到时候想邀你去府中过节,不知道你那日可有安排?” “中秋自然要与家人过!瑶儿那日一定会去。” “那就好,你舅舅只怕宫中会设宴,所以让我提前问一问。” 孟瑶顿了下。 宫中的确设下了中秋宴,但前日楚墨渊曾告诉她。 她有十年未曾与外祖家共度中秋了。 若今年她想与宋家过节,他便让内务府谏言,大婚前男女不宜见面,请陛下准她留在宫外过节。 不得不说,他是懂她的。 想到这里,孟瑶的心里涌起一抹难言的酸楚。 私有密密的细线划过她的心头。 有些酸楚。 但更多的是被包裹的温暖。 她抬起头,看着舅母,甜甜的笑:“中秋那日,瑶儿要和外祖父,还有舅舅舅母、表哥一起赏月!” “唔唔唔……”一旁的口水团子张牙舞爪。 孟瑶笑道:“嗯,也和表妹一同赏月!” 屋子里再次笑做一团。 郎朗的笑声传到了院子里。 “看来,我们来得巧了。”院外有一道女声响起。 孟瑶有些疑惑,刚走出门。 就见到在及笄礼上的正宾雍王府世子妃,正带着十几个贵妇和各家女儿们走了进来。 洋洋洒洒的一下子就将院子占满了。 雍王世子妃笑道指着身旁的人一一介绍:“这位是靖国公夫人赵氏和她的嫡长女,齐王世子妃钱氏,这是显安郡夫人#8203;孙氏和她的独女……” 一口气数了十几个人后,她一团和气的说:“我们是来给常宁昭懿郡主添妆的。” 孟瑶吓了一跳。 这里的人,有半数她从未见过…… 另外半数,她即便见过也没记住…… 怎么今日全来了。 她本以为今日只有舅母和裴清舒,因而吩咐门上若有人来便请进院子里。 结果…… 舅母宋氏到底是生意场上的人,连忙打点起来:“诸位都是家事繁忙的贵人,今日能来给郡主添妆实在不易,也是郡主的福气,快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宋嬷嬷快请诸位夫人去前厅,奉茶!” 雍王世子妃在及笄礼上便知道孟瑶的性子,也帮着招呼了起来。 宋嬷嬷也是跟在主母身边十几年的人,一时怔住后,顷刻间便稳了下来。 带着人往前厅去了。 她们刚走两步,就见齐嬷嬷快步走来。 “郡主!门外……又来了人添妆。” 第178章 重如泰山的赠礼 郡主府门外,围满了人。 确切的说,是围满了女人。 与院子里那些华贵艳丽的贵妇相比,她们的衣着朴素许多。 神色拘谨。 这些人,孟瑶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是……”她问。 领头的一个妇人穿着粗麻衣裙,洗的干净发白,头上只系一方蓝布,发间插着一枚最普通不过的白玉簪。 见孟瑶问起,她连忙上前:“民妇廖王氏,夫君是北大营副将廖长风。” 她一开口,身后的妇人们便也跟着报上身份。 人虽多,却有序。 这些人,竟全是驻扎京畿南北大营副将、千夫长,以及家在京城的士卒妻室。 粗粗数去,竟有三四十人。 廖王氏开口,有些拘谨:“郡主即将出阁,民妇们感念郡主整治军务,让将士们终于得见出头之日,不再默默无名。今日特来为郡主添妆。” 她脸颊微红:“民妇们拿不出什么贵重的,唯有针线尚可,只能亲手赶制了几件护具,还请郡主不要嫌弃。” 几名妇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来一整副护甲。 看似寻常的皮质护甲,但孟瑶双手接过,却发现大有不同。 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锁子甲上。 灰扑扑的甲片,层层编织,密不透风。 她知道,这份礼物虽不是金银珠玉,但却更为贵重。 跟出来看热闹的贵妇们,很多并不懂。 一人小声道:“虽然看着整齐,但到底是灰仆仆的,且……哪有姑娘出阁,送这种东西的?” 唯有靖国公夫人赵氏眼眸放亮。 她忍不住惊叹道: “这难道竟是万工甲?我曾听公爹提起过这等护甲,万枚甲片层层编织而成,没想到今日竟见真的了!” 她的公爹老靖国公是太祖朝的战将,为建立楚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见她如此感慨,身后的贵妇们都围上来细看。 赵氏摸着锁子甲:“听说这种护甲水泼不透,刀剑难伤。一副需耗时数年!真真是稀罕之物。想不到楚国军士的家眷中,竟有如此多的能工巧匠!” 廖王氏等妇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轻声道:“民妇们别无长处,只要郡主不嫌粗鄙就好。” 孟瑶看着这群朴实的不能再朴实的妇人们。 副将职位在军中更像是主将的助手,大多品级不高。 毕竟,没有哪个主将愿意在身边安放几个高品下属。 而廖长风等人,多年来从不与秦枳为伍,家室虽在京中,但除了俸禄之外,并无其他补贴。 她们的丈夫在外练兵杀敌,她们在京中多半还要自谋生计。 她们的衣着装束,与这富丽堂皇的承晖大街格格不入。 但对孟瑶而言,却是格外亲切。 她将护甲交给了紫鸢,上前执起廖王氏的手。 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厚茧。 孟瑶眉眼弯弯:“你们能来,我已十分高兴了。这套护甲于我而言,重如泰山,我很喜欢。” 少女眼眸盈盈流转。 她是皇帝亲封的郡主,又即将嫁给高贵皇长子,廖王氏已经做好了对方拒收的准备。 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廖王氏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把反握她的手:“郡主言重了!希望楚国,能多一些像郡主这样的人,成为我们女子的表率。” 什么样的人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世人都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是蕙质兰心的宫中贵妃。 但廖王氏从来没有见过她们。 她眼中能见的,是眼前的郡主,所以在她心里,像郡主这样刚柔并济的人,便是女子的表率。 门后静静观望的裴清舒,胸中滚起一股热潮。 她想把这个场景写下来,流传后世。 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今日这一幕。 郡主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半下午。 送走了所有人,孟瑶捶了捶酸痛的腰。 只觉在府中坐一整天,比骑马奔行两日还要累。 她刚想离开,又有人来了。 看了眼天色,孟瑶诧异的问紫鸢:“还有傍晚来添妆的?” 紫鸢笑:“依规矩是没有,但小姐的朋友……兴许会有例外。” “你在编排我。”孟瑶说。 不多时,客人被领了进来。 竟是忠勇将军赵启山。 他今日穿着家常的袍服,比在秋霞岭第一次见面时,少了肃杀之气。 显得沉稳而清朗。 孟瑶很是意外:“赵将军怎么来了?” “有一样东西,想着送给郡主。”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了过来。 书页灰扑扑的。 书角已经磨出了一些毛边。 孟瑶疑惑的接过,打开看了两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赵启山说:“这是我在秋霞岭时撰写的兵书。” “十年了……我在心中模拟过无数次如何进攻京城,以及攻进城后,如何守住。” “这里记载着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不同局势下的攻城和守城之法。” 孟瑶立刻将书合上,推了回去:“这礼物太过贵重,是将军多年心血,我不能收。” “郡主就不要推辞了,若秋霞岭遇见的不是郡主,我定然已经铸成大错。如今你即将成亲,我没有什么大礼相送,思来想去,唯有此物最为合适。”赵启山说道,“过些日子,我将返回旧籍,此物留在我这也是浪费。” 孟瑶一怔:“赵将军不打算留在京中?” 赵启山点头:“尽管端王和知晓底细的太医都已经不在,但我若久居京城,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发现端倪。对她对我都不好,不如早些离开。” “更何况,如今端王虽已不在,但京中局势也并不太平,我留在这里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他不想再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孟瑶问:“陛下会同意吗?” 赵启山笑了笑:“我毕竟做了十年叛将,陛下心中对我已有隔阂。我早些离京,他也能安心。” 孟瑶没有说话。 赵启山看着兵书,目光坦然:“此生我不再统兵,这书留在我这里也是无用,不如交给郡主。若将来有一日能派上用场,也算不枉我十年心血。” 说到这里,他忽而笑了笑,神色轻快:“便当是我的添妆之礼吧。” 第179章 楚墨渊开始发愁 整整一日。 尽管楚墨渊身在皇长子府,但亦能感受到郡主府的热闹。 毓德坊里车马川流不息,承晖大街上来来往往皆是携礼而至的宾客。 路乙实在忍不住,偷偷溜出去好几趟。 尤其是那件万工甲,他回来了感慨了好一阵:“咱们殿下生怕郡主添妆日冷清,可费了一通心思,没想到郡主身后自有将士女眷护着,今日简直比昔日宫中设宴还要热闹呢!” 路甲也说:“郡主得军心,这是好事。” 俩人偷偷议论。 书房中,楚墨渊坐在案后,手中摊着暗卫近来的密报。 听着外面的议论,指尖在纸页上缓缓摩挲,久久没有翻动。 他为阿瑶定制嫁衣的事,是故意宣扬出去的。 果然,父皇见他看重阿瑶,便给宗室下了口谕,让她们今日前来。 可那些军妇们的心意,却是他意料之外。 他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亦能想象到阿瑶在面对她们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阿瑶以后……会再回军中吧。 他该怎么办呢? 太子之位,他是势在必得的。 但是储君不可出征,又是太祖朝定下的规矩。 若是有朝一日战事再起,他也不能将阿瑶强行留在京中。 若真到那时,他与阿瑶难道要分隔两地吗? 楚墨渊开始发愁。 …… 与毓德坊相隔一条街的,是崇仁坊。 楚国朝廷的重臣官邸,大多都在此处。 临街的一座高门深宅,灯火映照着檐角雕梁。 香炉氤氲,烟雾随烛火摇曳,厅堂中满是檀香气息。 江献诚半倚在檀木座椅上,茶香绕指。 他眯着眼,听乐师的回禀。 眼中看见的,是厅中两位身姿窈窕的少女,一人舞蹈,一人唱曲。 水袖曼妙清扬,歌声宛如天籁。 一曲终了,江献诚点了点头:“这次编排的不错,将来便是到陛下面前,也不用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即可。” 两位面容秀美的少女,对视一眼,低下头应道:“是。” 江献诚见状:“我知你们在想什么,擅长歌舞者并非全是低贱之辈,前朝宠妃中亦有擅舞者。陛下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身边日渐冷清,你们二人正好可以填补这样的空缺,我儋州江氏的女子,自然是要与众不同的。” 说完,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乐师带着两位少女恭敬退出。 她们走后不久。 江献诚的长子江毅便走了进来。 江献诚哑着嗓子:“宫里还没有动静吗?” 江毅摇头:“贵妃娘娘说她身子抱恙,为了避免过了病气,中秋那日便……不宣家里人入宫了。” “好!真是好得很!”江献诚冷笑。 她虽是他侄女,但更是贵妃,她若执意避而不见,他便无法将那对姐妹花送进宫中,更别提在圣上跟前露脸。 “以为避而不见,老夫就奈何不得她?哼!” 江献诚眼底闪过阴狠,“不过是给她机会罢了,她既不要,就莫怪老夫另择他法。” 江毅说:“儿子听说,贵妃派人出来采买坐胎药了。” 江献诚冷笑:“此事我知道,就让她折腾吧!没有江氏帮衬,她即便怀上龙种,也未必能生得下来!” 江毅不再多言。 江献诚看了他一眼:“老夫太医院得来的脉案,可有请人核验过?” “儿子请人看过了,皇长子体内的余毒,的确与当年我们给贵妃的相符。儿子也问过几位良医,皇长子头部受外伤出血,确有散去毒性的可能。”江毅回答。 江献诚面色阴沉:“若郁泽有他一半的运道,也不至于死在法相寺!说到底,若非江敏犯蠢,莫名其妙去刺杀楚墨渊,也不至于白白折了江家培养这么多年的杀手,更不会连累到郁泽!” “娘娘近来是有些任性了。”江毅说完,又问,“如今皇长子即将大婚,陛下又对他疼爱有加,会不会在大婚之后立即册封太子?” “不会。”江献诚说,“他体内的毒一日未清,陛下就不会让他入主东宫。” “可我听闻,太医院已经着手,待他外伤康复之后,立即为他驱毒。” “无妨,我自有办法。”江献诚冷笑。 …… 中秋节那日。 通利巷宋家得了一个好消息。 孟瑶一进门,就见外祖父脸上挂着少有的喜色,舅舅宋湛更是神情舒畅。 就连向来清冷的宋岫白,眉眼间也压不住笑意。 “可是有什么喜事?”孟瑶好奇。 宋岫白见她坐下,不动声色将一盘甜心酥推到她的面前。 “内务府的消息,宋家已入皇商名列。未来三年,楚国丝绸、玉器,皆由宋家采办。” 孟瑶先是一怔,继而大喜。 皇商,是各朝各代的商人最梦寐以求的身份。 有了这个名头,不仅能在行商之路上畅通无阻。 更能堂而皇之结交权贵,甚至为后辈子孙铺路。 将来子孙若要参加科举,也不会因商人出身被人瞧不起。 这一夜,宋家张灯结彩,笑声不断。 阖府上下喜气洋洋,热闹胜似新年。 这是孟瑶十年来,第一次回宋家过节。 在酒香与笑语里,她的心,久违地安定了下来。 不知不觉,她也多饮了几杯。 出府时,虽然她坚持不用,但宋岫白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府。 月圆当空,夜色如水,街市上灯火辉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马车缓缓驶过,一路皆是欢声笑语。 有摊贩支起灯谜,赢者可得一盏灯笼,周围簇拥着许多年轻男女,笑闹声此起彼伏。 孟瑶坐在马车中,托着腮向外张望。 宋岫白看着她的侧颜,沉默良久,突然问:“瑶儿……想去看看吗?” 孟瑶回过头来,轻轻摇头。 她心里是想去的,这样的盛世烟火是她久违的期盼。 可与表兄一起,却终究不合适。 孟瑶一怔,摇了摇头。 她笑着说:“今日太晚了。等明年吧,到时表哥若带着表嫂猜中灯谜,别忘了送一盏给瑶儿。” 她的目光真诚,不曾闪躲。 宋岫白胸口一紧,心中微痛。 这是她的又一次拒绝。 应当也是最后一次。 他静静的看着她,沉默了下来。 剩下的路程,两人再未说话。 马车停在郡主府前。 宋岫白终于收拾好情绪,他神色如常:“再过几日,瑶儿便要出阁,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孟瑶正襟危坐:“表哥请讲。” 宋岫白看着她,郑重道:“瑶儿所嫁之人是皇长子,其中利弊你我曾经商谈过,今日不做赘述。” “瑶儿既然已有决定,日后若卷入朝政纷争,亦不必忧心,我与宋家定然全力以赴支持你。” “宋家产业如今尽在我手,眼下又有了皇商之名,可名正言顺结交王公贵族、部院大臣,若瑶儿需要,我必鼎力相助。” 孟瑶点头应下:“我记下了。” 宋岫白笑了。 马车外,有人敲了敲车门。 第180章 表兄的警告 孟瑶轻启车窗。 车窗外站着楚墨渊。 今日宫中举办中秋宴,他一身玄色衮冕,衣冠如玉,眉目在月光下更显冷峻,俊美出尘之外,多了一份沉稳与尊贵。 他手中拎着一盏花灯。 冲孟瑶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炽热与欣喜:“阿瑶!” 他看向孟瑶身后,好像才发现车内还有旁人,换上一副客套的笑:“表哥也在。” 一声表哥,喊得轻松自在。 宋岫白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淡声道:“瑶儿饮了些酒,我不放心便送她回来。你们尚未成婚,眼下无需改口。” “无妨,不过还剩几日罢了,表哥何必介怀。”楚墨渊说。 他偏是要喊! 宋岫白不再理他,而是看向孟瑶:“方才和瑶儿说的话,亦是我宋家的承诺。眼下,我还有几句话要和殿下说。” 孟瑶点头:“表哥请便。” 宋岫白下了马车,与楚墨渊见礼后,两人并肩走向承晖大街。 一如青竹,一如玄桑,分外养眼。 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火红的灯笼映满华道。 但两人之间却意外的宁静。 “殿下坚持要与瑶儿成婚,是为了报恩?”宋岫白开口,语气平和。 “当然不是。”楚墨渊神色坦然,答得干脆,“本宫心悦阿瑶。” “殿下先前形同稚子,恢复神智不足一月,何来这般深情?”宋岫白的目光中,带着探究。 楚墨渊笑而不语。 这一刻,宋岫白已然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瑶儿凭《五行志》发现端王疏漏。此书深藏宫中,从不外借,她能得到此书……是殿下所为?” “是。” “我派去北地暗中保护瑶儿的人,也是被殿下拦截?” “是。”楚墨渊回答,“本宫知道表哥不放心阿瑶一人在北地,所以派人暗中护卫。但北地一行,我始终以护卫身份在她身旁随行,自信无需假借他人之手,足以护得阿瑶周全。” “你!”宋岫白的指节骤然收紧,额角青筋暴起。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他几乎压不住胸口的怒气:“皇长子殿下!果然好心计!好手段!竟然将所有人蒙在鼓里。” 一个人能装疯卖傻这么多年,无人觉察。 这是何等的心机和手段!这样的人,岂能与瑶儿真诚相待? 楚墨渊见状退后半步,拱手致歉:“本宫在魏国人遭人下毒,为了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这才一直装傻。此时实乃迫不得已,还请表哥见谅。” 他知道宋岫白担心的是什么,于是继续:“但请表哥放心,此事本宫已对阿瑶坦诚告知,我与她之间同历风雨,共担苦难,本宫对她一片赤诚,从不存半点利用之心,过去未来,皆是如此!” 宋岫白的指节捏紧又松开。 如此反复几次。 但楚墨渊始终俯身拱手,神情认真。 宋岫白置身商场,一眼可辨人心真假。 眼前的楚墨渊,不仅神态还是表情,皆无半点破绽、 末了,宋岫白终于开口:“愿殿下所言发自肺腑,若将来有一日,你为了一己私欲算计瑶儿,届时不管你身居何位,宋家只要还有人在,必与你不死不休。” 楚墨渊直起身,迎着宋岫白的目光,神色郑重:“表哥放心,我楚墨渊此生定以诚待之,绝不辜负。” 一朵烟花升空,在楚墨渊背后的天空炸开。 激起一片惊呼。 楚墨渊回头看了一眼,而后说道:“本宫要去找阿瑶了,表哥……自便。” 说完,他转身向着来时的路,步履轻快的走去。 马车上走下一道红色的身影。 映红了宋岫白的眼眸。 他记不清在多久之前,那个古灵精怪的红衣少女在宋家的后院里奔跑攀树。 每每要摔倒时,都会被他精准的护住。 母亲笑着对嬷嬷说:“你瞧瞧,若是瑶儿未与闵家定亲,他俩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看瑶儿只有在我们家,才能真正开心呢。” 嬷嬷也笑:“公子是表小姐的表兄,血脉亲情更甚夫妻之情。有公子护着,表小姐不管在哪,都会一世顺遂的。” 是呀,有他这个哥哥护着。 瑶儿定然会一世顺遂。 …… 楚墨渊折返时,孟瑶正立在马车旁。 月光照着她的眉眼,清清亮亮。 见楚墨渊神色如常,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一直担心,表兄会与楚墨渊起冲突。 楚墨渊是皇子,又有武功在身。 表兄文质彬彬,若是起了冲突,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眼下看来,似乎……一切还好。 她松了口气,问道:“今日不是宫宴吗?殿下怎么这么早就出宫了?” 楚墨渊笑:“我怕阿瑶转了心意,自然要早点出来,看牢一点。” 宋岫白的心思,他同为男子,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阿瑶本就不情愿嫁给自己,今晚月色又这么好,若是宋岫白趁机煽风点火,以亲情引诱…… 若阿瑶改了主意,可怎么办? 他明白宋家在阿瑶心中的位置,所以不会阻拦她去宋家过节。 但也仅此而已,他绝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他将手中的红色灯笼递给孟瑶:“瞧瞧,可喜欢?” 这是一盏狐狸灯笼,狐尾蜷绕,眼神狡黠。 孟瑶接了过来,点头说道:“这狐狸很是可爱,只是做工略有些粗糙……是在前面街上买来了吗?” 楚墨渊没有说话,面色有些尴尬。 孟瑶惊讶道:“这该不会是殿下亲手做的吧?” 楚墨渊说:“这个……的确有些粗糙,明年做个更好的送阿瑶。” 他的面色发红,有些害羞。 孟瑶诧异的目光再次落回到狐狸身上——中秋多用满月或者兔子灯笼。 这厮送了她一只狐狸…… 她总觉得楚墨渊意有所指,但却没有证据。 两人站在郡主府门前。 圆月当空,而楚墨渊连半分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孟瑶沉默片刻后,便邀他入府。 紫鸢奉上茶后,退了下去。 孟瑶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奉上。 “宋家入选皇商之事,多谢殿下暗中促成。” 楚墨渊先是一怔,继而笑了。 第181章 宫宴上的事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阿瑶。” 楚墨渊接过茶,抿了一口。 清茶温暖,但他心头却微微发酸。 方才他还欣喜,今日能踏进郡主府大门,与阿瑶一同赏月。 如今终于明白,她留下自己,是为了替宋家道谢。 他的阿瑶啊…… 算了,谁让这是他的阿瑶! 楚墨渊放下茶盏,说道:“宋家经商多年早已名声在外。外祖父凭一己之力,将祖产发扬光大,成为南平翘楚。舅舅更是将产业搬到京城,并将宋记经营至楚国首屈一指的绸缎商。而如今,表兄更是一出手就以千年玉珏名动京城……寻常商人,百户成就其一已属难得,而宋家却能世代成就,这样的皇商,对大楚而言亦是幸事。” 孟瑶疑惑:“你与表哥不过几面之缘,怎会如此信任他?” “因为阿瑶信他,阿瑶将他视作至亲,我亦然。”楚墨渊说,“况且,方才我已将一切对表兄全盘托出。” 接着,楚墨渊便将方才两人的对话告知。 孟瑶脸色微变,似有不悦。 楚墨渊忙解释:“阿瑶放心,我之所以敢如实相告,是因为我清楚表兄为人,亦知阿瑶在宋家人心中的分量,即便是为了你的安危,他也绝不会出卖我,阿瑶……” “楚墨渊!”孟瑶眯着眼,恨恨道,“你竟瞒着我,将表兄派去北地保护我的人,私自打发了?!” 楚墨渊心头一紧:大意了! 迎着她的怒火,楚墨渊头脑转的飞快:“表兄派来的人虽然身手不错,但并不善于隐匿行踪,我担心他们会打草惊蛇,便将人先行拦住。且那时阿瑶心系茂山矿工,并为燕回城百姓忧心,万事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我亦无暇他顾……便将此事忘记了。” 他确实是嫌宋岫白的人碍事,才把人拦住。 但之后也确因事务繁忙,且阿瑶心情不好,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这么算起来,应当……不算欺瞒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战事凶险,我知阿瑶也不忍心让表哥的人身处险境。” 孟瑶没有说话。 她的确不会让表兄身边任何一人身处险境。 配合他们大破茂山私矿的宋金,在事成之后也被她留在了燕回城,待北地安全后,才将人带回。 见孟瑶不再动怒。 他垂下眼睫,摆出乖巧的模样:“我与阿瑶心意相通,自然晓得你的心思。” “心意相通?”孟瑶眯起眼。 楚墨渊忙补了一句:“若不能心意相通,又怎能并肩为盟?” 孟瑶:…… 她没再言语。 外头的烟花在夜空炸开,映得她眉眼熠熠。 “是宫中的烟花吗?”她随口问。 “不是,母后去世后,宫中便再也没有燃起烟火了。” 见他声音有些低沉,孟瑶心头微动,岔开话题:“今日是殿下七年来第一次在宫中过节,这么早离开,就不怕陛下不悦?” “阿瑶是在担心我吗?” 担心他思念母后?还是担心他被父皇责罚? 孟瑶微微一窒,偏过头,不理他。 楚墨渊低声说:“是二皇帝在宴席上忽然发病,太医们差点将后殿围满,父皇哪里还有心情,宫宴只到一半,便早早散了。” 这么巧! 孟瑶瞪大了眼睛看他。 楚墨渊忙摆手,哭笑不得:“不是我做的。” 他无奈了——自己在阿瑶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竟如此不堪吗? “二皇子的身体,一直都这么差吗?”孟瑶问。 楚墨渊缓声道:“柔妃一直苦夏,怀着身孕时暑热正盛,父皇便将她送去了行宫避暑,本打算足月时再将她接回,未成想,他提前发动了。” “当时母后临盆在即,因胎位不正,太医们都留在宫中照料,二皇弟早产时,行宫中只有两位太医,且从未经历过此事,等宫中得了消息,派人赶去时,二皇弟已经浑身青紫。” “人人都说他活不了了,但他还是硬熬了过来,只是一直病弱,想来……若非赵将军一直在暗中相助,只怕他早已殒命。” 孟瑶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那位苍白少年的模样。 她入宫次数不算少,但也只在宫宴上见过他两次。 他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即便是夏日,也裹着狐裘,倚着靠枕。 整个人似乎不堪重负,整场宴会连头都不抬几次。 也是个可怜人。 “柔妃当年,为何会提前发动?”她又问。 楚墨渊摇头:“父皇查问时,只说她夜间梦魇,动了胎气。至于是否还有其他……我当年太小,全无印象,后来追查时也没发现其他线索。” 孟瑶点点头,不再追问。 “今日还有一件事。”楚墨渊说,“宫宴上,我见到儋州江氏那对姐妹花。” 此话果然引起了孟瑶的好奇,楚墨渊便言简意赅的介绍当时情景。 中秋宴,皇帝照例要赏赐重臣几道菜。 作为首辅,江家得了两道。 宴会正一半时,江献诚带人前来谢恩,跟着他一同前来的,正是那对姐妹花。 孟瑶惊讶道:“他做事……这么不遮掩的吗?” 楚墨渊笑道:“自然不是,他借口听闻贵妃身子不好,身为外男有所不便,便差了两个女子入宫侍疾。当着父皇的面,贵妃自然不能拆穿,便咬着牙将人留下了。” “也好,陛下有……此事也算尘埃落定了。” 孟瑶差点就把那句“陛下有福了”说出口。 毕竟,那人是他父皇。 随意打趣,终究不妥。 楚墨渊勾了勾唇,说道:“是,就让儋州江氏自行相争吧。” 孟瑶静静凝望着他,忽然说道:“我一直不明白江献诚为何如此行事。” 她说:“殿下毕竟已经成年,而且也已恢复神智,就算江氏女子能受孕,长成也需时日……我若是江献诚,与其费尽心机送女子入宫,不如先设法杀了你。” 楚墨渊背脊一凉,忍不住低声道:“幸好,他不是你。” 可孟瑶却继续思索:“会不会,他也是如此打算?江氏女子入宫,既有机会博陛下宠幸,又能让殿下放松警惕。” 孟瑶眨了眨眼:“在殿下最为松懈之时,一击致命。” “那阿瑶说说。”楚墨渊笑,“我什么时候最为放松?” 第182章 大婚 八月二十二日。 一早,孟家三房的人和宋家人,便都到了。 孟瑶坐在房间里,虽不像其他新娘那般期待满满。 但心口终究还是有些发紧。 雍王世子妃带着喜嬷嬷在她身旁打点。 宗室贵妇们一个个进来,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裴清舒是跟着裴家老太太来的。 寻了空子凑到孟瑶身边,压低声音:“你嫁入皇长子府,我以后还能随意去找你玩吗?” 她如今来郡主府已经不用递帖子了。 只是不知道皇长子那边的规矩如何,若是事事要依着宗室礼节来,一定麻烦死了! 孟瑶笑弯了眉眼:“应当可以。” 喜嬷嬷立刻小声提醒:“新娘子慢些,这一笑把脂粉褶了可不成。” 孟瑶:…… 这是往她脸上刷了多少层? 她看了眼裴清舒。 后者双手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美!绝美!” 此番举动,对世家女子而言,不算雅观。 但裴老太太见孙女这动静,眼皮跳了跳,只当没看见。 孟瑶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女眷们由舅母余氏招呼,她向来大方妥帖,并不觉得自己是商户人家就妄自菲薄。 宗室贵妇们的喜好,上次添妆时她便已经记下,今日招呼时有条不紊,款待得体,令宗室贵妇们十分舒心。 男宾那边由三叔孟谦三应对。 他本就是青阳书院先生,如今京城权贵不少子弟都在清扬书院读书,与其说是他在待客,不如说是这些男宾在向他求问子弟的功课。 楚墨渊是本朝第一位成亲的皇子。 迎娶皇子妃的规格,内务府是比照前朝太子妃来的。 凤冠霞帔略作简化。 但一样繁复厚重。 裴清舒看着孟瑶那细细的脖子上,支撑着眼花缭乱、玲珑复杂的凤冠。 不由龇牙:“现在就要戴吗?要不等一会啊?多重呀!” 孟瑶问:“你要试试吗?” 裴清舒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脖子可没你的硬。” 围观众人:…… 真是一个敢给,一个敢回。 裴老太太扶额。 忽然,又一阵连绵的鞭炮声响起。 院中有人高喊:“皇长子来迎亲了!” 伴着爆竹声声,众人涌动起来。 孟瑶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攥住了衣袖。 门外。 楚墨渊的掌心出了汗。 皇帝碍于他身子未好,便打算让宗室之人代为迎亲。 在皇室嫁娶中,这样也算常见。 楚墨渊断然拒绝—— 他为自己准备了这么潇洒飘逸,雍容张扬的喜服,自然要好好在阿瑶面前展示一番! 他踏进郡主府的大门。 无数人上前贺喜,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一句话也没听见,一张脸也没看见。 眼里心里,只剩下即将迎来的新娘。 他要把自己最让人难忘的一面,展示在她的面前。 接着,他就看见孟瑶被人簇拥而来。 但是……她蒙着红盖头。 楚墨渊:…… 大意了! 阿瑶看不见。 …… 郡主府与皇长子府之间,只隔着两座府邸。 骑马不消半刻钟便到。 偏偏内务府和宗正寺重新拟定了路线,迎亲的队伍绕着毓德坊和崇仁坊走了一大圈,才回到皇长子府。 孟瑶是被楚墨渊抱下喜轿的。 盖头挡住了他的灼热目光。 但身体却能感受到他滚热的掌心。 这是楚墨渊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府邸之大。 去往喜堂的这段路很长,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但同时又觉得这段路太短,他还没有好好感受阿瑶,喜堂就已经到了。 拜完天地,钟意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金银玉器,绸缎布帛,皇庄田产赏赐了一堆。 之后是贵妃江敏,柔妃杨溪的赏赐。 柔妃赏的是一柄中规中矩的玉如意。 而江敏竟然送了一座送子观音。 钟意宣读时,孟瑶手中红绸动了一下。 楚墨渊看见,嘴角微微勾起。 就凭这礼物,再让江敏多活两天好了。 之后的一切,就依宗室嫁娶的规矩,有序进行。 洞房中,楚墨渊用秤杆挑开孟瑶的盖头。 一瞬间,浓丽容颜映入眼底,她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他惊艳。 红艳似火的样子,仿佛要点燃他的血液。 或者说,已经点燃了他。 “阿瑶……”他不由自主的低喃。 孟瑶迎上他的目光,红唇轻启:“殿下可算来了!快帮我将这凤冠拆下,累死我了!” 楚墨渊:…… 于是,两人手忙脚乱的拆凤冠。 孟瑶被扯得头皮发麻。 等到头颈彻底轻松后,她长舒一口气:“多谢殿下,前头还等着你,快点过去吧。” 楚墨渊有些委屈。 他俯下身,凑近坐在梳妆台前的孟瑶:“阿瑶难道没觉得,我今日有些不同吗?” 孟瑶看着他,点头:“殿下额头的伤好了。” 楚墨渊:…… 他直起身,摊开手,还转了一圈。 衣袍大袖铺展,红衣金纹耀眼,俊逸如神祇。 为他原本肆意俊美的五官,又覆上一层光芒。 孟瑶抿了抿唇:“绣娘的手艺很巧,连这复杂的如意纹都绣得精妙。” 楚墨渊泄了气。 转身走了。 看着他略显倔强的背影。 孟瑶嘴角弯了弯。 红色的喜服,衬得他原本俊美的皮相又多了一抹妖艳。 不得不说,方才盖头被挑开的那一瞬。 她真的被晃了眼。 …… 楚墨渊余毒未清,喜宴上自然无人敢劝他喝酒。 而孟瑶这边,路甲得了楚墨渊的嘱咐,早早把喜婆领了出去。 接着送来一桌吃食。 孟瑶看着满满当当的佳肴,前两日舅母跟她说过规矩,她已经做好了饿肚子的准备,却没想到…… 只是,她倒也吃不了这么多。 夜幕降临,宾客尚未散去。 楚墨渊已早早回房。 红烛摇曳,孟瑶……正坐在桌前吃面。 见楚墨渊回来,她奇道:“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前面还要好一会吗?” “有宗亲在,前头用不着我。我怕你这边缺什么,便来看看。” 孟瑶“哦”了一声。 她吃了一整碗鸡丝汤面:“殿下真有福气,府上厨子的手艺几乎与八角楼大厨不相上下。” 楚墨渊笑:“正是那位大厨,我怕你饿了一天伤胃,便把他叫来,照着你爱吃的几样做成了汤面。” 孟瑶抿唇,不语。 红烛“啪”的炸出一朵烛花。 天色不早了。 孟瑶环视房内,看了两眼窗下软榻,斟酌措辞:“今晚……便委屈殿下,先歇在那里吧?” 楚墨渊未语,只静静望她。 目光沉静似水,好像……带着幽怨。 孟瑶被他看的有些发麻。 她下意识道:“既是盟友……不、不用同床。” 楚墨渊目光闪了闪,说:“我以为……阿瑶会撵我去别的房间。” 第183章 他懂她的心结 孟瑶红了脸。 原来还有去其他房间的选择。 她竟没往那处想过。 她微微别开目光,还未来得及开口。 楚墨渊已经乖乖躺在软榻上。 “阿瑶可困了?”他侧身而卧,目光始终不离坐在床边的那道倩影。 孟瑶并不困,且她刚吃完一碗汤面,她并没有吃饱就睡的习惯。 只是此刻气氛尴尬,躺下便可避免对视。 于是,她点了点头。 楚墨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似乎洞穿了她的小心思,却没有拆穿。 他抬手一挥,屋中烛火顿时熄去一半。 只余那一对龙凤花烛,红光跳跃,将两人映得影影绰绰。 孟瑶想到一会的事,低声说:“还是都熄灭吧,稳妥些。” 楚墨渊有些坚持:“大婚之日,我想留个好意头。” 虽然没有合卺酒。 虽然心上人只想远离。 但他仍然想要用这整夜的烛光,映满自己的新婚之夜。 他不希望,将来回想起时。 与阿瑶的这一晚,永远笼罩在黑暗之中。 孟瑶抿唇:“可房中有光,会不会坏事?” 楚墨渊起身,放下窗幔,重重叠叠间将外头夜色隔绝。 回头时,他眉目沉静:“这样便好。” 孟瑶见状,也不好再劝。 他方才话里的幽怨,她听得明白。 对于楚墨渊,她比他多了一世记忆。 这样的大婚,他上辈子也有一次。 她虽然并未亲眼得见,但那时他已是太子。 储君大婚在万千人的关注下,定然是极尽隆重的。 尽管孟柔曾说,上一世楚墨渊从始至终并未碰过她。 但是今日这样的仪式,应当是有的吧。 他应当也抱着孟柔下轿入府,也见过秤杆挑开后露出的容颜。 那一对龙凤花烛,应当也燃到了天明。 她闭了闭眼。 “上辈子的新婚之夜,我宿在书房。”楚墨渊突然开口。 那低沉的音色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么近,又那么远。 “嗯?”孟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审过孟柔,问过上辈子大婚的事。” 他接着说:“上一世我是给了她太子妃的尊荣,但仅此而已。大婚当日,是宗亲迎亲入府,她在婚房等了我整夜。我没有心思虚以逶迤,与幕僚议完事后,便直接宿在了书房。之后的事……阿瑶也都知道了。” 他对孟柔没有感情。 娶她也只是因为孟家人说,保护孟柔是孟瑶的“遗愿”。 上一世他只是将孟瑶视作救命恩人,恩人的话,他自当遵从。 但若要让他付出感情……那便算了。 “阿瑶,我不曾对谁动心过。”他顿了顿,继续说,“此生若不是遇到了你,大约我依旧会走上那条路——以太子之身辅佐父皇,待他百年后执掌天下。我会除掉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会以铁血之势御敌守疆,会竭尽所能让楚国百姓安居乐业。” “结识阿瑶是我此生最大的变数,但我的夙愿从未改变过,我希望阿瑶喜乐安康,亦希望楚国鼎盛繁华。” 烛火跳动,红影晃动在孟瑶眼里。 她静静听完,心口像被重重叩了一下。 半晌,她才开口:“殿下放心,我会助你达成所愿。” 楚墨渊眼底亮光一闪,唇角弯起,带着笑。 他相信。 阿瑶的心里一定有他。 只是前世的痛苦太深,让她不知所措。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 夜深了。 窗棂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孟瑶立刻睁眼,倏然起身。 下一瞬,楚墨渊已然闪身至她身侧。 语调冷厉:“他们来了。” 大婚之夜,往往是人最为松懈的一晚。 若有人要对楚墨渊下手,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道理,江献诚懂。 而他们俩,更懂。 从大婚开始,他们便等着这一刻。 如今,终于来了! 孟瑶手指一探,按住腰间。 楚墨渊见状,目光闪了闪——谁家新娘会把软剑藏在喜服腰间。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带。 他与阿瑶,真是心有灵犀! 窗子轻轻一动。 骤然,一串飞刃破空而入! “嗤嗤”声密密连连,瞬间将拔步床钉得千疮百孔。 若不是两人身形极快,此刻已成刺猬。 一柄飞刃险些扑灭龙凤花烛,楚墨渊手腕一抖,长剑出手。 软剑划破空气,硬生生将飞刃挑开,火花迸溅! “铿”的一声。 屋外的黑影立刻失了耐性,踹开窗户翻身跃入,十数人倏然落地。 他们傻眼了。 房中好亮啊!这让他们的夜行衣无所遁形。 孟瑶没给他们机会,身影一动,锦裙翻飞。 她红衣如火,剑光若雪,所到之处一片鲜血飞扬。 楚墨渊与她并肩,赤红喜服下,剑势凌厉。 房中刹时刀光交错,冷芒纵横。 红衣二人身形如游龙,剑影鞭影间,将屋中刺客尽数困住。 短短数息,地上已横陈数具黑衣身影。 刺客们知道常宁郡主身手不凡。 于是派出的皆是顶尖高手。 他们以为,今晚这洞房花烛夜,郡主即便身手再好也难以护得病弱皇长子周全。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长子竟然也是个高手! 这个消息,首辅定然不知。 于是刺客首领心头一沉,准备返身退出,回去报信。 然而,院中影子一闪。 刺客首领发现,他们已经被几双黝黑的眼眸盯住了。 路甲走出,手中长枪一顿,笑意冷冽:“现在才想走?会不会太迟了。” 刺客们心头一凉,仓皇厮杀,却再无出路。 院内兵刃相交,血光四溅。惨叫声渐次止息。 屋中几名刺客被率至院中,青鸾上前,将人摁住。 黑衣首领被逼至角落,眼见无法脱身。 心一横,准备吞毒自尽。 可他刚动了念头。 “啪——”地一声,鞭影疾落,抽在他脸上。 半边面孔立刻麻木,藏毒的牙齿被硬生生甩飞,叮当落地。 孟瑶收回长鞭。 红衣潋滟,映衬得她宛若杀神。 她缓缓开口,声音森冷:“总要说点什么,才能死吧。” “你做梦!”刺客首领冷声怒喝。 孟瑶笑笑,不再理会首领,而是走到几名被制住的刺客面前,弯身,一把扯下他们的面巾。 火光下,她绝美的笑容温柔的让人几乎沉醉。 她说:“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谁能说出你们首领最在意的东西,我便留你一条命。” 第184章 试探皇帝 刺客首领冷奇,有一个秘密。 他有个儿子,今年刚满六岁。 这件事连江献诚都不知道。 但偏偏被他一个手下探得,此人深知要跟随冷奇出生入死,手中握住他的命脉才能安心。 没想到,今日发挥了作用。 于是这件绝密之事,又多了两个人知道。 “想要你儿子活吗?”孟瑶问。 冷奇看着她,眼底带着怒火。 但是他没得选。 …… 皇长子大婚第二日。 新婚夫妇本该早早入宫谢恩。 但直到巳时都未见动静。 不仅如此,皇帝甚至在早朝散后,悄悄微服出宫。 直奔皇长子府而去。 江献诚得了消息,眼角微动。 他眸光微动,唇角抿起,手中狼毫停在半空。 虽然冷奇那边没有传来消息,但能惊动圣驾亲自出宫,结果已不言而喻…… 只是不知,那楚墨渊是重伤,还是死了。 皇长子府一片肃穆,昨日的红毯和灯笼还未撤去。 众人脸上,却看不见半点笑脸。 皇帝心头一慌,匆匆进了内院。 喜庆的颜色在血迹衬托下愈发显得讽刺。 楚墨渊躺在榻上,面如金纸。 白色中衣早被血染透,整个人气息若有若无。 听见动静,他艰难抬手,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断气。 “阿渊!”皇帝快步上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为何不请太医!” “父皇不要担心,儿臣无碍。”楚墨渊说一句,喘半句。 孟瑶接口道:“殿下受的是皮外伤,府医已做处理。未请太医入府,是因刺客身份有异,不想打草惊蛇。” 皇帝看孟瑶,她身上也挂了彩。 手腕处缠了纱布,但血色仍晕了出来,可见伤得不轻。 房中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尸体。 鲜血染了一地,半面墙上血迹斑斑。 房中的新婚物件被砸的稀巴烂,唯有那对龙凤花烛燃烧正旺,只是眼下已快燃尽。 皇帝目光扫过,没有怀疑。 他的眼睛定格在尸体上。 “是魏国人干的?”皇帝眉目阴沉。 尸体所穿的夜行衣已经被刀剑划得破破烂烂。 露出的下层衣物,全是左衽。 这是魏国人的衣着习惯,与楚国人惯常的右衽并不相同。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皇帝额头青筋暴起。 “陛下息怒!”孟瑶说,“这些刺客并非出自魏国,只是有人想混淆视听罢了。” “这是何意?”皇帝问。 冷奇被带了上来,他伤得不轻。 又用了刑,浑身上下似乎看不见一块好皮。 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哑着嗓子开口:“是……是内阁首辅江献诚派我们来刺杀殿下的。” 接着,他将江献诚所说的话如实坦白。 如何安排他们伪装成魏国人,如何趁新婚之夜潜入皇长子府,如何趁新人洞房时刺杀。 皇帝的眼神冷了又冷。 拳头捏紧又放下。 待冷奇说完,他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带下去。”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默。 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他对楚墨渊说:“你流血太多,还是让太医来看看。” 说完,他吩咐随自己一同出宫的阿福:“去请沈太医。” 孟瑶闻言,和楚墨渊对视一眼。 接着又低下头。 “这间屋子住不得了,待沈太医来后,先挪去其他院子吧。” “是。”楚墨渊说完,仍看着皇帝。 感受到长子的目光,皇帝顿了顿,说:“要动江家……凭眼下这些,还不够。但这仇,朕记下了。” 皇帝说的很平静,但咬字极重。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和极度忍耐之后的神情,孟瑶知道他们的目的达成了。 除掉儋州江氏,难度不亚于铲除端王。 甚至,江氏势力庞大,积淀深厚,更甚于端王。 这样的门阀世家,不是她和楚墨渊两个人可以一举倾覆的。 必须要得到皇帝的支持。 但楚墨渊此前说过,他看不透皇帝与江氏的态度。 今日这场刺杀之后的戏。 既是为了日后动手做铺垫。 也是为了探一探皇帝的态度。 从他不住压抑的情绪看来,皇帝对江氏,不是没有动其根本的心思。 “是,儿臣明白,”楚墨渊低低的应声,“先前压着消息未请太医,亦是怕事情张扬出去,父皇难做。” “你受了这么大罪,自然要让江献诚知道。否则他贼心不死,再派人前来动手,常宁能护住你一次,未必次次都能。”皇帝皱眉,“你不必担心打草惊蛇,朕会让他知道,朕已经信了是魏国人所为。” 皇帝说完站起身,看着孟瑶:“辛苦常宁了,昨夜若非有你,阿渊恐怕难逃一死,你又救了皇长子一命。” 孟瑶回答:“这是臣女应该做的。” 皇帝顿了顿,又说:“既已成亲,也该改口了。” 孟瑶:……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 皇帝走了,楚墨渊翻身下床。 带着孟瑶去了隔壁的#8203;琅玕\居。 为了让皇帝亲眼见证昨夜的惨烈,他在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婚房中忍了又忍。 眼下戏已经演完,他再没有理由委屈自己。 琅玕\居是楚墨渊皇长子府的主院,孟瑶先前来过这里。 但今日却发现…… 这里的房间亦被楚墨渊布置成了婚房。 “总不能让那些人,破坏了我们的新婚。”仿佛看出孟瑶心底的疑惑,楚墨渊解释道。 孟瑶没有回应。 只是低下头,嘴角几不可闻的弯了弯。 二人分别清洗一番。 洗去了身上的血污,那些都是刺客的血,用来蒙蔽皇帝。 楚墨渊挠了挠身上的伤口:“有些痒。” 孟瑶皱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别乱挠,当心被擦掉。茜草加苏木画出来的伤口,泡了水后是会有些酥痒,忍一忍便好。” 楚墨渊乖乖把手放好,笑着说:“还是阿瑶有法子,这伤口画的足以以假乱真。” 去年冬日宴上,他亲眼见到孟二用这个法子陷害阿瑶。 却没想到,今日竟是让她学以致用了。 孟瑶白了他一眼:“总不能真的在你身上捅几刀,好在等下是沈太医前来,若是换了其他擅长外伤的太医,还得重新想法子。” 说到这里,孟瑶顿了顿。 想起方才皇帝的安排,总觉得有些太巧了。 于是问道:“陛下为何未宣擅长治疗外伤的乔太医,而让沈太医前来?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第185章 江氏内讧 太医院医者众多,但能力出众者不过寥寥。 这其中,最擅长治疗外伤的,是乔太医。 可皇帝今日却没有提他。 楚墨渊从魏国回京后。 因伤了头脑,体内还有余毒。 皇帝便指派太医院副史沈砚之为其请脉、问诊。 他自然会想到,一年时间下来,二人已经相熟。 今日这番刺杀,明明受的是外伤,但皇帝却命沈砚之前来…… 孟瑶觉得此事透着古怪。 楚墨渊也是一样。 方才皇帝下令时,他们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惊讶。 此时细想…… 楚墨渊说:“阿瑶是怀疑父皇猜到我受伤是假?为了不揭穿我,便让沈砚之继续为我遮掩。” 孟瑶点头。 按照皇帝对楚墨渊的关怀来看,定然会指派更合适的人前来。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皇帝……似乎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容易蒙蔽。 可他若明知楚墨渊是在假装,还是做出这个决定,只能说明—— 在这件事上。 “陛下是支持殿下拔除儋州江氏的。”孟瑶说。 皇帝选择不揭穿,便有利于楚墨渊行事,更别说他还主动提出,会打消江献诚的疑惑。 对他们而言,这是好事。 但是…… 孟瑶问:“江献诚会不会怀疑?” 楚墨渊说:“不会,江献诚在砚之身边埋了暗线,通过暗线的口,足可以假乱真。” …… 皇帝派太医为楚墨渊疗伤之事,半日辰后便传到江献诚耳中。 彼时,他正在书房中,听长子江毅回报:“暗卫发现了冷奇的尸体,被扔在京郊的乱葬岗,与他一起被扔在那里的还有他的手下,尸体被人匆匆焚毁。” “可曾查验过?果真是他?”江献诚问。 “虽然尸身被焚毁过半,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是冷奇的容貌,腿脚和右臂的旧伤也是他当年留下的。” “皇长子府可有消息?”江献诚又问。 “陛下一早便派了沈砚之前去。”江毅说,“此事虽秘不外宣,但太医院的暗线根据沈砚之所耗用品判断出,皇长子多处受创且失血过多。” 江献诚眼皮也没抬:“还有呢?” “陛下暗中调了两队禁军去守毓德坊。”江毅顿了下,问道,“父亲,陛下是不是已经怀疑此事是我们所为?” “他若是发现,就不会派禁军了,而是让暗卫出动。”说完,江献诚脸上露出一抹算计得逞的笑,“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咱们的皇帝一直在痛骂魏国欺人太甚。” “父亲神机妙算!只可惜皇长子还未死。” “不急,如此已是极好。”江献诚笑,“陛下如今只剩下两个儿子,二皇子病弱连起身都费劲,若皇长子此时死了,只怕陛下会恼羞成怒下令彻查,倒是……我们才会危险。” “如今他重伤,驱毒又要再等上一段时日,给我们争取到的时间,是时候多加利用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给宫里那姐妹俩传信,催她们快一些。” “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 三日后,宫里出了一件事。 是儋州江氏送进宫的姐妹花江琳和江丽,其中一人落水淹死了。 死掉的是姐妹花中的妹妹江丽。 善舞,身姿窈窕。 据说她是在从永和宫去往养心殿给皇帝送汤的路上,走错了道,又踩了青苔滑倒落入水中。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挺直了。 江献诚大怒,让妻子段氏入宫。 段氏进了永和宫,江敏正在人前抹眼泪。 见到段氏后,两人抱在一起又哭了一通。 进了内室后。 江敏一把将人推开:“伯母来的正好,还剩一个活的,快将人带回去吧。” 段氏涨红了脸:“说起来,江丽也是你的族妹!你竟然下得去手!” 江敏冷笑:“她算是我哪门子的妹妹?入宫分我宠爱前,我压根儿连面都没见过!打着为我侍疾的名义入宫,半夜到听你们的安排,给皇帝送汤去,这样的妹妹,还指望我将她当做自己人?” “什么送汤!我们根本不曾这样教导她,难道不是你借口把她骗到暗处杀了?” “伯母慎言!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您千万别将这脏水泼到我的头上来!我虽出身江氏,倒也没有替你们背锅的打算!” “你简直胡搅蛮缠!”段氏气急,“来日看你面对你伯父时,是不是也如今日这般振振有词。” 江敏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另外一个还请伯母早早带回去吧。免得又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消香玉陨在这深宫里。” “人在哪?”段氏冷声。 …… 段氏带着江琳离开了永和宫,但却没有立即离宫。 而是去了御书房,说是向陛下辞行。 只是临去前,让江琳换了一身衣裙。 江敏听说,冷笑着:“让她们折腾去吧!那江氏姐妹入宫十日了,不知打着本宫的幌子在陛下面前扭捏过多少次了,今日还能出幺蛾子不成?”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消息传了回来。 段氏自己离开了皇宫。 江琳被皇帝留在了御书房奉茶。 江敏倏然起身:“什么!” 第186章 先皇后之死 江琳去御书房辞行时,穿着一袭淡紫色软烟罗裁成的广袖长裙。 月白丝绦轻束纤腰,坠下一串细碎晶莹的紫水晶。 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像一簇盛开的紫色铃兰。 这正是二十五年前,皇帝在江南初见先皇后时的模样。 那时,皇后正沉浸在自己刚刚培育成功的紫色铃兰花中。 听到旁人说太子殿下来了。 她婉婉屈膝,声音杳杳有如天籁:“臣女拜见殿下。” 那一刻的惊鸿一瞥,成了皇帝心底最柔软的印记。 所以,当江琳弯下芊芊细腰,说话间带着熟悉的音调:“臣女拜见陛下。” 皇帝有些恍惚了。 眼前的少女,一举一动重叠着往昔。 他久久凝视着,直至她羞红了脸,低头避开他的灼灼目光时。 皇帝才醒悟过来。 “来,为朕研墨吧。” 皇帝低声开口。 江琳眼睛瞬间亮了。 段氏低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她垂首跪安:“臣妇告退。” …… 御书房中的这一幕,并无人刻意隐瞒。 消息传到永和宫,江敏一掌扫落案上青花瓷,瓷片四散,直愣愣地刺痛着她的眼底。 “那贱人,真是好极了!”她咬着牙,声音冷厉,“怎么淹死的那个不是她!” 宫女江萍小心回禀:“琳姑娘身上的那袭紫色长裙,是江夫人特意带进宫的。” 江敏顿住了。 难怪,她们要在出宫前更衣! 她的指节死死扣住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知道!他们早就知道如何拿捏陛下,但却一直瞒着我。” 她笑了,眼眶却赤红,牙齿紧咬,字字如血:“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们明明可以让我更进一步,却偏偏瞒的这么紧!” 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却死死忍住。 她一直知道皇帝对先皇后的情谊。 于是在先皇后薨逝,时常模仿她的举止动作、簪上她惯用的珠钗,在陛下面前试图重现旧影。 可却换不来皇帝的情思。 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后宫无人能出其右。 但却与那一步之遥的皇后之位,隔着天堑。 皇帝看着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东施效颦的丑角。 她一直觉得这办法行不通。 却从未想过——她走的路并没错,只是时机错了。 原来,皇帝真正难以忘怀的,是江南初见皇后时的那一眼。 而江献诚他们,明明知道! 恨意骤然窜上心头,直冲脑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敏病倒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不是因为争宠,也不是争宠。 而是实实在在的忧思郁结。 她让江萍去御书房请皇帝。 然而,江萍刚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开口。 就被阿福低声拦下:“江姑姑,此时不合适。” 话音未落,殿中便传来女子婉转歌喉,以及皇帝爽朗的笑声。 江萍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回到永和宫,江贵妃将刚刚喝下的药呕了出来。 她指尖颤抖,面色惨白,胸口不住的起伏——那里全是她的恨意。 她恨江献诚将她视作利刃,却从未真诚对待过她,而是将刀柄一直握在他自己手里。 一旦她稍有不从,他便立即转身,将利刃捅进她的心口。 …… 皇帝留下江琳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到皇长子府。 府中布有江献诚的暗线。 为了维持“重伤未愈”的假象,他一连数日蜗居在琅玕\居。 孟瑶也没有地方可去,她右臂“有伤”,去演武场一眼就会露馅。 于是,二人便在房中下棋。 为了增加孟瑶的兴致,楚墨渊想方设法的给她喂招。 消息传来的时候,孟瑶刚刚连赢三局! 但也把楚墨渊累的额头出汗,暗自苦笑。 听路甲说完江献诚的手段之后,楚墨渊冷笑两声。 手中琉璃子“啪”地一声丢进棋盒。 他不再多言。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孟瑶感受到他内心的郁郁。 她心头微沉,轻声道:“陛下这是爱屋及乌。” 楚墨渊抬眸,神色平静,却压抑着情绪。 他说:“我无事,阿瑶不必费心安慰我。” 孟瑶看着他,此刻的楚墨渊过分的安静。 这让她心头有些难受。 她沉思许久,问道:“先皇后……是一个怎样的人?” 看着她略带忧心的眼神,楚墨渊心头一暖。 “母后薨逝时,我才两岁,关于她的一切,是后来听父皇与嬷嬷提起的,她是一个非常善良且美丽的人。”他开始说。 “她出身并不高贵,外祖父只是一个县令。当年父皇为太子时南巡,路过岳州庐阳县,见百姓安居夜不闭户,便生出好奇心。他未打招呼,直接带着钟意去了县衙。那时,母后正在县衙后院的花房培植花草,两人虽是猝然相遇,但对父皇来说却是一眼万年。” “父皇对她一见倾心,回京后立即向先帝请旨成婚,先帝最终答应了。” 听到这里,孟瑶心中一动,轻声说:“先帝似乎并不在意陛下?” 当今天下,不管是楚国,还是隔壁的魏国与吴国,正宫皇后皆出自世家大族。 而先帝却准许储君迎娶县令之女,可见对当时的太子不甚在意,并不在乎他将来即位后会势单力薄。 楚墨渊点头:“先皇有八子,父皇的生母出身低微,连带着他在先皇跟前并不得脸。若不是先帝死了五个儿子,这太子之位也落不到父皇头上。先帝当时尚有一个幼子在世,父皇越是势单力薄,将来的局面更利于那位幼子。” “只是端王叔率先洞察此事,在秋猎时设计,摔死了那位皇子。” “但那些是后话,在当时父皇还是得偿所愿,将母后迎入太子府。两人感情甚笃,父皇也愿意听从母后的建议……先帝晚年脾气暴躁,常有大臣在朝堂上触怒先帝,是母后劝父皇在朝堂上庇护臣子,许多大臣也因此获救。” “原来如此。”孟瑶说,“难怪先皇后并非世家出身,却在朝臣中有如此高的口碑。” “母后她,一直是这样善良的人,不管是人还是花草,她都愿意凭一己之力庇护他们。但是……”楚墨渊顿了顿,“她却遭到了背叛。” 第187章 皇帝的决心 在楚墨渊的讲述中。 孟瑶似乎见到了那个明媚善良的女子。 她成长于自由自在的民间,最终却在深宫凋落。 那般明丽单纯的少女,如何敌得过心思深重的世家贵女? 她没有家世,唯一的依靠,是皇帝的宠爱。 但在莺莺燕燕的后宫中,皇帝的宠爱是会被分割的。 她问:“是因为陛下的后宫吗?” 楚墨渊点了点头,接着又摇头。 他说:“母后知道父皇的后宫不会太平,因而她虽然爱重父皇,但却能保持理性。父皇一直觉得,自己对母后的爱重远远高于母后。父皇做太子时,后院只有柔妃杨氏一人,她性子冷淡不愿争宠,父皇也很少宠幸她,偶尔的留宿是为了助她在后宅立足。” “父皇深知失宠的女子在后宅日子会有多难,就算主母不为难,仅是下人们的怠慢,就足以将一个弱女子推入深渊。他将此事据实以告,母后虽然谈不上开心,但也并不难过,后来甚至还将柔妃的避子汤撤掉,准她怀上身孕。” “直到江敏出现……”楚墨渊说,“父皇登基后,儋州江氏献上了江敏,她入宫第一日,便去母后宫中跪了整整半日,她说自己不愿承宠,请母后庇护。” 孟瑶呆了一下,没想到江敏的手段竟然如此清奇! 她眯了眯眼:“难怪先皇后薨逝后,江敏能坐上贵妃之位,真的是心机深沉又耐得住性子。先皇后那样的人,一定会将她引为知己。” 楚墨渊点头。 他继续说:“她与母后姐妹相称了整整四年,父皇也觉得有此人在后宫,不仅可以帮母后分担公务,更能为他平衡世家,宫中庆典时亦让她协理事务。” 江敏就这样一步一步,握住实权,直到今日。 “母后性子单纯,并没有因此心怀芥蒂,直到她再次怀上身孕后……”楚墨渊顿了顿,眼里染上一抹痛色,“父皇在母后的宫中,宠幸了江敏。” 孟瑶震惊了。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为不堪,也更令人心痛。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深爱的丈夫,在自己身边睡了其他的女人。 这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她还是皇后。 而皇帝宠幸的人,还是皇后最为信任的人。 这样的双重背叛,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承受。 “陛下不是对先皇后感情至深吗?怎么会……”她咬牙。 “是迷情香。”楚墨渊说,“嬷嬷说,父皇清醒后大怒,命人彻查。偏殿的香炉中燃着迷情香,父皇喝的那盏茶里也下了药。” “药是太后下的。她虽然被奉为太后,但却不是父皇的生母,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两个儿子是被父皇害死的,对父皇恨之入骨……她在母后宫中安插了人,那日,母后孕中不适先歇下了,父皇不忍打扰,便去了偏殿……” 楚墨渊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虽面上不显,但孟瑶亦能感受到他此时的情绪。 她的手微微抬起,最终又放下。 楚墨渊没有觉察,他陷入回忆:“母后动了胎气,自那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她告诉父皇,此生不必相见,待她生下生产之后自请出宫。父皇为了不让她再受刺激,便答应了下来。本想待母后生产完再做赔罪,却没想到临产那日……一尸两命。” “太后呢?”孟瑶问。 “太后被幽禁在寿康宫,一直到死。但她已无所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父皇痛苦一生,她做到了。” 孟瑶抬起手,终究还是握住了他的。 楚墨渊的手,很凉。 孟瑶说:“陛下那么痛恨太后的算计,那他为何不怀疑江敏?为何在先皇后去世后,还册封江敏为贵妃,并与她生下三皇子?” 楚墨渊摇头:“因为江敏说自己是受了太后算计。她入宫四年,从未在父皇面前刻意邀宠,她对母后的敬仰又是后宫皆知,此事一出……父皇对太后恨之入骨,却觉得江敏是受了他的连累,因而对她另眼相待。” “再加上,江敏每每与父皇相处时,话题大多围绕着母后……” 听到这里,孟瑶冷笑:“江贵妃真是好手段。” 楚墨渊不语。 但是下一刻,他却听见孟瑶说。 “但陛下真的丝毫没有觉察吗?” 孟瑶手指捻动棋盘上的琉璃子,而她的眼睛却看着楚墨渊:“殿下出生宫廷,自幼所见皆是尔虞我诈,权力斗争。陛下呢?当年先帝膝下八位皇子,陛下所经历的阴谋诡计、勾心斗角或许更甚于殿下。” “陛下信任端王,是因为他们乃至亲兄弟,又共同经历磨难!但江敏呢?一个势力庞大的世家送来的女子,在入宫前他甚至从未见过对方。他与先皇后被算计的如此惨烈……他真的对江敏毫不怀疑吗?”孟瑶觉得,这不可能。 楚墨渊沉默了。 幼年时,他曾问过父皇这个问题。 父皇的回答只有九个字:“朕与贵妃皆是苦命人。” 说这话时,父皇没有看他,而是抬着头,望向天空中的皎皎明月。 这个答案让他绝望。 从此后,他再也没有去触碰这个话题。 但今日,阿瑶却在他面前重新揭开。 他看着孟瑶,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痛的太久的心在这一刻开始复苏。 他反握住孟瑶的手:“阿瑶想说什么?” 孟瑶看着他,试探的引导:“我们……从结果来看。” “陛下信任江敏,且与江敏诞下三皇子,于是,儋州江氏被牢牢绑在陛下身边。” “楚国一直势弱,在儋州江氏庞大的势力凝结之下,国内固若金汤。于是,前朝常常出现的暴动,在本朝从未出现过。” “还有,殿下在魏国为质,二皇子病弱不堪,但宫中还有一位三皇子。于是,国本稳固,朝纲稳定。” 楚墨渊的眼睛微微发亮。 孟瑶继续说:“再看如今的局面:三皇子死了,江献诚与江敏内讧,一旦他们拔刀相向,儋州江氏会在顷刻间覆灭,而陛下把江琳留在御书房,就是为了逼他们动手。” 说到这里,孟瑶变得坚定起来: “陛下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江敏,他要的……是灭江氏一族。” 第188章 和皇帝联手 孟瑶的话说完了。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那光,晃了楚墨渊的眼。 他一向知道阿瑶聪慧,却从未有哪一刻,如眼前这般令他震惊。 他将心里的惊讶道出。 孟瑶却笑:“殿下是当局者迷。” 她说:“陛下前几日刚刚得知,江献诚在殿下新婚之夜痛下杀手,转眼却又留下他进献的女子,这事绝不寻常。” 楚墨渊笑:“原来如此。” 他沉思片刻,低声道:“父皇已留江琳在御书房伺候多日,若如阿瑶所言,他很快就要去永和宫见江敏了。” 孟瑶点头:“我们静观其变。” 既是观望,也是为了验证。 江敏虽然已对江献诚恨之入骨,但他们毕竟同出一族,她身处宫中,想要扳倒江氏家主、一国首辅并不容易。 且她没了三皇子,便没了倚仗,江氏其他族人未必愿意听她号令。 除非她发疯,不顾一切代价去对付江献诚。 可这样一来,局面就无法控制,不见得能一举覆灭江氏。 楚墨渊想了想,说:“父皇……或许会让江敏再次怀上身孕。” 孟瑶也是这么想的:“江贵妃有孕,摇摆不定的江氏族人便会归附于她,成为刺向江献诚的利刃。” 不仅如此,江献诚也会因她有孕,而对她痛下杀手。 一个不听话的高位嫔妃,和一个尚无位份的弱女,哪个能容易为他所用,答案不言自明。 只是…… 楚墨渊忧心:“江敏年岁已大,让她怀孕,未必容易。” 孟瑶笑了:“不用真的怀上,只要让她认为自己有孕即可。” 楚墨渊的目光微亮,带着几分笑意望着她。 孟瑶被那目光盯得不自在,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掌心不再冰冷,反倒带着灼热,将她的手指一寸寸包裹。 “阿瑶当初拒婚时,自己不善心计,不喜勾斗。无法应对将来的日子。”楚墨渊嘴角微勾,“可如今看来,我再没见过有谁比阿瑶更能应对风波。” 孟瑶面颊有些微红,她解释:“我只是在将军府后院的那十三年中,想通了两件事。” “愿闻其详。” “贪婪者在利益面前,毫无真情可言;重诺者若遭背叛,余生的信念只剩复仇。” 就像她一样。 他下意识收紧手,粗粝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阿瑶,我不会那样。”他突然说,“不管父皇是不是如你设想那般,我都不会让你有母后那般的境遇和结局。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不会让我的……‘盟友’陷入危险。” 孟瑶轻轻挣了挣:“……殿下扯远了。” “不远。”楚墨渊深深看她,“阿瑶重诺,我亦是。” …… 皇帝的动作,比他们预料的更快。 江琳留在御书房内伺候笔墨五日后,皇帝便去了永和宫。 当晚,便留宿在了那里。 江献诚得到的消息是,皇帝用膳后本欲离开,江敏突然晕倒在皇帝怀中。 皇帝不得不留了下来。 后半夜,永和宫叫了水。 江献诚气得也砸了一套青花瓷。 “真是贱人!出身名门,却学那勾栏做派!没得丢了儋州江氏的脸。” 江毅不敢出声。 “琳姐儿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多日,陛下可曾临幸她?”江献诚问。 江毅摇头:“并未。” “废物!”江献诚怒斥,“路已经铺到她脚下,竟还这般无用!” “虽未承宠,但陛下待她倒是格外亲厚。怕她伺候笔墨累了,还让她去偏殿休息。她唱曲时,陛下也赞不绝口。听闻昨夜,陛下还命她侍候晚膳,言语间颇为亲近。”江毅解释。 江献诚听完,沉默片刻。 微微蹙起的眉心,稍稍放松: “看来陛下还是因为先皇后而怜惜她,没有名分不愿白白玷污了她……只是无法更进一步,终究不妥。眼下局势拖不得,她必须赶在皇长子康复之前怀上身孕。” “贵妃娘娘也该是这般打算,所以才不顾病体邀宠。” 听到江敏的名字,江献诚又是一阵冷笑: “她若当初乖乖听话,我便打算将琳姐儿诞下的皇子,交由她去抚养!如今看来,她真是自掘坟墓。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想想自己还能不能有孕!” 江毅迟疑片刻:“娘娘前几日让江萍出宫采买养身药,还有几副坐胎药,想来……是要不择手段了。” “江萍?”江献诚沉吟,“我记得她是家生子。” “正是。当年她与江与一同入宫,深得娘娘信任。她父母早亡,还有两个弟弟。”江毅说。 “去,找出那两人的下落。”江献诚阴恻恻的笑,“敏姐儿在高位呆久了不听话,她身边的人总归要乖一些吧。” …… 江敏彻底豁出去了。 不顾一切手段,将皇帝留在永和宫。 太医说娘娘身子康健,病弱是因为心病。 江敏便说是因为思念三皇子,时常梦见他哭着喊母妃,来生还要托生在她腹中。 皇帝为了安抚她,便宿在永和宫的偏殿。 但江敏半夜总能在“半夜惊醒”,哭哭啼啼的溜上皇帝床榻,扑进他的怀中。 永和宫夜夜叫水。 如此又过了数日。 江琳坐不住了,她借口自己长留宫中,外间已经生出不少流言蜚语,为了皇帝的清誉,再次向皇帝辞行。 当日,皇帝便传诏。 册封江琳为贤贵人,正式成为后宫中的一员。 消息传来,楚墨渊沉默了。 作为儿子,他有些尴尬。 不该盯着父皇的后宫。 但也正因为他是儿子,原先那些怨恨和疏离的心思淡了。 那日他与孟瑶的推衍皆成了真。 不管父皇用什么方法,最迟一个月,永和宫必定传来喜讯。 而江敏与江献诚,即将正面开战。 “我要入宫去见父皇。”楚墨渊说,“告诉他我身上的伤,都是假的。” 他需要对皇帝坦白。 儋州江氏是他们父子的仇敌,唯有坦诚,才能真正协作。 孟瑶支持他。 因为她总觉得皇帝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在乎楚墨渊。 楚墨渊“重伤”当日,皇帝派沈砚之前来问诊。 说明他已经猜到这个儿子是在演戏。 他刚刚经历过端王的背叛,一定对被亲人欺瞒深恶痛绝。 他明明可以拆穿楚墨渊的假相。 这并不影响他除掉儋州江氏。 毕竟楚墨渊犯下欺君之罪,以君权和父权压制,楚墨渊没得选。 但他却没有。 他选择忍受长子对自己的欺骗,却还要帮他遮掩。 是怎样的爱重,能让他以君王之尊,忍此大逆。 即便可能再次遭遇背叛,他依然毫不犹豫。 第189章 皇帝的杀招 楚墨渊向宫中递信。 但皇帝却没有宣他入宫。 而是……再一次,以探望之名,微服来到皇长子府。 黄昏时分,斜阳染府。 琅玕\居内,楚墨渊一身玄衣,双膝跪地。 门外脚步声近,他没抬头,依旧跪得安静。 皇帝来时,看见的就是长子倔强的背影。 那一刻,皇帝的眼底溢出一抹暖笑。 “怎么这样迎接朕?”皇帝问,“不装了?” “儿臣犯了欺君之罪,还请父皇降罪。”楚墨渊叩首。 皇帝伸出手,将他扶起来:“朕看见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已是天大的喜事,何来降罪一说?” 他轻叹:“那日见你浑身浴血,朕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让父皇担忧,是儿臣的错。” 皇帝环顾一圈,目光带笑:“你那位骁勇善战的皇子妃呢?莫不是怕朕降罪,让她躲起来了?” 楚墨渊脸红,说:“儿臣这就请她过来。” 孟瑶一袭红衣,干练洒脱。 她走进院中,夕阳残影落在她眉眼间。 她亦行礼请罪。 皇帝笑道:“手臂无事?” “无事。”孟瑶顿了顿,微窘,“那伤是臣女……是儿臣自己画的。” “你的身手,比朕想象的还要好。”皇帝夸赞。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暗色:“朕登基前,也遭遇过多次刺杀,亲眼看着护卫、嬷嬷、宫女一个个倒下,朕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可你能护住阿渊,也能护住自己……很好。” 孟瑶一怔,她没想到自己会得到皇帝这样的褒奖。 她垂下眼,心中有愧—— 他们决定只坦白眼下负伤一事。 至于楚墨渊会武、装傻之事,他们选择继续隐瞒。 毕竟适当的隐瞒是为了自保。 但藏得太多……很难不让人多想。 且楚墨渊有把握,他能做到一直不露痕迹。 皇帝走入屋内,坐上主位。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楚墨渊刚要开口,皇帝却抬手止住他:“你先别说说话。” 他转向孟瑶,笑容亲切:“朕想喝一杯儿媳亲奉的茶,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 孟瑶:…… 你都这么说了。 她亲自斟茶,跪地奉上:“儿臣恭请父皇饮茶。” 皇帝笑着接过。 轻抿一口,又说:“还有一杯。” 孟瑶微怔。 “你母后也想喝。” 孟瑶心口一疼,她下意识看向楚墨渊,他的嘴角紧紧抿着——他在努力克制情绪。 孟瑶没有迟疑。 她恭敬的又斟了一杯茶,向着皇帝身旁的空位高高举起:“儿臣,恭请母后饮茶。” 皇帝再次接过。 “你们母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笑着说,眼眶却已经泛红。 “阿渊尚在襁褓中时,梓童便与朕说,皇长子会是这世上最苦的人……他必须聪慧,要撑起一个国家,但他也必须强大,去承受所有猜忌。他要肩负的太多,他不能背叛任何人,却注定要被很多人辜负。” “他甚至终其一生,也无法遇到能与之交心的人。但若真的遇到了……不管她是丑是美,家世是高是低,我们都不能阻拦,因为这是他寂寂岁月中,唯一的一处心安。” 孟瑶怔住。 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楚墨渊求娶自己时,皇帝没有半分犹豫。 那时她与孟家,用声名狼藉来形容,并不过分。 孟家人说她克亲,陷害她通敌卖国。 她当众揭穿不留余地,且还反告祖父贪墨军饷。 一家人斗成这样,别说世家了,连平民百姓都会调笑两句。 虽然楚墨渊通过铜雀台为她正名,但对世家来说,她虽然可怜,但仍旧不是良配。 可皇帝却没有半点的犹豫。 只将她召进宫问过她的意愿后,便立即赐婚了。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陛下呢?”孟瑶轻声问,“您又如何挨过这漫长的孤寂?” 皇帝怔了怔,继而笑道:“你这孩子,朕富有天下,何来寂寥之说。” 他不愿意多谈。 寂寞,是他辜负梓童的报应。 他摆手示意二人坐下,进入正题:“九月底,朕会让太医为江贵妃诊出喜脉。” 孟瑶和楚墨渊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见状,有些惊讶:“看来你们已经猜到。朕的儿子和儿媳,果然心智胜于常人。” 楚墨渊说:“儿臣是知道父皇对江氏的恨意,故而有此猜测。” “是!朕恨毒了他们。”皇帝说,“江敏入宫后,收买了太后身边的人。” 这是楚墨渊没有料到的,他问:“所以陷害父皇的……” “那偏殿中的一切,都是江敏和江献诚的手笔。” 原来如此! “他们利用朕害死了朕的梓童,却还妄图利用朕壮大江家的声势!那朕就如他们所愿。”皇帝笑,“江氏要皇子,朕便赐他们一个,待他们放下戒备,再一并清算。” “郁泽是算计来的,朕对他有愧。本打算除掉儋州江氏后,封他为闲散王爷,只是他越来越不堪……不到十五岁,便屡次骚扰清白女子,还未等朕处罚,他竟然先死了。” 楚墨渊原本有些心虚。 但心思转圜间,他却被皇帝话中的信息惊到了。 他问:“可三皇弟死时,儿臣尚未恢复神智,二皇弟又一直病弱,父皇若从无传位给三弟的打算,那是……” 皇帝淡淡的开口:“朕打算百年之后,传位给……端王。” 屋内一片寂静。 孟瑶先开口:“所以父皇留端王在京中,是为了将来打算……而当您得知端王谋逆时,才会那般痛苦。” 皇帝苦笑道:“朕本想亲口告诉他,这天下,朕原本就是打算给他的。” “端王死后,朕时常感到绝望。幸好……阿渊醒了!”皇帝说。 屋中的两个年轻人,有些心虚的对视一眼。 孟瑶赶紧端起茶盏,掩饰尴尬。 楚墨渊则低头,嗓音微涩:“可是儿臣余毒未清,未来之事尚不可说。” 皇帝闻言笑道:“所以为了万无一失,你们需要多加努力,早日诞下朕的皇孙。” 孟瑶险些呛到。 皇帝只当她是害羞,继续说:“最迟年底前,江献诚必死!届时你们将再无阻碍,可安心孕育子嗣。” 楚墨渊偷偷看向孟瑶,嘴角含笑。 得到的,是一眼怒视。 他连忙正襟危坐,说道:“还剩四个月的时间,江献诚势力错综复杂,仅凭江敏一人怕是难为。” 皇帝眼神变得幽深:“你们还记得永和宫太监总管,江贵妃最信任的江与吗?” 孟瑶点头。 当初她为了报复江敏招惹,便设计栽赃江与绑架皇长子。 他在牢中挨不住酷刑,没过几日便吊死在了。 皇帝笑:“他没死,一直在朕的手中。” 第190章 孟瑶重新认识皇帝 关于江与之死,孟瑶心中一直有个疑惑。 当时皇长子被绑架的案件破获后。 皇帝褒奖了大理寺卿闵翔宇的洞察力,以及前任京兆府尹的动作敏捷。 唯独一同被宣召刑部尚书什么也没有。 于是,为了在大理寺和京兆府面前挣回面子,刑部尚书命人重刑审问江与。 进刑部大牢第一日,江与的十根指头就已经废了。 几日后,江与被人发现,被吊死在牢中。 孟瑶一直不明白,江与的双手十指尽断,如何能用牢房中的稻草编出一根能承重的草绳? 她曾猜想,江与的死是江敏做的——为了杀人灭口。 在得知楚墨渊装傻后,她甚至也怀疑过,江与之死是不是他的手笔——为了泄愤。 却没想到,今日从陛下这里得知真相。 她下意识看向楚墨渊。 却看见他眼底的惊诧几乎与她无异。 似乎在说……竟不是你做的? 短短一瞬,二人思绪千回百转。 皇帝似是看出了他们之间那抹错愕,低笑一声,手指轻叩案几。 笑着说:“当日江敏派人去了牢中,暗中出手杀他灭口。朕顺势将人救下,换了另外一具尸体,如此一来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父皇高明。”孟瑶说。 她是衷心赞叹:对江敏而言,江与已死,世上从此查无此人。 而对江与而言,他为之卖命的主子,在他生死攸关之际,不仅没有出手相助,反而要杀他灭口。 他在刑部大牢中,硬生生的挨着酷刑,也未吐口的事,在皇帝面前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交待了。 孟瑶与楚墨渊对视一眼,他们这才明白。 为何那日杀手首领冷奇供述是江献诚要谋害皇长子时,皇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信了。 原来是因为江与。 皇帝说:“阿渊在魏国后宫中毒损伤神智,但那毒却是江献诚寻来,通过江敏的手送去魏国!只这一件事,便足以让江氏为天下人不齿。” 说完,他看向长子:“但仅仅这些,已不足以倾覆儋州江氏。” 声望是动摇一代门阀世家的根基。 但却不是致命的利剑。 因为……声望和利益并不相关。 江氏谋害皇长子的消息传出去,确实能让天下人对江氏所为口诛笔伐,但仅此而已。 对于掌管楚国命脉的朝臣而言,皇长子固然重要,但下一任皇帝更为重要。 三皇子楚郁泽是当时朝臣心中的储君不二人选。 只要楚郁泽还活着,心之所向就不会变。 而如今,楚郁泽已经死了。 局势逆转。 当年谋害皇长子之事的证人江与,就变成了刺向江氏的利剑。 况且,江与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孟瑶问:“江贵妃是后妃,她若要在宫中调度手中势力,只能通过江与。父皇留了江公公一命,他身上可还藏匿着江贵妃的其他秘密?”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常宁想知道什么秘密?” “江敏是否有能力与江献诚一战?” 皇帝笑笑:“过去她没有,但两个月后,江献诚不再是她的对手。” 他说:“儋州江氏势力庞大,尽管门生遍布楚国各处,但他们所倚仗,是京中这一门四房。” 皇帝介绍江氏的人物关系,这其中有不少楚墨渊已经熟知,他侧首看向孟瑶。 红衣少女双眼亮晶晶,一脸的好奇模样。 让他也乖乖坐正,听父皇娓娓道来。 孟瑶是真的好奇。 前世她没有机会了解这些,只知道江献诚权势滔天,江贵妃宠冠后宫,三皇子聪明伶俐,皇帝对江氏信任有加。 如今方知,根本不是这回事。 江家一门四房,在京中分府而居。 江献诚是长房,又是家主,更是内阁首辅,他住在宫城脚下的崇仁坊,这里重臣云集,是楚国权利的核心。 他膝下两子江毅和江铭,分别在户部和吏部任职,他们如今年岁尚轻,尽管头上还有两部尚书压着,但在江献诚的安排下,话语权已经与尚书无二。 父子三人把持着楚国内阁以及管钱、管人的两个关键部门。 与江献诚同为嫡出的三房和四房,则住在靠近西北面的澄怀坊,他们分别在翰林院和御史台任职,官居三品。 至于庶出的二房,原本住在安定坊,但后来因江敏做了贵妃,逐渐受到江献诚的重用,迁到了靠近宫城的竹里坊。 从这个布局,任谁来看都觉得江氏已经权倾朝野。 但是孟瑶却觉得不对,她问:“江家长房与同为嫡出的三房四房关系不睦?这是为何?” 澄怀坊的位置不算差,但住在其中的朝臣多半没有实权,三房和四房都住在这里,虽然官居三品,但仍旧远离朝政核心,反倒有些抱团取暖的意味。 孟瑶看着皇帝,眉头微微蹙起:“是因为……江献诚选中江敏入宫?”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赞叹之色。 他点了点头:“常宁果然聪慧。” 二十年前,皇帝登基不久,太后为其广开后宫。 江献诚没有女儿,但三房和四房各有两女,本以为同为嫡出,江献诚定然会从这四个女子中挑选一个入宫。 没想到,他却选中了庶出二房的江敏。 皇帝当年,得知江氏入宫的女子乃庶房出身。 他虽然对人并不在意,却也觉得是太后是在羞辱自己。 直到十年后,江敏与江献诚联手把持朝政和后宫,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可眼下,却被孟瑶一语道破。 “江献诚有野心,自然会这么选。为了长房长盛不衰,他不会在宫中安排一个控制不了的人,三房和四房都不合适。若他们的女儿入宫,诞下皇子,江氏族中的其他人,便会投靠三房或者四房,江献诚很快就会被架空,而家主之位,也会易人。” 孟瑶说,“只是江献诚没料到,如今连江敏也失控。” 楚墨渊说:“江敏失控除了三皇子早逝外,亦与二房逐渐参与朝政有关。” 他看着皇帝:“儿臣这几日翻阅吏部记档,江贵妃的父亲前年升任工部郎中,地位仅次于工部侍郎。” 皇帝点头:“这职位,是朕给的。” 第191章 加入这个棋局,操控全盘 嘉禾十七年。 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年末时,皇帝前朝后宫大行封赏。 贵妃江敏趁机哭求:“臣妾忝居贵妃职位,娘家却对朝廷无半点建树。父亲为官至今,区区六品朝议郎,母亲也无诰命,不得随意入宫,臣妾实在愧对陛下厚爱。” 她哭的可怜,皇帝一向耳根子软。 两三日枕头风一吹。 二房便升任工部郎中,正四品。 皇帝笑:“这恩荣全是贵妃哭求得来的,事出突然,江献诚即便想要阻拦,也来不及。他恼恨江敏不听话,但却也知道如今的贵妃,早已不是当年对他言听计从的庶房女子了。” “江献诚的夫人段氏年关时入永和宫,并未像从前那样随意指摘,只说升迁之事江献诚已有安排,如今提前升迁倒也遂了他的心愿——他这便是认了。” 他说:“朕那时高兴,江敏求赏是为了试探,朕又何尝不是?一个有子的贵妃,母族突然升为四品,江氏二房一旦在朝中站稳脚跟,江氏的其他族人,会怎么想?” 外界看来,儋州江氏的势力更加稳固。 但其实在他们内部,已经开始各分派系。 三房和四房嫉恨长房已久,如今即便江献诚想要拉拢,他们也不会再信。 毕竟,江献诚已经背叛过他们一次,焉知与之联手斗垮二房后,江献诚会不会再次将他们甩开。 信任这种东西,经不住一丝一毫的背叛。 但江敏不同。 皇帝说:“江敏掌握的,不只是二房。她入宫初期暗藏锋芒,江献诚为了助她上位,安排了不少人脉,一些朝臣内眷早已被她拉拢过去,借内帷控制朝政,这套把戏,她已经熟练。” “而江氏族人中,觉察到长房与二房分崩离析后,亦有人在暗中投向二房。” “这些人的名单都握在江敏手中,也都牢牢记在江与脑中。” “如今,也在朕的手中。”皇帝又笑了。 孟瑶看着眼前的帝王。 他的布局如此精妙。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却又让置身事外。 所有人,甚至连江献诚和江敏自己,都以为他是被迫而为,是他们的棋子。 却不知,他才是那个执棋之人。 天色不知不觉彻底暗下来。 孟瑶没有喊人。 而是自己点燃屋中的灯烛。 光影摇曳,将皇帝的身影投在墙壁之上。 朦胧的,有些看不清。 “有了这些人,阿渊你想如何用?”皇帝笑着问。 这句话,等于是在告诉楚墨渊。 只要他愿意,皇帝会将此事的主动权,交到他的手中。 楚墨渊抿唇,沉思半晌后,说道:“其一,按照父皇的计划,九月底江贵妃诊出喜脉,贵妃一派的人开始攻讦江献诚,逼他出手。至于贵妃为何刚诊出喜脉,便坐不住……” 他看了眼皇帝。 皇帝笑道:“好,朕过几日,便去江琳宫中坐一坐。” 江敏是贵妃,江琳先前在御书房她伸手莫及,但如今进了后宫做了贵人,就落入江敏手中。 皇帝越是待江琳亲厚,江敏就越是恨她。 她要在后宫诊治江琳,就必须让人在前朝牵制江献诚。 对于皇帝而言,江琳就是刺激江敏的最佳工具。 江氏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工具。 他并不觉得此举卑鄙。 他的梓童离开的那一日,他就不再称自己为人了。 楚墨渊继续说:“贵妃这般逼迫,江献诚决不能放任她腹中‘子嗣’出生,秋祭是个好机会,江献诚定会建议让贵妃向母后执妾礼,如此比让江贵妃去死更让她嫉恨。” 皇帝点点头:“如何让江敏对江献诚产生杀意呢?” 这次,他看了看孟瑶:“若是常宁,可有法子,让江敏摆脱江献诚二十年控制的阴影,对他痛下杀手。” “让冷奇出手,刺杀江贵妃。”孟瑶搓了搓手,“冷奇曾招供,江献诚曾让他为江贵妃办过差,江贵妃是认得此人的,没有什么比让她亲眼看见江献诚手中的杀手,向自己拔刀更为触目惊心的。” 孟瑶想了想:“今年的冬日宴,就让江贵妃在宴请时,叫上她的父母,她怀有身孕,父皇恩赏亦无不可。” 江献诚以为冷奇刺杀皇长子之后已死。 但江敏却不知道。 并且当她亲眼见到对方刺杀后,即便江献诚否认,江敏也不可能相信。 一旦江敏要杀江献诚。 首辅和贵妃之争, 儋州江氏两派势力必将混战。 第192章 小狐狸发现了同类 对于复仇。 孟瑶从来不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只喜欢手起刀落,出招接招。 等待,是她最不擅长的事。 前世孟家人把她和外祖一家害的太惨。 所以重生那一刻,她便开始计算孟家众人的死期。 为了部署,她可以暂且等一等。 比如在常山大营面对孟良平时,她忍住了。 但仅此而已。 可若是像楚墨渊这样,一装疯就是七年。 高高在上的一国皇长子,面对他人的嘲弄和蔑视,也能继续咬牙伪装,忍得住,耐得下。 还有皇帝,为复仇布局十六年。 和仇敌虚以逶迤,甚至还和她生下孩子…… 她是做不到的。 她甚至在想,若是在过去十六年的任何一天,皇帝突然驾崩了。 那漫长的布局与隐忍,还有什么意义? 可他们都能忍。 要不说,他们才是父子呢。 如今,皇帝终于开始对江氏动手。 可他选择的方式,却仍是让自己藏在暗涌之下,借刀杀人,任人厮斗。 这种法子,孟瑶觉得不够痛快。 但这次的执棋者是皇帝。 九月初八,皇帝进了后宫,宣召江琳前去御花园伴驾。 那是江贵人册封后的第一次伴驾,本来应该侍寝。 却偏偏那夜,贵妃突发急症,惊动了半个太医院。 皇帝自然也就去了永和宫。 自那日起,后宫局势微妙起来。 皇帝难得进后宫几次,都宣了江琳侍候。 可每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贵妃派来的人请走。 江贵妃宠冠后宫,新晋的江贵人尚未册封时就已经在御书房伴驾多日。 本以为楚国后宫要被江氏姑侄并立霸占。 却没想到,贵妃娘娘竟开始明目张胆的抢人。 江氏姑侄在后宫打擂台的消息不胫而走。 很快便传到了前朝。 这样的局面让朝臣们嗅到了江氏分裂的味道,很快,门阀世族开始蠢蠢欲动。 儋州江氏这座压得天下世家喘不过气的巨山,终于出现了裂缝。 有人观望,有人窃喜。 唯独一人怒不可遏——江献诚。 他命段氏入宫,命她去竹里坊见二房。 可不管这位江氏宗妇用任何办法,没有一扇门为她打开。 连番的闭门羹让她无能为力。 江献诚不得已,终于做出了他从来不屑的事——在下朝的路上,拦住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二弟,如今的工部郎中江唯先。 不少朝臣顺势围观,尽管碍于江首辅的气势不敢靠得太近。 但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 江献诚越来越激动,而江唯先这个江氏庶子却始终冷淡回应,不卑不亢。 最终,江献诚涨红了脸,拂袖而去。 在皇帝的安排下,孟瑶这一月对外称病,没有出府。 但江氏即将反目的消息,她却一个也没落下。 因为,有裴清舒。 她在皇长子府待客的听雨轩内一边比手画脚的表演,一边活灵活现地复述。 “……你好自为之吧!”她故作恼怒的拂袖。 孟瑶:“江献诚果真这么说?” 裴清舒笑:“我自己加的。原本我还想再加一句‘你们这对忘恩负义的父女,过河拆桥,无耻至极’!” 孟瑶忍不住笑:“这句倒也没错,对江首辅而言,二房这对父女可不就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吗?” “你也觉得好?那我回头定要写进剧目里。” 孟瑶有些奇怪:“这你也敢写?你就不怕铜雀台不敢演?儋州江氏可不像孟家,别人想编排他们,可没这么容易。” 裴清舒不以为意:“江家这些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孟瑶挑眉。 她没有说话,只靠坐在圈椅上,静静看她。 裴清舒身子很弱,秋末天气,她已披上厚实的大氅,里头衬着粉色襦裙。 兔毛领口衬着她白皙的脸,更显得那双眼睛明亮伶俐。 她看似病怏怏,气息轻软,可每一次开口,都像一柄藏锋的小刀——安静,却极准。 每次见裴清舒,都会让孟瑶心里生出一些怪异的感觉。 聒噪,却并不让人厌烦。 娇气,却似乎又很独立。 看似天真率性,却也能明察秋毫。 就如眼下这般。 孟瑶托着腮靠近,试探道:“江氏势力盘根错节,仅凭眼下这点龃龉,你怎么就断定他们撑不久?” 裴清舒眨了眨眼,说:“郡主没听说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闹成如今这样,可不只是‘龃龉’。” 她顿了顿,认真说:“过去江氏能抱成一团,不是因为江献诚的手腕了得,而是因为三皇子。” 孟瑶的唇角缓缓扬起。 那一瞬间,她的眉眼弯弯,好像一只小狐狸发现了同类。 裴清舒没察觉,继续分析:“江氏周边那些根系,看似牢固,其实都依附在权势之上。他们仰仗的是未来的帝王,而不是江献诚。” “可如今,三皇子没了,江氏失了依托,也失去了可以供人依附的土壤。那些围绕着江氏的根系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去依附下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比如……皇长子。”裴清舒说完,眨了眨眼,“你那位病娇夫君,眼下可是众人眼中的香饽饽呢。” “病娇?”孟瑶笑,“这也是东越那边的说法?” 裴清舒有些心虚的垂眸,语气含混的“嗯”了一下。 孟瑶打量她:“这些,全是二小姐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一小部分。”裴清舒轻笑,“大多是祖父教导我爹时,我在旁边听到的。” 这种话,裴阁老竟然不背着这个孙女,这让孟瑶颇有些意外。 她问:“好端端的,裴阁老怎么会说起这个?” 裴清舒随意拨了拨发鬓,直言道:“前些年,江毅长子正在议亲,我爹便想让裴涵杳嫁他……他想借这个机会,依附江家,但祖父不许。他说与其把孙女嫁过去,不如让我爹直接改姓,反正江献诚已有两子,再多一个也无妨。” 孟瑶:…… “裴阁老真是思路清奇。”她感叹。 裴清舒笑:“我爹不服气,他觉得裴家式微,若不提前站队,怕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祖父那时对我爹还有些耐心,就说了方才那番道理,我爹听进去了,但不多。他只是把放在江氏身上的心思,又挪到其他人身上。” “裴大人还真是不遗余力啊。”孟瑶感慨,“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皇长子的身上。” 她的话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第193章 皇长子可愿双向奔赴? 孟瑶记得,楚墨渊告诉她——裴阁老幕僚中,有他的人。 只是裴阁老向来中立,因而那人从未被启用。 可如今,裴寅初在裴阁老的授意下,放弃了儋州江氏, 反倒把主意打到了楚墨渊身上。 这转折太过敏感,孟瑶满脸疑惑的看向裴清舒。 对面的少女笑弯了眉眼,她眼睛亮闪闪的,带着一丝骄傲:“怎么?郡主没料到吗?” “看来,我终于在郡主面前扳回一城了!”裴清舒得意的笑。 当初,孟瑶在她三言两语间,一语道破她铜雀台编撰的身份,让她憋闷了好久。 如今能让她看见孟瑶出乎意料的模样,哪怕只是一瞬,也觉得通体舒畅。 她笑:“其实,很多蛛丝马迹,早就露出来了。” 孟瑶微眯着眼。 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在与裴清舒交好的这段日子里,她从未听她提过与其他闺秀交好。 也从未见她往来拜访其他同龄女子。 像裴清舒这样聪慧貌美的姑娘,身边若无几个手帕交,简直反常。 更何况她的父亲裴寅初极擅钻营,且精于人情。他绝不会放过借女儿结交其他世家的机会。 可她偏偏孤来独往,行事自由。 除了她自己不喜世家少女的作态之外,自然少不了裴阁老的支持和授意。 可配个来不愿孙女与江氏等世家往来,却放任她频频出入郡主府,甚至如今踏入皇长子府。 只能说明…… 裴阁老是支持楚墨渊的! “为什么呢?”孟瑶问道,“裴阁老一向中立,且皇长子至今余毒未清,将来会如何还未可知。” 裴清舒敛起面上的戏谑之色:“我觉得,不管皇长子如何,祖父都会支持他的。” 她说:“我刚入京时,皇长子还在魏国。有一次夜间我曾见祖父在院中发呆,问他原因。他说今日是皇长子的生辰,可他却还在魏国受苦。若是先皇后知道,不知该有多痛心。” 裴清舒说完,孟瑶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问:“裴阁老受过先皇后恩惠?” 裴清舒点头:“祖父说,先皇后救过他的命,” 二十多年前,裴阁老还只是一名御史。 先帝脾气暴躁,做事全凭喜好。 那时裴阁老性子耿直,别人不敢劝诫之事他敢,时常顶撞先帝。 又一次惹怒先帝后,被当场押入天牢。 先皇后那时还是太子妃,她劝谏太子——他身为太子若不能守护他的臣民,将来还有谁来守护楚国天下呢? 于是太子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日,保住了裴阁老。 裴清舒说完,孟瑶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先皇后种下了因,即便早早离世,却也为她的儿子撑起了一片天。 送走了裴清舒。 孟瑶便将听雨轩中的事,告诉了楚墨渊。 她用了今日跟裴清舒新学的词来形容如今的局面:“殿下与裴阁老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双向奔赴? 楚墨渊在心中品了品这个词。 目光幽幽的在孟瑶面上停顿片刻。 可惜,孟瑶没有瞧见,即便看见也没有放到心里。 她问:“裴阁老有这样的决心,殿下会与他开诚布公吗?” 皇帝之所以迟迟未向江氏下手。 一是先前没有合适的时机。 二是儋州江氏倾覆之后,谁能站出来拢住各处世家的心。 如今,若是有东越裴氏相助,且还是楚墨渊早已认可的势力…… 想必会加速儋州江氏的倒台。 楚墨渊见孟瑶说的认真,他几不可微的叹了一口气:“此事我会安排。” 他相信裴二的话。 但他不能直接找上裴阁老,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东西。 于是,他让裴阁老身边的幕僚出手。 三日后,有了消息。 …… 九月二十七,江贵妃再次出手,派人去了江琳的宫中抢人。 皇帝终于不耐,他摆了摆手:“怎么又来寻朕,贵妃若是病了……去寻个太医给她瞧瞧!” 永和宫的人见皇帝发怒,唯唯诺诺的走了。 钟意奉皇帝之命去了太医院。 江琳见这次皇帝没有再丢下她,暗中欣喜,哄着皇帝多喝了两杯,便准备侍寝。 结果,永和宫传来了晴天霹雳——江贵妃怀孕了。 对江琳而言,江贵妃再一次成功的抢走皇帝。 但对皇帝而言,他再也不用在后宫虚以逶迤了。 知道报信的人进了崇仁放江家宅邸。 皇帝站起身来,拍了拍江敏的手:“爱妃有孕辛苦,早些歇息吧,朕先回养心殿了。” …… 贵妃如今的年龄再次有孕,实属不易。 太医院派了多名妇科圣手前来诊脉,其中就有江献诚的人。 江敏也认识他。 她骄傲的仰起头,将手搭在迎枕上,冷笑道:“还请认真些,也好叫伯父替本宫高兴高兴。” 脉案自然不会有错。 孟瑶很好奇,这种假孕是怎么做到的。 楚墨渊笑:“是砚之……他做了一种假药,连续服用半个月,便可做出假孕的脉象,后续也会抑制癸水。” “可是时间久了,终究会露馅呀?” “不会。贵妃年岁大了,好容易有孕,定然会让太医院和御膳房进补,她既怕江献诚虎视眈眈,也怕你会对她出手,便不敢轻易出门。每日只吃不动……两三个月下来,只怕真孕妇的肚子也没有她的大。” “啧啧啧。”孟瑶感慨道,“前两日秋祭时,江献诚安插在礼部的果真进言让贵妃向先皇后灵位执妾礼,一步一步,都沿着先前的推衍进行,接下来,就看冬日宴了。” 楚墨渊笑:“阿瑶可想亲自动手?江敏绑架了舅母和表妹,这个仇,阿瑶是不是想亲自来报?” 第194章 风熹园刺杀 又是一年冬日宴。 自楚国开国以来,就一直由后宫操办,彰显天家与民同乐的恩德。 又便于年轻人之间借宴会之名,自由相看。 只是,今年的冬日宴,与往年不同。 地点改在了风熹园。 原本皇帝念及江贵妃“有孕”,打算将宴席交由柔妃主持操办。 柔妃资历老、性格温和,生下的二皇子身体羸弱,早已退出夺嫡之争。 由她操办,江敏并不介意。 可当柔妃上奏说天气渐冷,照顾病弱的二皇子恐分身乏术,欲请新晋贵人协助时。 江敏坐不住了。 她知道,这个“新晋贵人”,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依附长房一派的江琳。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风向并不好。 江献诚虽未明着打压二房,但那日下朝后与江唯先之间的暗涌,早已传遍江氏各部。 长房麾下的人借机而动。 他们调动商贾势力压制二房的产业,又暗中在朝堂上参奏江唯先的陈年错事。 江献诚既未阻止,也未表态。 他那种“不置可否”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此时,那些想要归附二房的人,又开始在暗中观望。 他们等待的便是江敏在宫中的地位是否有变。 江敏明白,若连冬日宴的主办权也落入江琳之手。 她即便身处贵妃之位,也无法再掀起波澜。 她绝不会拱手相让! 这世上,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 只要她牢牢握住后宫权力,只要她腹中胎儿稳健,江献诚就休想达成所愿。 于是,太医院在她授意下,呈上贵妃体健,胎象稳固的诊断。 江敏又说,冬日宴上宗妇不多,来的都是少男少女,操办起来并不复杂。 皇帝见她如此坚持,便将宴席交给了她。 只是叮嘱她不可过度劳累。 皇帝如此体贴,她便趁机将地点换做离皇宫更近的风熹园。 理由是风熹园比清潭更暖、更安静,她坐在正殿三层阁楼便能尽览全局,不必劳神奔波。 可这只是她的托词。 但其实,她是忌惮去年冬日宴后,在窄巷刺杀孟瑶失败的事。 虽然孟瑶已经成亲,不会前来赴宴。但为了以防万一,江敏还是求了旨意——她要自己安排风熹园中的防卫。 皇帝虽“不解”,但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便准了。 风熹园原本就是皇帝为这次冬日宴定下的地方。 三层阁楼,背后是假山高起,两侧有青松遮掩,是绝佳的刺杀之地。 皇帝甚至考虑到她这些日子孕中忧思,准许她趁此机会,宣她的母亲江二夫人入园陪伴。 江贵妃大喜。 她不是青葱少女,早已不信帝王的宠爱无度。 但这次却深信不疑,因为她觉得,皇帝与她一样,都在期待一个健康的皇子。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顺利诞下男胎。 …… 风熹园的正殿有三层,顶层阁楼风景无限,俯瞰整个皇家园林。 江敏高坐中央,笑意雍容,身旁坐着她的母亲江二夫人。 她语气温柔、态度体恤,恍若真有几分母仪天下之姿。 在此宴请众人,不仅可以彰显自己深受皇帝宠爱,还让江二夫人伴坐一旁,让天下人知道,江氏二房早已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庶房。 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她的父亲已经是工部郎中,母亲虽不是命妇,但亦可随意出入皇家园林。 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睁大你们的眼睛,仔细看清楚! 谁才是儋州江氏未来的掌控者。 只是,她没有想到。 高处不胜寒。 午膳过后,园中少年少女各自结伴游赏,她们叽叽喳喳,嬉笑中带着对皇家的向往。 她们从父亲那里知道,风熹园是皇帝宴请朝臣的地方,女眷少有机会进入这座皇家园林。 她们有人还听母亲说起,常宁昭懿郡主曾在这正殿中,被她的亲祖父诬陷通敌叛国。 那日的事,凶险异常。 若非皇帝明察秋毫,发现孟良平伪造印信,只怕如今的郡主早已香消玉殒。 还有人说,那日孟良平诬陷不成,反被郡主揭发其贪墨军饷,之后更是牵扯出孟家用这军饷支持端王谋逆之事。 初冬时分,天气微寒。 她们围坐在一起,听着历经郡主及笄礼的少女讲述当时之事。 仿佛一年前的那场生死危机,就出现在眼前。 而在她们的头上,一场真正的危机正在发生。 五名黑衣人破开重重防线,疾掠而入—— 直取江贵妃。 …… 未时初刻,消息传至皇长子府。 孟瑶坐在窗前,迎着光看着手中的玉锁。 楚墨渊坐在她身旁,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 眼角时不时的瞟向窗边的红衣少女。 “江贵妃受惊摔了一跤。”路乙在二人面前绘声绘色的演绎,“冷奇那一刀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江二夫人护女心切,一个飞身扑到江贵妃身上,为她挡去致命一击,而她自己则身中数刀,命在旦夕……” “风熹园中乱作一团,五名刺客见再无刺杀时机,便目光交汇,齐齐后退……” “离去时遭遇禁军正面拼杀,其中一人面巾掉落,江贵妃正好瞥见那人容貌,只见她瞳仁骤然一缩,眼中恨意如怒火奔涌。” 路乙越说越兴奋,神态表情与半个月前裴清舒在孟瑶面前的表现,几乎一模一样。 孟瑶喟叹:不愧是在铜雀台当差的人。 路甲看不惯他花里胡哨,等他演完后,补了一句:“冷奇面巾掉落时,江贵妃已然认出了他。” “我刚才已经表达出来了!”路乙不服,“不用你再说一遍。” 今日和冷奇一同去刺杀的,是路甲路乙以及其他两名暗卫。 他们最熟悉当时情景。 孟瑶听得津津有味,见二人争了起来,忙说:“路乙演的极好,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赏!” 路乙大喜。 路甲闻言,向前挪了半步,说:“属下也能演。” 孟瑶笑:“都赏,殿下记得出钱!” 楚墨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嘴角含笑。 他就喜欢她这么不见外的样子。 “好,就依阿瑶所言。” 第195章 儋州江氏,败了! “冷奇当面刺杀,还重伤江二夫人,江敏与江献诚之间的死结,已成。” 楚墨渊挥手让暗卫退下领赏,屋中仅剩他们二人。 他笑着:“我以为,今日阿瑶会亲自前去。” 孟瑶回眸:“我若去,江敏今日必死,岂不是坏了陛下的大计?” 她扬起指尖捏着那枚玉锁,淡淡说道:“更何况,我这是制造不在场证明,让她免受干扰,将仇敌锁定在江献诚一人身上。” 她与江敏有仇的时,江敏调动了幽影楼的杀手前来暗杀。 江献诚作为家主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文臣之首,巧舌如簧。 若在他巧言善辩之下,将风熹园这场刺杀说成是她的复仇,江敏未必并不会被干扰。 所以,在今日刺杀最为关键的时刻,她正在宝货坊给雍王世子妃的孙女挑生辰礼。 逛了七八家铺子,和相熟之人攀谈,最终选中了这枚精巧至极的玉锁。 孟瑶说完,楚墨渊嘴角微扬:“你和裴二呆的久了,说的话,也越来越有东越的味道了。” 裴清舒时常会蹦出一些怪话,她说是家乡的说法。 东越的语言文化体系繁杂,且这些东西无关紧要,楚墨渊自然不会浪费时间深究。 但孟瑶不一样。 “东越吗?”她眯了眯眼。 她与裴清舒相处的越久,对方身上那超乎寻常的见识和观念,就越让她觉得奇妙。 东越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但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从今日这场刺杀开始,江氏长房和二房,必将陷入生死之争。 而在此之前,楚墨渊已早有准备。 他不仅调动了所有手中势力。 更是在十日前,与裴阁老暗中会面。 这些日子暗中在朝堂上攻讦江唯先的人,有不少正是他的手臂。 接下来,他会集中力量,协助江贵妃一派,进攻江献诚。 …… 嘉禾十九年的这个冬日,寒意正浓。 暗潮几乎在京城上空凝聚。 皇帝手中握有江与提供的所有名单,可用的,招入麾下,无用的,杀之。 楚墨渊则掌握着各路情报,利用朝中官员的弱点,刺激战局。 东越裴氏和柔妃身后的乾州杨氏暗中助阵,扼制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 明暗交错之间。 儋州江氏这座百年世家,看似不可撼动的高墙,开始崩裂。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江氏下一任家主之争。 直到他们发现。 不管他们如何互相攻讦,从对方阵营溃败的人离开后,接任上位者都不再是江氏的人。 整个十一月间,江氏在朝中势力十之六七,被替换殆尽。 而那些新的势力,竟都来自所谓的中立派系。 他们不依附任何世家大族,他们唯一忠于的——是当今皇帝。 最先觉察出来不对的,是江氏三房的人。 在江献诚急于拉拢三房的时候,他所暴露出来的狼狈已经尽现人前。 江家三老爷不仅拒绝了他,更是借口体弱无法适应京中气候,向皇帝清辞,返回儋州。 他入京十五年,如今才觉得气候无法适应。 这借口拙劣,但皇帝准了。 江三老爷由此更加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临走前,他去了四房,劝他们和自己一同离开。 但江四老爷却说:“大房掌控江氏三十余年,如今与二房斗得正欢,若是他们两败俱伤,这家主之位就是我们的,三哥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江三老爷说:“你到现在还没有觉察出,今日这种局面,是陛下在暗中推动吗?若他不让琳姐儿入宫,若贵妃娘娘不曾怀孕,长房和二房又怎么会突然争斗起来?陛下这是要借他们的争斗,彻底除掉儋州江氏!大房一倒,江氏绝不会再有昔日荣光,留在京城别说去争家主……或许,连命也没了!” 回到儋州,便是到了他们自己的地盘,就算皇帝要赶尽杀绝,他们保留一二血脉也并非难事。 又或者,皇帝会念及他们激流勇退,留下一命也为可知。 但是江四老爷很坚持,他被长房压制太久了,太想搏一个机会。 他说:“三哥坚持要走,小弟自然不会拦着。但富贵险中求,就让小弟留在京城,我要看看江氏等来的到底是一片清明,还是乌云满天。” 江三老爷不再劝,次日带着三房离开京城。 他们走得着急,澄怀坊的宅子一片狼藉。 这样的举动给了天下人一个信号—— 江氏要败了! 于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丑恶都浮出水面。 十一月二十九日,有户部官员首告江献诚长子江毅贪墨公款。 十二月初一,有人出告贵妃之父江唯先草菅人命。 十二月初二,有吏部低阶官员在宫门外敲登闻鼓,状告江献诚次子霸占其妻子。 十二月初三,江献诚手下吞并良田一事爆出。 …… 十二月十一,江献诚、江敏,毒害皇长子致其痴傻之事被公之于众。 十二月十二,江贵妃派杀手在法相寺刺杀皇长子一事败露。 同一天,江献诚与南边的百越暗通消息的密信被搜出。 十二月十五,江贵妃假孕争宠一事被揭露。 皇帝大怒。 将儋州江氏在京之人统统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整整三日,禁军忙于查封和追讨,整个京城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隔着皇长子府高高的城墙。 楚墨渊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久久不能平息。 他回过头:“我去密室看看。” 那里的八十位义士,自当知道这个消息。 孟瑶抿着唇,看了他许久,说。 “我与殿下一道。” 第196章 朕如今脏得很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帝王高坐在案后,金缕袍纹在烛影下闪着微光,映得那张脸越发冷峻。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 身形瘦弱纤细,是个女子。 仿佛是惧怕帝王威严,女子的身体正微微发抖。 钟意上前,揭去了蒙在她身上的斗篷。 血腥气立刻弥散开来。 女子的衣衫残破,她像是刚刚受过重刑,手臂上的创口还在向外渗血。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而熟悉的脸。 是江萍——永和宫大宫女,贵妃最信任的人。 她“砰”地叩首,额头磕出一声闷响。 “奴婢已按陛下旨意办妥,只求陛下……放过奴婢的家人。” 她的声音微颤,在竭力压抑着恐惧。 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见证到皇帝的可怕。 江贵妃正式向江献诚开战那日,她奉命向外传递消息。 在回永和宫途中,她收到一个陌生宫女从宫外带进来的檀木盒。 里面是两节连在一起的断指,还有一支金丝缠绕的项圈。 她大惊失色…… 断指属于她的二弟! 她这个弟弟自小与常人不同,乃是六指。 而那支银项圈,是她五年前送给三弟幺子的礼物! 血气冲上头顶,她差点昏厥。 送信人只留下一句话:“江首辅要见你。” 她几乎崩溃,蜷在花坛后哭成一团。 她是贵妃最为信任的人,了解贵妃的一切部署。 江献诚之所以用弟弟和侄子的性命逼迫,目的定然是让她出卖贵妃。 她不畏死,但她不想连累家人。 她的侄子今年才刚刚五岁! 她能怎么办? 直到一双皂靴停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到钟意那张温和却意味不明的笑脸。 她被带进御书房。 皇帝早已洞悉一切。 他说他是一国之君,可以救下她的弟弟和侄子,但需要交换。 到那一刻,她才看清皇帝的伪装。 他不仅要江献诚死,要贵妃死,更要江氏一族永远不能抬头。 她没得选。 江献诚想要利用她,但她最终成了陛下手中的刀。 一个多月来,她为江献诚传递消息,助他精准拔掉贵妃的眼线。 也为贵妃出谋划策,帮她除掉江献诚的势力。 在最后关头,由她这个贴身大宫女亲自出面,揭发贵妃假孕争宠。 一切顺理成章,无懈可击。 皇帝灭掉了江氏全族,可在大多数眼中,这是江氏崩裂,皇帝不得不为的结果。 如今,她又跪回原处。 求他信守诺言。 钟意递上一封信。 是她二弟亲所书——他们不仅安然回家,且江氏之罪没有牵连到他们。 她哽咽着叩头:“谢陛下恩典。” 下一刻,钟意又丢下一纸供状。 那是她在狱中供认的罪状,这些年她为贵妃做下的事——暗害宫人、诬陷嫔妃、绑架郡主舅母、暗杀皇长子。 “陛下开恩,你的家人并未作恶,江氏大案并未牵连到他们。” “他们可以活,但你……不行。” 江萍怔了怔,然后,缓缓笑了。 她随贵妃入宫二十年,看惯宫中女子们的装笑虚礼,看惯她们如何攀附、算计、惺惺作态。 像看笑话一般,看她们在贵妃与江氏权势下苟延残喘。 那时她常暗笑—— 她们都以为自己聪明,殊不知,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只无形的牢笼中。 如今,她终于明白。 笼外的,也不过是更大的笼。 江氏以为自己是执棋手,但其实只是一枚普通棋子。 江氏以为这楚国江山,有一半属于他们。 但其实,真正拥有它的,只有一人。 皇帝。 她抬起那只沾血的手,擦去泪痕。 神情忽然平静:“奴婢……领死,谢恩。” 江萍被押下去。 阿福入内禀报:“陛下,江贵妃她……想见陛下一面。” 皇帝没动。 眼神中不见丝毫波澜。 “这世上不会再有江贵妃。” “废江敏为庶人,江氏一族凡在京者,皆列罪腰斩,明日午时在天牢行刑。” “告诉江敏,朕不见她,因为朕不认识她。” “她这辈子,也从未认识过朕。” “是。”阿福后背升起一丝冷意。 御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 烛火噼啪,像在燃尽最后一线情意。 还是钟意率先开口。 “陛下……奴婢陪您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江氏全族覆灭。 陛下定然是想在第一时间,将此消息与先皇后分享吧? 皇帝合上眼,缓缓摇头。 “朕如今,脏得很。” “还是不要去惊扰她了。” …… 孟瑶与楚墨渊一同走出密室。 方才,伴随着他的低语,她将八十盏长明灯一盏一盏填满香油。 油香弥漫,火光摇曳。 “他们终于不用再被困在这里了。”楚墨渊的声音很轻,脸上带笑。 在江氏的供述中,这些为了营救他而死的义士身份,终于大白于天下。 孟瑶很少能在楚墨渊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似一种释然,又似诉不尽的伤痛。 尽管他们的付出终于得到回应。 但那又如何? 八十条性命,已经生生终结。 她突然想起孟家人被处死的那天晚上。 她似乎也是这样的一种心情。 虽然大仇得报,虽然她在这一世救下了自己和外祖一家。 有些痛,却已经刻入骨髓。 前世那些亲人濒死的痛苦,并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消除。 她和他,永不能忘。 走出密室,孟瑶的手臂一凉。 一片雪花正落在她的手臂上,冰凉、纯净。 她抬头,夜空正纷纷扬扬。 “竟下雪了。”她轻声说。 “嗯。”楚墨渊笑:“待雪落满京城,便又是一番景象了。” 所有的肮脏,被白雪彻底掩盖。 风卷着雪从院中穿过,落在檐下,堆积成薄霜。 孟瑶收紧披风,回到琅玕\居。 屋中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她走到衣柜前,开始一点一点收拾衣物。 楚墨渊站在廊下,抖落肩上的雪花。 转身进门时,看到的便是她忙碌的背影。 他怔了片刻,明知故问: “阿瑶这是做什么?” 孟瑶回头,手下却未停:“殿下忘了我们的约定?如今事情已了,我该搬回郡主府了。” 这些日子,为了应对江家在皇长子府埋下的暗线。 两人一直住在琅玕\居中。 约好等江氏被除之后,便分开居住。 对于孟瑶而言,如今一切平定,自然应当遵守当日约定。 但,楚墨渊怎么肯! 他看孟瑶忙碌的样子。 脑筋快速转动。 第197章 楚墨渊怕冷 从始至终,楚墨渊都没打算放孟瑶离开。 这些日子,他们虽然在琅玕\居分榻而居。 但他知道……她就在不远处。 每当烛火熄灭后,他所感受到的,不再是无尽黑暗。 他已经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屏息倾听她的呼吸。 习惯在半睡半醒间,被帐内轻微的动静拨动心弦。 她夜半口渴时,会迷迷糊糊将身子探出帐外,咕噜咕噜喝上几口冷茶。 怕她伤了脾胃,他会在时间差不多时,为她换上温水。 等她喝完后,再沉沉睡去。 这些,都是他从未有过的充实。 在她之前,他从未与人同室而眠。 孟瑶的存在,让他第一次觉得——世上有人,可以不必戒备。 这七年来,他所面对的唯有算计和复仇。 直到阿瑶,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新、更多、更深的期盼。 可她现在要走。 这让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些不安。 那怎么行?! 楚墨渊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我想了一下,眼下怕是不行。” 孟瑶眯起眼。 他知道,小狐狸不高兴时,就是这个样子。 于是忙解释道:“我自然不会违反约定,只是……阿瑶与我既已成亲,若你突然搬回郡主府,难免引人猜疑,父皇那里也要设法应对。不如……你仍留在此处,我搬去淳晖院。” 孟瑶微顿。 琅玕\居与淳晖院隔着一座湖,距离不远也不近。 两座院子相对独立,并不会影响她日常起居。 她抿唇想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好。” 楚墨渊心底一松,眼角都带着笑意。 他兴奋得搓了搓微凉的手。 抬起头,就见孟瑶正歪着头看他,目光清亮。 “阿瑶还有事?” “殿下还不走?” 楚墨渊哽了一下。 真是……赶人比杀人还快! 他心中怨念,面上带着无辜。 轻咳两声道:“今日大雪突至,淳晖院空置许久,碳火也未提前备下,晚上怕是极冷。阿瑶……不如再收留我一晚?毕竟我体内余毒未清,若骤然遇寒,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孟瑶:…… 再楚墨渊既可怜又理直气壮的狡辩下。 他终于得偿所愿。 躺回了琅玕\居的软榻。 夜深了。 碳火忽明忽暗,偶尔发出噼啪的微响。 楚墨渊侧身,望着那一层轻纱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她已经睡着了吧。 感受着她绵长的气息,他的嘴角弯起,心底涌出一丝甜意。 阿瑶到底还是心软。 明晚若是故技重施,会不会又被留宿一晚呢? 算了,过犹不及。 他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他几次想要起身,偷偷过去看她。 他想走过去偷偷看她。 但又怕被发现。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他蜗居在琅玕\居的这段时间,除了分析形势和摆弄棋局外,其余时间便是教阿瑶内功心法。 眼下他若是轻举妄动。 万一被她发现…… 要么他被半夜扔出琅玕\居。 要么她连夜搬回郡主府。 不管哪一种,他都不想尝试。 他微微叹了口气。 他就不该答应教她修习内功! 他陷入了忧伤,却并未发现—— 孟瑶,没有睡着。 这些日子以来修习内功心法。 已经让她学会控住心脉和气息。 他的一声叹息,清清楚楚传进她耳中。 她的唇角轻轻扬起。 那笑意极浅,温柔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 十二月二十五,雪霁天晴。 京城各处终于再次走动起来。 裴清舒带着一身雪气闯进琅玕\居,搓着手和双臂在屋里来回蹦跶。 看的紫鸢目瞪口呆——她何时见过世家贵女这般模样。 孟瑶已经习惯,忙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裴清舒喝了半杯,这才缓过神来。 乔茵为她递上护手和暖炉。 孟瑶看了眼乔茵。 笑着问裴清舒:“二小姐这几日又发财了?” 裴二小姐每次带乔茵过来,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裴清舒笑着挥挥手,让乔茵退下去,与寻那举子暗中接头。 孟瑶也让紫鸢退下。 屋中再无别人,裴清舒兴奋道:“铜雀台把儋州江氏的事演得活灵活现,不仅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最后关头帝王的决断更让人大快人心!街头巷尾已经传遍。” “不少百姓也想去看,只是碍于囊中羞涩,结果铜雀台连开三场站票席位,只需一半银钱便可!那个东家简直是个鬼才!”裴清舒感慨道。 孟瑶含笑不语。 她就是那个“鬼才”。 这几日她听路乙来报,铜雀台的新戏火爆。 她觉得这正是为陛下建立声望的好时机,便建议用站票吸引更多百姓观看。 既让他们知道世家之恶,也让他们感受皇权之重。 这一场民心所向的舆论,亦可为楚墨渊将来除灭世家奠定基石。 眼下的效果是她意料之中的。 但从裴清舒口中听到,更觉得别有一番意趣。 裴清舒不知铜雀台的后台是楚墨渊。 而楚墨渊亦不知铜雀台的编撰是裴清舒。 她曾经苦恼,不知何时为二人揭开彼此的秘密。 如今看来。 何必非要揭穿? 眼下这样……多有趣! 她嘴角弯弯。 裴清舒不知孟瑶在乐什么,她又喝了一口茶。 又看了看屋中碳火。感慨道:“没想到,郡主冬日里也会用碳盆,我原先担心你这里如冰窖一般,特地带了几个手炉。” 孟瑶奇怪:“我为何不用碳?” “……我听说,你们这些练武之人都不怕冷。” 孟瑶无语至极:“你先把我当个人看吧!我们练武之人的皮肉,与你的并无不同。” 裴清舒笑:“古装剧害我。” “什么锯?”孟瑶问。 裴清舒微顿,连忙岔开话题:“郡主这茶极好,只是有些清淡,不如试试我的法子?绝对好喝。” 孟瑶好奇,点头。 裴清舒直接吩咐紫鸢,将府中的锅铲、糖罐、茶叶、牛乳取来。 开始在屋子里一通折腾。 楚墨渊回来时,一进琅玕\居,就嗅到了香甜淡雅的气味。 接着就看见,一袭红衣的孟瑶,在裴清舒指指点点下,炒着茶叶。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给殿下做奶茶喝。”孟瑶脱口而出。 楚墨渊脚步顿住。 嘴角的笑意中难掩惊喜。 裴清舒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游弋。 第198章 郡主远庖厨 那一夜,整个琅玕\居都没吃上饭。 人人都灌了个“水饱”—— 是被孟瑶亲手做的“奶茶”灌的。 起初,琅玕\居弥漫着清甜的奶茶香,每个人都好奇的想来试试。 到后来,暗卫们都喝的脸色发青。 硬着头皮把那一盏盏时而苦涩,时而甜腻,时而带着焦糊味的液体喝完。 再到夜里,后院众人辗转反侧,睁眼到天亮。 楚墨渊更是如此。 第二日一早,从淳晖院走出的皇长子顶着青黑的眼圈,沉声道: “通知膳房,今后不许再给皇子妃提供任何用具!也决不许她再下厨!” 从此,不管孟瑶的身份如何变化,“郡主远庖厨”成了楚墨渊身边唯一不变的规矩。 …… 除夕那日,裴清舒早早登门。 她一进屋,便带着节日特有的喜气,抱着一个盖着红布的食盒,眼睛亮晶晶的。 “郡主,生辰快乐!” “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 比她晚一步的楚墨渊:…… 他站在琅玕\居的门廊处,冷冷的看了路甲一眼。 后者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说:郡主吩咐的不能拦裴二小姐。 生辰礼物用食盒装,孟瑶还是头一回见。 等掀开红布,扑面迎来的是香甜气息。 那糕体松软,奶霜细腻。 “这是奶油蛋糕!”裴清舒小心地切下一角,送到孟瑶面前,“快尝尝,甜得很。” 孟瑶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弯月。 她本就爱甜食,那种绵软香气一入口,像是冬雪初融。 楚墨渊站在院门处,抬手制止了紫鸢的通传。 他静静地看着。 少女靠在窗边,手里捧着白瓷盘,红衣衬得肌肤更显雪白。 显然,她很喜欢裴二的这份礼物。 全程眉眼弯弯,嘴角还沾着一抹白色的奶油。 楚墨渊看着,下意识的舔了舔唇角。 他也好想……尝一尝。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打扰。 指尖捻了捻手中的檀木盒子,转身离开。 临走时,吩咐:“给八角楼主厨传信,命他五日内不惜一切代价,学会裴二这‘蛋糕’的做法!” “是。” …… 大年三十,不仅是孟瑶十七岁的生辰。 亦是宫中举办家宴的日子。 方才,楚墨渊没有进琅玕\居打扰,只是回到自己的淳晖院开始折腾。 一个时辰内换了十几身衣服。 他如今的衣服,多以玄色为主。 只是上面的金线花纹略有不同。 但就是这样,他也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展示着自己五彩斑斓的黑。 他丝毫不觉得繁琐。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去年除夕家宴时,阿瑶回京不久。 且才揭穿了孟良平贪墨军饷一事,宗室之中无人敢与她攀谈。 而他那时只是一个“傻子”,见孟瑶一人坐在角落,也无法帮忙。 可如今不同了,他是阿瑶的夫君! 这是成婚后,他们第一次入宫赴宴。 他一定要“艳压群芳”! 让阿瑶成为众人艳羡的对象。 午后又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 皇长子府的车驾这才驶出毓德坊,向皇宫而去。 孟瑶看着车中正襟危坐的楚墨渊,眯了眯眼。 后者嘴角微勾。 果然,用心打扮还是有用的!看阿瑶的目光似乎黏在我身上了! “阿瑶这么看我做什么?” 孟瑶犹豫片刻后,还是说:“殿下用了脂粉?” 楚墨渊震惊:“嗯?没……没有!” 那是沈砚之特地调配给他的,涂在脸上会让肤色略显苍白一些。 毕竟他现在还有“余毒在身”,红光满面的容易惹人怀疑。 “没有抹匀。”孟瑶说。 楚墨渊:…… 为了不引起误会,楚墨渊解释了这“脂粉”的用处。 孟瑶听完赞叹:“殿下果真谨慎。” 这么注重细节,难怪天下人都算计不过你们父子俩! 她拉开车窗,向外望去。 除夕了,京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一派祥和。 似乎并非被半个月前,那场惊动朝野的风波所影响。 江氏倒台后,京中没有出现太多动荡。 儋州一派的其他氏族,少了江氏带领,各自苟安。 他们生怕此案波及到自身,一个个恨不得将头缩起来,更别说会为江氏出头了。 其他门阀世家也噤若寒蝉。 他们都被江氏的胆大妄为惊到了。 对于世家而言,他们的确都想过操纵政权为自己牟利,延续家族的百年盛世。 但却没人敢像江氏这样,屡屡向皇子下手。 甚至还能做出假孕争宠之事! 为了掩盖这弥天大谎,江贵妃假孕之后,一定会诞下一个“皇子”。 如今宫中无人怀孕,这皇子能从哪里来? 江氏这是要混淆皇家血脉啊! 这与窃国有什么区别?实在是闻所未闻。 另一方面,他们也被皇帝的雷霆手段所震慑。 皇帝倚重江氏十几年,但依旧能在一夕之间将这个百年世家彻底摧毁。 其他的门阀世家,谁能比江氏的声望更甚? 谁敢再碰触逆鳞? 雷霆之怒足以威慑天下,但皇帝亦懂得刚柔并济。 他并未对儋州江氏赶尽杀绝。 虽然血洗了京城江氏,但却选择在牢中行刑,且准许浅下葬,保留了江氏最后的体面。 尽管夷了江氏三族,但对返回儋州的江氏三房,还是为他们留下了一丝血脉。 皇帝这种处事手段,再加上东越裴氏和扬州乾氏的适当安抚。 世家权力看起来似乎被重新分配了。 门阀们似乎并未从江氏倒台中受到损失,反而分得了一些本属于江氏的利益。 因此,半个月了,没有任何抗拒的声音传出。 对于皇帝来说,这个结果是他乐见其成的。 他对江氏恨之入骨,但却还是忍受了他们这么多年。 为的就是维持楚国的安宁。 但对于楚墨渊而言,除灭江氏不仅是为了复仇。 更是为他将来铲除所有世家做好准备。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他不可能对内大开杀戒。 但却不铲除世家,百姓无上升之路,国库无银钱充实,他们又拿什么去抵御外敌? 所以,他必须像温水煮青蛙一般,让楚国的门阀,在一次又一次的权力分配中,彻底失去一切。 第199章 孟瑶见到楚菘涧 雪后初晴的皇宫,处处张灯结彩。 宫门前人潮涌动,太监宫女穿梭其间,捧着赏赐与御酒,来回奔走。 夜幕落下,宫灯万盏。 一切看似与往年无异—— 只是座次,悄然不同。 往年,皇帝下首的左侧席位,是留给端王与端王妃的。 今日坐在那里的,是雍王夫妻。 雍王不是楚国宗室血脉,先皇时他曾救驾有功,因而封为异姓王。 先皇与他称兄道弟,他却不敢造次,每每以臣子自居。 当今天子登基后,虽然尊称他为皇叔,但宴席座次,他都会坐在端王之下,以示对皇室的恭敬。 过去,坐在皇帝下首席位右侧的,是江贵妃和他的三皇子。 现如今,江贵妃已经入土。 如今坐在这里的,是楚墨渊和孟瑶。 孟瑶一袭赤红斗篷,鬓边点缀着白玉珠花。 灯火映照下,她如雪中红梅,艳而不俗。 楚墨渊身着玄衣,神色冷淡,却在不经意间侧身护着她。 首座席位的更换,仿佛是在无声的宣告—— 新旧之势,已然更替。 酉时已过,皇帝入殿。 众人起身见礼,皇帝的目光扫过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家宴席位,点了点头。 “阿涧还是不能来吗?”皇帝有些遗憾。 柔妃连忙起身。 今日,她的坐席被安排在皇帝身侧:“菘涧晨起时犯了咳疾,服了药午后稍好一些,眼下没在,恐怕……” 柔妃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传来。 “儿臣来迟了……”这是一个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 楚菘涧一席白衣,坐在一个会转动的座椅上,由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太监推了进来。 “儿臣来迟,咳咳……请父皇恕罪,咳咳……”他扶着木椅,摇摇晃晃的起身谢罪。 “快坐下快坐下!”皇帝忙道,“你身子不适,今日不来也无妨,朕岂会怪罪于你。” 楚菘涧微微一笑。 笑容好似清泉,为这被炭火烘得暖烘烘的大殿,带来一丝清凉。 孟瑶不由得看呆了。 楚墨渊皱眉,他忙夹了一块自己面前的银丝卷放到孟瑶的碟子里:“阿瑶尝尝宫里的手艺。” 孟瑶:…… 这银丝卷,她自己也有呀! 再抬头,皇帝已经吩咐楚菘涧落座。 太监推着他,坐在楚墨渊下首的席位。 座椅转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皇帝新奇道:“这是何物?” 楚菘涧正要开口,结果又是一阵连声咳嗽不止。 随侍太监阿满连忙俯身回禀:“回陛下,此物名为‘轮椅’,是奴婢出宫采买时,在一家木匠坊所见,见此物可推行移动,奴婢想起太医叮嘱,二皇子需要多外出行走,晒晒太阳,于是便将此物采买回来。” 阿满说到这里,楚菘涧补充道:“这几日,儿臣在午时去院子里坐坐,晒一晒正午阳光,的确舒坦许多。” 皇帝大喜:“好!太医的确多次提起,阿涧这身子需要多晒太阳!” 他看着阿满:“你这小太监做的不错,赏!” “奴婢阿满,谢陛下赏赐。”阿满连忙跪下谢恩。 皇帝一听,又笑:“阿满?这名字起的好!再赏!” 孟瑶看了眼那个小太监,往楚墨渊身边凑了凑。 楚墨渊不等她开口,便笑。 他压低了声音:“好,我去查查。” 小狐狸又和他想到一起去了,这位满公公,着实伶俐了些。 两人说话间,皇帝又过问了几句楚菘涧的用药情况。 楚菘涧一一回答,偶尔不间断的咳嗽几声。 虽然仍旧虚弱,但却不像过去那样,好似随时会断气一般。 看来这些日子,赵启山虽然人不在京城,药还是没有断过。 今晚,还是孟瑶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二皇子的容貌。 他与楚墨渊伪装出来的苍白不同,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温润,如玉石覆霜。 许是因为病的太久,失去了对生活的向往,他的眼神过于凉薄,深处藏着看不透的孤意。 她不由得多看两眼。 楚墨渊注意到,眉目微沉,再次侧了侧身,恰好挡住她的视线。 孟瑶:…… …… 宫宴的歌舞依旧,觥筹交错。 连二皇子都没像过去那样提前退场。 可任谁都看得出,这种热闹是被刻意营造出来的。 往昔的除夕,江贵妃会刻意打压相貌出众的嫔妃,防止她们趁着除夕面圣的机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今夜,虽然没有了她的打压,但嫔妃没有半点争宠的心思,个个低着头像鹌鹑一样。 宴席至戌时三刻,散了。 众人收起做作之色,纷纷离席,各自退去。 孟瑶与楚墨渊并肩离去。 楚墨渊披着玄色大氅,孟瑶身披赤红斗篷。 宫灯映照,他们的背影在雪地里一明一暗。 虽然已是深夜,但二人却异常耀眼。 雍王一家人走在他们身后。 雍王世子妃小声问身旁世子:“过完正月十五开印后,朝中是不是要请立太子了?” 世子迟疑片刻:“还要看太医院的奏报。皇长子体内余毒未尽,稳妥起见,陛下或许还要观望。” 雍王世子妃叹了口气:“我看此事八九不离十,皇长子已经恢复神智,常宁又立下大功,这皇室之中,还有谁能比皇长子声望更胜?” 世子点头:“是啊,立储只是早日确定,也好平息眼下的动荡。” “闭嘴!”雍王停下脚步,斥责身旁的儿子儿媳,“这等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两人吓得忙低头,雍王世子妃刚要认错。 忽听背后传来冷清女声:“世子妃这是何意?我皇兄正值盛年,怎的就想着请立太子?” 众人回头,只见凌阳长公主缓步而来。 她虽笑意盈盈,却冷意入骨。 身旁跟着的,是她的独女宿阳县主赵宝珠。 雍王忙行礼:“长公主恕罪,不过是孩子的无心之言,臣绝不敢妄议皇室。” “雍王叔言重了。”她眯眼一笑,“阿渊这孩子的确很好,本宫也很属意他。只是太子乃是储君,不能受半点污名拖累,否则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皇家?您说是吧……” 雍王忙道:“长公主说的是。” 凌阳长公主笑着离去。 雍王一家都松了口气。 唯有雍王世子妃,微微蹙眉。 第200章 想和阿瑶一同守岁 出了宫门,雍王府众人分乘两辆马车。 世子妃上车后便始终沉着脸,连车中炭盆的暖意也没让她的指尖回暖。 世子察觉异样,伸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从方才起你就不对劲。” 他语气带着安抚,“放心,有父王在,凌阳长公主再骄纵,也不敢对我们如何。” 世子妃摇了摇头,眼神复杂:“我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储君不能受污名拖累’,是在暗指常宁郡主。” “郡主?”世子皱眉,声音低了几分。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常宁昭懿郡主。 本朝县主乡主册封多人,郡主却只有一人。 常宁郡主在入京前就饱受争议。 朝中武将对她以女子之身,攻入魏国国境之事物议沸然。 后来,京中盛传她克亲克长,害得祖母生不如死。 接着又在及笄礼上闹出先被祖父污蔑通敌,后来反告祖父贪墨军饷一事。 而今年年中,陛下抛下所有武将不用,让她一个女流之辈前去北地收服叛军,事后对她的争议达到了顶峰。 虽然铜雀台数次为她正名。 但女子身受争议,本身就会影响名声。 更何况,她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借端王一事,把自己整个母族推入死地。 这世道最容不得一个女子如此锋利。 雍王曾在家中盛赞她有勇有谋。 但那也是因为,郡主所做之事与雍王府利益无关,且她的及笄礼,陛下还命雍王世子妃为她做正宾。 可在外界看来,尤其是那些武将和世家权贵。 郡主所为不守妇道、不孝不悌、无情无义…… 可不就是“满身污名”吗? 世子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世子妃见状就要起身:“不行,我要将此事告知郡主……” “急什么!”世子一把将她按回座位,“今儿是除夕,长公主即便想要做什么,也不会急在这一时。” 他又说:“你毕竟是长辈,年关急吼吼跑去晚辈家里成什么样子?等过几日,皇长子夫妻入府拜年时,再说不迟。” …… 另一辆马车中,凌阳长公主半倚在车厢内,神情恹恹。 赵宝珠剥了一个橘子,捧到她面前:“家宴酒席太腻,母亲尝尝这个解一解。” 长公主接过橘子,淡淡笑着,眼底却有难掩的寂寞:“往年这时候,我们都在端王府守岁,十几年的习惯了……他家的梅花酿是你端王舅舅亲手酿的,最是解腻,如今——没有了。” 赵宝珠微微一颤,垂眸不语。 “怎么?连你也开始忌讳了吗?连与母亲说一说你端王舅舅都不成了?”长公主冷了脸。 “女儿不敢,只是恐传到陛下耳中,徒生纷扰。”赵宝珠说。 “是啊!你端王舅舅在皇帝眼中,是乱臣贼子呢!”长公主微微一笑,“我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可终究还是逃不过皇家手足相残的夙命。” 赵宝珠脸色更白,她压低了声音:“母亲,端王舅舅那是谋反……” “所以他死有余辜是吗?”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提高,“他谋反也该是由皇兄来杀他,那孟瑶是个什么东西,她竟敢杀了端王!她的脚下踩着我皇兄尸骨,竟还妄想做太子妃,简直就是做梦!” 橘瓣在她掌中被掐碎,汁液顺着指缝淌下。 赵宝珠悚然一惊,不敢再言。 …… 孟瑶连打了两个喷嚏。 楚墨渊皱眉。 他不动声色的将马车中的暖炉,向她身侧推了推:“可是早上被裴二吵醒,起得太早着了凉?” 想起裴清舒一早赶过来给孟瑶庆生,他就烦心不已。 他本想赶着做第一个对阿瑶说生辰快乐的人。 在琅玕\居外面守了许久,不舍得让人吵醒她。 结果却被裴二捷足先登! 且除夕本就事多,他直到现在才寻到机会与她独处。 “不关清舒的事。”孟瑶说。 楚墨渊一听,愈加不满。“你早上赶着见她,并未着厚衫。” 孟瑶怔了怔,抬眸看他:“殿下早上看见我了?” 眼前少女疑惑的望着他,楚墨渊不由自主想起她伸出小舌舔奶油的样子。 喉结不由自主的滑了两下,瓮声瓮气的“嗯”了声。 接着说:“这几日寒气重,染了风寒不易好。” 孟瑶却不觉得冷,更是对方才的喷嚏不以为意:“大过年的,殿下就盼我点好吧。” 她眯了眯眼:“说不定……是有人恨我,在背后骂我呢。” 楚墨渊:…… 马车摇晃了两下。 路面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平整。 孟瑶眯了眯眼。 毓德坊就在皇宫不远处,按理说此刻已经到了。 京中除了皇宫,唯有毓德坊内的道路最为平整,怎么会…… 孟瑶看向楚墨渊:“我们难道不是回府?” 楚墨渊眸色含笑:“阿瑶这才发现不对?看来警惕性差了。” 孟瑶白了他一眼,几乎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和你——” 话到一半,她意识到什么,咳了一声掩饰:“还不是因为大过年的,无人敢在宫门前动手!” 楚墨渊笑而不语。 他有的是耐心,来日方长! 孟瑶被他瞧的不自在,伸手推开车窗,外面一片苍茫。 灯火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此时城门已经落锁,他们定然不是去往城外。 只剩一处。 孟瑶眯起眼:“这是去清潭的路?” 楚墨渊轻轻点头。 “半夜去清潭做什么?” 清潭是京中最大的一处园林,每逢年节最为热闹。 往年的冬日宴和花朝节,孟瑶也来过几次。 可如今已是深夜。 即使风景再好,也看不见。 楚墨渊笑着说:“想和阿瑶一同守岁。” 他没有过多解释和修饰。 只是那目光中溢出的缱绻,让孟瑶突然有些拘束起来。 …… “殿下,清潭到了。”马车停下。 楚墨渊取出一只小暖炉塞到她手中,又细细为她理好斗篷的风毛。 他在孟瑶面前,一贯慵懒。 像今日这般细致妥帖,倒是罕见。 修长的手指为她系好斗篷带子。 “走吧,去看看覆满白雪的清潭,今晚是何种风貌。”他发出邀请。 第201章 阿瑶,生辰快乐! 夜幕下的清潭。 肃敛宁静,放眼望去天地寂白,风中唯有两人的呼吸。 孟瑶踩在软绵绵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一串轻响。 她弯着唇,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不是因为惧怕摔跤。 而是不想破坏此刻的美感。 清潭的树枝上积着厚雪,北风在枝叶间回旋,像远处低声的吟唱。 月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在地上,碎银般的光影被风一吹,便散成一条闪烁的银路。 两人并肩而行,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楚墨渊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怎么不走了?”孟瑶不解。 “去年冬日宴,我就在此处被贵女欺辱,是阿瑶出面替我解围。” 前方不远处,是一处宽大的沟渠。 那些贵女们用糖人做诱饵,引他去跨越。 回忆那日,楚墨渊笑:“阿瑶一开口,洋洋洒洒列举我幼年之事,逼得她们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孟瑶也想起那日之事。 她笑意淡淡的:“举手之劳罢了。” 顿了顿,她似是有意,又似无意地补了一句:“若早知道殿下是在装傻,我也不会多此一举。” 楚墨渊不语。 “我那时心里想着的,只是报仇。”孟瑶望着潭水上漂浮的雪影,“为殿下解围,也只是想让你多欠我几分人情。若殿下愿意承情,他日我要倾覆孟家时,也能为我所用。”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算计,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楚墨渊无奈的摇头:“阿瑶真是……嘴硬心软。” 继而又笑:“不过这么说也没错。毕竟赶走那些人后,阿瑶就急着要我报恩。” 孟瑶闻言,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 往事如尘,偏被他这样提起,竟让人无处可逃。 她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那些都是无知之言,殿下不必当真。” 楚墨渊弯了眉眼,眼底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阿瑶又怎知,我不愿报恩?”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阿瑶,谢谢你。” 孟瑶刚要开口。 “砰——啪!” 忽然,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炫目的光芒绽放在清潭上空,映得楚墨渊的眉眼都染上了烟火。 那一瞬,所有的柔情与克制,都在那片光影中被照得清晰无比。 孟瑶怔住。 雪光、烟火、月光一齐交织,她一时忘了要移开视线。 除夕夜的清潭,本是京城最寂静之处。 可此刻,连天的烟火腾起,把这里映照的绚烂如同白昼。 此起彼伏的烟花,在清潭的上空炸开。 将这一处被白雪覆盖的地方,映射成一幅瑰丽的画卷。 她的眼中满是惊喜。 这是她两世未曾见过的美景。 楚墨渊俯首在她的耳边,低语呢喃:“阿瑶,生辰快乐!” 那种久违的温柔,如同春雪消融,在孟瑶的心底化开。 …… 清潭的烟花惊动了半个京城。 皇长子府外。 一直候在此处的宋岫白,终于相信了守卫的说法:“皇长子殿下与郡主,并不在府中。”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璀璨的天光。 笑了笑,神情里有一瞬的释然。 他命宋金将马车上的红木箱放在阶前,便上车离开。 越往外走,越能听见外面的纷纷议论。 许多人家走出宅院,停在街上抬头仰望。 “这是谁啊?竟是如此大的手笔?” “京城许久未见这样的烟火了,真美啊!” “上次见到这番景象,似乎还是二十年前,陛下登基后不久,为先皇后庆生时。” “是啊,时移世易,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此番景象。” “……” 宋岫白放下了车帘,眼角眉梢俱是温暖之色—— 愿意花费这般心思……皇长子待瑶儿,应是十分认真的吧! …… 良久之后,烟花未散。 孟瑶转过身,轻声道:“多谢殿下。” 她是真心的。 两世相加几十年,她从未对自己的生辰有过任何期待。 母亲早逝,吴氏进门后,再无人记得这日。 在军中那些年,青鸾能在除夕之夜给她煮一份面,已是难得。 大多数时候,除夕她们会因为粮草匮乏,难以果腹。 更别说,前世的她,更是死在除夕这日。 她从不奢望,会有旁人记得她的生辰。 去年除夕,突然出现的表兄宋岫白让她想起,生辰这日不仅可以吃饱,还有礼物。 表兄是她的家人。 而今早出现的裴清舒,为她带来友人的祝福,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藏匿不住的喜悦。 而楚墨渊—— 她从未想过,他竟会记得。 尤其是今日与他一同入宫出宫,他始终未提此事。 她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能是不被期待的事情骤然发生,才会让她突然间乱了心神。 “谢谢殿下如此费心。” 说话时,她的眼尾微红。 这让楚墨渊觉得,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一直藏身暗处,燃放烟花的路甲和路乙,终于得了空,探出头来。 “殿下怎么不说话?”路甲着急。 “懂什么?现在这种氛围,此时无声胜有声!”路乙轻描淡写,“明日等着领赏吧!” “真的?能领多少?” “那谁知道?不过我的赏钱一定比你的多。”路乙笑嘻嘻,“毕竟这法子,是我给殿下出的!” 在铜雀台久了,总能学到不少新本领! 他们相视一笑,最后一缕烟花慢慢消散。 …… 回府的马车上。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灯,橘色的光将两人脸庞都映照的异常柔和。 楚墨渊取出一个檀木盒,递了过去。 “还未到子时,此时送与阿瑶,正好。” 孟瑶接过,打开。 那是一支袖弩。 银质机括,弦紧如丝,结构紧致而精巧。箭槽里嵌着五根短箭,尖端闪着寒光。 “我知阿瑶擅用飞刃,只是飞刃不能连发,袖弩可补其缺。”楚墨渊补充道,“箭头淬了毒,一旦击中,对方绝无生还可能。” 楚墨渊取盒子的地方,还有一个略显陈旧的木盒。 孟瑶的目光扫过。 楚墨渊将盒子掩上:“那里也是袖弩,” “很精致。”孟瑶说完,将盒子推回。 楚墨渊愣了。 这可是他亲手制作,打磨了许久而成的。 “阿瑶……”他有些难过。 “怎么?殿下不愿为我戴上吗?”孟瑶看着他。 第202章 准备好面对未知了吗? 袖箭精致,皓腕纤细。 可这两样重叠在一起时,却带出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力量感。 橘色的灯光下,少女笑意盈盈,眉眼弯弯。 她抬起手,袖箭冷光微闪,有一瞬凌厉的杀意从她眼底闪过。 楚墨渊静静看着。 他见过孟瑶满含杀意的样子。 法相寺外,她手中长剑直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剑身颤抖,声如龙吟。 尽管她不曾回头,但足以让他感受到浓烈的杀意。 第一次进入她的闺房时,她即便身在病中,也用全力一击,证明了她要他性命的果决。 那时她周身散发的杀气,让他不由自主生出寒意。 但今日不同。 她手腕上的袖箭,寒光闪烁,指向窗外。 杀意是她手握利器时,从骨血中散发出来的,他并未觉得恐惧,反而……看得痴了。 马车中静得出奇。 灯光映着她的侧颜,光影一晃,她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孟瑶没有回避,她忽然笑了。 唇角一抿,眼波生光:“殿下这次的手艺,可比中秋那日制作狐狸灯笼时好多了。” 楚墨渊面上微微一烫。 孟瑶见状,笑得更开心了。 她眼眸被灯光照得晶亮,像一汪清潭被月色荡开,光碎而温。 她抬起手臂。 长袖落下,皓腕上的袖箭再次露出。 孟瑶晃了晃手腕:“多谢殿下,这两份礼物,我都收下了!” 方才抬起袖箭,指向窗外的那一刻。 她很肯定,收下他的礼物,接受他的心意。 对她而言并不困难,亦没有任何犹豫。 她甚至,还有一些开心。 …… 再回到皇长子府,子时已过。 方一进门,就看见院中摆放着一个极大的红木箱。 守门的护卫,是皇长子府的府兵、 他上前禀告:“此物是一个时辰前,由通利巷送来的,来的是宋家公子。” “是表哥!”孟瑶眼睛一亮,唇角微扬,“抬去琅玕\居。” 她步子轻快,楚墨渊看着她的背影,原本打算回淳晖院,但脚步在门前一顿,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告诉自己——不必在乎宋岫白送了什么。 千年玉珏都送了,阿瑶如今还不是在他的身边。 作为男人,他很清楚的感受到,孟瑶与宋岫白之间,是表妹对兄长的信赖之情。 以及,前世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惨死的愧疚。 而孟瑶对他的感情,正在一点点的转变。 但同样是作为男人,他更清楚的感受到,来自心底的嫉妒。 还有攀比…… 箱子抬到琅玕\居时,院子里正守岁的人,都出来了。 红木箱被打开。 月光下,一抹赤红的光在众人眼上晕开。 那是一整块打磨成如意形状的珊瑚。 足有三尺长,通体透亮,色如朱砂,在月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青鸾与紫鸢同时倒吸一口气。 “哇——”两人惊得说不出话。 孟瑶也怔了怔。 她伸手轻触那珊瑚表面,冰凉细腻,手感极好。 楚墨渊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 这种品相的珊瑚,出自东海深处。 可那里常年被倭寇盘踞,能得如此大的珍品,难度可见一斑。 更何况,还需匠人打磨数年,方才能制成这如意一般的形状。 此物可谓万中无一,即便是贡品,也极其罕见。 “表兄真厉害,总是能寻到这种稀世珍品!”孟瑶感慨。 楚墨渊眼角一跳。 有钱人,真是让人嫉妒。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孟瑶手腕。 由他亲手制成的袖弩仍在。 楚墨渊心底的郁气,只因这一眼,就轻轻化开。 如意珊瑚虽贵重,但终究是死物! 哪里比得上他送的袖弩,那般实用。 …… 大年初一,照例应当入宫拜年。 皇帝气色不佳,脸色略显发白。 依制拜年行礼后,仅简单寒暄几句,便让人退下。 楚墨渊目光微沉,有些担心。 出殿时,钟意跟出来,低声解释: “殿下不必忧心,陛下并无大碍,只是昨夜未能安眠。” “出了何事?”楚墨渊问。 昨夜宴席散去时,皇帝并未有什么异常。 甚至还叮嘱年长的几位宗室长辈,要多加保养,且看楚国新气象。 “陛下看到清潭那边的烟花,触景生情,想起先皇后。命奴婢温酒作陪,到寅时初才躺下。”钟意轻叹一声,“因而晨起才会显得疲倦,面色不佳。” 原来如此。 楚墨渊垂眸,停顿片刻后,说:“这些日子,还请钟公公多加照顾。” “这是老奴应该的。”钟意笑,“殿下和皇长子妃若是有空,还请多进宫走动走动,如今的宫中……比往年冷清多了。” 往年这个时候,端王会陪着陛下饮酒长叹。 凌阳长公主也会一同入宫。 若他们没来,江贵妃便会带着三皇子前来伴驾。 如今……都没了。 江氏一倒,宫中扫出一批他们埋藏的暗线。 直到除夕夜宴之前,宫中各处每天都在抓人,人人自危。 别说皇帝了,连他这个太监,都觉得冷清又冰冷。 柔妃一向不爱争宠,二皇子的身子平日连出院子都费劲。 他只能寄希望与皇长子夫妇身上了。 楚墨渊自然应下。 钟意又道:“昨日陛下还宣了太医院沈副史,问起殿下脉案。奴婢想着,怕是过完正月十五,太医院就会设法为殿下祛毒了,不知殿下如今的身子,恢复如何?” 楚墨渊知道,钟意这是替皇帝问的。 余毒未除,他就仍有心智受损的可能。 而一国太子,不可以有这种风险。 想来,皇帝在考虑立储的时机了。 他与孟瑶对视一眼。 说道:“有劳公公挂心,本宫的外伤俱以痊愈。又经过这段时日的休养,已经准备充分。” “如此甚好。”钟意笑着说。 …… 出了宫门,二人上了马车。 孟瑶说:“陛下这是准备立储了。” 楚墨渊点了点头。 孟瑶问他:“殿下做好准备了吗?” 江氏覆灭,朝中经历了一番大的清洗。 虽然眼下看似平静下来。 但立储诏书一下,定会卷起新的暗涌。 谁也不知道,又会迎来怎样的局面。 所以她才有次一问。 从皇长子到太子,虽然只是一步距离。 但却藏有太多明枪暗箭,阴谋诡计。 他是否准备好了? 楚墨渊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反问:“这话应当由我来问——阿瑶,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与他一起,面对未知的疾风骤雨。 第203章 长公主的暗示 初一除了要入宫给皇帝拜年以外。 他们还要去往各个宗室长辈的府邸。 第一处便是雍王府。 这还是楚墨渊回京后,第一次前来拜年,自然礼数周全。 雍王虽年迈,却仍精神矍铄,他留下楚墨渊在前厅叙话。又叫世子留下作陪,以示对这位有功于社稷的皇长子敬重。 而雍王世子妃,则借机请孟瑶去了后院。 孟瑶起先还有些疑惑,直到世子妃将昨日夜宴散场后,遇到长公主的事说了。 “她并未指名道姓,但神色不太对,且说话时带着极大的怒气。” 孟瑶神色微动。 “兴许是我多心,但我实在想不出京中还有谁与她有仇,除了你……”世子妃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虽然端王是谋逆大罪,但毕竟是你亲手斩杀,长公主与端王从小一同长大,情谊非同寻常,她若因此记恨你,也未可知。” “且眼下朝局因端王与江氏一案动荡,你如今是皇长子妃,又是双封号在身的郡主,京中有多少人对你赞誉有加,就有多少人嫉恨你。她若真想对你下手,只怕会有不少人暗中相助。” “这些日子,郡主行事还需多加小心,莫要给人留了空子。” 孟瑶知道,世子妃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她站起身,郑重行礼:“多谢世子妃提醒,常宁记下了。” 长公主对她不满,孟瑶早已料到。 毕竟——自己亲手杀了她的兄长。 只是她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会主动对外,张扬对她的不满。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眼前这位世子妃。 在以长辈身份为她及笄礼做正宾之前,她并不认识这位享誉京城的雍王世子妃。 更何况,对方也并非主动来为她插簪,而是楚墨渊暗中所为。 她与世子妃并无交情。 添妆那日,世子妃主动在郡主府为她解围,有条不紊的接待宗室女眷,已经让她感念在心。 没想到今日,更是将她留在后院,直言提醒。 雍王府一向持中。 不管宗室权贵如何争斗,都不会影响到他们这个在前朝起,就已备受敬重的异姓王。 世子妃今日所为,足以让她震惊。 回府的马车上。 她将此事告知楚墨渊。 “难怪雍王竟留下我闲谈许久,竟是为了给世子妃创造时机。”楚墨渊说。 他叹了一口气:“凌阳姑母昨夜那番话,并非是酒后泄愤之言,她怕是想借助此事,试探众人的态度。” 昨夜散了宴席,一同出宫的不在少数。 她那番话虽是对着雍王和雍王世子妃说,但又何尝不是说给路过之人听呢? 凡有心之人,一听便知她说的是阿瑶。 一旦人人皆知,皇帝最宠爱的妹妹对阿瑶恨之入骨,那些藏于暗处的利刃,便会露出锋芒。 而长公主又并未指名道姓,即便此事被父皇得知,她只需用“酒后乱言”几个字,就可以将此事蒙混过关。 他吩咐暗卫,调转马车去往长公主府。 结果到了门前,还未下车。 就见管家迎了上来,他满脸堆笑:“长公主昨晚宫宴上饮醉了酒,到此时还未醒转,殿下请回吧。” 不见皇长子。 又醉酒整日,更加坐实了“酒后乱言”之事。 想必不久之后,那些原本就对阿瑶心怀嫉恨之人,就要风闻而动了。 没想到凌阳姑母竟会如此决绝。 楚墨渊眸色黯淡几分:“阿瑶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孟瑶却笑:“不必!殿下昨夜不是在问,我是否准备好了吗?” “眼下我可以回答。”她笑起来,眼眸发光,“如此有趣的日子,我自然准备好随时迎战!” …… 回到皇长子府。 孟瑶叫来青鸾,吩咐她带人去盯着长公主府的动向。 尤其要看,是否有人向长公主府中传递消息。 毕竟凌阳长公主已经摆出自己的态度,就看是否有人,会在暗中投靠。 除灭端王之后,皇帝命孟瑶可自主招募护卫。 于是她让青鸾和刘念,暗中训练了一批探子。 虽然这些人,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到像暗卫那般神出鬼没。 但却足以改善他们人手不足,捉襟见肘的局面。 青鸾得此命令,眼睛一亮。 自江氏覆灭后,她已经闲了半月,正觉手痒。 如今得了新的差事,立刻兴奋地应下:“是!” 她飞快回房换了身衣服,立刻出府。 紫鸢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羡慕之色,无以复加。 这不是孟瑶第一次从紫鸢眼中看见这种神情了。 她笑着问:“想出府吗?” 紫鸢回过神,疑惑道:“奴婢不是经常出府吗?” 青鸾忙着办差,所以孟瑶每次出府,大多由紫鸢随侍。 所以,她如今出府的机会很多。 但孟瑶却摇头:“我说的,是你愿意像青鸾那般出府办差吗?” “小姐是说奴婢?”紫鸢指了指自己,连忙摆手,“奴婢既不能打,也不能跑,能办什么差呀!” 她收敛起艳羡青鸾时的神色,低下头来:“再……再说,青鸾那样,挺累的。奴婢一点也不羡慕。” 孟瑶见状,噗嗤一声笑了。 “青鸾只有一个,她可以为我训练暗卫,做探子打听情报。”她说,“但是紫鸢,你亦有你的用处。” “奴婢能做什么……”紫鸢声音蔫蔫,“青鸾如今在京中可以为小姐打探消息,回到军营可以做探马斥候……可奴婢,只会伺候人,若是将来小姐回军营,奴婢什么也帮不上。” 她跟在孟瑶身边一年多,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志不在后宅。 想想自己一无是处的本能,就黯然失色。 但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握住。 她抬起头。 正迎上孟瑶满怀真诚的目光:“紫鸢,你可以做军医!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军中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军医,是将士们英勇杀敌,不畏生死的底气。” 紫鸢呆住了。 孟瑶继续说:“你的能力还不止于此,你擅于辨毒、制毒……若是对战之时,军中有你这样的人在,亦可兵不血刃的拿下战局。” “紫鸢,你并非无用之人,你可以成为逆转战局的关键。” 紫鸢像是回到了初见小姐的那一日。 那时,她在那双眼中,看见了满天星辰。 而此刻,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眸中的光芒点燃。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奴婢现在,可以做什么?” 第204章 不让她们为奴为婢 孟瑶说出了她的计划。 紫鸢一时怔住,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姐是要我……经营医馆?”她不敢置信地问。 孟瑶弯了弯眉眼,轻轻一笑:“是。”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的睫毛上,细密的光影在她眼底晕开。那一刻,她整个人显得宁静又笃定。 “你父亲医术高明,而你天生慧根,识草辨药的本事更甚于他。”她顿了顿,语气柔和却坚定,“经营医馆,对你而言并不难。” “且医馆由你打理,好处有三。”孟瑶语气认真,眉眼含笑。 “其一,可治病救人,这是你与你父亲长久以来的心愿。” “其二,可历练己身。往后若我重赴军中,你亦能随行,从容应对诸般伤病。即便不随我同去,你在医馆中的积累,也能让你凭一己之力安稳度日,不必再仰人鼻息。” 这些话,她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 也许,从重生后初见紫鸢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已在心底生根。 上一世,紫鸢的父亲病故,她孤身一人,不得已才卖身葬父。 自此,命如草芥,沦为孟柔身边的二等丫头。 在将军府中,她吃尽冷眼与欺凌。 直到那日,孟柔无意间发现她懂药理,于是命她配药。 从那一刻起,紫鸢的命运就彻底偏离了正轨—— 她调制的,正是毒傻孟瑶的毒药。 待真相揭开时,这个有良知的姑娘痛不欲生。 冒着暴露的危险,暗中为孟瑶制解药,却最终惨死在她面前。 临死前,她趴在血泊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直到声音断裂。 孟瑶至今仍记得那一幕。 那是她那一世里,无法忘怀的一幕。 这一世,她不会让紫鸢再走回那条路。 她不仅要让她活下来。 更要让她摆脱为奴为婢的夙命。 没有什么,比经营医馆更适合紫鸢的。 紫鸢还在犹豫:“可奴婢想为小姐做事。” 孟瑶笑:“经营医馆,又何尝不是在为我做事?你我如今身在皇长子府,这里不比从前,消息往来,不知有多少人盯着。青鸾和刘念传递消息,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发现。可若是有医馆做掩护,既能掩人耳目,又能便于行事。” 楚墨渊接受消息有八角楼。 那里是京城第一楼,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什么样的人出现在八角楼都不会惹人注意。 医馆也是一样的道理。 人吃五谷杂粮,不可能不生病。 去医馆医治,进医馆抓药,再正常不过。 且医馆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这是京中唯一不受宵禁管控之处。 即便是夜间传递消息,也极为便利。 听她说完这些,紫鸢脸上尽现跃跃欲试之色。 孟瑶浅笑:“可不要看清了自己,紫鸢……在我这里,你很重要。” 紫鸢怔怔听着,只觉心口一阵发热。 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婢女。 若没有小姐,她和她的父亲恐怕早就死在城南的贫民窟中。 而今,小姐不仅给了她营生,有让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人需要…… 那一瞬,她觉得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都散了。 前十七年,她与父亲那般努力又卑微的活着。 在禾子巷的那间医馆,父亲救了无数百姓,为掌柜挣下名声和银钱。 可病重后却连一颗灵芝也买不起。 没有人,天生就是弱者。 没有人,愿意让别人来掌控自己的命运。 谁不想堂堂正正的活一辈子! 如今,这个机会被小姐亲手放在她眼前。 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若她走了,小姐该怎么办? “青鸾每日在外办差,若奴婢又去经营医馆,小姐的身边岂不是无人伺候了?”她说,“小姐如今是皇长子妃,这府邸中下人虽多,但能贴身伺候您的却没有……” 想起先前江贵妃曾用催情药陷害小姐,她又补充道:“更何况,眼下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您,奴婢在您身边,陪您赴宴和外出时,也能保护您啊。” 孟瑶又笑:“放心,你在我身边这一年多的时间,已经教了我不少辨药的法子。我如今虽然不像你那般敏锐,但一般的药已经奈何不得我了!若是真遇到麻烦事,你再回府帮我便是。” “至于别的……南平城宋家已经挑选了几个合适的家生子送来,眼下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 已经在路上了? 紫鸢怔了怔:“小姐这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孟瑶点头,眉眼弯弯的看向她:“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医馆的位置已经选好,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 医馆坐落在升平街。 相邻绮梦坊和宝货坊这两个京中最为奢华之处,离八角楼不远。 位置极好,四通八达。 因周围商铺林立,又并不显眼。 这里原先是一家药铺。 药铺东家原先与江家四房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江氏出事后,掌柜就赶紧变卖产业跑路了。 孟瑶暗中将此处买了下来。 她和紫鸢坐在马车里。 “可还喜欢?”孟瑶问。 紫鸢猛点头。 说话间,孟瑶递给她一样东西。 紫鸢疑惑的展开——是她的卖身契。 她震惊了。 “青鸾的那份,我也已经给了她。”孟瑶说,“从此以后,你们都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 “正月十五之后,这里便可以开张,之后的事情……由你自己安排。” “你若担心忙不过来,沈大人还推荐了几个医术高明之人在此坐镇,既能为你分担,亦可以与你探讨一二。” 孟瑶说的沈大人,便是太医院副史沈砚之。 紫鸢若要独立经营,前期恐怕信心不足,有这些相助,亦可以助她快速正常。 到了这个时候,紫鸢才彻底相信。 她没有做梦。 握着卖身契的手微微颤抖:“奴婢……一定不负小姐所望!” “今后不必自称奴婢。”孟瑶伸手点了点她红彤彤的鼻子,“对我也不必称呼小姐……叫我郡主吧。” 第205章 陈家的投诚 这几日,楚墨渊很忙。 虽然各处衙门,包括宫中都未开印。 但南边自年前开始,就不断有消息传来。 百越国在江氏倒台之后,有些不安分。 江氏和百越一直暗中往来,楚墨渊记得孟柔曾在审问中提及,前世江贵妃死后,儋州江氏更是与百越联手,企图颠覆楚国。 在此之前,楚墨渊从未将百越这个小国放在眼里。 楚国虽然实力不如魏国那般强大,但应对百越还是绰绰有余。 但如今,他不仅可以借百越闹事,除掉江氏隐藏在暗处的余党,还可以在南境大军中重新布局。 南境军队一向由统领兵部的陈阁老管控。 他原先一直无法下手,如今到真是极好的时机。 想比他,孟瑶这些日子,倒显得清闲许多。 郡主府的庶务有源叔处理,皇长子府的事亦有管事在办。 一直挂心的紫鸢,如今也已经安置妥当。 她如今清闲的有些不自在,于是叫来了青鸾。 “长公主那边,可有动静?”怎么还不出手,她有些无聊了! 青鸾把这几日打探到的动向一一告知:“京中不少人给长公主下了帖子,有宴席请客,也有赏雪郊游,但都被她以除夕醉酒的理由推拒,这几日始终闭门不出。” “属下打探到,长公主一向最喜热闹,即便是五年前驸马病逝,她也不过闭门二十七日,便外出赴宴了。”青鸾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能这般沉住气,倒很是难得。” 孟瑶听完笑道:“能这般忍耐,定然是恨我至极。” 只是……等待不是孟瑶的性格,她更喜欢主动出击。 “你方才说长公主的驸马,在五年前病逝了?”孟瑶问。 “正是!”青鸾回答,“驸马是尹川赵氏的人,十几年前赵氏还算兴盛,这些年越发不行了。驸马病逝后,整个尹川赵氏都迁出了京城,大多已经返回原籍。” “去查查,驸马当初是怎么死的。”孟瑶说。 “是!”青鸾命令离开。 …… 大年初八,又一场大雪之后。 清潭内外,银装素裹。 京城不少贵女,相约着来此处赏雪。 其中就有陈晚音和赵宝珠。 亭台之中,炉火正暖,茶香袅袅。 陈晚音挥退随侍婢女,亲手给赵宝珠斟茶:“如今想见你一面,真难。” “我又何尝不是呢?”赵宝珠叹了口气,“这半年来,母亲的身子时好时坏,又心思郁结,我若不时刻陪伴,只怕她的情形更难。” “我也听说了一些。”陈晚音说。 这半年来,她随母亲赴宴时,曾听不少人提及凌阳长公主性情大变之事。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可是因为端王之事?” 凌阳长公主与端王之间的情谊,天下谁人不知。 赵宝珠也没有隐瞒,小声道:“是……端王舅舅刚出事那会,母亲长长在小祠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夜。这几日也因思念日日饮酒,精神也不太好。” 陈晚音闻言,心头更是安定了几分。 她似笑非笑的说:“一直这样也不好,总归是冤有头债有主,见仇人活的那般肆意开心,长公主的心魔又怎么能轻易解开。” 赵宝珠瞪大双眼。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孟瑶。 “陈姐姐……”赵宝珠慌忙摆手,声音低了下去,“此话千万别乱说。” 陈晚音眸色一转,笑意却更深了:“我说错了吗?若非孟瑶手段毒辣,端王未必会死。他虽有不臣之心,可到底并未成事。以陛下对端王这么多年的情谊,夺爵抄家是肯定,但未必不会留他一命。如今倒好,她先斩后奏博了名声,可你和长公主,却要与端王天人永隔。” 说完,她看了赵宝珠一眼:“怎么?你还怕了孟瑶不成。” 赵宝珠咬了咬唇,迟疑半晌,低声道:“你……你不觉得她有点邪门吗?凡是对上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想想孟柔,她不过是在闵家的事情上耍了心机,坏了孟瑶与闵晤的婚事,结果落得凌迟的下场……” 两年前,她们俩还与孟柔私交甚笃,如今想来,更加觉得不寒而栗。 “所以你怕她?”陈晚音冷笑,“我可不怕!” “她当众打了你的脸,你还敢惹她?”赵宝珠问。 陈晚音顿时涨红了脸。 去年的花朝节,也是在这清潭。 她不过是捉弄了皇长子几下,孟瑶竟然当众给了她一巴掌。 她怎么会忘记? 她恨不得吃了她! 陈晚音深吸一口气,说:“不过是因为她有封号在身罢了,我虽有祖父在朝为官,但自己到底只是普通女子。可你不同!你是皇帝的外甥女,你母亲是当朝长公主,你还是有封号在身的县主,怕她作甚?” 赵宝珠摇头:“我虽是县主,但可她可是双封号在身的郡主,论身份,仍旧矮她一头。” 陈晚音轻轻一笑:“这有何难?” ……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 册封宿阳县主赵宝珠为荣安郡主。 权贵之中一片哗然。 这道旨意来得太突然,甚至连长公主府都没料到。 也打了楚墨渊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宫中的暗线出色,当日便送了消息出来。 晚上,楚墨渊借口此事,趁机留在琅玕\居用膳。 但晚膳撤下,他对孟瑶说:“此事,是陈阁老提的。” 他将此事娓娓道来。 这些日子百越连番闹事,但南境驻军行动出色,练习打退百越两次袭击。 昨夜陈阁老送捷报入宫,皇帝大喜,犒赏南境大军。 还要为陈阁老加封,因他已经是内阁大臣,又统领兵部,再无可封赏之处。 其妻子也有诰命在身,所以陛下准备加封陈晚音为县主。 陈阁老却说“长公主之女不过县主,臣孙女岂能并列”为由,坚辞不受。 皇帝想到这些年赵宝珠只领了县主身份,再加上他自己也只凌阳长公主这些日子以来心绪不佳,于是便年节之机加封赵宝珠为郡主。 至于陈晚音……陈阁老说县主之封应在郡主加封之后,于是陛下便应下,待其他时机再行宣旨。 孟瑶听完,问:“此事知道的人多吗?” “应为绝密,此事只有当时在御书房内的人知晓。” 孟瑶闻言:“陈阁老此番向长公主投诚,这么隐秘可不合适。不如替他宣扬一番……” 第206章 孟瑶一石四鸟 孟瑶把自己的计划说完。 楚墨渊静默两息。 孟瑶疑惑:“殿下觉得不妥?” 楚墨渊笑:“不是,此法极好。” 他长眸微眯——阿瑶不仅大杀四方的样子好看,算计起旁人来,更加迷人。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八年前,当他还是备受赞誉的皇长子时,就已见识过无数世家贵女的“贤良淑德”。 楚国世家虽然权势滔天,但他们依旧想通过与皇家联姻,为自己身后的氏族再添荣耀和筹码。 背负着家族的谋算,那些世家女子入宫拜会时,都会尽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柔弱、善良的一面。 那些千篇一律的美好,是宫里的人最看重的品质。 唯有他,毫无兴致。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透视人心,看破她们伪装的本领,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 十几年来,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心动过。 唯有阿瑶。 她与世人所定义的美好全然不同。 但就是莫名的让他觉得有趣,好奇,并渐渐为之着迷。 她凶狠,初次见面,就毫不掩饰的露出獠牙,把他逼进山洞,无处可逃。 她执着,只要能报仇,根本不在乎世人的目光,退亲算什么,她的目标是覆灭整个家族。 在北地拿下端王时,她手起刀落毫不心软。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只要不阻碍她的视线,她甚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去北地,本就是为了能够在她身边保护他。 但那一战,他只需要专注于杀敌。 因为他身边的阿瑶,有能力应对任何杀招。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可以与能够势均力敌的人并肩前行,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 为了用最快速度的散播陈阁老向凌阳长公主投诚之事,青鸾调动了全部势力,路乙也是一样。 只是他尚心存疑虑,得空来寻路甲:“咱们此番举动,岂不会让陈阁老与凌阳长公主捆绑的更加密切?” 路甲只是笑:“绑的再紧也不过是一个废人,陈昌明这辈子休想坐上内阁首辅之位了。” 路乙还是不懂,这次轮到路甲昂起骄傲的头:“别成天醉心于你的戏院,关键时刻,还是阴谋诡计能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路乙:“……” 直到两日后,他才明白路甲的意思。 继而对孟瑶更加敬服。 …… 赵宝珠从宿阳县主被加封至荣安郡主,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她是凌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又已经及笄。 眼下又快到了议亲的时候,这一次也算是常规晋封。 可奇就奇在,加封的时机……不是除夕家宴,不是十五团圆时,而是正月十一。 怎么看,都像是仓促为之。 人人都觉得奇怪,两日后,当传言通晓京城后,众人才揭晓了答案——是陈阁老向陛下请封的。 至于原因,传言点到即止。 但这种欲说还休的姿态,让所有人都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陈阁老的长孙陈熠舟,已至及冠之年,但尚未议亲! 陈阁老这是想与皇室议亲呢。 当传言到了陈阁老耳中时,他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他只是想向长公主投诚,想借助长公主对孟瑶的厌恶,请她顺势出手,压制孟瑶。 却并没打算赔上自己的长孙啊! 他与孟瑶并无深仇大恨,虽然孙女陈晚音屡屡在孟瑶手上吃亏,而宋家也把儿媳拦在漱玉斋之外,让她在贵妇面前丢了脸面。 但这不过是女人间的争锋,他并不放在心上。 他真正在意的,是孟瑶在军中的声望。 一年半前,她在常山大营大败魏军。 当时消息传出后,军中将士对此颇为不屑,兵部更是连番上奏。 可如今,风向竟然已经大为逆转! 尤其是她在北地招降叛军、除灭端王的消息出来后,军中对她的争论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出身世家子弟的将领,对她更为厌恶。 可那些出身平民的将士们,却渐渐将她视为楷模。 过去,这些将领们想在军中有所建树,第一要务是投靠世家。 而廖长风等人在京畿北大营掌权之后,让他们意识到。除了投靠世家之外,还有另外一条提升的路径——奋勇杀敌。 儋州江氏事败后,他们在军中的势力被尽数拔除。 这正是他们清河陈氏在军中安插人脉的好机会,可如今……投靠之人寥寥。 这一切,都因为孟瑶! 不仅如此,就连他为长子筹谋许久的京畿北大营主将之位,也失之交臂。 他统领兵部,难道不知道秦枳在北大营的所作所为吗? 他不过在等待一个时机,让他的长子可以顺利接手。 可结果,却让孟瑶抓住秦枳的尾巴,把那个平民出身的廖长风,推上了主将之位。 若说这些,只是因为家族和个人的利益,让陈昌明对她心怀不满外。 那陛下对孟瑶的态度,才让他更为忌惮! 皇帝竟然将招降北地叛军,擒拿端王这样的事情也交给她。 打仗本就是男人的事,可皇帝却偏偏选择了孟瑶。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皇帝心中,女子为将也不再是不可能的事? 这怎么可以? 从军几十年的共识,让陈阁老认定,在军中的女子只有一个身份——军妓! 而眼下,女人却要开始带兵打仗,建立声望。 他在兵部多年,深知军中和朝堂不同,朝堂之上的争斗,多是口舌之争。 赢了输了,关乎的只是个人脸面。 而军中的将士,每个人都是浴血沙场,踩着无数尸体走上来的。 一旦他们敬服某人,便很难扭转他们的态度。 当年孟良平被揭发吃空饷一事,也还是有将领为他陈情。 直到后来,他十八年前战前逃跑,而后借助岳家之势才剿灭江南流寇之事被揭发,才让为他进言之人闭了嘴。 孟瑶如今的声望,再加上皇帝的默认。 将来这楚国军中的格局,是否会被改变?! 不可以! 他不能允许这些事情发生。 但眼下,孟瑶不仅是拥有双封号的郡主,更是皇长子妃。 将来,一旦皇长子入主东宫,她就是太子妃。 若此时不加以弹压,以后还有什么机会? 而凌阳长公主,是他为数不多的选择。 但这件事,不宜大肆宣扬,他不想让皇帝以为自己与长公主暗中来往。 他请封的理由是“长公主之女尚且只是县主,臣之孙女如何敢与之并肩”。 更是为了避免引起皇帝猜疑,又请求陛下晚些再封陈晚音位县主。 这无疑是告诉皇帝:我不想向长公主示好,请封赵宝珠只是因为敬畏皇室而已。 他把一切安排的精妙且美好。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安排,他眼下要迎来更为激烈的反噬。 因为,请封那日,御书房中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 如今沸沸扬扬的消息,自然不是皇帝传出去的,那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他。 于是,在皇帝眼中……他变成了两面三刀之人。 在御书房内忠君、满怀敬畏。 可刚一离开,就迫不及待向长公主示好。 他原本做作的避嫌,此刻却触及皇帝的逆鳞——在端王谋逆事发后,皇帝最深恶痛绝的,就是宗室和朝臣私下勾连。 他如今有嘴说不清了。 得到消息当日,长公主便派人递来帖子,他称病不见。 翌日一早,他便请旨入宫拜见陛下。 这一次,皇帝没有召见他。 他知道,完了。 江献诚倒台之后,内阁只剩下三个人——他与裴阁老,还有入阁不满一年的闵翔宇。 裴氏虽然在儋州江氏覆灭一事中,立下功劳。 但东越那里刁民辈出,时常还有倭寇滋扰。裴氏多年已经入不敷出,早已被踢出世家权贵之列,此番立功也不过是陛下有意为之,不足为虑。 内阁首辅之位,他陈昌明本来势在必得。 可如今,别说首辅了!只怕开印之后,皇帝会寻个错处,直接将他踢出内阁。 他不过只是想要借长公主之势,压制常宁郡主而已。 为什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彻夜未眠,为了摆脱困局,他只有一个办法。 传言虽然害苦了他,但却冥冥中为他指名了方法—— 第二日,他去了长公主府。替自己的长孙陈熠舟,求娶长公主之女赵宝珠。 陈熠舟是清河陈氏精心培养的全才,之所以尚未议亲,不过是京中尚无能配得上他,且有利于陈氏的女子罢了。 如今…… 却成了郡马。 再无入仕的可能。 他保住了自己阁老的身份,再入宫求见时,皇帝果然愿意见他。 还是在御书房中,他叩头坦言了自己的“私心”——为长公主之女请封,是为了长孙对赵宝珠的爱慕之心。 皇帝没有诘问,只是笑他一片苦心。 当陈阁老走出御书房时,这才发现,如今的楚国早已变天。 即便是半年前,他清河陈氏需要这么小心翼翼的猜度皇帝心思吗? 在御书房中,敢像今日这般不敢辩驳吗? 根本不可能! 世家对于皇帝的控制,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陈昌明垂头丧气的离开皇宫。 消息后脚就传到了皇长子府。 路乙几乎是跪着说完,他打探到的消息。 郡主的这个办法一石四鸟。 不仅戳破陈阁老的谋算。 还将他扫出了楚国内阁的权利核心,只留着一个名头罢了。 裴阁老被推上内阁首辅指日可待,同时还能助推闵翔宇一把,此人亦是楚墨渊极为看重的能臣。 更为重要的是……让皇帝通过这件事,看见了压制世家的可能。 楚国不会再出第二个儋州江氏了。 郡主如此谋算,也难怪自家殿下为之着迷! 第207章 扒一扒长公主的往事 这个年,陈家过得并不顺当。 陈昌明做事一向专断,大小事务皆由他独断专行,从不容旁人置喙。 因而,整个陈家无人知道,家主为何好端端的,突然去为被寄予厚望的长房长孙,求娶郡主。 他们这样的人家,娶了郡主可不是好事。 普通人家娶了郡主,自然是鸡犬升天贵不可言,一举成为京城豪门。 皇长子娶了常宁昭懿郡主,并不会影响他的身份,他还是皇长子,将来还能掌管楚国天下。 但他们就不同了。 陈熠舟与荣安郡主成亲后,他就只能是一个郡马。 他再也没有入朝为官的机会,即使是被精心培养长大,尽管他才华横溢饱受赞誉,将来在旁人眼里,也只是一个依靠妻族的庸人。 满腹经纶又如何,最终不过被锁在金笼之中。 更何况,他并不喜欢赵宝珠。 赵宝珠是陈晚音的手帕交,与他自然也不陌生。 他对这个又骄又怂的少女,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可祖父,竟然要让他娶她为妻。 陈熠舟病了。 陈昌明也好不了多少。 倒不是因为对陈熠舟心怀愧疚。 毕竟他有五个孙子,长房除了陈熠舟,还有两个庶子。 而二房,还有一个与陈熠舟才名不相上下的陈熠廷。 牺牲了一个,算不得什么。 而他烦恼的是——究竟何人坏了他的计划! 这两日,陈家在京中的探子毫无所获。 江氏在倒台前,最先被拔除的就是探子。 而受此牵连,其他世家的密探也被揭出不少。 陈家自然也没有逃过一劫,如今剩下的不过十之四五。 这两日,他命暗探倾巢而出。 打探到的消息却是,无法查清源头,仿佛一夜之间突然爆发一般。 到底是谁干的! 他没有怀疑皇帝。 儋州江氏倒台,朝堂空了三分之一,皇帝不可能在此时对陈氏动手。 那还能是谁? 他当然不会想到,御书房外有楚墨渊的暗卫。 于是,他开始怀疑身边人。 他觉得是府中的下人被买通,在睡梦中套出他的话。 打杀了两个近身伺候的下人后,他又觉得这个想法过于离奇。 虽然皇帝将此事揭过,但他依旧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于是,他也病了。 只是对他而言,这场病来的正是时候。 …… 琅玕\居里,炭火燃得正旺。 青鸾把打探所知关于凌阳长公主的消息告诉了孟瑶。 “驸马与长公主的感情不睦,他去世前二人分居已有三年,对外只说是身体不好,公主担心驸马,便让他迁居公主别院养病。”青鸾说。 孟瑶想起驸马的身世:“驸马不是出身尹川赵氏吗?赵氏如今虽然没落,但十几年前赵太傅以礼法名扬天下,而赵氏也能排进京中十大世家之列,这样的家世在京中定然置有田产宅院,驸马为何要住到公主别院去?” “据说是驸马自己的意思,毕竟尚公主之后,许多事身不由己。”青鸾迟疑片刻后,说道。 但孟瑶却觉得此事说不通。 这些年来,为了避开世家锋芒,即便是皇帝要为爱妻报仇,尚且需要蛰伏。 长公主又是如何拿捏赵氏的呢? 孟瑶接着问:“那驸马是怎么死的?” “驸马迁居别院不到半年,便去世了,对外宣称是病逝。” “宣称?”孟瑶笑,眨了眨眼,“你查出了异常?” 前世她也听说过驸马病逝的消息,但个中内因不详。 青鸾到底是她极为看好的人,什么样的消息都能往下深挖几分。 “正是。”青鸾笑着点头,“驸马遗容眼底青黑,面色蜡黄,的确是久病之人的死状……但属下打探到,驸马停灵五日准备下葬时,有封棺之人看见他的口鼻处溢出白浆。” “那是脑浆。”孟瑶瞬间明白过来,“驸马是脑部受损。” 她与魏军对阵时,曾击碎过敌人的头骨,他们所有人死后都会在口鼻处,喷出过脑浆。 孟瑶说:“驸马的死怕是有蹊跷。” 青鸾点了点头:“属下也这么认为。” 孟瑶思忖片刻,站起身来。 “郡主要去哪?”青鸾问。 “这些只是咱们的猜想罢了,总要亲眼去见一见。”孟瑶吩咐:“你去叫上紫鸢,咱们同去探一探虚实。” “好!”青鸾兴奋的搓手。 …… 孟瑶换了身衣服,去了淳晖院。 尽管院外没有人守着,但孟瑶知道,定然有不止一个暗卫在盯着这处。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楚墨渊的院子。 这里和琅玕\居隔着一个窄湖。 相较于琅玕\居温暖如春的摆设,这里简单的十分潦草。 偌大的院落,只有两间半房。 除了卧房之外,其余各处房间都被连了起来。 被楚墨渊当做书房。 孟瑶站在窗下,看着楚墨渊坐在书房中,埋首书案,眉心微蹙。 他在翻看密报。 因为儋州江氏的倒台,如今的朝堂空了许多。 正月十六开印后,不少新官即将上任。 他不仅要提前掌握他们的底细,更要考虑该将他们置于何处,方能发挥最大价值。 同时,还要防止他们受到世家的拉拢。 这几日,他忙得不亦乐乎。 以至于听见庭院内的响动也无暇抬头。 他嗓音沙哑:“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要随意前来打扰本宫吗?” 孟瑶看着他头也不抬,奋笔疾书的样子,抿了抿唇角。 楚墨渊似是觉察不对,抬起头来,脸色突变。 他几乎是从书案后面一跃而起。 挡在孟瑶面前。 “我不知道是你。”他解释道。 孟瑶点了点头:“我明白。” 楚墨渊有些懊恼,今日还是他搬到淳晖院后她第一次前来,竟然差点让他开口撵走。 看着她一身外出的装束,楚墨渊问道:“阿瑶打算出府?” “嗯。”孟瑶没有否认,她说,“殿下太忙,我就不在此打扰了。” 她要走,但手腕却被楚墨渊握住。 他静静看她:“阿瑶是来邀我一同外出吗?” 孟瑶想了想,回答:“嗯,原想请殿下带我去先驸马的安葬之处,您若太忙,指派一名知道方位的暗卫随我同去便好。” 楚墨渊疑惑:“先驸马……墓地?阿瑶准备做什么?” “扒坟。”孟瑶十分平静的回答。 第208章 隐秘的真相 驸马的死,果然有问题。 驸马名叫赵珂,去世时刚满三十,正值壮年。 大凡男子在这个年岁,多是满怀抱负,心怀阳光。 可驸马的墓穴却尽是一片衰败之相。 而他的死因,则更具惊悚。 楚墨渊命暗卫抬出他的尸骨,所见之人全部目瞪口呆。 一根长钉从他的头顶刺入,阻断了他全部的命脉。 “驸马竟然是被谋杀的。”回皇长子府的路上,孟瑶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世人皆知,驸马没有实权。 即便是世家出身的驸马也是如此,谁若尚了公主,便是提前与仕途告别。 谁会谋杀一个驸马? 除非长公主自己。 楚墨渊也是这么想的。 “凌阳姑母和驸马一直不合,在我去魏国之前,驸马就已经很少与姑母同行出府了。”他说,“除非是中秋除夕这样的父皇下令的家宴,但即便是除夕,凌阳姑母在家宴结束后,也是带着荣安去端王叔府中守岁。” 竟然这么反常,孟瑶脱口而出:“驸马长相丑陋吗?” 她没有见过驸马,而赵宝珠的相貌也多随了长公主。一个公主,一个世家子弟,能让他们的夫妻关系恶劣至此,难道驸马不堪入目? 楚墨渊笑:“凌阳姑母是父皇唯一的妹妹,若是相貌丑陋,父皇也不会同意。” 那…… 更加匪夷所思了。 但楚墨渊却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思忖许久,缓缓说道:“我书房中有一副驸马的画像,阿瑶兴许可以从中看出一二。” …… 回到皇长子府已是丑时末。 孟瑶让青鸾和紫鸢各自回去安歇,她则跟着楚墨渊去了淳晖院。 这里的书房经过楚墨渊改造,显得格外幽深。 楚墨渊让孟瑶歇在外间的矮榻上,他自己则去里间寻找画册。 待他抱着几幅画卷出来时,孟瑶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 因直接从府外回来,她还穿着夜行衣。 黑色锦衣勾勒出她窈窕纤细的身姿,虽然单薄,但胸口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有度。 楚墨渊一时忘记挪开眼。 少女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从他心上拂过。 让他酥酥麻麻。 心痒难耐。 身旁不远处的灯烛,投射的光影落在她面颊之上,更添了一层柔美。 楚墨渊放下画卷靠近。 这矮他是他日常休息所用,在这里睡觉并不舒服。 因为他伸手将人抱起,刚想挪动,孟瑶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只迷离了两息,便清醒过来。 抬头看见楚墨渊近在咫尺的脸,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他的怀抱中。 孟瑶瞬间涨红了脸:“都怪殿下书房中的炭烧的太暖了,惹人犯困。” 楚墨渊笑:“是,此事怪我。” 孟瑶闻言脸更红了,她挣扎两下:“殿下可以放手了。” “是放下,不是放手。”楚墨渊纠正。 孟瑶不说话了。 楚墨渊深深看着怀中的人儿,最终还是将人放回矮榻,“时候不早了,明日再看也是一样,我先送你回琅玕\居。” “不必了。”孟瑶搓搓手,拍了拍面颊,“若得不到答案,我这一晚怕是都无法安眠。” 说完,她已经走到书案前。 楚墨渊无奈,只得替他将画卷展开。 四副画卷,都是旧日的夜宴图。 孟瑶看向他:“这是除夕夜宴?” 楚墨渊点头:“那时不知会在魏国呆多久,我担心回来后物是人非,便安排了画师在每年除夕夜宴时为我绘制一副画卷,前年回宫后看了一眼便收藏起来,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指着其中一人说:“坐在凌阳姑母身边的,就是驸马。” 孟瑶细细看去。 这位宫廷画师,向来技艺极佳,将宴席上所有人都描绘的顾盼生姿。 而这也使得驸马的神情尤为突兀。 驸马赵珂的确相貌不俗,但神情却颇为阴冷,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即便是众人举杯昂首看向帝王时,他也目光回避,不愿去看。 孟瑶心中疑惑:驸马这是对皇帝心怀不满? 看第二幅时,她心中的疑惑更甚。 直到看完最后两幅,她的心态已经从疑惑,转为——震惊。 她合起画卷。 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楚墨渊:“驸马的眼睛……” 后面的话,她有些难以启齿。 楚墨渊看着她,无奈的苦笑:“阿瑶看出来了?” 孟瑶点头。 驸马赵珂的眼睛,与端王近乎一模一样。 第209章 长公主的恨 这一夜,淳晖院的书房内,烛火彻夜未息。 驸马被杀的真相,呼之欲出。 作为一国权力的最高象征,皇宫中所滋生的,不仅仅是为了权力的争斗,还有在你死我活的较量中,隐匿着不为人知的心意。 凌阳长公主楚凌荷,对端王楚荇知,便怀着这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他们是同母所出。 先皇在位时,他们兄妹三人跟着不受宠的母妃,在宫墙阴影下相依为命。 他们在捧高踩低的后宫,抱团取暖。 那种共苦,渐渐形成了血脉间最深的印记。 楚荇知自幼聪慧,心狠手辣,却偏偏愿意帮助兄长,保护幼妹。 这足以让一个女子在孤冷的深宫中,误以为那是救赎。 后来,他辅佐兄长登基,成了端王。 她成了长公主。 皇帝初登基那几年,端王的确做了几年闲散王爷。 因为亲情,皇帝留他在京中陪伴,时时招入宫中陪伴。 这本是无上的恩宠。 但身份变了,心态也就变了。 端王把这种恩宠,当成扣押。 在京中的那些年,他被困在自己误以为的深渊中。 他心中苦闷,却在佯装欢乐。 这种气质也许更让长公主着迷。 碍于皇室血脉,她不敢对外言说,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 但很多事情,是无法隐藏的。 比如,选驸马。 长公主的姻缘,天下间人人都想要。 尽管当时皇室衰落,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与皇室攀亲亦属一种荣耀。 长公主楚凌荷在众多世家子弟中,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挑了一个与端王有着相似眼眸的男人——赵珂。 能被清河赵氏推举为驸马人选,赵珂当年亦是族中数一数二之辈。 世家子弟,都有自己的骄傲。 而他在长久的夫妻相处中,终究还是发现了异常。 长公主与端王之间的情谊,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兄妹情深,是皇帝兄妹三人当年相互扶持的证据。 但对驸马而言呢? 他的妻女除夕夜留在端王府守岁,这本身就已经不妥。 更何况,他又怎么会没有发现,端王楚荇知竟然有一双和自已极为相似的眼睛? 漫漫长夜,妻子看向他的双眸。 那深情的目光中映照的,究竟是他,还是她的亲兄长? 孟瑶看着眼前的四副除夕夜宴图。 驸马始终深情冷漠,不屑,甚至拒绝在敬酒时看向皇帝的方向。 那时因为,端王就坐在皇帝的下首。 他不想去看对面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殿下什么时候发现的?”孟瑶问。 查验完驸马尸骨,在回府的路上,楚墨渊似有若无的那句话,昭示着他已经发现了其中的隐情。 面对孟瑶的询问,楚墨渊苦笑道。 “就在方才。”他说,“阿瑶问我驸马是否丑陋时,我回忆起年幼时初见他的样子。他的眼睛明亮,眸中含笑,像极了端王叔。” “那时我只觉得亲切,如今想来……方觉得可怕。”他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那座高墙,把人逼成了什么样子……” 父子相杀,手足相残,兄妹不伦…… “我想,这只是凌阳姑母的一厢情愿。”楚墨渊说,“否则若端王叔对她也怀了同样的心思,两人之间的相处绝不会如此亲密。” 孟瑶点了点头。 端王擅长欲盖弥彰,若他也动了心思,二人绝对会更加隐秘。 “驸马知道了长公主的心思,所以才有了那样的下场。”孟瑶说,“他若继续留在长公主府,或许还能留下一命,但他选择了别府另居,不在长公主控制之下……对长公主而言,与其时刻担心他将此事宣扬出去,不如让他永远闭嘴。” 楚墨渊说:“但驸马定然会离开,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羞辱,更何况,他还是清河赵氏出身,最重颜面。” 两人陷入了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皇室不堪的丑闻,被他们无意中勘破。 楚墨渊心中并不好过,不管是端王还是凌阳长公主,都是他的血亲。 既然他难过,又让他难堪。 孟瑶看了出来。 她想离开,但此时并不是很好的时机。 静默之后,楚墨渊率先开口:“凌阳姑母不会放过你了。” 孟瑶笑:“是啊,驸马只是因为勘破她的心思,就被灭口。而我……是亲手斩杀端王之人。” 楚墨渊摇了摇头:“将端王叔逼入绝境的人,其实是父皇。并且,父皇下令对端王叔动手时,也对凌阳姑母隐瞒了此事。” 他垂下眼眸:“也许,凌阳姑母心中,最恨的人是父皇。” 假端王被关在天牢,皇帝命孟瑶去北地招降,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 除了当日在御书房中的几人外,无人知道。 对于凌阳长公主而言。 这便是皇帝对他们兄妹的背叛吧…… 窗外再次飘起鹅毛大雪。 在大雪的遮掩下,有几道暗影跃出皇长子府。 向着京城不同之处而去。 第210章 是个恋爱脑 正月十六,京中各衙司开印,朝廷恢复早朝。 礼部补上了荣安郡主的册宝和金印。 至于原先为褒奖陈阁老统领兵部有方,本欲册封陈晚音为县主之事,皇帝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反倒是在退朝前忽然宣旨—— 赐婚荣安郡主赵宝珠于陈家嫡长子陈熠舟。 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年节中,京城传言沸沸扬扬。 说什么陈家想攀上长公主的门楣,特地为她的女儿讨来郡主封号。 但朝中大臣们,对此传言嗤之以鼻。 能参与朝会者,其中有半数出身世家,另外半数,是通晓人情世故的极品。 他们怎么会相信这种传言—— 陈家世代清贵,陈熠舟更是举族培养的栋梁之才,怎会为了郡马之位,甘心自降身份? 但今日,他们却不得不信了。 因为皇帝笑着坦言:“朕也欣赏陈熠舟的才华,本以为他会是今科状元的不二人选,没想到他还对珠儿用情至深。能得此郡马,乃皇室之幸。” 一句话,坐实了传言。 朝臣们纷纷上前向陈阁老道贺,而陈昌明不得不挤出笑脸,一一答谢。 …… 各处开始办差后,太医院也动起来了。 正月十七一早,太医院长史和副史沈砚之,一同前来皇长子府。 为楚墨渊诊脉。 其实楚墨渊体内的余毒,在他回到楚国时,就已只剩半成。 但为了应对太医院诊脉,儋州江氏的探子,还有……孟瑶。 解毒之事便停滞了下来。 每每有人前来查探虚实,他便用内力使脉象改变,营造出一副中毒至深的样子。 因而一半年以来,从来没有露出过破绽。 如今,江氏已除。 他的神智已经“恢复”,这余毒再留着,也没了意义,反而不便于他大展拳脚。 今日等太医确定脉案之后,便可以不再假装。 这件事,没有人比沈砚之更为清楚。 他装模作样的与长史探讨一番后,再装模作样的向楚墨渊解释情况,最终询问皇长子殿下何时可以解毒。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为了能早日入朝议事,这件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今日,楚墨渊却开口:“可否在一个月后?” 沈砚之微怔,他狐疑的看向对方。 得到楚墨渊肯定的眼神后,最终应下:“就依殿下所言,微臣等这就回太医院筹备。” 二月十七,是孟瑶与楚墨渊商议后定下的日子。 入朝议事当然重要,但铲除隐患,更为重要。 长公主并不难对付。 但与端王一样,她是皇帝唯一的亲人。 皇帝心思敏感,若他们处置不慎,定然后患无穷。 出手之前,必然要探清虚实。 楚墨渊的暗卫四处打探。 而青鸾和与刘念一起,奉孟瑶之命,前往尹川郡。 那里是尹川赵氏的起源,也是这些年赵氏族人归去的地方。 这几年来,儋州江氏一家独大。 因为赵氏出了驸马,因而被江氏不断排挤,许多族人渐渐退出朝堂。 而后,驸马去世。 他们的根基越来越弱,最终赵氏在京中的家主,带领他们回了清河老宅。 但祸兮福之所倚,正因为他们离去的决绝。 才没有受到这次江氏覆灭的牵连。 孟瑶让他们去清河,便是为了寻找当年长公主杀害驸马的蛛丝马迹。 二月十七,是长公主的生辰。 若想要对孟瑶动手,这个时间便是孟瑶给她的机会。 毕竟楚墨渊闭关祛毒,在长公主眼中,没了皇长子的庇护,她动起手来更加方便。 果然,太医院传回消息的第三日。 长公主楚凌荷入宫陪皇帝用了晚膳。 第二日,内务府便接到了消息——皇帝要为长公主大办生辰宴! …… 很快便到了正月底。 无所事事的裴清舒,又来了。 她在琅玕\居中,倚在临窗的矮榻上吃果子。 这次,又被她研究出了新花样。 她命人端来火炉,在周边架上铁网,将茶炉,橘子,桂圆等丢在铁网上烘烤。 满室飘香。 孟瑶吸了吸鼻子,比平日多喝了两盏茶。 “你这些法子倒是新奇,又好吃,又香甜。”孟瑶夸赞。 裴清舒说:“那是自然。我如今一想到好吃的,就忍不住往你这里跑,只怕皇长子殿下不要厌了我才好。” 早就厌了。孟瑶心中腹诽。 每次裴清舒一来,过不了多久,楚墨渊都会想方设法把人撵走。 先前几次,孟瑶还以为是巧合。 次数多了,再加上他毫不掩饰的眼神,孟瑶方才明白过来。 但明白归明白,她可没有要与裴清舒疏远的打算。 眼下裴清舒这么说,她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怎么,你在府中不能这样……围炉煮茶?” “当然。”裴清舒抱怨,“我爹那个人自不必说,若见到我这样定然要大发脾气,说我尽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如今连祖父也变了,他说陛下如今整肃朝堂,励精图治,民心安泰,该是时候为我议亲了。即便不做宗室命妇,也不能如此不修边幅,慵懒闲散。” 说完,她叹气道:“我才十七,竟然要议亲了。” 孟瑶看了她一眼:“我也才十七,竟然已经成亲了。” 裴清舒:“……” “我们两个被封建礼教束缚的苦命人啊!”裴清舒说完,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孟瑶的,“我干了,你随意!” 孟瑶被她的惆怅,弄得哭笑不得。 正要说话,外头隐隐传来鞭炮声。 琳琅进来回话:“是陈家去凌阳长公主府下聘的礼炮声。” 这琳琅,是南平城宋家送来的丫头之一。 青鸾和紫鸢出府之后,南平城便送来了几个丫头。 宋嬷嬷挑选后,留下了琳琅和瑾瑶贴身伺候,另有几人也留在琅玕\居听差。 她们都是南平城挑选出来的妥帖之人,全部是家生子,且这次上京全家带着卖身契而来。 她们留在皇长子府当差,其余家人或是安置在庄子、铺子里,或是留在郡主府当差。 全家人在一起,却分置他处。 如此一来既能让她们不受思念亲情所困,亦可防止他们抱做一团,上下勾连。 这是宋岫白教给孟瑶的御下之道。 琳琅回完主子的话,就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裴清舒目送她离开:“你这丫头挺有眼力见儿的。” 她和孟瑶都不爱被下人贴身服侍。 两个人在房间里自在说话,若是有个侍女杵在一旁,虽然可以帮她们端茶倒水,但到底少了说悄悄话的意趣。 “我方才来时,毓德坊都快被堵上了。这次陈家下聘声势浩大,看来迎娶赵宝珠的诚意十足。没想到那陈熠舟看着一表人才,实际却是个恋爱脑。”裴清舒说。 “恋爱脑?”孟瑶觉得有趣。 第211章 裴清舒的心思 与裴清舒相处,孟瑶总是能听到许多新词。 她觉得有趣,且形象。 但裴清舒难得见到有人能与自己探讨此事,便开始滔滔不绝。 半个下午,她把陈熠舟和赵宝珠的爱恨情仇,描述的引人入胜。 若不是孟瑶知晓其中实情,真的要被她带入故事中去了。 “你的确是天生的编撰。”孟瑶赞叹,“铜雀台若没了你,怕是要痛失京城第一戏院的宝座了!” 裴清舒笑:“还是郡主识货!最近那出新戏《霸道掌柜爱上我》,简直一票难求呢!” 说完,她神秘的贴了过来:“我不仅给铜雀台做编撰,这些日子……我还写了两部书,寄卖在绮梦坊的一家书铺中,很是热销。” 孟瑶真是佩服。 这人十天中有四天会来琅玕\居,其余时间还要随裴家宗妇走亲访友,竟还能如此高产。 看着裴清舒的小体格,孟瑶十分佩服她的精力。 不过接着,她又有些奇怪:“为何是寄卖?你先前借秀才之名做铜雀台的编撰,是碍于身份,可开一家书铺,你只需要做东家即可,无需抛头露面,裴家还不同意?” 京中贵女出嫁时,娘家多会配上一些田产铺面做嫁妆。 为了让她们提前适应,不少世家会提前让她们学会看铺面的账册,毕竟经商细节都由掌柜操持,东家只需要确保掌柜不会在其中乱动手脚就可以。 裴清舒听孟瑶说完,有些不好意思:“我写的那些书,会被父亲和祖父认为有伤风化。” 孟瑶问:“什么书?” 裴清舒笑:“《亡夫去世五年,我怀上了小叔的崽》、《和离三年,我改嫁你哭什么》……” 孟瑶目瞪口呆。 伤不伤风化不知道,着实大胆。 孟瑶又看了眼裴清舒的小体格,十分佩服她的想象力。 裴清舒又说:“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就是裴家虽然有不错的掌柜,但却没有适合执掌书铺的。” 孟瑶想了想:“这倒是不难,我知道一个人,许是可以解决你的难题。” “谁呀?”裴清舒问道。 “我表兄,宋岫白。”孟瑶说完,又摇了摇头,“不过倒是解决不了你祖父的问题。” “宋……宋公子啊。”裴清舒有些结巴,“也不是……不行。” “可你父亲和祖父岂能同意你写话本子?” 许是离炭盆太近,裴清舒拍了拍发红的面颊:“无妨,大不了……大不了我用化名就是。” 她笑笑:“总不能因为他们的脸面,耽误我赚钱!” 孟瑶说:“既如此,我过几日约上表兄问问此事。” “我也去!”裴清舒说道,许是发现自己太过热切,她忙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跟着郡主,向表兄请教一二。” 孟瑶看着裴清舒如此热切又欲盖弥彰的样子。 心下了然。 难怪当初她与对方相见第一面时,她就对自己横眉冷对。 原来,症结竟然是在这?! “你何时见过我表兄?”她眯着眼问。 裴清舒连忙正襟危坐:“哪……哪有。” 孟瑶露出阴恻恻的笑,贴了过来:“你是知道的,任何事都瞒不住我。” 琅玕\居中炉火温暖,窗棂半敞。 红衣少女与粉裙少女贴的极近。 四目相对。 一个满脸坏笑,一个眼神闪躲。 楚墨渊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站在窗外。 拳头硬了。 裴清舒!!!竟敢带坏他的阿瑶!!! 一无所知的裴清舒,后背透出冷汗。 她没想到孟瑶狡猾的眼神,竟如此有威慑力。 却并不知道,所有的惊恐都是出于对窗外之人的本能反应。 于是,她老实坦白。 她入京第一年,就在升平街遇到了宋岫白。 她带着乔茵从升平街买了几部话本子。 若不慎撞到了宋岫白,话本子散落一地。 宋岫白弯下挺拔如松的身姿,为她一本一本捡起话本。 她本欲斥责对方走路不长眼,却在宋岫白昂头问她“姑娘没事吧?方才是我之过,冲撞了姑娘。” 看着那清俊绝尘的面容。 听着他带着磁性的声音。 裴清舒当场就想躺下碰瓷。 但女子的本能,让她红了脸。 她立刻抢过宋岫白手中的话本,掩在身后。 京中贵女多是看《女则》《女训》,她看这些,岂不是会让人误以为她是轻薄之人。 于是她连忙解释:“这是我帮一个朋友带的,若是弄坏,就不好了。” 没想到对方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姑娘的友人倒是一个极有趣之人。” 裴清舒有些傻了眼:“你难道不觉得她不遵女训吗?” 宋岫白却说:“姑娘的友人可是杀人放火,不忠不义之徒?” 裴清舒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她不过是看了一些书打法闺中寂寞,何来不遵女训。”宋岫白笑,“书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或是让人知晓礼义廉耻,或是博观古今,或是打法寂寞,有人爱看话本子,有何不妥。” 后面宋岫白是怎么离开的,裴清舒已经全然忘记了。 她只记得,她在这里,终于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 后来,她便托人打听。 知道他是通利巷宋家的公子。 也知道了他“九章君子”的才名。 听闻他一直未曾议亲,她便动了心思。 知道父亲那里没戏,她便在祖父面前拐弯抹角提了两次宋家的事。 祖父没有多想,只是听闻宋家是常宁郡主的外祖家,便称赞既然与郡主有亲,定然是十分优秀的人家。 就在她准备再努力一番时,却从裴涵杳口中听说,这位“九章君子”是如何在郡主的及笄礼上护着表妹。 并将那千年玉珏送与表妹的。 她心道,完了。 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而去年正月十六。 当她打听到宋岫白要离开京城,巡查产业的消息后,便急急赶到宋家门外。 就看见宋岫白问孟瑶,明日他离京时,她是否会去城门相送。 孟瑶拒绝了。 裴清舒看见了宋岫白眼中的落寞。 那种落寞,并非寻常的兄妹之情。 只是那一眼,她便知道了宋岫白的心意,于是默默离去。 可没想到,宋岫白离开不久,就听到了皇帝赐婚孟瑶和皇长子的消息。 她本以为孟瑶是被迫的。 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维护皇长子。 因而,在与孟瑶第一次正面交锋时,她便将对方定义为贪图富贵之人。 毕竟,哪个正常人愿意嫁给一个傻子。 孟瑶放弃表兄,还不是因为宋家只是商户,而楚墨渊虽然是傻子,却是皇帝的儿子。 孟瑶静静听完裴清舒的话。 她笑着说:“方才你对陈熠舟的形容,此时倒正适合你呢。” 裴清舒疑惑:“什么?” 孟瑶笑着点着裴清舒的额头:“你啊,才是一个真正的恋!爱!脑!” 第212章 别人家的夫妻相处 裴清舒面颊绯红,几乎是落荒而逃。 婢女乔茵急忙提着裙摆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 孟瑶倚在廊檐下,看着那抹慌乱的背影渐渐隐入暮色,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意,从眼底溢出,一直漫到唇角。 她好像很久没这样畅快过了。 那一点笑意,像破冰的春水,融化了她连日来的阴郁。 她是真心希望裴清舒能和表兄在一起。 裴清舒是个有趣的人。 她的出现,也许会让宋岫白的生活,泛起几分涟漪。 孟瑶被困在上一世太久。 那十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仿佛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孟氏覆灭后,她的愧疚并没有立刻消散。 她始终觉得,欠宋岫白太多。 上一世,她欠他一条命。 这一世,她又辜负了他的心意。 她并不觉得宋岫白对自己有深厚的男女之情。 前世,母亲去世前是她与外祖家关系最融洽的时候。 但那时,她才四岁,而表兄也不过七岁。 这么小的孩子之间,怎么会有儿女私情。 之后,母亲去世。 她在孟怀一和吴莲的刻意诱导下,对外祖家越来越恶劣。 这样的她,留给表兄的印象,怕是只剩下不孝、骄纵吧? 只是宋家并没有因她的不孝和骄纵而放弃她,宋岫白还是来救她了。 而重生归来后,她虽然获得了外祖家的谅解。 但她和宋岫白之间,所谋之事亦是为了查出埋藏在宋家的暗线,以及……复仇。 她很难相信这种情形之下,表兄会对他生出男女之情。 更何况,他每次表明心迹,无一不是为了给她解围。 但即便如此,表兄为她所付出的,她亦无法偿还。 她比谁都希望表兄幸福。 她向……宋岫白那样的人,需要的,是一个明亮坦荡的人。 裴清舒正是这样。 她热情、主动,嫉恶如仇。 她受裴阁老的教养,为人正直,明别是非。 她身上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与这个世道不同的智慧和理念。 有时,她单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稚子。 但有时,却又像谜一般,带着许多奇思妙想。 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表兄与裴清舒相见的场景。 两年前的一次邂逅,也许就是两人美好的开始。 那一幕,大概会很有趣。 想到这,她吩咐:“琳琅,去和殿下说一声,明日我要出府。” 这是她与楚墨渊的约定。 哪怕只是出门半日,也要互相告知。 眼下从尹川郡的人还没回来,要随时防备长公主突然动手。 琳琅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方才……殿下来过。” “嗯?”孟瑶一愣。 “方才郡主与裴二小姐在房中聊天时,殿下到了琅玕\居。只在院里站了片刻就走了,还让奴婢们别告诉您他来过。” 孟瑶疑惑。 真是奇怪。 今日他竟然没有想方设法赶走裴清舒,倒是他自己先避开了? 她喊住琳琅:“罢了,我亲自去淳晖院一趟。” …… 夜风带着寒意,淳晖院中火光明灭。 楚墨渊一袭玄衣,正舞着长枪。 枪影破风,呼啸如龙。 劲风所过,树上碎雪簌簌而下,落地成花。 孟瑶怔了怔。 她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光影映在他侧脸上,像一把藏锋太久的利刃,终于露出寒光。 她忽然有点手痒。 抄起架上的另一柄长枪,抬脚一踏,身影已掠入场中。 “我来请教一二。” 话音未落,长枪已出。 “阿瑶?”楚墨渊挑眉,嘴角微勾,但手上动作半点不敢懈怠。 院外,路乙提着文书匆匆赶来,刚踏进门就被路甲一把拦住。 “嘘——郡主在里面。” “郡主?”路乙一听,双眼放光。 难得郡主能如此主动一次,他向院内探头,想要看一看主子们相处的场景—— 然后,他就呆住了。 黑夜之下,一红一黑两道身影缠斗。 长枪交击,火星迸溅。 路乙:“就这?” 他第一次见到新婚夫妻月下相处,不是你我侬我海誓山盟,而是你来我往刀枪棍棒! 路甲不懂他的心思,他正看得津津有味。 “郡主身手是真不错,她这种打法,时间久了,咱们殿下兴许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孟瑶的枪法,是战场上实践出来,不花哨,招招狠辣。 而楚墨渊,他的长处是刀剑,枪法比起一般将士并不弱,但却不如孟瑶,若不是他以内力控制身法,只怕五十招内便要落败。 路乙在一旁惆怅道: “人家夫妻过招是为了情趣,咱们这院子里,是为了比武……” “人家打着打着就抱到了一起,咱们这……怕是得受伤!” 五十招过后,二人仍是旗鼓相当。 直到夜色沉沉,月上枝头,孟瑶才收了手。 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脸颊被夜风一吹,红艳欲滴。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她弯起眉眼,笑意潋滟,“多谢殿下相陪。” 楚墨渊见她笑容真切,心口一热:“阿瑶果然厉害。再多十招,我便要认输了。” “殿下不擅用枪,能这般已是极好。再加上若非殿下教我修习内力,我的体力也难以支撑到现在。”孟瑶笑着擦汗,眼中闪过狡黠,“下次咱们比剑,殿下可不要让着我。” 见孟瑶主动邀约,楚墨渊笑意更甚。 不能你侬我侬又如何? 能与阿瑶势均力敌的过招,可是旁人万万享受不到的意趣! 楚墨渊低笑:“不如就明日比剑?” 孟瑶摇头:“明日不行,我要去找表兄。” 楚墨渊脸上笑意一僵。 今日裴清舒,明日宋岫白。 这是要气死他! 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挤出一句:“我也许久没见表兄了,不如明日一起?” 孟瑶看他一眼,眼神带着点笑意,像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 “不能。”她笑着拒绝。 楚墨渊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看着他一脸的挫败和伤心,孟瑶下意识的补了一句: “明日我要带裴二小姐一起。” “裴二?”楚墨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神一亮,“莫非裴二与表兄……” 孟瑶轻笑着摇头:“清舒想开间铺子,托我带她去找表兄打听掌柜人选。” 裴清舒的秘密,即便是面对楚墨渊,孟瑶也不会透露半分。 楚墨渊有些遗憾。 若真能撮合那两人,或许裴清舒就不会成日来缠着阿瑶。 而阿瑶也不会再对宋岫白满腹愧疚。 可惜,她从未真正放下过。 楚墨渊的指节微微发紧。 他知道,她心底那一角,永远留给了宋岫白。 那个更适合她的男人。 那个她欠了太多的男人。 可他偏不信命。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微抿—— 她要的天下,他陪她去取; 她要的自由,他替她去争。 就算是用这一生,他也不会放手。 第213章 孟瑶佩服的人 八角楼的雅间之内,炭火正旺,茶香氤氲。 孟瑶与宋岫白率先到此。 他们已有一个多月未见。 宋岫白一进门,便径直问起长公主之事。 除夕家宴后,长公主那番暗暗针对孟瑶的话,权贵人家几乎人尽皆知。 宋家如今已是皇商,这件事自然也没有瞒过宋岫白。 “如今陈家已投向她门下,有陈阁老相助,只怕她会更加肆无忌惮。”宋岫白说,“瑶儿需谨防暗箭。” 孟瑶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陈家已成一步废棋。” 她将年节中发生的事细细说来:“陈家原先想借长公主之势,如今却是被动与她们绑在一起,陈阁老心在圣上,不敢再与她同进退,陈家嫡长子陈熠舟怕是已被陈氏放弃了。” 宋岫白没有说话。 为了不让他担心,孟瑶笑得一脸轻松:“长公主现在是没牙的老虎,而我又身在皇长子府,表哥不用担心。” 宋岫白深锁的眉头,依然未曾解开。 “皇权之争最是险恶,在长公主眼中,端王因你而死,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而皇长子解毒之后,东宫之位恐怕已成定局,到时你的处境,怕比如今更难。”宋岫白说。 孟瑶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我身后还有宋家呢,我什么都不怕。” 她笑弯了眉眼。 宋岫白微微一叹。 他太了解这个表妹——越是事情凶险,越是对他们轻描淡写。 但他也深知,自己劝不住她。 他只看了孟瑶一眼,淡淡回应:“但愿瑶儿说到做到,宋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方才孟瑶已经对宋岫白提及裴清舒之事,此时有人敲门,自然是她来了。 裴二小姐是表妹的挚友,也是她回京后唯一的同龄友人。 宋岫白待她自然也不同于一般人,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迎接。 门开了,裴清舒优雅入内。 她今日格外不同。 一身银灰鼠皮大氅,白色风毛将她的脸衬的愈加娇小可爱。 里头是粉色束身锦袄,月白冬裙在行走间微微曳地。金丝勾边,绣着海棠暗纹,举手投足间,光泽闪耀。 发髻上插着碧玉桃花簪,花蕊细作金丝,步摇随步微晃,珍珠光华流转,几乎晃人眼目。 “我来迟了。”她一改往日爽朗,声音软得几乎能滴出水。 孟瑶险些笑出声。 裴清舒察觉她的眼神,脸颊一下子红透,忍了又忍,硬是没伸手打她。 对,这些日子她与孟瑶私下相处时,早就忘了身份之差。 只是今日,又端了起来。 她盈盈屈膝,行了个端方标准的见面礼:“裴氏清舒见过宋公子,此番书铺之事,有劳公子指点。” 宋岫白神色温润,从容还礼:“初次相见,能得裴二小姐如此信任,是宋某的荣幸,在下定然不负所托。” 孟瑶微怔,裴清舒也愣了。 “初次相见?”她小声重复,眉眼微蹙,“公子……先前没见过我?” 宋岫白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但多年商场历练让他迅速镇定:“裴阁老教养有方,裴家二小姐名声卓著,宋某早有耳闻。” 裴清舒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两年前主街,我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您难道……忘了?” 宋岫白微愣,旋即温声道:“恕在下眼拙,往事久远,确实记不得了。” 裴清舒怔在当场。 落寞之情溢于言表。 孟瑶见状,立即起身把她拉到自己身旁,遮掩住她的情绪。 重新落座后,话题便转回了铺面之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宋岫白问清了裴清舒对书铺的想法,以及对掌柜的要求。 他思忖片刻,便应了下来:“此事不难,我手下正有一位旧识,极通书肆生意,明日便可让他前来与你详谈。” “既然如此,有劳公子了。”裴清舒应下。 见事情已经谈妥,宋岫白便不再久留,先行告辞离去。 门一关上。 裴清舒的脸瞬间垮了。 孟瑶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绪。 一腔热血,被冷水瞬间浇灭。 “我以为你会拒绝他推荐的掌柜。”孟瑶说。 裴清舒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我可不会跟钱过不去!” 可话音刚落,她又立刻蔫巴了。 她撇着嘴,欲哭无泪:“你说,他怎么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等孟瑶回答,她又说:“不是都说商人记忆极好吗?他还是‘九章君子’呢,是商人中的翘楚,竟把我给忘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谁看了不是过目不忘?他竟然把我忘了!” 三句话,孟瑶知道,这丫头是气狠了。 她刚想劝一劝,就见裴清舒恨恨拔下头上的步摇,扔在桌子上:“亏我还精心打扮了一番,这东珠制成的步摇,是我攒了半年才买来的!带着步摇走路,把我拘的浑身难受!” “嗯。”孟瑶认真点头,“你方才说话的声音,我听着都头疼。” “夹着嗓子说话,我也很累的好吧!”裴清舒忿忿。 她与孟瑶四目相对,片刻之后,两人均是“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裴清舒更是笑出了眼泪。 她擦了擦眼角:“今日让郡主看了一出免费的笑话!你那表哥不经意的一句话,竟让我白白惦记了两年!” 孟瑶却说:“当日他面对你时,所说的亦是真心之言,只是……他在外经商,每日所见之人不知凡几,与你相见不过匆匆一面,因而才没有印象。” 裴清舒眨了眨眼。 “算了,不管他是真心也好,无意也罢,忘了就是忘了……”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 正当孟瑶以为她要放弃之时,却见她将袖子甩到身后,叉起腰来:“那我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孟瑶:??…… “在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我就原谅他将我忘记这件事!今日,就当是我与他第一次相识!”她昂着头,“我就不信,凭我这无边的美貌,拿不下你表兄!” 孟瑶再一次目瞪口呆。 这姑娘,果真是一次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你想好了?”她问。 裴清舒决绝的点头:“他未婚,我未嫁,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结果如何!” 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 孟瑶想起昨夜在淳晖院见到的,另外一双同样热烈的眼眸—— 一时陷入了沉默。 第214章 孟瑶的拥抱 京城二月,春芽探出了头。 最后一场雪滋润了土地,清潭碧翠,水光如镜。 今年的春日宴与花朝节,皆由柔妃主持。 但因为她的心思都在二皇子身上,因而筹办之事,多数都交给了内务府。 柔妃性情随和,不似江贵妃那般锋芒外露,一切循旧例,不出挑,也不惹口舌。 但这也导致,内务府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刚忙完这两场权贵们趋之若鹜的春宴,又马不停蹄地筹备起长公主二月十七的生辰。 长公主今年三十六岁。 虽非整寿,但端王已逝,她是圣上在世唯一的血亲。 上个月她入宫陪皇帝用了一顿晚膳。 第二日,内务府就得了陛下口谕——要为长公主举办生辰宴。 皇帝发了话,这便不仅仅是长公主府一府之事。 虽然生辰宴地点不变,但规格却凭空多了一级。 旁人只知道这是皇帝怜惜自己唯一的妹妹。 但孟瑶和楚墨渊却深知其中真相。 这次生辰宴的目标,是孟瑶。 二月十七一早,天色清冷。 太医院奉旨请楚墨渊入宫解毒。 孟瑶身为皇长子妃,自然要随行。 宫中为楚墨渊设的解毒之所,是距御书房不远的凌烟阁。 此处地势清幽,站在楼顶可远眺御花园,风景极佳。 楚墨渊自魏国回朝后,曾在此调养月余,今日也算是故地重游,但孟瑶还是第一次来。 随他一路行过青石小径,目之所及皆是初放的桃枝与新绿的苔痕。 几瓣残雪消融的花瓣落在檐角,天地间仿佛都被柔化了。 引路的是太医院长史。 沈砚之并未出现。 他虽是楚墨渊下属,却一直隐于暗处,从不在人前与殿下相见,除非得陛下明令。 太医院长史将二人安顿好:“此间清静,殿下可暂作歇息。解毒需十二个时辰,午时阳气最盛时起针。届时微臣与沈副史再来为殿下诊治,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楚墨渊淡声道:“有劳。” 长史连称不敢,退出时还细心将门掩上。 凌烟阁内静极,只有风声入帘。 几名侍卫远远守着,气氛安然而冷清。 楚墨渊笑道:“旁人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倒是足足一日。” 凌烟阁内有地笼,于是他解下大氅。 没有厚重大氅的束缚,露出他的玄衣墨袍,衬得人身形修长。 为了方便起见,他一头乌发挽起,以白玉簪固定,连带着连眉目也柔和了许多。 他转眸,正巧看见孟瑶伫立窗前。 那窗外一株红梅,花影映在她的鬓边,明媚潋滟。 很衬她。 楚墨渊眯了眯眼:“可惜,阿瑶不能与我同在此处。” 孟瑶回过身,笑意浅浅:“此地固然清雅,却太安静。远不如我即将要去的地方,热闹非凡。” 他听出孟瑶话中的寒意,目光微暗:“阿瑶,且小心。” 青鸾与刘念从尹川归来后,带回的真相远比他们预料得更加震惊。 他们无法理解凌阳长公主的处事动机。 她是整个楚国中,唯一一个可独享皇恩的女子。 嫔妃虽尊贵,但身份复杂。 她们若受制于背后的世家,所谋甚多。 或是诞育皇子,在皇权的诱惑和猜忌之下,步步惊心。 更何况,皇帝的宠爱既虚无,也无奈。 就如当今帝王,即便是最为珍爱的皇后,他也护不住。 可长公主不同,她的血脉尊贵,又无威胁。 皇帝在位,她便是皇帝唯一的妹妹。 新帝即位,不管是谁,她都是新帝唯一的姑姑。 再加上,有皇权倚仗,驸马终其一生都不可纳妾。 旁人期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垂手可得。 她本可安然度过这一生,可她却偏不! 她一次又一次,险些把整个楚国皇室拖入丑闻。 听完了尹川来人的叙述,楚墨渊彻底断绝了规劝凌阳长公主的心思。 他知道,一旦自己戳破她欲盖弥彰的那层纸…… 局势定然一发不可收拾。 他看着孟瑶,语气沉沉:“今夜,万事小心。” “两遍了。”孟瑶晃了晃手指。 楚墨渊微怔。 “殿下叮嘱我小心,已是第二遍了。”孟瑶笑着说,“刀剑凌霜的那些事我都过来了,又岂会败在阴谋诡计之下?” 楚墨渊却说的很认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晚对凌阳姑母而言,是最好的机会。生辰宴设在长公主府中,她有的是时间,定然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孟瑶莞尔:“殿下放心。” 她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那里藏着一柄软剑。 有武器在手,她便不惧任何阴谋阳谋。 更何况,她难道不是也做足了万全准备吗? 窗外,太医院正史与沈砚之带着一队医女、太监远远而来。 孟瑶起身:“我也该走了。” 楚墨渊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唤她:“阿瑶……我想抱抱你。” 孟瑶一怔。 他一步步走来,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砚之说,此番解毒或许……会有些难受。” 孟瑶讶然:“殿下这是……在撒娇?” 楚墨渊点头,他承认了:“是。” 向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求一个抱抱……这不过分吧。 他站在她面前,眼神执着而温柔:“可以吗?” 屋中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孟瑶垂眸,指尖微颤。 他见她久久沉默,心底泛起一丝失落。 就当他将要放弃时,却感到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 楚墨渊僵住了。 那一瞬间,心头涌上一丝狂喜。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孟瑶拥抱。 但却无比的温暖。 原本,孟瑶的拥抱只为了安慰。 她能感到他心底的不安—— 那并非对解毒的恐惧,而是出于对她的担心。 在长公主府中,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即使做好了万全之策,但谁又能知道已经疯魔的长公主,不会做出鱼死网破之事。 她浅浅地抱住他。 只是短短一瞬,像风拂过梅枝。 在她即将退开时。 楚墨渊却反手将她揽得更紧。 这样的紧密拥抱,让她能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作响,沉稳又热烈。 她略略挣扎,楚墨渊却低声道:“别动,就一会儿。” “太医已经到了。”她说。 她不想让旁人看见。 “无妨,他们不敢进来。”楚墨渊回答。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管。 只想紧紧拥抱他的阿瑶。 …… 午时刚过,孟瑶离开了凌烟阁。 青鸾与紫鸢早候在宫门外。 今日,她们穿上了宫女的服制,身份也重新变成了她的婢女。 守在宫门外时,低眉顺眼,垂首弓腰。 紫鸢还用药妆改变了容貌,掩去了往日锋芒,看起来木讷安分。 “可做好准备了?”孟瑶笑着问。 “谨遵皇长妃号令!”二人齐声回答。 “皇长妃可以上车了。”青鸾说道。 “不急。”孟瑶回答。 话音刚落,一辆雕金嵌玉的华丽马车自阴影中缓缓驶出,停在孟瑶身侧。 车旁跟着一位宫女,年约二十,姿容娴雅。 孟瑶记得她,她是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宫女,名叫乐雅。 乐雅盈盈行礼,声音恭谨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长公主让奴婢在此恭候,还请皇长妃移驾。” 果然来了。 孟瑶心道。 第215章 一件贺礼 长公主府,同样位于毓德坊内。 毗邻与承晖大街相交的崇阳大街。 车马往来不绝,此刻门外更是人声喧闹、车辚辚聚,几乎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孟瑶乘坐的,是凌阳长公主的车驾,雕金镶玉,纹饰华丽。 车轮一过,原本拥挤的人群自觉避让,一路畅通。 宫女乐雅引着孟瑶下车,穿过朱漆回廊与青石甬道。 停在长公主的院子“枫亭居”外。 孟瑶抬头,看着门额上那块的金漆匾额,眸色微沉。 枫亭居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楚国后宫的皇子公主长到一定年岁,是会迁移到单独的宫殿居住的。 可皇帝他们兄妹三人不同。 因为他们的母亲被先帝厌恶,所以他们仿佛被人遗忘一般。 被遗弃在荒凉的殿宇中。 三个人,蜗居在两间向西的小屋中。 阴暗幽冷,但他们却能苦中作乐。 端王更是为这两间小屋命名为枫亭居和霜雪居。 他曾笑言:“咱们兄妹并肩,枫亭对霜雪,也算共守一方天。” 多年之后,凌阳长公主搬入自己的府邸,却偏偏将主院以皇帝和端王的旧屋“枫亭居”命名。 若不知她与端王的心思,只当她是依赖兄长,虽然权势地位早已今非昔比,但却仍是那个赤诚少女。 可今日,当孟瑶站在“枫亭居”的牌匾之下。 方能感受到凌阳长公主的执念,令人心惊。 枫亭居中宾客云集,命妇们巧笑滟滟。 孟瑶进来时,除了长公主外,其余人纷纷起身。 她是双封号在身的郡主,又是皇长妃,地位尊贵,已然超越二品。 此时陪伴在长公主身边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命妇品级皆不如她。 众人见了礼,凌阳长公主这才颔首微笑:“常宁来了。” 过去的宫宴上,孟瑶见过凌阳长公主多次,她远比今日表现的疏离,但却并未让孟瑶觉得不适。 可今日,她虽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看着孟瑶时,更像是在打探什么。 孟瑶不动声色的见礼。 长公主笑道:“许久不曾见常宁,除夕那夜本宫醉了酒,倒是忘记那夜见你时的样子。”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想要卸下孟瑶心中的防备—— 因为喝多了酒,所以那夜说的是醉话,若是传出什么谣言,那也是旁人的误解。 她本是一国长公主,能亲自开口解释此事,已经是无上的恩宠。 若她面对的不是孟瑶,若是其他的十七岁少女,见她今日如此亲厚,只怕早已没了怨怼之心。 但可惜,她面对的是孟瑶。 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放松警惕。 “听闻长公主自除夕家宴以来,身子屡有不适,可见饮酒伤身。”孟瑶说完,跟在她身后的紫鸢捧上了生辰礼,是一株人参。 孟瑶说:“这是常宁在边关大败魏军后,陛下赏赐的人参,可用来为长公主进补。” 人参是皇帝所赐,长公主再是不忿,也不好在此做文章。 “你有心了。”凌阳长公主说道。 一旁的雍王世子妃见状,忙笑道:“这可是郡主搏命换来的赏赐,今日赠与长公主,可见郡主的孝心。” 她一说完,其余的命妇都纷纷点头称赞、 凌阳长公主嘴角的笑,僵了僵。 一个功劳,天天挂在嘴边,也不怕折寿。 她心中腹诽,嘴上却不得不说:“常宁与阿渊一样,都是孝顺孩子。” 接着又问:“阿渊那边,可安置好了?” 楚墨渊今日解毒之事,早在权贵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将此消息传出,也是皇帝有意为之。 毕竟,将来若册封楚墨渊为太子,自然要让楚国的宗室和大臣对他有信心。 一个身藏隐毒的太子,如何能让众人放心。 只是此事关乎皇家隐秘,谁也不会当众明言。 孟瑶安然回应:“多谢长公主关心,殿下今日一早便入宫,明日下午方可出宫。” 她既不遮掩,也不多言。 是实情,也是故意要让长公主安心——今日,她的身边,确实无人可依。 果然,凌阳长公主听后,眉眼间暗藏一丝喜悦。 在她眼中,孟瑶虽有几分胆魄,终究不过是个舞刀弄剑的粗野女子。 她懂得什么是后宅心计? 她笑笑:“那便好,不过……若不是本宫这个做姑母恰逢生辰,你如今还能在宫里陪陪他。” 孟瑶神情淡淡,并未接话。 她并不喜欢这种场面,更懒得虚以逶迤。 还是雍王世子妃接过话头,笑意得体:“皇长子殿下是晚辈,岂能因晚辈之事耽误长公主的生辰?且此宴是陛下亲谕,陛下爱重您,皇长子与皇长妃自然也以孝道为先。” 她这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既抬了长公主的面子,又将孟瑶的沉默化作恭顺。 凌阳长公主端着茶盏,眉梢一挑,笑着点头,随即转向旁人寒暄去了。 雍王世子妃趁此空隙,退后半步,声音柔和:“今日母妃身子不适,未能赴宴……我正少个伴。若皇长妃不嫌弃,待晚宴时,可愿与我同坐?” 孟瑶微微有些惊奇。 雍王一向正直中立,且因为是外姓王的缘故,为了避嫌从不参与皇室纷争。 可今日雍王世子妃一次又一次替自己解围。 如今又主动邀自己作伴。 这无疑是言明会在今晚护着她…… 她在惊讶之余,还多了一份感动。 虽然她并不需要,但却不能不感念。 她点了点头:“多谢世子妃。”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雍王世子妃笑着说。 言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情亲切得仿佛真把她当成了小辈。 不多时,裴清舒也到了。 今日她随父亲裴寅初入府,父亲在前厅与诸臣相候,她则依例先来拜见长公主,并奉上了生辰礼。 礼毕,她让宫女把矮凳摆在孟瑶身旁,亲亲热热的坐下。 孟瑶见状,只笑。 今晚可不要溅了她一身血才好…… 屋内香气馥郁,笑语盈盈。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送了生辰礼进来。 只是不知是哪个府上送来的。 宫女乐雅捧着礼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众人好奇围观。 礼盒层层包裹,拆开后,竟是一只机关精巧的木匣。 随着乐雅手指轻推机关,木匣缓缓展开,数副长公主不同年岁的画像在灯影中依次显现。 随着内部齿轮转动,那些画轴竟徐徐旋转起来,衣袂飘然,仿若活人。 众人一阵惊叹。 “巧思绝伦!” “这画工与机关手艺,当真罕见!” 连孟瑶也露出几分讶异。 唯有裴清舒,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摇头轻叹:“还差点味道。” 她用肩头轻轻碰了碰孟瑶,笑道:“若能再配上曲子,岂不更妙?” 孟瑶未作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长公主身上。 因为她发现,自这机关盒被取出那一刻,长公主的眼眸中,光芒炽热。 第216章 皇帝来了 楚墨渊今日虽入宫解毒,却将路甲留给了孟瑶。 路甲轻功极好,藏于暗处,极少会被人发现。 长公主府今夜暗潮难测。 青鸾和紫鸢明面随侍,路甲暗中护卫,再加上孟瑶自身武艺——就算局势骤变,也足够应对。 凌阳长公主的生辰宴,设在正厅。 从枫亭居去往正厅的路上,孟瑶故意落后几步。 路甲果然会意,借回廊阴影现身。 孟瑶命他去升平街一家名叫福鼎斋的铺子里,寻人。 方才外面送来的那件机关盒,精巧的外匣纹样上有一个极细微的印记。 紫鸢认出,那是福鼎斋的印记。 紫鸢的医馆也在升平街,她曾在病人送来的礼盒上见过这种印记。 “福鼎斋卖文玩雅器。”紫鸢告诉孟瑶,“听闻其祖上曾在将作监任职,专制机关造物。” 孟瑶想起方才长公主眼中那难掩的惊喜与意外。 于是猜想,这些日子来,她们一直没有找到的人,也许就藏在福鼎斋。 于是,她命路甲前去寻找。 若真有此人,便将人立即带来。 路甲悄无声息的离开,而孟瑶则带人进了正厅。 雍王世子妃果然如下午说的那般,邀请孟瑶同坐。 偶尔借口呈给孟瑶的菜品好吃,从孟瑶的份例里夹菜。 她做的很自然,再加上宗室命妇皆知她性格豪爽,不拘小节。 因而在旁人看来,这些举动是对小辈的亲密。 但随侍在孟瑶身后,一直低眉顺眼的紫鸢知道——自己今晚的差事,被人抢了。 雍王世子妃这般行事,长公主又如何能在自家郡主的饮食中动手脚呢? 宴至中段,皇帝的赏赐迟迟未来。 众人心中狐疑。 明明是陛下的口谕,要为长公主操办这次生辰宴,可为何到了这个时辰,还不见赏赐? 不过凌阳长公主却不以为然,她怡然自得,饮酒赏舞,笑容满面。 今日陈家也来了人。 是陈家大夫人和陈晚音。 两府聘礼已下,陈家大夫人如今成了长公主的亲家,自然不得不来。 只是她心中的憋闷无法与人诉说。 还要堆起笑脸,与长公主母女叙话。 虽然赵宝珠一直与她的女儿交好,但陈家大夫人一向不太能看得上这位县主…… 眼下已是荣安郡主了。 在旁人眼中,皇家代表了至高无上的权势,但对于她们这些世家女而言,年幼时,她们几乎无人将皇帝兄妹三人放在眼中。 如今虽然时移世易,但这么多年来的认知,已经无法改变。 她虽然是命妇,长公主虽然是皇妹,但在她的眼中,不过是她楚凌荷侥幸罢了。 女儿与赵宝珠相处,与她利益无关,她不会干涉。 可眼下,她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却要迎娶赵宝珠! 她怎么能甘心? 她不理解公公的的决定,但身为陈家妇,又不能不从。 今日赴宴,便更觉得别扭。 孟瑶一边饮酒,一边冷眼看着。 心中不免好笑:这些人,成日里满腹算计,却不了最终坑害的是自己。 酒过三旬,另有贺礼入内。 那些未被邀请赴宴的权贵和官员,亦奉上了贺礼。 一件件珍稀礼品被当众拆开,晚宴更加热闹起来。 长公主笑脸盈盈,甚是享受。 她的眼底无波,让随孟瑶前来的青鸾和紫嫣十分奇怪。 难道她们猜想错了? 今天晚上长公主并不打算动手? 相比两个丫头的意外,孟瑶却一脸淡然, 她闲闲的喝酒,安静的赏舞,仿佛并未将一切放在心上。 不急,再等上一等。 毕竟像今晚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等楚墨渊解毒成功后被册封为太子,她便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妃。 长公主再想动手,面临的压力和暴露所承担的后果,与现在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谋害当朝太子妃,和谋害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子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是不同的。 ——所以是今晚。 也必然是今晚。 …… 孟瑶是郡主,又与雍王世子妃同座, 位置极好,且无闲杂人等打扰。 但裴清舒的处境就没有这么好了。 她是随父亲前来的,既无品级,又是晚辈。 只能同其他世家少女一起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与这些人同处,裴清舒是别扭的。 她无法融入她们的话题,又因容貌出众受到排挤。 于是在歌舞入内后,她便一个人悄然离开。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又重新回来,只是比起方才离开时,面色异常。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时看向孟瑶的坐席方向。 她很谨慎,并未引起一般人注意。 但孟瑶并非一般人。 她迅速捕捉到裴清舒的急切。 裴清舒绞尽心力想传递讯息 几番辗转,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餐牌上。 今日晚宴,内务府为了让宾主尽兴,特地制作了餐牌。 方便宾客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时增减菜品。 其他府邸的餐牌多由竹片制成,但今晚这份则以帛书制成。 裴清舒沉下心来,拿起一旁的餐牌像翻书一般,看了又看。 然后,又好似在不经意间,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孟瑶看懂了。 裴清舒这是在暗示她——她看见宋岫白了。 孟瑶心中一震。 表兄,为何会在此时来长公主府? 前些日子,为了帮裴清舒寻找书肆掌柜,孟瑶曾与宋岫白见过一面。 当时亦提及长公主有意与她为敌之事。 宋岫白知道此事,今日便不可能是主动入府…… 看来,长公主今日,还为她准备了一个惊喜。 她稳住心神,趁青鸾上前为自己斟酒时,低声耳语。 不多时,便听得殿外一阵喧哗。 紧接着,孟瑶听见了钟意的声音:“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离席,跪在一旁迎驾。 她们终于明白,为何皇帝的赏赐迟迟未到…… 看来,陛下这是要亲自来给长公主庆贺。 他们兄妹之情厚重,在座之人无人不知。 众人只觉得这是恩宠,却并不觉得意外。 但除了长公主。 听到钟意的声音,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便敛起心神。 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而孟瑶,则随众人一同跪下请安,眉眼微垂: 皇帝来了。 大戏即将开场。 第217章 长公主丢脸 皇帝被请至上座。 长公主掩下眸中一闪即逝的慌乱,笑道: “皇兄怎么亲自来了?小小生辰,竟劳皇兄移驾,臣妹惶恐。” 皇帝看着她,眸色温和:“朕近日得一副画,是前朝国手冼万堂先生的作品,想来凌阳应当喜欢,便亲自送来与你一同品鉴。” 说罢,他抬手示意。 钟意捧着漆匣上前。 画轴展开的瞬间,厅中烛光仿佛都柔了几分。 而凌阳长公主先是惊讶,继而双目泛红。 皇帝赏赐的生辰礼,乃是一副《平沙秋原图》。 这是前朝冼万堂的遗作—— 秋日天高,几人同游。 男男女女,衣袂翩然。 他们或临风远眺,或席地饮酒,或弹琴赋兴,或随风起舞。 无朝堂纷争,无权势阴诡,无生死相搏——只有闲散意趣,以及自由。 皇帝缓缓开口: “这幅画,便是你我儿时最大的心愿。” 那时,没有人会知道他这个遭先帝厌恶,被遗落后宫的皇子,将来会登上帝位。 在他们心中,能活着长大,能像这画中一样,做一个不遭人陷害、猜忌的闲人,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奢望了。 “如今,朕未必能常伴你秋野同游,但朕可允你……余生皆可随心。”说到这里,皇帝有些动情。 众人尽皆动容。 而凌阳长公主,在最初的惊诧、感动之余,渐渐归于平静。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拭去并不存在的泪痕。 然后跪下领赏:“多谢皇兄,臣女感念皇兄恩情,无以为报。” 众人亦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凌阳快快起身。”皇帝爽朗大笑,“朕今日难得出宫,不知今晚可有什么热闹节目。” 凌阳长公主回过神,将画匣交给一直在身旁随侍的宫女。 她沉了沉,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 浅浅笑道:“皇兄来的正好,今日内务府为臣妹准备了一支杂耍。” 说完,她拍了拍宫女乐雅的手。 “宣。”她淡然吩咐。 乐雅眸色闪了闪,宣杂耍艺人入内。 众人重新落座。 十几位杂耍艺人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技艺非凡。 他们有人可攀高凳,有人可借水袖在厅中飞舞,翩然如天女散花。 精彩绝伦,精妙如繁花竞放。 连皇帝都忍不住叫好。 就在众人赞叹之际,突变发生了。 一名男子跃起时,啪的一声,袖中一物落地。 “有刺客——!保护长公主!” 乐雅厉喝,动作利落,猛扑向长公主! 因上位让了皇帝,长公主此刻坐在普通坐榻上,被她这一扑,直接被撞翻在地。 头上珠钗散落一地,青丝凌乱,神态惊慌。 众人愣住。 接着七手八脚的上前,将凌阳长公主扶起。 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刚想呵斥,这才发现了异常。 厅中一片安静,众人的脸上不见半点慌张之色,而是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皇帝站起,看向她,眸色未明:“哪里有……刺客?” 凌阳长公主愣住。 乐雅也明白了过来,她愕然看向那名男子:“你……你……方才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满脸无辜:“小人只是掉落了一把扇子……怎得把您二位吓成这样。” 凌阳长公主头脑“嗡”的一下,她难以置信的看向场内。 男子脚下,正躺着一把,木折扇。 怎么会这样! 他手中拿着的,明明该是一把黑纹匕首! 他明明应该手持匕首向她袭来,因为乐雅及时保护,她才免于一难。 然后,这名男子会被当场按下,他见无路可逃,便会服毒自尽。 查其身份,可知他是常山大营中一名军士的弟弟,而那名军士乃是常宁郡主的心腹! 此人虽死,但怀中藏着一封密信。 信中坦言,端王已死,皇帝和长公主念及兄妹之情,定然要对孟瑶不利,因此绝对不能让长公主活着,今日生辰宴便是长公主的死期! 密信被当众宣读,然后又死无对证。 孟瑶在众人面前,百口莫辩。 这就是凌阳长公主的全盘计划。 她费尽心思,让皇帝下令为她庆生,如此便可让京中权贵尽数前来赴宴,亲眼见证这场刺杀。 更何况,今日皇帝还意外出现,亦成为见证者。 这一局,足以把孟瑶推入死地! 论公,这是刺杀一国长公主,谋害皇族与谋逆无疑。 论私,这是谋杀亲姑母,是不孝不悌的大罪。 这两个罪名,无论是哪个,都足以定她生死。 而楚墨渊,亦无法帮她挽回。 即便孟瑶有军功在身,又是双封号郡主,但此罪名一出,足以把她打回原形! 这样的人,怎堪为皇子妃? 更何论太子妃?! 能让她做一个侍妾,已经是极大的恩德了。 更何况,她甘愿做侍妾吗? 长公主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想到,她将一切成败都系在这名死士的身上。 一旦这名死士出了问题,她将满盘皆输。 就如同此刻。 虽然此人样貌相同,杂耍技艺一样高超。 但却是路乙假扮的…… 他正低眉顺眼,一脸的惶然。 但孟瑶知道,他的心里只怕乐开了花。 皇族的丑态,可不是人人都能瞧见的。 …… 皇帝沉着脸。 他看着凌阳长公主,眉头紧锁。 而厅中众人,望向长公主时,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堂堂一国长公主,只是因为演杂耍的戏子掉了一把折扇,就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披头散发,妆容凌乱。 雍容华贵的衣着,此刻也乱做一团。 用狼狈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传出去,皇室还有什么威严? 皇帝冷冷的看着乐雅:“如此失态,连累长公主威仪尽失,这样的奴婢怎堪大用!来人,将这个御前失仪的贱婢拿下,杖四十,撵出长公主府!” “皇兄!”凌阳长公主大惊。 皇帝没有回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让长公主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中。 她知道,牺牲乐雅,是保住她体面的唯一方法。 否则,她这个被一把折扇吓破胆的长公主,再也没有脸面出现在人前。 可为什么?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 明明是她孟瑶即将失去一切! 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恨恨的瞪向孟瑶。 满眼杀意。 但孟瑶却不以为意,她笑着进言:“宴席还在继续,长公主不如先入内更衣吧。” 皇帝点了点头:“常宁说的不错,来人,送长公主下去更衣。” 她必须体面的重新回到人前,才能保住这皇室长公主的名声。 长公主没有抗拒。 路过孟瑶身边时,回眸看她—— 孟瑶,你以为本宫只有这一招吗? 第218章 宋岫白被扣押 凌阳长公主退下了。 但皇帝尚在,宴席自然不能散。 其实此刻,皇帝心中已生疲意。 方才长公主当众失仪,几乎将皇家颜面踩入尘埃,可那毕竟是他唯一的亲妹。 若他此时拂袖而走,宾客随之散席,那今晚失去的体面就再也无法弥补。 皇帝这一番强撑,众人都看得明白。 连孟瑶都生出几分感慨—— 无论是当年为端王所做的一切,还是如今对凌阳长公主的维护,他都已将兄长之情做到极致。 若不是幼年伤痕太深,他们本可以成为世人艳羡的皇室兄妹。 只可惜,孽根早埋,心性已歪,再难回正。 席间敬酒声起起落落。 原本坐在下首的赵宝珠缓缓抬眸。 自从凌阳长公主狼狈退席后,她心口便像被鼓槌敲着似的,不安得厉害。 她越发确信……这个孟瑶,果真邪门,针对她的算计,从来没有成功过。 其中包括她自己。 ……但今晚,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由抬眸,看向对面坐着的陈家大夫人与陈晚音。 她倾慕陈熠舟多年,若非如此,也不会与陈晚音交好。 如今这桩婚事落在自己头上,看似天赐良缘。 只要今晚事成,她能替母亲出恶气,还能稳固已经到手的尊贵身份。 一旦孟瑶“丑事败露”,定然是要被褫夺封号的。 那她就成了楚国唯一的郡主。 可若是失败…… 她甚至不敢往下想。 随侍宫女在她身侧轻声提醒第二遍:“郡主……长公主吩咐,郡主今晚不可多饮。” 这是在……催她动手了。 赵宝珠指尖收紧,压下心口震动,抬手饮尽杯中酒,轻声:“知道了。” 接着,她上前盈盈一礼:“皇舅舅,珠儿想出去散散酒意,也去趟枫亭居,看看母亲是否需要帮忙。” 皇帝点头:“去吧。” 她经过孟瑶席位时,身形微晃。 尽管她很快稳住,可仍将长颈酒樽撞翻,酒水毫不意外的泼洒在孟瑶身上。 随侍宫女立刻上前赔罪:“郡主醉酒,还望皇长妃见谅。” 众人都以为荣安郡主赵宝珠这是受母亲牵连、心态失衡,借酒浇愁。 连雍王世子妃都忍不住低叹一声—— 做母亲的,最怕便是自己失了体面,连累孩子。 孟瑶没有回应。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赵宝珠。 仿佛已看透她所有心思。 赵宝珠心口一紧——下一步她该说什么?才能不让孟瑶起疑。 在她万般纠结时,孟瑶却嘴角含笑的站起身来。 她眼看赵宝珠,语调平静: “无碍,我正好也需更衣。” 一旁立刻有宫女上前,带领孟瑶向外走去。 紫鸢要跟上,被孟瑶摆手阻止。 赵宝珠心中狂跳! 太顺利了。 正厅中连续离开两人,皇帝看了钟意一眼。 钟意立即会意,告知众人若有要更衣者可自行前去 不少妇人受不了厅中略显压抑的氛围,纷纷离席。 只剩一些官员,借机再向皇帝敬酒。 毕竟,能如今日这般与皇帝同饮的机会,可不多。 孟瑶跟着宫女一路前行,进了内院。 走到僻静处,孟瑶忽然停下。 “你要带我去哪?”她语声温淡,但锋芒毕现。 褪去柔和的伪装,那沉冷的杀意再也藏不住了。 宫女瞬间有些腿软:“皇长妃不是要更衣……奴婢……带您去厢房……” 孟瑶轻笑:“可是有男客的那一间?” 宫女面色瞬间煞白:“皇、皇长妃在说什么……奴婢……奴婢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无所谓。”孟瑶缓慢逼近,“只看你,要不要活。” 面对面的威压之下,宫女禁不住颤抖。 而孟瑶步步紧逼的同时,她的身边忽然多出一名婢女。 来人,是青鸾。 方才大厅乱做一团时,她悄然离开,奉孟瑶之命去寻找宋岫白。 此刻回来,足以说明…… “郡主,属下已探知表少爷所在之处。”青鸾说。 孟瑶点了点头,再次看向领路宫女:“我可以不给你选择,即便这里是长公主府,我亦可以悄无声息的杀了你。” 她笑笑:“并且,我杀人不会只杀一人。你的家人,还有你的心上人……那个侍卫,我都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宫女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孟瑶说:“你身上染了苍术的气味,这是侍卫为了掩盖血腥气常佩之物,猜出他的身份,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她的话音未落,宫女扑通跪倒:“奴婢要活!求皇长妃饶命!” “那就看看,你有没有活命的本事了。”孟瑶冷冷的看着她。 “奴婢有!奴婢有!困住宋公子的那间厢房……有机关!” …… 这间设了机关的厢房中,是凌阳长公主为孟瑶预备的陷阱。 而宋岫白一踏入其中,便已明白自己成了局中棋子。 他并非不谨慎,而是静下心后方知,早在半个月前,长公主就已经针对他布下此局。 宋家新晋为皇商,根基尚浅,为了避免其他商家的打压,不得不额外帮内务府办些差事。 就比如这次。 内务府让他们的商船北上时,携带一批水产。 而水产最易变质,运到后需尽快交割。 因而货物一到港,他便迅速将其运送入宫,并随身携带账册,供内务府主事收录入库。 可接管此事的官员却说,主事大人今日不在宫内,无法提供回执。 没有回执,则没有完成交割,这水产即便是烂在了内务府,也是他的责任。 官员见状,提出可以带他前去寻找主事大人。 没想到,这一路找来,便到了崇阳大街。 到了此时,宋岫白才知自己已经落入圈套。 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幸好他并非一个人,暗卫沿路跟随,此刻收到了他的暗示,悄然离开。 他被领入长公主府,路过前厅时,他远远瞧见了那日在八角楼见过的裴清舒。 他制造出一番动静,惊动了裴清舒。 虽然他与裴清舒距离尚远,无法传递消息。 但他明白,裴清舒会把此刻所见告知瑶儿。 而瑶儿一旦知道他落入长公主府,便能猜出长公主的图谋。 接下来的事,只能相机而动。 他被领进厢房,官员让他在此稍候,他去请主事大人前来。 官员一走,宋岫白便想起身离开。 但厢房门窗皆已锁死,从内部无法打开。 后宅斗争的手段,宋岫白多有耳闻。 他立刻将房中香炉尽数灭掉。 桌上的茶水与糕点,他更是碰都不碰。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恐怕都不干净。 若他不慎中了药,瑶儿再被人引来,同他关在一处…… 即便什么都没发生,她也无法再留在皇长子府。 而他,便成了长公主刺向瑶儿的那一把刀! 他想,若局势真走到不可挽回之地。 他会先一步自尽。 决不能给长公主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拿定主意后,他坐在桌旁。 背脊挺得笔直。 接着,就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第219章 皇长妃与人私会 进门的是一名宫女,身姿纤细,眉目清冷。 宋岫白立刻警觉,手指握拳。 宫女抬起头。 宋岫白并不陌生,来人是青鸾。 她自幼跟在瑶儿身边。 去年瑶儿为她脱籍后,她便替瑶儿掌管京中耳目,在暗处行走。 此刻她出现在此,定然是瑶儿授意:“瑶儿她可还好?” 青鸾点点头,递上一颗乌黑药丸:“此房中燃过迷香,为保万一,还请表少爷即刻服下。眼下时间紧迫,来不及多说,请表少爷随我来。” 宋岫白没有迟疑,一口吞下。 当下便随她出了房门。 门外站着另一名宫女,长公主府的装束,神情惶惶。 见两人出来,并没有阻拦。 只是红着眼:“还请皇长妃遵守诺言,否则殿下一定会活剐了奴婢。” 青鸾答她:“放心,我家主子从不失信。再者——今日之后,长公主还有没有余力动你,尚未可知。” 那宫女浑身一抖。 青鸾未再多言,带着宋岫白离去。 夜色茫茫,青鸾似乎知道在这个偌大的府邸应当如何隐藏行迹,她未用轻身,但却一路无人阻拦,不惊不扰,便直接宋岫白送出长公主府。 到了后门处,青鸾说:“属下就送表少爷到此,刘念会送您返回宋宅。眼下情势急转,来不及细说。郡主改日自会登门向表少爷解释。若有人问及今晚之事,还请表少爷告知今晚并未来过此处。” “我省的。”宋岫白追问一句:“瑶儿她,可有危险?” 青鸾顿了顿,回答:“表少爷放心,郡主心中有数。” …… 另一边,赵宝珠回到前厅落座。 方才外出的贵妇们,此时大都已经回席,一位夫人仿佛不经意的发问:“怎么只有郡主一人?皇长妃未与您一同回来吗?” 赵宝珠故作惊讶:“皇长妃比我先走,怎么?还没回来?”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随侍宫女:“巧玉,你去看看皇长妃是否迷了路。” 巧玉闻言退下。 此事在厅中尚未引起波澜。 唯有雍王世子妃冷眼瞧着,心中涌上一股不安。 她久居后宅,最识阴招。 孟瑶出身将门,素来举止知分寸,不会在宴上随意游荡。 更何况今夜她衣着简单,且未施妆,仅是离席更衣根本不可能耗去这般久。 ——她一定被什么绊住了。 而凌阳长公主,定是要用此事算计她。 以挽回自己失去的颜面。 她瞥向赵宝珠,对方神情有些恍惚。 于是,世子妃更加肯定心中答案,于是大声道:“不只皇长妃一人,长公主也离席多时,怎至今未归?” 厅中这才恍然。 长公主作为寿宴主位,把众人和皇帝晾在此处,离席近一个时辰,实在反常。 皇帝眉头微拧,淡声问道:“荣安方才不是去了枫亭居?你母亲如何?” 赵宝珠微怔。 去枫亭居不过是借口。 她今晚的任务,是弄脏孟瑶的衣裙,把她引出正厅后。 接着由母亲安排的宫女,领她去与宋岫白“私会”。 厢房中燃有迷情香,足以迷乱他们的心智。 即便他们没有中招,那特制的机关也可困住他们,让他们无处可逃。 孤男寡女,又是一同长大的表兄妹,共处一室,门窗紧锁……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再加上被人当场撞破。 不怕不引人猜想。 到时候,自幼骄傲的皇长子,怎能容许身边藏有这种污点。 今晚设宴,重头戏在前厅中的那场刺杀。 而厢房私会,只是为保万无一失。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成了毁掉孟瑶的唯一机会了。 母亲失态离席,唯有赵宝珠亲自出面,方能落成此事。 可眼下,皇帝竟然问起她母亲之事。 她哪里知道…… “很快便回。”赵宝珠低头,声音发虚,“还请皇舅舅稍候。” 她回答的很是敷衍。 皇帝不再开口,只是脸色渐沉。 在他印象中,长大后的皇妹虽然偶尔骄纵,但大多数时候是乖顺体面的。 尤其是兄妹三人相处时,又恢复了幼时的娇憨乖巧。 没想到今日竟然如此失礼。 不禁被一把木折扇弄得惊慌失措。 还将自己和众人留在此处,不知踪影! 席间众人极擅察言观色,人人都看出皇帝心情不好。 气氛一时便沉闷了下来。 这就使得外面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宫女巧玉,此刻她匆匆入内:“不好了,皇长妃……皇长妃她……” 赵宝珠倏然起身:“她怎么了?” 巧玉颤声道:“她与……与一名男子……” 要紧的话,都说了。 剩下的,足以引人遐想。 将此事在众人面前点破,亦是长公主安排的关键一环,也是她的杀招。 让孟瑶无法翻身。 即便皇帝心软,即便皇长子情深,也无法遮掩。 雍王世子妃立即明白这般险恶用心,她立刻起身。 怒斥巧玉:“胡言乱语,皇长妃也是你能随意攀诬之人?还不快把这个贱婢拿下!” “世子妃何必这样着急。”方才点破皇长妃尚未归来的夫人幽幽开口,“这宫女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谣当朝皇长妃吧!更何况,世子妃今晚与皇长妃同座,眼下如此震怒,怎么看着像是在为皇长妃遮掩?” “你休要血口喷人!” “世子妃莫急,我也觉得皇长妃是清白的,只是人嘴两张皮,只你我二人红口白牙说了不算,与其让大家心有疑虑,不如一同前去,为皇长妃证一证清白。” 雍王世子妃脸色铁青:“陛下在此,岂能容许你自作主张?” 那夫人闻言,闭嘴。 众人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眼神微沉:“你是何人?” 妇人忙道:“臣妇乃户部员外郎卢杨之妻。” “户部员外郎?”皇帝沉默两息,接着目光在雍王世子妃身后停留片刻,站起身来,“事关皇家清白,朕便依你之言,亲自为皇长妃正名。” 雍王世子妃瞬间白了脸,背脊一寸寸发冷,就在她快要站不住时,身后的婢女及时出手将她扶稳。 “世子妃当心。”开口的是紫鸢,她声音沉稳。 第220章 撞破 雍王世子妃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她猛地看向身侧的紫鸢。 人群正在随皇帝向外走,她却落在了末尾,慌乱中紧紧拽住紫鸢的手臂: “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该跟在皇长妃身边吗?她……她们是要毁了她!” 世子妃很焦急。 她心里明晰的很,但却不知该如何做。 雍王府人口简单,雍王又因自己是异姓王,向来处事妥帖谨慎,与人为善。 她嫁入雍王府二十多年,一直安乐。 内宅事务由婆母雍王妃处置,生活中与世子和和美美,内宅从无龌龊事。 因而是京中有名的全福夫人。 她哪里处置过这种场面。 明知这一局是冲着孟瑶来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紫鸢眉眼如常,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是郡主吩咐奴婢留在世子妃身边,必要时还请世子妃……助她一臂之力。” 孟瑶身边的人,从来不以皇长妃称呼自家主子。 世子妃已经习惯,她没在意这些,只是急切的问: “事到如今,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你倒是快说啊!” …… 赵宝珠的随侍婢女,那个在厅中言辞凿凿皇长妃正与男子私会的宫女路儿领路。 众人跟随她的脚步,停在一间厢房之外。 事涉皇长妃,男宾们都识趣的留在厅中。 来到此处的,皆是女眷。 此刻,她们人人脸上露出尴尬、羞赧的神情。 根本不用开门,她们就已经能感受到房中的火热了。 女子的轻唤低吟,男子的含糊回应。 皆是过来人,谁不知道里面正干着什么龌龊事? 皇帝脸色铁青,他几次想要抬脚踹门,又放下了。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 犹豫,不果决。 他甚至后悔,自己方才为何会答应来此。 皇帝的手握成了拳状,但迟迟没有下一步。 卢夫人看准时机,突然提高声音: “原本还以为这是诬陷,如今看来,皇长妃竟然真的在这房中与人……与人行苟且之事!” “住口!”雍王世子妃厉声,猛地将她向前推了几步:“隔着门你就能认人?你怎敢肯定里面就是皇长妃?” “你自己听听,里面分别有女子的声音!” “你一个五品官的家眷,能和皇长妃说过几句话?竟能凭这几句含混不清的声音,就听出是皇长妃?你有这个本事吗?!”世子妃声音更重,又将人向前推搡。 卢夫人被她推的踉跄,怒道:“世子妃怎得这样胡搅蛮缠,方才是这宫女亲口所说,皇长妃正与人私会!且屋中情形与她所言一致,怎会有错?!”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信的!”世子妃撂下一句话,便偃旗息鼓! “信不信,打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卢夫人高嚷。 “陛下在此,倒是让你又做了主不成?”雍王世子妃冷笑着说完,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卢夫人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又造次了。 方才在厅里,就是她提议要来此处证明。 皇帝允了。 可眼下,皇帝脸色铁青,丝毫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 她连忙敛神,想要退开。 可刚准备抬脚,膝盖处便是一阵刺痛。 险些摔倒之际,双手下意识的撑在门上。 事情发生的突然,在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 厢房的门,被她撞开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灯火通明的房中,一对男女正忘情的拥抱缠吻。 卢夫人扶着门框直起身,看清里面的人后,不可思议道:“怎……怎么会是殿下?” 女子珠钗纷乱,长发散落,衣衫半褪,肩颈春光尽露,神情迷离。 分明是一个时辰前,失态离席的凌阳长公主。 而她怀中拥着的男子,已经半身光裸,余下的衣衫一看形制便知其并非贵族,而是出身卑微的平民男子。 他背对众人,一时看不清容貌。 厢房门前,万籁俱寂。 “放——肆!!!” 皇帝这一声怒喝,几乎要将屋瓦震穿。 即便这样,屋内二人也没有分开。 是个人都能看穿,长公主这是中了媚药。 “钟意,将人泼醒!”皇帝一声怒喝,接着指向卢夫人,“将此人拿下!” 清水兜头浇下。 凌阳长公主眼中的迷离渐渐消散,但仍未彻底清醒。 钟意上前,直接将卢夫人摁倒在地。 此人私自将长公主丑态显露人前,皇帝岂能容她! 卢夫人刚要喊冤,嘴巴便被钟意不知从哪薅出来的破布堵上。 早在皇帝呵斥时,众人便已经跪倒一片。 这还是他登基至今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如此震怒的样子。 “你这贱婢!说,适何居心,竟然敢陷害自己的主子!”皇帝一脚将引众人前来的宫女路儿一脚踹翻。 “皇舅舅,这是有人陷害!”赵宝珠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尖声道,“母亲绝对不会做出此事!” 路儿被踹翻后,重新趴跪到地上,跟着开口:“奴婢明明看见进了厢房的是皇长妃,这……这是有人陷害长公主殿下!” “哦?是吗?”清丽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明晰。 孟瑶正从回廊尽头而来。 一袭红衣,缓步而行,神态安宁,明明并无咄咄逼人,却让赵宝珠和路儿仿佛见到了鬼一般。 孟瑶停在皇帝面前,行了个礼:“父皇,儿臣并未来过此处。” 说完,她看着路儿:“你不是一直跟在荣安郡主身边吗?怎么会看见本妃的动向?” “孟瑶!是你害我母亲!”赵宝珠看了眼尚在怔忪的长公主,绝望的怒吼。 接着,她狠毒的目光看向孟瑶身后的宫女喜儿,方才就是她陪同孟瑶前去更衣。 她和她全家,乃至她心上人的性命,都在公主府! “喜儿!你可是我府中之人,她是如何害我母亲的,你快如实说来!” 迎上她狠毒的目光,喜儿腿脚不住的发抖。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皇长妃更衣后,因好奇府中景致,便命奴婢陪同在院中闲步,并……并未来过此处。” “你撒谎!”赵宝珠尖声道。 这尖叫声,终于惊醒了屋中的人。 长公主满脸惊惶的看向屋外。 而一直背对众人的男子也终于清醒,他缓缓转过头。 第221章 孟瑶摊牌 “下去!”皇帝一声暴喝,“生辰宴到此为止,你们都给朕退下!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半个字!否则……江氏之血尚未洗净,朕不想让这京城的街道再次染血!” 这还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以如此赤裸的威胁收场。 “是。”所有人噤若寒蝉,惊惶散去。 雍王世子妃急忙上前拉住孟瑶,想要将她带离这是非之地。 却不想皇帝话锋一转:“常宁留下。” 声音不容反驳。 永王世子妃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孟瑶看着她,眨了眨眼,示意她不必担心。 可是,怎么能不担心呢?! 皇帝不傻,他怎会看不懂今日的局势? 螳螂捕蝉,可却被蝉圈入彀中。 可这螳螂并非一般人,而是楚国的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妹妹! 世子妃知道孟瑶一旦留下,定然凶多吉少……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出宫去搬救兵吗? 但是,她能去哪里呢? 她的丈夫并无实权,公公向来不沾皇室恩怨。 去皇长子府吗? 可皇长子此刻正在宫中解毒,明日午时之后方能出宫。 长公主选择今晚动手,不正是因为皇长子无暇分身吗? 从现在,到明日午时,在皇帝震怒之下,这时间足够杀掉孟瑶一百次。 而皇帝此刻,的确震怒。 钟意进了厢房,四处查看。 房中四角皆安置着香炉,炉中氤氲袅袅。 是迷情香。 他连忙用茶水将其扑灭,并将窗扇尽数打开,驱散那股滞重的气息。 待气味尽散,皇帝方才迈步入内。 孟瑶风轻云淡地跟在后面,路过赵宝珠时,被她拦住。 她指着孟瑶,口中咆哮:“孟瑶!你这阴毒之女,到底用何等诡计害我母亲!” “放肆,算计旁人不成,倒学会反咬一口了,这是谁教你的?”皇帝呵斥,“是你的母亲吗!” 赵宝珠顿住了。 而凌阳长公主,此刻也已经彻底清醒。 她急急跪下,泣不成声:“皇兄,臣妹是被算计了!臣妹在枫亭居梳妆,不知是谁打晕了我,醒来时……就……就已经这样了……” 她手指着香炉:“皇兄也看见了,这屋中燃着迷情香!若非此香诱引,臣妹又怎会做下此等荒唐之事?” 皇帝坐在桌旁。 桌上的两只茶碗干干净净,他拿起一支,轻轻摩挲。 “哦?这是你的府邸,谁会在你的府中暗藏迷香算计你?”皇帝冷冷看着她,“这迷情香,原本是准备用来害谁的?” 他指了指孟瑶:“是准备陷害常宁吗?” 被他一语道破,长公主连忙匐地:“皇兄,常宁她杀了二哥!臣妹只想小惩大诫而已……” “小惩大诫便是污人清白?”皇帝的声音冰冷。 他沉了沉,半响之后,再次开口:“丢脸吗?” 长公主眼泪簌簌而落:“臣妹虽然是被人设计,但终究丢尽了皇家颜面,是臣妹之过。” 生辰宴上失态、又被撞破苟且…… 她知道,自己今后再无立身之地。 她恨恨的望向孟瑶:“你害得本宫颜面尽失,如今可满意了?!” 孟瑶冷眼看她:“长公主自食恶果,与我何干?” 长公主膝行几步,来到皇帝面前:“皇兄,你一定要为臣妹报仇!” 皇帝低头看他,眼神中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冰冷:“凌荷,你可知朕方才为何先遣散众人?” 长公主哽声:“皇兄为了保全臣妹颜面……” “朕要保的,可不止是你的颜面。”皇帝目光缓缓落向地上跪着的男子,“你敢让他抬头吗?” 长公主如遭雷击。 皇帝缓缓起身,慢慢走到那名男子面前,骤然抬手,将手中瓷杯狠狠砸下! “不要!”长公主下意识挡了过去。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瓷杯在男子头顶碎裂,一串血珠顺着他的额发,缓缓向下。 “你!竟然还要护他。”皇帝的眼里满是痛苦,“凌荷,你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抬起头来!”皇帝爆喝,整个房间中满是回音。 男子缓缓抬头。 虽然一道浓墨的血线将他面颊染得极尽狰狞,但还是遮挡不住他的面庞。 那是一张,与端王极为相似的脸。 尤其是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还有眼角一颗泪痣,几乎与死去的端王一模一样。 “荇知是你的亲哥哥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猪狗不如之事!”皇帝喃喃低语。 方才,只瞥见此人侧脸,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接着勒令所有人退下。 否则,一旦他的脸被那些女眷看见……整个楚国皇朝,将陷入无尽丑闻之中。 厢房中安静极了。 连赵宝珠也傻了眼。 她知道母亲有一个极其宠爱的工匠艺人,但她从未见过此人正脸。 她知道母亲与父亲一向关系不和,也知道母亲心中有人,却不知道这人竟然是她的二舅舅! 她整个人颤抖着向后缩去。 直到碰触到身后的人。 她缓缓回头,就见孟瑶正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波澜不惊。 赵宝珠更是僵住了——难道,难道孟瑶知道此事? 皇帝也自然看见了孟瑶的神情。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常宁,你都知道了?” “陛下想问什么?是长公主对端王殿下的不伦之心吗?”孟瑶如实点头,“儿臣知道。” 皇帝白了脸。 他嗓音沙哑:“常宁,算计皇族乃是死罪!” “陛下误会了。”孟瑶抬眼,与他对望,“儿臣并非算计,而是还击。” 既然大家都已心知肚明,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么? “若长公主的生辰宴只是普通的喜宴,儿臣自然会奉上珍品,欢喜赴宴。可若此宴席之上布满杀机,甚至要用儿臣的至亲做利刃,儿臣绝不会引颈受戮,束手赴死!”孟瑶眼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冷冽。 算计她,可以。 算计她的家人,那就要付出代价。 “贱人,不好毒!”长公主扑了过来。 孟瑶动也不动。 “啪——!”的一声,凌阳长公主被狠狠扇倒在地。 赵宝珠扑上去,想要护住她:“母亲!” 长公主将她一把推开,满目震惊看向皇帝:“你竟然打我?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动过我一个手指头!” “打晚了。”皇帝声音淡漠,但眼中的痛意无法忽视,“朕早就该打醒你,否则,你们一个个就不会做出这种无可挽回的大错!” 他们都是他的至亲啊! 却不断在他的心头插上利刃,让他痛不欲生。 他护不住心爱的女子。 他不得不将长子送去敌国为质、 他的至亲兄弟要谋夺他的江山。 而他的亲妹妹,竟然如此不伦…… 他未必是一个好皇帝。 但却必定是一个失败的男人! 他抑制住因心痛牵引出的战栗。 在钟意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子。 而后转向孟瑶:“常宁,你还要做什么?” 第222章 长公主必死无疑 皇帝早已见识过孟瑶的手段。 她看似果决凌厉,实则心思缜密、极善隐忍。 当年北地之事,她能在乱军之中当场斩杀端王楚荇知,不留一丝反转余地。 而在及笄礼上,面对祖父与父亲的联手陷害,她却稳若磐石,直到最关键的时刻,才出手反击,一击致命。 她察觉孟家和端王的异心,并未贸然密报,而是暗中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亲自带着孟家三房闯入御书房。 将整座孟府推入死局。 那一年,她才十六岁。 这样的女子,怎会看不穿楚凌荷今晚的算计? 皇帝沉沉凝视着面前的少女。 他心中明白: 恐怕凌阳还在为自己的布局沾沾自喜时,常宁就已经将整盘棋布好。 他现在,只想知道,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而凌阳,还有没有回头的余地。 孟瑶抬眸,正面迎上皇帝的目光。 看似恭敬,实则毫不退让。 “陛下问儿臣想做什么,儿臣更想问长公主——我究竟做了什么?竟值得长公主不顾皇室颜面、皇长子的清誉,处心积虑地要毁我名声?” 她低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凌阳长公主:“我自问从未得罪过长公主。可您为何出手便如此狠毒?若非我察觉机敏,今日我孟瑶不仅名节尽毁,连宋家都要被您拖入万劫不复!” 凌阳长公主冷笑:“你不过是个贱民!若非我皇兄,你算什么!是我楚氏皇族,给了你如今的荣耀。可你呢?竟亲手斩杀端王——杀了我的兄长!我怎能不恨你?我现在很后悔,我应该在生辰宴上直接毒杀了你!” “诛杀端王,是他罪有应得!”孟瑶神情不改,“他枉顾人命,被他诱骗至北地的三千矿工尸骸,至今未能全部返原籍!他这样的叛逆,难道不要给枉死之人偿命吗?!” “放肆!你怎么能这么污蔑他!区区贱民,死了又如何?怎比得上他!”凌阳长公主双眼通红。 “可他要谋夺的是陛下的江山!”孟瑶不徐不疾。 “那又如何?这江山,本就是他为皇兄夺来的!”长公主脱口而出。 房间里安静极了。 “母亲慎言!”赵宝珠惊呼,她忙抬头看向皇帝,“皇舅舅,我母亲是气急了,才会如此口不择言,这番话并非是她真实的想法。” 皇帝的神情很平静。 他看向凌阳长公主的眼神,也从痛惜转为冷淡。 他淡淡的开口:“楚荇知犯的是谋逆之罪。他该死!常宁诛杀他是奉了朕的旨意!你恨常宁,是不是连朕也一并恨上了?” 赵宝珠吓坏了,她慌忙解释:“母亲只是怨恨皇长妃,与您无关,她怎么会——” “是!”是长公主的声音,打断了她。 赵宝珠怔住,她不敢抬头。 而长公主则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再次抬头时,她显现出了癫狂之色。 她说:“你是大哥,可性格儒雅,不擅与人冲突,二哥才是真正保护我们的人。其他人欺负你时,是二哥为你挡下了拳脚。” “我们在宫中无人问津,若不是二哥为你抢来入内书房的机会,你又如何博览群书,通晓治国之策?” “父皇病重,诸子争位,是二哥助你除掉敌手,让你登上帝位。” “我们兄妹三人,明明说好要永不相疑、永不分离。可你,为什么要让这个贱人杀了他?让他死于一个女子之手,成为天下人,成为后世的笑柄!” “陛下,你怎么能狠毒至此!”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得几近疯狂:“臣妹此生唯一的念想,便是他。我是他亲妹妹,这一世注定不能在一起。可只要能看着他,我就心满意足。而你——竟连这唯一的念想,都要亲手斩断?” 皇帝的眼神几近失焦。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所以,当年楚荇知被封为端王,本该就藩北地,是你跪求朕让他留在京中。你说愿意放弃长公主之位,只为能留在两位哥哥身边。原来竟是因为你对他的不伦之心?” 孟瑶怔住。 原来,当年端王留京,竟是因这个原因。 这一层因果,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喉咙发紧,久久无言。 孟瑶深知他此时心中的痛苦,只怕凌迟也不过如此吧。 她看着长公主,若要凌迟,岂能让皇帝一人承受? 于是,她开口: “长公主可知,端王之所以养兵谋逆,正是因为当年陛下听信了您的陈情,留他在京城十几年。他以为这是陛下的猜忌,因而才生出怨怼,反噬皇恩!” 凌阳长公主呆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不可能!你骗我,你这个贱人,竟敢骗我!”她嘶吼起来。 她向孟瑶扑了过来。 钟意眼疾手快,将人拦腰抱住,摁在了地上。 孟瑶冷冷看着已近疯癫的长公主,眼眸平静无波。 眼前的凌阳长公主,中了药。 青鸾将宋岫白救出后,又返回房中检查了香炉,其中果然有迷情香,但却被宋岫白扑灭。 她换上了更为烈性的迷情香,并在其中又增加了曼陀罗之毒。 这种毒能致幻,可以放大心中的执念与喜悦,使人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当日,楚墨渊正是用此毒逼孟柔说出了前世的真相。 而今日,此毒可以让长公主在癫狂之中,尽数释放全部的愤怒。 一国长公主,想要谋害皇长妃,这只是帝王家事,可大可小。 皇帝会震怒,会斥责,但仅此而已。 唯有让皇帝知道,长公主真正怨怼的人是他,才能真正的将长公主拖入死局。 如今,效果已经达到。 皇帝不会放过长公主了,但…… 他需要一个理由。 孟瑶看向门外。 深夜,长公主府一片死寂。 她眯了眯眼:刘念……该把人带来了。 念头刚起,寂静中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阿福,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陛下!雍王求见。” “不见!”皇帝嗓音沙哑,“有事让他明日入宫求见。” “可……可雍王说事关重大,一定要面见陛下。” “何事!”皇帝压抑怒火。 “是……是驸马的墓,被人凿开了。” 第223章 驸马之死的真相 阿福的禀报,惊呆了屋中所有的人。 也包括孟瑶。 驸马赵珂的陵寝被掘开,这件事她是安排了刘念进来禀告的。 为何却扯到了雍王府? 难道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雍王世子妃临走时,看向自己时那不安的神情—— 孟瑶瞬间就明白了—— 是世子妃担心她被皇帝迁怒,陷入危险,便设法相助! 只是不知怎得与刘念相遇,因而,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所有念头,都在这一瞬间冒出来,串成线。 于是,孟瑶的心绪归于平静,神色也随之镇定下来。 反观凌阳长公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抖得如筛子般厉害。 赵宝珠却惊怒交加,顾不得皇帝在侧,失声质问: “是谁干的!” 阿福看了赵宝珠一眼,没有回答,只等着皇帝示下。 皇帝神色阴沉:“——宣。” 片刻后,雍王携世子入内。 两人身后,由侍卫押着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 “微臣叩见陛下。”雍俯首王行礼。 雍王世子陆琦与侍卫一齐跪下。 经历了一夜的风波,皇帝的神情里透出一股疲惫的冷漠。 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而后直接开口:“皇叔为何会去驸马的陵寝?” “回陛下的话,去驸马陵寝的,乃臣之长子陆琦。他幼年时曾在尹川赵氏族学读过两年书,因而与驸马相识。” 陆琦上前答话:“今日乃凌阳长公主生辰,内子受邀入宫,微臣在府中闲居,思及驸马昔年风貌,因而前往陵寝祭拜。不料途中撞见此人,正率人挖掘驸马墓穴!” 赵宝珠闻言大怒,冲上前夺过侍卫佩剑,打算向那年轻男子刺去:“大胆贼子!竟敢毁坏我父亲陵寝!我今日定要杀了你!” “放肆!”皇帝呵斥。 阿福慌忙上前拦住:“郡主不可!陛下在此!” 凌阳母女仗着皇帝娇宠,全然忘了规矩,竟在皇帝面前喊打喊杀。 赵宝珠忙扔掉佩剑,抽泣道:“是荣阳失礼了,还请皇舅舅恕罪。” 皇帝没有回应,只看着那人:“你是何人?” 年轻男子叩首道:“草民赵江南,尹川赵氏人。” “尹川赵氏?”皇帝微蹙眉,“既是同宗,为何要掘驸马之墓?” “陛下恕罪,草民此举实属无奈。”赵江南解释道,“驸马是赵氏宗主之子,亦是草民族叔。赵氏迁回尹川后,家主屡遣草民入京为驸马祭扫。可这五年来,除我等族人外,竟无一人为驸马上香拜祭,陵寝荒废如野坟一般。草民念及驸马旧日照拂,实不忍见他死后孤寂,故趁今日长公主府设宴,欲将驸马遗骸迁回尹川供奉。” “驸马的陵寝,竟无人打理?”皇帝语气冷厉,看向凌阳长公主。 这一个晚上,他的皇妹让他陌生到无法言语。 长公主垂首,沉默不语。 而赵宝珠则将双手攥得指骨发白,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母亲……这人说的,可是真的?您……您当真对父亲的陵寝不闻不问?” 长公主依旧沉默。 赵宝珠膝行至她的面前:“女儿多次要去拜祭父亲,是母亲说女子阴气太重,会搅扰父亲不得安宁,在女儿未出阁前,在祠堂祭拜即可……母亲,您为何欺骗女儿?” 皇帝闻言,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凌阳,那可是你的夫君!你怎能如此冷情薄性!” 长公主嗤笑一声:“皇兄还不知道吗?臣妹从未喜欢过他。当年若非皇兄逼婚,臣妹又怎会选他做驸马?” 她的话说完,赵宝珠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女儿不信!女儿不信您会对父亲如此无情!女儿年幼时,曾见过你与父亲琴瑟和鸣的样子,您看着他时满目情深的样子,让女儿相信皇族宗室中,也一样存有真情。” 她的泪水,浸湿了衣襟。 屋中安静极了。 赵江南抬起头,向孟瑶的方向微微侧首。 而孟瑶,几不可见的眯了眯眼。 于是,赵江南开口:“驸马去世前半年,在公主别院中郁郁寡欢,他思念尹川故土,便时常召草民去别院相叙。别院中曾有一副皇室夜宴图,驸马曾在醉酒后,将画像上的自己双眼挖去。草民大惊,问其缘由,驸马只说——‘同样的眼睛,一双足矣。’” 说完,他看着长公主:“草民那时才发现,驸马与端王,竟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闭嘴!你闭嘴!”赵宝珠嘶吼着,扑倒在母亲脚边,她紧紧抓住凌阳长公主的裙摆,“母亲,他骗我的,对不对?母亲求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撒谎,他在骗女儿。” 长公主有些麻木的转动眼珠。 在赵宝珠脸上呆滞的看了片刻,而后哑着嗓子说道:“不管如何,母亲是爱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双手,狠狠地扼住了赵宝珠的咽喉。 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无助的摇头,无助的流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她的身后,赵江南还在继续:“驸马是我尹川赵氏上一代,最为优秀的男子。他饱读诗书,为人骄傲,当他发现自己只是他人不伦之情的替身时,心中该是何等悲恸!但他深知,此事一旦泄露,既辱皇室,又毁赵氏清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揭破真相。他背负着羞辱,也背负着隐秘,这才郁结而亡!驸马生前悲戚至此,还望陛下成全,让他能魂归尹川,得享族祀。” 皇帝没有说话。 陆琦微微抬头,犹豫片刻后道:“陛下,驸马恐非病逝。” “你说什么?!” “微臣擒下赵江南后,欲复原驸马棺椁,但却意外发现——驸马头骨虽然完好,但正中却嵌着一枚长钉。” “什么!”皇帝震惊。 “什么?!”赵宝珠尖叫出声,她摇摇欲坠,几欲晕倒,“是谁,是谁干的?!” 孟瑶不动声色的垂下了眼眸。 这些说辞,本是她安排给刘念的。 她没想到,一向不涉纷争的雍王府,这一次竟因世子妃对她的爱护之情,被牵入局中。 不得不说,雍王世子的确比刘念更适合揭穿此局。 身份合适,谈吐更合适。 陆琦看着皇帝:“那长钉嵌入极深,骨痕久远,并非近日所为,想来这才是驸马当年真正的死因。” “用长钉钉入头骨,这么残忍的手段,需要极大的力量!”皇帝低语,“何人能做到?武将?!” 孟瑶开口:“头骨是人身上最为坚硬之处,若不伤头骨却只贯入长钉,以儿臣之力尚且做不到。能下此杀手者,若非内力深厚之人,便是深谙机扩之人。” “机扩?”赵宝珠愣了愣,骤然转身。 她的目光,像是被恶梦吞噬,死死盯向那个一直跪在角落、低着头的男子。 “是——你——!”赵宝珠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224章 惊变 凌阳长公主养着一个男宠,这件事赵宝珠一直都知道。 可她并不在意。 父亲去世了,母亲无意再嫁,养个男宠排遣寂寞,有何不可? 她将这件事深深藏在心里,从不说破,也从未追问。 赵宝珠并未见过那人。 只知其身份不高,是一个工匠艺人。 而楚国匠人,多精于机扩之术! 她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猛扑向那人。 这一次,无人阻拦。 只有凌阳长公主的呵斥:“珠儿,不能伤他!” 孟瑶心中冷笑,长公主已然自身难保,竟还在意那人…… 又一个“恋爱脑”! 长公主声嘶力竭。 可赵宝珠恍若未闻,她死死揪住那人的衣领,指节发白,眼睛血红得像要滴血。 “说!我父亲,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那人抬起头。 他有着一张和端王十分相似,与驸马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定定的看着赵宝珠。 然后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我能让你的母亲幸福,而你的父亲……做不到。” 他又说。 “我一个商人……又怎能踏入公主别院呢?” 赵宝珠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浑身冰冷。 是啊。 父亲自搬入别院后,几乎足不出户。 除了与赵氏在京中的族人偶有往来,再未听说他在别院中见过旁人。 这个匠人,又是如何进入的? 唯有一个答案。 是长公主亲自带他进去的! 赵宝珠的世界彻底塌了。 赵宝珠绝望了,这一个夜晚,她经历了什么啊! 她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场捉奸。 而围观的人中,还有她未来的婆母! 她的母亲爱上的,是她的亲舅舅! 她的父亲亲眼见证了他荒唐的婚姻,并为之而死! 而给她致命一击的。 是她的父亲之死,竟然是她母亲的杰作! 赵宝珠哭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几近昏厥。 这还是孟瑶第一次见到旁人,悲痛到如此程度。 今晚,赵宝珠泼湿她的衣裙,欲陷害她与宋岫白时,可曾想过…… 两个时辰后,她面临的会是这种境地? 皇帝是看着赵宝珠长大的,此刻见她哭到快断气,终究不忍。 “带荣安下去。”皇帝说。 “陛下,我不走!” 皇帝闭了闭眼:“下去吧。接下来的事,你承受不起。” 钟意将她半拖半抱地带走。 皇帝要处理家事,雍王便带着人,退到了门外。 门一关上,屋内瞬时死寂。 皇帝缓缓开口:“杀赵珂,是你们谁动的手?” 无人应答。 “还是说,你们是一起动手的?”皇帝继续问。 那男子垂头不语。 他已明白,今日他必死无疑。 今晚,长公主府设宴,不会宣召他,于是他便早早入睡。 可一觉醒来,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他如何不知自己是被人暗算了。 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他叫邓小,出身工匠世家,祖上曾在将作监任职。 可到父亲这一代,便没落了。 六年前的元宵节,他按照父亲的吩咐,给长公主府送花灯。 遇见了这个楚国最为尊贵的女子。 他冲撞了长公主,惊慌失措的下跪认错。 但长公主却并未降罪,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声音温柔:“抬起头来,让本宫仔细瞧瞧你的脸。” 自那之后,他便不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手艺商人。 邓家的铺子开到了升平街。 父亲把铺子交给他打理,他将其更名为福鼎斋。 多好的名字啊! 祖上的手艺传承了下去,他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原本,他以为长公主只是喜欢他的美色。 甚至为了将他长留府中,把驸马赶去了别院! 可直到某一日,他在长公主府中,见到了端王。 他终于明白了长公主宠爱她的缘由。 更知道了,为何他明明比长公主小了整整十岁,但长公主却最爱叫他“小哥”…… 他曾经以为,这是情到浓时长公主对他的爱称。 却没想到,她真正爱慕之人,是她的小哥! 他佯装不知。 长公主已经给了他旁人几辈子也无法得到的荣宠和财富,做替身,又如何? 但他又开始恐惧,他害怕另有一个更像端王的人,会取代自己。 更何况,长公主身边原本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驸马! 他知道,驸马的眼睛也很像端王。 而驸马,更是长公主名正言顺的夫君。 若长公主有朝一日回过头,他这个替身便死无葬生之地。 于是,在一次与长公主欢好时,他趁着对方迷离之际,将她搂在怀中,轻唤了一声“阿妹”。 那一晚,长公主几近疯狂。 她对他予取予求,也任他予取予求。 那晚之后,他知道,驸马永远也无法打败他。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懂这位楚国最高贵女人的心。 邓小成功了。 而长公主,开始烦恼。 驸马移居别院,是为了养病。 但养病总有病愈回来的那一日,他若回来,自己与邓小又该如何? 她踌躇了半个月,在邓小温柔如水,又禁忌隐秘的纠缠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养病可能会痊愈,也可能会病重而死。 最终,驸马赵珂,还是死了。 但他的死因,无人愿意开口。 皇帝看了看孟瑶:“在风熹园时,朕见过你审过人,没有动刑,却让那人瞬间崩溃。” 孟瑶抬眸。 皇帝说的,是她及笄礼上,用剥橘子之事,逼得宫女招供。 孟瑶审人,不爱动刑,只会攻心。 “常宁,你可愿为朕解忧?”皇帝问她。 这一晚,他几乎老了十岁。 孟瑶知道,皇帝可以不用面对这些。 是她和楚墨渊,把他引来此处。 他也可以不追根究底的,但他没有,他选择知晓真相。 这只能说明—— 他要亲手赐死自己的亲妹妹了。 孟瑶走向邓小,缓缓蹲下,与他平视。 “今晚,福鼎斋送来了一件生辰礼。机关精巧得很,很得长公主的喜爱,应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邓小的眼角剧烈一跳—— 孟瑶道出了他的身份。 “听闻福鼎斋祖上曾在将作监任职,想来也曾是名震乡野。不知,若让乡邻知道曾经工匠世家,出了一个男宠,又该作何感想?” 邓小的头,垂的更低。 第225章 善后 这场突变,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人能想到,凌阳长公主楚凌荷,会疯癫至此! 包括孟瑶自己。 今日把皇帝带入此局,只为三件事。 一是让皇帝亲眼看清长公主那不可告人的执念。 这样,便不会长公主死后迁怒旁人。 二是揭开驸马之死的真相。 尹川赵氏虽然退出了京中世家之争,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世家大族可以任人践踏。 青鸾与刘念回尹川查探时,已经证实了长公主的心思并未完全无人知晓。 赵江南是主动出面指认的! 世家虽有算计之心,但世家亦有傲骨。 如今儋州江氏一举被灭,京城世家在皇帝、东越裴氏、乾州杨氏三方弹压之下,尽皆如履薄冰。 若此时再爆出长公主羞辱尹川赵氏的丑闻。 世家们借此机会联手反抗,会酿成怎样的后果,谁都无法预料。 赵江南的目的只有一个——给驸马赵珂报仇。 孟瑶答应了他。 今日,他当着皇帝的面陈述冤情,再加上此前种种不堪,长公主必死无疑。 而第三件事,则是利用皇帝的血脉压制,帝王威仪,让长公主不敢造次。 但没想到,凌阳长公主对皇帝已经超出了怨怼之心,她甚至不管整个国家的安危。 让她的亲兄长、楚国的皇帝,以及整个楚国,数千万黎明百姓,为她那不伦之心陪葬! 门窗被锁住的那一瞬间。 孟瑶几乎条件反射般喊出了——“护驾”! 这一声惊醒门外的雍王,他夺过侍卫的刀,尽全力劈向大门…… 但却根本无从撼动。 就是在这一瞬间,另一侧窗户被猛地撞开。 一席黑衣的楚墨渊破窗而入。 刀剑与透骨钉相交的刺耳声划破夜色。 雍王带着侍卫趁势翻窗而入。 一切都发生在数息之间。 等钟意带着禁军涌来时,门窗已经恢复原状。 灯烛重燃。 “禁军退后!”皇帝和楚墨渊几乎同时喊出。 皇帝的声音嘶哑。 而楚墨渊则带着一股压抑之音。 钟意看向房中。 孟瑶挡在皇帝之前,楚墨渊又挡在她前面,两人将皇帝护得密不透风。 钟意摆了摆手,禁军重新退出去。 邓小的尸体横在一旁,身上插着数枚透骨钉。 他死不瞑目—— 他到底还是死在了,自己亲手设计的机关之下。 他更未想到,长公主会狠心连他一并毁掉。 而长公主楚凌荷,正斜倚在桌腿旁。 暗器无眼,她浑身浴血。 心口处正中一枚透骨钉,口中鲜血汩汩流出。 她冷冷的看着皇帝:“皇兄,你真是生了一个好……好儿子……,得……得了一个……好儿媳!曾经,你也有一个好弟弟,和一个好妹妹……” 她的笑惨烈又凄楚:“你……你护不住你的皇后,又亲手杀了护你上位的亲弟弟,如今再逼死敬你一生的妹妹——皇兄,你注定是一个……一个无能的孤家寡人!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终是个什么下场……” 她的视线滑向孟瑶,眼底满是恨意与扭曲。 “你……果然邪门……与你有关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克人、克亲…………我等着……” 她的话戛然而止。 接着,便倒地而亡。 楚墨渊眸色阴沉,他的手指动了动。 凌阳长公主终于死了。 皇帝的身子摇摇欲坠,终于支撑不住,几乎栽倒。 钟意连忙冲进来,扶住他:“陛下!当心龙体啊!” 皇帝怔了怔,他的眼睛木然的转动。 看了看屋中的众人,还有屋外的雍王等人。 开口:“凌阳……病了!就让她在府中静养。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陛下!求陛下成全!”赵江南跪在门外,叩头请愿。 他此行入京,为驸马报仇是真,想将他的尸身带回族中供奉也是真! 皇帝恍若未闻,他撑着钟意的手,向外走:“回宫。” “陛下——!” “其余事,以后再议!”皇帝说完,抬腿便走。 此时,此刻。 他不想做任何的决定。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能冷静处事之人。 他决不能在心乱如麻之下,轻易决断! 他要回宫。 要仔细的想一想。 …… 皇帝一走,这里变得愈加森冷。 两具尸体,横亘在屋中,死在他们自己手中。 楚墨渊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微沉,朗声开口:“长史何在?” 凌阳长公主府的长史匆匆跑来。 他“噗通”一声,伏倒在地。 贴着地面浑身发抖:“殿……殿下饶命,下官并不知道此房间内藏有机关啊!” “今日之事暂不追究。”楚墨渊说,“陛下口谕,凌阳长公主病重,此刻起在府中静养,无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长史僵住了。 皇帝要瞒下长公主之死? 楚墨渊继续说:“记住,是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说,连荣阳郡主赵宝珠,也要瞒住! 这……可如何是好? 但若做不到,他的下场,怕是与这屋中二人一样。 在楚墨渊的冷冽,以及死亡的威慑之下,长史连连叩头:“下官,遵旨——!” “下去!” 长史连滚带爬的退下。 雍王的视线跟着长史远去,回过头,却发现皇长子楚墨渊正对他抱拳行礼。 “雍王叔祖,今日多谢您与世子叔父出手相助。” 这还是楚墨渊第一次对雍王行家礼。 雍王自然不敢接,他手忙脚乱的扶住对方:“殿下不是在宫中吗?怎么会突然来此……” 楚墨渊深吸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待日后再向叔祖禀告。眼下还请叔祖带回雍王府暂且安置。” 皇帝方才走的急切,并未交代对此人的安排。 但赵江南既然是雍王世子“擒获”的,在未有明确示下前,暂“押”在雍王府,并不违制。 雍王应下了。 但赵江南仍心不甘心:“殿下!草民——” “莫急,今日陛下遭遇刺杀,心神俱疲,无暇考虑你所求之事,待过几日自然会有结果。”楚墨渊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亦要遵守承诺。” 赵江南冷笑:“我只想为族叔伸冤,旁的事,自然不会多言!” 得了他的承诺,楚墨渊没有再说。 雍王带着人离开。 屋中只剩孟瑶和他。 他终于回过身,看着孟瑶:“你可有事?” 孟瑶微微摇头。 一阵冷风从破开的窗缝灌入。 孟瑶骤然一惊。 “你受伤了?!” 第226章 想去睡阿瑶的床 楚墨渊的后背,中了两枚透骨钉。 一枚贴着后脊,一枚几乎贯穿肩胛骨。 他不熟悉屋中地形。 加之要在黑暗中护着皇帝和孟瑶,这才着了道。 但他忍着没说。 不仅没有提起,更是为了不让人觉察,以内力封住血脉。 直到此时,才被孟瑶发觉。 而到了此刻,他也不再忍耐。 半副身子挂在孟瑶身上,软软的倚着她:“阿瑶,带我回家。” …… 回到皇长子府,已过了子时。 没有惊动旁人,两人直接去了淳晖院。 回到房间,楚墨渊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倚在床前,仿佛一动都不能动。 “阿瑶,帮我疗伤吧。” 孟瑶一脸紧张。 并未发觉他语调中的缱绻。 小心的为他除去黑色外衫。 白色中衣已经全然被血水浸透。 孟瑶吓了一跳:“我去找沈大人!” “别去。”楚墨渊拉住她,“他要稳住太医院的那位,此刻无暇分身。” 今日楚墨渊入宫解毒。 对外宣传,要到明日午后方能出宫。 但刚一入夜,他便得知宋岫白被凌阳姑母扣在了长公主府。 他瞬间想通其中关节——凌阳姑母这是为宴席上的“刺杀”又留了后手。 若是寻常人,他自然不会担心。 他相信孟瑶的应变能力,可那人是宋岫白…… 他知道宋岫白在孟瑶心中的地位,生怕她因为救人心切,将自己陷入险境。 于是立即告知沈砚之——他要出宫,此处的事情交给沈砚之善后。 如今,他骤然出现在长公主府。 虽然父皇心神大乱,方才未置一词便离开。 但日后,定然会问及他的情况。 沈砚之必须在今夜,彻底收服太医院正史。 楚墨渊将缘由告诉了孟瑶,然后指向一旁的柜子:“柜子夹层中有砚之留下的金疮药,阿瑶可用那个。” 孟瑶立刻去翻找。 柜子里不仅有金疮药,还有止血散和纱布等治疗外伤的东西,准备得十分齐全。 孟瑶坐在楚墨渊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血迹。 看到那处贴着后脊的伤口,孟瑶的心颤了颤——若稍有不慎,只怕会落得半身残疾。 “殿下今后不可如此,我能护住自己。”孟瑶说。 “我信阿瑶,但我想护住自己心爱的女子。”楚墨渊说。 这次,他没提盟友。 也没有半分隐晦。 他都受了这样的伤,若还不能在阿瑶面前直白表达,那得让他忍到什么时候去。 楚墨渊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每一次轻触里,感受到她的温柔与小心。 既然阿瑶的心是软的。 那就不能怪他“别有用心”了! 他直白的话刚刚说完,就闷声痛呼。 “怎么了?可是我弄痛你了?”果然,孟瑶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他的痛呼弄得方寸大乱。 楚墨渊的嘴角微微勾起。 比这更重的伤,他都受过。 但却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值得。 他时不时的“嘶”一声。 几次之后,孟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她并不是第一次为楚墨渊包扎。 上一次,也没见他如此……娇气啊。 “我的手,这么重吗?”她又放轻了一点。 楚墨渊嗓音压抑:“没事的,阿瑶。我皮糙肉厚……” 可他越是如此,孟瑶反而越发紧张。 柔软的指尖带着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与体贴。 她甚至怕弄疼了他,在上药时轻轻吹气。 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背上,楚墨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孟瑶也吓了一跳:“又……弄疼你了?” 她想放弃:“还是让府医来吧。” “不必。”楚墨渊的声音嘶哑。 他本想趁机卖点惨,让阿瑶更心疼自己一点,却没想到…… 她突如其来气息,竟让他差点失控,全身的血液,向着不该去的某处,蜂拥而去。 戏演过了,难受的还是他! 楚墨渊闭了闭眼,弓下身子。 他压低声音:“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阿瑶动手就好,我忍得住。” 孟瑶本来是有些怀疑的。 但眼见着他拼命隐忍,连额角青筋都暴出来了,看来果真是痛的厉害。 看来长公主所制的透骨钉,果然阴毒! …… 终于包扎妥当。 楚墨渊的气血也逐渐平息,敢直起身了。 他看着孟瑶:“多谢阿瑶。” 孟瑶将药重新放回夹层,转身问他:“殿下为何要瞒住这伤?” 毕竟,让皇帝看到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被楚凌荷伤成这样,定然会更加痛恨这个妹妹。 孟瑶的意思,楚墨渊也明白。 但是…… “凌阳姑母临死前那几句话,是在诛心。父皇当时心神混乱,若那时知道我受了伤,不知会不会信以为真……事关阿瑶,我不敢赌。”楚墨渊解释。 凌阳长公主临死前,阴狠的指责孟瑶克亲、还说与她有关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尽管孟瑶每一次出手,杀的无不是该杀之人。 但皇帝呢? 他会怎么想?他是理智的人,但他亦背负着整个楚国。 所谓诛心,不过就是在人的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再任由其长大,渗入骨血,吸食理智。 楚墨渊不敢赌,所以他动了手。 而孟瑶,也明白了过来,她看着楚墨渊:“所以,长公主是你……” 凌阳长公主的诛心之言尚未说完,就倒地而亡。 看似伤重不治,实际是楚墨渊用暗器让其闭嘴。 楚墨渊没有否认:“她虽是我姑母,但实在该死!她为了一己之私,竟差点让整个天下陪葬,即便不是为了堵住她的嘴,我也会出手。” 若今晚皇帝死在长公主府。 楚国定然大乱。 儋州江氏灭亡,但其他世家还在,焉知他们不会趁此机会反扑? 北边的吴国,西北的魏国,还有南面刚刚被压制住的百越,哪一个不会扑上来,趁楚国无主之际撕咬一口? 孟瑶的眸子闪了闪。 她知道楚墨渊所言非虚。 但亦知他是在安抚她,不想让她有负罪之感。 毕竟他杀人最直接的动机,是阻止凌阳长公主在皇帝心中埋下对自己“克亲”的种子。 看着楚墨渊发白的嘴唇,她长眸微颤:“多谢殿下,若不是为了我,殿下也不至于隐忍这么久。” 她眼中的心疼之色,让他心头微烫。 楚墨渊眯了眯眼,突然“嘶”的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倒去。 孟瑶大惊,连忙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而楚墨渊的头,正好抵在她的肩头。 他喷洒在孟瑶颈间的气息,滚烫,灼热。 孟瑶忙问:“怎么了?可是又碰到伤口了?” 楚墨渊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 沉醉于少女颈间的馨香。 真好。 阿瑶真好! 他弯了弯唇,然后委委屈屈的开口:“嗯……痛……直不起身了……” “既然如此,那我扶殿下躺下歇息吧?” “那阿瑶呢?”楚墨渊瓮声瓮气,“我睡下,阿瑶就要走了吗?” “我不走,今夜我就宿在软榻上,殿下有事便叫我。”孟瑶说。 她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为她伤成了这样,她又如何能弃之不顾? 楚墨渊闻言,心花怒放。 过去听人谈论苦肉计,他总不以为然。 今日才知,竟如此好用! 早知如此,他方才应当多挨几枚! 见孟瑶始终软软的任他倚靠,他借机在她颈间蹭了蹭。 他想念阿瑶香香软软的卧房了:“怎能让阿瑶睡这里的软榻,不如我去琅玕\居养伤吧。” 孟瑶身子微微一顿。 “你不是痛得直不起身了,竟还能移步?” 第227章 去接他回家 楚墨渊的小心思,到底还是没能瞒过孟瑶。 但孟瑶,也不打算点破。 这一晚,她宿在了淳晖院。 这还是她与楚墨渊成亲以来的第一次。 楚墨渊劝她睡床,他自己去软榻上将就。 孟瑶没理他。 楚墨渊还要折腾。 孟瑶只一句:“看殿下这模样,似乎并不需要我在此守夜,我还是回琅玕\居吧。” 楚墨渊歇了火,又开始哼哼唧唧的喊疼。 两人折腾到彻底安静下来时,窗外的天色已微微发亮。 火烛已经灭了。 内室里,传来了楚墨渊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晚,他失血过多。 尽管有内力护身,但到底不是铁打的身子。 终究还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床帐并未放下,孟瑶一侧身就能清晰看见他熟睡的样子。 方才,他佯装摔倒时,她扑了过去。 虽然她相信,以楚墨渊的身手,这伤虽重,也不至于连坐也坐不住。 但她当时,就那么下意识的扑了上去,护住了他。 她想,透骨钉射来时,那间屋子伸手不见五指,他也是这般护着她的吧…… 所以,当楚墨渊倚来时,她的心就这么软了下来。 他软软的倚在她肩头。 额侧贴着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烫到了她。 她没有将人推开。 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楚墨渊的触碰。 即使是这种,带着亲密和旖旎的触碰。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而她在那一刻,并不想回避。 甚至……有些沉溺。 孟瑶所谋之事,是复仇,是快意人生。 但如今,却还是陷在了这里。 是因为答应了要做他的盟友吗? 还是因为她,心甘情愿? 孟瑶平静的翻了个身。 在这个初春的黎明到来之际,孟瑶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情感。 若按原计划,如今江氏已灭、外祖一脉无忧,她大可带着青鸾离开,重新走她想走的路。 郡主的身份,并不会成为她的阻碍。 她想做的是上阵杀敌,平定四方。 女扮男装也好,重回常山大营也好,她想要的生活并不遥远。 但她还是答应楚墨渊,留在这里,做他的“盟友”。 他许下让她以女子之身封候拜将的承诺。 这样的诱惑,的确很大。 但更诱惑她的。 是他能在这个世道中,明白她作为一个女子的——志向。 他从未以世俗的教条,评判她,凝视她,束缚她。 不管是初次相见,还是之后的相处。 她所展露在他面前的,是狡猾的、阴狠的、血腥的、心狠手辣离经叛道的。 她无需伪装,他也从未佯装看不见。 他接纳的是全盘的她。 甚至助她封侯,更愿意为了熄灭她前世的仇恨,把今生的命交在她的手中。 这样的心,她不能假装看不见。 在北地时,他见到她被众人误解,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他选择在江氏还未除尽前,提前暴露出来。 只为了今后,能光明正大的护着她。 今晚也是一样。 他只需按照原计划,在宫中“解毒”,就可以丝毫不引起皇帝怀疑,把中毒之事彻底圆过去。 可他还是一得知她有危险,便选择提前出宫。 他全然不顾可能会引出的猜忌。 直奔她而来。 他如此的直白,如此的执着。 那她为何还要回避呢? 回报他的满腔爱意,于她而言,并不困难。 亦不违心。 孟瑶有了答案,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日,当她醒来时,内室的床上空无一人。 楚墨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琳琅端了热水进来,为她梳洗。 她说:“殿下卯正便入宫去了,临走时叮嘱奴婢们不要打搅您。” 孟瑶点了点头。 想起昨夜为他包扎时,他身上那可怖的伤口。 孟瑶心头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昨夜他突然出宫,今日定然要给皇帝一个合理的解释。 皇帝经历了一夜的忙乱,心神俱疲。 此刻,也许是他心中疑虑最重的时刻。 皇帝经历了父子、朝臣、兄弟、兄妹的背叛,会不会怀疑楚墨渊也同样在欺骗他? 他会不会在经历种种之后,变的与先帝那般满腹猜忌? 而楚墨渊,在重伤之下,又能否应对…… “我要出府一趟。”孟瑶说。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 孟瑶出门时,被路甲拦住:“殿下说,今日虽然看似风平浪静,但其下不知多少暗流涌动,还请郡主留在府中,其余之事,交由殿下处置。” “交代这么多,你们殿下这是猜到我要出门?” 路甲忙说:“殿下是最了解郡主的人。” 孟瑶笑了笑:“那他难道不知,我……最不喜欢等待。” 说完,她上了马车。 “去皇宫。” 孟瑶上了马车:“去宫门。” 她要去接他。 回家。 第228章 楚墨渊快把自己烧了 楚墨渊走出宫门时,已是午正时分。 尽管他已经努力强撑着,尽管旁人看不出丝毫异常,但他自己却深知,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昨夜失血过多,且只睡了一个时辰。 今日勉强入宫,又撑到了现在。 整整三个时辰,他不仅要帮皇帝处理昨夜之事,堵住悠悠众口。 还要向他解释清——他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府。 他更要强撑,不能让皇帝发现他有伤在身。 即便一切解决,他也不敢放松。 就这样,佯装无事的走到了宫外。 自家的马车停在那里。 楚墨渊抬眼看去。 发现路甲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只这一眼,让楚墨渊更加恍惚。 那是琳琅! 琳琅是琅玕\居中伺候孟瑶的婢女。 是宋家家生子。 她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 阿瑶在马车中! 她来接他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也仿佛是等得着急了。 马车的车帘被拉开。 一席红衣,披着银狐皮大氅的孟瑶,就这样闯入了楚墨渊的视野。 皇长子的马车,用材是金丝楠木。 沉稳贵气的车窗,此刻仿佛画框一般。 将其中的明艳朱颜,映衬的愈加夺目。 这是一副楚墨渊从未想象过的画卷。 一时竟迷住了眼。 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身体也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几步并作一步,以最快的速度上了马车。 “阿瑶?”他的声音发颤。 孟瑶笑:“是我。”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紧紧握住。 仿佛怕她会消失一般。 孟瑶没有抽离,她感受到楚墨渊掌心的凉意。 那是因为失血过多。 “殿下的伤如何了?”孟瑶问。 “不疼了!”楚墨渊脱口而出,但又在下一刻改了口,换上了委屈的表情,“疼……” 孟瑶:…… 看出她的无语,楚墨渊收敛了一些:“……疼的不太厉害。阿瑶是何时来的?” “刚到不久。” 其实,孟瑶辰时末就到了。 见到带着内务府腰牌的人进进出出,她就知道宫里的情形并不简单。 接着,她又见到吏部尚书和宗正寺的官员前后脚入了宫。 最后,还看见了闵翔宇。 今日没有朝会,这些人的出入,自然与昨夜长公主府中之事,脱不开关系。 她在心里不由为楚墨渊捏了一把汗。 此时再见他,虽然他看似无恙,但孟瑶知道……他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她取出一枚药丸,递给楚墨渊:“吃了。” “这是什么?”他在手中捏了捏。 “毒药。”孟瑶故意说,“见血封喉。”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戏谑。 那个熟悉的小狐狸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 楚墨渊笑了,像吃糖丸一样,将药丸一口吞下。 然后闭上眼,催动内力,凝神静气。 孟瑶没有打扰他。 只托着腮,手肘撑在膝盖上,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长长的睫毛叠在黑眼圈上,显得整个人疲态十足。 双颊发白,嘴唇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真不知道他要编造什么样的弥天大谎,才能骗过皇帝。 孟瑶给他的,是紫鸢配置的补气丸。 用了数十种名贵的药材,甚至还有血参。 紫鸢一共制了五枚,孟瑶今日都带在了身上。 这是极好的补气养神之物。 希望服下后,能让他好过一些。 半盏茶的功夫后,楚墨渊睁开了眼。 在孟瑶的注视下,他的面颊红润了些许。 第一次被她这样看着,楚墨渊有些不自在,他敲了敲车厢:“回府。” “是。”路甲在外应答。 很快,车轮便滚滚向前。 楚墨渊指尖蜷了蜷,试探性的勾了勾孟瑶的指尖。 然后又重新握住孟瑶的手。 她没有躲闪。 楚墨渊的眼底掠过惊喜,手腕微微用力,将孟瑶拉到身前。 两人距离只在咫尺之间。 她依旧未躲。 “阿瑶!”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想把她抱在怀中。 但孟瑶看出了他的意图,说:“你背上有伤,老实点。” 楚墨渊有些丧气。 孟瑶弯了弯嘴角,问道:“昨夜之事,你是怎么瞒过陛下的?” 说好了入宫解毒,但却提前离开……这事,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昨夜我走后,沈砚之收服了太医院正史。”楚墨渊说。 孟瑶没有插话,静静听他说完。 “那位正史是父皇的心腹。父皇信任他,也知道他一直未曾娶妻。但父皇不知道的是,他有一个外室,两人还生了个儿子。那女子出身清白人家,乃先帝朝一世家旁支。先帝晚年时,那世家被卷入夺嫡之争,失败后连累旁支一起被斩。她虽被正史救下,但却只能隐姓埋名。” “正史救下了她,也犯了陛下的大忌。”孟瑶说。 楚墨渊点了点头:“有此把柄在手,便不难收服,更何况我还开出了更诱人的条件。” “我答应他,不仅不会戳穿此事,将来还会赦免那女子的本家,助他儿子认祖归宗。”楚墨渊笑着说完。 原来如此。 “殿下知道的秘密真多。”孟瑶说。 楚墨渊又笑:“他告诉父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让我体内的毒性散去不少,因而这次解毒五个时辰便完成。至于之后的事……我出了宫,赶去长公主府为姑母庆生,没想到却撞见了那场厮杀。” 一切便顺理成章。 “你既然已经做好应对之策,为何还要这么早入宫?”孟瑶看了看他,“难道就不怕身子吃不消,在陛下面前露馅。” “这样才更真实,毕竟我刚刚解完毒,自然会虚弱一些。”楚墨渊说完,手上又紧了几分,“阿瑶是在担心我吗?” “嗯。”孟瑶没有否认。 她方才的确很担心。 但却没想到她的直白答复,差点撞碎了楚墨渊的心。 他只想这马车能走的快一些…… 他想快点回府。 在阿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她拥在怀中。 他想念昨夜,伏在她颈间的气息。 温柔的,足以将他点燃。 他想要做一些,超出“盟友”关系之外的事。 “你的脸,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红?”孟瑶问。 第229章 皇帝并不仁慈 楚墨渊的脸很红。 喉咙发干,后背的伤口发紧。 他握住孟瑶的手, 想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压下。 可是,却越压越乱。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沙哑: “阿瑶还想知道什么?” “昨夜长公主府之事……你和陛下,是用了什么法子压住的?”孟瑶很好奇。 昨夜的生辰宴,来了不少宗室女眷,还有权贵命妇。 尽管无人看见邓小的脸,也不会知道长公主对亲兄长的不伦之心。 但长公主与人厮混的荒唐情事,还是被不少人围观了。 宗室之人尚好压制,她们毕竟与皇室同气连枝。 若昨夜的丑事传扬出去,她们自己脸上也无光。 而那些权臣命妇……想让她们闭嘴,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楚墨渊看着她微微靠来的好奇模样,心头软软的。 他压低了声音:“我向父皇进言,请他放出风声,因儋州江氏为祸十数载,险些动摇国本。今后朝廷将严控世家权力,三品以上只留五姓世家。” 孟瑶的眼睛亮了。 这一招妙啊! 世家想要长盛不衰,手中权力是一切的基石。 而楚国世家何止五姓。 若想掌管大权,该如何分配? 裴阁老如今是首辅,其子裴寅初又在户部任职,东越裴氏已经占据一席之地。 江贵妃死后,宫中没有皇后,柔妃便是后宫最高掌权者,看在她诞育二皇子的份上,皇帝自然不会亏待她身后的乾州杨氏。 闵翔宇新入内阁,且政绩有口皆碑,是皇帝扶持的新贵,沪江闵氏便又占掉了一个席位。 接下来还有清河陈氏,虽然陈昌明日渐失势,但陈氏毕竟是百年望族,只要不犯下大错,即便陈昌明被贬出内阁,陈氏一时半会也不会倒台。 如此一来,五姓之中已去其四,只剩最后一个名额。 这便意味着,楚国剩余那十多个世家,要去争夺这最后一个席位。 若要胜,则必须依附皇帝! 如此一来,昨夜之事,还有谁敢多嘴?! 孟瑶眯了眯眼,看向楚墨渊—— 他竟然只用这一招,就堵住了众人的嘴。 难怪,能凭一己之力,从魏国虚发无损的回到楚国。 看着孟瑶眼底的笑意,楚墨渊便知道她已经想通此间关键。 于是,他也笑了——阿瑶总说自己不擅权谋,可还不是一点就通。 “我的事情说完了,该阿瑶了。”楚墨渊笑着看她。 孟瑶完好无损的坐在他的面前,心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后,留给他的只剩好奇。 宴席“刺杀”这件事,他早已知道。 自从为长公主设下二月十七这个日子开始,他们便一直盯着长公主府的动向。 乐雅与杂耍艺人的暗中勾连,自然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 生辰宴开始前,易容后的路乙便换掉了那名艺人。 这件事他们早已布置妥当,因而楚墨渊并不担心。 但宋岫白之事,是突发的,却被孟瑶在极短时间内处理得干净利落。 甚至反手给了凌阳姑母致命一击。 “你是怎么发现邓小的?”楚墨渊问,“我们先前查了那么久都毫无线索。” 青鸾和刘念,从尹川赵氏把赵江南带来京城时,他手中有一个线索——驸马曾对他提起,长公主多次传召一名工匠艺人来公主府,为府中制作器物,并不许人打扰。 他和孟瑶曾从此事中推断,那名匠人应该就是凌阳长公主的新宠。 可是京中的匠人数以千计,想要寻找这么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甚至前一日,他们还全无线索,没想到孟瑶昨夜竟利用他破了此局。 孟瑶笑:“说来也巧,昨日长公主收到了一件机扩精巧的机关盒,其中藏着长公主不同年岁时的画像。尽管她极力克制,但眼中的激动到底还是流露了出来。那件礼物上,有一枚印记,紫鸢认出那是福鼎斋的印记,于是我便让路甲去了福鼎斋,我想其中必有所获。果然……” 路甲见过端王,一见邓小便知道此人定然是郡主要找的人。 “后来在宴席上,赵宝珠打湿我的衣服,让宫女喜儿带我去更衣,我利用喜儿得知了长公主策划的事情真相,于是便将计就计,喜儿帮助青鸾打开了那间屋子的门,救出表兄后。青鸾又在房中重新点燃了迷情香,还加入了曼陀罗之毒。然后把长公主打晕之后带来,路甲也将邓小丢进了房间。” 孟瑶继续说:“要让这场戏演下去,我不能现身。所以留下了紫鸢在宴席上,让她暗中提醒雍王世子妃,在合适的时候,撞开那扇门。” “原本我还担心世子妃表现明显,会被陛下猜忌,没想到那个户部员外郎卢杨之妻,倒误打误撞促成了这件事。世子妃与她在门前拉扯,我趁机用石子打中她的膝盖,让她撞开了门。” 孟瑶笑:“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楚墨渊点了点头:“卢夫人连夜被禁军提走,今日我入宫时,钟意已经告诉我,她已经招了。是长公主告诉她,让她伺机陷害你,办成此事后,长公主会提拔卢杨为户部侍郎。” “看来,她也没有好下场了。”孟瑶说。 楚墨渊点了点头:“已被鸩杀。” 第230章 阿瑶亲亲我 马车停在皇长子府外。 楚墨渊牵着孟瑶的手,回到淳晖院。 进了屋,他依旧没有松开。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放肆地去看她。 在马车上时,他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即便握着她的手,他也还是潜意识的压制自己内心。 有些晕眩,不知道是因为疲惫到了顶点。 还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 他只觉得她浑身都是亮眼的红。 听他讲述时,她的眼睛眼睛闪亮,像簇拥着一团火苗。 而在她讲述时,又是满脸笃定的自信。 那份光彩,几乎让他不敢直视。 如今回到这里。 在带着私密与暧昧的内室里,他才真切意识到—— 他的阿瑶除了明艳夺目之外,还带着让他心口发紧的娇媚。 她的面颊灿若桃花,红唇泛着光泽,灼热了他的眼眸。 他久久不动。 就这样紧紧的牵着她的手。 长睫轻颤,她抬起头,有些疑惑。 阳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映在她的眼中,似有流光异动。 “你怎么这么看我?”孟瑶问。 楚墨渊的眼神,让她有些陌生,也让她有些莫名的……紧张。 “阿瑶今日……为何来接我?” 他终于问出口。 在马车上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想问了。 他很期待,但又怕过于期待,反而会带来失落。 他的阿瑶,一直将他视作盟友。 她懵懂且直率,不知会不会用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 “因为我想见你。”孟瑶开口。 看,果然很直率。 楚墨渊心里想。 然而下一瞬,他整个人怔住了。 阿瑶在说什么! 握着孟瑶的手臂,也不由僵硬起来。 楚墨渊喉间发紧,声音低哑:“阿瑶……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这让孟瑶心头微微发胀。 他是楚国的皇长子,未来的太子,将来的天子。 为何在此刻,看上去竟然有些卑微。 她过去的确从未回应过他。 但……他又何至于此呀。 孟瑶沉默片刻,走近一步。 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躁如擂鼓的心跳,接着单手环上他的腰肢。 “就像这样,想见你。” 楚墨渊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一动都不敢动。 于他而言,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 更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场面。 “阿瑶这么做,是为了安慰我,还是感激我?”他的声音微颤,带着本能的自我克制。 孟瑶点了点头:“是。” 楚墨渊心头一滞:果然。 但下一刻,怀中的人又摇了摇头:“也不是。” 楚墨渊的思绪完全乱了。 感受到他的僵硬,孟瑶无奈的退出他的怀抱,再次仰起头。 她叹了口气:“殿下为何这般不自信,我都这样了,你竟还不明白?” 楚墨渊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闪了闪,带着一丝茫然。 孟瑶继续说:“我不知该如何表达,但我不会因为安慰或感激去拥抱一个人。我这样做,是想让殿下感受我的心意。” 孟瑶从不含蓄。 她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就希望楚墨渊也知道。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此前她看得见他单方面的追逐,眼下,她只希望能与他心意相通。 楚墨渊心如擂鼓。 孟瑶疑惑了:“殿下还没明白?” 楚墨渊努力克制激将蓬勃而出的心跳,摇头:“不明白。” 孟瑶无奈了,这人平日不是很聪明吗? 她咬唇,有些泄气:“那要如何,才能让殿下感受到我的心意?” 楚墨渊微微俯身,目光沉沉,追逐着她的双眸:“除非,你亲一亲我。” 孟瑶:…… 楚墨渊又说:“或者,阿瑶让我亲一下,也行。” 在马车上,他就想这么做。 但他害怕那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而此刻…… 一切如此的清晰且真实,他再也不想忍了。 他迎着孟瑶的目光,慢慢靠近。 下一刻。 “咕……”的一声,打破了所有的旖旎。 楚墨渊的脸瞬间涨红了。 孟瑶也愣住了,接着拼命忍笑:“殿下是……饿了吧。” 楚墨渊松开她的手,背过身,不想回答。 丢脸! 太丢脸了! 人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肚子咕咕叫呢! …… 楚墨渊到底还是别别扭扭,又狼吞虎咽的用完了午膳。 他确实饿了许久。 午膳是宋嬷嬷做的药膳。 楚墨渊受伤的事,孟瑶身边亲近的人是知道的。 紫鸢还送来了药。 用完膳,楚墨渊的尴尬还没解除。 在廊檐下磨蹭来磨蹭去。 就是不知该如何再次迈进那间屋子。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再面对阿瑶。 可孟瑶,会来找他。 她看出他的别扭,却不道破,来到门口:“殿下该换药了,伤口难道不疼?” “疼。”楚墨渊声音低低的。 然后任由孟瑶牵着他,进了屋子。 沈砚之留下的药果然有用,血已经完全止住。 只是没有血色的掩盖,拆开厚厚的纱布后,满目皆是狰狞的伤口。 孟瑶一边重新上药,一边感慨道:“那机扩威力如此之大,若是能用到战场上,定然能让敌人闻风丧胆,只可惜……” 楚墨渊:…… 她居然还可惜?! 孟瑶还在感叹,楚墨渊忍不住委屈道:“是不是还要把受伤之人挂在阵前,才更具威慑?” “哦。”孟瑶回过神来,“那……倒是不必。” 但她仍觉得可惜,邓小虽是小人,但能力着实惊人,若是能把他这样的匠人派去常山大营,魏国人至少五年不敢侵犯楚国边境。 只是不知,楚国还能不能再找到拥有这等技术的匠人。 重新包扎好后,孟瑶说:“殿下这伤口很深,容易发热,我已经让琳琅把紫鸢送来的药煎上了,一会便可服下。” 楚墨渊瓮声瓮气的应了声。 整个包扎过程,他都不敢去看阿瑶。 太过丢脸。 此时也是一样。 他敛眸:“多谢阿瑶。” 下一刻,一个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的脸颊。 楚墨渊呆住了。 不敢置信的看过去。 而孟瑶,则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只觉得眼前的楚墨渊十分有趣,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就这么做了。 但下一刻,她就后悔了。 只一瞬的功夫,她就被楚墨渊卷入怀中。 接着,唇被狠狠吻住。 第231章 没亲够?婉拒了哈 楚墨渊吻得没有章法。 像是忍了太久、突然被允许靠近,又像是第一次尝试一个他只在梦里想过千万次的动作。 急促,又笨拙,还带着一丝虔诚。 完全不似他平日的模样。 他紧紧箍着孟瑶的腰,想把她揉进骨血。 像一个终于靠近光的人,不知该如何捧住,又怕自己一放手,这一切便消散。 他的呼吸混乱,情绪炙热得几乎要从骨缝里溢出来。 孟瑶被他烫到。 她不得已仰起头,呼吸早已乱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遭遇如此猛烈的进攻。 毫无准备,不知如何应对。 只觉得嘴唇渐渐发麻。 只一个吻。 竟让两个人都出了汗。 楚墨渊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纱布之外的皮肤,绷得发紧,青筋毕现。 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息。 尤其孟瑶,眼尾发红,唇色水润得惊心动魄。 楚墨渊再度俯身,还要凑上去。 饿的太久,终于品尝到了美味,一口哪里够。 孟瑶连忙后退:“别。” 一开口,嗓音让她自己都很陌生。 方才,她因为他的尴尬,才生出捉弄之意。 却没想到,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像是撕开了某个封印。 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被放了出来,差点将她吞了。 她有些后悔。 他的手还扣在她的腰间,凡是被触碰到的地方,好像浸了麻沸散,酥酥麻麻,微微一动,便会引发心口的颤意。 生理性的陌生中,却还夹杂着丝丝的……喜悦。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她要稳住自己。 “我们刚刚才互通心意,如此,实在进展的太快。”孟瑶的脸发红。 说不出是太热,还是羞涩。 “不快。”楚墨渊哑着嗓子,重新低下头,直视着她,“我想这样很久了。” 孟瑶:…… 她的嘴到现在还在发麻。 不能再由他肆意妄为。 她一只手抵在楚墨渊胸前,强迫他不得靠近。 但对面之人那黏糊的眼神,又让她无处可躲。 他的唇也微微泛红,眼角也因为急促的呼吸染上薄红,气息紊乱得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他看着孟瑶,眼中除了渴望,还有小小的、藏不住的委屈。 “阿瑶,我们是夫妻。”他说。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明明是他的力量在控制。 可看起来却像一只被主人轻轻按住爪子的幼兽,委屈得可怜。 真要了命了! 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就在猛兽再次失控时—— 门外响起一道天籁之音。 “殿下、郡主,裴阁老求见。”是路甲。 孟瑶骤然松了一口气。 迅速后退,像疾风一般。 楚墨渊放了手。 毕竟裴阁老在这个时候登门,定然有要事。 他被迫放开,但眼底几乎写满不甘。 门打开。 孟瑶径直往外走,吩咐路甲:“殿下刚换好药,你快进去服侍吧。” 路甲自然无有不应。 可不知为何,明明屋里烧着炭,他却感觉到了一股森寒从某个角落漫上来。 路甲打了个哆嗦,正巧被孟瑶看见。 她连忙回头,心无旁骛的加快脚步。 路甲死不死她管不了,反正她得跑! …… 前厅里,裴阁老坐立不安,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孟瑶与楚墨渊刚一踏入厅中,他便急忙起身。 楚墨渊抬手阻止:“裴阁老不必多礼,此时前来可是有要事?” 裴阁老点头,眉心满是忧色。 他望向孟瑶:“皇长妃可知昨夜长公主府发生了何事?清舒直到子时才回府,而且到现在都不吃不喝,仿佛丢了魂一般。” 昨夜裴阁老并不在长公主府,因而不知内情。 当他的话说完,楚墨渊和孟瑶同时愣住。 他们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昨夜,裴寅初也在长公主府。前厅的“刺杀”他看得一清二楚,厢房里的动静虽未亲眼得见,但依照众人的反应,应当不难猜出,他竟没有告知裴阁老? 而裴清舒……昨夜皇帝发现事情不对,立即就让人离开,为何裴清舒子时才回府?这期间她去了哪里? 楚墨渊问道:“昨夜之事,难道裴侍郎没有告知阁老?” 裴阁老摇头:“他自昨夜起便没有回府,今日又无早朝,我也没见到他。方才府中来报,说清舒仍是那副模样,我便去户部寻他,但那时他已经随同僚离开。老夫实在束手无策,只得来叨扰二位。” 孟瑶目光沉了沉:“昨夜之事说来话长,我还是先去看看裴二小姐吧。” 裴阁老闻言大喜:“好!还请皇长妃移驾!” 楚墨渊要跟上,却被孟瑶拦住。 她与清舒详谈,有男子在场反而不便。 她想起了什么,掠过他身侧时,压低声音:“殿下记得喝药。” 少女吐气如兰,温热气息撞在楚墨渊颈间,让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他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到现在还没喝药。 至于为什么耽搁的? 回忆还未开始,他便觉得耳根发烫。 唇齿之间,余韵尚在。 他浑然不觉伤口的疼痛。 他的阿瑶,比任何药,都管用。 …… 裴府在隔壁的崇仁坊,离承晖大街不远。 孟瑶在门前下车,由裴阁老领着,一路往裴清舒的清莲居走去。 屋外的廊下,裴清舒的贴身侍女乔茵正焦急的来回踱步。 裴阁老见状,眉心一沉:“清舒还是那个样子吗?” 乔茵点头,随后朝孟瑶行礼。 孟瑶摆手示意她无须多礼,凝眸望向半掩的窗扉。 透过窗缝,可见裴清舒仍穿着昨夜赴宴的衣服,连斗篷都未脱。 她呆呆的坐在床上。 双手抱膝,一动不动。 整个人像木偶,被抽掉了灵魂。 先前听裴阁老描述时,她还觉得或许是病了。 可亲眼见到,才意识到情况比想象得更严重。 昨夜的每个细节在梦瑶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毫无头绪。 孟瑶问:“可曾请大夫看过?” 乔茵忙回答:“府医来过,探不出病因。” 裴阁老跟着说:“清舒是从长公主府回来后变成这样的,老夫没有弄清缘由之前,不敢轻易去请太医。” 万一裴清舒是在长公主府撞见什么阴私,若请来太医,怕会弄巧成拙。 孟瑶想了想,说:“裴阁老若是信得过,让我单独进去,与二小姐说几句话。” “自是求之不得!”裴阁老忙道,“清舒母亲早逝,她一个人在东越长大,这两年到了京城也没有几个朋友,唯一交心之人,唯有皇长妃。若是连你都问不出缘由,老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自当尽力而为。”孟瑶说。 送走了裴阁老,孟瑶让乔茵去院外守着,她自己进了房间。 她走到裴清舒面前,坐下。 抬手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缓缓开口。 “清舒,是我。”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裴清舒的眼睛转了转,落在孟瑶身上。 她嗓音沙哑:“孟瑶?楚国的常宁昭懿郡主?如今的皇长妃、未来的太子妃?” 她说的古怪。 但孟瑶还是点了点头:“是我。” “你会杀我吗?”裴清舒问。 第232章 裴清舒的恐惧 裴清舒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神中皆是茫然。 孟瑶听见她突如其来的发问,不解其意:“你这是何意?” 裴清舒怔怔的看着她,声音干哑而破碎:“你们这里的高位者,把人命看的无足轻重。皇帝一句话,不顺从者便会伏尸百万。你是郡主,将来会做太子妃、做皇后,你是不是也会这样?若是某一天,我得罪了你和皇长子,或者让你们怀疑,你和他也会……杀了我吗?” 她的眼底透着茫然,以及深深的恐惧。 这是孟瑶与她相识一年多来,从未在这位裴家二小姐身上见过的。 她认识的裴清舒天生轻狂,不敬皇权,更不用说会敬畏她这个郡主。 即便谈起皇族时也只是随口一笑,甚至多次在她编撰的剧目里调侃皇室。 哪里会像眼下这般。 除非,她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足以动摇她的信念。 孟瑶凝神,语气温沉:“昨夜,你看见了什么?” 她的话说完,裴清舒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刺痛的幼兽般,本能地摇头:“没……没看见……” 这让孟瑶更加确信。 她继续逼问:“你看到皇帝杀人了?” “没……没有。” “你看到尸体了?” 裴清舒明显一颤,随即又拼命摇头:“没。” “你是不是看到了乐雅的尸体?”孟瑶看着她。 皇帝昨夜的指令,根本就没打算让乐雅活下去。 四十杖之后,逐出长公主府,只是当着众人面的委婉说辞。 大家都心知肚明。 裴清舒的眼神更加慌乱,孟瑶眯了眯眼,继续问: “死的不止她一个,对吗?你是不是还看到了其他人的尸体?” “是不是长公主府的那些宫女和太监?” “你亲眼见到有人杀了他们?” 她没有给裴清舒喘息的时间,一句一句逼问:“……是不是!” “哇——!”裴清舒崩溃到极点的情绪猛然爆开,她放声大哭。 孟瑶见状,松了口气。 裴清舒将头埋在孟瑶肩头,哭得声嘶力竭:“死了好多好多人……好惨啊……” 她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孟瑶没有阻止她,只由她倚靠着,时不时在她哭到快厥过去时,轻拍后背给她顺气。 半个时辰后。 裴清舒终于缓过来了。 她一边抽泣哽咽,一边断断续续诉说昨夜之事。 昨夜被皇帝撵出来后。 她回到正厅,没有见到父亲。 因为心中担心孟瑶,她便留在长公主府外没走。 她怕被人发觉,于是躲在角门旁的阴影里。 宴席的人陆续散去,可始终不见孟瑶,她便一动不动地守着。 直到,夜半时分。 长公主府的角门打开。 禁军列队而出,接着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 前面几具还蒙了白布,到了后面兴许是白布不够,又或许是太过麻烦,索性不盖了。 裴清舒从阴影里,看清了每一张脸——全是前厅伺候他们的那些太监与宫女。 很明显,宴席上的事情让皇帝觉得丢脸。 他无法杖毙那些宗室权贵和朝臣。 只能让这些卑微之人闭嘴。 她觉得心寒。 虽然知道皇权残酷,虽然知道这世道的法则,可亲眼见到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抬出。 她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接着,她看到了乐雅的尸首。 这位凌阳长公主最为重新的宫女,只因在宴席上反应过激,护持长公主时让她狼狈不堪,就惹怒了陛下,丢了性命。 她心生怜悯,多看了几眼。 而也正是路过她藏身的角落时,乐雅的手垂了下来。 抬尸体的两名禁军停住脚步。 “她好像……还没死?”其中一名禁军说,“可陛下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让她活。” “没看出来,她的命倒是挺硬。”另一名禁军说。 “那眼下怎办?” “送她上路。” 第二名禁军说完,捡起路边的棍子,向着乐雅的头重重砸去。 一下,又一下。 裴清舒捂着嘴,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听见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禁军扔掉了木棍。 两人继续抬起乐雅的尸体,向前走。 整个过程,不知多少抬着尸体的禁军路过,他们没有一人停下脚步问询。 全部默不作声的完成着他们的职责。 木棍滚落的地方,离裴清舒不远。 她能清晰的看见上面红红白白的液体。 之后,她便好像失了魂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裴府的。 只记得回神时已经坐在清莲居的床上,世界一片空白。 看见了孟瑶后,她才发现自己过去想错了。 她将孟瑶当做闺蜜,与她推心置腹,甚至时不时聊些皇室趣闻。 但却忘了她还是楚国唯一的双封号郡主,未来还会是皇后,她与皇帝一样,也有拿捏人生死的权利。 五十三条人命,只在皇帝的一个眼神下,尽数落入黄泉。 会不会有朝一日。 在她冒犯了孟瑶后,也会获得同样的下场。 她太害怕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皇权竟然是如此的可怖。 所以,她没有多想,就问了出来。 孟瑶静静听她说完。 从裴清舒的口中,她捕捉到几个关键点。 其一、裴寅初昨夜丢下女儿自行离开,且没有回府。 在看见宴席上的丑闻后,还能让他如此,定然遇见一件极其要紧的事。 那是什么,比带女儿回府,比告知父亲更为重要? 是不是他要将此突发之事,告诉一个没有被邀请出席长公主生辰宴,但对他而言却十分重要之人? 其二、皇帝昨夜大开杀戒,把长公主府中了解隐秘的下人,全部赐死。 这也印证了楚墨渊所说的——皇帝,并不仁慈。 裴清舒还在抽泣,但精神显然好了很多。 孟瑶递了个帕子给她。 她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死人。 她能理解裴清舒所受的冲击。 看着对方红肿的眼眶,又想起她方才因惧怕而颤抖的模样。 孟瑶想起世人对女子的评价,多为娇柔、怜人,是不是就如裴清舒方才那般? 连她看了都觉得心疼,莫说是男人了。 等裴清舒喝了两杯温水,重新回到她面前后。 孟瑶想了想,开口问:“你是因皇帝滥杀无辜而害怕?” 裴清舒点头:“是啊。” “那些人,并不无辜。”孟瑶说。 第233章 孟瑶要揭裴清舒的底 孟瑶权衡许久,还是决定把实话告知。 此前,裴清舒只知道凌阳长公主意图对孟瑶不利,却并不知其中曲折。 她以为长公主不过是想借宋岫白之手污蔑孟瑶的清白,却不知宋岫白只是长公主布下的后招。 而孟瑶与楚墨渊既然打算一举扼杀长公主,自然也不会提前将探得的隐秘告诉裴清舒。 因此,宫女乐雅勾结杂耍艺人企图陷害孟瑶“刺杀长公主”之事,她直到此刻才第一次听说。 “她真该死!”裴清舒听完,气得浑身发颤,“我竟还替她委屈,觉得她死的可惜!没想到她们当着皇帝的面,还想诬陷你,这分明就是要你的命!” 若昨夜皇帝不在,若那场栽赃真的得逞,孟瑶的下场多半是被废除封号,并废掉皇长子正妃的身份。 皇帝看在孟瑶过往功绩的份上,未必要她的性命。 但昨夜皇帝分明来了,且端坐在宴席之上。 一旦这个栽赃成功,孟瑶必死无疑。 裴清舒只知道长公主对孟瑶心怀怨怼,没想到她竟然想要孟瑶的命。 “她怎么会恨你至此?”裴清舒不解,“你虽杀了她兄长,可端王谋反乃铁案,你是为陛下守护楚国江山。她身为楚国长公主,竟不分轻重到这等地步?难道在她心里,端王还比不过楚国社稷、黎民百姓?” 孟瑶的眸光淡淡:“她要杀我,自然不仅仅是因为端王是她亲兄长。” 裴清舒怔了怔。 孟瑶问她:“昨夜,你也撞见了长公主与人私会,你可看清那人的模样?” 裴清舒摇头。 她没看见那人的脸,就被皇帝撵走了。 更何况,她关心的是孟瑶与宋岫白。 房门被撞开的瞬间,看到里面的人不是他们,心便落了地,哪里还管长公主与谁私通。 于是皇帝一发话,她便立刻离开,连头都未回。 “那人是谁?”裴清舒问。 孟瑶告诉她:“那人叫邓小,是个匠人。” 裴清舒眉心微蹙:“可长公主如今寡居,那男子虽然身份低微,但若并未婚配……两人互相慰藉,倒也并无不可。” 孟瑶听了她的话,眸子闪了闪。 看来……这裴二算是恢复正常了,若她还是像自己刚来时那样,是绝对不敢说出这些话的。 裴清舒迎上孟瑶的眼神,方才觉察不妥:“我、我乱说的。” 孟瑶不想评价她的观点,她只是照实陈述。 “可若这二人私通,牵涉出了人命呢?”孟瑶缓缓说,“长公主是六年前开始宠幸邓小的,那时驸马还在。” 裴清舒瞬间明白:“难道……驸马,是他们杀的?” 孟瑶点了点头:“不仅如此,长公主之所以如此宠幸他,是因为……他有着一张与端王殿下极为相似的脸。” 裴清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仿佛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浑身发冷—— 不仅是因为她得知了这桩皇室秘辛的恐怖真相。 更是因为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昨夜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门被撞破时,那男人背对着众人。 若他转过身来…… 那她,还有所有在场那些围观的女眷们…… 一个都活不了! 这样的宫廷丑闻,皇帝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知道。 裴清舒的手心渗出冷汗:“长公主她怎么敢……” 孟瑶看着她:“你现在还觉得那些宫女太监,死的无辜吗?” 裴清舒略显迟滞的摇头。 她终于明白。 这场生日宴,本就是长公主为陷害孟瑶而设。 能被安排到宴席上侍候的宫女太监,皆是长公主的心腹。 同样,这六年来,若没有他们暗中相助,长公主与邓小之事,不会藏的如此隐秘。 若不是他们有意遮掩,驸马也不会死的那样悄无声息。 他们虽为奴婢,但也是驸马之死的帮凶,亦是长公主害人的帮凶。 “他们助纣为虐,的确该死。”裴清舒说。 “不止他们,昨夜之后,世上再无凌阳长公主。只是此事乃绝密,连荣安郡主都不知道,陛下会让长公主慢慢‘病逝’。” 孟瑶说完,裴清舒的脸又白了:“你、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现在想要堵住耳朵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想知道这么多皇室秘辛,毕竟……这里是真的会死人的。 孟瑶笑:“我是想让你明白,皇帝并不仁慈,但他却不是嗜杀之人。你所说的帝王一怒,伏尸百万,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裴清舒的眼神闪了闪。 她低声道:“昨夜看见乐雅的死状,我只觉得陛下太可怕。你、还有裴家,都离皇权太近。我怕万一有一天,我或者裴家行差踏错,我也会落得和那些人一般的下场。” 她叹了一气:“宋岫白是你表兄,宋家又是皇商,可在长公主面前还是会被摆布得死死的。那种无力、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孟瑶明白她的意思。 皇权之威,百姓根本无力应对。 前世,只需要在舅父身边埋下一个付渝,端王就可以红口白牙诬陷宋家谋反,顷刻之间吵架灭族,罚没家产。 想起昨夜之事,孟瑶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说起来,若不是你昨夜及时提醒,我也无法在那种场合下,及时反击。” 若没有裴清舒的提醒,她最多能将宋岫白安然救出,能保障自己不会落入长公主的算计。 但想要反杀,是来不及的。 孟瑶起身,郑重行礼:“我代我自己,代表我兄长以及宋家,多谢裴二小姐。” 裴清舒吓得跳起来,一把将她拦住:“那是我应该做的。我视你为知己,也敬重你表兄为人。怎能坐视不理?” 说完,她又不好意思的笑了:“再说,今日若不是你过来劝我,只怕我现在还魂不附体,说不定真能饿死。” 她刚要唤乔茵准备膳食,却被孟瑶按住了手臂。 “怎么了?”裴清舒不解。 孟瑶笑:“我来时,你说……‘你们这的高位者,把人命看得无足轻重’。我想问问你,何为‘我们这’?你与我,又有何分别?” 裴清舒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234章 裴清舒的身份 裴清舒眼神闪躲,开始装傻: “我指的是……京城的高位者。京城这些权贵把人命当草芥,不像我们东越……” “清舒,我不傻。”孟瑶打断了她,“你我认识一年有余,你真当我是好糊弄之人?” 一句话,裴清舒立刻怂了。 她低着头,指尖在衣摆上来回揪着,心虚得不敢抬眼。 孟瑶见状,继续说:“我方才告诉你的那些事,都是陛下亲自下了禁令的。我能将这些秘辛尽数告知与你,难道竟换不来你一句真心之言?” 一句话轻轻敲在裴清舒心口,让她心头一震。 孟瑶不急不躁,很有耐心:“你我相识以来,你对我朝权贵毫无敬畏之心,言谈举止亦十分奇怪。你说过的许多词汇,我闻所未闻,我也问过一些东越人,他们一样听不懂你所说之话。” “你……你早就看出来了?”裴清舒问。 孟瑶点了点头:“从春日宴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十分奇怪。裴涵杳说你在东越时并无奇异之处,而是在入京后,才处处显出的怪异,所以……入京途中,你遭遇了什么?” 裴清舒闻言,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 孟瑶她……实在是太过敏锐! 思忖片刻,裴清舒问道:“郡主可曾看过志怪话本?可曾听说过穿越一事?” “从未听闻。” 裴清舒解释:“那是指,一个人的灵魂本不属于这个时代,是从千年之后穿越时空而来。” 孟瑶明白了,她眼眉微挑:“所以,你是从千年以后来的人?” “是。我也叫裴清舒,是一名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裴清舒回答道,“原来的裴清舒身子很弱,一路从东越颠簸到京城,在靠近京城时终于扛不住,死在了马车里,我就是在她死亡那一瞬间穿越过来的。” 裴清舒说完,等着孟瑶的反应—— 吓得后退三步也好,质疑她疯了也罢,总该有点什么吧? 但她没想到,孟瑶只“哦”了一声:“你继续。” 这下轮到裴清舒惊讶了,她瞪大了眼睛:“我可是千年后的灵魂哎!” 孟瑶眯了眯眼:“那又如何?” 她还是上辈子的灵魂呢。 孟瑶越平静,裴清舒越惊讶,她从榻上起身,围着孟瑶走来走去:“你难道不觉得诡异吗?我哎,未来人哎!你难道不想把我关起来观察?或者干脆杀掉拿去研究?” 孟瑶被她逗笑了:“所以,你是因为被我们当做怪物杀掉,才一直对我隐瞒身份?” 裴清舒用力点头。 孟瑶反而笑得更深:“但其实,在你第一次以平民身份当众顶撞我时,我就已经可以把你杀掉了。” 裴清舒一个激灵:“那……那我多谢郡主不杀之恩。” 说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在我们那个时代,是不可以随便杀人的。” 孟瑶眉眼弯弯的看着,没有打断她。 于是,裴清舒一点一点,将她所知的两个时代的差别一一说来。 在听到她说,飞机可以日行数万里之后,孟瑶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你会造吗?” 裴清舒:…… 她不会。 孟瑶继续问:“那种可以瞬间将一座城市夷为平地的原子弹呢?” 裴清舒:“也不会。” 孟瑶有些失望:“那你会什么?” “我会写话本和编撰戏剧。”裴清舒说。 孟瑶更加失望:“这些没用。” 裴清舒:…… 孟瑶思忖许久,问道:“那……机扩呢?昨日长公主收到邓小送来的礼物时,你曾跟我说,若是加上曲子会更好,你是否见过那种机扩?” “见过,在我们那……那叫八音盒。”裴清舒说。 “那你可会做?”孟瑶问。 裴清舒思考许久,点了点头:“我知道原理,若有能工巧匠相助,应当可以仿制。” 孟瑶眼睛发亮,又将长公主府中,那种可以瞬发数十枚透骨钉的机扩描述一番,问道:“这个……你可以吗?” 裴清舒很想哭:“我不知道,但可以一试。” 她的话音刚落,孟瑶的眼神再次飘来:“那……火铳呢?” 裴清舒:……!!! 她就知道! 此前,她被孟瑶识破铜雀台编撰的身份时,曾多嘴点评了几句从流寇手中收缴来的火铳质量不行。 当时差点就被孟瑶问住,若不是闵翔宇恰好来访,她当场就要露馅。 今日一见,果然……她全记着呢。 裴清舒叹了口气:“郡主,千年以后的学科纷繁复杂。我是文科生,你想研究的那些都是理科的范畴,其中部分原理我也的确曾学过,但都只是皮毛,只能摸索一二。尤其是火药之类,我只隐约记得一些配比,至于火铳的构造和原理,我并不了解。” 孟瑶看着她:“这些我来想办法!你只需尽力而为,我不求结果!我楚国所有的能工巧匠,都可前来助你!至于火铳的构造,从流寇手中收缴来的,都可以供你研究。” 孟瑶握住她的手:“若是真能研发出来用于战时,我楚国军队必定所向披靡!” 裴清舒很想哭,她看着孟瑶:“郡主,咱们能不能研究点不杀人的东西?” 她还会点其他的。 但孟瑶却笑着看她:“武器的用途,杀人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威慑!而这,才是避免战争和杀戮最好的办法。” 裴清舒怔住了。 她没想到,在千年前的楚国,她竟能从一个女子口中,听见这个后世才验证出的道理。 更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是她的闺蜜! …… 孟瑶回到皇长子府时,夜色已深。 刚一入府,就见看见月亮将一道身影映在地上,拉的很长很长。 是楚墨渊。 他一直等在这里,迎上孟瑶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几分委屈。 他还伤着呢,结果阿瑶竟为了那个裴清舒,就把他丢在府里不管不问。 于是,一见人回来,便一把将人拐进了淳晖院。 孟瑶正有一肚子话要告诉他。 包括裴清舒的身份。 只有让楚墨渊知晓裴清舒的身份,才能借他之力,调动将作监、兵部以及暗卫,助裴清舒研究机弩和火铳。 至于是否能成,总要研究过才知道。 心里惦记着这些,她没有抗拒,跟着楚墨渊进了淳晖院。 更一进屋,还不等她开口。 一只手已扣住了她的腰。 下一瞬,楚墨渊低头吻住了她。 这次,他的吻不似白日里那般青涩、慌乱。 而是缱绻意浓,仿佛蓄谋已久。 孟瑶甚至还来不及震惊,整个人便软软的倚进他的臂弯。 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仿佛一条渴水的鱼。 连呼吸都要停滞。 ……不对! 这厮,怎么突然这么会了? 孟瑶的大脑渐成一片空白。 第235章 不满足,还想亲 男人在很多事情上,是无师自通的。 而在某些事情上,男人又是擅于学习的。 偏巧,楚墨渊两样都占了。 他扣着孟瑶的腰肢,掌心灼热,时而强势,时而温柔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又带着无法拒绝的吸引,让孟瑶的意识逐渐沉陷。 她无意识地松开楚墨渊的衣襟,手臂缓缓攀上他的颈间,被他的气息牵引着。 整个人软软的,无力抵抗。 楚墨渊敏锐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 这样的阿瑶,简直能要了他的命。 他浅浅的引诱,又重重的加深。 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轻微颤意,都让他喜悦得发狂。 孟瑶双眸紧闭。 被夺走的呼吸,让她渐渐发晕,前世今生都未经历过的亲密,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恍惚间,她感觉嘴唇被轻轻咬了一下。 不痛,微痒。 一道低沉的,近乎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瑶,张嘴……呼吸。” 仿佛得到了启发,她嘴唇微张,贝齿轻启。 但迎来的不是空气, 而是更深、更彻底的掠夺。 楚墨渊得逞了。 他揽着她,吻得愈发迷离放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直到…… 孟瑶忽然感觉胸口一凉。 所有的意识在这一刻回笼。 她一把将楚墨渊推开。 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她手捂着胸口,满脸通红。 她刚刚……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甚至不知何时已被他放在床上。 胸前的衣襟,也不知何时被扯开。 大片肌肤映照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她羞的脸颊通红,瞪了楚墨渊一眼:“下流!” 楚墨渊:…… 他想反驳。 但眼前少女因情动未散,本就明艳的面颊此刻更显娇艳。 偏偏还瞪着他,那点气势又被水润微肿红唇冲得七零八落。 所有想要辩解的话,全被吞了回去。 他的声音软软的:“阿瑶,我们是夫妻。” “那也不行!”孟瑶气汹汹的,她还没有准备好,这厮就要来扯她衣服,这不是下流是什么! “你让开,我要回去!”孟瑶踹了踹楚墨渊抵在床前的腿。 见她是真的恼了,楚墨渊乖乖让开一步。 孟瑶“呲溜”一下滑下床。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阿瑶。”楚墨渊喊住她,“我身上的伤,还没换药。” 孟瑶脚步不停:“你找别人!” 她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告诉楚墨渊。 可眼下,她一个字都不想说。 一刻都不想停留。 谁知道她一旦有所迟疑,这厮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而她自己,又会被他逼出什么反应…… 眼看着少女便消失在门外。 楚墨渊无奈叹息。 但臂弯间尚未散去的气息,却又让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想起她方才倚在自己怀中,那意乱情迷的样子。 楚墨渊的喉结不由自主的滑了滑。 “阿瑶……”他唇齿旖旎,“真是磨人……” 他的目光移向床边的矮几。 那里摆着一摞他下午从绮梦坊书肆买回来的话本。 下午,孟瑶去裴府后,楚墨渊也没有闲着。 他又去了一趟皇宫。 皇帝中午歇了午觉,虽然只有半刻钟,但精神却比清晨时好了许多。 人在经历了巨大的冲击后,也会比想象的,更为坚强。 皇帝和楚墨渊商量——如何将朝廷只纳五姓世家的消息快速传出。 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压住昨夜之事。 楚墨渊安抚他不必着急。 这种消息一旦放出风声,根本无需任何推动,顷刻间便会传遍朝野。 楚国之所以难以像西魏和北吴那般强大,究其原因就是世家太多。 世家为自己牟利,朝廷只是他们的工具。 而眼下,皇帝铲除江氏后,各路世家实力不分伯仲。 在此关键时刻得了这种消息,自然一传十、十传百,迫切寻找破局之法。 听完长子的分析,皇帝松了口气。 他看着已经长成的儿子。 很是欣慰,但又充满了担忧。 他这一代的悲剧,希望不会在他的长子和次子身上重现。 商谈了一个时辰,皇帝的精神又不济了。 于是,楚墨渊交代钟意照顾好皇帝,便告辞出宫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绮梦坊。 随行的路乙,则把京中热销的话本全部给他买来。 《亡夫去世五年,我怀上了小叔的崽》 《禁欲王爷好会撩》 《成亲三年,我改嫁你哭什么》 …… 每一本都让他颠覆三观。 但其中描写的技巧,却细腻得惊人。 事实证明。 效果确实……惊人。 只半个下午,他便不再像先前那样莽撞,不得章法。 少女眼眸迷离的样子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又被点燃。 此刻,他只觉得,府邸太大并非好事。 若是普通百姓家,阿瑶就算再气,又能跑去哪儿? 他正盘算着找个借口,去琅玕\居追回自己的小妻子。 门外传来路甲怯生生的声音: “殿下,属下回来了。” 楚墨渊的脸立刻沉下来。 下午,就是这混账来传话, 害得他怀里的人像受惊小兔子一样跑掉。 于是孟瑶一走,楚墨渊就将路甲打发出去办差,最好三天三夜不要回来。 却没想到…… 这混蛋虽然没有眼力,可实力着实不错。 “裴寅初那里可查清楚了?”楚墨渊问。 “回殿下,昨夜裴侍郎提前离席。他自述不胜酒力,但其实却并未回府,而是去了绮梦坊的怜月阁。” “怜月阁?他去那里做什么?” 绮梦坊是整个京城最醉生梦死的地方。 凡京中数得着的青楼楚馆都在此处。 裴寅初一个户部侍郎,大半夜跑那儿做什么? 过往密报中,并未提及他是一个好色之人。 路甲回禀:“怜月阁有位舞姬,颇得裴侍郎欢心。昨夜裴侍郎从长公主府离开后,便一直待在怜月阁里。” 楚墨渊冷笑:“难怪,裴阁老并不知道昨夜之事,原来裴寅初一直没有回府。” 他又问:“那舞姬的身份可有问题?” 路甲说:“属下已经查明那舞姬的来历,并无问题。” 楚墨渊眉心微蹙。 他并不相信,裴寅初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怜月阁,只是单纯欣赏舞姬的风采。 “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要做,盯紧裴寅初和怜月阁。”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再把绮梦坊的地形图拿来。” “是!”路甲应答完,习惯性发问,“殿下是怀疑裴侍郎?” 楚墨渊白了他一眼:“不该问的事别问,不该传的话别传,不该敲的门别敲!” 路甲立刻垂下头:“属下知错。” 看来殿下还在记恨他下午打搅的事。 可裴阁老来访一定通传,这也是殿下定的规矩…… 今日之事,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路甲委屈。 但路甲不敢说。 他小心翼翼的问:“殿下晚间还未换药,可需属下……” “滚!”楚墨渊骂道。 要是把药换了,他还有什么借口去找阿瑶? 第236章 这药苦不苦 楚墨渊到底还是没能如愿。 琅玕居的门,自始至终紧紧关着。 他总不能在自己的府邸跳墙而入。 更何况,若是被在屋外值夜的琳琅或者瑾瑶撞见…… 他堂堂皇长子,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没有了他的纠缠,孟瑶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舒畅。 这两日她身心俱疲,负荷几乎拉到了极限。 解决了凌阳长公主。 应对了连番突发的危局。 得知了裴清舒的秘密。 为楚墨渊疗了伤。 正视了自己内心的情感。 以及,应对某人没完没了的热情。 她一觉睡到了巳正,最终还是被琳琅的脚步声吵醒了。 琳琅已经进来探了三次。 本不想打扰,但实在扛不住皇长子的“精神施压”。 天蒙蒙亮时,殿下就来了。 嘴上说着:“不必叫醒她她,让她多睡一会。” 可半个上午,就来来回回跑了五趟。 琅玕居距离淳晖院,隔着半个湖,他身上有伤,琳琅实在不敢让他这么折腾。 好在,皇长妃终于醒了! 孟瑶满足的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对上楚墨渊通红的双眼—— 满满的红血丝。 孟瑶疑惑:“殿下难道又是一夜未眠?” “疼。”楚墨渊开口,可怜兮兮。 那声调把在旁伺候的琳琅,惊得一个哆嗦 孟瑶也是一样,但她这两日已经习惯,索性不去理会他。 可琳琅扛不住。 在楚墨渊幽怨的眼神下,她硬着头皮服侍孟瑶洗漱完,立刻头也不回的溜走。 还顺手把房门给关上。 没了碍事的人。 楚墨渊支着下巴,半是无力,半是慵懒的趴在桌边。 眼看着孟瑶收拾完,又喝了一碗碧梗粥。 他的眼神太过可怜,看得孟瑶实在喝不下去了。 “殿下可要用些?”她问。 楚墨渊摇了摇头:“阿瑶,伤口很疼。” 他在控诉,控诉她的无情。 孟瑶简直头大。 她带了点火气,手上也比昨日重了点,扒他衣服的时候毫不留情。 而楚墨渊的眼睛却在她的动作下,越来越亮。 孟瑶简直没眼看。 但当她扯开纱布后,才知道这厮所言不假。 昨夜没有换药,伤口有几处已与纱布黏连。 孟瑶立刻沉了脸:“殿下简直胡闹!” 虽不大声,却压着怒意。楚墨渊立马老实了。 他侧过头,就看见孟瑶满是怒气的脸。 他原本想恃伤而骄的心,立刻歇了。 “不疼的!阿瑶,我方才只是想让你多理理我。”他拉住孟瑶的手。 这话其实并不假。 伤口凝结到了一定程度,便会让人觉得麻木。 只是…… 方才的确是装的,但眼下却是真疼。 孟瑶忍着气,用热水慢慢敷开纱布。 楚墨渊的后背肌肉绷得紧紧的,但为了不惹她生气,硬是咬着牙说“不疼。” 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还有强撑的模样。 孟瑶又好气又好笑。 换完药,她声音沉下来:“下不为例,你若再敢这样,我绝不再理你!” “好。”楚墨渊从善如流,小心的扯了扯她的指尖,“阿瑶不生气了?” 这两日的楚墨渊,在孟瑶面前仿佛塑骨重造一般,是她从没见过的。 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快就表明心迹的。 但一切都晚了。 孟瑶叹了口气,她有话要说,所以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楚墨渊弯起嘴角,手上加大了力度,想把人揽入怀中。 但孟瑶没有让他如愿。 她退后两步:“殿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她说的认真,楚墨渊那点旖旎心思立刻收得干干净净。 他放开手,让孟瑶在他对面坐下。 “昨日我去裴府,从清舒那里得知了一些事。” 孟瑶把昨日的事,一件一件说来。 于是,楚墨渊知道了裴清舒穿越的事情,铜雀台编撰的身份,还有孟瑶想请她协助研制机扩和火铳之事。 经历过孟瑶的重生之事,楚墨渊现在对所有的志怪奇事习以为常。 他瞬间便明白了孟瑶的意思。 “你是想调用将作监和兵械库?” 将作监里全是能工巧匠,由他们协作,也许不难造出长公主府中的那种机扩。 更何况,邓小的祖上曾在将作监任职,兴许其中有些共通之处。 而兵械库隶属兵部,从流寇手中缴获的火铳,就存在那里。 孟瑶想要研制这些,由他这个皇长子出面,最是方便。 孟瑶见他点破,便点了点头:“正是,若殿下愿意出面,便可事半功倍。” 楚墨渊想了想,回答道:“放心,我来想办法。” 眼下皇帝心绪不宁,若是楚墨渊贸然插手将作监和兵械库,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但阿瑶想做的,他一定会设法达成。 孟瑶见他应下,接着便把裴寅初的异常,也告诉了他,最后说道:“……殿下,我想派人暗中调查裴侍郎。” “阿瑶与我想到一起了,我已安排路甲在跟进此事。”楚墨渊将路甲调查所知,也尽数告诉了孟瑶。 孟瑶觉得蹊跷:“裴侍郎怎么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放下女儿和父亲,反而去给一个舞姬捧场?这其中定然有古怪。” 楚墨渊笑。 阿瑶又与他想到一起去了。 他们就是这么有默契! 他嘴角弯弯,听着孟瑶继续说。 “更何况,裴侍郎还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当初裴涵杳接近我,就是奉裴侍郎之命,伺机接近你,即便不能做你的正妃,侧妃也行。”孟瑶说完,看了看楚墨渊。“那时候,殿下在别人眼里还是个傻子。” 楚墨渊听完,眼神微亮:“阿瑶可是醋了?” 孟瑶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楚墨渊“哦”了一声,解释道:“我和那位裴大小姐完全不熟。知道裴寅初有这个心思后,我便让埋在裴府的暗线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裴阁老。裴阁老那时不愿意介入权势争斗,自然不会让他得逞,转眼就将裴涵杳送回了东越。” 孟瑶微怔:“原来裴大小姐当年突然被送回老宅,竟然是因为你……” 楚墨渊笑:“我是不会让任何人,介入我和阿瑶之间的!” 他甚至想把裴清舒也送回去,那人也太缠着阿瑶了! 正说着,门被敲响:“皇长妃,殿下的药已经熬好了。” 孟瑶道:“端进来。” 热腾腾的药,摆在楚墨渊面前。 他苦着一张脸:“阿瑶……不想喝……” 那音调……又让琳琅打了个寒颤,她这次一刻都没有停留,头也不回的离开。 看着琳琅落荒而逃的背影,孟瑶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你可是楚国的皇长子!” 说完,把药碗推到他面前:“喝掉!” 他有外伤但并未发热。 一是因为他的身体底子不错,二来,则是紫鸢送来的药可以抑制炎症。 所以在孟瑶看来,这药必须喝。 没得商量! 楚墨渊无奈的端起碗,一鼓作气喝完。 然后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可怜巴巴的看着孟瑶:“好苦啊。” “不可能。”孟瑶皱眉,她可是特意吩咐过紫鸢要调整口感。 “真的。”楚墨渊坚持,“我没骗你,不信……你试试。” 孟瑶端起药碗,正要凑近闻,却被他按住手腕。 “你试这个。” 话音未落。 他吻了上来。 第237章 铁树开花了? 孟瑶去了宋府。 楚墨渊这两日仿佛学了什么秘籍一般。 随时随地,让她防不胜防。 偏他的身上还带着伤,让她投鼠忌器,想用力把人踹开也是不行。 只能推拒。 但这不痛不痒的举动,反倒让那厮愈加疯狂,最终的结果,大多是她自己逐渐迷离。 不是不喜欢。 只是…… 那种身体不受掌控的感觉,让她实在无措。 管不了楚墨渊,她索性躲出来。 前些时间太忙,她已经许久不见舅母和香香软软的小表妹了。 小丫头已经一岁半,走路不够稳当,但就是停不下来。 一听见她的声音,就踉踉跄跄扑过来,啪叽一下摔倒在她面前。 孟瑶:…… 乳母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前。 孟瑶倒是先于她,把小丫头抱起来。 “过年不是刚给了压岁钱吗?怎么……还想要?”孟瑶打趣她。 小丫头还不懂钱是何物。 只跟着咿咿呀呀:“钱、钱……要钱。” 余氏跟着出来,闻言大笑:“这祖传的精神,可算是到位了。” 她点了点女儿粉嫩的鼻子:“钱的事自有你哥呢!你该学学表姐,将来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小丫头在孟瑶怀中,蹦跶着拍手:“将军……大将军!” 力气之大,孟瑶差点没有抱住。 手忙脚乱之中,又被小丫头糊了一脸口水。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孟瑶连日来的郁结和茫然,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笑声是会传染的。 不知何时,宋岫白已从院外进来,站在廊檐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薄唇轻轻弯起。 孟瑶回头瞧见,有些意外:“表哥今日竟然在府中?” 宋家在京中产业颇多,如今又做了皇商。 眼下又逢初春,按理说宋岫白应当忙得脚不沾地,怎么竟然会在府中。 宋岫白颔首,神色温润。 余氏解释道:“你表兄前几日给内务府办差,忙到半夜才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府里,还不让我们外出,说最近风大容易受凉……我看这天气好的很,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风?” 孟瑶听她说完,随即明白了。 她笑着说:“表哥没说错,京郊这几日风确实疾,只是吹不到城里来。舅母若想出门,放心便是。” “那就好,正好我前阵子订了一套头面,一直没去取。”余氏说。 而宋岫白听懂了孟瑶话中的涵义。 神色比起方才过来,又轻松了不少。 余氏看见儿子欲言又止,便知道他有话与孟瑶说。 于是借口午睡,让乳母抱着女儿一起进屋去了。 临走前压低了声音说:“你表兄已经及冠,可婚事到现在还没有着落,给他挑的女子,他连画像都不愿看。瑶儿得空帮我劝劝他,这钱挣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成了亲,才更有奔头。” 孟瑶笑着应下。 送走了余氏,她走到廊檐下,抬起头笑盈盈的看他:“表哥可有事?” 院里安静下来。 一阵轻风拂过,吹散了孟瑶鬓边几缕发丝。 宋岫白看着她藏着笑意的眸子:“去书房。” “好。” …… 书房里上了茶,是个眼生的小厮。 “怎么没见宋金?”孟瑶问。 宋金一直跟在宋岫白身边贴身伺候,亦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让他出府办差了。”宋岫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重新放下后,开口问道:“凌阳长公主,是不是已经死了?” 孟瑶一怔,她没有否认,而是反问:“表哥怎么知道的?” “我虽身在府中,但在外留了耳目。”宋岫白说,“菜商虽然照常向长公主府中送菜,但根据宋金描述计算,份量少了约三成。还有,长公主偏爱海货,运送需要冰鉴,可这两日天暖,菜商的货车上却未见冰鉴。我猜想,那日府中定然死了许多人,而她自己也凶多吉少。方才又听你对母亲说了那番话,便有此推论。” 孟瑶心中赞叹,面上的钦佩也显露无疑:“表哥竟然如此见微知著!居然能从菜商身上发现破绽。” 看着她闪动的目光,宋岫白扯了扯嘴角:“但……还是差点拖累了你。” 若不是长公主生辰宴那日,他一时大意,被内务府的人骗入府中,他就不会成了长公主布局中的棋子。 那封闭的空间,那催情的迷香。 长公主想利用他做什么,不言而喻。 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差点让瑶儿陷入险境,他便心有余悸。 孟瑶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表哥不要自责。长公主恨我杀了端王,在宋家被选为皇商后,就起了歹念……”孟瑶说。 宋岫白听完,浑身一震。 原来长公主竟然这么早就对宋家布局了。 那位与宋岫白交好的内务府主事,就是长公主的人。 他假意用内务府之名,时常让宋家的商船代运货物。 次数多了,宋岫白也习以为常。 这样,在长公主生辰宴那日,宋岫白自然就会撞入圈套。 孟瑶接着说:“那人已经被拿下,只审了不到半日,便交代了一切。陛下最是厌恶这种阴诡算计,并未迁怒宋家,表哥放心吧。” 宋岫白点头,未语。 想起方才的事,孟瑶心念微动,问道:“表兄是为了不影响我,这几日才让舅母他们不要外出吗?” “对。”宋岫白没有否认。 长公主心思狠辣,一计不成,必定还有后手。 而瑶儿的性子,他也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忍下这口气。 长公主把事做绝,瑶儿势必会立刻反击。 无论是为了不拖累瑶儿,还是不想让他们成为瑶儿的掣肘,他都只能暂且将府里人拘在家中。 孟瑶听完,只觉得胸口微微一热。 宋家人从未求她分毫,却时刻想着为她挡风遮雨。 舅母过去最是爱热闹的性子,就算怀着身孕也常外出逛街。 可自从她做了皇长妃后,那些想攀附的贵妇不知动了多少脑筋。 孟瑶这里无法接近,她们便把主意打到舅母身上。 为了不给她添麻烦,舅母不仅婉拒了她们的邀约,如今更是连门都很少出。 宋家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她不需要宋岫白的愧疚。 更想为表兄做点什么。 想起舅母的嘱托,她刚想开口。 但宋岫白却先说话了:“我想见裴二小姐一面,不知瑶儿是否代为邀约?” 孟瑶:???!!! 第238章 孟瑶放狠话 回程的马车里,孟瑶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表兄这是……终于开窍了? 她越想越觉得开心。 宋岫白与裴清舒,这两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表兄内敛,心思细密沉静,总会把所有责任扛在自己身上。 而清舒外向,灵动灿烂,满脑袋的奇思妙想让人称奇。 表兄做生意如行云流水,是温润如玉的“九章君子”,但眼光却独到狠辣。 至于清舒,每次聊起赚钱之事,她眼中的光彩是孟瑶从未见过的。 在世人眼中,清舒是离经叛道之人,但也许正是这样的性情,会让她与表兄之间,产生奇妙的火花。 孟瑶越想越觉得有趣,小腿在马车里轻轻晃动起来。 她有些等不及了。 马车出了宋府,直奔裴府而去。 至于楚墨渊…… 就让他等着吧! …… 这两日,裴清舒的胃口好了很多。 人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呆滞。 完全恢复了以往的性情。 孟瑶来时,她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粉色衣裙在秋千荡起时如朝霞绚烂,而落下时,则飘然若仙,美的像画。 见到孟瑶,她眉眼弯弯。 从秋千上一跃下来,裙摆像花瓣一样飘开,明艳又轻快。 她开心的迎接。 当听到孟瑶说出来意后,她整个人便呆住了。 “你表哥?宋家大公子要见我?” 孟瑶点头。 下一息,裴清舒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朵灿烂的红晕。 “哎呀……这人怎么这么突然?人家还没做好准备呢……” 孟瑶偷笑,眨了眨眼:“那我去帮你推了他?” 裴清舒一跺脚,声音细软:“你烦人!人家又没说不去。” 孟瑶被她的娇声激的浑身发麻:“你正常点!好好说话!” 裴清舒娇嗔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房间里拉:“快快快!帮我挑衣服!!!” 孟瑶:…… 从浅粉到杏黄,从月白到绛紫,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女子的衣橱可以宏伟到这种地步。 而一个女子在选衣服的时候,可以这么聒噪: “粉色会不会太娇嫩,显得我太幼稚?” “杏黄会不会显得我气色不好?” “白色太冷,看着是不是不太吉庆?” “这件绛紫……是不是太……成熟了点?” 孟瑶被她绕得头晕,早日如此,她就该修书一封,让琳琅送来。 “在我眼里……这些衣服似乎都差不多。”孟瑶如实道。 裴清舒闻言,幽怨的看她:“你就是个直女!大直女!” …… 等孟瑶回到琅玕居时,日头已经西沉。 整个下午,她看着裴清舒换了十八件衣裙,搭配了七件斗篷;试戴了九套头面;挑了五种颜色的胭脂,甚至连绣鞋,都换了十几双…… 这让她大为震撼。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此刻却感觉已经精疲力尽。 裴清舒不仅让她帮忙参看,还要她点评! 需要她认真评说两件衣服的区别、优劣、以及如何搭配。 她这个对衣料一窍不通的人,在这半个下午,被强行识别出各种棉料、丝绸、绢纱和绣法。 能看懂这些的都是奇人! 她要给宋嬷嬷和齐嬷嬷涨月钱。 孟瑶打开了自己房间的衣橱。 里面是清一色的红色衣裙,还有软甲…… 孟瑶沉默三息。 她是不是……过于单一了? 她第一次产生怀疑。 好在她没有来得及深思,琳琅就端着晚膳进来了。 孟瑶不再想这些,她饿坏了! 等她吃的差不多了,琳琅为她盛了一碗汤,然后小声禀报:“方才瑾瑶告诉奴婢,殿下今日来了两次……” 今日琳琅跟着她一同外出,瑾瑶留在府中。 “什么时候来的?”孟瑶眼皮也没抬。 “上午和下午都来了。”琳琅回禀。 孟瑶的勺子顿了顿——上午她在宋府,下午她去找了裴清舒。 她每次出府,楚墨渊都会让暗卫跟随保护。 这事是她同意的。 看来自己今日东奔西跑就是不回府的事,他都知道了。 这厮……估计又得闹腾了。 他对表兄和清舒并没有恶意,但总会计较他们分走了自己的注意力,尤其是对清舒…… 过往清舒每次来府中,最多一个时辰,他便会寻个借口过来。 弄得裴清舒呆不下去,只得离开。 “他今日可换药了?”孟瑶问。 琳琅点头:“是沈太医上午亲自给殿下换的。” 孟瑶心道:还挺乖。 “那可有按时服药?”她又问。 “没有,一口没喝。” 果然! 不喝拉倒! 孟瑶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吃得饱饱的。 直到她放下碗筷,抬头就看见一旁的琳琅欲言又止。 “怎么了?”孟瑶问。 琳琅沉默片刻。 她自幼在宋家老宅伺候,眼光和头脑是这一代家生子中最为清醒的。 否则也不会在被甄选后送来京城,顶替青鸾和紫鸢,贴身侍候主子。 如今,在皇长子府伺候了一段时间,自家主子和殿下之间的事,她看的明白——主子一直没有开窍,不知夫妻间究竟该如何相处。 这些日子两人终于亲近了许多,作为孟瑶的贴身婢女,她自然乐见其成。 所以,该劝的时候,还是得劝一劝。 “您可要去淳晖院看看?”琳琅试探着问,“殿下毕竟还伤着。” 但孟瑶不听。 “不去!我才不要惯着他!”孟瑶哼了哼鼻子。 想到每次一进淳晖院,正事还没说几句。 那厮就会让她说不出话来…… 害得她每次离开时,都手忙脚乱的,她觉得很没面子! “皇长妃,您和殿下是夫妻。”琳琅又劝。 又是这句话——!孟瑶听完立刻背过身,快要炸毛:“那也不去!” 她耳根红得快滴血了,却偏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琳琅抿唇偷笑。 也难怪主子不乐意……有次她去淳晖院传话,就撞见皇长子缠人的样子。 慌得她转身就跑。 她正准备识趣地退下,却听孟瑶忽然喊住她: “你去告诉他——” “下月初八就是他的生辰!今年还有冠礼!若他想要当众晕倒,就一辈子别喝药!” 孟瑶咬牙切齿的放狠话。 第239章 宋岫白的邀约 楚墨渊到底还是乖乖把药吃了。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吃药,惹恼了阿瑶,日后要吃的苦头更多。 再说……阿瑶这样,也是关心他。 于是美滋滋的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孟瑶得了消息,方才关了屋门。 只是嘴上依旧恶狠狠的:“谁要管他。” 琳琅望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孟瑶又出了门。 这次她留了消息——要与裴清舒去升平街的品悦茶楼。 楚墨渊得知后,气得团团转。 又是那个裴清舒! 没完了吧!天天跟他抢阿瑶! 还有,吃茶什么的不能去八角楼吗? 为什么要去品悦茶楼? 那个茶楼开张不过半年,虽然口碑不错,但哪里能比得过他的八角楼? 她们去了那里,还不是想避着他! 于是,他叫来了路乙,让他打探打探品悦茶楼的东家,有没有出让意向! 而他自己,则去了书房。 他要让手下的人动起来,上书奏请裴阁老兼管工部和将作监。 本来让裴清舒去将作监帮忙之事,他本打算徐徐图之。 但如今看来,不能再拖了! 否则,阿瑶天天被她霸占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裴阁老如今是首辅,兼管工部和旗下的将作监,也算理所应当。 那老头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孙女,这么能干那就多干点吧! …… 品悦茶楼坐落在升平街的正中央,位置得天独厚。 三层高楼,外观典雅。 正对大门处,整面墙全部由多宝阁构成,其中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器具,件件精致非凡。 更为精妙的是,香炉中散发出来的,也是茶香。 香味极淡,却悠远绵长,让人如置身清野之中。 品悦茶楼不设大堂。 一楼、二楼皆是临窗小间,雅致又私密。 至于三楼,不招待散客,只有四个独立包间。 今日宋岫白订下的,就是三层最里的那一间。 “你表兄真厉害,我祖父想要定三楼包间,都被婉拒了两回呢。”裴清舒赞叹道。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有钱就是好使! 伙计引了她们直上三楼,门推开,才发现宋岫白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窗下饮茶,见门开了,回头望来。 如水般清俊的眼眸,直凌凌的撞进裴清舒的心中。 她紧张的攥紧手中的帕子。 露出一个端雅姣好的笑容,走了进去。 宋岫白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他今日还是一身青衫,袖口与领口绣着月白缠枝纹。 显得挺拔、干净。 日光掠过窗棂,照在他的身上,如清泉碧波,熠熠生辉。 经过昨日的恶补,孟瑶今天一眼便看出——表兄今日这身,是由湖州辑里丝制成。 她挑眉,表兄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 前朝皇帝喜好奢靡,规定辑里丝只许皇族使用,即便是权贵也不可染指。 而本朝皇帝虽废除了这个禁制,但所用之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为——太贵了! 一般权贵人家,也只是将辑里丝用于领口或腰带,像表兄这样制成整套衣袍的,实数奢靡之至! 不过,以宋家如今的实力,家中备有一两匹辑里丝,并非难事。 更何况,以表兄资质,自然是配得上这顶级绫罗的。 与裴清舒约见,表兄如此上心,孟瑶是乐见其成的。 她笑弯了眉眼。 宋岫白走了过来,停在裴清舒面前。 孟瑶发现自己的心正在咚咚作响。 身形颀长的男子,正低头注视着身姿姣姣的少女。 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美的画卷了! 但下一刻,宋岫白竟俯首,向裴清舒深深一揖。 孟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心道不好。 果然,宋岫白沉声道:“那日在长公主府,多谢裴二小姐及时出手,否则宋某必会酿成大错,此生悔矣。” 看着他如此郑重的道谢,裴清舒傻了眼。 原来…… 原来今日这一见—— 竟然只是为了道谢?! 裴清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干巴巴的回应:“宋……宋公子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岫白站起身,目光清洌,不疾不徐:“宋某不善言辞,但这份恩情必定永记心间。” 裴清舒无语:谁要你记这个? 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就见宋岫白返身从茶案上拿起两本契书。 “裴二小姐先前托宋某寻觅的书肆掌柜已经入京,这份他的投名契书。有了这份契约,他便是二小姐的人,今后会为二小姐竭力打点书肆生意。” “至于书肆本身……升平街乃是京城最为繁华的商街,隔壁书肆已经营二十余年,在京中口碑极佳。宋某已经将其买下,今日一并赠予二小姐。” 裴清舒目瞪口呆。 见她没有回应,宋岫白略带歉意的笑了笑:“宋某一介商人,感念裴二小姐的恩情,却只能以此相谢,还请二小姐不要嫌弃。” 嫌弃?这么壕的谢礼,她怎会嫌弃? 只是…… 裴清舒捏了捏衣摆,小声问道:“宋公子如此郑重的约我相见,只是为了这些?” 宋岫白点头:“救命之恩,自当郑重致谢!” 说完,他将两本契书交到裴清舒手中。 裴清舒低着头,看着那骨节分明,修长如玉般的双手。 好想摸下…… 可惜,还是先摸摸银子吧。 裴清舒收下两份契书,眉眼弯弯:“既然公子如此有理,我就不推辞啦……” 她眼眸闪闪:“只是……生意上的事情我一窍不通,若是有不懂之处,可否向宋公子讨教一二?” 宋岫白应道:“宋某自当竭尽全力。” 见他答应,裴清舒嘴角梨涡更深,不再多言。 宋岫白见状,退后一步,看了看孟瑶:“裴二小姐在此饮茶,我一个男子在此多有不便,还请瑶儿作陪,我便先行告辞。”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春日饮茶乃是雅事,两位若无事不妨多坐一坐。需要任何东西都可以让伙计送来,这间铺子,亦是宋某名下产业,请裴二小姐千万不要客气。” 裴清舒:…… 孟瑶:…… 包间的门关上。 裴清舒瞪大了眼睛,质问孟瑶:“这品悦茶楼居然是你表兄的产业,你竟然不告诉我!” 孟瑶无辜:“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第240章 宋家不能再低调了 宋家的生意,孟瑶几乎从不过问。 而宋家人不想让她分心,也几乎从不与她提起。 因而,除宋记绸缎庄之外,孟瑶对宋家其他产业一概不知。 看到升平街这样一块寸土寸金的位置,表兄随手就能拿下两间临街铺子,她的确有些意外。 可眼下显然不是惊叹的时候。 她看向裴清舒:“今日看来,表兄似乎并无其他心思,你打算怎么办?” 裴清舒对宋岫白满怀热意,如今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能接受吗? 裴清舒低头,看着手中两份契书。 光洁好看的脸上,笑意慢慢溢出。 她抬眸,眼底亮得惊人: “还能怎么办?他把茶楼旁的书肆送我,还同意我随时找他请教,这不等于把自己送上门?” “我还客气什么?” 孟瑶:…… 还事,还能这么理解? 宋岫白下了楼,掌柜立刻迎上前,恭敬道:“少东家。” “务必招待好皇长妃殿下和她的友人。”宋岫白叮嘱。 掌柜忙不迭地的应下:“小人已经备好了精致茶点,已经差人送上去了。” 宋岫白又吩咐:“三楼还有一个包间尚未订出,你放出风去,让京中权贵知晓此事,让他们竞价来订。并且让他们知道,这品悦茶楼是我宋氏产业。” 掌柜怔了怔。 先前他曾多次劝说,但少东家总说不宜高调,怎么今日……竟松了口,想要主动宣扬? 品悦茶楼开张已有一年,因为位置绝佳,品味清雅,再加上每一种茶都是少东家亲自甄选,已有力压其他茶楼的势头了。 不知多少府邸的管家,来找他打探长订包间之事。 但少东家一直不松口,因而都不了了之。 如今消息外放,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京中权贵。 而宋家的身份,也会随着口口相传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显露出来。 再想低调,怕是也不能了。 眼前的少东家,多少有些让他陌生。 再看他今日的穿着,更让他意外。 他跟在少东家身边十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出门。 以辑里丝制长袍,一身贵气,逼人耳目! 宋岫白读懂了掌柜眼中的惊讶。 但他没做解释。 昨日,他从瑶儿口中,得知凌阳长公主之所以痛下杀手的缘由。 那一瞬的寒意,像是从脊骨直窜上心头。 他想,长公主的不伦之心虽然不堪,但难道不是被那阴暗的宫墙活活逼出来的吗?! 而瑶儿将来,也必定会走入那座宫墙之中。 皇长子眼下的确对瑶儿爱重有加,但他的情谊可能敌得过那漫长岁月? 若是真的有那一日,瑶儿该怎么办? 宋家若只是一介商户,能将她救出来吗? 在那一瞬间,他想通了—— 他不能再让宋家低调下去,只做一个普通的皇商了。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宋家富贵不是因为出了一个皇长妃,而是他们本就有此实力。 他不仅要做皇商,还要做天下第一的皇商! 他要让宋家的生意不仅遍布楚国,更要联通西魏和北吴。 只有这样,宋家才能成为瑶儿的后盾,真正的后盾! 他的这个念头,起始于一瞬间,却愈燃愈烈。 千年玉珏算什么? 辑里丝算什么? 他要让宋家名扬天下。 …… 三楼包间里,裴清舒仍盯着两份契书。 她一直想要经营书肆。 可当这契书和掌柜真就摆在眼前时,她的内心反而升起某种说不出的不安。 从穿越到现在,已有两年多的时间。 她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想利用现代知识大展拳脚,到被男权父权层层打压。 从不屑于古代的陈规陋制,再到亲眼看见人的脑髓在她眼前飞溅…… 这一切,把她从幻想中推回现实。 先前她做编撰、写话本,虽然离经叛道,但毕竟还身处暗处。 可如今,接下这间书肆,虽然会由掌柜全权打理,但终究会被人知道她的身份。 更别提孟瑶还为她谋划了一个更大的局——进将作监、用军械库。 为楚国军队制造武器! 她现在并不是在看。 而是实实在在生活于两千年前的规制之下。 她托着腮,整个人萎靡地瘫在桌边。 眼前的精致茶点都不香了。 孟瑶喝着茶,亲眼见着裴清舒从开始的精神亢奋,到如今的萎靡不振。 “你这是怎么了?”她凑近了看。 裴清舒抬眼,认真问她:“我真的能做到吗?我毕竟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会不会在某一天被人识破,被当做怪物抓起来……就像我曾经惧怕的那样?” 孟瑶思忖片刻,她知道裴清舒的担忧。 身负奇闻异志,多少会让人心生焦虑。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可知什么叫环境使然?” 裴清舒点了点头,接着又摇头。 她有些茫然。 孟瑶放下茶盏,站起身:“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 从品悦茶馆出来,孟瑶带着裴清舒去了京安堂。 裴清舒听说过京安堂。 这是同样开在升平街的一家医馆。 她之所以对它感兴趣,是因为听说主事之人是个女子! 初春乍暖还寒,正是容易患病的时候,因而也是医馆最为繁忙的时候。 京安堂里人来人往,但却井井有条,每个患者都能得到妥帖照顾。 裴清舒看得暗暗咋舌。 两人被请进了内室,女主事立刻送来了两包药。 果然与传说相符,这人一看就是果敢利落之人,且医术娴熟。 她认真听完孟瑶所述的情况,当场调整了药方。 等她忙完后,裴清舒忍不住赞叹道:“你就是阿紫大夫!能经营这么大一间医馆,着实让人佩服。” 女主事先是愣了一下,又与孟瑶对视片刻。 忽然轻笑:“二小姐这是没认出我来?” 这下轮到裴清舒惊讶了。 这声音的确有些耳熟,人……似乎也有些面善。 她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安静沉稳,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坚定。 但她何时见过京安堂的主事? “阿紫难道大夫认识我?”她问。 “二小姐,奴婢是紫鸢啊!”紫鸢笑弯了眉眼。 第241章 人之本能 裴清舒整个人都傻了眼。 她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位沉稳干练的医馆主事,与孟瑶身旁那个温和顺从的紫鸢联想到一起。 她脑海一片空白,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抬头望向孟瑶,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孟瑶噙着笑意,点了点头:“这,就是环境使然。” 紫鸢做她的婢女时,她从未有过苛刻要求,可双环髻一梳,身份就死死地钉在那里。 做奴婢的地方,不论是府里、街上还是宫中,都容不得她抬头。 静默、顺从、谨慎——都是身份逼出来的姿态。 哪有如今的自信满满,光彩照人。 眼中澄亮自信,和曾经那个垂手侍立的婢女判若两人。 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孟瑶让裴清舒亲眼所见,远胜她百般劝慰。 回去的马车上,裴清舒开了口。 “我明白郡主的意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已不见在茶楼时的茫然,“我身处大周,身边相识都是这个朝代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时日久了,便不会再露出本来之相。” 孟瑶点头:“阿紫原本是良家女,是我回京后,在机缘巧合中救下的。你见到她时,她来我身边为婢不一两年,但你可曾见过她出错?如今她恢复了本来身份,又独当一面做了京安堂主事,你再见她,可还有半分卑弱之感?” 裴清舒笑了。 眼中闪着光芒:“好!就让我去做这京城第一书肆的主人!我还要给郡主研制机扩和火铳,和你一起,以女子之身扬名立万!” 她又恢复了先前的雄心壮志。 但她知道,所有的信心,都是孟瑶给她带来的。 有了她,自己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在这个时代,才不再孤单。 她看着孟瑶,而孟瑶则打量着车窗外的街道。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给她明艳的面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裴清舒想起了什么,笑着问道:“郡主教会我什么是环境使然,那你自己呢?” “嗯?”孟瑶摸不着头脑。 “你和皇长子殿下。”裴清舒眨了眨眼,“那日你来裴府劝我,嘴唇……是肿的。” 孟瑶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她满脸不自在:“他、他……他有些烦人!” 裴清舒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展开说说。” 孟瑶尽管性格爽朗,但在这种事上,她多少也是放不开的。 那一次次让她快要窒息的热吻,她根本无法开口对外人言说。 于是支吾了半响,只憋出来一句:“我与他互通心意后,他就好像变了个人,太、太黏人!” 看着红晕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裴清舒哪里还不明白。 她在现代虽然没有实践,但什么书没看过? 也就是在这时,她才想起——孟瑶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纯情少女。 她生长在那样的虎狼窝中,即便武力高强,但依旧还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姑娘。 于是,裴清舒斟酌用词之后,说。 “郡主想想,若是把一盘肉放在老虎面前,它……能忍住不吃?” “同样,郡主这样的女子,出现在倾慕你的皇长子面前,他自然也是忍不住的……” 孟瑶瞪大了眼。 “两情相悦之人,亲亲抱抱举高高……实在是人之本能。如果在与你互通心意之后,皇长子还和柳下惠一般,那他应当去京安堂求诊了。” 孟瑶虽然懵懂,但却听明白了。 她脸更红了:“但有时候,实在是……有些难受。” “所以郡主要学会放松,学会……享受……”裴清舒笑着说。 …… 皇长子府的马车,先送裴清舒回裴府后,才缓缓驶回承晖大街。 车子在门前停住时,孟瑶才刚刚平息心底的热意。 今日裴清舒与她说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楚墨渊。 好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又复燃了。 她连忙低下头。 楚墨渊就站在照壁旁,逆光而立,似乎等了许久。 路乙今日回府后,给楚墨渊带来了两个消息。 其一,他想买下的品悦茶楼,竟然是宋家的产业,还是由宋岫白亲自经营。 楚墨渊闻言,脸立刻黑了。 但下一个消息,却又让他精神一震—— 孟瑶今日出府,是为了带裴清舒去见宋岫白! 裴清舒……宋岫白…… 多好啊! 他一改对裴清舒的不悦,甚至开始为她加油。 裴二啊裴二,你可千万要争气!最好一举拿下那位九章君子! 这样,就可以一次解决两个和他争抢阿瑶的人。 因此,当他见到孟瑶回来时,便迫不及待迎上去。 看见她手上拎着药包,他眼里笑意更深——他的阿瑶,出门竟还不忘,特地去给他抓药! 他伸手从孟瑶接过,接着又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密不可分。 孟瑶低头瞧见:…… 她有些不适应,却并不排斥。 想起裴清舒对她说的那些话,便由着他握。 楚墨渊见状,心情大好! 两人跨进二门,楚墨渊问道:“如何?裴二小姐与表兄之间,可有进展?” 孟瑶今日出去,特意留下消息,也是为了让他不要总看裴清舒不顺眼。 至于裴清舒对表兄的倾慕之意,她此前也和楚墨渊提起过。 见他有此一问,并不奇怪。 她此刻巴不得聊些别的,便将今日的情形一气说完。 最后又补充道:“……但我觉得表兄对清舒应当是有好感的。若只是致谢,他不会亲自邀约,还将她所托之事安排得如此妥帖。甚至连手中的产业,也没有隐瞒。只是……表兄潜心经商,于情感一事上是根木头,可能尚未开窍,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心思。” 楚墨渊听她说完。 长眸微眯,心中腹诽:说别人倒是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不也是根不开窍的小木头?! 算了!谁让这根木头被他插在心尖上呢? 慢慢来吧。 两人各怀心思,边说边走。 等孟瑶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拉来了淳晖院。 她一靠近这里,就浑身发紧。 手也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楚墨渊觉察到她的应激反应,无奈的笑了笑。 他邀阿瑶来此,其实是有正事。 将人带进屋中,关上门,他刚要开口。 却被孟瑶抢先了。 “我可以让你亲。”她认真的说。 楚墨渊怔住了。 第242章 楚墨渊的正事 看着孟瑶眼底那一片明晃晃的认真,还有掩不住的羞怯。 楚墨渊仿佛又回到了她除夕生辰那夜。 无数的烟花升上夜空,在他的胸腔中盛放。 酥酥麻麻,溢满了甜意。 他今日邀她来淳晖院,本没有这种心思。 可此刻,看着她这幅模样,他的心思像被挑开的一根线,收也收不回。 艳而不自知的勾人,才最动人。 喉结微微滑动。 孟瑶立刻捕捉到这股危险的信号。 她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说:“我……我可以让你亲,但你得有节制!不能再让我没脸!” 楚墨渊不解其意——他何时让她没脸了? 在这座皇长子府,谁不知,阿瑶说一,整个府邸都会齐声说一。 面前的少女双颊绯红,几乎要与她这身绯红衣裙同色了。 “他们……会看出来的。”孟瑶咬着唇。 “谁?”楚墨渊问。 “路甲他们!他们替你守着院子,我每次从这里出去,他们都能看出来!”孟瑶控诉,“我是武将!若是你我在屋中的事被传出去,将来统军时,还哪有什么威慑力?” 楚墨渊被她的念头逗笑。 “这府里如今干干净净的,全是你他的人,府中事绝对不会传出去半分。更何况……”楚墨渊俯下身看她,“阿瑶是武将,但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恩爱,谁敢置喙?” “那也不行。”有损她威风的事情,她可不能让步。 “阿瑶放心,他们不会的。”楚墨渊笑着说,“因为他们……看不懂。” 没有经历前,他其实也不懂。 幼时,他只知道父皇母后恩爱,他被父皇抱在怀中,看着母后伏案为他们作画。 他以为这便是夫妻恩爱。 后来在魏国为质时,他不是没见过腌臜之事。 囚困他的使馆内,常有侍卫和婢女勾搭在一起。 落入他眼中的,都是男女勾缠拉扯,衣不蔽体。 白花花的身子毫不避讳的袒露在他眼前,他只得忍住恶心,继续装傻。 而如今,他与阿瑶互通心意。 才知发自内心的拥吻,才是人间至美之事。 他食髓知味,一见阿瑶,就忍不住! 尤其是眼前这个,面红耳赤又凶巴巴的阿瑶,他完全没有抵抗力。 看着他嘴角弯弯,显然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孟瑶更恼了:“我说的你可记住了!” “那阿瑶方才还答应让我亲。”他故作委屈。 孟瑶深吸一口气:“我是答应了,可只能两日亲一次!” “好!我答应!”他眼眸晶亮,说完后便一把拨开她抵在他胸口的手,将人捞进怀里。 “那我先用今日的份例。”说完,他毫不客气的吻了上来。 唇贴上来的瞬间,孟瑶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抗拒。 她本不讨厌他的亲吻,而今日,更是按裴清舒的说法,试着将人倚进他的臂弯,细细品味,慢慢享受。 楚墨渊当然感觉到了她的柔软与改变。 他的血液几乎要沸腾。 毫无意外的。 孟瑶的唇又肿了。 她坐在榻前,双颊烧得厉害,恼羞成怒:“你又不知轻重!” 楚墨渊见状,老老实实道歉:“是我的错。不过阿瑶放心,没人看得出来。” “谁说的!那日清舒就看出来了。”孟瑶瞪他。 但她此时眼角泛红,这一瞪不见丝毫威慑力。 反而带着一丝娇媚。 裴二?楚墨渊挑了挑眉,没有作声。 心底却掠过一个念头—— 阿瑶今日这明显的变化,难不成……和那裴二有什关? 夕阳落至屋后,院里亮起了灯。 孟瑶忽然坐直,急道:“快!把烛火点上!” “为何?”楚墨渊看着她,似笑非笑。 “黑灯瞎火的,我们在屋里这么久……旁人不知道又会怎样胡思乱想!”孟瑶急得直跺脚。 少女欲盖弥彰的样子,让楚墨渊几乎笑出声。 他一边听话地点燃烛火,一边慢悠悠道:“阿瑶的‘武将包袱’可真重。” “什么包袱?”孟瑶不解。 “武将包袱!”楚墨渊重复了一遍:“新奇吧,我新学来的词汇。” 孟瑶狐疑地环视屋子,终在床边的小几上看见几本封皮眼熟的话本—— 《亡夫去世五年,我怀上了小叔的崽》 《禁欲王爷好会撩》 …… 孟瑶惊讶,这些都是裴清舒写的话本,怎么会在楚墨渊这里? “都是我从绮梦坊买来的。”楚墨渊十分坦荡,“阿瑶终于开窍,为夫自然要多些技能。” 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好早些把被褥搬回琅玕\居!” 孟瑶怔了怔,她想起了与楚墨渊互通心意的那天。 只半日不见,这厮的吻技便突飞猛进,让她无法招架……原来竟是因为这些! “楚墨渊,你能不能想些正事?!” “我今日是想与阿瑶商谈正事的,但谁让阿瑶一来就勾我?”他很委屈,这次是真的委屈。 一来就让他亲,他能忍住就不是个男人! 孟瑶炸毛:“我什么时候——!” 她突然想起,她今日进屋后,这厮是有话想说,但却被她抢了先。 她顿时不知是该羞,还是该恼。 索性甩手就走。 可才走两步,手腕就被楚墨渊稳稳捉住。 “我发现了裴寅初的秘密,阿瑶不想知道?” …… 楚墨渊说起正事,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正襟危坐,脸上不见半点戏谑之色。 仿佛先前那个胡闹之人不是他。 “殿下出手这么快?”孟瑶有些惊讶。 楚墨渊闻言,腹诽:还不是想快点把裴二弄去干活? 只是这些话,不能照实说。 “阿瑶想让裴二小姐尽快研制机扩,此事我已有安排。可若不弄清楚裴寅初身上的蹊跷,我怎能放心把工部和将作监交给裴阁老。” 他说的在理,孟瑶便不再插话,听他继续往下说。 楚墨渊摊开了两张图纸。 一张是绮梦坊最新的布局图,是路甲翻进城坊司偷来的。 另一张,是四十年前绮梦坊建好后,留存在工部的图纸。 两张并排铺在窗下的软榻上。 楚墨渊问:“阿瑶可能看出什么来?” 第243章 阿瑶就是聪明! 图纸已经被楚墨渊反复勘对。 标注的十分细致,尺寸的增改,楼宇的高低,写的密密麻麻。 孟瑶扫了两眼,就看出些端倪。 四十年来,绮梦坊内的店铺,几经易主、拆并、加盖,早和当初的格局大相径庭。 坊间改建的店铺,多达五十余处。 而裴寅初在长公主生辰宴后所去的怜月阁,就在其中。 楚墨渊用红笔将两张图的不同之处圈出。 孟瑶的手指在图上滑动,缓缓的说: “四十年前,这里建了怜月阁、秋水阁,还有醉心居。如今醉心居不见了,原址被合并进了怜月阁。” “当年,怜月阁只是一层青楼,如今加盖到三层,还做起了舞坊生意,可见其生意兴隆。可醉心居的原址既然被合并,为为什么没跟着一起加盖?如今的布局高低失衡,不仅耽误生意,还不美观……风水上似乎也不吉利。” 楚墨渊闻言笑道:“阿瑶还懂风水呢?” “不是很懂,只是觉得,做生意的人都想着蒸蒸日上,会很忌讳这种高低断层的格局。”孟瑶皱眉,“即便不考虑风水,他们花了大价钱收购醉心居,若是不能物尽其用,那必定另有所图。” 孟瑶说完,托着腮坐在桌前,眉心一点点皱起:“到底有什么古怪呢?” 楚墨渊看着她认真又困惑的样子,只觉得异常可爱。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何其有幸,能见到阿瑶的每一面。 他压低声音,开口:“城防司有规制,为保建筑地基稳固,一层建筑可建地下室,而两层建筑只留半间,至于三层以上建筑,则不许修建地下室。若要加盖,必须先把原有地下室填平。” “竟然还有这种规定?”孟瑶瞪大了眼。 “前朝曾有楼阁因地基不牢坍塌,死伤几十人,之后便定下这种规制,并被本朝沿用。”楚墨渊解释,“阿瑶不知道不奇怪,我也是这两日翻文书才查到。” 他们所谋之事向来与城防建造无关,因而关注不到。 楚墨渊说完,孟瑶脑海中的谜团顿时散去。 所有线索全部连成一片。 她倏然起身:“醉心居是酒肆,一定挖了酒窖!怜月阁收购后,没有加盖,是因为要把酒窖保留下来。但怜月阁是青楼舞坊,卖酒并非主业,他们根本不需要酒窖。他们明明可以填平酒窖,以此加盖房间和舞场谋利,但偏偏没有这么做……” 孟瑶想通了其中关键:“所以……怜月阁的地下,有古怪!” 她说完猜想,却并没有获得楚墨渊的回应。 她低头看去,见他正仰视着自己,目光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赞叹。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孟瑶脸微热。 楚墨渊冷不丁笑了一声,满足得很:“我想了整整一日才理顺的事,阿瑶不过一刻钟就推出来……难道并不该钦佩吗?” 但孟瑶不这么想。 她很认真:“可若不是殿下找来图纸,并标注仔细,还告诉了我城防司的规制,我也不会这么快想到。” 楚墨渊:…… 阿瑶怕就是那些话本中所说的“直女”吧?! 没关系,他喜欢! “不管!反正我的阿瑶,就是这么聪明。”楚墨渊说着,顺理成章地拉过她的手,眼尾微弯。 又来了!又开始黏糊了! 孟瑶头皮发麻:“我想去怜月阁看看。” 楚墨渊笑了笑,抬手指向床边:“阿瑶瞧瞧那是什么?” 床边摆着整整两套夜行衣。 楚墨渊知道,一旦勘破问题关键,孟瑶定然是闲不住的。 想到能和阿瑶一同夜探,他心里便美滋滋的。 但下一刻,孟瑶的话好似一盆凉水兜头泼来:“你不能去!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阿瑶……”楚墨渊立即换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孟瑶却丝毫不为所动:“不行就是不行!下月初八你就要及冠了!你难道要在冠礼上露馅吗?” 楚国男子二十及冠,生辰当天行冠礼。 而皇子的冠礼,则比常人更为严苛。 他要先从皇子府步行进入太庙,行三加之礼。 礼毕再步行回宫,由皇帝钦赐表字,最后还要拜见宗室长辈。 这一番折腾下来,就算是健全之人也疲累不堪。 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两处伤。 楚墨渊又何尝不知,尤其锁骨被打穿的那处伤,今日换药还在渗血。 可让孟瑶一人去,他又怎么能放心? “殿下不必担心,我今日只是打探一二,并不是去拼命,哪里来的危险。”毕竟眼下只是摸底,她若贸然行事,反倒要打草惊蛇。 见她坚持,楚墨渊没有再拦。 他只是眼眸深深的看着阿瑶:“那阿瑶,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瑶:…… 她深吸一口气,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虽然刚刚才和这厮立下约法三章,但为了早点查清怜月阁底下的秘密…… 就……就破例一次吧! 于是,她乖乖闭上眼睛。 可等了半响,还不见楚墨渊有任何动静。 孟瑶狐疑的睁开眼。 却看见楚墨渊一脸坏笑: “我只是想让阿瑶,以后不要再叫我殿下而已……” “阿瑶……在想什么呢?” 孟瑶:!!! 离开淳晖院时,孟瑶的脸红得能滴血。 她咬着牙,消失在夜幕中。 …… 怜月阁眼下是最热闹的时候。 曲声袅袅,灯火摇曳,舞曲和笑语从朱帘深处传出。 孟瑶从后院潜入,这里放着杂物,没有人看守。 倒有只黑猫蹲在木箱上,圆滚滚的眼眸地盯着她。 孟瑶长眸微眯,轻轻一个闪身,将黑猫抱在怀里。 黑猫险些炸毛,但孟瑶在常山大营驯养过狸奴,手法老练,此刻顺毛揉了几下,黑猫便乖顺地窝了下来。 孟瑶怀揣着毛茸茸热乎乎的黑猫,凭着记忆,向醉心居旧址摸去。 路上偶尔遇到在廊下调情的人。 但她如今轻功不错,都能悄然避开。 刚靠近醉心居旧址,她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东家突然找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另一道声音恭敬道:“小人也不知道,但东家已经等了许久,大人还是赶紧进去吧。” “好,务必小心守好,莫要走漏风声。”那人又说了一句。 孟瑶听出来了——是裴寅初。 她隔着门廊,看见裴寅初走进了一间未点烛火的屋子。 等院子里没了动静。 孟瑶刚要上前探查,就听见一声:“什么人!” 第244章 孟瑶尴尬凿地 下一刻,孟瑶放开了怀中的黑猫。 脱离了温暖的怀抱,骤然遇冷。黑猫“喵呜”一声,不满地炸了炸毛,随即在院子里乱窜。 几乎同时,一个暗卫不知从何处掠出。 目光阴冷,直直盯着那只黑猫。 就在他视线追随黑猫看向前方时,孟瑶身形一斜,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围廊顶端。 明晃晃的月光照射下来,一时有些刺眼。 孟瑶眯了眯眼,静静地趴在廊顶。 有了内力加持,她的轻功进展神速,方才这般举动在黑猫的遮掩下,并没有惊动那名暗卫。 她把黑猫从隔壁带来,本就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 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方才领裴寅初进来的小厮,听见动静,匆匆跑回院中。 孟瑶听见他急切询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停顿片刻后,又听他说:“……一只黑猫而已,你差点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暗卫的声音冷硬:“先前怎么没见过这猫?” 小厮道:“这猫在怜月阁有段时间了,是从外面跑来的,主人说黑猫有灵,不能驱赶……它平日一直呆在隔壁放杂物的院子,今日可能是不小心跑到这里来的吧。” 暗卫依旧不放心:“你带它退下,为了以防万一,我再检查一下这里。” 小厮咕哝了两句:“你动静小点,别惊动了旁边的客人。喵喵喵,乖……跟阿毛哥走……” 两人的对话很快结束。 院子里落针可闻。 孟瑶眯着眼,这暗卫…… 一般的暗卫可不像他这般敏锐!不仅训练有素,而且经验老辣。 她如今趴在廊顶,虽然身着夜行衣,不易被人察觉。 这一旦这人跃上房顶,恐怕就藏不住了。 孟瑶的手移向身侧。 对方在明,她在暗。 她有把握,将其一击毙命,但如果这样,一定会打草惊蛇! 暗卫在院中悄然摸索,孟瑶能觉察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 在最关键时刻,孟瑶松了手,放弃了灭口。 她手掌轻点廊顶,整个人借力向怜月阁二层最近的那间屋子翻去。 到了窗外发现——屋内有人! 就在她迟疑的一瞬间,一只手从房内伸出,把她拽了进去。 她悄然落地,窗户再次合上。 她一抬头,便迎上了一人的目光。 楚墨渊。 二人面对面站着。 他们贴的很近。 身旁是一块屏风,将他们挡得严严实实。 孟瑶瞪大眼,用口型质发问:“你怎么来了?” 楚墨渊回以口型:“不放心你。” 他抬手指了指屋外的方向,又问:“你杀了他?” 楚墨渊指的是那名暗卫。 方才他站在怜月阁顶,亲眼看着孟瑶用黑猫引开对方注意,翻身跃上廊顶。 他的嘴角弯起,也只有阿瑶,才能想出这个法子——事前揣一只猫在怀里。 但之后的事,他没有看见。 见他问起,孟瑶摇头:“这暗卫有异,不能打草惊蛇。” 楚墨渊点了点头。 若先前只是觉得怜月阁有异,裴寅初古怪。 可今日这个暗卫的出现,则让他们更加确信了先前的猜想。 一个文官身边,藏着这样一个高手,而且……还用来做暗卫。 裴寅初的图谋之事,一定事关生死。 回去后,定然要撒下所有探子,把此人挖得明明白白。 毕竟不管是裴阁老,还是裴清舒,都是他们要用之人。 楚墨渊指了指屏风后面,听着窸窸窣窣的响动:“等那人睡着,我们再走。” 若是贸然惊动,被这人叫嚷起来…… 总不能滥杀无辜吧。 孟瑶点头,表示同意。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而他……也很后悔。 因为他们听见一声娇斥: “死鬼,弄疼人家了。” 孟瑶瞪大了眼,而楚墨渊也明白了过来,脸颊瞬间通红。 怜月阁是舞坊,也是青楼。 舞场设在大厅。 而这房间之内的,又怎么会是一个人独眠? 男人急不可耐的闷哼,还有女子的娇喘吟哦不断传来。 孟瑶的脸通红。 楚墨渊的额头也渗出了细汗。 他们二人都穿着夜行衣,衣料紧致便于夜间行走,但却也让人曲线毕露。 屏风后的空间并不大。 两人紧紧贴着。 楚墨渊不敢低头,因为他一旦垂首,就能看见那饱满的弧度正抵在自己胸前。 孟瑶也是一般,视线不知该看向哪里好。 她努力稳住心神,平视前方。 却正好能看见楚墨渊紧绷的下颚,还有不断滑动的喉结。 伴随着榻上女子此起彼伏的娇吟,孟瑶恨不得用佩剑,把地板凿穿! 而楚墨渊,更加难受。 温香软玉的心上人就在怀中,他们又在这样的环境中紧紧贴在一起! 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一定会有反应。 但他知道,阿瑶肯定会恼。 他咬着牙,青筋叠起。 调动全身肌肉,拼命对抗。 而那榻上女子,为了让恩客满意,偏偏叫的格外欢腾。 楚墨渊此刻觉得,暴露就暴露吧……灭口就灭口吧……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时,叫声戛然而止。 榻上纠缠的人,终于结束了。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敢低下头去看她。 面前的少女,脸红到了极致,就连脖子也是通红。 胸前的饱满不断起伏…… 想必,她也很难熬吧。 好在,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只要床上的人睡着,他们就可以离开。 但……没有开过荤的人,对这种事显然太过乐观了。 不知那女子用了什么手段,男人的呼吸声再次粗重起来。 “妖精,这是想让我死在你身上?!”那人喘着。 “那你……死不死呢?”女子娇笑,说不出的妩媚。 不知她说了什么,男子大笑:“你这妖精,花样真多。” 孟瑶和楚墨渊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但下一刻,他们就明白了。 在他们逐渐放大的眼眸中,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那男人起身,将榻上的女子抱起,走过来,放到桌子上。 而孟瑶和楚墨渊藏身的屏风,就在那桌子后面。 娇声和撞击声再起。 屏风后的人再也不想忍了。 二人齐出手,屏风倾倒,砸在桌上颠鸾倒凤的二人身上,他们还没看清,便双双晕了过去。 …… 重新回到皇长子府。 两个人十分默契的红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分别的很快。 毫不拖泥带水。 第245章 阿瑶到底开没开窍呢? 这一夜,孟瑶没怎么睡好。 在常山大营时,她知道将士们偶尔会围在一起,讲些荤段子,以调剂枯燥的行伍生涯。 但那时,她还未与孟良平撕破脸。 她是主将的孙女,不少将士敬她小小年纪就跟着祖父驻守边关。 只要她在,便没人敢肆意开口。 所以,她对那种事只是一知半解。 出嫁前,京中人人都知道她要嫁的皇长子痴傻,恐不能人道。 舅母怕说多了她会难堪,便只塞给她一本册子,让她自己看,并未详细讲述闺房之事。 她直到昨夜才算是真正知道什么是男女之事,却偏偏是在那样难堪的场面下。 活春宫图啊! 还……还和那个人一起。 好奇、难堪和窘迫直逼她的心头,让她直冒邪火,想要发泄又不知该往何处。 翻来覆去折腾半夜,直到天色泛白才昏沉睡去。 至于淳晖院里的人…… 楚墨渊在院子里打了两套拳。 还耍了一套剑法。 昨夜孟瑶出府后,他先是去了沈砚之府上。 沈砚之的金针封穴很是厉害,楚墨渊让他用此法为自己止血止疼。 办妥之后,他才去的怜月阁。 本以为没有大碍,结果旁听别人行事,差点让他气血逆行。 回来后,燥热难当。 身上有伤,不能泡冷水澡。 于是只能半夜练功。 在淳晖院外值夜的暗卫见状,纷纷心生敬佩—— 殿下武功超绝都还如此勤练,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脸面在功夫上懈怠呢! …… 翌日,直到临近午时。 楚墨渊在心里建设了许久,才来了琅玕\居。 他要见孟瑶。 一是因为有消息要告诉她。 二来是因为…… 总要有人率先打破尴尬。 孟瑶正准备用午膳,见他进门时怔了怔。 琳琅反应敏捷,立即去通知厨房,把淳晖院的午膳也一并送来。 二人成亲这么久,却极少一同用膳。 因为他们都太多事了。 尤其是楚墨渊。 他得皇帝宠爱,三不五时便会被叫进宫中,被留下用膳也是常事。 孟瑶不耐烦宫中规矩,因而除非皇帝亲自下令,否则极少同行。 即便是不入宫,楚墨渊“恢复”神智后,皇帝便让他参与朝中部分事务。 每每有重大事件,更要多倚重他。 就比如眼下朝臣们在暗中热议的“五姓参政”之事。 若不是楚墨渊,恐怕没有人能这么快封住长公主府的丑闻。 而其余时候,他手中还有大量暗卫和情报网带来的消息,也需要他处理。 有时等到饿了,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而他还腹中空空。 但孟瑶在军中多年,早就养成了按时吃饭、办公、操练的习惯。 即便事务再多,也不能影响她用膳! 二人饮食习惯不同,今日却正正经经坐在桌前,心照不宣的安静用膳。 孟瑶不像京中贵女那般,吃饭秀气,三分饱足矣。 她虽也小口小口的吃,但速度却极快。 楚墨渊刚吃了几口,孟瑶面前的菜盘已经空了。 等楚墨渊喝完半碗汤,孟瑶那边……已经让人撤膳了。 楚墨渊抬起头:…… 孟瑶这才反应过来,只好笑笑:“习惯了。” 楚墨渊不想她尴尬,便说:“是我心里惦记着事,动作太慢。” 过了一刻钟。 楚墨渊也让人进来撤膳。 两个人非常默契的,都没有剩饭—— 因为他们都挨过饿。 漱口后,两人昨夜积攒的尴尬已经散了大半,于是便回到正事上来。 “殿下怎么看裴寅初?”孟瑶问。 昨夜种种,已经可以确定,裴寅初此人绝对有问题。 “裴府一直有我的探子,但并未发现他的古怪之处。先前起疑时,路甲也跟踪了他几日,始终没有发现破绽。”楚墨渊说,“尤其昨夜,他突然出现在怜月阁,可路甲在裴府盯了整夜,并未发现他进出裴府的踪迹。” “裴侍郎如此遮人耳目,若不是长公主生辰宴那日,他太过心急赶着去怜月阁,可能到现在我们都没发现他的问题。”孟瑶说。 但裴寅初并不会武功,是怎么做到如此神出鬼没的? 除非…… 孟瑶想到了一个答案:“裴府有密道。”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结论。 楚墨渊也是,他点了点头:“今日晨起后,我已经传信给裴府暗线去调查。但这件事并不容乐观,此前暗线在裴府藏身近两年都无所获,若想在短时间内找到怕是没那么不容易。” 裴阁老乃东越裴氏之首,虽然府邸不像江家那般能够媲美皇子公子府,但亦不可小觑。 孟瑶想了想:“也许这并非坏事,暗线两年没有收获,很可能这密道藏于内宅。” 裴寅初是男子,妻子离世后没有续弦。 内宅只有几位妾室,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院,暗线少有机会能进内宅细查。 “让我的人去吧。”孟瑶说,“让青鸾去裴清舒跟前,既方便在内宅探查,也能保护清舒的安全。” 如今楚国也算盛世太平。 裴寅初做这样的图谋,十之八九不是好事。 万一他哪天真铁了心,裴阁老身居高位对他有用,可清舒一个女子,还一身反骨……谁知会不会陷入危险。 楚墨渊在心中评估此事的可能性。 青鸾一直跟在孟瑶身边,又是暗卫,裴寅初见过她的可能很小。 以目前的线索看来,裴阁老和裴清舒对裴寅初所行之事,并不知情。 为了不打草惊蛇,安插进内宅的人也不能让他们二人怀疑。 裴清舒今后为孟瑶做事,以助手之名,提前派青鸾到她身边,想那裴二也不会多想。 他答应了:“府内暗线也会配合青鸾行动,更会保护她的安全。” 孟瑶点了点头。 裴府的安排暂时告一段落。 至于怜月阁,昨夜虽然止步,但既然知道其中异处,便可有的放矢,查找起来并不困难。 “今日我已让路乙寻合适的暗卫,安插进怜月阁中,过几日便会有线索。” 孟瑶瓮声瓮气的“嗯”了声。 毕竟那个地方,她是真的不想再去了…… 她想了想:“裴寅初身边的那个暗卫,我想让刘念去查。昨夜见他行动机敏,似乎曾在军中呆过。” 军中待久的人,身上本能的会带上旁人没有的气质。 “好!那就辛苦阿瑶了。”楚墨渊笑着说完,微微靠近,“阿瑶,我们这次算不算并肩战斗?” 孟瑶没有回答,而是认真提出一个终极问题:“裴寅初到底在为谁效力?” 楚墨渊:…… 第246章 学杂了,学砸了! 裴寅初是一个心黑手辣,连亲情都能算计的人。 当初,他让嫡长女裴涵杳接近孟瑶,为的就是制造机会嫁给楚墨渊。 可那时的楚墨渊,还只是一个傻子。 他想从一个傻子身上,图谋什么呢? 孟瑶指尖轻敲桌案,眼神微眯:“你我的婚事是陛下钦赐的,即便他算计得逞,裴大小姐也只能做侧妃。他竟然舍得让东越裴氏的嫡长女做妾?不仅如此,为了让裴大小姐得到殿下欢心,还赔上了举世罕见的金丝软甲……裴侍郎这么大的手笔,所图一定不小!” 孟瑶没有头绪,有些遗憾道:“早知道,就不那么快揭穿他了。等殿下纳了裴大小姐,自然就知道裴侍郎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楚墨渊闻言,磨了磨后槽牙。 他略带危险的逼近:“阿瑶是想……让我纳了她?” 孟瑶下意识向后闪躲。 可下一瞬,却被楚墨渊一把揽住。 他手臂用力,将她硬生生拉到他面前,跨坐在他的腿上。 孟瑶瞪大了双眼。 “阿瑶竟舍得让我去纳旁人?”楚墨渊凑近,长眸微眯,“可我……不想!” 孟瑶没想到他这么经不起玩笑,紧张道:“不想就不想,没人逼你……再说,这事不、不是没成吗?” 她想站起来。 但他的腿很长,她跨坐在上面,双脚虚空。 腰身却被他箍的很紧,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放开我!” 她想挣脱,可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他眯着眼凑近:“阿瑶发誓!” 孟瑶:…… 她不解:“我发什么誓?” “发誓这辈子不许我纳妾!不许我与旁的女子亲近!”他说。 孟瑶惊呆了:“这都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我发誓?” 楚墨渊傲娇:“我不管,你必须发誓!否则一辈子别想起来。” 孟瑶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当下手上用了力气,坐在他怀中挣扎。 但没想两下,她怔住了。 脸红的滴血。 楚墨渊的脸也红了:“我也不想的,谁让你乱动!” 孟瑶大怒:“谁让你不放我起身!” 楚墨渊回怼:“谁让你不发誓!” 两人就这样僵持住,孟瑶的脸越来越红:“你、你、你……你怎么这样!” 昨晚她与他贴的这样近,他都一切如常。 怎么今日却……! “我憋了一整晚,已经很难受了。”楚墨渊委屈,他将脑袋埋进孟瑶颈间蹭了蹭,再抬起头,认真引诱,“阿瑶乖,你发誓……发完誓我就让你起来。” 孟瑶差点想一巴掌扇过去。 但对上他清亮温柔的双眸,肚子里的火顿时熄了大半。 她想起裴清舒劝诫的话。 于是深吸一口气,按照楚墨渊的意思,发了誓…… 他不纳妾,吃亏的人又不是她!哼! 楚墨渊听完,弯了弯眼角,他想起了什么,手上力道并未减轻。 孟瑶想要掰开他的手臂。 但他手臂苍劲有力,她若不动武,很难撼动。 她气急,控诉道:“你说话不算话。” “阿瑶这么乖,自然要奖励一下。”说完,在孟瑶满是控诉的目光中,温柔的吻住了她。 孟瑶气不过,身子向后闪躲,含混道:“你犯规!明明昨日才亲过。” 她可是与他约法三章了——两日只能亲一次。 楚墨渊追逐着她,口齿含糊道:“昨日要和前日算作一起,今日自然不算犯规。” “无赖!”她骂。 “阿瑶,我伤口疼。”他说。 怀中的少女果然卸了力道,他的心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但唇齿却愈加强硬,如潮水一般,疯狂卷入。 他是无赖,也很无耻。 但是,那又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让孟瑶感觉自己的魂都要被他吸走。 楚墨渊终于放开她。 还不等她开口,人便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向内室缓步而去。 时不时还低头啄她两下。 好像怎么吻,都吻不够。 “你……”她一开口,嗓音缠绵,羞红了自己的脸。 楚墨渊笑了。 他弯腰把人放在床上,低着头看着她水润饱满的双唇。 孟瑶大惊失色:“你、你要干什么!不行!” 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楚墨渊闻言,笑着直起身:“我答应过,阿瑶发完誓我便把你放下,我只是在遵守承诺而已。” 说完,他还不怕死的接了一句书中学来的调情话:“阿瑶在想什么?” 孟瑶瞬间变了脸! 手边就是枕头,她拿起后狠狠砸来。 因为羞愤,她手上带着力道。 即便是软枕,也把楚墨渊砸的后退了两步。 他呆了呆。 孟瑶站起身,双眼通红:“我若再让你近身,我就不姓孟!” 说完,她拔腿就向外走。 楚墨渊知道自己把人惹急了! 他明明是按照书中的方法,而方才的效果,好像还不错…… 他只是接了一句话而已。 可,那句话他上次也说过,怎、怎么今天把人气成这样?! 他手忙脚乱的拉住孟瑶:“我错了,阿瑶别恼!” “你一次两次的戏耍我!真当我是什么轻浮的人吗?!” 对男女情事,她一直懵懂。 但因为那人是他,她愿意努力去适应,甚至去学习。 可他却屡屡戏弄于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用力甩开楚墨渊的手,力气之大,完全不再考虑他身上的伤。 楚墨渊被吓到,这一刻,他此刻后悔死了! 他就不该因为没有经验,而去看那些书,学了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下弄巧成拙! 眼见着拦不住她,他赶紧转动脑筋。 在孟瑶就要走出去时,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裴寅初是想利用我,打动朝臣!” 孟瑶停住了脚。 楚墨渊小小的松了口气,他小心的上前: “阿瑶,裴寅初所图的,应是那些受过我母后恩惠的朝臣。” “先皇晚年嗜杀,因为母后谏言,父皇才说服先皇放过那些无辜老臣,裴阁老就是其中之一。裴寅初应是通过此事,知道朝廷内中立一派的老臣为了报恩,会照拂于我,不会被江敏和三皇子利用。他想把我绑在裴氏的船上!” “裴氏嫡长女愿意嫁给傻皇子为妾,说明裴氏愿意庇护我这个傻子,势必会打动那些老臣,让他们为他,和他背后的势力所用。” 他一口气说完。 孟瑶转过身,冷冷的看他:“这些,与我何干?” 说完,她走出门。 “砰”的一声,甩上门。 第247章 又要去搞“阴谋诡计” 孟瑶一直走到院子里。 才发现,自己气糊涂了。 这里是她的琅玕\居,凭什么她走? 她转身回房,长手一指,对楚墨渊说:“你!出去!” 楚墨渊唇角抽了抽,似想分辩,却最终识相地闭嘴,乖乖退了出去。 自己作的死。 自己受着吧。 楚墨渊离开后并没有回淳晖院,而是直接去了八角楼。 瑾瑶来报的时候,孟瑶先是冷哼一声:“他去哪,与我何干!” 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头。 “八成是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去了。”孟瑶哼哼。 今日已经二月二十五,距离他的生辰只剩十三天。 三月初八,他白天要行及冠礼,晚上还有生辰宴,一定折腾的不行。 都这个时候了,他不好好休息,还要出去折腾。 不是搞“阴谋诡计”,又是什么! 孟瑶气哼哼的想完。 在院子里练了一套鞭法。 收招之后,她的头脑仍未清净——针对裴寅初,他们方才已经布下了暗线,可他还要去八角楼,难道是……最近还有其他麻烦? 她让瑾瑶传信,去把青鸾找来。 如今她身边这两个人,十分得用! 琳琅细心,又年长一些,孟瑶让她管理内宅,总揽琅玕\居的细碎事务。 瑾瑶机敏,在南平老家跟着做掌柜的父亲看过两年账簿,孟瑶便让她通管外部之事。 她多半时间在皇长子府与常宁郡主府间奔走,也帮着源叔一起,为孟瑶打理铺子和田庄上的事。 郡主府那边,还是由源叔主外,宋嬷嬷主内。 但因为两座府邸挨着很近,宋嬷嬷一个月里,有半个月会来皇长子府,帮孟瑶理事。 齐嬷嬷管着郡主府的大厨房,见天儿让人过来给孟瑶送汤送吃食。 有了他们,孟瑶虽然已经嫁入皇长子府半年,但日子却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身边的人和事,她十分顺手。 只除了楚墨渊,那厮越来越黏人,以及……可恨! …… 青鸾是傍晚时入府的。 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魏国派了使团,要来给楚国皇长子庆生。 一听就知道魏国没憋着好事! 当年楚墨渊在魏国为质,若不是他们有意为之,楚国贵妃的手怎么能伸到楚墨渊身边给他下毒? 楚墨渊“傻”了,魏国自知理亏,但因兵强马壮,并未将楚国的怒火放在心上。 依旧将他扣在京城。 但也因此,当楚墨渊逃回楚国后,因这些年所受磋磨四邻皆知,魏国便没能强行把人要回去。 五万魏都巡防营,来边境耀武扬威时,还被孟瑶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楚墨渊又恢复了神智。 当今皇帝子嗣凋零,楚墨渊看着又要重掌大权…… “魏国人此行,没憋着好屁!”青鸾骂道。 “有点粗俗。”孟瑶说,“但说的不错。” “殿下知道这件事吗?”她又问。 青鸾点头:“属下就是从路甲那里得来的消息。” 孟瑶疑惑…… 青鸾解释道:“上次赛马,路甲输给了属下!当时便承诺,会应属下一个差遣,今日正好就用上了。” 看着青鸾得意洋洋的样子。 孟瑶心中暗暗腹诽:又中了楚墨渊的诡计! 路甲是楚墨渊身边第一暗卫,他把消息透露给青鸾,应当也是楚墨渊授意的。 今日他被撵出去时,似乎还要说什么,只是自己没给他机会。 想来就是这件事吧! 又想搏可怜?真让人唾弃。 孟瑶心中翻了个白眼,但嘴上却继续发问:“鸿胪寺可有动静?” 鸿胪寺掌管外交事宜,如果魏国人来访,会向皇帝提交国书,再由皇帝下旨,命鸿胪寺做好接待准备。 若是按照这种流程,鸿胪寺已经开始准备迎宾事宜了。 但青鸾却摇头: “鸿胪寺尚未得到消息。” “魏国来访之事,是殿下埋在魏都的探子密报而来。算算时间,消息应当是与使团同时出发,因暗探传递消息用的是夜鸽,所以疾行四日后先行抵京。” “属下想,国书应当会在他们入境前送到,但此举也已经无礼至极。” 没有国书直接入境,与入侵无异。边境守将可以直接斩杀来人。 就像当初,孟瑶在楚魏边境大败魏军,魏帝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魏使抵达边境,京城方才收到国书,这与先斩后奏无疑。 毕竟相比魏国,楚国势弱,自然无法拒绝,这种行为简直是用脚踩在楚国皇帝的脸上。 “魏国使团来了哪些人?又携带了哪些物品?可探查清楚?”孟瑶问。 青鸾摇头:“密报上并未提及,暗探只言明,魏国此行十分隐秘。” 孟瑶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揭下一面墙的幕布。 她的内室墙壁上,挂着整面墙的堪舆图。 她仔细计算从魏都入京的最近路线,然后吩咐青鸾: “你去给驻守荥阳城的吴将军传信。” “其一,使团入京,势必会经过荥阳城,让吴将军设法拖住他们的行程。” “其二,使团停留期间,查清他们内部到底有何猫腻。” 青鸾立即应下,孟瑶的安排,让她有所了悟:“郡主是想让他们错过殿下的及冠礼?” 孟瑶冷笑:“他们未递国书便直接闯入,不弄死他们已经是我楚国仁慈!竟还妄想参加皇长子及冠礼,做梦呢吧!” 及冠礼上事务繁多,人员纷杂,正是搞事情的时候。 魏国人这个时候来,祸害楚墨渊的心昭然若揭! 说完这些,她又强调:“密信务必在今日内传出。” 她看着面前的堪舆图:“按照行程,魏国人后日晚间就将抵达荥阳城,务必在此之前,把消息传到吴将军手中。你去找路甲,让他动用皇长子的夜鸽送信。” 那个人的资源,该用的时候,孟瑶是不会与他客气的! “属下这就去,路甲可不敢不给!毕竟郡主也是为了皇长子的安危。”青鸾说。 “不对!”孟瑶纠正,“我是因为楚国的安定!” 有没有那厮,魏国人敢来作乱,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青鸾:…… 好好好!郡主怎么说,都行。 第248章 提前准备,不得不防 青鸾办事很快。 晚膳时分,传信前往荥阳城的夜鸽已经出发。 路甲听说是皇长妃要用,立刻从鸽房里挑选了最伶俐的那只。 青鸾拎起笼子,丢下一句话:“今日的消息不算,你还欠我一次差遣!” 明明是皇长子惹恼了她家郡主,想用这消息让她的主子心疼…… 想利用她,还想抵消一次差遣,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路甲见被她识破,挠着后脑勺,“嘿嘿”干笑:“是我不好!我再多赔给你一次差遣,可好?” “等你有用时,再说!”青鸾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路甲站在原地,面颊红红。 …… 青鸾回来复命时,孟瑶正与裴清舒在琅玕\居的正房用晚膳。 这顿饭是临时邀约,裴清舒一听见孟瑶相邀,立刻颠儿颠儿来了。 倒不是孟瑶这里的膳食有多美味,而是她实在喜欢与人分享。 孟瑶是唯二能忍受她叽叽喳喳的同龄人。 她偶尔聒噪,但今日却十分安静。 时不时瞥两眼孟瑶微肿的唇,努力压制弯起的嘴角…… 几次三番之后,孟瑶的脸终于控制不住的泛红。 她有些恼,放下筷子,瞪了她一眼:“你总看我做什么!我这脸上有酱碟?还是有油碟!” 裴清舒嘿嘿一笑,语带双关:“我是羡慕郡主,吃得真好……” 穿越这么久,楚墨渊和宋岫白是唯二能让她惊叹颜值的人。 这两日她总找借口去请教宋岫白,他倒是温润知礼,不管她问什么,总是亲自解答,脸上全无半点不耐之色。 可他就是……太知礼了! 每次见面,必定会安排第三人在场! 大门敞开,且至少与她隔着一个书桌的距离! 这么防备,她什么时候才能拉到手啊! 更别说像郡主这样了…… 她有些眼馋。 孟瑶虽听不懂具体含义,但看她那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食不言寝不语!”孟瑶很严肃。 裴清舒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便笑嘻嘻去抢她盘子里的青笋和虾肉。 她这一闹,孟瑶原本的“威严”瞬间垮掉。 一顿饭很惬意。 裴清舒又吃了几筷,便放下:“我吃饱了!” 孟瑶见她只吃了小半碗饭,喝了半盏汤,菜也没吃多少。 便摇了摇头:“你吃的太少。” 裴清舒这身板,她都不用能力,就能撅折她的胳膊腿儿…… “我也想多吃些啊!你都不知道我在穿越前有多馋!”裴清舒说完,叹了口气,“但这身子不行,稍微吃点就容易积食……来了京城,光积食引起的发烧就整了四五回,可把我搞怕了!我宁可少吃点。” 裴清舒说的可怜兮兮。 在现代,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可穿越后的这具身体,实在是不争气! 孟瑶看着她:“你要多练练,身强体健了,吃的自然就多了。” 裴清舒苦笑:“我也想呀,祖父也给我请过两个师傅,但他们一见我是女子,教起来都是软绵绵的,无趣的紧。” 孟瑶笑了:“那我给你推荐一人。” 她把青鸾叫了进来,问裴清舒:“青鸾跟在我身边十多年,与我一同驻守常山大营,她的身手教你可是绰绰有余!” 裴清舒眼睛顿时发光。 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郡主让青鸾姐姐来教我?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见她没有拒绝,孟瑶心里有数,继续说:“她可不只是教你功夫。眼下京中事务繁忙,从将作监和军械库协调人手之事没有那么快。青鸾在你身边,闲暇时也可以与你聊些军中之事,帮你提前准备机扩事宜。” 长公主用利用机扩暗算他人。 而她要用来对敌实战,用处不同,所需要的设计自然也完全不同。 “我就知道郡主没那么好心!”裴清舒撇了撇嘴,“青鸾来我这,是来监工的吧?” 孟瑶不置可否:“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典型的渣男语录!”裴清舒皱着鼻子。 “还不是跟你学的。”孟瑶也不让她。 青鸾在一旁看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属下去了裴二小姐身边,也好学学裴二小姐的本事……看怎么跟我家郡主斗嘴不落下风。” 青鸾很喜欢裴清舒。 因为裴清舒每次来,她都能看见自家郡主年少时的影子。 好胜,不甘示弱。 只是这种性子,在岁月和孟家的双重磋磨下,被逐渐湮没。 裴清舒被青鸾逗笑,立刻点头:“那就依郡主的安排!” 孟瑶补充:“不过制作机扩与火铳之事,在未成形之前,先不要让旁人知道。” “这是自然!”裴清舒哼哼,“旁的不说,若是被我那个便宜父亲知道,怕是又要把我标上价格卖出去,给他铺路了!” 孟瑶与青鸾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 裴清舒走后,青鸾问道:“郡主先前不是准备在皇长子及冠礼之后,再让属下去裴二小姐身边吗?如今提前安排,可是有什么变数?” 孟瑶点头:“裴寅初筹谋多年未露马脚,就知道他处事有多小心了!但凌阳长公主一出事,他不顾隐藏,急不可耐的去了怜月阁。四日后,魏国使团便出发了……” 她看着青鸾:“从京城到魏都,夜鸽疾行四日正好可以抵达。” 她的话说完,青鸾顿时愣住:“郡主的意思是,裴侍郎和魏国人有所勾连?他知道了长公主府的变数,便立刻给魏国人传信,这才有了使团来楚国为殿下庆祝冠礼之事。” “这是眼下,我唯一能联想起来的。”孟瑶说完,“毕竟……太巧了,我们不得不防。” 青鸾久久不语。 两年前,她不明白郡主为何一夕之间,就改变了对孟家人的态度。 回京后经历种种,方才有了答案。 也颠覆了她的认知。 可如今再看,孟家人的无耻和卑劣,在皇室和朝廷纷争面前,根本不可类比。 而她的小姐。 也正一步一步,卷入其中。 “郡主放心,属下定会竭力探明裴府真相,并护好裴二小姐周全!” 孟瑶看着她:“不!你要做的,是先保护好自己。” …… 送走了青鸾,孟瑶觉得心头烦躁。 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一丝凉意滑下,落在脸上。 她抬起头。 春雨悄然而至。 细密,轻柔,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沉。 每到这个时节,她的日子总是……十分难捱。 第249章 都来帮忙 春雨连着下了几日。 湿冷贴骨,比凌冽的隆冬更能渗入骨髓。 而楚墨渊,这段时间忙得几乎没日没夜。 前日傍晚,魏国入京为皇长子庆贺及冠礼的国书正式送进了皇宫。 皇帝当场砸了砚台——国书递来时,魏国使团已经抵达楚国边境。 这简直是在侮辱他! 更是侮辱楚国! 但他毫无办法。 这些年来,楚国的兵马虽比他登基时精进了许多。 但魏国当年千里奔袭,一日之内连下十座楚国城池,屠戮全城百姓的战事,仍让所有人心有余悸。 楚国可以迎战。 但却未必能承受住失败的代价。 皇帝不得不下令鸿胪寺,以贵宾之礼准备迎接事宜。 于是,鸿胪寺开始大张旗鼓的准备,而皇帝却病倒了。 后宫嫔妃不多。 柔妃带着几个贵人,轮流侍疾。 前朝几乎所有事宜,全部交给了楚墨渊。 他无法,只能带伤上阵。 在他的暗中运作下,裴阁老开始兼管工部事宜。 为今后裴清舒调用工部旗下的将作监,做好准备。 只是裴阁老毕竟年纪大了,这两日又赶上腿疾发作。 楚墨渊只得让工部侍郎带着账册,一早去了裴府。 等公务处理完,他刚出院子,迎面就见到了前来给裴阁老送汤药的裴清舒。 他挥退众人,问道:“你怎么在这?” 裴清舒傻眼:“这、这是我家啊。” 楚墨渊摸了摸鼻子,说:“哦,我的意思是,裴二小姐若是有空,多去皇长子府走动走动。去……陪陪阿瑶。” 阿瑶不想见他,但总归想见能聊得来之人吧。 “臣女领命。”裴清舒不明就里的应下。 她觉得今日的皇长子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 仔细打量几眼,发现他比自己上次见到时,很是清瘦了不少。 她听祖父说过,皇长子如今正得皇帝重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怎么今日看着,倒有些颓靡? 想起前些日子,孟瑶在马车里对她说的话。 难不成…… 那两个人的相处方式,还在别扭着? 她眉心微蹙,十分不解:明明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怎么遇到这种发自本能之事,反倒会这么别扭? 看来……没了她,那两口子怕是要散啊!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殿下担心皇长妃寂寞,让臣女多去作陪,臣女自然无有不从!但您才是皇长妃的夫君,是她更为亲近之人,自然比臣女更适合陪伴在她身旁。皇长妃虽是女子,但也曾为将军,多少有些会武将包袱在身上,相处之事,殿下还需多多主动。” 楚墨渊听完愣了。 他没想到这裴二如此大胆,竟能与一个男子谈论此事。 可他听着听着,却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于是沉着声:“你跟本王过来。” 裴清舒吓了一跳,但楚墨渊的话,她不敢不从。 于是留下乔茵在原地等着她,她自己则快步跟上楚墨渊的步伐。 楚墨渊走到庭院转角处,停下。 在这里,既不会让旁人轻易瞧见,也是日头之下,足以避嫌。 “你就是那个‘金陵笑笑生’?”楚墨渊见裴清舒停住脚,直接发问。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很肯定。 裴清舒愣了一下。 “金陵笑笑生”是她写话本子时用的名字,既看不出男女,也上口好记。 却没想到竟一下子被楚墨渊叫破。 但不知他是何意,只能小心翼翼:“殿、殿下如何得知?” 楚墨渊心道:果然。 裴二方才那句“武将包袱”,就让他心头起疑。 再加上,一个女子敢这么大张旗鼓的与男子谈论男女之事,除了她,他只在最近那几个话本子里见过。 而阿瑶曾经告诉他,裴清舒是铜雀台的编撰。 如此一来,他便猜出了这裴二的身份。 但在裴二面前,他怎么能承认自己买了她的书去学习,结果弄巧成拙? 他正色道:“是本王在问你。” 裴清舒只得承认:“是臣女。” 楚墨渊舒了口气,佯装不在意的问:“裴二小姐果然多才多艺。只是,你的笔法虽妙,却极易误导他人。” “王爷何意?” “本王……的一个下属,就是跟着裴二姑娘话本子里的故事行事,结果惹恼了他家娘子。” 裴清舒瞪大了眼睛:“王爷干了什么?” 楚墨渊冷眼一斜,她连忙改口:“王爷的下属,干了什么?” 楚墨渊清了清嗓子:“就是按照书中所说,逗了他娘子几句……” 他罗列了书中提到的故事。 裴清舒哭笑不得:“王爷……的下属简直胡闹!每段感情都有不同之处,怎能照搬?若那女子性子刚硬,照书里那些调笑去做,当然被当成轻薄羞辱。调笑戏谑虽是夫妻情趣,可若感情还没稳定,双方又毫无经验,对方不知真假,自然会弄巧成拙啊!” “那……那已经惹恼了,该如何是好?”楚墨渊强装冷静。 “用真诚。”裴清舒回答,“不要做任何修饰,越简单的真诚,越会打动对方。” 楚墨渊认真思考,似有所悟。 良久之后,他又恢复正色:“裴二姑娘果然见解独到,本王这就去转告下属!但二姑娘所写的话本,不许拿给皇长妃看。” 什么叔嫂文学,还有和离故事…… 若是带坏了他的阿瑶,可怎么办! 担心裴清舒听不进去,离开时他甩下了一句话:“若是让本王知道你故意拿给皇长妃看,本王便让人封了你的书肆!” 裴清舒:…… 看着楚墨渊离开的背影。 她心中骂道:过河拆桥!你们一个两个这么聪明,谈恋爱的事别来问我啊! …… 朝中事务处理完,楚墨渊去了八角楼。 一是为了解怜月阁进展。 而是要让沈砚之给他施针。 几日奔波下来,他的身体实在有些扛不住。 等收了针,天已经黑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看着他这两日明显瘦削的样子,沈砚之意有所指:“皇帝病了,后宫那些女子轮番上阵,怎么皇长子殿下受了伤,倒是除了属下,没人关心啊。” 楚墨渊:“你懂什么!” “属下怎么不懂?”沈砚之说,“这套针法,属下已经教给了阿紫,可怎么不见她给你施针?可见,她家郡主没把你放心上吧。” 被沈砚之说中,楚墨渊即便不生气,也无法反驳。 沈砚之见他这样,便猜出大半:“殿下和皇长妃吵架了?” “属下有个法子,殿下要不要听?” 第250章 虔诚亲吻 沈砚之的办法很简单。 苦肉计! 惹恼了孟瑶,楚墨渊现在连人都见不到,又何谈道歉和解释? 为今之计,先把门敲开再说! 更何况,这两日楚墨渊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正是顺势而为的时候。 听完沈砚之的话,楚墨渊思忖片刻,冷冷一哼:“你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还来教本宫?” 说完扬长而去。 徒留沈砚之一人在八角楼中,气得胸口发闷—— 看不上我的法子,你有本事别用! 他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把那口气压下去,转身出门。 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马车,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砚之上了车。 车夫低声问:“主子,去哪?” 沈砚之沉默两息之后,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倦意:“算了,回沈宅吧。” 车轮碾过青石路,渐渐没入夜色。 …… 承晖大街上,皇长子的车驾远远驶来。 楚墨渊下了车,穿过前厅,进了后院。 脚步在回廊下微微一顿,最终还是转向了琅玕\居。 春雨仍在缠绵。 他没有撑伞,雨丝沾湿了额发,顺着眉骨滑落。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此刻湿漉漉的。 说不清是狼狈,还是破碎。 琅玕\居中,琳琅正低声吩咐小丫头们做事。 见楚墨渊来了,明显一怔,却还是立刻迎上前来行礼。 楚墨渊让她们起身。 目光一扫,落在其中一个丫头发黑的鼻尖上,又瞥见院中燃着的炭盆,眉心不由蹙起。 “怎么这时候起炭?” “回殿下,”琳琅低声回道,“是皇长妃吩咐的。春雨连绵,屋里潮冷,用炭烘一烘会受些。” 眼下已近三月,府中早已撤炭。 重新起炭,本就麻烦。 孟瑶又不许惊动旁人,琳琅只能带着丫头们在院中生炭,随时往屋里添。 楚墨渊听完,语气一沉:“传本宫的话给岳正,这些日子琅玕\居的炭不断。春寒未解之前,不许停。” 琳琅眼睛一亮,忙应道:“是,多谢殿下,奴婢这就去。” 岳正是皇长子府的管事,出自岳州,是先皇后母家的家生子。 楚墨渊“恢复神智”后,几乎将府中人手换了个遍。 原先的管事是儋州江氏的人,江氏被灭后,楚墨渊便让岳正接管。 琳琅带着小丫头退下。 楚墨渊推门进了房间。 屋子里没有燃灯,只有炭火忽明忽暗的闪烁,映得四下昏暗。 但的确暖和许多。 床幔放了下来,看来孟瑶已经睡了。 楚墨渊心里微微一沉。 今日这趟,怕是白来了。 连那点勉强攒出来的“苦肉计”,也用不上。 正欲转身离开,床幔后却传来一声轻咳:“琳琅?” “是我。”楚墨渊开口 “你来做什么?”孟瑶的声音很低,听不出语气。 楚墨渊喉结滚了滚,低声道:“连日阴雨,伤口痛楚难当,想来问问你……先前砚之给你调配的舒痕膏,可还有剩?” 他终究还是用上了“苦肉计”。 床幔内安静片刻,才传来她低低的一句:“在我的妆匣里。” 听到这话,楚墨渊心口一松。 阿瑶肯让他取药,应当……还没那么生气吧。 “多谢。” 他一边走,一边想,拿到了药,该用什么理由留下呢? 思路未解,手已经打开了妆匣。 最上层整整齐齐摆着四个药樽。 他随手拿起一个,打开——里头明显用过,应是剩下的。 他本打算拿走,但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拿起一个药樽。 打开后脸色骤变。 接着,他又打开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满满的舒痕膏,一动未动! 他倏然回身。 目光看向床幔,里面的女子很安静。 他的目光,再落到炭盆上。 到这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带着一丝隐怒,他几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床幔。 孟瑶俯卧在床,脸色苍白,双眸紧闭,睫毛却在细微地颤动。 这样的她,楚墨渊曾见过一次。 那一晚,他们联手设计江与。 她浸了冷水,背伤发作,也是这般模样。 “你没用舒痕膏?!”他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 孟瑶听出来了,但她现在没什么力气回答。 她的确没有用。 一是因为习惯了……在常山大营,在孟家被困的那些年,每到冬日刺骨或者春雨绵延时,她都会发作,这样的疼痛,对她而言早已习惯。 二是因为,京城比常山大营暖和许多,自前年入京,冬日一直燃着炭火,她的背伤已许久没有发作,便几乎忘记了这个药的存在。 她的确没想到会在今日发作。 但眼下,她不想解释。 太疼了,她只想睡去。 可是,她没想到。 床幔落下时,楚墨渊已经坐在了床上。 他的外衫被春雨浸透,怕把寒意带给她,在落幔的同时,将外袍一并褪下。 只余一身白色中衣。 柔和得不合时宜。 孟瑶心口一紧,还不等她说话,便听见了自己衣衫碎裂的声音。 “住手!你要做什么!”她呵斥。 楚墨渊原本带着怒意,本不打算与她说话。 可在看清她后背那纵横交错的伤疤时,心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怒气顷刻溃散。 又怕她因误会而动武,他还是哑着嗓子解释:“我不做别的,只是上药。” 说完,他打开了药樽。 孟瑶一怔,终究安静下来。 舒痕膏倒入他掌心,被搓热后,稳稳覆上她的后背。 温热一点点渗入肌理。 孟瑶感受到了,她哑着嗓子:“你身上有伤,别用内力。” 一句话,让楚墨渊心底所有的纠结与怒意,尽数消散。 他无奈的勾起嘴角。 阿瑶总是嘴硬又心软。 帐内安静非常。 只余下浅浅的呼吸。 大半瓶舒痕膏,被他一点点抹在她的后背与手背上。 止痛药渐渐起效,她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她试图伸手扯过锦被,盖在身上。 楚墨渊见她眉心舒展,心头一松。 但瞧见她的动作,又心生不悦,暗暗用劲让她拉扯不动。 语气也发沉:“为什么不用我给的药?” 孟瑶背对着他,肌肤裸露,本就窘迫,被他压制着,索性恼道:“忘了!” 楚墨渊不信,他嗓音发紧: “是不是因为这药是我给你的?所以你不愿意用?” 他想不出别的原因。 孟瑶:…… 见她不答,楚墨渊愈加难受:“你就这么讨厌我?” 孟瑶也恼:这厮又发什么疯? “你非要我用药,不就是嫌我疤痕难看!”她反击道。 她照过镜子。 初时也被自己狰狞的后背吓过。 可那又如何? 楚魏边境五年,她有三年在战场上。 疼过了,便忘了。 伤多了,也就麻木了。 楚墨渊把舒痕膏递给她时,她确实心生抗拒。 她知道世间男子,多爱女人无瑕的模样。 可她不想迎合。 但她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念头,反而没苦硬吃,让自己受罪。 她的确是忘了。 可见楚墨渊这样,又激起了她的逆反。 连带着先前的抗拒之心也起:“我后背的疤痕太多,即便沈大人医术再高,也未必除得干净,殿下若是接受不了就趁早说!免得丑到了您!让您夜夜噩梦!” 她说完,帐内安静下来。 半晌没有回应。 孟瑶微微一愣,正要回头…… 却忽然感到一缕温热,轻轻落在她的后背。 她浑身一僵。 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楚墨渊正在亲吻她的伤痕。 孟瑶无法回头。 所以,她看不见,俯身在她后背的楚墨渊,每一下亲吻…… 有多么虔诚。 第251章 我也是喜欢的 “阿瑶,我当然不会嫌弃。” 楚墨渊的嗓音低哑。 他俯下身,几乎吻遍了孟瑶后背上的每一道伤疤。 “这里的每道伤痕,都是你为楚国不顾生死的凭证,我怎么会嫌弃?” “你被至亲背弃、被同族算计,却仍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去厮杀、去拼命。” “阿瑶,没有什么,比它们更珍贵的。” 他的声音在床幔内回荡,低沉而克制,一记一记落在心口。 孟瑶渐渐安静下来。 后背传来的温热,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楚墨渊还在继续: “你身上的这些伤痕,都是因为楚国不够强大。” “它们让我明白,皇室的无能,会给百姓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你挡下的每一刀,都为楚国护住了一个将士、一个百姓、甚至一座城池。” “阿瑶,我有什么资格嫌弃它们。” 若不是皇室内部为权力不断倾轧、内斗不休…… 若不是上位者为了稳固皇位,拉拢世家,纵容势力失控、朝纲紊乱…… 楚国也不至于军事如此衰败。 楚国并不缺武将。 前朝有李盛、闵强等,本朝也有吴晗、有赵启山,甚至北大营昔日的统帅秦枳,年轻时亦是骁勇无双。 可这些年,朝政被世家掣肘。 若是不投靠世家,武将再有能力,一无粮草、二无军饷,又能支撑多久? 就像阿瑶所在的常山大营,明明是抵御魏国的第一道防线,却也时常缺粮少食。 其中固然有孟良平贪墨军饷之祸,但更多是吴晗将军不愿投靠儋州江氏,导致粮道受阻的原因。 说到底,终究还是皇室无能。 孟瑶心中一震。 她没想到,自己一句赌气之语,竟会引出他这样深重的自责。 楚国积弱,从来不是一人、一朝之事。 更何况,他为了给楚国争取喘息之机,只身前往魏国为质,那六年的日子,他从未对外提起。 可仅凭他被下毒、装傻五年一事,便足以窥见其中艰险。 孟瑶勉强支起上半身,轻声道:“殿下不必如此。我是真的忘了……这一年在京中,我的旧伤很少再发作,身上不痛,便想不起来用药。” “那今后,我给阿瑶上药,可好?” 楚墨渊说完,又补充道: “砚之在药理上颇有心得,这药是他费尽心思调配的,不仅能缓解疼痛,也能祛除病根。至于淡疤,只是顺带之效。” “命名为‘舒痕膏’,也是因为世间女子爱美,用这个名字会更好卖些。” 他解释得格外认真。 孟瑶心里软软的,点了点头:“好,那多谢殿下。” 楚墨渊却没有应声。 只是面颊红红,目光也不住闪躲。 孟瑶起初不解,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胸前春光尽泄。 方才楚墨渊一时情急,扯烂了她的中衣。 方才他情急之下,扯裂了她的中衣,此刻只剩一件皱巴巴的浅色肚兜勉强挂着。 仿佛想要遮住什么,但似乎却更惹人遐想。 孟瑶脸上一热,连忙扯过锦被遮住。 她的背伤已经缓解,但眸中因疼痛而蒙起的水雾尚未消散。 因而眼下的怒视,毫无杀伤力。 但她并不自知,手臂一指:“你!出去!” 楚墨渊没动。 他深深看着她,忽然开口:“阿瑶,我今日见了裴二。” “清舒?” 楚墨渊点头:“我知你恼我先前轻薄……其实,那是因为我想与你亲近,却不知该如何做才不显得莽撞。于是,我从绮梦坊,买了几本话本子……” 孟瑶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确实在淳晖院见过。 楚墨渊见她愿意听解释,心口一松,继续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生涩笨拙,也不愿你认为我古板无趣。既然那些话本畅销,我以为其中自有可取之处,便照着学了些其中的调情之语……却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他语气郑重:“我从未有半分轻薄你的心思。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最爱之人。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也想让你不抗拒我的亲近。” 他本想小心呵护,却一步步走偏。 甚至……若不是惹恼了她,她又怎会旧伤复发也不肯告诉他?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 “那……这和清舒有什么关系?”孟瑶问。 “我一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连日百思不得其解。今日遇到裴二,我猜出她便是那些话本的作者,于是便去问询。” 孟瑶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把我们相处之事都告诉她了?” “没有!”见她又要羞恼,楚墨渊连忙解释,“我告诉她,是我一个属下想要问询。” 孟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否则她日后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清舒。 “那她怎么说?”她追问。 “她说,两情相悦,最重要的,是‘真诚’。”楚墨渊看着她,低声道:“阿瑶,我不懂如何表达爱意。先前哄你做我的盟友也并非本意,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徐徐图之,自始至终,我只想让你做的妻子。” “那日受伤后,你我互通心意,我兴奋之余,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怕吓到你,又怕自己表现不佳……” 他说话时,孟瑶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她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楚墨渊。 慌乱、紧张、羞涩。 小心翼翼得近乎笨拙。 她第一次正视真实的他,还是在法相寺外。 他冷静的抬手,为她挡住偷袭的冷箭。 即便暴露了身份,也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带着几分张扬和得意。 那似乎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在那之后,他几乎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这般自信,骄傲。 但唯独对待她。 他似乎一直这样小心翼翼,满心忐忑。 她想,感情之事,从来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错。 她的冷淡,让他无所适从。 即便她表明心意,也不足以让他安心。 才会有接下来的这些。 他越努力,方向似乎越偏。 他说他是懵懂的,笨拙的。 她又何尝不是呢? 重生归来,几乎步步都在她掌控之中,唯独对他的感情。 她可以处理好对敌人的仇恨。 却不懂如何表达爱意,表达需要。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殿下没有吓到我。”她轻声道,“殿下的亲吻……我也是喜欢的,只是能不能告诉你。” “我拒绝殿下的亲近,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了。我怕自己会沉溺其中,也怕会显得不够自持,反而弄巧成拙。” “我想,那些含羞娇怯的京中贵女,总归不会那么直白。” 她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士兵和将领。 但不知该如何做一个贵女。 她的话,让楚墨渊怔住了。 他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紧接着,他笑了…… 原来他们都在努力靠近对方,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 “我喜欢的是阿瑶!若阿瑶是含羞娇怯的,那我便喜欢害羞之人;若阿瑶是直率刚强的,我便喜欢率真之人。”楚墨渊笑着回握他的手,“阿瑶不需要自持,你是什么样子,我的爱慕就是什么样子。” 他的心头,此刻盈满热意。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从小离家,在尔虞我诈中生存。 他们几乎没有见过真正美好的男女之情。 笨拙也好,生涩也好,甚至是偏离也好。 都证明了他们贴近彼此的心。 “阿瑶和我一起学习,如何表达爱意,可好?” 孟瑶目光如水,点了点头。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是坚强的,也是稚嫩的,更是……无畏的。 楚墨渊拥住了她,连着锦被一起,将人牢牢抱在怀中。 他俯首,含住了她的唇。 烛火渐渐摇曳,渐渐熄灭。 热吻绵长。 “喜欢吗?”楚墨渊问。 “这里呢?”他又问。 帐内传出浅浅的喘息。 “阿瑶,我得回去了。”他嗓音沙哑。 “留在这里,我会忍不住。”还是他说。 他顾念着她的旧伤,一忍再忍。 他的确渴望,但现在不是阿瑶状态最好的时候。 就在纱幔将掀未掀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是青鸾:“郡主,荥阳城有消息了。” 孟瑶瞬间清醒过来,她哑着嗓子:“快藏好。” 他勾了勾嘴角,乖乖的没有动。 孟瑶让青鸾进来,隔着纱幔回话。 青鸾明显滞了一瞬,但还是言简意赅的回禀:“吴晗将军拆了一座吊桥,拖住了魏国使团进京的行程。魏人在荥阳城停留期间,吴将军派人潜入客栈,发现他们携带了大量礼品,其中还有一个一人高的箱子,因为密封严实,暂时不知内里所藏何物。” 孟瑶闻言,清了清嗓子:“知道了,你先回去。” 青鸾离开后,孟瑶察觉楚墨渊神色不对,便解释:“前些日子裴寅初暴露,与魏国使团出发几乎同时,我担心有诈,才让青鸾传信给吴将军,并非有意瞒你。” 毕竟,她传信用的,是楚墨渊的夜鸽。 楚墨渊点了点头,忍笑:“我知道。” 孟瑶疑惑:“你怎么了?” 楚墨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的外袍被雨打湿,为了不让寒气过到你身上,我方才入帐时,将外袍丢在了帐幔之外。” 楚墨渊看着她,缓缓开口:“我的外袍被雨打湿,方才一时情急,为了不把寒意传给你,我便将外袍脱了,扔在了帐幔之外。” 孟瑶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逐渐瞪大双眼。 楚墨渊继续补刀:“还有,方才我检查旧伤时,把你的中衣撕坏,也丢在了外头。” 孟瑶:“……” “所以,青鸾可能……都看见了?” 楚墨渊笑:“作为暗探,目光敏锐是第一要务。” 第252章 第二封密信 这一次,孟瑶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恼羞成怒。 但经历如此尴尬,亦让她手足无措。 她抿着唇,手指紧紧攥着锦被,指节微微泛白。 明明坐在床上,心绪却像是被推入深海,浮浮沉沉,找不到着力之处。 她没有去看楚墨渊。 她说过,会和他一起努力,她不能食言。 可情绪本能却让她无所适从。 此刻的她,是极其罕见的无助。 楚墨渊弯下身,靠近她。 看着她长睫颤抖,手背因为用力,青筋隐现。 他的心又软又涩。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阿瑶,没有什么不对。你我是夫妻,我们本就应当同处一室,同寝一床。”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像是在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慌乱,“不管是青鸾,还是琳琅,或是路甲、宋嬷嬷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我们能够亲近。方才的事,不会有人笑话你我,他们只会替我们高兴。” 他又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孟瑶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虽然舒痕膏疗效很好,但孟瑶背伤发作毕竟折腾了整整两日。 心绪平静之后,她很快便倚在楚墨渊怀中沉沉睡去。 孟瑶睡得安稳,难受的就是楚墨渊。 温香软玉在怀,却偏偏只能抱着。 半刻钟前的温存犹在,但却只是将将解渴。 若不是顾念她旧伤在身,今日说什么也要…… 可眼下,只能自己忍着。 他替她掖好锦被,又唤来琳琅添了炭火,反复叮嘱了几句,才在子时之前离开。 …… 翌日,连绵多日的春雨终于停了。 推开窗子,清润的凉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湿意。 孟瑶只觉骨头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她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青鸾正与琳琅低声说着话,一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连忙起身走了过来。 孟瑶心里仍有一丝不自在。 可想起昨夜楚墨渊的话,再看青鸾眼中并无半分戏谑,反倒一如既往地沉稳恭敬,那点尴尬,便彻底散了。 青鸾脚步匆匆。 孟瑶一看,便知有事。 “什么事?”她问。 “第二只夜鸽今早回来了,是吴晗将军送来的第二道消息。”青鸾低声道。 “说。”孟瑶语气一沉。 “原本魏国送抵的国书上称,这次使团由魏国三皇子率领。但吴将军却在使团中发现了一名年轻男子,对外称是文书,可气质举止,与寻常文臣大不相同。吴将军怀疑,此人身份有异。”青鸾说。 孟瑶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道:“使团的事,交给刘念去盯。你这几日守在裴二小姐身边,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眼下西境天寒,吴晗弄坏的吊桥,至少五日才能修好。 如此会延误他们入京为楚墨渊庆及冠礼的时间,但国书既然已提交,此行便不可能取消。 他们参与不了典礼,届时少不了来京城走一圈。 若是真的与裴寅初有关系,定然会露出马脚。 青鸾称是,立即退下与刘念交办此事。 用早膳时,孟瑶在心中将吴晗送来的两道消息在心中反复推演。 琳琅见状劝道:“皇长妃用膳时要专心,您这样会伤脾胃的。” “紫鸢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孟瑶笑道。 “那是自然,紫鸢姐姐爱惜您的身子,每次来府上都要交代,奴婢哪敢不听。”琳琅说。 孟瑶又喝了两口汤。 她想到了楚墨渊。 琅玕居里,人人盯着她的身体。 还有郡主府的宋嬷嬷和齐嬷嬷,时时惦记着她。 可楚墨渊呢。 她极少见他按时用膳,偶尔去淳晖院,也是见他一边理事,一边趁晾墨时扒拉两口饭。 想到他,孟瑶问道:“殿下在府中吗?” 琳琅回道:“陛下昨夜咳了血,殿下一早便进宫了。” “咳血?”孟瑶一愣。 她从楚墨渊那里得知,皇帝这次发病,是因魏国挑衅,怒火攻心所致。 说白了,皇帝是被气到了,这才会头晕目眩,发的病。 可她只听说过气大伤肝。 难道,还会让人咳血? “小姐可是要见殿下?”琳琅见她蹙眉,低声补充道,“殿下出府前,将路甲留下了,说若郡主有事,尽可吩咐他。” 孟瑶想了想,点头:“也好,去请路甲来一趟。” 话出口,她又顿了顿,改口道:“算了,我自己去淳晖院见他。” 淳晖院的书房,向来是楚墨渊处理密务之所。 他不在时,便由路甲亲自看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当然—— 不包括孟瑶。 书房内早早燃起了炭盆,暖意氤氲。 孟瑶一踏进去,长眸便轻轻闪了闪。 “殿下知道我要来?”她随口问道。 路甲躬身回道:“殿下并未交代此事,只吩咐属下,这几日淳晖院的炭火要时刻备着。” 孟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屋内很暖。 她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 淳晖院的书房极大,书架林立,案几整齐。 孟瑶没有四处走动,只在案前停下。 她看向路甲,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你替殿下掌管各处线报,那手中……可有魏国几位皇子的画像?” 路甲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有。” “魏帝如今共有十八位皇子、七位公主,所有人的画像与简略生平,均存于书房。”他说着,转身推开一侧书柜,从最上层取下一只乌木画匣,双手呈上。 孟瑶接过画匣,心中不由一顿。 魏国皇室,竟如此繁盛。 这么多子嗣,倒像是……先帝时期。 路甲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回禀:“正是。魏国连年征战,四境无虞,魏帝便渐渐怠于朝政,沉溺内帷。魏国境内稍有姿色的女子,几乎尽数入了后宫。近几年更甚,朝政大权,已基本交由皇次子处置。” 说完,路甲展开皇次子的画像:“这皇次子亦是魏国太子。” 孟瑶扫了一眼,心中已有判断,又问:“那三皇子呢?” “魏国三皇子,是继后所出。只是太子积威已久,朝中党羽遍布,他若正面争锋,只怕凶多吉少。于是索性退而求其次,对外一副纵情声色、只知享乐的模样。” “此次出使楚国,多半也是太子授意。”路甲语气笃定,“若三皇子能死在楚国,便能消解他心头大患。” 孟瑶没有接话,只示意他继续。 路甲便依次展开其余皇子的画像,一一简述。 从年富力强、各怀心思的几位成年皇子,到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孟瑶的目光始终冷静。 直到画匣中只剩下最后几幅。 画上,是三个年幼的孩子。 其中一幅,赫然是一对相貌极为相似的双生子,眉眼尚显稚嫩,却已隐约可见几分魏帝的轮廓。 旁边那幅,则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孟瑶眯了眯眼:“他们的生母齐嫔,虽然位份不高,倒是深得魏帝的喜爱,竟然在诞下双生子之后,又再生一子。” 路甲抬手摸了摸鼻子,神色罕见地有些微妙。 “这位齐嫔,是……咱们的人。” 第253章 孟瑶想引蛇出洞 楚墨渊在魏帝身边安插眼线,孟瑶并不意外。 毕竟,楚国京城快被他织成了蜘蛛网。 这种手段用在魏帝身上,也算正常。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枚棋子,竟是一位宠妃。 这位宠妃,还为魏帝接连诞下了三个孩子。 如今依旧盛宠优渥。 按路甲所说,魏帝在后宫时,有一半时间,都宿在这位齐嫔宫中。 她垂眸,目光在那三张幼童画像上停留良久。 稚气未脱,却眉目清晰。 忽然,她抬头问道:“魏国太子的日子,好过吗?” 路甲的眼睛亮了,他没想到皇长妃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殿下的用意…… 他只回了一句:“魏帝尚在壮年,而太子,已经成年。” 孟瑶懂了。 看来楚墨渊所图的,不只是在魏帝身边安插眼线,而是……整个魏国的未来啊! 对于一个强大的帝国而言,越是强大,各方势力的积淀越深。 而皇帝的猜忌也越重,尤其是魏帝。 他前半生征战四方,铁血开疆,把魏国版图扩大至数代之最。 后半生在内帷厮杀,广纳后妃,诞下一个又一个皇子。 他想用一切手段,来证明自己巅峰不朽! 如今,他正站在人生的顶峰。 可他的孩子却已经成年,羽翼丰满,在朝堂上积威深重。 这样的父子关系,如何不生猜忌? 猜疑越重,亲情越淡; 而亲情越淡,猜疑则更重。 如此循环往复,皇帝和太子之间,早晚会形成不死不休的死局。 一旦太子有异,做出悖逆之事。 又或者魏帝先下杀手,除掉威胁…… 魏国皇室,必然动荡。 那这三个深受皇帝宠爱的幼子,便有了机会。 孟瑶将这一切在心中理顺,眉宇间的紧绷,终于慢慢松开。 她今日来淳晖院,本意是想看一看魏帝这些子女的相貌。 毕竟吴晗将军所说的那个奇怪之人,让她隐隐生出怪异之感。 没想到,却还有这一番收获。 “我知道了。”她合上画匣,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殿下今夜若是回府,请他来琅玕\居一趟。我有事同他说。” 裴寅初这两日一直没有动静,有些过于安分了! 过去,没有怀疑到他的身上,自然不觉得其中有异。 但如今,不管是裴府、户部,还是怜月阁,处处都有她和楚墨渊的人死死盯着。 如果裴寅初与魏国有所勾连,使团被困荥阳城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知。 可眼下看来,要么是他正在图谋为使团解困的方法,要么……是他们猜错了方向。 与其被动观望,不如主动出击。 孟瑶心中已有决断。 但此事涉及双方部署,总要与楚墨渊商议一番。 可这一夜—— 楚墨渊仍旧没有回府。 宫里传来消息,亥正时分,皇帝再一次吐血。 楚墨渊留在宫中,亲自坐镇。 养心殿内一片混乱。 太医院人来人往,长史与沈砚之同时为皇帝诊脉。 最终的结论是,积郁太深,急火攻心,才会屡屡吐血。 孟瑶知道消息时,已近子时。 今晚,为了等楚墨渊,她一直未眠。 如今得了这个消息,她的脸色骤然一沉。 良久,她缓缓开口:“我要入宫,现在!” …… 孟瑶是秘密入宫的。 皇帝染病,依惯例,宫门各处守备需增加三倍。 幸好,守卫中有楚墨渊的人。 他奉路甲之命,引开旁人视线,方便孟瑶趁夜潜入。 宫中同样有人接应。 楚墨渊很快便得了消息。 他寻了个由头离开养心殿,绕过御花园,向一处偏僻的宫舍而去。 今夜,皇宫各处落针可闻。 房舍紧闭,灯烛烬灭。 楚墨渊闪身入内,反手关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将门后的少女一把揽入怀中。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将人紧紧搂在怀中,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夜里风大,你旧伤未愈,怎么能这么折腾……” “殿下不想见我?”孟瑶打断了他。 楚墨渊松开禁锢,就迎上孟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光芒闪闪,直入心底。 “想!”楚墨渊俯下身,吻上她的唇,“好想阿瑶。” 孟瑶没有抗拒,任由他加深这个吻。 因为,方才被他拥入怀中时,她才发现……自己也很想念他。 许久之后。 两人才缓缓分开。 平复呼吸后,孟瑶问道:“陛下连番吐血,是……中毒了吗?” 楚墨渊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孟瑶如此敏锐。 他没有隐瞒:“是。” 他继续说:“父皇因魏国使团挑衅之事,怒火攻心。卧床几日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开始吐血,今晚尤甚……我查过饮食,这几日侍疾之人与父皇同食同饮,她们一切正常。我猜测毒源应该出在父皇的寝宫之中,方才,砚之已经找出毒物,正在为父皇调配解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事发突然,来不及告知阿瑶。” “我明白。”孟瑶回答,接着问,“那毒物是不是并不致命?” 若是皇帝真有性命之忧,只怕他此刻没有心思这样抱着她了…… 她的嗓音中,带着不自觉的喑哑。 楚墨渊没忍住,又吻了吻她的眼睛。 “阿瑶说的不错。”他笑,“那毒物性烈,会让人在极短时间内发作,但不会伤人性命。” 孟瑶闻言,更加笃定:“所以,下毒之人,只是想拖延时间。” 她看着楚墨渊:“今日是三月初二,再过几日就是殿下及冠礼……但魏国使团被困荥阳城,不能按时抵京,于是便有人给陛下下毒,以此推迟及冠礼的时间。” 及冠礼在楚国,是男子成人的重要仪式。 而楚墨渊又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子,因此皇帝必定要出席,哪怕是延期! 孟瑶冷笑:“难怪裴寅初这些日子如此安静,原来是在等宫中消息……宫里有人与他里应外合!” 楚墨渊低低一笑:“阿瑶的猜想与我们的一样。因而父皇解毒的消息,只有我与砚之二人知晓,并未外宣……我们想要给下毒之人一个措手不及。” “关于动手的人,殿下心里有数了吗?”孟瑶问。 楚墨渊点了点头。 孟瑶见状,不知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楚墨渊看不清她的神情,心底却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扣得更紧,想要给她充足的安全感和力量。 “阿瑶,别怕,不会有事的。”他柔声安慰。 孟瑶闻言抬头。 她眼中没有惧色,反而亮得惊人,像是猎人终于看见了猎物。 “我不怕!我只是在想,如何引蛇出洞!” 第254章 她的存在,让他安宁 楚墨渊是在第二日午后,才回到皇长子府的。 踏入淳晖院时,院中静谧如常。 他从廊檐下缓步而行,隔着半开的窗棂,目光不经意地落进书房。 很是意外。 书房内,孟瑶正坐在书案后,微微低着头,指尖翻动卷册。 光影映在她侧脸上,神情专注而安静。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那一瞬间,内心是满满的安宁。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画面,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像是连日紧绷的弦,终于得到了释放。 他没有立刻进去打扰她,而是转身回了房间,沐浴更衣。 待水汽散尽,换上一身常服后,这才不疾不徐地折回书房。 书房里已点起了灯。 孟瑶正低声询问路乙:“怜月阁所有人的信息,都拿到了吗?” 路乙双手呈上一本名册:“怜月阁自艺伎、舞姬,到粗使杂役,共一百七十八人,其来历、履历,皆记录在册。” 孟瑶接过名册,目光迅速扫过。 翻到中段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名册上,一个不起眼的名字映入眼帘——杂役,阿毛。 她想起夜探怜月阁那日,那个将裴寅初领入暗室,将黑猫抱走的杂役,就自称阿毛哥。 见她久久不动,楚墨渊这才走了进来。 他先是挥挥手,撵走了路乙。 接着才缓缓靠近:“阿瑶可是发现什么了?” 孟瑶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脱口而出:“陛下如何了?” 楚墨渊在她对面停下脚步,语气放得很轻:“砚之已经替父皇解了毒,眼下无碍。”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对外仍旧宣称龙体不适,需要静养。” 皇帝中毒之事,被他严严实实地压着。 除了他和沈砚之,真正知情的,就只剩下那个下毒之人。 在旁人眼中,皇帝不过是连日劳累,又遭魏人言辞挑衅,染病卧床而已。 “那今日,可有人奏请及冠礼延期的事?”孟瑶问。 下毒之人的目的再清楚不过——拖住楚墨渊的及冠礼,以便魏国使团顺利抵京,参加典礼。 因此谁在这个时候提起延期,谁就与给皇帝下毒脱不了干系。 楚墨渊看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就知道阿瑶会这么问! “有。”他说,“礼部侍郎的请安折子里,提了一嘴。” “礼部侍郎邓佑良?”孟瑶眉心微动。 这两日,她几乎将楚墨渊书房里关于六部五品以上官员的名册翻了个遍。 礼部侍郎邓佑良的女儿,正是宫中的邓贵人。 而她,就在这次侍疾的人中。 “所以,”孟瑶看着他,“下毒的人,是邓贵人?” 楚墨渊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喜:“没错!” 说话的时候,他很开心:“看来这几日,阿瑶确实没少待在我的书房里。” 他走近了些,语气依旧从容:“邓贵人已经被我的人盯住了,她现在,近不了父皇的身。” “可她不是要侍疾吗?”孟瑶疑惑。 如果不能侍疾,岂不是会暴露出他们已经知道此事? 楚墨渊笑:“今日她为父皇端药时,不慎打翻药罐,手背严重烫伤,柔妃当场做主,命人将她送回寝宫休养。” “原来如此。”孟瑶点头。 一切看似偶然,却处处都是安排。 “那阿瑶呢?方才有什么发现?”他说话时,悄悄凑了过来。 孟瑶没有绕弯子,直接伸出手指,点在名册一处:“这个杂役阿毛,他住在曲竹巷,离紫鸢家所住的禾子巷不远。我听紫鸢说过,那一带多野猫野狗。”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而专注:“我想,我们可以从这个地方入手,借此接近他。” 第255章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孟瑶在楚墨渊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拆解着自己的计划。 红唇一张一合,语调不疾不徐。 眼眸一闪一闪,思路清晰而笃定。 这是楚墨渊从来不敢想象的画面。 在魏国那六年,他在人前装疯卖傻,在人后步步为营。 费尽心机制造一个又一个阴差阳错,化解阴谋,也为下一步布局。 他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魏国人的刁难,磋磨。 也习惯了一个人去破解那些不想让他回楚国的人,暗中布下的杀招。 他是棋子,亦是执棋者。 可无论是哪一种身份,都只能孤身一人,在棋局中厮杀。 而现在不同了。 有人与他对弈,替他落子、为他补势,助他从棋盘之中,抽身而出,反手掌控全局。 对他而言,拥有孟瑶这样的对弈者、盟友、妻子,何其有幸! 他眼眸深深的看着孟瑶,直到她兴致勃勃的说完,才笑着回应:“阿瑶的方法很好,我把路乙留下,一应暗线调配,人员安插,皆由他配合你完成。” “好!”孟瑶半点不客气。 她利落地将书桌上的名册收拢。 一直留在院子里的路甲,才将各部文书送了进来。 书案转眼堆成了一座小山。 孟瑶看得啧啧称奇:“看来,陛下已经把政务都交给你了。” “只是暂时代办而已,等他身体康复,军政要务还要交还回去。”楚墨渊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两页。 话虽如此,但皇帝愿意如此放权,朝中众人自会看清风向。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迫不及待出手,比如——裴寅初。 孟瑶眨了眨眼,看向楚墨渊:“看来殿下恢复‘神智’一事,不仅让儋州江氏自乱阵脚,陷入内斗,也乱了裴寅初这些人的部署。” 楚国原本只有三位皇子。 三皇子已死,二皇子病弱,而皇长子“痴傻”。 暗中之人本可以从容布局徐徐图之,结果皇长子却忽然恢复了神智! 楚墨渊年少时的天才之名,再加上去魏国为质时积累的声望…… 等到弱冠礼之后,太子之位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任何人想要撼动,便难如登天。 因而,留给那些人的时间和机会,都已经不多了! “既然他们已经乱了,”孟瑶笑眯眯地开口,“不如……让他们更乱一些。” 看她坏坏的模样,楚墨渊也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阿瑶想做什么?” 孟瑶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殿下想知道?那就先把文书放一放。”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径直出了书房。 …… 孟瑶的掌心暖暖的,也软软的。 楚墨渊任由她拉着自己,去了临渊阁。 此处靠近正院,紧邻内院窄湖,是皇长子府中风景最好的地方。 只是楚墨渊背负了太多心事,鲜有机会在这里欣赏风景。 因而这里也最冷清。 今日却截然不同。 尚未进院子,就见琳琅、瑾瑶领着一众丫鬟小厮进进出出,闲置多年的小厨房竟升起了炊烟。 一踏入院中,就看见齐嬷嬷正指挥人往正屋上菜。 见他来,只略一福身:“见过皇长子。” 随即继续忙活。 院子一角,种上了花,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这里……”楚墨渊顿了顿,若不是他亲自走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府邸。 “齐嬷嬷送了炖汤。”孟瑶道,“我想让你一起尝尝。” 楚墨渊脚步微滞。 齐嬷嬷掌着常宁郡主府的大厨房,隔三差五往琅玕\居送吃食,这些他都知道。 他很羡慕,但从未表露过。 却没想到这份烟火,会有一日落在他这里。 他沉默着,跟在孟瑶身后进屋。 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 酱汁笋尖、清蒸鲥鱼、碧螺春炒虾仁、樱桃肉、春笋火腿老鸭汤…… 皆是家常,却热气腾腾,看上去让人食指大动。 齐嬷嬷盛了一碗汤递上。 “殿下尝尝,可合口味?” 楚墨渊舀了一口。 鲜香入喉。 “极好!辛苦嬷嬷了。” “不辛苦!”齐嬷嬷笑眯了眼,“殿下若喜欢,奴婢每日都来给您做。” “每日?”楚墨渊手中汤匙顿了顿。 齐嬷嬷不答,只看向孟瑶。 “对。”孟瑶点头,“我打算启用临渊阁的厨房,由齐嬷嬷负责,专门监督殿下的一日三餐。”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我也能跟着沾光。” 楚墨渊抬头,看着孟瑶认真的样子。 这句话,让他的心口微微发胀。 自母后去世后,再无人真正操心过他的一日三餐。 他是皇长子,又受皇帝宠爱,饮食上自然不会短了他的。 内务府和皇长子府的厨房每日都备着充足的菜品和点心。 但他幼时读书废寝忘食,从魏国回京后,又一心扑在谋划朝局和处理政务上,少有机会能按时用上一顿饭。 直到今日。 孟瑶的安排,像是在他心口裹了一层蜜。 甜得不动声色,却直入骨髓。 他伸手,轻轻握住孟瑶的手。 孟瑶还不太适应人前与他亲热,下意识抽了抽:“吃你的饭,别动手动脚!” 可他的手扣得很紧。 齐嬷嬷等人见状,都低着头退了出去。 孟瑶脸颊泛红:“都怪你。” 楚墨渊低笑:“阿瑶如此关心我,我实在情不自禁。” 孟瑶横了他一眼:“我才没有关心你,我是想当你的家而已。” “那就给你。”楚墨渊的笑意变得柔软,“毕竟,我早有此意……” 他缓缓说道:“如今府中内外事务,都由岳正一人操持。往日府中庶务不多,他勉强可以支撑,可待我及冠之后,朝臣往来频繁,京中各处亦开始走动,还有外交礼节之事……他一人怕是难以周全。而你身边,宋嬷嬷稳妥,齐嬷嬷勤勉,我想将内宅事务交给宋嬷嬷操持,大厨房则交给齐嬷嬷管理。” 孟瑶思忖片刻,以宋嬷嬷和齐嬷嬷的能力,同时掌管郡主府和皇长子府的内宅,确实游刃有余。 可是,内宅之中毕竟藏着不少秘辛,而大厨房又是府中油水最多的地方。 一旦她的人接管…… 她抬眸:“当真?这样安排的话,皇长子府里的秘辛,我可就全知道了。” 楚墨渊失笑,语气坦然又笃定:“阿瑶觉得,我的内宅能藏着什么?” 孟瑶回敬他:“那可多了!殿下的私房钱,年少时的白月光,还有……” “没有白月光。”楚墨渊一把将人扯到自己腿上,“你就是被裴二给带坏了!我的宅子,我的产业,我的手下,甚至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 第256章 动静一个接一个 孟瑶一向习惯了行军式的利落。 楚墨渊看在眼里,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认真:“阿瑶,用膳太快,于养生无益。” 孟瑶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碗里——再吃两口就能见底。 她想了想,点头应道:“好,那我下次慢点。” 话音未落,筷子却依旧利索,将剩下的饭菜“清理”得干干净净。 楚墨渊失笑,也不再劝。 他一口一口,慢慢将剩下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后半程,孟瑶就静静坐在桌旁,看着楚墨渊进食。 不疾不徐,举止优雅。 她忍不住想:原来男子用餐,也可以这般赏心悦目。 齐嬷嬷操办的晚膳,色香味俱佳。 她进来收拾时,见满桌子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 顿时笑眯了眼。 “殿下和小姐都还在长身体,就该多吃点!” 她家小姐身量高挑,又日日练武,比起京中那些娇养的贵女,实在清瘦得多。 若是能日日在临渊阁用膳,她半点也不嫌麻烦。 只盼着这两位主子,一日三餐都能吃得安稳、吃得满足。 顺便,还能增进一些情感。 “多谢齐嬷嬷。”楚墨渊温声道,“有嬷嬷操持,本宫日后便不会再饿肚子了。” 这话略显夸张,但感谢却是发自肺腑。 今日这顿饭,只有他与孟瑶俩人,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满足。 不是应付,不是匆忙,也不是为了果腹而进食。 而是安安静静地坐下,与心中之人同桌,把一顿饭,从头到尾吃完。 ……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楚墨渊虽然不想走,但书房那满满当当的奏本和文书,却在无形中催促着他。 他正要起身,就见路甲匆匆而来。 “雍王来了,正在门前下车。” 楚墨渊一怔,下意识看向孟瑶。 而她的脸上也是一样的意外。 看来……雍王此行并无人相邀。 “这些日子以来,雍王从未与我私下往来。”他对孟瑶说。 雍王向来立场中正,既不亲近诸位皇子,也不卷入任何势力,更是鲜少进入私宅。 朝中诸事,他向来只守本分,不争锋芒。 他这样的行事作风,府中上行下效,雍王世子年过三十,碌碌无为,被京中之人视做纨绔。 正因如此,凌阳长公主府那一夜,他们星夜而至,才令楚墨渊格外震惊。 而今日夜访,更显反常。 “我也许久未见雍王世子妃了。”孟瑶低声道。 楚墨渊略一沉吟:“那便一同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端王叔事败后,北地部分兵权落在雍王叔祖手中。今日前来,想必另有深意。” 孟瑶也是这样认为。 楚墨渊及冠之事,意义非凡。 魏国人有他们的想法和谋算,北吴的人……未必没有。 …… 两人赶到前厅时,管事岳正刚刚给雍王上了茶。 见主子到来,他识趣地退下,将厅门轻轻合上。 “皇长子府,本王还是头一回进来。”雍王笑着起身,抬手止住二人行礼,“清雅不奢,倒与你父皇的性子相似。” “叔祖谬赞。”楚墨渊神色如常。 雍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本王今日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告。”他开门见山,说话间,却又看了孟瑶一眼。 “叔祖但说无妨。”楚墨渊语气坦然。 雍王心下了然,不再提让孟瑶回避之事。 “端王楚荇知兵败被杀后,北地部分兵权陛下交给了本王,此事殿下应当知道吧?” “是。”楚墨渊颔首。 “北地边军,发现了魏人的踪迹,向京城而来。”雍王直言。 楚墨渊和孟瑶俱是一愣。 孟瑶脱口而出:“是散兵、还是军队?” “看踪迹,约有四五人。”雍王回答。 孟瑶有些疑惑:“人数不多,雍王殿下为何会觉得异常?也许是商人越境行走呢?” 西魏、北吴一直与楚国有贸易往来,寻常商人手持通关文书,可以自由出入。 但有些商人文书不全,为了利益铤而走险,便越境而入。 孟瑶在常山大营时,也经常抓获从魏国而来,或是去往魏国的越境商人。 这类人多半四到五人结伴而行。 人数少不易被发觉,可遇到危险可能结伴抵御。 雍王明白孟瑶的意思,他说:“这些人进入北地后,便一路疾行,并无停歇的迹象,且自始至终没有分开。若是越境商人,一旦进入楚国后,便多半走走停停,寻觅商机。” 商人图财,过了边境那道坎后,多半会分开,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孟瑶心下了然。 北地而来,又是京城…… 楚墨渊问:“雍王是在何处发现的踪迹?” “在北地最西端的历城。”雍王回答。 楚墨渊沉默片刻,忽而抬眸:“叔祖今日下午入宫探望父皇,并未提此事,反倒夜间来此……若我没有记错,这还是叔祖第一次单独前往皇家之人私宅。” 雍王先是一怔,继而失笑:“阿渊如此聪慧,竟还要本王明说?” 楚墨渊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他。 雍王这才意识到,这位皇长子的确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城府。 明明一切尽在心中,却偏偏要他自己说出来。 雍王正色道:“从凌阳长公主府那一夜起,本王就已经与皇长子,绑在了一起。今日前来,也是想向世人表明——本王愿为殿下效力。” 楚墨渊仍未表态。 雍王继续说:“本王从不站队,也从不想参与储位之争。但如今的楚国,需要一位能守住社稷、稳住边疆、压得住世家的人,而这个人,非皇长子莫属。” 他说的笃定。 孟瑶心中微震。 “所以今日,本王来得光明正大。”雍王看着楚墨渊,“本王不只是为皇子而来,是为楚国而来。” 楚墨渊终于起身,郑重一礼。 “多谢叔祖信任,本宫定不负所托。” “今日的消息,来得及时,本宫会慎重应对。” 雍王颔首:“若需边军相助,尽管开口。” 楚墨渊自然不会客气。 等雍王离开后。 楚墨渊看着孟瑶:“阿瑶怎么看?” 这魏国人,是另一队魏国使臣…… 还是从被困荥阳城的使团中,抽调出来的人…… 孟瑶笑道:“晚膳之前,我曾说过,想让裴寅初之流阵脚更乱一些……如今看来,时机正好!” 楚墨渊笑了:“阿瑶准备怎么做?” …… 一日之后,崇仁坊的裴府内宅,失火了。 第257章 大火中的魑魅魍魉 裴家的火,是从裴寅初的漱石轩烧起来的。 十年前,正妻罗氏病逝后,裴寅初没有续弦。 两房妾室皆安置在后宅,漱石轩便渐渐空置下来。 但他隔三差五也会过来睡上一觉。 今夜,裴寅初准备回漱石轩时,收到了户部的急报,只得折返外书房,继续处理公事。 等到内宅惊呼“走水了——!” 漱石轩内,几间屋子已烧去一半。 整座裴府瞬间被惊动。 这把火是青鸾放的。 她陪在裴清舒身边,摸清了裴府大半的人际关系。 裴寅初虽不常来漱石轩,但这院子是由他极为信任的一名长随在打理。 他每次过来住时,那长随会提前将屋内收拾妥当,并点上火烛。 昨夜也是一样,只是…… 长随点上火烛后,有一名同伴前来,将他叫走。 因而正房的窗户没来得及关。 青鸾便将现场布置成意外——夜风牵动火苗,点燃了帐幔。 接着,她便藏身在暗处观察。 漱石轩的小厮,和内宅的粗使嬷嬷们,是第一波赶来的。 他们扛起水桶,冲进去灭火。 青鸾发现,这小厮中,有一半是练家子。 其中还有两个高手,在灭火的同时,还在不断查看。 裴寅初得了消息狂奔而来。 青鸾亲眼看见他冲向正房右侧的耳房,也看见他在即将冲进去时,被两名高手中的一人拦住。 负责照看漱石轩的长随,看见那扇半开的窗户就跪下了。 连连磕头认罪。 裴寅初只觉得气血上涌,他没想到这个蠢货能犯下如此大错。 但他亦知此人绝无陪伴的可能。 裴阁老也在下人的搀扶中赶了过来。 大火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处小火苗。 裴阁老也松了一口气,对于他而言,只要人没事…… 损坏点身外之物,只当破财消灾了。 他命管家带人进去清点。 却被裴寅初抬手拦住。 他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只低声道:“这是儿子与罗氏的院子,待明日我亲自收拾。” 裴阁老见状,只当他是夫妻情深,他上前安抚:“为父知道你与她情深,可她已经走了十年了。今日这一场火,兴许正是她……想劝你放下……” 裴寅初不语,只一味的抱头痛哭。 时间已经很晚了,裴阁老见此处已经没有安全隐患,于是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待闲杂人等撤下。 裴寅初幽幽地望向正房,眼神幽森。 …… 裴府密道的位置已然确定。 就在漱石轩正房右侧的耳房内。 自潜入裴府以来,青鸾不止一次来过漱石轩,也暗中查探过这里的几间屋子。 那间耳房位置逼仄,她当时并未发现任何暗门或密室的痕迹。 可这一场大火,却将一切都烧出了端倪。 趁着火势刚灭、府中尚未完全安定,青鸾打算趁热打铁,再潜回漱石轩,细查密道!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 出了这么大的事,裴寅初绝不可能不派人盯着漱石轩。单凭她一人,想再潜入其中,难度不小。 于是,青鸾当机立断,连夜出府找人相助。 她一路疾行,直奔皇长子府,本打算将刘念叫来。 却不料,刚入府,便撞上了路甲。 如今,不管是孟瑶还是楚墨渊,都将自己探查的消息共享了出来,于是青鸾便没瞒着路甲。 得知她的来意,路甲眼睛都亮了。 “我的轻功,在刘护卫之上。”他语气笃定,“青鸾姑娘,我去助你,定能事半功倍。” 青鸾停下脚步,瞄了路甲一眼。 这话倒也不算夸口。 当年郡主尚在孟家时,路甲数次潜入府中探查消息,她与刘念都未能察觉分毫。 “话虽如此,”青鸾缓缓开口,“但这次……算是你主动提出的。” 话音未落,路甲便急忙接口,生怕她反悔似的:“姑娘放心!今晚是我主动相助,不算在先前答应姑娘、被差遣的两次之内!” 青鸾看着他这副急切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用白不用。 “跟上!”她沉声道。 在她的身后,路甲美滋滋地跟了上去。 …… 裴府失火一事,很快惊动了崇仁坊的坊正。 又因裴阁老的身份不一般,京兆府也依例派人登门询问。 还有相熟之人,过府探望等等…… 一时间,裴府门前车马不断。 这两日,裴寅初几乎分身乏术。 一边要应付坊正、京兆府的盘问,一边又要死死守在漱石轩内,生怕有人趁乱闯入。 他这般严防死守的样子,连裴阁老都觉出了不对劲。 这日下了值,他将裴寅初唤进书房:“这院子让管事看着便是,何须你亲自盯着?户部的事务,你难道都不管了?” 裴寅初低声道:“并非儿子惫懒。只是皇长子弱冠礼在即,府中又突遭大火,儿子担心……会触了殿下的霉头,便想着暂避两日,等殿下的冠礼结束再回户部。” 裴寅初皱了皱眉:“不是儿子惫懒,实在是皇长子弱冠礼在即,府中大火怕会触了殿下的霉头,就想着避两日,等殿下冠礼结束再说。” 楚国有避火神的传统。 每当大事发生前,都会稍微避忌一下。 裴府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水,虽然并未引发灾难,但避讳皇长子弱冠礼,也是情理之中。 裴阁老闻言,却失笑摇头:“皇长子岂会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漱石轩失火,非你本意,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 他想了想,继续道:“况且,户部尚书最迟明年便要致仕,为父又刚统管工部,无暇再管户部之事……眼下户部诸事繁杂,你若再撂下不管,岂不是眼看着就要停摆?” 话说到这份上,裴寅初已无可推脱。 但关键时间眼看就要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若是被人发现漱石轩中的隐秘,说不定会让一切前功尽弃! 想到了这里,裴寅初咬紧牙关,将袖子往上捋起。 白色纱布层层缠在小臂之上。 纱布渗出丝丝血迹,蜿蜒其上。 裴阁老见状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 第258章 让坏人疼一疼 裴寅初的手臂虽已用纱布层层包裹。 但仍有血痕从边角渗出,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裴阁老愣在当场:“这是怎么回事!” 裴寅初低声解释:“漱石轩失火那夜,儿子也被灼伤了手臂。只是怕父亲忧心,便一直未曾声张。” “你都多大的人了!”裴阁老又急又气,心疼得吹胡子瞪眼,“起火了,你冲进去有什么用?性命难道还抵不过里面的死物吗?” 裴阁老大声道:“快宣府医!” 裴寅初连忙拦住:“不必了。儿子已经自行处理过,这几日外出时多加小心便是。” “你还要外出?”裴阁老眉头一拧,“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伤!我去户部替你告假,若有要务,他们自会派人来府中请你参详。” 裴寅初垂首应下,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父亲的性子,因此这两日才处处做足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他刚刚告退,门上就来人传话,说皇长子来了。 裴寅初有心返回,探探宫里的消息,但又怕弄巧成拙,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他放心不下,于是向身旁的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 …… 楚墨渊踏入书房,鼻尖便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他神色不动,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一旁的几案上…… 那里留着一抹尚未擦净的暗红。 于是,在与裴阁老见礼时,楚墨渊上前一步,袖口一抬,顺势将那点暗红抹去。 动作自然,未露丝毫破绽。 楚墨渊颔首,他今日来裴府,是来“送”消息的:“父皇这两日气色渐好,太医院正史说,他很快便会醒来。只是,朝臣中近来奏请本宫弱冠礼延期的折子渐多,特来听听阁老的看法。” 儋州江氏倾覆之时,裴阁老给了楚墨渊极大的助力,早已被视作皇长子一系。 此刻听闻消息,也自然会站在楚墨渊的角度分析。 “依老臣之见,殿下的及冠礼不宜再拖,咳咳……”裴阁老咳了两声,继续道,“此次冠礼不只是皇室仪程,更关乎殿下声望,也是日后正位东宫的重要一步。” 太子是一国储君,自然是最为有福气的人。 若是连最为重要的及冠礼都不能按时举行,即便人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所忌讳。 所以裴阁老才会如此坚持。 他又补了一句:“距三月初八尚有五日,若冠礼前两日陛下仍未苏醒,再议延期也不迟。” 及冠礼各项事宜都已准备完毕。 延期远比提前容易。 楚墨渊点头:“裴阁老所言极是,本宫便依您的意见,去回复礼部与宗正寺。” “工部这边,便由老臣将奏请之事压下。” 两人商议好之后,又就工部新进诸事商议了半个时辰,楚墨渊方才告辞。 他前脚离府,裴寅初身边的小厮后脚便悄然进了书房。 将方才听见的消息,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了裴寅初。 “……若按皇长子所言,这弱冠礼怕是拖延不了了。” 裴寅初自然明白。 他的眉头深深锁起。 良久之后,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阴沉:“传话进宫,让她们动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皇帝在弱冠礼之前醒来!” “是!” …… 夜色沉沉。 楚墨渊回到皇长子府,直接去了琅玕\居。 他唤来府医,挽起袖子,让他查看自己带回来的血痕。 孟瑶就在旁边看着。 府医细细查看,又轻轻捻起嗅了嗅,低声道:“殿下,这是鸡血。” 楚墨渊闻言冷笑一声,他挥了挥手,让府医退下。 屋内只剩下他与孟瑶二人。 “看来,在冠礼之前,裴寅初是要死守漱石轩那条密道了。”楚墨渊率先开口。 孟瑶唇角含笑。 大火那夜,青鸾已经探得虚实。 裴寅初根本没有受伤! 可是为了不让密道在冠礼前暴露,他不得不假装受伤,留守府内。 “只是他还不够心狠,用鸡血来假装。”孟瑶冷笑。 楚墨渊目光微动:“今日我见裴阁老犯了咳疾,明日让砚之去裴府一趟,给他看看。” 孟瑶瞬间会意。 沈砚之盛名在外,能去裴府,裴阁老必然会请他查看裴寅初的伤势。 如此一来,裴寅初的假伤必须做成真的!否则瞒不下去! 烧伤是所有外伤中最疼的,裴寅初有得熬了。 不过,裴寅初龟缩在府中,对他们而言大有好处。 他被困住,既能牵制其对外调度,也更方便监视。 两个人坏坏的算计完裴寅初。 孟瑶便说了她的打算…… 她准备把青鸾调回来。 在裴寅初眼里,女儿是用来联姻的最好工具,平日里他不会太关注裴清舒。 青鸾跟着裴清舒入府这些日子,他甚至都不知道。 但之后,他要在府中“养伤”…… 青鸾再跟在裴清舒身边,就会有暴露的风险了。 不如让她在暗中保护裴清舒。 楚墨渊闻言点了点头:“我也已让路甲派人,去保护裴阁老。以防裴寅初狗急跳墙,危及身边人。” 裴府之下的密道,青鸾和路甲已经查清。 里面可以直接通到怜月阁,另外还有一条路,上次时间仓促,并未探查仔细。 这几日裴寅初守在漱石轩里,他们便再无机会探查。 如今想来,若要再入密道,便只能从怜月阁入手。 孟瑶说:“裴府的路走不通,怜月阁的阿毛,是时候动一动了。” 她笑着说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 南城的曲竹巷。 宵禁将至,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厮提着灯笼匆匆而行。 路过街坊门前,有人笑着招呼:“阿毛,今夜这么晚?看来又得了赏钱不少啊。” 另有一人喊道:“阿毛明日来我的铺子,我剩了些碎肉,给你拿去喂猫狗。” 阿毛笑着道谢:“好!我明日一定来!” 他脚步飞快,终于回到了自家小院。 院子不大,暗沉沉的。 他一推门,“喵呜”“喵呜”,一圈毛茸茸的脑袋围了上来,不时的拱着他的腿。 其中一只后腿残疾的黑猫,挣扎着爬近,被他一把抱起。 “今日是阿毛哥哥的错,我回来晚了!是不是都饿坏了?阿毛哥哥这就给你们做好吃的!” 他笑眯眯的推开了门。 然后,愣在那里。 第259章 上苍的馈赠 楚国京城的布局,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 阿毛所在的曲竹巷位于城南。 这里远不如灯火辉煌的毓德坊等地,入夜后为了节省灯油,各处便早早的熄了灯。 阿毛推开屋门时,屋子里很暗。 夜风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把透进屋内的月光拍碎。 昏暗的光影透着浓浓的不安。 但他还是清楚的看见了屋内的情形…… 一男一女。 两人都穿着夜行衣,黑色衣料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都没有蒙面。 男子身子挺拔,气势迫人。 女子明艳动人,但目光凌厉,散发出的威压不弱于身旁之人。 只一眼就让阿毛心中清楚——这两个人,都不是善茬。 他只迈进了半只脚,此刻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想要逃。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便从身后袭来,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将他整个人拽进屋内。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像是重重敲在了他的心口。 “你们是谁?”阿毛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慌乱。 孟瑶没有兜圈子。 “我是楚国的常宁昭懿郡主,”她语气平稳,“他是皇长子。” 阿毛的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煞白。 可他毕竟不是寻常人。 训练有素的他,在短短一息之间,已强行稳住了呼吸。 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两位贵人深夜至此,草民惶恐。”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稳,“只是……草民一介贱民,不知两位贵人为何在此,可是……走错了地方?” 孟瑶笑了一下。 “我们是来找怜月阁的杂役小厮阿毛。”她看着他,“你说,我们可是走错了?” 阿毛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连周旋也不愿意。 心底那点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这两位楚国数得着的贵人,穿着夜行衣,准确无误地出现在他这间破屋里。 自然……不是来闲逛的。 他懂规矩,一旦暴露,死亡是最好的结局。 他咬着牙,想要自尽。 神色中透着决绝,孟瑶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没有阻拦,只是手臂微微一抬。 屋门忽然闪开了一条缝,几只毛茸茸的脑袋伸了进来。 接着,“喵呜”“喵呜”之声不绝于耳。 细细碎碎的叫声在夜里响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 几只流浪猫一只接一只钻进屋内,围到阿毛脚边,贴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尾巴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裤脚。 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冷的。 阿毛穿得单薄,裸露在外的脚踝被一团又一团温热的毛茸茸包围着。 他整个人僵住了。 更多的猫狗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小小的屋子一下子变得拥挤而嘈杂。 他原本含在口中的毒囊,被舌尖轻轻顶着。 只要一咬,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他终究没有。 那只后腿断了的黑猫,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它拖着残腿,一点一点往前爬,叫声微弱又执拗。 阿毛的心颤了一下。 他终究还是俯下身,将那只猫抱进了怀里。 …… 从曲竹巷出来。 新月如钩,淡淡的月光铺在青石路上,也映亮了孟瑶的侧脸。 楚墨渊看着她,眼中既有欣赏,也有掩不住的骄傲。 “阿瑶为何如此笃定,这一趟一定能收服阿毛?”楚墨渊笑着问。 “我在常山大营时,曾驯过两只狸奴。营中将士,大多都喜欢它们。”孟瑶说,“三年前,有名魏国探子被我们活捉,那人骨头极硬,孟良平命人用尽手段,他始终不吐半个字。后来,那两只狸奴不知怎么钻进了大牢,在牢里与那人混了十来日。” “再后来,他就招供了。”孟瑶眨了眨眼。 楚墨渊听得一怔:“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起初我也觉得荒唐。”孟瑶浅浅一笑,“可后来我发现一件事……营中那些愿意耐心喂养、陪伴狸奴的人,心地似乎更柔软一些。” 她侧目看向楚墨渊,继续说:“不管是营中那两只被驯化的狸奴,还是京城中这些更为温顺的流浪动物,它们只会亲近愿意善待它们的人,而人在它们面前,也会露出本性……” 说到这里,她回头望了一眼曲竹巷的方向。 “阿毛宁肯自己穿得单薄,也要收留它们、喂养它们,甚至耐心地照顾那只断腿的流浪猫——这样的人,多半不是心性阴毒之辈。” 自从在怜月阁,发现阿毛从暗卫手中带走了黑猫。 孟瑶便让人暗中在打探阿毛的习性,才将他的所作所为了解得如此清楚。 楚墨渊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孟瑶“赌”的,是阿毛的底色。 他突然笑了,再次感慨上天的厚赐。 夜风轻拂,衣角微扬。 他笑着说:“如今万事已经俱备,这一战,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一战,是他与孟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 除掉三皇子时,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伪装,他不知道前世因果,险些被她一剑洞穿。 揭开端王谋逆的真相时,她一个人背负着守护楚国的重任,独自承受所有审视与质疑。 而他只能隐身在暗处,以侍卫之名随行,看着她孤军作战。 到了剿灭儋州江氏时,他以“盟友”的身份拉她入局,为留住她,小心翼翼地递出筹码,勉强牵住她的步伐。 那场博弈中,他们虽然方向一致,但心意不通。 而这一次,终于不同了。 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共享情报、共担风险,算计与杀招彼此皆知,进退之间,心意相通。 从十二岁远赴魏国为质,到如今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楚墨渊习惯了独自忍耐、独自布局、独自在刀锋与阴谋之间求生。 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凭借一个收养流浪猫的行为,就能试探出敌人的底色。 但今日的阿瑶,教会了他。 她虽历经险恶,但仍能一眼看见人心之中的柔软。 这是他远不能及的。 他迫切地想要登上那个位置。 将这个世间难得的、独属于他一人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把她想要的一切,碰到她的面前。 以此来感谢,上苍的馈赠。 第260章 撞破 夜访曲竹巷这一趟,孟瑶与楚墨渊,从阿毛口中撬出了不少关键信息。 裴府大火那夜,青鸾潜入裴寅初漱石轩中的密室,确实有条暗道可以直通怜月阁。 可孟瑶一直想不通。 裴府既然有密道,那为何凌阳长公主府内乱之夜,裴寅初还要冒着暴露的风险,直奔怜月阁? 他明明可以将此事做的更为隐秘——带裴清舒回府,然后从密道前往怜月阁通风报信。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选择。 直到阿毛开口,疑点才算彻底解开。 近半年里,那条密道一直在改建。 他们要把密道,与贯通京城的水渠连接起来。 旧有通道被暂时切断,新的结构尚未完全成形,而当日消息来得太急,裴寅初根本来不及等待,只能铤而走险,直奔怜月阁。 至于为什么要在此时改建密道。 阿毛身份低微,只是怜月阁的杂役,知道的并不多。 但他隐约听说,是为了方便撤退所用。 一旦事败,原有的密道被人堵住,便是瓮中捉鳖。 连通水渠,意味着生路。 水路错综,暗流交织,只要钻进去,人便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可以沿着水路出城! 这两日,密道已重新贯通。 只是时间仓促,施工粗糙,内部层次起伏不平。 阿毛的话,与他们先前的猜想差不了多少。 改建是在儋州江氏覆灭之后开始的,因为事发突然,幕后之人只得仓促动工。 而长公主府中出事,京中再无能够牵制楚墨渊正位东宫的人。 于是,那些人更加仓促。 他们迅速联合魏国人,又将密道也草草收尾。 只是,这般草率却恰好把联通水渠的那一段岔口隐藏了起来。 这才使得青鸾前几日潜入查探时,没有发现。 回到皇长子府时,前厅灯火通明。 楚墨渊的两名暗卫首领,以及刘念,早已候在厅中。 今日,已是三月初四。 离及冠礼,只剩下四天。 礼部、宗正寺和内务府,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 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 但深入其中,却能发现暗流不断涌动。 递到御前请求典礼延期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 各部都有。 其中有心怀鬼胎之人,但更多是不明真相之人对皇帝身体的担忧。 若三月初八那日,陛下身体抱恙,无法出席及冠礼…… 那楚国被寄予厚望的皇长子,又该如何自处? 留给各方的时间,都不多了。 命令一条条下去,路甲、路乙各自领了差事,很快退下。 刘念则呈上了一条密信。 是吴晗将军,从荥阳城送来的。 孟瑶展开细看。 吴晗告诉她两件事。 其一,吊桥修复之后,魏国使团已重新启程,若无意外,大约在三月十二日前后,便可抵达京城。 其二,使团中那只一人高的大木箱,他已派人暗中查验过——箱中空无一物。可箱底与内壁,却留下了些许痕迹,箱子里装着的,应该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 孟瑶看完字条,若有所思。 她将字条递给楚墨渊。 楚墨渊扫了一眼,神色未变,随手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舔舐纸角,字迹很快化作灰烬。 孟瑶让刘念去给吴晗传话,魏国使团这次来,即便赶不上皇长子及冠礼,恐怕也会在京城搞出点动静。 一旦京城有动,边关也不会太平。 与北地接壤之处,有雍王的部下守在那里。 而西境的荥阳城及周边,就要靠吴晗将军了。 刘念领命而去。 前厅里,烛火摇曳之中,孟瑶与楚墨渊仔细复盘了所有布局。 不知不觉,月已中天。 楚墨渊站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忙碌了整整一日,他们二人,还穿着夜行衣。 “时辰不早了。”楚墨渊看向她,语气放缓,“明日开始,便要迎接恶战!还是早些歇息吧。” 孟瑶点头,起身往外走。 楚墨渊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利落,背影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月光把她的背影,映照得纤细、修长。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阿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今日……是不是还没上药?” 他说的是舒痕膏。 是为她旧伤止疼祛疤的良药。 那日雨夜,他曾答应每日都会为她上药。 他倒也没有食言。 除了皇帝晕厥和呕血那几日,他被留在宫中侍疾外。 其余的日子,都是他亲力亲为。 可这话落在孟瑶耳中,却莫名生出几分暧昧。 如今已过子时。 若他陪她回琅玕居,沐浴、上药……一番折腾下来,又要废去不少时间。 她怎么好意思再将人赶回淳晖院? 可他若不回去,岂不是要在琅玕居留宿? 孟瑶脑中飞快转过一圈。 琳琅和瑾瑶都已经歇下,无人再为他另行铺床…… 那他要睡在哪里? 她想了想,准备拒绝:“殿下近日事务繁重,眼下又是关键时候,不必拘泥这些。我的旧伤已好转许多,昨日春雨下了一整天,也未曾发作,便是少涂一日也不会……” “那怎么行!”楚墨渊断然否定。 他说的很严肃:“砚之说过,舒痕膏一旦开始使用,便不能断,否则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径直朝琅玕居方向走去。 孟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磨了磨牙。 …… 这一晚,楚墨渊宿在了琅玕居。 他睡在内室的矮榻上。 矮榻本就狭窄,他身形颀长,肩背一落下去,便显得格外局促,连转身都需收敛着力道。 可楚墨渊却半点不觉得委屈,反倒甘之如饴。 这是他主动提出的…… 毕竟能和阿瑶同处一室,对他眼下的他而言已经满足了。 烛火早已熄灭,窗外月色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温润的白。 他侧躺着,视线微微一偏,便能看到床榻的轮廓。 从矮榻到床,不过五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步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清楚,才更克制。 可时机未到,他不想轻举妄动。 这么长时间都熬过来了。 还差这几日吗? 本以为睡在矮榻上会失眠。 可今晚却是他这几个月来最踏实的一次。 一觉到天明。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姐,该起身洗漱了……” 话音未落,门便从里面被拉开。 琳琅端着水盆,正抬头,便撞进一双尚带睡意,却清明冷静的眼。 她愣住了。 水盆险些没端稳。 楚墨渊站在门口,衣衫整齐,只是外袍未系,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点晨起的温和。 琳琅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 “奴婢来早了!”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殿下和……皇长妃再睡一会!” 第261章 算计与被算计 三月初五,原本是例行的大朝会。 然而皇帝依旧未曾露面,这场朝会再次取消。 巳时过后,裴阁老、闵翔宇,以及一位兼理吏部事务的内阁大臣,一同入了弘文馆,拜见楚墨渊。 自皇帝移居后宫养病起,所有朝政便暂由皇长子在弘文馆总揽。 几日下来,政务运转井然,各部呈报、批复、调度皆未出纰漏。 一切看似顺遂。 只唯独一件事…… 悬在他们头顶,让人不能踏实。 “殿下,陛下的身子究竟如何了?”裴阁老开口,“若是陛下今日还不能醒……礼部和宗正寺那边,老臣恐怕压不住了。” 外人不知道皇帝的真实情况,只以为是连日操劳、旧疾发作,在后宫静养。 但如今弘文馆内,站在楚墨渊面前的几人,都是天子近臣。 他们知道皇帝吐了血。 也知道他昏迷至今,尚未醒来。 如今,满朝上下的目光,都盯在皇长子的弱冠礼上。 众臣的折子,都堆在内阁书案上,不知道皇长子的这次典礼,到底该如何安排。 裴阁老为了安抚他们,曾说陛下精神不济,弱冠礼是否需要延期,待典礼前两日再行确定。 而明天,就是最后的时间。 皇帝若是再不出面,恐要生变! 到那时,人心浮动,变数丛生,绝非一句“养病”可以安抚。 “裴阁老放心,太医院方才已经来人回禀。正史陆文弼和副史沈砚之已会诊多次,确认父皇今日午后,便可醒来。”楚墨渊浅浅笑着,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这两位的医术在楚国无人能出其右,他们既然敢下此断语,本宫自然信得过。” “还请诸位安心。”他又说。 话音落下,裴阁老紧绷了几日的神色,终于松动。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尽数吐出。 “原来如此……那便好,那便好。” 这几日,于他而言,实在是多事之秋。 裴府大火尚未彻底善后,工部的事务本就堆积如山,户部裴寅初所负责的政务又压在案头; 再加上皇帝迟迟未醒,朝中暗潮翻涌…… 他这个年纪,本该是坐镇后方、定锚稳盘的人,却被逼得连夜难眠。 如今听到这句话,心中总算落下了半颗定心丸。 闵翔宇一直未曾插话。 此刻听完楚墨渊的话,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 而后宫之中,陆、沈二人的断言,也终于让一众女眷松了口气。 柔妃作为暂理后宫之人,几乎是日夜不歇。 药材、太医、侍疾轮值、各宫动向,她事无巨细地盯着,既要稳住人心,又要防着有人趁乱生事。 直到得知皇帝今日能醒,她紧绷多日的神经,才终于松动片刻。 回菁华殿的路上,她脚步都轻了几分。 而在离去之前,她叫来了吴贵人。 “你一向心细,今日为陛下侍疾之事,便交给你。” 吴贵人闻言,大喜过望。 柔妃继续说:“今日事情繁多,你再寻一个相熟的贵人过来帮手,等忙完这几日,大家便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臣妾谨遵柔妃娘娘之命,定然仔细照顾陛下,绝不怠慢!”吴贵人恭敬回答,“至于其他贵人,臣妾想请……” “你来安排即可。”柔妃没等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臣妾恭送柔妃娘娘!”吴贵人连忙行礼。 柔妃的安排,对她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她是五年前,由儋州江氏送入宫的。 既是为了帮贵妃固宠,也是为了阻断其他世家入宫的名额。 这些年,皇帝无心后宫之事,宫中极少再纳新人。 每每被朝臣们的进言逼急了,才勉强同意选纳一、二。 吴贵人年轻、貌美、出身清白,又不至于锋芒太盛。 是最佳人选。 她进宫后,皇帝便再也没有选纳新人。 可真正入了宫,她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被摆在棋盘边角、无人问津的棋子。 江贵妃把持后宫,对新人严防死守,生怕她们的花样年华让皇帝动了心,新人连御前的影子都见不着。 即便吴贵人是儋州江氏送来为她固宠的,她也一视同仁。 就这样过了五年。 吴贵人没有享受到依附江氏的便利,却在江氏覆灭后,备受牵连。 她的出身,让她注定会在后宫蹉跎一生。 却没想到,柔妃竟然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了她。 皇帝昏迷多日。 一旦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谁,意义远胜千言万语。 对她而言,这是天大的机会! 至于柔妃临走前提起的“再找一人襄助”,她几乎没有犹豫。 她选了贵人邓萱。 邓萱是礼部侍郎邓佑良之女。 前几日侍疾时,因端药失手,手背被滚烫的汤药烫伤,如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这样一双手,别说近身服侍,便是站在床前都显得碍眼。 正合她意! 这样的人,即便被叫来侍疾,也只能在外间打下手,真正能守在龙榻旁、在皇帝睁眼那一刻入眼的人,只会是她自己。 一念至此,她立刻吩咐贴身宫女,去请邓贵人前来。 而她自己,则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激动,细细整理衣襟,对着镜子浅浅换上略显娇俏的妆容。 宫女脚程极快。 邓萱这边很快便得了消息。 她听完传话,只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吴贵人这个蠢货,果然还是找上了她。她想用自己作筏子,却没想到自己已经等她多时了! 邓萱俯身,从床榻下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药瓶,顺手塞进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随即,她收敛神色,换上一副感激又惶恐的模样,跟着小宫女往皇帝寝宫而去。 一路上,言辞恭顺,口口声声都是对吴贵人的谢意。 等见到吴贵人时,更是姿态放得极低,溢美之词一句接一句,仿佛当真受宠若惊。 只是在看见吴贵人一脸算计之相时,心中只剩下冷意:这种蠢货,被别人卖了还以为自己尽在掌握! 她按照吴贵人的安排,带人在外间煎药。 待汤药煎好,她端着药碗,独自走进内室。 而吴贵人,为了确保自己成为皇帝醒来时唯一的存在,早已寻了由头,将所有宫女尽数遣退。 内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见邓萱进来,吴贵人面色不悦:“邓姐姐怎么亲自进来了?药这样烫,你的手还伤着,若是再烫坏了,可怎么使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伸手便要接过药碗:“还是让妹妹来吧。邓姐姐去外间歇着便是。” 邓萱冷冷的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第262章 入局 吴贵人几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软软倒了下去。 邓萱一个利落的手刀劈在她颈后,力道精准。 接着才慢条斯理地解开缠在手上的层层纱布。 白布褪尽,露出的并非烫伤溃烂的手背,而是一双完好无损、纤细白皙的纤纤玉指。 方才那一击,有厚厚纱布作缓冲,吴贵人后颈几乎没留下半点痕迹。 她被邓萱放倒在榻前不远处。 随后,邓萱从怀中取出药瓶,将瓶中无色的毒液,尽数倒入皇帝的汤药里。 三日前,父亲传了消息进来:指示她,若皇帝有望醒来,此毒,必须再下一次! 这不是索命的毒药。 却足以让人再度呕血、昏迷,看起来似乎生死一线。 皇帝,绝不能醒。 他们筹谋多年,走到今日这一步,绝不能功亏一篑。 做完这一切,邓萱将空空的瓷瓶塞进吴贵人宽大的袖中——在这深宫之内,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替罪羊。 江氏送进宫的棋子,在江氏覆灭后为他们复仇,这是多么完美的借口! 她只需要装作若无其事,回到自己寝宫,静待事发! 然后等宫中乱作一团,众人审问吴贵人时,她便可以趁机离开。 想到这里,她重新端起那碗汤药。 动作从容,步伐稳健。 她要亲手,把这碗药,一点一点喂进皇帝口中。 最多两个时辰,她便可沿着早已准备好的路线离宫,出城。 与已经先行出发的父亲母亲会合,隐入暗处。 待局势尘埃落定,新的权力登上朝堂,获取朝政大权后…… 她将以全新的身份,再度回到世人眼前。 她不再是后宫里被当做摆设,尚是处子之身的邓贵人。 她才二十三岁,她还年轻,她会迎来属于她的荣耀。 邓萱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在床前,她伸手缓缓掀开层层纱帐。 却在那一瞬,僵在原地。 纱帐之后,皇帝已经睁开了眼。 那目光冷得骇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邓萱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不是午后才会醒来吗? 她的喉咙瞬间发紧,声音干涩发抖:“陛、陛下……” 皇帝的目光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平静地开口。 “钟意。” “把这药给她灌下去!” …… 而另外一边,两个时辰前,澄怀坊缓缓驶出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厢内,邓佑良与夫人吕氏相对而坐。 吕氏双手紧紧交叠在膝上,指尖发白,仍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邓佑良看在眼里,眉心微微一蹙,语气却不显烦躁:“怎么,怕成这样?” 吕氏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几乎被车外的风声掩去:“我不是怕……我是担心爹娘。”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惶惶之色,她说: “若是事情败露,我们纵然能脱身,可我娘家就在城东……他们怎么办?” “还有我那两个舅父,也都在九族之列。” 吕氏出生在京城,家族也都在此处。 谋害天子,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可以跟着丈夫远走,可她的父母、兄弟、宗亲,却一个都逃不掉。 邓佑良见状,拍了拍她的手:“放心!那人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吴贵人谋害陛下之事败露后,会有人在陛下寝宫附近的井里,打捞出一具女尸。那尸体的身形、骨架以及面容轮廓,与萱儿至少有九分相似,在水泡之后,剩下那一分已微不足道。” 邓佑良继续说下去:“到那时,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吴贵人嫌萱儿碍事,便在下毒谋害陛下,杀了萱儿灭口。线索、动机、时机,全都对得上,没有人会怀疑到咱们身上。就算要清算,也只会清算吴氏一家!毕竟……咱们今日出府,也是受吴大人邀请,外出赏花的,不是吗?” “你我此行消失,也会被当做是吴家的手笔!”邓佑良呵呵笑着。 吕氏怔了许久,才喃喃道:“那人……当真有这样通天的手段?” 她攥紧了衣袖,声音仍带着颤意:“那人行事如此狠毒,会不会在事成之后,反灭了萱儿的口呢?” 邓佑良却低低一笑:“不会的!所有消息,都是经我之手传递。萱儿并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又怎么会被灭口?” 吕氏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马车仍在前行。 就在即将驶出澄怀坊时,车身却忽然一顿,骤然停下。 车门打开。 一名红衣女子端坐马上,衣袂微扬,眉目明艳,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冷肃。 邓佑良心头猛地一沉,他稳了稳心神,拉着妻子下了马车,当街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礼部侍郎邓佑良见过皇长妃。” 吕氏也跟着行礼,只是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 孟瑶淡淡扫过,换上和煦的笑容:“邓大人怎么不在当差?这是要去哪?” “臣今日休沐,应吴大人之邀,携家眷外出踏春赏花。”这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原来如此”孟瑶点了点头,语气随和,“今日春光正好,赏花又是雅事,邓大人怎么没叫上宫里的邓贵人一起?她入宫已有七年了,你们夫妻……怕是许久未曾见过她了吧。” 邓佑良面色微变,他连忙拱手:“贵人既入宫中,便是皇家妇,自当恪守宫规,岂敢随意出宫与娘家人同行?” 孟瑶笑意未减,反而多了几分耐心。 “若是从前,自然不妥。”她语气轻缓,“可如今后宫由柔妃娘娘管理,她向来体恤人心。前些日子,还特准了两位贵人出宫省亲一日,她们可以,邓贵人为何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添了一句:“更何况,邓贵人前几日侍疾时烫伤了手,行动不便,被拘在宫中修养,心情怕是难免郁结。若能与父母同游散心,想来对身心亦有好处。” “柔妃娘娘仁厚,臣亦有所耳闻。”邓佑良眉心微蹙,斟酌着用词,“只是如今已近午时,再行请旨,恐怕来不及了。” 孟瑶笑:“这有何难?你们随我一道入宫便是。我去向柔妃娘娘请旨,只要她点头,你们便可直接与邓贵人一道出宫。” “皇长妃好意,臣心领了,只是……”邓佑良还要再说。 “怎么?”孟瑶打断了他,接着微微眯起眼,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分不容回避的锋芒,“难不成,邓大人和夫人,竟这般不愿见自己的女儿?” “宫里的贵人,除了中秋、除夕,能与爹娘见上一面,其余时候,谁不是隔着宫墙盼着?”她语气平静,“邓贵人入宫七年,如今难得有此机会,二位却推三阻四……倒叫人意外。” 邓佑良只觉背后一阵发紧。 他看不懂。 若说宫中之事已经败露,皇长妃此刻大可当街拿人,何必费这般周折? 更何况,眼下还未到巳时,萱儿那边应当还未动手! 可若不是事发……皇长妃为何又坚持邀请他们夫妇入宫?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再拒下去,反倒显得心虚。 更何况,若因此牵动宫中,反而会坏了全局…… 短短数息之间,邓佑良已在心中权衡了无数次。 最终,他伸手握住了吕氏冰凉的手,用眼神示意她稳住。 他重新抬头,语气恭谨:“既然如此,那便有劳皇长妃了,臣与拙荆,入宫等候邓贵人。” 第263章 言明利害,挑拨离间 巳正时分,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时。 邓佑良就出宫了。 和来时一样,孟瑶亲自将二人送到宫门外的马车旁。 只是语调中带着几分歉意:“方才是我思虑不周,倒让二位白跑了一趟。” 吕氏神情恍惚,像是还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直到重新坐回自家马车,她才猛然惊醒一般,通过车窗看向孟瑶:“皇长妃一片好意,都是为我们夫妻着想,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她声音很轻:“更何况柔妃娘娘也说,不是不准邓贵人出宫,如今陛下龙体未愈,后宫正是用人之际,后宫众人自然该留在宫中侍疾,万万不能分心。” 孟瑶笑着,眉眼弯弯:“夫人和邓大人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邓佑良连忙拱手作礼:“岂敢岂敢。” 车轮滚滚,邓氏夫妇照着原定的行程,往城外赴那场“春日赏花”的邀约去了。 孟瑶目送车辙消失在宫道尽头,神色平静。 她转身入宫。 有一双眼,在暗处窥视全程,最终敛起目光,装作不经意般转了过去。 …… 宫门关闭,孟瑶穿过承恩门,进入后宫。 这道门,非后宫女眷、皇子家眷等内命妇不可穿越。 孟瑶当初之所以嫁给楚墨渊,就是为了穿过这道门,伺机进入后宫刺杀江敏。 可惜,还没有寻到机会,她便成了皇长子的盟友,与皇帝一同,合力铲除了儋州江氏。 而今日,这身份竟然派上了用场。 她刚一踏入,阿福就迎了上来,他压低声音道:“皇长妃的吩咐,奴婢已经办妥。” “有劳福公公。”孟瑶笑了笑,“那就带我前去会一会那个人吧。” “是。” 楚国的冷宫,荒废已久。 当今皇帝登基后,后宫女眷比之前朝,少之又少。 皇帝虽然性情冷淡,但却知道这些女子因何而来。 江敏在时,皇帝虽然有意纵着她,但也会尽力保全女眷们。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绝不会将她们撵去冷宫。 而真像江敏这样犯了重罪的,直接拖出去处死了事。 也用不着冷宫。 久而久之,这里高墙倾颓,荒草疯长,将一处处旧日宫苑死死吞没。 纵是春日,也不见新绿,只有阴湿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阿福引着孟瑶绕过几条偏僻小道,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舍前停下。 “奴婢已经安排人将此处围起,皇长妃可放心讯问。”阿福说完,又补了句,“此处偏僻,便是用刑……也无妨!” 孟瑶浅浅笑:“可我两手空空,该用何种刑罚?” 阿福闻言一愣,接着抓了抓头,有些为难:“那……奴婢去给皇长妃寻一根鞭子?沾上盐水?” 孟瑶“噗嗤”一声笑了。 阿福瞬间明白,他涨红了脸:“皇长妃这……这是在寻奴婢开心呢。” “公公放心,不用刑,我也能收服里面的人。”孟瑶笑着眨了眨眼。 年轻的少女一脸狡黠。 但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阿福推开了门。 孟瑶走进院落。 院中站着的,正是方才才被她送出宫门的邓夫人,吕氏。 她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目光冰冷。 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皇长妃将我诓骗至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孟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夫人都已经站在这儿了,再问我什么意思,不觉得有些多余吗?” 吕氏脸色骤变。 孟瑶抬手,示意阿福退下。 她说:“时辰差不多了,午时一到,陛下那边应该就有会动静,钟公公一人未必应付得来。福公公还是以那边为重。” 阿福看了看吕氏,又看了看孟瑶。 他深知皇长妃身手不凡,这里轮不到自己护卫,于是应声退下。 院门重新合上。 四下只剩下风声与荒草摩擦的细响。 孟瑶与阿福的对话,吕氏都听见了。 此刻她心中无比慌乱,但面上还在强撑。 “皇长妃当真好手段,连陛下御前的人都能为你所用。”吕氏攥紧了帕子,强自镇定,“只是……方才恩准我们夫妇出宫的,是执掌后宫的柔妃娘娘!皇长妃私下拘禁朝廷命妇,就不怕娘娘降罪吗?” “那是因为柔妃娘娘尚且不知你们夫妻做了什么。”孟瑶笑笑,“等真相大白,她或许还会感谢我。” “更何况……”她眉眼弯起,“我那两名精通易容、又最擅长做戏的手下,已在半炷香前,代替你们夫妇出宫去了。” 吕氏如遭雷击:“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孟瑶看着她,不徐不疾,“此刻,无人知道你和邓大人仍在宫中。” 说完,她瞥了眼吕氏攥得发白的指骨,手指微微一动。 吕氏手中的帕子应声而裂。 绷得极紧的双手骤然一空,似乎连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 吕氏下意识后退两步,可到了这里,还能躲去哪? 孟瑶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冷淡的轻蔑。 “就凭夫人这点胆量,”她语气平静,“是怎么敢协助邓大人,一次又一次谋害龙体的?”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吕氏声音发颤。 孟瑶接着说:“在澄怀坊前,邓大人给夫人的那个眼色,是想告诉你,所有联络和细节,都是他一人经手,你是无辜之人,只要你咬死什么都不知道,便能全身而退吧?” 吕氏的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 这正是邓佑良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他告诉自己,即便事发,她也不会有事。因为她根本没有参与其中,陛下不是昏君,绝不会牵连无辜。 但……为什么她丈夫的打算,竟然被皇长妃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刻,他们夫妇被留在宫中,分开囚禁……是不是说明,一切计划都落入她的掌中。 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孟瑶见她沉默,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些。 “邓大人这么说,听起来确实体贴。”她微微一笑,“可夫人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在整个过程中,你是最可有可无之人……” 吕氏瞪大了眼。 孟瑶继续说:“无用之人的下场只有一条,那就是——死!” “甚至为了震慑旁人,就算屠尽你吕氏满门,也在所不惜。” 第264章 第二套计划 吕氏比孟瑶想的还要固执。 她始终不愿意松口。 可邓佑良,比她想象还要狠得多。 在离开邓府之前,他便已安排好人手。 只要他们夫妻的马车一出京城,那名盯梢的小厮,便会立刻带人前往城东,去点燃吕府。 他从未将与旁人谋划之事告知吕氏。 但他们毕竟是二十载夫妻。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难免会在一些蛛丝马迹中透露出细节。 而吕氏与娘家感情亲厚,万一她露出去半点…… 他不敢赌! 一丝一毫的风险,他都不肯留。 吕府在城东燃起熊熊大火。 烈焰冲天,很快便惊动了半条街。 消息传进冷宫时,吕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她跌坐在地,哭得声嘶力竭,指节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明明说,不会牵连到吕府,他怎么可以……” 孟瑶站在她身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因为在他眼中,夫人已经是无用的弃子了。” 她顿了顿:“但是……我相信夫人并不无用。” 或许是绝望的冲击太大,反倒逼出了理智。 又或者,是因为她太了解那个与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 吕氏的哭声渐渐止住。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却已不再颤抖:“皇长妃想让我做什么?” 孟瑶道:“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全部写下来,作为供状。” “就这些?” “对,就这些。” 吕氏闻言,盯着孟瑶:“那我……能从皇长妃这里得到什么?” 孟瑶没有直接回答她。 “能把夫人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我知道的,远比你多得多。”她语气淡淡,“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与我谈条件吗?” 吕氏的肩背,一寸寸塌了下去。 良久,她低声问,几乎是在乞求: “皇长妃……能否留我吕氏一族的性命?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孟瑶看着她,片刻后笑了笑: “那就要看,夫人的供状写得有多详尽了。” …… 此刻的邓佑良,也在后宫。 他被封住穴道,由路甲压着困在皇帝寝宫外,一间空置的房舍中。 房子的窗户闪开了一道缝。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窗外的风景和道路。 也能看见何人进入皇帝的寝宫。 午时刚过。 他看见贵人邓萱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身后,向着皇帝的寝宫而去——她要去下药了。 到了这一刻,所有的侥幸,都碎了。 他和他身后所有人的谋划都被发现! 而此刻,寝宫中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旦他的女儿,把带着毒的汤药端给皇帝,一切都完了。 抄家、灭族,九族烬灭。 他拼了命地想要出声。 想要阻止她。 额头与颈侧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冲破皮肤。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在无声地呐喊: ——不要进去! ——回来! 可风很大,吹散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邓萱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 直到视线尽头空无一人。 路甲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解开了他喉间的穴道,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的残忍: “邓大人,憋坏了吧?” “亲眼看着女儿去送死,这滋味如何?” 邓佑良猛地喘出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天子有疾,贵人邓氏入寝宫侍疾,理所当然!你将我拘在此处,意欲何为?!” 路甲笑了。 “抵死不认,自然也是条路。”他慢条斯理地道,“不过一炷香之后,邓贵人会被人赃并获。到那时,整个邓氏的命,就都没了。邓氏又不是什么百年望族,九族一清,往后朝堂之上,怕是再也见不到邓氏之人了。” 邓佑良目眦欲裂:“无凭无证,污蔑朝廷命官!是谁给你的胆子!你就不怕事发之后陛下降罪?!” “事发?怎么会事发呢?”路甲笑了笑,“邓大人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您带着夫人假借赴吴大人之邀离开京城,诈死隐身,再让吴大人背上谋害皇帝,杀人灭口的罪名。” 邓佑良整个人僵在原地。 路甲继续道:“正是因为大人给自己留足了后路,我就是把您扣在这里几年,也不会有人知道。甚至,你死在这里,也无人知晓。” 他凑上前:“毕竟方才,已经有一对与大人夫妇形貌相同的人,坐上了邓家的马车,出城赴约去了。” 邓佑良浑身发冷。 “你们……到底是谁?是人是鬼?!” 路甲笑得意味深长: “我们把邓大人查了个底朝天,大人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有胆量谋害陛下,谋害皇长子的?” 听对方提到了皇长子,邓佑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是来自心底的寒意。 “……你、你们想怎么样?” “那就看邓大人的手有多快。”路甲说完,取出笔墨摆在他的面前。 接着,迎着邓佑良不解的目光,解释道:“在邓贵人毒害陛下事发前,邓大人能写出多少供状,将来就可以免除多少罪行。若您能在把全部罪责供述完,那……死罪可免。” 他说完,解开了邓佑良的穴道。 这个方法是孟瑶教给他的——要给对方生的希望,但不能给他思考的时间。 在这种紧迫时间下,只要对方心中,还存着一丝活下去的欲望,就一定会说出你想要的答案! …… 未正时分。 裴府内院,药香与焦糊味尚未散尽。 裴寅初赤着上臂坐在榻边,府医低头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那一片被他亲手灼烧过的皮肉早已红肿翻卷,纱布揭开时,血肉粘连,撕裂般的疼痛直冲脑海。 他却连眉头都未曾多动一下。 只是在府医敷药时,指节无声收紧,青白交错。 待府医包扎妥当,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一直守在院中的那名侍卫随即入内。 他说:“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裴寅初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皇帝竟然醒了。 他缓缓抬眼,眉心压出一道深痕。 “邓佑良那边,可有异常?” 那侍卫模样回道:“我的人亲自看见,邓佑良夫妻已经出宫,径直往城外去了。” 裴寅初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 “邓萱失手了。”他低声道,“皇帝一醒,拖延及冠礼的计划便彻底泡汤。眼下……改用另一套方案。”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那侍卫道。 第265章 及冠礼,礼成! 三月初八,春意正盛。 这一日的京城,自寅时起便与往常不同。 朱雀大街两侧早早清道,禁军侍卫持戟而立,甲胄森然。沿街红绸高悬,在春风里轻轻翻动。鼓声低沉而克制,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庄严而厚重。 今日,是皇长子楚墨渊的及冠礼。 也是自上一次朝会后,皇帝在殿上突发眩晕、抱恙退朝以来,第一次在满朝文武、宗室勋贵面前公开露面。 承晖大街两侧,百姓一早便聚了起来。 有人爬上高处,有人拖家带口,只为亲眼见一见这场盛典。 当今天子子嗣不丰,三皇子早逝,二皇子脆弱的仿佛随时会碎掉。 能以顶级礼仪举办及冠礼的皇子,怕是仅此一位了。 除非……皇帝还能再得皇子。 可就算再有新皇子降生,也要二十年后才能及冠。 因此,这一日,人人翘首以待。 辰时初。 皇长子府正门大开。 楚墨渊一身玄色礼服,发未加冠,仅用玉簪束起,矗立于阶前。 他的身形修长挺拔,神情沉静。 宗正寺礼官高声唱喏后,楚墨渊迈步而出。 依照规制,他今日不能乘辇,不能骑马。 需要从皇子府起,步行进入太庙。 这是最庄严肃穆的一段路。 耗时整整两个时辰。 街道静默。 百姓跪伏。 街道静默。 百姓尽皆跪伏。 太庙内,香烟袅袅。 高阶肃立,宗庙森严。 楚墨渊依礼加缁布冠、皮弁、爵弁。 每加一冠,便更换相应的衣、佩、履。 动作一丝不苟,每一步都遵循古制。 最后一次加冠结束后,礼官高声宣读祝辞…… “以岁之正,以礼加身,自此成人,承宗祧,载社稷。” 祝词说完,钟声轰然大作。 太庙之外,百官俯首。 及冠礼中的第一步,就此礼成! 楚墨渊直起身,目光从容地扫过在场人群。 所有人都在俯首恭贺,并没有发现异动。 只是,他在到场的官员中,看见了裴寅初的身影。 裴寅初的右臂仍裹着厚厚的纱布,他已经连续十几日没有出现在户部,没想到今日竟然来太庙观礼了…… 呵,还真是谨慎呢! 楚墨渊垂下眼睫,将心中波澜一并敛去。 …… 午后,楚墨渊步行回宫。 宫门之内,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今日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大殿之上,皇帝端坐在龙椅上。 他身着玄色龙袍,看起来比往日清瘦了不少,脸色略显苍白。 可却背脊笔直,目光沉稳的看着自己的皇长子正一步一步走来。 楚墨渊跪在阶前,三拜行礼: “儿臣楚墨渊,承天之佑,蒙父皇抚育教诲,得以今日行及冠之礼。” “儿臣谨以此身,奉宗祧、守国法、敬君亲、恤百姓。若有一念偏私,一行失矩,愿受宗法之责,不敢自恕。” “伏请父皇明鉴,赐字以正名,使儿臣有所持、有所畏,终身不敢忘今日之誓。” 皇帝微微昂首,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仿佛透过大殿外的那一方穹顶,看向更远的地方:梓童,你可看见了?你我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了。他比朕更果断,更隐忍,也更聪慧!最关键的,是他能护住自己心爱的人,也有他倾心之人的相助。他这一辈子,终究比朕,比你……更加幸福。 皇帝久久不言。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最终,皇帝收敛情绪,缓缓开口:“及冠之日,非止加冠于首,更在加责于身。自今日起,你不再只是朕的儿子,更是宗庙所系、百姓所望之人。”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朕,将为尔赐字——‘怀瑾’。” 怀瑾握瑜,君子之德。 这是皇帝对儿子的期许,也是帝王对传承之人的托付。 楚墨渊叩首,声音沉稳:“儿臣,谢父皇赐字。” 群臣也随之叩首。 皇帝的期许,并不让人意外,毕竟……楚国的将来,除了皇长子,还能交到谁的手上呢? 除非,皇长子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否则他必定是未来的天子。 宗室长辈,今日也都在大殿之中。 楚墨渊拜谢过帝王赐字后,又依序拜见诸位宗亲。 雍王自入殿起,神色就异常严肃。 他不仅是属于宗室序列的异姓王,更是在先前亲口表达自己会效忠皇长子。 今日的及冠礼,他要兼顾的不仅仅是授礼,还有这整座大殿的安危。 因而,直到拜礼结束,他才稍稍放松。 整套及冠礼结束时,日头已偏西。 宫灯渐次点亮。 生辰宴,将起。 晚宴设在红武殿。 灯火如昼,丝竹声起。 皇帝为了表明与群臣同乐,特地允许三品以上官员,可以携家眷、子女一同赴宴。 所以,今日的晚宴十分热闹。 熙熙攘攘间,孟瑶因满头满身的珠饰和绫罗绸缎,连累的迈不开腿。 当她的步摇第三次被勾住时,一双修长的手,为她解了围。 楚墨渊揽着她的腰,穿过廊檐下热闹的人群,将她带进了洪武殿。 这是孟瑶今日第一次见到他。 玄金色蟒服映着灯火,将他整个人衬得锋芒毕露。 孟瑶眯了眯眼,笑:“殿下还是穿这身好看。” 她向来偏爱英武锐利的气势。 楚墨渊垂下头,看着孟瑶轻松的笑颜,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我让内务府裁制一批同色的寝衣,每日都给阿瑶看!” 孟瑶:寝衣?? 她正要驳斥时,身后传来欣喜的声音:“噔噔蹬蹬,我来啦!” 不用回头,孟瑶也知道是谁。 ——裴清舒。 裴清舒虽然性子跳脱,但也知道今日这是什么场合,她规规矩矩的向楚墨渊和孟瑶行完礼,然后就一把抱住孟瑶的手臂! 楚墨渊让她起身的手,刚要抬起就放下了。 他冷冷的瞥了裴清舒两眼:懂了些礼节,但……不多! 裴清舒可不管这些,她笑嘻嘻道:“没想到我来吧!是皇帝开恩让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前来,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孟瑶与楚墨渊对视一眼。 今日这一安排,本就在他们计划之中。 裴阁老与裴清舒,都是他们今后道路上,至关重要的人。 唯有让他们亲眼看清裴寅初的真面目,将来裴寅初事败身死,才不会影响裴阁老与裴清舒的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虽然知道裴清舒对裴寅初并无好感,但毕竟血脉亲情犹在,把她卷起来,孟瑶还是有些不好受。 她握了握裴清舒的手:“今晚的菜肴都是你喜欢的,你多吃点!” “那是自然!”裴清舒笑着说,又压低声音道,“毕竟在长公主府那晚,我可是吃的提心吊胆。今天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大快朵颐了。” 孟瑶眸光微动:这……倒也未必。 第266章 怎么不等等我们? 今日晚宴,楚墨渊当之无愧是全场的焦点。 随着洪武殿内宾客渐多,宗室勋贵、官眷女眷也一拨接一拨地围了上来,楚墨渊与孟瑶身侧很快热闹起来。 裴清舒见状,十分识趣,悄悄退回了自己的坐席。 只是,她自己这边也没能落得清净。 儋州江氏倒台后,东越裴氏水涨船高,成了朝中新贵。 先前皇帝有意透露出来,想要倚重的五姓之中,裴氏也排在第一位。 再加上裴阁老身居内阁首辅之位。 她这个首辅的孙女、户部侍郎的女儿,又是东越裴氏在京城唯一适龄的姑娘…… 哪怕不是嫡出,身份也依旧贵重得很。 自然有不少官眷凑上前来打探寒暄。 因她身边没有长辈照应,那些官眷也不好显得太过功利,问的多半是些“姑娘平日爱看什么书”“闲时有什么消遣”之类的话。 裴清舒最烦这种应酬。 一开始还能勉强应付几句,可时间久了之后,便彻底没了耐心。 她干脆一笑:“我平日最喜欢看升平街最畅销的话本子了!” 一句话,顿时让所有人没了继续深谈的兴致。 毕竟,升平街新开张的那间书肆近来名声大噪。 卖的尽是些奇谈怪艳、越写越离谱的话本。 其中那几本叔嫂情深的,更是让不少女眷偷偷翻看,边看边脸红,却又停不下来! 前几日还有本写师兄弟“情比金坚”的话本子,直接卖脱销了……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纷纷找了借口散开。 四周终于清净下来。 裴清舒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若是换作平日,她那个便宜父亲,早就凑上来“顺水推舟”了。 她刚才那番胆大妄为的言辞,也少不了被他一顿臭骂。 可今天,他怎么这么安静?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压根没看见、也没听见。 裴清舒忍不住多看了裴寅初几眼。 总觉得这人今日,安静得过了头。 只是还没等她细想,殿内忽然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个常年避居太医署、与药罐子为伍的二皇子楚菘涧,竟然也来了。 他一袭白衣,仍坐在轮椅上,由随侍太监阿满推着。 只是与往日不同,今日的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虽然不能站立,但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的病色也淡了三四分。 阿满推着他,停在楚墨渊和孟瑶的坐席前。 声音温和而文弱:“臣弟见过皇兄、皇嫂。” 这还是孟瑶第一次和他说话。 “二皇子身体大安。”她说。 楚菘涧笑笑:“借皇嫂吉言,臣弟的身子确实比前些日子轻松许多。” 孟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楚菘涧看向楚墨渊。 “今日是皇长兄的大日子,”楚菘涧说着,从阿满手中接过一个礼盒,略显吃力地高高举起,“臣弟恭祝皇长兄万事顺遂。” 里面是一件做工并不精致的衣裳。 布料杂乱,颜色不一,上面还细细密密地缀满了补丁。 楚墨渊微微一怔。 孟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百布衣?” 楚菘涧笑意温和:“还是皇嫂见多识广。” “这是臣弟命人从楚国各地百姓家中收来的碎布,拼制而成。既是让天下百姓一同为皇长兄庆生,也算是臣弟的一点心意。”他说。 收到这样的礼物,让楚墨渊十分意外。 他双手接过:“二弟有心了,本宫很喜欢!没想到你身子虽弱,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能想到这份礼物,实属难得。” “皇兄谬赞。”楚菘涧浅笑,“说到底,臣弟也是受了皇嫂启发。” 孟瑶眯起眼:“这里头,还有我的事?” 楚菘涧不急不缓地解释:“当初京中将士的女眷们为皇嫂添妆,合力拼制出一副万工锁子甲,虽不贵重,却名动京师。臣弟今日不过是效仿当日之举,用百布衣为皇长兄贺生辰。” 楚墨渊听完,确实有些意外。 甚至有些动容。 他笑道:“再过一年多,便是你的及冠礼了。你安心将养身子,届时,本宫也为你备一份大礼。” “借皇长兄吉言。”楚菘涧虽在笑,眉眼间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的身体,自幼孱弱。 太医不止一次断言,他很难活到二十岁。 能否等到及冠之日,无人知晓。 就算真能熬到那一天,徒步前往太庙的那两个时辰,也足以要了他半条命。 这样盛大的及冠礼,他想都不敢想。 他神情落寞,但肩头却猛然一沉。 楚墨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沉:“相信皇长兄,你一定会健康长大。” 兄弟说话间,柔妃在宫人的陪同下走进洪武殿。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用帕子轻轻按了按。 “若皇后娘娘还在,”她轻声道,“见到今日这一幕,定然会十分欣慰。” 一旁的杨嬷嬷连忙劝道:“娘娘莫要伤心,今日可是皇长子殿下的大喜之日。” 柔妃点了点头,向楚墨渊与孟瑶颔首示意,随后落座在右手首位。 而左侧首位,始终空着。 那是留给凌阳长公主的。 她的死讯,皇帝仍在压着。 如今,除了那夜留在长公主府的最后几人外,无人知晓她已身故。 甚至连她的亲生女儿,荣阳郡主赵宝珠,也毫不知情! …… 酉正时分,皇帝在钟意的搀扶下步入大殿。 众人齐齐起身跪迎。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晚宴正式开始。 因是皇长子生辰宴,比平日皇帝宴请群臣,氛围更加轻松。 众人纷纷说着吉祥话,恭祝皇长子成年。 也恭贺皇帝后继有人。 皇帝笑着应和,略显苍白的面容,也因酒意多了一层红润。 虽然钟意努力劝着,但皇帝仍旧不愿放下酒杯。 看着群臣的恭贺,看着后宫诸人的亲厚友爱,看着已经长成的皇长子,淡淡的醉意盈满了心口。 他想,若是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该多好? 酒过三巡。 皇帝宣舞乐入场,丝竹声渐起,却挡不住殿外一道女子清丽的声音。 “怎么不等我们来,就开席了?” 第267章 不要这么俗套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音调清亮,尾音上扬,带着一丝异域风味。 与洪武殿内原本热闹却循规蹈矩的气氛,倒也相合。 只是,这并非众人熟悉的音调。 自带一股陌生的突兀和张扬。 孟瑶的眉梢微微一挑。 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灯影晃动间,一名女子踏着光影,缓步走入洪武殿。 她衣着华贵,锦绣繁复,绣纹层层叠叠,却并非楚国惯用的纹样。 衣料在灯火下流转出异样的光泽,色彩浓烈而大胆,带着明显的异域风貌。 女子身形高挑,肩背笔直。 她的眉骨略高,眉形利落,眼窝较深,一双眸子在灯下像是盛着夜色,瞳色偏浅,目光锋利而明亮。 鼻梁挺直,轮廓分明,唇色偏艳,笑意未达眼底,却天生带着几分摄人的艳丽。 这种长相,让人一眼难忘。 她的头微微昂起,神色嚣张,裙摆张扬,仿佛是走进了自家的宴席。 目光扫过众人坐席上的酒水,带着一丝不屑:“难为你们,也能准备出一场像样的宫宴。” 在她身后,跟着走进一名瘦弱女子,脸上蒙着白纱。 那女子低着头,身形纤细,似乎并不适应洪武殿内明亮的灯火,步子略显迟疑。 宽大的衣袍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两名随侍的护卫一左一右护在她们身侧,身形魁梧,目光冷漠,对殿中众人视若无睹。 同样的目中无人。 这般阵仗,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雍王霍然起身,厉声呵斥:“什么人,竟敢擅闯洪武殿!禁军何在?” 那异域女子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轻轻哼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笑话,禁军如何能拦得住我?” 她抬手,修长的手指间,一块金色令牌被随意晃了晃。 众人看见镌刻其上的两个字: 帝诏。 多数人仍旧不解其意,只有雍王和几位老臣下意识看向皇帝。 烛火摇曳,将御座上皇帝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殿内寂静无声。 “怎么?”女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昂首问道,“楚国的皇帝陛下,该不会不认识这个吧?这可是您当年亲自监造的。” “你是魏国人。”皇帝淡淡的说。 他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湖中。 殿内瞬间被激起阵阵私语。 不少人的脸,骤然变色。 而那些随父母入宫的少男少女们,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躲在长辈身后。 “魏国人”三个字,留给他们的是凶残、暴虐、冷血的印迹。 前朝曾与魏国交战,他们不是孔武有力,高大勇猛的魏军对手,那些惨烈的战役之后,是魏军凶猛的反扑,无情的屠戮! 不少城池在被魏军攻占后,百姓被屠戮殆尽。 他们就是用这种办法威慑四邻,让人不敢与之为敌。 这些惨烈的往事,都被记录在他们所学习的书本中。 让他们不要忘记前朝血一般的教训。 但也让在他们幼小的心里,萌生了畏惧。 “母亲!她、她竟然是魏国人?”一个弱弱的女声响起。 “怕什么!这是咱们楚国的地方,她不敢造次!更何况,你瞧瞧,她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亦是血肉之躯,与咱们楚人没什么不同。” “可、可是他们很高啊,你看那侍卫,比爹爹还要高。”声音依旧怯怯。 “那又如何,咱们的皇长子,比他还高呢!” 母亲的安慰,让少女的声音平息了。 另有一人问道:“可她是怎么做到,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她手中的帝诏又是什么?” 这也是绝大多数人不解的地方。 有位老臣道出缘由: “八年前,皇长子楚墨渊被送往魏国为质。为防魏国人肆意凌虐带来不测,陛下曾向魏帝索要信物,约定若皇长子在魏国遭受虐待,楚国使者可凭此信物直接入宫面见魏帝。为了对等,楚国也交出一件同样用途的信物给魏帝,这‘帝诏’便是由陛下亲自监造的信物。” “有了此物,便可以凌驾于寻常礼制之上。”他说。 众人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如此,这女子手持帝诏,便可直接入宫。” “那她一定与魏国皇庭有关!” “你们在说些什么?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女子不满的蔑视群臣。 “放肆!”雍王怒喝,“你擅闯洪武殿所为何事?你与魏帝,又是什么关系?!” 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楚墨渊身上。 灯影摇曳中,她忽然笑了。 语调亲昵,带着几分熟稔,像是旧人重逢: “阿渊哥哥。” “我是谁,你不清楚吗?” 洪武殿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了楚墨渊。 他们都在猜测皇长子与这女子的关系。 唯有裴清舒,只关心楚墨渊身边的孟瑶。 她的拳头微微捏起,在她看过的里,每逢宴会必出大事! 越大的场面,出的事越大! 没想到竟被自己给撞上了。 这异域女子来者不善,不知道会不会给孟瑶带来什么麻烦!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这么俗套啊!” 裴清舒紧张的暗暗祈祷。 却没发现坐在一旁的父亲眼中,满眼激动。 像是蛰伏许久的猛兽,终于看见了它的猎物…… 殿内迟迟没有回应,那女子不高兴了,她娇嗔道:“阿渊哥哥……” “五公主慎言!这里是楚国皇宫,不是你魏国的皇庭,在这里你要尊称我为皇长子。”楚墨渊站起身来,神色冷漠,“五公主不请自来,是何用意?” “用意?我当然是来给阿渊哥哥过生辰的,怎么?你不高兴?”那女子挑眉问道。 无人回应。 众目睽睽之下,她并不觉得尴尬,而是瞥了眼坐在楚墨渊身边的孟瑶: “这就是你娶的那个妻子?我看她也不怎么样嘛。” 见对方调转方向,冲自己而来,孟瑶只觉得有些无聊。 她眯了眯眼,刚要开口,就听见楚墨渊冷冷地说:“不过才两年不见,五公主是眼瞎了不成?” 第268章 故人相见 魏国五公主,名叫魏昭华。 与魏国七皇子魏崇序是一母所生。 魏帝子嗣众多,共有十八位皇子、七位公主。 皇子、公主各自序齿,因而魏崇序虽年长于五公主魏昭华,却只是七皇子。 魏帝长子早逝,次子被立为太子,而三皇子在朝中另有一派势力,多年来与太子分庭抗礼。 这场明争暗斗里,七皇子魏崇序始终置身事外。 他纵情山水,远离党争,在魏帝面前永远是一副子孝娱亲的模样,反倒渐渐得了几分偏爱。连带着妹妹魏昭华,也被纵得骄纵肆意。 幼时,她几乎是魏国皇庭里最不受约束的人。 除了魏帝的御书房,整座皇宫,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楚墨渊初到魏国,被困在宫中别馆时,魏昭华没少去“找乐子”。 而在他刚被“毒傻”的那段日子里,魏昭华甚至用铁链拴住他的脖子,牵他钻狗洞! 还命人在别馆里专门建了一间狗舍,让他冬日住在里面。 如此捉弄别国皇子,传扬出去有损的是魏国的威仪。 可魏帝起初怀疑楚墨渊是在装傻,索性纵着女儿胡闹,冷眼旁观。 直到消息走漏出去,为了不损魏国的“外交颜面”,魏帝这才不痛不痒地训斥了魏昭华几句,又把楚墨渊移出宫中,关押到鸿胪寺附近。 魏昭华仍旧隔三差五去找他,却比从前收敛了不少。 今日再见,她却像是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阿渊哥哥,”她笑得娇俏,“你回国之后,怎么反倒不理我了?你可知道,为了来给你庆生,我可吃了不少苦呢。” 她说:“没想到楚国这么穷,连边境吊桥都没钱养护,一场春雨之后就断了……为了不耽搁行程,我可是抛下了使团和三哥哥他们,改道吴魏边境才从北地顺利入京的。” 说到这里,她扬了扬手:“为了你,我的手掌都被缰绳磨破了呢。” 楚墨渊连眼皮都没抬。 而雍王这才明白,原来前些日子他们在北地发现的踪迹,竟然是这魏国公主留下的! 只是,他为了以防万一,协调京畿守卫和京兆府共同盘查京城周边可疑人员。 这魏国公主……又是如何入京的呢? 他心头千丝万缕,却没半点线索。 但魏昭华却还在无所顾忌的娇嗔:“阿渊哥哥怎么如此冷淡?要知道,若不是你偷偷跑回楚国,如今你可就是我的驸马了呢。” 殿内虽然鸦雀无声,但众人的目光却不受控般的望向楚墨渊。 “五公主爱痴人说梦的毛病,果然一点没改。”他语气冷淡。 只是在说完后,紧紧握住孟瑶的手:“你不要听她瞎说!” 孟瑶这才从看戏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唔,无妨。” 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楚墨渊的心情反而不痛快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压低声音道:“我被这女子当众调戏,阿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起码得吃点醋吧!” 孟瑶随手拍了拍他的手:“醋了醋了。” 语气敷衍。 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魏昭华身上,明显是等着看她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他们二人的互动,自然全部落在魏昭华眼中。 她轻哼一声,挑衅似的撩了撩头发,目光在楚墨渊与孟瑶之间转了一圈。 “阿渊哥哥今天这么凶?”她笑得意味不明,“怎么,怕你的小妻子生气?” 孟瑶:……聊你们的旧账就是,非要把我拖下水做什么? 再说,这搔首弄姿的样子,实在让人没眼看。 孟瑶随手捻起一粒盐酥豌豆,指尖一弹。 “啪。” 破空声后,正中魏昭华手腕。 她骤然吃痛,下意识收手,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孟瑶眨了眨眼:“五公主慎言,我若生气,后果你可承担不起。” “大胆!竟敢对五公主不敬!”魏昭华身后的两名侍卫几乎是本能反应,齐齐拔刀。 寒光乍现。 “是你们放肆!”雍王同样一声怒喝。 几乎是同一瞬间,孟瑶已然起身。 她与雍王一左一右,直扑那两名魏国侍卫。 雍王手腕一翻,已夺下一柄佩刀。 孟瑶出手更快,也更狠。 她不止夺刀,一掌一个,将两名侍卫直接拍飞出去,重重跌在殿中。 接着,她居高临下的看向那两名侍卫:“在我们楚国赴宴,谁准你们携带利器的。”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扬。 夺来的佩刀“哐当”一声,被她抛向殿外,稳稳落入侍立在外的禁军手中。 干脆利落。 毫不拖泥带水。 魏昭华彻底愣住了,声音发狠:“你竟敢对我动武?就不怕我魏国的铁骑踏平你们楚国的江山吗?” 孟瑶冷笑一声:“我不仅是楚国的皇长妃,还是驻守楚魏边境五年的常宁昭懿郡主!魏国士兵,死在我手里的不下千人,对你动动武,又算得了什么。” 魏昭华眯了眯眼:“你是孟瑶?” 孟瑶没有回应,返身回到她的坐席。 看着楚墨渊扬起的双眸,压低声音道:“这醋味,你可满意了?” 楚墨渊不答,只是笑着握着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旁坐下。 洪武殿中安静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语打破了殿中的沉静。 “皇长妃好厉害……”一名少女低声道,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向往,“母亲……我以后,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我也是……” 细碎的低语在殿中响起。 原本压在众人心头的那点对魏国的畏惧,被这一幕硬生生冲散了几分。 魏昭华冷眼看着,咬牙呵斥躺在她脚边的侍卫:“废物!” 两名侍卫翻身跪好,不敢多言。 她重新抬起下巴,嗤笑一声:“楚国自诩礼仪之邦,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我来给阿……”她瞥见了楚墨渊冷厉的眼神,终究还是改了口,“我来给你们的皇长子庆生,你们就让客人这么站着?” 皇帝终于开口。 语气淡淡,不徐不疾:“五公主既然是远道而来,那就且尝一尝楚国的酒水吧。” “赐座。” “是!”钟公公连忙应声,指挥人加了一个席位。 魏昭华大喇喇坐下,姿态依旧张扬,仿佛方才的难堪从未发生。 可她身后那名始终低着头的瘦弱女子,却停在了原地。 她站在殿中,手指不安地收紧,明显不知该往哪里去。 魏昭华像是刚想起了她。 她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 抬手向着楚墨渊举了举杯,慢悠悠的开口:“皇长子殿下在魏国时,昭华年幼无知多有得罪,你今日忌恨我,也是理所应当。只是……” 她顿了顿,指向依旧站在殿中,手足无措的瘦弱女子:“你总不该,对她也一样无情吧。” 众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个女子。 这让她更加不安了。 面纱之后露出的那双眼,眸光莹莹,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样。 魏昭华冷冷的下令: “把面纱摘了。” “让你舍命相护的楚国皇长子……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第269章 孟瑶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 魏昭华的话,旁人如何去想暂且不说。 倒是再次吸引了孟瑶的目光。 她亮晶晶的眸子,好奇的打量着那个瘦弱的,怯懦的女子。 从被带进洪武殿起,那人便一直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此刻被推到众人目光的中心,更显得脆弱又难堪。 她似乎并不想让真面目示人。 可在魏昭华强制的命令下,她终究还是抬起了手。 那只手细长、苍白,指节微微变形,指甲颜色发暗,形状怪异。 一看便知曾经受过极重的折磨。 她的动作很慢。 面纱被一点点掀起。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暴露在灯火之下。 那张脸同样带着异域轮廓,却远远比不上魏昭华那般艳丽张扬。 看上去似乎有二十多岁,却没有成年女子应有的从容。 眉眼怯懦,眼神飘忽……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众人看着她平平无奇的脸,更加好奇她与皇长子之间,曾有怎样的纠葛。 孟瑶也一样好奇。 侧首看去时,她从楚墨渊的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手中的酒杯猛地一紧。 应声碎裂。 楚墨渊声音发紧:“青芜?” 跪在殿中的女子身子一震。 好像在久违的暗夜中,突然见到了曙光。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楚墨渊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噗通”一声,重重跪伏在地。 “殿下!是我,我是青芜啊……” 她的喉咙沙哑,声音很不好听。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与楚墨渊的这一对望,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孟瑶替他们问出心中疑惑:“青芜是谁?” 楚墨渊尚未来得及开口,那道带着异域腔调、张扬又恶意的女声,已经抢先响起。 “看来,皇长子对你,也隐瞒了不少秘密呢。”魏昭华闲闲的笑着。 “这青芜啊……是皇长子在魏国做客时,被我父皇指派去服侍他的宫女……他们二人朝、夕、相、处。”她一字一顿的强调,“在魏国皇庭里,青芜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照顾他呢,甚至……不惜为他去死。” “五公主爱说闲话的毛病,还真是死性不改。”楚墨渊冷着脸打断了她。 他看着孟瑶,解释道:“当初江敏不惜重金,把手伸进魏国皇庭给我下毒,而我之所以没死,正是因为青芜。那日她发现送来的吃食不对,但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不容我们拒绝,于是她抢在我前面,吃下了大半……” 说到这里,他望向青芜:“可是……当年,我是亲眼看见你咽气的。” “那是因为她命硬啊!”魏昭华笑着说,“她被当做死人丢去了乱葬岗,两天后才被人发现还活的!只是浑身已经被乌鸦啄得没有一块好皮肉了。是本公主心善,让人把她捡了回来,她昏迷了两年,后来又疯疯癫癫地活了四年。” 说到这里,她炫丽的双目嘲讽般看向楚墨渊:“可还没等本公主把她送回你身边,你竟然不告而别了!皇长子可真是忘恩负义啊!无情无义啊!” “奴婢是自愿为皇长子殿下服毒的,不敢挟恩!请五公主慎言。”青芜忙道。 “瞧瞧,本公主养了八年的狗,心里想的可全是你呢。”魏昭华冷笑。 “五公主不要牵连无辜之人,公主救了奴婢,可奴婢也当牛做马,侍奉了您两年!您日日折辱奴婢,让奴婢给您倒夜香,吃狗食,还……还让奴婢为您试各种酷刑,您对奴婢的救命之恩,这两年的折磨足以报偿!” 魏国人会用囚犯试验各种酷刑,这种事不算秘闻。 可没想到,眼前的五公主竟然会用无罪的婢女试刑! 看着青芜扭曲变形的指节和奇形怪状的指甲,就知道她在五公主手底下的那几年定然过得十分凄惨! 魏昭华闻言笑道:“是啊!就是因为你已经报答了本宫,本宫这才开恩带你来了楚国,让你看一看思念多年的旧主。” 她的话,虽是对着青芜说的,但目光却不住地在孟瑶脸上逡巡,挑拨离间的意味实在明显。 孟瑶似笑非笑,未置可否。 倒是青芜听完,脸色大变。 她朝向楚墨渊的坐席连连磕头,声音嘶哑:“殿下!奴婢是不愿意来的!是五公主命人打造了一个铁箱,把奴婢锁在箱中,一路押来的!” 说完,她不顾一切的撩开裙摆。 裸露出来的脚踝处血肉翻卷,新旧伤痕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是铁链造成的。 惨不忍睹。 殿中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即便方才还心存戒备的楚国官眷,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不忍之色。 到底是血肉之躯,当年又是为了救她们的皇长子而险些惨死…… 可是,在今日的皇长子生辰宴上,她被嚣张跋扈的魏国五公主把她带到这里,绝对不只是为了叙旧。 只怕这魏昭华准备在青芜的身上做文章呢—— 她一口一个旧主、一句两句当年情,打得是什么主意,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吗? 无非,就是让皇长子收了这个女子。 被寄予厚望的楚国皇长子,后院里居然有一个在魏国皇庭倒夜香的女眷,这……是要用青芜来折辱楚国皇室的尊严! 可…… 若不收呢?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楚国皇长子,又怎么能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呢! 能解开这个局面的人,唯有皇长妃。 众人把目光投向孟瑶,看她要如何应对。 就连皇帝也在静静的等待着。 可孟瑶心里却没有这么多复杂念头。 青芜的出现,解决了她心中的疑惑…… 吴晗将军在魏国使团中看到的那个黑色铁箱,应该就是魏昭华用来押运青芜的。 因为吊桥被毁,使团行进受阻,魏昭华才不得不打开铁箱,把青芜直接带来。 因此,当吴晗将军在查看时,只剩下一个空箱子。 看着她双脚血肉模糊,人还跪伏在地,随时可能晕倒的样子。 孟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她看着魏昭华:“五公主这是何意?青芜是你魏国人,也是你带来的,如今就丢在这里,不管了?” 孟瑶的声音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听见。 她的态度,众人也懂了。 她不会同意这个女人进皇长子府的! 听了她的话,魏昭华格格笑道:“她是魏国人不假,但却誓死效忠你的夫君,甚至至死不渝,我为何要管她?” 说完,她向楚墨渊眨了眨眼:“皇长子,你该不会是不打算管她了吧?” 她在逼他表态。 但她却错看了楚国人的人心。 眼下,根本不需要楚墨渊开口。 孟瑶的态度,就代表了皇长子府的态度。 而这,也成为殿中众人的主心骨。 他们只需要一致对外。 雍王世子站了出来:“笑话!魏国皇庭的人竟然要我们殿下负责?谁知她是不是你们安插到皇长子身边的探子!” 魏昭华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都说你们楚人是七窍玲珑心,我今天才算真的见识了!好吧,你们既然怀疑这个倒夜香的废物是探子?那我就把她再带回去好了,横竖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而且……吃的还是狗食。” 她扬了扬眉毛:“青芜,你的殿下不要你了。” 青芜猛地抬头,许是因为恐惧,她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泪水涟涟,宛如一朵无助的小白花:“青芜本就微不足道,今日能亲眼见到殿下安然无恙,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殿下……能在您身边侍奉,是青芜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青芜不敢再有妄想,也不会给殿下再添麻烦!” 说完,她忽然起身。 朝着最近的一根蟠龙金柱,直直撞了过去。 “不要——!” 殿中惊呼声骤起。 众人惊呼之中,裴清舒也捂住了双眼,只是在心中呐喊:太!狗!血!了! 不过,在捂住双眼前,她似乎看见孟瑶的嘴角勾了一下。 她,是在笑吗? 第270章 旧日供词 那个叫青芜的魏国女子,当然没有死。 就在她额角即将触到柱子的瞬间,一道人影疾掠而出,袖袍翻飞,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臂。 是个家仆打扮的男子。 收势太急,力道未卸干净,青芜被拽得身形一偏,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人快步上前,将她牢牢按住,生怕她再有异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 裴寅初迅速起身,拱手向皇帝解释:“启禀陛下,今日是皇长子殿下的生辰宴,臣不忍殿中见血,情急之下,才擅自命家仆出手,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眼地上的青芜,神色淡然,不辨喜恶:“无妨,你做得对。” 孟瑶却已然认出了那名“家仆”。 是她当初在怜月阁中见过的,裴寅初身边的暗卫。 她唇角微扬,目光落在裴寅初身上,语气温和:“裴大人这个家仆,身手倒是利落。” 裴寅初迎上她含笑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回答:“裴某常年在外办差,身边总得备着一两名身手得力之人,以防不测。方才臣的坐席离得最近,又一时情急,未及细想,才命他出手了。” 他略一停顿:“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皇长妃见谅。” “怪罪”两个字,不该用在眼下的场合中。 他这么说,分明是在暗示:孟瑶为了争宠,想让青芜去死! 孟瑶自然听出来了。 她轻笑道:“裴大人救人心切,何罪之有。即便大人不出手,青芜姑娘,今日也死不了。” 裴寅初眉梢微动:“皇长妃此言何意?” “青芜姑娘在魏国皇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上位者的手段,又揣摩过多少人的心思。她会不知道,自己此行被带来楚国,是为了什么?若她真一心求死,从魏国到楚都,这一路上,她该有几十种、上百种自尽的方法,又何必非要死在这里?” 孟瑶的话,让青芜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一般。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确无法解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看起来可怜至极。 坐在一旁的魏昭华,微微眯起眼。 她显然没料到,孟瑶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她讥讽道:“皇长妃的意思,是她连临死前见旧主的权利都没有?你们楚国人还真是冷血的很呢。” “五公主说错了!”楚墨渊冷冷开口,“青芜姑娘当年是奉魏帝之命照顾本宫,她的旧主是魏帝。这些年,她又一直在五公主身边伺候……她的旧主和新主皆是魏国人,与本宫有什么关系?与楚国人又有什么关系?” 楚墨渊的话说得没错,但近乎无情。 青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她显然没想到,楚墨渊会如此决绝。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近乎失控的颤意,想要唤起他心中的愧疚: “殿下!奴婢……奴婢是青芜啊!当年若不是奴婢,您、您早就死了。” “那本宫也是死得其所。”楚墨渊看着她,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屑,“本宫去魏国为质之时,就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了。” “殿下……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无情……”青芜喃喃开口,“你怎么对得起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头一点点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着被人钳制才没有瘫倒在地。 魏昭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尽是不耐。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一主一仆。 一个恼恨,一个绝望。 这一幕,却让坐在对面的裴寅初,双眼放光。 时机到了! 楚墨渊对青芜这般无情。 彻底断绝了魏国人准备潜伏到楚墨渊身边的心思! 这一下,她们没得选了!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魏昭华。 而她,仿佛懂了裴寅初的意思,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裴寅初笑了,他唇角微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抬手,微微示意:可以了。 那名一直低眉顺眼、看似木讷的裴府“家仆”,扣在青芜肩上的手,微微一紧。 一张颜色发旧的布帛,从青芜身上滑落。 布帛轻薄,被殿中气流一带,缓缓飘起,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张坐席旁。 有人下意识弯腰捡起。 只一眼。 脸色骤变。 “那是什么?”有人好奇。 皇帝的目光掠过,语气不急不缓:“阿福,你去看看。” 阿福快步上前,从那人手中接过布帛。 几眼看过,他的手开始发抖。 皇帝冷冷开口:“念来听听。” “陛、陛下……”阿福下意识想上前呈递。 “就在那儿念。”皇帝打断了他。 阿福额角沁出冷汗:“这……这似乎是皇长子殿下八年前的手书。上面所记是我军实力部署,以及楚、吴、魏三境交界处的兵力布防。” 他的声音发抖。 他不相信,但上面的署名和日期,却又历历在目。 整个洪武殿哗然四起。 唯有御座之上的皇帝,神色不变。 他安静地听完,又缓缓抬手:“雍王叔、陈阁老,你们一个熟悉边境布防,一个统领兵部,你们一起去看看。” 雍王心头一沉。 他没想到今日会有这般局面,但此局已定,容不得他不动。 他三步并做一步,匆匆上前。 阁老陈昌明紧随其后。 他们各执一边,认真查看。 雍王声音艰涩:“这、这的确是八年前的边境兵力安置。” 陈阁老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不像是手书,更像是一份供词。” 所有的人都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寅初站起身来:“难道,当年殿下刚到魏国,就将楚国的兵力部署全部招供了出来?” 楚墨渊笑笑:“仅凭一封帛书,裴大人的猜想也太离谱了吧?这种伪造的手段,也太低劣了。八年前本宫只有十二岁,怎么会对我楚国的兵力部署记得这么清楚?” “若是旁人,的确不可能,但您可是有过目不忘之能的皇长子殿下啊!”裴寅初言辞凿凿,“去魏国为质九死一生,皇长子殿下为了求生提前做足准备,这不是没有可能吧!” 第271章 看看他有多努力 像是终于抓住了可以撬动局面的支点,裴寅初开始喋喋不休。 “殿下说这份供词是伪造的,那臣倒想请教……魏国人为何要伪造这样一份东西?” “若只是构陷,随意编造即可,可这上面记载的,是当年我军的真实布防。其中细节精确,部署有序,若不是心中有数之人,断然写不出来。”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继续道:“在座诸位可还记得?八年前,皇长子殿下赴魏为质不久,楚魏边境接连失利。荥阳城和常山大营,两战皆败。直到一年后重新换防,局势才得以扭转。” “当年,臣便觉得蹊跷。”他看了看楚墨渊,“如今再看,这些事,恐怕殿下很难撇清关系。” 殿中阵阵骚动。 裴寅初没打算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再说此次,殿下的及冠礼,魏国竟派了一个使团远道而来。若不是荥阳城通往京城的吊桥意外断裂,那魏国使团今日只怕也要进入太庙观礼了吧。” “魏国与我楚国积怨已深,为什么会这般殷勤?若非与殿下另有情分,他们又何必千里奔波,只为一场及冠礼而来?” 话说到这里,足够诛心! “闭嘴!你懂什么?赶在大殿之上胡言乱语?”裴阁老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呵斥。 可裴寅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此次使团,由魏国三皇子亲自领队。臣听闻此人性情暴戾,却行事谨慎,十分惜命……若不是确信此行无虞,他怎么会涉险来此?他就不怕这千里之途,出现什么意外?” 他的话,意思再清楚不过。 “裴侍郎的意思……魏国使团来此,是与皇长子殿下约定好的?”一旁有宗室之人喃喃低语。 裴阁老脸色铁青,再次怒喝:“够了!” 裴寅初这才回头:“父亲,虽然皇长子殿下在朝臣中声望极高,亦深得百姓爱戴。但此事疑点众多,儿子不得不说!” 如果说先前的话,是裴寅初想在众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那刚刚这句,已是当着皇帝的面,直指皇长子的威胁。 及冠,意味着成年。 意味着,皇长子将成为效忠的中心。 而皇帝,尚在壮年…… 当今天子,虽不是多疑的人。 可在皇权面前,人心从来经不起推敲。 这样的局面,古往今来,是多少内斗的开端。 裴寅初深谙此道。 他在这时点破,不仅能为接下来的进攻做铺垫。 也是为了堵死父亲与其他重臣的嘴。 他太清楚了。 内阁之中,除陈阁老外,几乎都在支持楚墨渊。 所以,唯有率先点破此事,才能让他们在今天闭嘴。 否则,就正好坐实了楚墨渊收拢重臣之事。 “你——!”裴阁老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向倚重的长子,竟会在这个场合,把刀对准皇长子。 而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裴清舒,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原因很简单。 她发现孟瑶并不慌张。 自魏昭华携青芜入殿起,直到此刻风暴中心,孟瑶始终神色自若。 她会好奇,会惊讶,但并不惊慌。 以裴清舒对她的了解。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她根本不在意。 要么,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让裴清舒安心。 只要孟瑶无事,其余人争权夺势,又与她何干? 另一边,裴寅初仍在步步紧逼。 他甚至将话说得更明白恶毒! 他怀疑,楚墨渊两年前之所以能顺利离开魏国皇宫,回到楚国,背后正是魏国皇庭的默许与推动。 目的,是让他回京夺权,搅乱楚国局势。 这番话一出,殿中立刻有人附和。 有户部同僚,也有其他五部官员。 孟瑶一一扫过,并将他们记在脑中。 其中有人坦言:“皇长子与魏国牵连如此之深,若将来执掌朝政,确实令人不安……” 这也太直白了! 所有人都知道,若一切顺利,皇长子及冠之后便会封太子。 礼部和宗正寺,甚至已经开始准备了。 可一旦“通魏”的嫌疑洗不清,尤其那份“供状”悬而未决…… 册封太子之事,悬了! 雍王世子按捺不住,起身发问:“可如今朝政繁杂,总要有得力之人为陛下解忧,若按裴侍郎所言,连皇长子都陷入非议,还有谁能为陛下分忧?” 殿中一静。 裴寅初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不徐不疾:“世子莫非忘了,宫中,并非只有一位皇子。” 楚墨渊眸色微沉。 原来如此。 裴寅初筹谋了这么久,是为了二皇子楚菘涧? 他目光转向一旁。 落在楚菘涧身上。 而这位二皇子,他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亦露出掩饰不住的震惊。 一旁的裴阁老,同样怔住。 他没想到,自己的长子真正图谋的,竟是扶二皇子上位! 若裴寅初不出差错,在自己的帮衬下,将来必定会进入内阁,执掌户部大权。 但很明显,他想要的不只这些! 以二皇子的身子,注定很难成为青史留名的君主。 他想要做出成就,就必须要依靠助他上位的裴寅初。 这样一来,他裴寅初,就可以独断乾坤! 绝不能让他如愿! 裴阁老一个眼色,工部一名属官立刻说:“可是,二皇子的身子向来孱弱,他……” 话音未落,就被裴寅初打断:“二皇子的身子的确弱些,二皇子长居太医院,始终在宫中,能时时聆听陛下教诲。” “更何况,”他微微一顿,“诸位难道没发现?二皇子今日的气色,比除夕时,已经好了许多。” 经他提醒,众人这才发现。 相较于往年倚在坐席上,几乎直不起身的样子。 今日的二皇子,气色的确比先前好了很多。 楚菘涧见众人望来,他几乎快坐不住了。 因情绪微动,面颊上又浮起一层薄红。 看起来,少了病弱,又多了几分生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洪武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片刻后,皇帝侧目看向柔妃:“阿涧的身子,果真大好了?” 所有目光齐齐落在柔妃身上。 她显然不习惯这样的注视,神色略紧,却还是点了点头:“太医院换了新方子,阿涧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 皇帝闻言,轻轻一笑。 他看了看坐在下方的楚墨渊:“阿渊,方才众人所言,你可有解释?” 楚墨渊起身,走到殿中,身姿笔挺的跪了下去:“父皇明鉴,儿臣与魏国之间,并无半分勾连。” 裴寅初立刻追问:“可青芜身上的供状,殿下要如何解释?” 楚墨渊淡淡一笑:“既非本宫的东西,本宫为何要解释?”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就听听青芜姑娘的。”裴寅初看向青芜,“你身上的供状,可是皇长子亲笔所写?” 此时的青芜,就站在众人目光的中间。 她在裴寅初殷切的目光中,缓缓开口:“不是。” 裴寅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好像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 “奴婢说,这并非贵国皇长子手书。” 裴寅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没想到,在目睹了楚墨渊的无情后,她还要为对方说话! “那它上面为什么会署皇长子之名,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说到这里,为了以防万一,他看向了魏昭华,“还请五公主给个解释吧。” 魏昭华作为魏国五公主,她若咬死楚墨渊泄露兵力部署,一样可以把皇长子拉下神坛。 “为什么会出现在青鸾身上?”魏昭华笑了,“那不是裴大人身边家仆,方才趁挟制青芜时,趁乱塞进去的吗?” 殿中哗然。 裴寅初彻底僵住。 但这还没完。 魏昭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皇帝,这是贵国的户部侍郎与我们往来的密信。他说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在皇长子及冠之日赶到京城,与他里应外合,把皇长子拉下马去,事成之后,他会将荥阳城送给我们。” 说到这里,她瞟了眼二皇子楚菘涧:“看看,他为了助你上位,有多努力。” 第272章 动手吧 魏昭华一句话,让整个洪武殿陷入哗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方才还是皇长子被指控曾出卖楚国,怎么转眼就成了裴侍郎私通魏国?” “魏国公主这是唱的哪一出?”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张迅速蔓延的网,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而楚菘涧,则显得更加急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转眼间,自己竟被指认出来。 他刚要开口,喉中先涌上一阵腥甜,下一瞬,就剧烈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他一手死死撑着座椅,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去。 好在阿满眼疾手快的将他一把扶住,他几乎匍匐着跪倒在地。 “父皇,咳咳——!儿臣没有,咳咳——!” 他抬起头:“儿臣、儿臣甚至……没有与裴侍郎说过话,咳咳——!” 柔妃也跟着跪下,言辞恳切:“陛下!五公主这是污蔑,臣妾敢以性命担保,二皇子从未与任何朝臣私下勾连!”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未动。 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魏昭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愈发浓烈。 她微微抬起下巴,神情傲慢又愉悦,她在欣赏自己主导的这场戏。 她享受把楚国君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看着他们或是惊恐,或是茫然。 “魏昭华!”裴寅初再也压不住情绪,失声怒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魏昭华在做什么? 魏国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反水?! 魏昭华偏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又残忍。 “何意?”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这还不明显吗?本公主不想陪你这个喽啰玩了!” 她眨了眨眼,深邃的眼眸折射出异样的光:“你太蠢了,不配给本公主搭戏。” “所以……”一名方才还跟着裴寅初指责楚墨渊的朝臣,喉咙发紧,小声问道,“裴侍郎方才所说,皇长子八年前出卖楚国兵力部署之事,是污蔑?” “这还用问吗?”雍王世子冷笑,“皇长子若是真因畏惧魏人的折磨而选择卖国,那他当年又何必自请为质?” “可……可供状是怎么回事?上面所述的兵力部署,可是实实在在的呀。”那人还不死心。 “裴寅初能与魏人密信往来、栽赃皇长子,他们依据当年战况,编造一份以假乱真的两军部署,很难吗?”孟瑶听不下去了,反问了一句。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殿中风向,悄然逆转。 对于皇长子楚墨渊的质疑,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裴寅初身上。 毕竟,对皇长子的指控,只是一份来历可疑的旧布帛。 而眼下,出面指控裴寅初的,是魏国的五公主。 且她手中还有与裴寅初往来的密信。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裴寅初心中一沉,立刻高声道:“陛下!这是污蔑!” 皇帝终于动了。 却不是看他。 “钟意,”他淡淡吩咐,“把五公主手中的信,呈上来。” 钟意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密信,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信笺,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殿中鸦雀无声。 半晌,他合上信,忽然笑了一下。 吐出两个字:“拿下。” 裴寅初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禁军重重按倒在殿中,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名冒充裴府家仆的暗卫,本能地扣紧青芜的喉咙,想要挟持她。 可下一瞬,他只觉手臂一麻,五指瞬间失力。 膝盖也因为一股重力,像是被人从后折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再抬头时,冰冷的利剑已经横在颈侧。 禁军出手,干脆利落。 “带下去。”皇帝语气平淡。 裴寅初与暗卫被迅速押走。 “把五公主,也一并带下去。”皇帝又说。 魏昭华一怔:“陛下,我魏国使团正在前来京城的路上,我三哥哥的脾气,可不好。”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 “朕也正想看看,”他说,“贵国三皇子的脾气,究竟有多大。” 他抬手,语气不容置疑:“带走。” 禁军立刻围上。 魏国两名侍卫下意识护到魏昭华身前,气氛骤然紧绷。 “五公主。”孟瑶的声音打破僵局,“你今日搅乱局势,不正是为了看戏吗?若是真动起手来,有些戏,闹得过了……可就适得其反了!” 魏昭华眯起眼,看了她一眼,又扫向侍卫:“退下。谅他们,也不敢动本公主。” 说完,她跟着禁军离开。 青芜也被人拖着离开了洪武殿。 皇帝站起身,当着群臣的面,饮尽杯中酒。 然后温润一笑,说道:“今日诸位爱卿来为朕的长子庆祝生辰,朕心甚慰。不过天色已晚,诸位还是早些回府吧。” “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好的生辰宴,闹成这样?谁还吃得下去。 “臣等告退!”他们赶紧携妻女离去。 裴清舒正也准备离开,忽然手腕一紧,她被祖父猛地拽到殿中,重重跪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局反转的主角,不仅仅是她的父亲。 整个裴家,都被卷了进来。 裴寅初做的事,是通敌叛国,是要诛九族的!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 裴阁老跪倒在地:“是老臣教子无方,险些酿成大错。” “裴侍郎的事尚未有定论,和阁老又有什么关系?”皇帝淡声笑道,“阁老年纪大了,夤夜回府朕不大放心。阿福,你送阁老去宫舍休息吧,让裴家丫头跟着照料。” 裴清舒眉心微跳。 皇帝这是要把他们祖孙扣在宫里了? 慌乱之中,她下意识望向一旁。 孟瑶的神情依旧平静淡定。 甚至在与她对视的瞬间,轻轻眨了下眼。 像是在说:别怕。 裴清舒心头猛地一松,连呼吸都顺了。 她跟在祖父身后,一同伏地谢恩。 …… 洪武殿中所剩之人已经不多。 雍王一家留在此处,他们是自己主动留下的。 内阁之中,闵翔宇被皇帝留了下来。 而方才跟随裴寅初一起,攻讦楚墨渊的几个朝臣,也被留下。 他们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前往御书房。 此刻,楚菘涧还在咳嗽,柔妃心疼的满眼通红:“陛下,让阿涧先回太医院吧,他身子还未好。” “朕记得爱妃方才说,他的身子,已大有起色。”皇帝声色淡淡。 柔妃的话,哽在喉中。 “一起去御书房吧,朕会让陆文弼看顾他的。” 皇帝说的陆文弼是太医院正史。 “是,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臣妾先行告退。”柔妃说。 “你也去。”皇帝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却不容置喙,“有你照顾阿涧,朕才放心。” “臣妾遵旨。”柔妃应下。 钟意将人领了出去。 皇帝这才走到楚墨渊面前。 他停下脚步。 片刻的迟疑,像是在权衡什么。 再抬眼时,所有情绪已被压下。 只剩帝王的决断。 “你、你们心里可有数了?”他在问楚墨渊,也在问孟瑶。 “是。” “那就……动手吧。”皇帝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第273章 该您了! 今夜的皇宫,注定无眠。 洪武殿那一场风暴之后,楚墨渊与孟瑶已然锁定了真正藏在幕后的那只手。 禁军出动,雷霆万钧。 而御书房内,却是一片近乎凝滞的死寂。 皇帝坐在书案之后,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神色沉冷。 裴寅初被禁军死死按着,跪在殿中,动弹不得。 先前跟着他一同攻讦楚墨渊的朝臣,此刻全都伏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偏偏他的暗卫不在此处。 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陛下!”裴寅初声音发紧,“微臣冤枉!” “朕给你解释的机会。”皇帝语气平缓,“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裴寅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微臣对楚国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半点不利社稷之事。”他话锋一转,“倒是皇长子殿下,今日与魏国五公主配合得如此默契,还请陛下明察。” “微臣只是提出质疑,五公主便立刻反水,反咬臣一口。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他在赌。 赌帝王的疑心,赌皇权之中那不可言说的猜忌。 皇帝静静听着。 片刻后,他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是谁给你的信心?让你以为,朕会怀疑自己的嫡长子?” 一句话,粉碎了裴寅初的希望。 可是,他已经没有选择。 首鼠两端,只会死得更快。 他咬牙抬头:“陛下这是要偏袒皇长子吗?” 皇帝笑了一声。 “朕只问你,那魏国五公主,是怎么进的京城?” 裴寅初心头猛地一跳。 皇帝继续说:“阿渊和常宁,早就发现魏国有人从北地潜入京城。他们联合京兆府、禁军以及南北大营,把京城守得密不透风,你告诉朕,那魏昭华一行人,是如何避过所有关卡,出现在洪武殿的?” “是……”裴寅初还想说。 皇帝已然打断了他的话:“怜月阁的密室,以及密道,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裴寅初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 “那条密道,一端连着你在裴府的院子,另一端,与贯通京城的水渠相接。你让魏昭华从水路入京,为的,就是今日这场戏……”皇帝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废物,“可惜,在魏昭华眼中,你不过是个供她取乐的丑角。” “等她玩弄够了,便把你丢出来,让满朝文武围观。”皇帝冷笑。 裴寅初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怎么?”皇帝淡淡道,“觉得朕知道得太清楚了?” 他抬了抬手。 一名小厮打扮的人,被带进御书房,他步伐局促。 是怜月阁的小厮,阿毛。 到了这一刻,裴寅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竟然……是你。” 阿毛低着头,声音发抖: “裴大人,小人也是没法子。” “皇长子与皇长妃早已查清来龙去脉,小人说与不说,都一样。” 裴寅初缓缓垂下头。 他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 皇帝的声音低沉:“朕倚重裴氏,倚重你的父亲,也因此信任你……却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无父无君之人!为了构陷皇长子,你不惜勾结外敌,甚至——毒害朕!” 裴寅初的目光闪了闪。 “怎么?又想否认?”皇帝仿佛看穿了他,“钟意,把邓侍郎一家所书的供状,拿给他看。” 一张张供纸,摊在裴寅初面前。 最上头那一封,条理清晰。 是邓佑良所述:裴寅初如何提供毒药,如何指使他通过邓贵人毒害龙体,只为让皇帝继续昏迷,好给魏国使团入京在及冠礼上构陷皇长子争取时间。 裴寅初这才明白。 邓佑良一家,早已落入皇长子之手。 暗卫眼中顺利出城的那对夫妇,不过是障眼法。 他的布局,早就被人一层层拆解。 为什么? 他的计划推演了数年,自认天衣无缝。 端王谋逆、江氏倒台,他都稳如泰山。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 他的脸色苍白,喃喃发问。 “是长公主生辰宴那晚。”御书房的门推开,孟瑶一人大步而入。 红衣飒飒,将夜晚的冷肃之气也卷入殿内。 “什么?”裴寅初没有反应过来。 孟瑶笑道:“裴大人太心急了。你不该为了通知幕后之人,匆匆赶去怜月阁。” 她语气平静:“其实在那之前,我们从不知道京中竟还有这样一番势力,更从未怀疑过你。只可惜……裴大人一步错,步步皆错。” 裴寅初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夜,他担心长公主倒台后,再无人牵制皇长子,便急着去见那人。 却忘了……父亲身为内阁首辅,那样的大事,皇帝必然会召他商议。 可因为自己没有回府,以致他并不知道长公主府内之事。 一个最不起眼的疏漏,暴露了他行踪有异,成了撕开全局的口子。 “原来如此……”他抬起头,“原来如此!” 他苦笑着,但内心却满是震动。 没想到孟瑶他们竟会如此见微知著。 让他如此惨败! “裴寅初。”雍王沉声问,“你已是首辅之子,又官居三品户部侍郎之位,你筹谋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他迟疑了一瞬:“难道,真是为了……” 雍王的目光落在楚菘涧身上。 楚菘涧又何尝感受不到? 方才在洪武殿内,魏昭华第一次把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他就知道——自己的怀疑最大。 他艰难地抬起头:“父皇……真的不是儿臣……” “儿臣真的从未与裴大人说过话……”他的脸色苍白,“儿臣、儿臣愿以一死,证明清白。” 十几年来,他时刻活在死亡的阴影下。 他要太子之位做什么?要皇位做什么? 做了皇帝,就能让他不再痛苦吗? 雍王看着他瘦削的身形,心中亦生出一丝不忍:“是臣,失言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楚菘涧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从未怀疑过你大哥,同样,也从未怀疑过你。” “朕自己的孩子,朕信得过。” 楚菘涧眼眶微红,胸口不住的喘息。 皇帝转身,看向裴寅初。“只要你交代出幕后之人,朕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裴寅初却只是苦笑。 不说,未必死。 说了,必死。 御书房内,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 皇帝叹了一声,回到书案之后:“事到如今,你真的以为不开口,朕就不知真相了吗?” 他抬起头,看了看孟瑶。 在看见她笃定的目光后,点了点头,声音中带出一丝悲凉:“既然如此,常宁……你来说吧。” “儿臣遵旨!”孟瑶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御书房,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您身边的嬷嬷,已经全招了。” “柔妃娘娘——” “该您了。” 第274章 残忍的真相 前些日子,在怜月阁小厮阿毛的供述中,孟瑶察觉到了异样。 裴寅初身边的那名暗卫,无论是在怜月阁中与孟瑶偶遇时,还是青鸾在裴府观察所见…… 他都不像一个听命行事的下人。 相反,他举止毫不顾忌,甚至他与裴寅初相处时,是他在掌控节奏。 至于他的底细,不管是她还是楚墨渊,都查不出来。 直到阿毛提到,他曾在此人与裴寅初谈话中隐约听出,那人的母亲似乎在京中某位贵人身边办差。 是个有头有脸的嬷嬷。 毫无疑问,那名贵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可京城的不缺的就是贵人! 而贵人身边,都有不止一个嬷嬷。 这个藏于暗处的人,究竟是谁? 阿毛不知道,楚墨渊的暗线也没有线索。 所以才会有今晚的局面…… 那幕后之人想要通过今晚,毁掉楚墨渊为国为民的声望,将他彻底拉下神坛,断绝正位东宫的可能。 而孟瑶和楚墨渊,也要通过今晚,彻底将那个人揪出来。 果然,在洪武殿上,她动了。 是柔妃。 被孟瑶点破身份后,她还是一脸温婉的坐在那里,如她过去二十年一样的娴静。 “皇长妃是在指控本宫暗中操控裴大人吗?” “杨嬷嬷已经招供,柔妃娘娘还想挣扎?”孟瑶看了看柔妃,不打算给她辩驳的机会: “乾州杨氏长房、二房与裴侍郎早已暗中勾结。你们最开始的计划,是利用皇长子痴傻,让裴家嫡长女裴涵杳嫁给皇长子为侧妃,借此收拢朝中曾受先皇后恩典的朝臣,让他们在二皇子与三皇子夺嫡之中,支持二皇子。” “只是……你们没想到,三皇子意外去世,而皇长子病愈。” “你们只能改变计划,利用端王之事煽动长公主对我的仇恨,进而引起她对皇长子的不满。” “但你们仍旧没有得逞,这才导致裴寅初冒险前往怜月阁,你们在慌忙之中让魏国人派使团前来,企图在皇长子及冠礼上陷害他。” “至于毒害陛下龙体的秘药,杨嬷嬷已经供述,正是杨氏长房寻来,交给裴侍郎的。” 孟瑶的话说完,看向柔妃:“娘娘还想让我继续说下去吗?” 柔妃闻言,扬起修长的颈项,神情依旧柔顺。 她笑着:“陛下常说皇长妃聪明,今日一见,果然睿智过人……方才裴大人一直疑惑,他是哪里露出的破绽,如今本宫也很好奇。” 孟瑶回答:“娘娘一向不争宠。除了关心二皇子身体以外,似乎对其他事情都不在意,可是方才在宴席上,当裴寅初之流攻讦皇长子,暗示二皇子能够支撑朝局时,若按娘娘以往的秉性,自然是会不惜一切置身事外的,可是您没有……” 当雍王世子质疑二皇子楚菘涧的身体时,是柔妃亲口承认——二皇子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 让孟瑶和楚墨渊锁定了目标。 “原来如此。”柔妃笑了笑,她没必要再否认了,“看来本宫还是心急了……所以,方才你们是去了本宫的菁华殿?” 她看向皇帝:“陛下,是您允许的?” “今日这场宴席,是朕为你而设。”皇帝没有否认。 三日前,他就已经醒了。 之后,他与楚墨渊一同定下此局。 柔妃明白了一切,她叹了口气,问孟瑶:“本宫有些好奇,杨嬷嬷跟了本宫二十多年,你是用什么办法,让她供出一切的。” “母子连心。”孟瑶没有卖关子。 “你当着她的面,对她儿子用刑了?”柔妃问。 孟瑶点头:“闵大人出手,一寸一寸捏断了她儿子的右腿。” 他们既然知道裴寅初身边的暗卫是杨嬷嬷的儿子,又怎能不加以利用呢? 闵翔宇出身大理寺,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刑罚最残忍。 柔妃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皇长妃不愧是从军中出来的人,心够硬,手也够狠。本宫输得不冤。” 说完,她转头看向皇帝:“陛下真是好命。有这样的儿子,还有这样的儿媳。” 皇帝没接话,他的眼中尽是疲惫之色。 在他下手的楚菘涧,艰难的撑着桌案,想要站起身。 他不明白:“母妃,为什么……” 这位一向温婉淡泊、从不涉权的母妃,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还有杨家,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以他的身体,就算得了皇位,又能如何? 柔妃的目光慈悲,满是怜爱:“阿涧,你不想做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吗?你就从没想过,站在万人之上吗?” “儿臣从未想过。”楚菘涧喘息着,他艰难地说,“如今四方不稳,强敌环伺,以儿臣之力,又能如何应对?皇兄才是辅助父皇的最佳人选啊!” “母妃已经为你打点好一切。”柔妃平静道,“魏国已经答应,在你登基后,楚国可以用荥阳城换取百年太平!你可以成为一代名明君。” 楚菘涧脸色瞬间惨白。 他没想到母妃竟然真的为了那荒唐的念头,要用楚国的城池去与虎谋皮?! “母妃,你糊涂啊!”他说,“若您真的做成此事,是会遗臭万年的!” “那又如何?”柔妃冷笑,“以一座城池,能为楚国争取百年时间,有何不妥?!而百年之后,楚国战力未必仍旧不如魏国!” “你这个蠢货!”孟瑶骂道,“你以为魏国人是傻子吗?荥阳城地势险要,是阻断魏国突袭的咽喉之地!若是把荥阳城拱手相让,魏国人的铁骑便可以直入我楚国腹地!到那时,你用什么阻拦?用你的野心吗?” “魏国人答应过本宫!”柔妃厉声道。 “敌国的承诺,娘娘也信?”孟瑶冷笑,“若真可信,魏昭华又怎会把这种事关机密的信件,随身带着携带?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与你的约定放在心上,更没将楚国放在心上!” 柔妃哑然。 楚菘涧却仍难以接受,他望着她,眼底尽是悲恸:“即便没有魏国,儿臣身体羸弱,如何服众?百姓对储君失望,又如何安居乐业?将士又怎会效忠朝廷?” “阿涧……”柔妃喃喃,更多的话哽在喉中。 孟瑶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 心有戚戚。 方才,当她与楚墨渊将目标锁定在柔妃身上时,心中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今看来……应当是要成真了。 她望向门口。 等待着楚墨渊的出现,来解开另外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推开。 楚墨渊走了进来。 他几不可闻的向孟瑶点了点头,目光悲凉。 他走到楚菘涧面前:“二弟的话,本宫倒是可以解答一二。柔妃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赌上这一局,是因为她相信你的身体会彻底康复。” 楚菘涧一怔:“怎么可能?臣弟自幼病弱,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太医院没有办法,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病,导致你多年病弱的……是毒。”楚墨渊顿了下,因为真相很残忍,“是柔妃亲自给你下的毒。” 第275章 亲手下毒十七年 “下毒?怎么可能?”楚菘涧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他下意识看向柔妃,声音发颤:“母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柔妃却只是轻轻一笑,语气平淡:“皇长子下手,倒是真快。” 她没有否认。 这一瞬间,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孟瑶看了阿福一眼,后者立即会意,挥了挥手,将裴寅初和其他几名攻讦楚墨渊的朝臣押了出去。 楚菘涧缓缓起身,他艰难地挪动脚步。 一把抓住楚墨渊的手臂,似乎要将全部的力量倾注在他的身上:“皇兄,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楚墨渊垂眸。 他知道这个真相对于楚菘涧而言太过残酷…… 在今晚之前,他与孟瑶都怀疑过楚菘涧。 毕竟,若他倒台,唯一的受益人就是这个二皇子! 可今晚在洪武殿内,当他看着楚菘涧展开那件百布衣时,内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幕后之人不是楚菘涧。 今晚是那人要把自己掀落马下之时,根本没有必要做一件百布衣出来。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 也正因如此,当他听到孟瑶的猜想,并在柔妃的菁华殿内搜出证据时,心中才会如此的悲凉。 他拍了拍楚菘涧的肩膀。 然后将手中的两本脉案呈上:“父皇,儿臣手中有两本脉案,旧的这本是在菁华殿密室中找到的,记录的是二弟自一岁起至今的全部脉案;而另外一本,则是儿臣方才从太医院记档中找出的。两本记录大有不同,可请陆正史查验。” 皇帝挥了挥手,他的手臂在抖:“陆文弼,你去看。” 陆文弼连忙上前,双手接过。 只是略略翻看几眼,他就脸色大变。 他声音发抖,看着楚菘涧:“二皇子,这些年来是否觉得身子时好时坏?每当太医院送来新药,服下后身子便会好转,可是过了几日便又再次虚弱?” 楚菘涧点了点头。 陆文弼额头渗出冷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二皇子自一岁起,就一直被人暗中下毒!殿下所中的并非致命毒药,而是会让他虚弱、呕吐、夜不能寐的药……每次太医院送来的汤药起效,殿下身子略有恢复后,便会有人修改毒药的剂量,让他再次虚弱……” “是谁?”皇帝大喝,“杨溪,是你吗!” 他冰冷的目光,望向柔妃。 “既然那本真的脉案在臣妾的寝宫找到,臣妾也没有什么好否认的了。”柔妃杨溪勾了勾唇。 “你、你竟然懂医理!”皇帝难以置信,“陆文弼,十七年了,太医院竟然无人发现?!” “是臣之罪,臣万死难辞!”陆文弼伏倒在地。 “是本宫一人所为,与陆大人和太医院无关。”柔妃笑笑,“臣妾精通医理,太医院的那本记档和阿涧的脉象,都是臣妾篡改过的。” “朕不知道你竟有此惊天之能!” “陛下谬赞了,臣妾身上的本事还多着呢。” 说完,她的目光一转,落在孟瑶身上。 再次强调一遍: “此事是本宫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孟瑶看懂了。 柔妃所说的,是赵启山。 去年在北地与赵启山交涉时,她也曾察觉过异常—— 赵启山身为武将,却能在营帐中煎熬配药,且剂量精准,药性稳妥。 可他身为武将,是从哪里学来的药理知识,能远在千里之外,调配出药剂送进宫中,治疗二皇子楚菘涧的顽疾。 如今想来,他精湛的药理应是当年与柔妃一同研习而成的。 只是,她与楚墨渊爱惜将才。 端王已死,无人知道赵启山这些年为柔妃所做之事。 更何况,十几年来,他从未与柔妃见面,若是将此事揭穿,会牵连出太多无辜之人,于是他们将此事隐下,从未对皇帝提起。 如今想来,赵启山这些年送进宫中的每一剂药,恐怕都已经被柔妃悄然调换。 他这一生,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谋反,险些酿成大错。 为了给她解忧,治愈她和别人的儿子,亲自在营帐中调配汤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知道当他得知真相那日,又该作何感想? 但那一日,应该不远了。 方才,当他们带禁军去搜索菁华殿时。 孟瑶也传信给了刘闯,让他南下去往赵启山归隐之处。 让他暗中盯住赵启山。 那人是一代名将,不能因此留下隐患。 若是赵启山真的为柔妃起兵。 那人,一定不能留下。 但……也希望他知道真相后,不会糊涂至此吧。 …… 今晚的柔妃,彻底褪去了温婉的外壳。 她很爽快。 对于楚墨渊的指认,她没有辩解,也不再遮掩。 只是,她一直没有回头,不去看身后那张苍白的脸。 或者说,她不敢去看。 她的背影挺直而冷漠。 微微昂起头,只看着皇帝:“成王败寇,臣妾谋害陛下,毒害皇子,与魏国勾连陷害皇长子,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还请陛下下旨吧!凌迟、腰斩、车裂,臣妾……任凭处置。” “你闭嘴!”皇帝呵斥道,“你协同乾州杨氏,做下如此丑事,竟还有脸在这里做出一副坦然模样?!莫说你对不起楚国的百姓,就是你的孩子,这十七年来,你又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痛苦,还有不解。 每一天,亲自给自己的骨肉下毒。 看着他痛苦不已。 看着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看着他满眼羡慕的望着在宫中奔跑的宫女、太监…… 怎么会有一个母亲,狠毒成这样? 皇帝无法理解。 而楚菘涧,则充满了绝望。 这个夜晚,是他往后余生,最不敢去回忆的一夜了。 他想去抓住母妃的手。 但却完全没有力气。 他悲戚的双眸看着母妃的背影,声音充满了绝望:“母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儿臣是您十月怀胎诞下来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为什么?”柔妃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笑着,“你以为……我想生下你吗?” 第276章 他不像朕 柔妃杨溪,最不怕的,就是死。 尤其是,带着整个杨氏家族,一起去死! 她恨杨氏长房。 若不是他们一心攀附皇权,她此刻,本该是赵启山的妻子。 也许,他会用挣来的军功为她换来诰命。 就算没有也无所谓。 普通人,也有一生。 可她被送进了宫。 她的丈夫,是皇帝。 他深爱自己的原配妻子,却要为了笼络朝臣,来招惹她。 最初。 她承了宠,招来其他嫔妃的嫉恨。 他虽不爱她,但却也尽可能的护着她。 他很英俊,眉宇间却常年带着愁容。 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中,她才知道,他虽是帝王,却仍处处受人掣肘,甚至连内帷之事也要被权臣挑剔。 子嗣稀少,独宠皇后,就是权臣对他最大的攻讦。 先皇后再次怀有身孕,并未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们说,宫中不仅需要嫡子,更需要有出身世家的皇嗣。 而先皇后并非世家女。 那段时间,皇帝几乎再也没有笑过。 她看着这个要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一日日被逼到沉默,心软了。 她对他说:“臣妾愿为陛下分忧,为您诞下皇儿。” 乾州杨氏亦是世家,不仅可以为他诞下世家血脉,也可以帮他制衡猖狂的儋州江氏。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痛苦。 她想,若是她注定被困在高墙之内,这个温柔体贴的男人,未必不是上天给她的最好选择。 而他听完她的话,一言不发的离开。 十天之后,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之后,他的宠幸夜夜不断。 她终于怀上了身孕,权臣的声音也终于平息。 但先皇后却病倒了…… 她知道,先皇后是因她而病倒的。 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心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恩爱,生子。 她并不愧疚,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会明白她的。 可惜……她错了。 为了不让先皇后孕中思虑过重,他以“苦夏”为名,把她送到行宫待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宫中传来了他宠幸江敏的消息。 她坐在行宫中,望着空旷无云的那片天空,内心充满了绝望。 之后,先皇后的病更重了,以至于难产。 而她自己,也早产了! 生产时,行宫中只有两名太医,其中还有一人并不懂妇科。 派人入宫求救,整个太医院都围在先皇后身边,她的消息根本传不进去。 她就那么熬着。 带着怨恨、愤怒和痛苦,在行宫中苦苦熬着,最终诞下了二皇子。 看着襁褓中婴儿那双和他一样的双眸,她的心变得冷硬。 不久,先皇后薨逝。 她带着二皇子回到了皇宫。 再次见到他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满脸颓然。 好像没有了灵魂。 只有在看到孩子的瞬间,眼神亮了一下。 他给孩子取名楚菘涧。 将她封为柔妃。 他日日留在菁华殿,却没有宠幸。 后宫之中,人人都以为她独得圣宠,连江敏也不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杨氏长房和二房众人,也一改过去的高高在上,不顾一切地贴了上来。 先皇后不在了,宫中只有两个皇子。 杨氏的野心在她的暗中鼓舞下,变大了。 这也正合她意。 她想…… 凭什么被辜负、被亏欠的,只能是我? 你那么爱你的妻子,那我就要你的天下。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皇长子竟然那般天资昭然。 三岁就能过目不忘! 开蒙不久,就能口齿伶俐的与太傅辩驳,让对方哑口无言。 面对这样的天才,尚在襁褓中的楚菘涧,用什么去争呢? 而另外一边,江献诚在前朝一家独大。 江敏又怀上了身孕,被封贵妃…… 她该怎么办? 直到楚菘涧一场伤寒。 早产儿本就体弱,太医院说并无大碍,但皇帝不顾劝阻,衣不解带守了三天三夜。 那一次,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愧疚—— 若不是他当初执意送她去行宫,楚菘涧不会早产体弱。 若不是他宠幸江敏,先皇后就不会死。 他救不回妻子,不能再失去儿子。 从那天开始,她好像知道如何永久地牵制皇帝。 于是,她开始给楚菘涧下毒。 她要让孩子,成为他一辈子的亏欠。 十七年来,不管什么时候,一旦楚菘涧发病,皇帝都会立刻赶去。 他们像平常地夫妻一般,坐在孩子病榻前,不假他人之手,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 每到这时,她都会觉得无比畅快。 什么江敏,什么皇长子…… 都敌不过她! 这些话,是御书房中只剩下她和皇帝二人时,她跪坐在皇帝面前说的。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布置,会在一夕之间被彻底毁掉……可惜了,我本以为,今晚倒霉的会是阿渊呢。” 皇帝眼中溢满了红血丝:“你还是人吗?阿涧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是怎么舍得亲自给他下毒的?” 十七年,日复一日。 皇帝根本不敢想! 此刻的他,恨毒了柔妃。 “不是啊。”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柔妃淡淡一笑,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声音平静得可怕,“任何人在这宫里呆久了,都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你的母族呢?你就没想过因为几个人的野心,会把整个家族拖入死地吗?” “那又如何?”柔妃看着他,“当初是我的父母亲自把我迷晕,送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他们明知后宫险恶,但还是迫不及待的把我送进牢笼。杨家哪一个人,不想从我身上捞权力、得好处?我不得宠的那些日子,连庶女都敢背地里骂我无用。他们都是死在自己的野心里,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冷静而残忍:“我身后虽然有整个杨氏家族,但我与他们,只有利益,没有感情……就像陛下一样。” 说完,她凑到皇帝面前,“你的亲妹妹楚凌荷,已经死了,对不对?” 她眼尾染上一抹病态:“你为了楚墨渊的太子口碑,对外隐瞒了她的死……你为了你和她的儿子,还真的什么都愿意舍弃啊!可是你又在装什么?她不就是被你亲自舍弃的吗?” “你的皇后……你娶了她,可是护不住她。” “你不爱我,却把我纳入后院。” “你痛恨江敏,却给了她后宫最高的权利,甚至还和她生下孩子。” “这样的一生,你过得开心吗?” 她盯着皇帝的眼睛,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一丝痛苦。 但却只能看见她自己。 看见自己那绝望的、癫狂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 她后退两步,眼神变得冰冷:“封楚墨渊为太子的圣旨,很快就要下了吧?” “你等不到那一天了。”皇帝说。 “那又如何?”她轻笑,“我会亲眼看着,你和她的孩子,你最爱的皇长子,最终变得像你一样!” “不会的。”皇帝说,“阿渊不像朕,常宁也不像梓童。” 第277章 好吃,还想吃 皇帝口中的两人,此刻正在离宫回府的路上。 御书房内的真相像一把钝刀,揭穿了所有的真相。 得知自己多年羸弱的根源,是亲生母亲下毒所致,二皇子楚菘涧当即就晕了过去。 从御书房到太医院,一路人仰马翻,禁军开道,内侍疾行,连夜值守的太医被一一叫醒。 知道今晚必有大事,沈砚之今晚就留宿在太医院。 可当楚菘涧被抬进来时,他还是大吃一惊。 少年脸色灰败,唇色发青,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楚墨渊只简要告知了缘由,没有多言。 沈砚之却沉默了很久。 谁能想到呢? 那可是亲娘啊! 千言万语堵在喉中,他最终低声道:“殿下放心。二皇子这样是因为情绪骤崩,心神承受不住所致,应无大碍。” 楚墨渊点了点头。 为了推楚菘涧上位取代自己,柔妃这几日停止下毒,这反倒让他的身体略有好转。 否则,今晚骤然得知真相,只怕他根本挺不过去。 楚墨渊从太医院出来。 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肩背发沉,那是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疲惫。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父皇。 他明白了父皇哀愁和孤独,但好在…… 他有阿瑶。 孟瑶就在太医院外等他。 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她明艳得像一幅画。 见他出来,她迎上前:“陛下想必有不少话要与柔妃说,我便先出来了。御书房外有路甲守着,不会有事。” 楚墨渊点了点头。 声音沉沉:“多谢。” 又让她见到了宫墙之内,最为不堪的一幕。 他有些难过。 皇权之下的畸形、扭曲、阴鸷,所有的一切丑恶都被他的阿瑶看得清清楚楚。 她会不会因此而厌恶他们…… 然后,开始厌恶他?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被人握住。 孟瑶抬头看他:“我们回家吧。” ……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车厢里很安静。 他有些出神的坐着,满腹心事的样子很不像他以往的样子。 过去,不管面对什么样的阴谋阳谋,他都能泰然自若。 可今晚,明明一切阴谋都已经被化解,可他眉心依然笼罩着重重哀愁。 孟瑶想,她应当知道原因。 她没有说话,只是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他接了,却没松手。 反而借着那点力道,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阿瑶,你会离开我吗?”他问。 “殿下是在担心,我会害怕你也变成那般可怖的样子?” 楚墨渊深深的看着孟瑶,看了许久。 然后说:“我与阿涧,自幼并不亲近。” 他的目光,停留在车厢一角,好像在回忆什么:“他身子太弱,几乎从不出门,而我在宫里几乎没有玩伴,无聊时会去菁华殿看他。” “有一年,御膳房新做了梅花糕,他一直盯着看,我便拿了一块给他。他只吃了一口,就吐得喘不过气,脸色青紫,满头大汗。” “柔妃半跪在地上,怀抱着他,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柔妃没有去父皇跟前告状,反而安慰我,说她明白我是好意,是他命薄,只能吃流食。” “我常去看他,却不敢碰他,怕自己再做错什么。他很懂事,汤药苦涩难以下咽,可他哪怕喝三口吐一口,也还是硬撑着喝完。我离开楚国前去魏国前,他让阿满抱着来找我,告诉我他已经能吃梅花糕了。” “他是怕我担心,他说他会好起来,会照顾父皇,会等着我回来。” “可是到了今日才知道,他一切痛苦的根源,竟然都来自他的亲生母亲。” 他无法知道,病弱的楚菘涧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毕竟,这十七年的痛苦,连他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法呼吸。 他不明白…… 人被困在皇宫中久了,真的会变得这么可怕吗? 柔妃,凌阳姑母,还有……曾经的端王叔。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样的平和,但内心却早已灌满恶疮。 楚墨渊忽然推开车窗。 皇城的轮廓在窗外渐渐后退,像一张被吞没的脸。 孟瑶伸手,把窗子关上。 在楚墨渊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吩咐车夫:“快些回府。” 马车提速。 “再快些!” 马车在街道上奔跑起来。 …… 一路疾驰,马车停在皇长子府门前。 孟瑶先下车,不等楚墨渊站稳,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向府内跑去。 门外的侍卫面面相觑。 不知所措。 今日为了楚墨渊的生辰宴,她穿着皇长妃的服制,红裙曳地,珠翠满头,端庄又明艳。 可此刻,却被她嫌弃得不行。 跑到一半,她索性拔下步摇,攥进手里。 “阿瑶?”楚墨渊有些茫然。 “别说话,快来不及了!”说完,她将人拽进了琅玕\居。 院子里灯烛通明。 琳琅和瑾瑶刚要行礼,被她抬手制止:“先下去。” 门被推开,她直接拉着楚墨渊进了内室。 三月天,室内还摆着冰鉴。 只为了护着桌子正中的圆形糕点。 乳白色的光泽,如棉花一般,层层叠叠。 楚墨渊一眼便愣住了。 他似乎在哪见过:“这是……” “生日蛋糕!”孟瑶回答,她的眼角弯弯,“是清舒教我的。” “何时做的?” “殿下在太庙受礼时。”孟瑶笑着,“殿下,生辰快乐!” 孟瑶拉着他走到桌前:“这还是我第一次做,有些丑……不过,明年我会做个更好的给殿下。” 楚墨渊微微一怔。 他的阿瑶,许了明年给他。 这是在回应他在马车中的问题…… 未来的岁月,不正是由一个个明年组成的吗? 阿瑶不会嫌弃他,更不会离开他。 他的眼角微微湿润:“阿瑶,谢谢你。” 孟瑶没有看见他眼底的深沉,而是低下头,握住他的手,用裴清舒的方法,切开蛋糕。 她说:“这生日蛋糕要在生辰当天吃,现在亥时未过,还不算晚……殿下尝尝。” 楚墨渊的手被她掌心焐的发热。 这漫长的一天中,他经历了太多。 可是,在今天的结尾,他的阿瑶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心。 看着她将蛋糕递到他的嘴边。 他笑着咬了一口。 绵软的奶油,满是清甜。 他的唇角沾了白,似乎就要滑落。 孟瑶下意识点了点自己唇角,告诉他:“殿下这里有奶油,快吃掉。” 下一刻,楚墨渊俯下身来。 舌尖抵在她的手指点过的唇角,轻轻一勾。 “嗯,吃掉。” 接着,在孟瑶的惊讶的目光中,哑着嗓子:“还想吃。” 说完,他扣住她的后脑,深深的吻了下去。 第278章 饕餮盛宴 楚墨渊第一次吃这样的糕点。 孟瑶说她做得不好,形状不够完美,奶油有些偏软。 可他只觉得清甜。 一种软软的甜。 像初雪落在舌尖,悄无声息地化开,慢慢渗入骨髓,让人无从拒绝。 他怎么也尝不够。 于是,吻的更深。 他索性将人抱起来,将她双腿禁锢在自己腰间。 昂起头,急切索吻。 清甜之意在口中泛滥。 不经意间,手臂收紧,她几乎被完全纳入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向内室走去。 天旋地转间,孟瑶陷入柔软的床榻。 她的手臂挂在他的颈间,往日弯弓射箭的双手,此刻仿佛柔弱无骨,不知所措地攀在他的肩头。 带着不自知的依赖。 她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气息也乱了。 可她没有推开他。 她不想,也……舍不得。 唇齿相依,死死的纠缠。 内室逐渐升温,空气变得粘稠。 陷入床榻的两具身体焦灼。 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将他们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 楚墨渊终于停下。 俯身撑在她上方,微微喘息。 他的眼神变得深沉,盯着她微微肿起的红唇。 喉结不住地滑动。 他想继续。 想对她做更多、更深入、更恶劣的事。 他蓄谋已久。 今日是他的生辰,也是他的及冠之日。 在楚国,这是男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他原本打算在今晚,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厚着脸皮,向她索要…… 索要她一生一世的承诺。 和最难忘的欢愉。 可此刻,他迟疑了。 他知道她不惧阴谋、不惧斗争,甚至不惧将来必然到来的刀剑血雨。 但他害怕宫墙之内那些被时间与权力扭曲过的东西,会让她厌恶、退却。 阿瑶是那么单纯、干净。 以及善良美好。 只要他开口索取,她不会拒绝。 正因如此,他才停了下来。 他缓缓松开她,给了她退开的空间。 他的气息很乱。 她也一样。 孟瑶看着楚墨渊的眼眸。 看他因克制而绷紧的下颌,还有额角隐约暴起的青筋。 看着他一次次吞咽,却始终没有再近一步。 她懂了。 在马车上,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懂了。 他怕自己后悔。 不过,她知道自己不是会退却的人。 她不够细腻多情,但却足够坚定。 这一年多的相处,他所看见的黑暗,她同样看得清楚。 既然选择了他,她就不会因这些而转身离开。 她要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不知道未来有多长,但此刻,他们是相爱的。 既然相爱,那么她的男人,就由她来疼爱吧。 她轻轻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指尖用力,把他拉近。 “阿瑶……”他感受到了她的力量,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她的唇移到了她的双眸。 她眼尾微红,带着软软的笑意。 他整个人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已经渴求到了极点,额角的青筋随着每次吞咽,都在叫嚣——他要她! 一滴汗从他的额角落了下来。 孟瑶笑了,又用力了一分,把人拉得更近:“殿下,我有些冷。” 冰鉴已经化成了水。 凉意弥漫在室内,穿透了整个房间。 楚墨渊喉结滚了滚:“那我去……” 他想说,他去把冰鉴端出去。 但话未说完,却听见少女软软的声音:“你能让我热起来吗?” 楚墨渊的呼吸滞住。 他紧紧抿起嘴角,喉咙发干,声音发硬。 “阿瑶,你确定吗?你会不会后悔?” 孟瑶眉眼弯弯,没有回答。 她微微仰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舌尖软软的在他唇间游弋。 这带着笨拙的引诱,足以让楚墨渊全部的理智溃散。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 红色衣裙和玄色衣袍在床边交叠。 逐渐粗重的呼吸间,纱幔渐渐落下。 从缓缓舞动,逐渐变得狂乱。 没有了任何心理负担的楚墨渊,让孟瑶体会到了撩拨的后果。 他不再隐忍。 发红的眼眸向野兽一般,盯住怀中的猎物。 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寸接一寸的掠过。 最终扣在纤细的腰间。 紧紧握住。 少女的呜咽声渐起。 而一旁,桌上那块精心雕琢的蛋糕,没有了冰鉴的稳固,被逐渐升腾的热意渐渐软化。 清甜的奶油,变换成不同的形状。 偶有疾风掠过,便战栗出微微漾动的波纹。 短暂的平息过后,波纹再起。 一次又一次。 直到东方吐白。 才听见少女哑着嗓子,声音娇软的开口: “够了。” “不要了” 还有男子带着压抑的喘息:“阿瑶乖,最后一次。” 第279章 让裴大人死的明明白白 天色将明,琅玕\居中才彻底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床前,像一层温柔的薄纱,将夜里的痕迹一并遮住。 榻上的女子显然累极了,侧伏着睡得极沉。 乌黑的长发散在白皙的肩背,恰好掩住了斑斑点点的痕迹,以及那一线不经意的春色。 睡梦中的孟瑶,唇瓣微微嘟起,仍留着浅浅的齿痕。 那是昨晚到了第二次时,她为了忍住呢喃,极力压抑时留下的印记。 可越是这般极力克制,越是引发了男人想要打破一切的欲念。 那时的他,俯身在她耳边,悄悄地,仿佛蛊惑一般:“阿瑶别忍,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红着眼摇头。 可指尖却死死攥住他的肩,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肩头。 那点痛意,反倒让人更加失控。 于是,他重重一下。 少女呜咽出声。 这一声,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一遍一遍的问她,带着低低的叹息:“现在……热起来了吗?” 回忆至此,他喉结轻轻滚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发烫。 他无奈地低下头看了眼,笑了笑。 不知在对谁说:“现在不行,她太累了。” 他转身穿好衣袍,又回到床前,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孟瑶被打扰,皱了皱眉,随手挥了挥,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不要了,夫君……我好困。” 软糯的娇嗔,让楚墨渊僵了一瞬。 夫君…… 两个字轻轻落在心口,很是烫人。 这是他昨夜“得寸进尺”的结果。 他不想再听她唤自己为“殿下”。 只想听她喊“夫君”。 情到浓时,他逼着孟瑶,一次又一次这样喊他。 若是错了,便罚得她眼睛红红。 气得她跟他动了手。 平日里,他什么都可以让着她,但榻上不行。 绝对的力量和身手,甚至还用上了内力…… 最终,让她顺着他的心意,再也没有喊错。 “阿瑶真乖。”他低声说完,又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这才起身,垂下纱帐。 让晨光停在外头。 不去惊扰她的好梦。 …… 楚墨渊收敛神色,推门而出。 路甲站在廊下,风尘仆仆,从宫中匆匆而来。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影,一看便知彻夜未眠。 楚墨渊压低声音:“边走边说。” “是!”路甲快步跟上,低声禀报昨夜发生的事情: “柔妃留下了供状,承认了她和杨氏犯下的一切罪行,包括毒害皇帝,与朝臣联手勾结魏人构陷殿下,以及长期给皇嗣下毒等种种罪责。” “京中杨氏已经被禁军全面控制,一众主犯被押进大理寺侯审,闵大人已经带着刑部和大理寺主事连夜审理。” 楚墨渊脚步未停:“还有呢?” “陛下废除了柔妃的封号,赐庶人杨溪鸩酒。” “陛下开恩,准杨庶人临走前再见二皇子一面,但她拒绝了。” “她有什么脸再见菘涧!”楚墨渊目光微冷。 他又问:“陛下如何?可有宣太医?” 父皇身体未愈,又得知杨庶人多年在后宫筹谋之事,他向来性子软,不知能不能扛住这样的打击。 “陛下未传太医,属下亲自送他回了寝宫。只是……陛下就寝前吩咐钟意不许任何人打扰,但留下口谕,准许殿下在宫中便宜行事,参与后续审讯。” 楚墨渊脚步微顿。 审讯之事,是他前几日与父皇约定好的。 唯一不同的是,这场清算原本该由父皇亲自坐镇…… 看来,杨庶人的所作所为,还是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无妨,就让他来吧。 “先去审裴寅初。”他说。 裴阁老祖孙还被留在宫中,必须让他们亲耳听见裴寅初的一切作为,才不会让他们在日后对皇室产生心魔。 …… 裴寅初被关在天牢中。 都是同朝为官之人,闵翔宇并没有让人对他动刑。 因而楚墨渊见到他时,他仍衣冠尚整,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败局已定的疲态。 庶人杨溪的供状,早已将裴寅初在其中的角色写得清清楚楚。 因而裴寅初并没有过多挣扎。 更像是说故事一般,把这些年的谋划一一道来。 他说这些时,裴清舒正搀扶着裴阁老,静静坐在隔壁囚室。 这间囚室经过改造,可以清楚地听见裴寅初的每一句话。 当亲耳听见自己的儿子,如何布局、如何算计、如何一步步将走入这足以诛灭九族的死局时。 裴阁老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他这一生自诩清正,却没想到,亲手教养出来的,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之徒。 裴寅初枉顾人伦!为了借皇长子之势,竟然让亲生的嫡长女去行那些勾引之势。 若不是他经人提醒发现不妥,只怕裴涵杳已经成为陷害皇长子的又一把利刃了。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长媳十年前暴毙的真相! 她发现了漱石轩被改造的痕迹,为了藏住密道,裴寅初竟然亲手杀了她。 这么多年,他一直对外营造爱妻的形象,他从不续弦,也绝不让妾室进入漱石轩。 别人都说他有情有义,却不知道他竟是这样一个心肠狠毒之人。 裴阁老离开天牢时,整个人已经瘫软。 楚墨渊让阿福送来了参片,又命人用皇长子专用肩舆将人送出宫门。 他在用这些向所有人表示——犯下重罪的是裴寅初一人,皇帝和他不会牵连裴氏,他们依然信任并倚重裴阁老。 等人离开,楚墨渊也转身欲走。 却听裴寅初哑声道:“是我看错了人,我没想到自己会被那魏国毒妇害得功亏一篑。” 若不是洪武殿中魏昭华突然倒戈,他怎会满盘皆输? 他至今想不明白,如此阴晴不定,鼠目寸光,做事仅凭个人喜好的魏国公主,魏国皇庭为什么会把她拉入局中? 直到他听见楚墨渊说:“你没看错人,魏昭华和魏国皇庭从来没想过要出卖你。” 裴寅初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楚墨渊回身,神色平静:“你在洪武殿中见到的,并不是真正的魏昭华和青芜,而是本宫暗卫所扮。她们在铜雀台当差日久,唱念做打皆为上乘,足可以以假乱真。” “那真正的魏昭华呢?”裴寅初声音颤抖。 “她们从水渠潜入京城当晚,就被本宫堵死在密道中了。”楚墨渊笑笑,在裴寅初尚未回过神之前,吩咐路甲:“送裴大人上路。” 第280章 觉醒的伶人血脉 宫中偏僻的一处厢房里,水汽氤氲。 路乙抱着剑,翘着脚坐在椅子上,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目光却不避讳地落在铜镜前的两人身上。 “你们这都折腾了一整夜,还没完事啊?” “你懂什么?魏国人的骨相和咱们楚人不一样,我和路壬是用粉膏塑过型的,卸起来疼得很。”女子一边说话,一边斯哈斯哈的吸气,“你要是嫌咱们麻烦,不如去和路甲换一换,他才不像你这么没有耐心呢!” “傻子才和他换,这一夜,他在御书房外冻了半宿……眼下送完二皇子去太医院后,又忙着会皇长子府复命去了!他腿脚利落,我可不行。”路乙眨了眨眼。 “懒死你得了!”女子低骂道。她半张脸清丽秀气,另一边仍残留着“魏昭华”高眉深眼的痕迹,仿佛两个人叠在一张脸上。 女子叫路辛。 铜镜另一侧,扮作“青芜”的路壬正低头拆发,闻言只是淡淡扫了路乙一眼,懒得搭腔。 她们都是楚墨渊身边的暗卫。 路辛的手很稳。 拧干帕子,一点点擦去睫毛上残余的胶膏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出身伶人世家。 她的母亲,曾是楚国名动一时的戏子,姿容艳丽,嗓音清越。 可这样的女子,在儋州江氏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手折下的玩物。 不过是旁支,就敢把请去唱堂会的伶人强占,并收入后宅。 路辛的母亲起初因美色得宠,却在生下路辛时伤了根本。 宠爱褪去,厄运便开始接踵而至。 主母善妒,从不掩饰恶意,没日没夜的磋磨。 连带着幼小的路辛也吃了许多苦头。 路辛懂事,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吃得饱,只希望母亲能够安好。 可没想到,那个所谓的父亲,更是毫不遮掩地把她们当作筹码。 为了借族中势力进入京城为官。 竟然将路辛的母亲把她送出去宴客,伺候同族之人! 噩梦并不会因一次而终结。 她的母亲沦为后宅贱妾,一次又一次,被他送给京城来的官员。 六岁那年,路辛的母亲实在忍受不了,自尽而亡。 也就是从那日开始,路辛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终有一日,她要让整个儋州江氏的人为她娘亲陪葬! 五年前,她十二岁。 她给生父下毒,险些被当场抓住。 若不是沈砚之恰巧路过,为她遮掩,她早已死在那一年。 沈砚之对她说:“江氏树大根深,你若为一个末流之人背负弑父之名,不值。” 她听进去了。 于是跟着沈砚之去了京城。 成为暗卫中的一员。 伶人的血脉,在她身上彻底觉醒。 铜雀台中,演技最佳的那批戏子,几乎都受过她的暗中指点。 因为身份隐匿,她从不上前,也很少显露在人前。 可当楚墨渊和孟瑶发现怜月阁的破绽,需要有人假扮艺伎潜入其中时,她自告奋勇。 短短数日,她就成了怜月阁中最红的艺伎。 也发现了裴寅初与邓佑良在暗中勾结。 真正的魏昭华与青芜被在暗渠中截下后,楚墨渊审讯了她们一整日。 而她,也只用了一日,便把魏国公主的跋扈、被虐宫女的惶恐,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在及冠礼前一日,以“魏昭华”的身份与裴寅初当面对谈时,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想到这里,路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她用湿帕子扯下一缕睫毛,丢进水盆里。 有些骄傲:“如何?这事办得漂亮吧?” 路乙咳了一声:“这回,你确实立了大功。” “那是自然。”路辛扬眉,“等事了,我就去找殿下讨赏!我要当铜雀台的管事,把你踢走!” “做梦!你想得美!”路乙哼了声,“你这次最多功过相抵,殿下能免你板子就算仁慈了,还想要铜雀台?” “为什么?我帮殿下当众揭穿裴寅初,还牵出了隐藏至深的柔妃娘娘,殿下怎么可能罚我!”路辛横眉冷对。 “怎么可能?”路乙摇头晃脑,夹起嗓子,学得惟妙惟肖,“‘阿渊哥哥,这就是你娶的那个妻子?我看她也不怎么样嘛。’你竟敢当着皇长妃的面这么跟殿下说话,你这是调拨他们夫妻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殿下为了皇长妃,费了多少心思,结果被你这么一闹……殿下不打死你就算仁慈了,你还想要赏?” 路辛呆住了:“……不能吧?我那不是为了演出魏国公主的跋扈吗?她在暗渠中与殿下初见时,说的不就是这句话……我一个字都没改!你们不是都听见了吗?皇长妃也听见了呀。” “那能一样吗?魏昭华在殿下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说什么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可你却是当着众人的面……我看呀,殿下当时眼神都能杀人。”路乙有板有眼地说。 “真的吗?我当时只顾得演,没有注意!”路辛心有余悸的看向路壬。 正在抠眼窝的路壬见状,点了点头:“好像是挺生气的。” 路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完了,演戏演过了? 看她一副吓惨了的样子,路乙见状,从椅子上跳下来,慢悠悠凑近,压低声音:“我有个法子,说不定可以让殿下饶了你。” “什么办法?” “你去跟殿下说,你心悦我,想嫁给我,让殿下给咱俩赐婚。这样一来,你成了我的人,而我又是殿下最为倚重的暗卫,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好再罚你。”路乙说着话,眼睛亮晶晶的凑了上来。 路辛看着他,慢慢眯起眼。 “你在想屁吃?” 路乙:“……” 路辛收回目光,继续洗脸,语气凉凉:“谁不知道殿下最倚重的是路甲,我就算是去求赐,也是求殿下给我和路甲赐婚。” 路乙肩膀一下塌了,有些没底气:“殿下也很倚重我的……再说,他那个木头,怎么会为你求情。” 路辛没理他。 而正在擦脸的路壬,则一边搓着脸,一边探出头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笑眼弯弯:“咱们这的木头,可不止一个呢。” 第281章 他真无情啊 宫中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晨钟暮鼓、洒扫洒水,仿佛昨夜的风波从未存在过。 日头渐渐升高。 路乙透过窗缝,看着外头往来穿梭的宫女,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催促道:“该走了。今日抄检杨家,殿下吩咐我们配合大理寺一同前去。” 内宅女眷的抄检,是需要路辛和路壬暗中把控的。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 路乙下意识朝门口扫了一眼。 目光微顿,随即收敛神色,躬身行礼:“见过皇长妃。” 屋内的路辛、路壬对视一眼,她们有些意外,但也立刻起身行礼。 尤其是路辛,单膝跪地,但恨不得把头垂到地上去,像是在请罪一般。 孟瑶不喜欢受这样的礼,抬手示意:“起来吧。” 可路辛仍跪着,没有动。 孟瑶不解:“辛姑娘这是……” 她与楚墨渊的暗卫大多都打过照面,知道他们行事利落、性情直率。 路辛更是向来洒脱,言行不拘,从不在她面前刻意拘谨。 今日这般反常,倒叫她有些看不懂了。 路乙瞥了一眼路辛,想起她先前因担忧殿下和皇长妃怪罪的样子,连忙接过话来:“昨夜宴席之上,路辛言辞失当,冒犯了皇长妃,她心中有愧,特意向您请罪。还请皇长妃原宥。” 路壬也说:“路辛自己也知道错了。” 孟瑶听懂了。 她上前一步,亲手将路辛扶起:“辛姑娘演技高超,昨夜那几句话将魏昭华跋扈嚣张的气焰,演绎的出神入化。昨夜能有此收获,你与壬姑娘皆是首功之人,谈何冒犯?” 路辛一愣,下意识抬头。 近在咫尺的女子眉目生辉,笑意温柔却不软弱,艳丽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她心头一松,反倒生出几分手足无措,脸“唰”地红了。 “属下……多谢皇长妃。”她不敢多看。 孟瑶见她脸色愈发绯红,略觉奇怪:“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路辛张了张口,憋了半天,小声道:“因、因为皇长妃实在太美了。” 孟瑶:“……” 屋内短暂一静,随即路乙和路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路乙那略显紧绷的情绪终于散去,他想起皇长子的吩咐,下意识问道: “皇长妃怎么来了?殿下已经嘱咐下来,让您好好休息,叮嘱属下们今日任何事都不得前去打扰皇长妃……” 孟瑶被这句话提醒,耳尖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薄红。 她松开路辛,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昨夜是二人的初夜,叫了两次水后,她便有些受不住了。 再次被楚墨渊揽入怀中时,她就想要推开他。 但往日事事谦让的他,昨夜却没那么好说话。 只是低语呢喃着问她:“疼吗?累吗?” 见她摇头,便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身子也越来越烫。 因心里惦记着未完成之事,孟瑶想要推开他。 但却被楚墨渊扣住手腕。 他只低声哄她,让她别想那么多,让她把一切都交给他。 只需尽情享受…… 除了初次的痛感之外,其余的时候,她确实是……享受了的。 只是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已日上三竿。 这局是他们一同布下的,自然也要一同收尾。 明日就是三月初十,是皇帝要出席的大朝会,一切都要在明日之前尘埃落定。 所以,尽管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还是立即进宫。 她压下了思绪:“我要去见青芜,她被关在何处?” “属下带您去。”路辛立刻应声。 皇长妃虽然不在意她昨夜的说辞,但殿下可未必。 她还是要多多立功才行。 …… 真正的青芜,被关在冷宫之中。 她毕竟救过楚墨渊,因而从暗渠中被截获后,转移到了宫中。 楚国的冷宫荒凉而空旷。 冷肃、荒凉,却又不像牢狱那般逼仄。 孟瑶来时,青芜正缩在床上。 三月天了,床边还摆着炭盆,里面燃着银屑碳。 青芜的手腕、脚腕皆缠着厚厚的纱布,指甲上敷着药膏,整个人毫无生气。 门被推开的声响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可在看清来人是孟瑶时,那点光又迅速熄灭了。 她自然认得这张脸。 也知道她是皇长子的妻子。 在暗渠中,当魏昭华被抓后,她立刻明白皇长子已经知晓一切。 她无颜面对那个日思夜想了六年的男人,企图触壁自尽。 就是这个女人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她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被关到这里。 每天会有一个医女模样的人,来给她换药。 还有一个嬷嬷,给她送来又苦又涩的汤药。 但她不想喝。 孟瑶的目光落在床边早已凉透的药碗上,眉心微蹙:“这药,你必须喝。” 她说:“你当年中毒颇深,太医已经探知你体内尚有余毒,这药正是祛除余毒所用。” 青芜的眼神闪了闪,嗓音沙哑:“殿下呢?我要见他。” “他不会来。”孟瑶答得干脆。 青芜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他还是真的……很无情啊……” 魏人大多高眉深眼,目光锐利,带着浓浓的野心和操控之感。 十二岁的楚墨渊刚入魏国时,是清俊舒朗的少年。 身量瘦削,但神情中却藏着不屈的力量。 她被指派去伺候这位楚国质子。 那些日子很枯燥,但他却并不焦躁。 每日看书写字。 再把写过的字烧掉。 所有的动作都不徐不疾。 直到,魏国的五公主发现了乐趣。 魏昭华有一根带刺的长鞭,用来驯服那些桀骜的骏马。 不知是谁给她出的主意,告诉她宫中不能策马,但可以骑人…… 除了宫女太监外,还有一个身份高贵的人可供骑乘。 于是魏昭华日日前来,想要让楚国皇长子跪在她的脚边,供她驱使。 可楚墨渊怎么可能答应? 魏昭华的鞭子在他身上留下无数血痕。 看着瘦削的楚国皇长子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样子,青芜慌了。 她怕楚国皇长子被虐杀后,她成了替罪之人。 也怕他会逃跑,她就成了被五公主虐杀泄愤的人。 还怕她将他照顾好,被五公主记恨。 从此,她活在心惊胆战之中。 直到,五公主再一次施虐后,楚墨渊撑起身子,回到房间换下带血的长袍。 再次走到她的面前时,他眉眼清冷: “青芜姑娘请放心,本宫不会跑,也不会连累你,你也不必再照顾本宫,免得引起旁人的记恨。” 青芜这才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第282章 我想活 楚墨渊说话时,青芜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这位楚国的皇长子,是真好看啊。 这么美好的脸,她不敢想象若是被五公主的鞭子伤到,会变成什么样。 于是,在魏昭华再一次寻衅前来凌虐时,她挡在了皇长子身前。 料想中的痛意并没有袭来。 因为皇长子抓住了那根鞭子,他的掌心全是鲜血。 身上的旧伤也被挣裂。 但他却毫不畏惧。 他看着魏昭华,目光冷峻:“本宫前来魏国,四邻帝王皆为见证。若本宫死在魏国皇庭,不知道贵国皇帝是否做好面对四邻质疑的准备?而五公主你又是否做好了面对楚国人怒火的准备?我楚国虽然地缘不大,但人人皆不畏死,五公主小小年纪,不知道能否应对未来几十年时刻身陷复仇和暗杀的日子。” 魏昭华松开了鞭子。 带着人悻悻离开。 青芜躲在皇长子的庇护下,也松了一口气。 她心想,他年纪虽小,可真的很高啊。 高大到完全可以庇护她。 她想要道谢,但皇长子却转身回到了房间。 她想去给他包扎。 可刚敲响房门,皇长子的声音就传来:“楚国男女七岁不同席,青芜姑娘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不需要。” 虽然皇长子很冷肃,但日子到底安稳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不到半年。 一盏奇毒,让她生不如死。 她是甘愿为楚墨渊服毒的。 她想着,她中毒深些,他就不会有太多危险。 他那么好看,若是真的七窍流血,该有多丑啊。 那年,她也只有十六岁。 她没死,但却生不如死。 而那个当初清俊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般的模样——高大,冷肃,但却透着让人不可忽视的力量。 只是,他不愿意来见她。 “他不来,却叫你来……他怎么能这么无情?”青芜喃喃地说。 孟瑶看着她,淡淡开口:“青芜姑娘,魏国长亭人,出生于建元十二年。” 她缓声道出青芜的籍贯、生辰,语气平稳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芜猛然抬头:“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殿下,从未忘记你。”孟瑶说完,将怀中的木盒递了过去。 青芜颤着手打开。 里面是一方灵位。 只是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青芜的呼吸几乎停住:“这是?” “殿下身边供奉了八十一位为他而死的义士灵位,你是第一位。殿下以为你已经死了,于是回来楚国后,日以继夜地供奉长明灯,为你祈福。” 青芜低下头,纱布包裹的手指一点点抚过刻痕。 那字并不工整,却极用力。 她哑着嗓子问:“这是殿下亲手刻的?” “正是。” “殿下有心了。”青芜的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她的心中仍有执念和不忿,“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是为了保住你的命。”孟瑶直视她的眼睛,“魏昭华虽然被我们擒获,但魏国使团不日便要入京,不管是魏人还是楚人,一旦知道皇长子有感于青芜姑娘当年的相助,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青芜微怔。 孟瑶继续说:“他们会把你当做威胁皇长子的筹码,为了增加他的愧疚,为了让世人非议逼迫他,你会受到比过去六年更为残酷的折磨。他们不会让你死,他们会用一切珍惜药材吊住你的性命,但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将后果一条条剖开,静静地看着面前脆弱的异族女子:“你能受得住吗?” 青芜的脸由红,转白,再变得青紫。 “那你……你们呢?”青芜问,“你们会怎么对我?” “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身份,让你在楚国平安地活下去。”孟瑶说,“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选择? 有生的机会,谁会选择死? 青芜坐直了身子:“可我……是魏人。我来楚国的目的你们也知道。” 她是来帮助魏昭华,来陷害皇长子当年通敌。 “你曾救过楚国的皇长子。”孟瑶回答,“这就够了。” “只要你不背叛楚国,楚国将会庇护你一生。”她看着青芜,一字一句。 青芜抬头,眼中终于落下泪来:“那我……可以再见皇长子一面吗?” “若皇长子愿意见你,今日便不会是我站在这里。”孟瑶回答她。 青芜慢慢低下头。 她在这里的每一日,都会通过宫女和嬷嬷向楚墨渊传递见面的诉求。 而楚墨渊的回答始终是——“不见。” 这件事并没有瞒着孟瑶,于是她对他说:“青芜姑娘对你有情。” “但我对她没有。”楚墨渊回答她。 当年的青芜,在魏国皇庭日日惶恐,而他是她能见到的唯一一个没有威胁的人。 久而久之,那隐秘于心的情愫,在阴暗和惶恐中生出了繁盛的枝丫。 也正是因为这种情愫,她最终选择了会舍命相救。 但当年,他并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暗示。 那时的他,只有十二岁。 他哪里知道什么男女之情? 他唯一惦记的,是在魏国不失楚国人的尊严。 是活下去。 孟瑶说:“你既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去见一见。” 说到这,她又补了一句,“我不会介意此事。” 楚墨渊笑:“若我不明白也就罢了,可我明明知道她的心思,且不可能回应,何苦还要给她希望?” 他很认真地说:“否则既背叛了我自己的内心,也会耽误她未来的一生。” 孟瑶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但她想要给青芜一个交代。 楚墨渊并不支持她来此处,可她坚持。 她要亲自把生路指给青芜。 于是,她来了。 青芜听了她的话,头渐渐垂下。 她知道,她失去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却换来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她会成为他的臣民。 被他庇护。 对她而言,这似乎也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毕竟,能活在阳光下,谁又愿意死在那阴暗的沟渠中呢?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皇长妃,我想留在楚国,我想活下去。” 孟瑶点头:“好!” “可三皇子和魏国使团就要到了……以楚国的能力,真的可以吗?”青芜仍有惧意。 孟瑶笑:“可以。我以常宁昭懿郡主的身份,承诺你。” 第283章 宋岫白他……在等谁? 安抚好了青芜。 也做出了决定。 孟瑶从冷宫出来时,日头已近傍晚。 她站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凉的宫墙,长久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压在胸口许久的重物,终于落了地。 “后续的安排都交给你了。”她对身后的路辛道。 “是。”路辛慎重应答。 孟瑶出宫后,又绕道去了一趟京安堂。 既然已经答应让青芜“假死脱身”,那就意味着,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起,太医院的人便不能再插手她的身体状况。 那满身的陈年旧伤,需要阿紫接手。 京安堂内药香浓郁,窗下的铜炉里咕嘟咕嘟熬着汤药。 阿紫正低头分拣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秤砣,快步迎了上来。 “郡主怎么亲自跑这一趟?”昨夜宫中之事,阿紫也参与不少,她自是知道其中蕴藏了多少艰险。 “您若是有吩咐,让刘护卫来传属下就是。”阿紫说。 孟瑶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低声将青芜的情况一一说明。 她带来了青芜的脉案,说得极快,却条理分明,连多处暗疾都未曾漏下。 阿紫越听,神色越凝重,最后叹了口气:“魏国人真是心狠手辣,竟能把人祸害成这样……” 她看着孟瑶,保证道:“郡主放心!属下会好好照顾青芜姑娘,至少,不再会让病痛继续折磨她。” 孟瑶自然信得过她。 等回到皇长子府,天色已经擦黑。 暮色里,府门前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她刚下马,琳琅便迎了上来:“裴二小姐来了,已经在前厅等了近一个时辰。” 孟瑶把马鞭递给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前厅里,裴清舒眉头深锁。 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动,只在厅中来回踱步。 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只见一朵红云向自己飘来……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把抓住孟瑶的手腕,握得极紧:“裴……我那个爹,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昨夜在宴席上,听着裴寅初当众一句一句攻讦楚墨渊时。 那种感觉,说不出的熟悉。 按照她在现代博览群书、又在楚国写了那么多话本戏剧的经验来看…… 裴寅初分明是就是一个即将变态的反派。 随着剧情发展,反派一般会短暂猖獗一段时间,蒙蔽众人,打压正派,甚至还有可能获得部分胜利…… 于是,她开始为孟瑶和楚墨渊担心。 可没想到,结果竟然当场反转。 若不是她还记得自己姓裴,她怕是当场就要鼓掌。 可等她和祖父被福公公带进厢房,窗外禁军森然、刀戟林立的那一刻,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也是局中之人。 而这一局,连接着的……是生死。 见惯了大风大浪,位居内阁首辅的祖父,彻夜未睡。 而她守在榻前,听他一遍遍推演最坏的结果。 被裴寅初一人拖累的全族。 其中不罚清贫之人,他们一辈子没有离开东越。 这次却要一并赴死。 祖父骂了裴寅初整整半宿。 骂他狼子野心,骂他自毁门楣。 天亮时,门被推开。 福公公笑着站在门口:“奴婢来接裴阁老与裴二小姐。” 裴清舒搀扶着祖父,跨出厢房的门槛。 不知何时,那森严的禁军早已不在。 福公公引着他们去了天牢。 在那间特殊的囚室里,他们亲耳听见了裴寅初的供述。 祖父老泪纵横。 他为自己养育出这样的儿子而羞耻。 也为这个儿子即将面临的结局而心痛。 祖父失魂落魄地走出天牢。 门外停着肩舆。 那是皇长子的表态——尽管裴寅初罪不容诛,裴氏其他族人不会被牵连。 虽然知道了结果,但她更想知道原因。 她一定要听孟瑶亲口说清楚。 “别急。”孟瑶反手握住她,指尖温暖,“即便你不来,我今日也会去裴府找你。” 她没有卖关子,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件一件讲清楚。 从最初的怀疑,到对裴府内务的试探,再到昨夜的收网。 裴清舒听得呆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所以……你让青鸾跟着我,说是教我防身,实际上,是为了防着我爹?避免他对我和祖父下毒手?” 孟瑶点头:“也是为了确认裴府是否真的藏有密道。” “你也太聪明了吧!”裴清舒脱口而出,“这么多隐秘之事,你竟然一层一层全想到了。” “你不怪我?”孟瑶看着她,“若不是利用了这个机会,我们很难这么快找到破绽。” 裴清舒却摇了摇头,神情罕见地冷静下来:“怪你做什么?他挖那条密道整整十年,甚至还因此害死了枕边人,他早就没打算回头。” 她低声道:“若我没有记错,十年前祖父才刚刚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而他自己则依靠父荫谋了个六品执事的差事。那时江氏当权,横行前朝后宫,可他却敢与柔妃暗中牵扯,可见他野心之大!” 她握住孟瑶的手,面色诚恳:“这样的人,若是在紧要关头发现事情败露,一定会杀我和祖父灭口。” 孟瑶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担心,裴寅初的事,会在她与裴清舒之间留下裂痕。 如今看来,并不会。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厅外天色渐暗,烛火被点起。 裴清舒忽然停住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件事……你表兄知道吗?” 孟瑶一愣:“为何这么问?” “今早出宫时,我看见宋公子站在宫门外,像是在担心你。”裴清舒说。 “担心我?”孟瑶更奇怪了,“不应该啊。昨夜我特意让刘念去了宋家,把宫里的情况告知他,让他不必担心。” “这样吗?他既然早就知道,又何必一早守在宫外?”裴清舒托着下巴,目光中带着疑惑。 孟瑶想起昨夜交代的事,脑中灵光闪过。 她看着裴清舒: “昨夜去传信时,刘念告知他,你和裴阁老被留在了宫中。” “有没有可能,他并不是在等我,而是……在担心你?” “啊?”裴清舒愣住了。 双颊不由自主地染上绯红,她摆手否认:“不、不至于吧?他担心我做……做什么?”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早晨那一幕—— 她扶着祖父下了肩舆,一转头就迎上宋岫白清俊的双眸。 他缓缓向自己走来。 微微颔首向她示意,然后擦肩而过。 路过时,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第284章 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裴清舒回想着宫门外那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那点若有若无的甜意,顺着记忆慢慢漫上来,她自己都没察觉,唇角已经翘起了一点点。 孟瑶看出来了,于是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问道:“这几日,你与他相处得如何?” 她问的是裴清舒与宋岫白如今的关系。 裴清舒的书肆就在品悦茶楼旁边,人也热情似火。 以裴清舒的满腔热意打动清冷的宋岫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本想八卦一番,却没想到…… 裴清舒唇角那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啪”地一下僵住了。 下一瞬,眉眼便沉了下去。 是啊。 她刚才差点就自己骗了自己。 宋岫白怎么会是因为担心她呢…… “……没有任何进展。”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他可真是一根木头!” 她开始控诉:“茶楼就在书肆隔壁,可他从来、从来不会主动来找我!若是我遇到生意上的问题去隔壁请教,他倒也能耐心解答,但是……也仅限于解答!但凡我想多坐一会,他就会端起茶来问我‘裴二小姐,还有事吗?’。” “赶人赶得这么明显,你说气人不气人!” 裴清舒越说越生气,抬手搓了搓脸,语气一下子泄了气:“我想他今早入宫,八成是去内务府领差事,正好在宫门外碰见我罢了。” 她顿了顿,低声嘀咕:“我居然还以为……”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羞恼已经写在了脸上。 ——她差点就恋爱脑上头了。 孟瑶笑意渐敛,眉心却轻轻蹙起。 她还是觉得奇怪。 昨夜刘念已经把宫中详情说得清清楚楚,宋岫白不可能不知道她和楚墨渊根本不在宫中。 既然如此,他守在宫外,不是为了裴清舒,又是什么? 皇商的差事? 那更说不通。 宋家虽是皇商,内务府偶尔会有为宫廷采买的差事交办下来 但宋氏商号的真正生意,是在丝绸与玉器贸易上。 宋岫白根本没必要为了那点事务一早入宫。 孟瑶看着面前少女一脸丧气的模样,斟酌用词:“表兄一向谨慎,昨夜之事后,他定然明白今日不是入宫的时机。” 她觉得,宋岫白出现在那,还是与裴清舒有关。 但此刻的裴清舒,已经强行摘除了自己的恋爱脑,短暂的清醒下来。 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随他吧。反正他怎么样都不会影响我赚钱!”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看着孟瑶:“倒是你先前提过的,从将作监和兵械库抽调人手,跟我一起研制机扩和火铳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孟瑶点头:“应该快了。” 裴寅初这个隐患清除之后,楚墨渊便能名正言顺地推动下一步。 让裴阁老兼管工部,将作监便可由他调动; 而他自己则请命掌管兵部,兵械库自然在握。 至于可以成为裴清舒助手的人选,楚墨渊那里已经有一份合适的名单了。 “那太好了!”裴清舒一拍手,“这段时间我就把手里的手稿全部整理完,不再写新话本了。等人手一到,立刻开工!” 孟瑶失笑:“倒也没有这么急迫。” “果真?”裴清舒眨了眨眼,凑近了些,“你可别哄我。” 她语气一转,忽然认真起来:“真正的魏国使团不日就要入京。如今你和皇长子已经揭穿了他们的阴谋,他们没有就此返回,恐怕他们入京后还会有一番新的谋划。”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如今的楚国,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积弱之国了。楚魏之间,迟早要有一场硬仗,魏人高大善骑射,各路机括和火铳正是应对的关键,你果真不急?” 孟瑶微怔。 裴清舒能说出这番话,倒是让她颇有些意外。 “你看得倒远。”她点头赞许,“确实等不了。” 她说:“但战争不是吵架,不是一时意气。无论是楚国还是魏国,都需要周密部署。我说的不急,是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裴清舒“哦”了一声,像是完全听懂了。 她右手握拳,重重地锤了下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孟瑶:“行,我懂你!” 她一向病弱,容颜娇柔,身姿纤细。 可如今却做出一副豪放的样子…… 孟瑶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清舒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她那是下意识的动作,真没想那么多。 “别笑了!”她嗔了一句,接着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正事——皇长子封太子,是不是稳了?” 孟瑶眼眸闪了闪,没有否认。 “那就好!”裴清舒松了口气,“昨夜我见二皇子精神了许多,还真有点担心。” 她皱了皱鼻子:“我怕他扮猪吃老虎,关键时候反咬皇长子一口。” 想起昨夜的变故,孟瑶没有瞒她,把柔妃给二皇子下毒的事说了。 一个母亲,给自己的儿子下毒十七年。 亲眼看着他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饶是她自己也经历过亲人迫害,仍旧觉得心口发寒。 倒是裴清舒,并未露出太多震惊,只是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代理性孟乔森综合征。” “什么?”孟瑶没听清。 裴清舒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是一种心理疾病,叫‘代理性孟乔森综合征’。”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虐待、下毒,让别人……多半是自己的孩子,长期处于生病状态,再对他们加以照顾,来满足自己被需要、被关注、被赞赏的心理需求。” “我们上心理学时,教授给我们分析过类似案例。”她摊了摊手,“没想到在你们这儿,居然见到现实版的了。” 孟瑶听呆了:“……这居然是一种病?” “是病,而且是重病,你看她似乎与常人无异,但实际已经病入膏肓。”裴清舒强调,“否则正常人,谁能干出这种事?” “原来如此。”孟瑶笑道,“没想到你们读书倒是有趣,能学会这许多奇怪的知识。” “那是自然。”裴清舒点头,“毕竟是千年智慧的结晶。” 孟瑶若有所思:“若是能在楚国开设这些学科,该多好。” 第285章 谁比谁可怜 三月初十,是皇帝自前些日子晕厥之后,第一次临朝的大朝会。 金钟齐鸣,百官肃立。 丹陛之上,旌旗低垂,殿内气氛比往日更添几分凝重与威严。 这一日的朝会,规格前所未有。 皇帝亲自宣读诏书—— 正式册封嫡长子楚墨渊,为皇太子。 内阁首辅裴阁老与礼部尚书代天子授印,授楚墨渊太子册宝与金印,并昭告天下。 册封常宁昭懿郡主孟瑶,为太子妃。 同样由裴阁老与礼部尚书授印。 这个册封顺理成章,但宣诏时却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孟瑶除了被封为太子妃外,还被任命辅佐皇太子,协理兵部事宜。 殿内一瞬寂静。 孟瑶也在惊讶之余,下意识抬眸望向楚墨渊。 而楚墨渊眼中,也是一样的意外。 ——这并非他们事先商议过的安排。 低低的议论声在殿中蔓延开来,众臣窃窃私语。 御座之上,皇帝眉目沉沉:“众位爱卿可是有异议?” “陛下!我楚国立国至今,从未有女子参政之例!”陈昌明出列奏陈。 凌阳长公主与孟瑶积怨已深,而他的孙子即将迎娶长公主之女——荣安县主赵宝珠。 陈家与长公主一脉早已利益相连。 孟瑶若只是太子妃,于陈家而言尚不足为惧。 毕竟后宫妇人无法左右前朝,太子再亲信于她,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妇人而对陈家不利。 可如今,她被赐予了触及兵部的权力。 兵部,乃六部之首! 对陈家而言,太危险了。 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拦:“即便纵观前朝史册,也未曾有女子协理军政之事,更何况兵部事关国本,岂可草率?” 皇帝淡淡开口:“陈阁老所言不错,史册之中,确无先例。可凡事,总有第一次。常宁之才,诸卿皆曾亲眼所见,若只让她囿于内宅,是楚国的损失。” “陛下!牝鸡司晨,乃亡国之兆啊!”陈昌明豁出去了。 “放肆!”雍王怒声喝止,“亡国二字,岂容你信口而出!” 他向陈昌明的方向逼近一步,目光凌厉:“这些年,若非太子妃镇守常山大营,我楚国西境岂能稳若磐石?一年前,若非她力挽狂澜,罪人楚荇知早已窃国成功!你信口开河的一句‘亡国之兆’,竟想抹去她一次次救国之功?!” 陈昌明咬牙:“一事归一事!太子妃有功当赏,但也不能因此违背祖制!我楚国如今根基深厚,社稷稳固来,若因此触怒上天,你我皆是楚国的罪人——” “陈阁老言重了。”一道冷淡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楚墨渊。 他冷冷开口:“你方才说,我楚国根基深厚、社稷稳固,却又说,若太子妃参政,便会天怒人怨、山河倾覆……” 他微微一顿,唇角寒意渐深:“那孤倒想请教,我楚国的稳固竟如此不堪一击?” 陈昌明面色微变,却仍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莫要曲解老臣之意,老臣所忧,皆是江山社稷。” 皇帝静静地听着,面上不悲不喜。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起身:“亡国?若真到了那天,朕自当以死承天之怒,以谢天下。” “哗啦——” 满殿文武齐齐跪倒:“陛下息怒!”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后果由朕一人承担,诸位可还有异议?”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 众心归一。 孟瑶有些意外地看着皇帝。 直到下一瞬,她的手被温暖的手掌握住。 楚墨渊与她十指紧扣,并立于御阶之下,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册封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 同日,皇帝再下旨。 册封嫡次子楚菘涧,为睿王。 命其十日内迁出太医院,入住睿王府。 皇帝还下令,睿王体弱需长居府邸休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待其病愈后,迁往闽南,长居于封地。 至于他的身体…… 并命太医院正史陆文弼,兼任睿王府长史,负责其一应医治。 这一道道口谕晓谕朝堂。 人人皆知,皇帝这是要把睿王软禁起来。 前日皇长子生辰宴上的事,早已传遍京城。 杨庶人的供状张贴于京兆府告示栏之上。 户部侍郎裴寅初被褫令逐出裴氏宗族,并判斩立决, 此举不仅洗清了晚宴上裴寅初对楚墨渊的污蔑。 也让楚墨渊正位东宫,成为人心所向。 毕竟杨庶人做出这般谋国之事,二皇子早就没有资格再去争夺那个位置。 楚国的未来,是属于皇帝与先皇后之子楚墨渊的。 任何人不要再抱其他心思。 至于二皇子本人…… 阿满推着楚菘涧的轮椅,等在太子出宫必经之路。 短短两日,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能坐在轮椅上,已是强撑。 一身白衣,瘦削单薄,在宫道之上显得格外孤寂。 楚墨渊脚步一顿,向他走来。 孟瑶留在原地。 阿福本是奉旨送太子和太子妃出宫,此刻见状,问道:“太子妃殿下为何不一同过去?” “这件事中,最为无辜的当属睿王,他一定有很多话想单独对太子说。”孟瑶回答。 …… 楚墨渊也是一样的心情。 他走到楚菘涧面前,声音低沉:“你受苦了。” 被生母下毒。 又被生父放逐。 他被卷入这场阴谋时,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却要承受所有的后果。 楚菘涧却只是淡淡一笑:“臣弟不怨父皇。” 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坦然:“他选你,是对的。父皇并不是一个有能力在险境中稳住棋局之人,更缺乏杀出重围的魄力,这些,只有你能完成。” “只有你,能稳住楚国。也只有你,能让楚国,在魏国、吴国还有百越的三面夹击中强大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反倒轻松起来:“至于我……父皇是疼爱我的。因为他没有把我困在宫中,没有让我变成那些被权力吞噬的疯子。就像曾经的端王叔,还有前朝那些日渐扭曲的皇子们。” “闽南天高海阔,我很喜欢。”他看着楚墨渊,“我会在那里安安稳稳活着,享受父皇和皇兄治下的盛世山河。” “一定可以。”楚墨渊握了握他冰冷的手腕。 纤细的比女子还要羸弱。 他说:“太医院已经有了结论,你的身子好好调养,两年之内,便可如常人一般。” “那便借皇兄吉言。”楚菘涧笑了,“臣弟会像皇兄一样,寻得一位心爱的女子,与她相守过此生。” 他的目光遥遥看向远处的红衣女子:“太子妃还在等皇兄,皇兄快去吧。” …… 看着楚墨渊离去的背影,楚菘涧终于卸下力气,身子不由自主地垮下。 他实在撑不住了。 阿满连忙上前:“殿下!奴婢送殿下回太医院吧。” 楚菘涧虚虚地喘了两下:“让我再看看。” 这座高墙深宫,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而十天之后,他将离开这里。 若没有意外,这辈子,他也不会再踏入这里。 看着他满眼不舍的样子,阿满的双眸噙满了眼泪:“陛下……他也太狠心了。” 楚菘涧苦笑着摇头:“你不懂,父皇才是最可怜的人。” 背负了无法负担的责任。 辜负了一生最爱的人。 也辜负了爱他的人。 被永远地困在这深宫之中。 虽然富有一国,但仍旧可怜。 楚菘涧真的不怪皇帝。 因为,这个看似冷漠的父皇将他送出了皇宫,送出了京城。 这并不是放逐。 而是给了他新的生机。 第286章 上天关上他的门,却送来了孟瑶 午后的宫道,被春日的阳光铺得发白。 高高的宫墙在光影里投下笔直的阴影,红墙黛瓦之间,连风都格外安静。 太子仪仗缓缓出宫。 朱轮碾过青石,发出低低而规律的声响,马车不疾不徐,一路向前。 车帘垂下,将外头的喧闹、朝堂的余音、百官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这一方庄重却并不华丽的车厢里,十分安静。 这还是自那夜之后,楚墨渊与孟瑶第一次单独相处。 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 可偏偏正是这样,暧昧的氛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十分微妙。 楚墨渊的目光紧紧锁在孟瑶身上。 那一夜缠绵过后,她累极睡去,而他却早早进了宫。 直到现在。 “你可有伤到?”楚墨渊问。 “嗯?”孟瑶不解。 “我听说……女子第一次……,咳,大多会受伤。”楚墨渊斟酌用词。 孟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我是练武之人,不比寻常人那般娇弱。”她说。 “那就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昨日临走前,给你……给你上了药。”楚墨渊说,“不知……” “闭嘴!”孟瑶捏紧了裙摆,“你、你别再说了。” 见她要恼,楚墨渊立刻闭嘴。 目光扫过她挺得笔直的脊背…… 太子妃的服制繁复而庄重,凤纹压金,衣料厚重,每一处都象征着身份与权力。 可也正因如此,那身衣裳像一层无形的壳,将她牢牢包裹住。 尤其是那缀满宝石的头冠,还有数不清的用来固定头冠的金簪,映衬着她纤细修长的天鹅颈不堪重负。 她抬手,指腹在额角轻轻按了按。 动作极轻,却还是泄露出一丝难以忽视的疲惫。 楚墨渊有些心疼:“头冠太重,还是先卸了吧。” 孟瑶微怔,她下意识抬手,指尖在发间停了一瞬,又慢慢收了回来:“那……不太好吧。” 她如今的身份,怕是再也不能率性而为了。 作为唯一一位被明旨允准参政的太子妃。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 若是被人瞧见她刚拜完太庙、就把头冠拆了,明日参她的折子,恐怕能铺满皇帝的御案。 楚墨渊笑:“我认识的阿瑶,可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孟瑶闻言,带上几分无奈:“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可却会影响到他人。” 毕竟,御史和朝臣不会直接来找她的麻烦。 但他们却会去皇帝面前,把所有的不满、指摘、忧虑,一股脑地丢给楚国的君主。 楚墨渊闻言,眉眼微动。 他的阿瑶,终究还是被束缚了。 “阿瑶不必担心。”他的声音不徐不疾,“今后朝中事务,大部分会由我来处理,他们闹不到父皇那里。至于我……”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能为太子妃解决麻烦,我求之不得。” 他不是父皇,他不会让自己的爱人被束缚。 他说得很笃定,让孟瑶心头没来由的一松。 她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掌心一暖。 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已经被他牵了过去。 与他十指相扣。 楚墨渊的手掌温热而干燥,他的眼神也是一般炙热:“不管现在,还是未来,阿瑶只需要像过去一样,做自己就好。” “好。”孟瑶弯了弯眉眼,点了点头。 楚墨渊伸出另一只手,从她的发间取下一根金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扯疼她。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随着簪子被一一取下,那原本紧绷的发冠终于松动。 连带着被压了一整日的头皮,也在这一刻骤然轻松。 孟瑶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背也随之放松下来。 “总算好受了些。” 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松。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做太子妃,真累。” 楚墨渊弯了弯唇。 这才是真实的阿瑶。 只可惜……他叹了口气:“委屈阿瑶了。” 可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歉疚。 毕竟,如今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 他委屈她的日子,还有很多…… 马车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石缝,发出轻微的颠簸。 车厢也随之轻轻晃了晃。 孟瑶倚着车壁,本只是想歇一歇。 可这两日,她一直绷着精神,几乎未曾合眼。 此刻一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楚墨渊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悄无声息地坐近了一些。 他的肩膀微微下压,恰到好处地让她能够倚靠。 孟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 楚墨渊低声道:“睡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 孟瑶没有睁眼,呼吸渐渐放缓。 温热的触感落在楚墨渊肩头。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空落了许久的心脏,被什么轻轻包裹住了。 她的额发擦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呼吸轻浅,带着几不可察的酥麻之感。 楚墨渊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车厢里,只剩下规律的马蹄声,和她渐渐均匀的呼吸。 睡着的孟瑶眉眼完全放松下来,红唇微微嘟起。 她只有在毫无防备时,才会显露出这般模样。 软糯、安静,带着少女的天真。 而其他时候,她永远是杀伐果断、让人放心的样子。 楚墨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懂他的为难,于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背后。 她给青芜所做的安排,比他的更周全,也更温暖。 他的原本计划,是将青芜永久圈禁。 他记得青芜所做的一切。 但她毕竟是魏国人。 圈禁会禁锢青芜的一生,也会让他背负骂名。 可与楚国的安定相比,这些并不重要。 他会尽可能让青芜在被圈禁时过得更好一些。 至于他会承担的骂名……这是他应得的。 可阿瑶,却为他解开了这个困局。 甚至还设计出一石三鸟之计。 想到她为自己全力筹谋的样子。 楚墨渊心中再次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叹…… 上天让他遇见孟瑶。 让他得以并肩、得以托付、得以拥有。 他何其有幸啊。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愈发柔软。 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被人从外头打开。 光线涌入车厢。 楚墨渊没有叫醒孟瑶。 他俯身,将她抱在怀中。 大步走下马车,向着琅玕\居而去。 第287章 “我来报恩了” 原本,孟瑶只是想在马车里略作小憩。 却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极沉。 沉到连自己被人抱起、被安置在柔软的锦被中,都没有半点知觉。 她向来警惕。 无论身在何处,只要环境稍有异动,意识便会本能地浮上来。 可今日,却打破了她两世留下的习惯。 仿佛终于抵达令她信任的地方。 可以让她把这些年积攒的疲惫,一股脑地交了出去。 她睡得很安静。 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舒展,没有半分防备。 这样的信任,让楚墨渊心口微微一暖。 他替她理好被角,指腹在她的面颊和唇角摩挲片刻,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随后在床边坐下,一手支着额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 日影西斜,黄昏的光一点点爬上窗棂。 孟瑶是在一阵柔和的暖意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时,她还有些恍惚。 帐顶的纹样熟悉又陌生,她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琅玕居。 她侧过头,便看见了楚墨渊。 他坐在床边不远处,背对着夕照,低头翻着书页。 眉眼垂敛,锋芒尽收,既没有朝堂上的冷肃,也没有在她面前扮傻卖乖的戏谑。 更难得的是,他换下了惯常穿着的玄色衣袍。 月白色长袍松松垂落,衬得整个人清俊而温和。 仿佛仙人一般。 孟瑶的视线停留得久了些。 楚墨渊似有感应,他头虽没抬,但嘴角却勾起:“怎么?还没看够?不怕脖子酸?” 孟瑶:“……” 她默默收回刚才那点欣赏,转过头去。 楚墨渊合上书,起身走近,语气自然又温和:“饿不饿?” 孟瑶长睫微微翕动。 被他这么一问,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腹中空空。 “……嗯。”她瓮声瓮气的应答。 “那起来。”楚墨渊说,“晚膳已经准备好,齐嬷嬷已经来问过两回了。” 孟瑶点了点头。 洗过脸,暖水拂面。 软软的帕子敷在脸上,让刚刚睡饱的她顿感神清气爽。 齐嬷嬷带着人进进出出,很快便摆好了饭菜。 楚墨渊屏退旁人,亲手替她盛了半盏汤。 孟瑶看了一眼,眉心微蹙:“怎么?你如今都是太子了,还怕被我吃穷?” 就给这么一点,还不够她润润喉咙的呢。 楚墨渊失笑:“不怕你多吃,只怕你吃的太急。” “砚之说过,你先前的用餐习惯伤胃,如今既已不在营中,少不得要慢慢养回来。”他把汤碗递到孟瑶手中。 收回手时,他的指尖似不经意地在她掌心轻轻一掠。 孟瑶下意识看去—— 青瓷汤碗。 月白衣袖。 冷白的手指。 像是一副画,静谧优雅。 这让孟瑶觉得自己方才的抱怨,是在小题大做。 她低头喝汤,却隐约觉得,今日的楚墨渊,有些奇怪。 温润,还有几分……妖娆。 食不言,寝不语。 她被迫放慢了用膳的速度。 等吃完才发现,楚墨渊的筷子早已搁下许久。 她咽下最后一口汤。 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一点细小的动作,却让身侧男子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吃饱了?”楚墨渊开口,嗓音有些哑。 孟瑶点头:“饱了。” 楚墨渊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该我了。”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 孟瑶一怔,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她惊讶,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胸口。 楚墨渊垂眸看她,神色从容:“我还没吃饱。” “那你继续吃啊。”孟瑶一头雾水,瞟了眼桌子上的饭菜。 楚墨渊轻笑一声。 直接抱着她穿过廊檐,进了卧房后的浴室。 水汽氤氲而起。 孟瑶这才反应过来,耳根瞬间烧红。 “放我下来,我自己来……” 她一手抵在他胸前,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翻身落地。 但她的意图明显被他识破。 她刚一落地,楚墨渊的手臂扣紧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 孟瑶回头:“你……” 话刚一出口,便被他尽数吞入喉中。 他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微微用力,扳过她的身子,让她更加紧密地贴向自己。 他们之间早已亲吻过许多次。 但这一次却与以往都不同。 以往的克制、试探,在这一刻尽数崩解。 他的吻带着不容退避的侵略感。 仿佛下一刻就会失控。 会将她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吞噬。 孟瑶呼吸一乱。 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欲望。 她想要退缩。 但他却不给一丝机会。 他的手扣在她后颈,吻得又凶又深,半点不给她缓冲的余地。 哪里还有方才用膳时,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 不对,那时他刻意地耐住性子,恐怕就是为了此刻! 孟瑶从未有过这般感受。 在茫然和热烈之中,身子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甚至,想要更多。 等她意识重新聚拢时,人已经被放进了浴桶。 外衫不知何时已经散落一地。 中衣浸在水中,裹在身上,几乎形同虚设。 她连忙矮下身子,让自己的身体浸在水中。 然后恼恨地瞪了楚墨渊一眼。 可是眼尾红红的样子,并无半点杀伤力。 “你太过分了!”她说。 “喜欢吗?”楚墨渊反问。 方才她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上臂,他能感受到她的意动。 比那晚还要浓烈。 孟瑶:“……” 这让她如何回答? 只是想到自己被他紧紧扣在怀中,唇齿焦灼的感觉。 他那般凶狠,那般热烈。 似乎……还不错。 她小声地哼了声,说道:“没想到……殿下如今这么会。” 楚墨渊却摇了摇头:“阿瑶说错了。” “嗯?”孟瑶不解。 他俯身靠近,声音贴着她耳畔:“又叫错了,可是想被罚?” 孟瑶的身子一颤。 他生辰那晚,那些零碎却过分清晰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他不许她喊殿下,逼着她喊夫君。 若是错了,便一次又一次……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后退半步。 热水晃动,溅湿了他的前襟。 一瞬间,月白色的衣袍濡湿一片,贴在他的身上,线条分明。 衣领微敞,冷白肌肤上的水渍,泛着点点光泽。 即便隔着衣料,腹部的轮廓依旧垒块分明。 孟瑶呼吸一滞,下意识别开了眼。 楚墨渊却没给她躲开的机会。 他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水中拉起。 让她的手按在自己微敞的衣领处。 “阿瑶现在这么害羞?难道忘了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他的声音清软,带着笑意。 孟瑶一头雾水:“什么?” 楚墨渊低笑了一声:“在楚魏边境的那一晚……” 他贴近她,气息落在她耳畔:“你忘了是怎么把我堵在山洞里,逼着我背诵‘孟瑶’二字的?” 孟瑶呼吸一滞,心道不好! 楚墨渊没有放过她,他声音低沉,好似在控诉委屈:“你那时,就是这样——” 他握住孟瑶的手,轻轻用力,把自己的衣领扯开。 “扯着我的衣领,凶巴巴地骂我,甚至……还想用鞭子抽我。” 孟瑶的脸,彻底红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牢牢扣住。 楚墨渊顺着她的手臂,缓缓贴近。 气息拂在她颈侧,带着水汽与热意:“我知道,阿瑶是怕我记错了恩人。” “那么现在……” “我来报恩了。” 第288章 你就装吧 孟瑶又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才终于睡去。 也许是昨夜她对他带着凶狠的索吻有了回应。 整整一夜,楚墨渊都不再如初夜那晚的温柔克制和循序渐进。 而更像是蛰伏许久的野兽。 终于找到了最满意的方式,毫无保留的出手。 可偏偏这种肆意又凶狠的侵袭,却被他冠以“报恩”之名。 一次又一次。 让孟瑶招架不住。 但她不喜欢如此被动,索性咬牙与他缠斗起来。 激得楚墨渊一股酥麻直冲尾椎。 他不得不缓了缓,伏在她耳边低喘。 “好阿瑶,别绞……” 两人都是习武多年的人。 在榻上竟然不分伯仲。 最后尽皆酣畅淋漓。 只是后果也很明显——孟瑶起晚了。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在未时末醒来。 而且,还是因为腹中空空。 她迷迷瞪瞪的坐起身。 昨夜的种种,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层层叠叠,带着潮水退去后留下的余韵。 被子滑落。 露出白色中衣。 昨夜她累极睡去,并不记得楚墨渊什么时候为自己清理的身体,穿上的衣物。 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有点贴心。 她嘴角弯弯。 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妥帖安置。 屋内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头。 琳琅掀帘进来,一眼瞧见自家主子坐在榻上,神色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懵然,脚步不由一顿。 主仆对视的一瞬,彼此都默契地别开了眼。 孟瑶清了清嗓子,但依旧沙哑:“我如今领了兵部的差事……以后若我起得晚了,记得叫我。” 琳琅低头忍笑,应得一本正经:“奴婢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日,是殿下特意吩咐,让奴婢们不要打扰您。兵部那边的差事,殿下还要先与兵部尚书理顺了权责,方便您日后在兵部动手。” 兵部一直由陈阁老负责,兵部尚书韩丁阙也是陈昌明一手扶植起来的人。 因不是世家出身,所以这些年对陈昌明言听计从。 如今陛下虽让楚墨渊统领兵部,让她协理。 可也还没有明旨罢免陈昌明,所以她现在插手,必定阻力重重。 皇帝这么处置,自有他的考量。 毕竟魏国使团就要来了,这个时候去动陈昌明和他的人,定然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不如像现在这样,把太子和太子妃安插进去。 让兵部以及相关的人暗中观察,不敢贸然行动。 皇帝所有的安排,是从朝堂安定的角度考虑,并未为她顾虑太多。 因而,楚墨渊今日才会先行一步。 孟瑶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他倒是方方面面,都十分贴心呢。 …… 琳琅伺候她梳洗,又吩咐人将午膳送进来。 孟瑶拿起筷子,正准备大快朵颐。 却见琳琅将菜摆到一旁,只在自家主子面前放了一个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小碟子。 孟瑶一愣:“你这是做什么?” 琳琅夹了一小筷菜放到碟子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说:“太子殿下吩咐,让奴婢们帮您改一改用膳太急的习惯。” 孟瑶先是瞪大了眼。 等明白过来后,冷哼一声:“你倒是听他的话!他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快把菜给我端上来!” 琳琅拒绝。 她又夹起一小块:“太子殿下没有收买奴婢,关乎您的身子,谁说得在理,奴婢便听谁的。太子妃若是觉得奴婢不对,等奴婢伺候您吃完,就去领十个板子!” 孟瑶:“……那倒也不用。” 这顿午膳用了快半个时辰! 孟瑶感觉自己越吃越饿。 她不时地抱怨,琳琅就在一旁陪着笑,既不反驳,也不妥协。 好容易吃饱,孟瑶放下筷子,恶狠狠:“你这么会管我,等过几日给你找个婆家,让你去做主母,好好管!” “奴婢才不去,当管家婆哪有管太子妃有意思。”琳琅不以为意。 孟瑶:“……” 琳琅收拾完,这才说起了正经事:“瑾瑶昨日来找奴婢商量,说是想要改名……” 孟瑶一怔:“好端端的,改什么名?” 琳琅闻言,有些意外:“太子妃竟不知道?” 见孟瑶摇头,她这才解释:“瑾瑶的名字,与太子殿下的表字相冲。” 孟瑶这才想起:楚墨渊及冠礼上,皇帝亲赐表字——怀瑾。 按照前朝规矩,是需要避讳。 但如今……宗室之中并没有特别要求。 不过亦有仆从为表示忠心,避主家名讳,主动更改。 孟瑶想了想,说:“不必改。瑾是她的姓氏,她若改了,岂不是整个家族都要改掉?更何况这个名字她用了十六年,断没有为后起的表字更改的道理……” “可话虽如此,毕竟冲撞的是太子……”琳琅有些迟疑。 若为了这点小事,影响太子和太子妃的关系,她和瑾瑶岂不是闯下大祸? 孟瑶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的心思。 她给了琳琅一颗定心丸: “太子不是那样的人,他若因这点小事就迁怒于我……那这种人,我当初就不可能会看上。” “放心吧!名字虽不如身体发肤,但亦蕴含着父母的心意。瑾瑶二字皆是美玉,这是她父母的祝福,无需因任何人更改。” “奴婢代瑾瑶,谢过太子妃。”琳琅郑重道。 她想,在太子妃的心中。 从未将她们这些人,只当作奴婢而已。 …… 这一日,楚墨渊忙得脚不沾地。 在兵部调教完韩丁阙之后,他就一头扎进了鸿胪寺。 魏国使团即将抵京。 先前他虽借魏昭华之手揭穿了魏国皇庭的阴谋。 但三皇子入京后,定然又将掀起新的波澜。 不过正合他意。 他也准备了一场好戏等着他们。 忙完了差事,日暮西斜。 一众官员将皇太子送至车前。 鸿胪寺副使徐平给长史崔大人使了个眼色、 鸿胪寺向来管理外交事宜,在楚国势弱的现状下,外交并不是什么好差事,更没什么前途可言。 如今有了结交皇太子的机会,他们不想放过。 思来想去,打算宴请。 今日便是极好的时机,崔长史客气道:“八角楼正在准备宴请魏国使团的正餐,属下等也备了一份,殿下若是有空,不知可否前去品鉴?也好做个评价。” 楚墨渊看了他一眼:“这点小事让内务府去办就是,何须有劳诸位?” 他说完,又补了几句: “诸位大人家中,是不是没有备下晚膳?” “孤与诸位不同,太子妃正在府中等孤一同用膳。” “每道菜都是她亲自做的,孤可不能浪费她的一番心意。” 坐在车架上的路甲闻言,忍不住扶额。 第289章 不想搬家 皇长子府内院的傍晚,比白日里热闹了几分。 廊下灯火依次亮起,光影沿着青石铺开。 风一过,檐铃轻响,声音清脆。 那铃铛是琳琅新挂的。 孟瑶仰着头看了许久,觉得新鲜,唇角始终噙着笑。 楚墨渊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一日未出府,只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眉眼间少了锋芒,多了些难得的松弛与俏皮。 整个人像被温柔的包在霞光里。 “琳琅这差事办得好,当赏。”楚墨渊开口。 琳琅眼睛一亮,立刻行礼:“奴婢多谢太子殿下!” 孟瑶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比昨夜更灼人。 楚墨渊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想见她,且已经想了整整一日! 他大步上前,想立刻将人揽入怀中。 可孟瑶早有预料,身子一侧,利落避开。 楚墨渊:“……” 孟瑶撇了眼在一旁捂嘴偷笑的琳琅,面颊红红。 楚墨渊心下了然,他挥了挥手,吩咐道:“孤一日没怎么吃东西了,你们都下去备膳吧。” 琳琅立刻会意,带着院中其余人退下。 院中一下子静了。 不等孟瑶闪躲,楚墨渊闪身上前。 不过一息之间,就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哪家夫君抱自家娘子,还得动武的?” 孟瑶不服气,挣了挣。 “乖。”楚墨渊手臂用力制住了她,额头抵在她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真想一辈子这样抱着你。”他低声道,“走到哪,都这么抱着。” 孟瑶忍不住笑:“太子殿下小心被人参奏好色误事。” “那也是我有本事,能得到阿瑶这位世间绝色!”楚墨渊说,“他们只能羡慕!” 孟瑶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推了他一下:“好了。不是说一日没吃东西?怎么能忙成这样。” “还不是想早些回来见你。”楚墨渊顺势松开她,却仍舍不得离远。 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忽然低了几分:“醒来之后可觉得难受?昨夜……是我失了分寸。” “无事。”孟瑶轻咳一声,“现在才怕,不觉得晚了?昨夜你可半点没节制。” 可楚墨渊只抓住了“无事”二字。 他满心雀跃:“就知道阿瑶受得住!那今晚,我们试试……” “闭嘴!”孟瑶一把捂住他的嘴,“再乱说,你今晚回淳晖院。” 话未说完,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仿佛被蛰到一般收回手。 掌心传来的酥麻与湿意,让她不想再看眼前的男人。 过去他从没有这般不正经过,怎么现在…… “你、你给我老实点!”她凶巴巴地警告。 “谨遵太子妃教令。”他说的很乖。 …… 晚膳摆在琅玕\居。 楚墨渊坐在她对面,衣袖挽起,亲自替她夹菜。 只要他在府中,便不让琳琅她们近前伺候。 孟瑶却并不领情,嘴角微抿:“若是在营中这样吃饭,魏国人怕是打到门口了,我才刚吃两口。” 楚墨渊失笑:“此一时,彼一时。若是你在家中吃饭还要惦记魏人突袭,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夫君无能?” 孟瑶瞪了他一眼。 又瞟了眼一旁的甜汤。 楚墨渊立即会意,又给她盛了半碗。 递碗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掌心。 孟瑶立刻警觉:“你又不老实。” “我没有。”楚墨渊一脸无辜。 “昨日你也是这样……这样撩拨……”孟瑶不信,“今日还来。” 楚墨渊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 他笑眯眯的凑了过来:“原来阿瑶记得这么清楚?可我若真想撩你,可不止这么简单,而是……” 他越凑越近。 孟瑶觉察到危险,抓起一个水晶包,直接塞进他嘴里。 “好好吃饭!” 楚墨渊:“……” 这一顿饭,总算规规矩矩地吃完。 “魏国使团何时入京?”孟瑶问。 “最快后日。” “那这几日,你不许住在琅玕\居。”她说得干脆。 楚墨渊震惊:“为什么?” “大敌当前,你我都要养精蓄锐!” 像他这样,一折腾就是一整夜,第二天哪还有精力推衍对敌之策。 楚墨渊不同意。 他与孟瑶成亲这么久。 才刚刚吃上肉。 这就让他忍住,怎么可能。 他反驳道:“你不在身边,我更睡不好,一样无法养精蓄锐啊。” “更何况,若你我分居的事传了出去,岂不是又要被人妄议?‘太子与太子妃不合’的消息,势必会牵出新的波澜,说不定还会打乱了我们的部署。”楚墨渊振振有词。 孟瑶想了想:“你睡在琅玕\居可以,但不能碰我!” “那也不行啊……若是你我之前那般相处,倒是可以忍一忍。可如今……若再让我什么都不做,只怕我彻夜难眠……”他眼巴巴地看着,十分可怜。 “我答应阿瑶,每晚只三次,可好?”他说的很委屈。 “什么?”孟瑶震惊了,“不行!最多一次!” “那你我各退一步,每晚两次……好不好……”他俯下身子,仰视着她。 仿佛她才是主宰,可以在瞬息之间操控他的命运。 而他只能可怜地、卑微地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 长眸之中的脆弱让孟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要说话算数。” 楚墨渊瞬间眉开眼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次就两次,他会控制好时长的! 看得他笑意满满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破碎之感。 孟瑶惊觉自己上了他的当。 她原本分明是要拒绝与他同寝的。 怎么闹着闹着,竟答应了? 还准了他一晚两次? 果然,男色也一样误事! 生怕孟瑶反悔,楚墨渊立刻换上一副正色: “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他难得正经一回,孟瑶敛神:“你说。” “关于潜邸的安排,阿瑶可有想法?” 孟瑶瞬间就明白了。 历朝历代皇太子都住在皇城右侧的东宫。 这不仅是身份的象征,也更方便太子入宫聆听圣训,以及面见大臣处理朝政。 但楚墨渊既然这么问,就意味着…… “你不想住东宫?”孟瑶说。 第290章 孤在哪,哪里就是东宫 楚墨渊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她几乎未作思索,便猜出了他的心思。 “知我者,唯有阿瑶。”这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抬手为她添了杯温茶,慢慢解释: “这座皇长子府,前后已经改建过多次。暗卫、密探的出入十分方便隐秘,彼此之间的联络也已顺畅。若是迁去东宫,单是改建设计,就要花费不少功夫。” 他虽然已经做了太子,但氏族并未尽数归附,敌国势力尚存。 布置多年的情报网,仍需继续运作。 对于他的想法,孟瑶并不意外。 她想起前世。 楚墨渊被册封太子后,也只是将皇长子府改成太子府,仍居于此处,并未入住东宫。 以至于孟柔每次回孟家都会抱怨。 说自己嫁给了皇太子,却连东宫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孟柔想要的是太子妃的规制。 但这确实孟瑶最讨厌的。 只要想想从东宫外出,需要内务府的各种诏令和仪仗安排,她就心烦的不得了。 至于居所…… 对她而言,住在哪里都无所谓。 于是,她回应:“此事你拿主意就是。” 说完,又补充道:“上辈子你也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一句陈述,让楚墨渊怔住了。 她有上一世的记忆。 那些从这座府邸中发出去的指令,可曾伤害过他? 如果继续住在这里,会不会让阿瑶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他突然有些茫然了。 脱口而出:“但这辈子不一样。” 孟瑶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世,因为你我心意相通,很多事都提前做了改变。” “否则,我还要继续在京中装傻,与儋州江氏周旋……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可如今,不止江氏彻底倒台,杨氏、裴氏甚至陈氏皆已式微。其他氏族,再也不敢随意拿捏皇权,而是转向攀附,仰仗我楚氏的鼻息……” “若没有你,我也不可能这么快登上太子之位。” 按照阿瑶所说,他还要在三年后才能以真相示人。 所以这辈子,即使仍旧住在这里,他们的未来也定然与前世不同。 他说的很认真,还有些急切。 看着他的样子,孟瑶终于读懂了他的心意—— 他是担心自己会介意这个地方。 于是她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看着他,“继续住在这里,我并不勉强。” “因为这一世,我是这里的主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楚墨渊并没有从她眼里看出丝毫勉强。 想来,她是真的不在意。 他的心口也骤然一松。 而孟瑶则想了想,继续说:“更何况,住在这里,对我而言,也更方便。” 常宁郡主府就在隔壁。 她是自立门户的,因而成亲之后,府邸被继续保留了下来。 她虽然虽然嫁给了楚墨渊,成为皇室中的一员。 但这不代表着,她只能站在楚墨渊身后,做一个任人摆布的附庸。 皇权复杂,人心易变。 唯有留足了退路,才能一往无前。 孟瑶深知这一点。 她有自己的产业处理…… 母亲留下的,皇帝赏赐的,还有从孟家搜刮来的。 这些都有源叔在打理,但她要的不止这些。 青鸾和刘念承接的差事,大多需要实时报送,若她窝在东宫,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 还有宋家…… 东宫虽然不在内宫,但舅舅舅母若要往来,也需要提前向内务府奏请。 重重规矩下来,阻隔的都是亲缘。 她笑着看楚墨渊:“这里没有东宫那么多规矩,想想就松快许多。” 楚墨渊也点了点头。 起码在这一点上,他们夫妻二人是完全共识的。 他继续说:“东宫设有专门的议事之所,官员、文书进出频繁。若在皇长子府原址中设置这样的地方,难免会侵占你我生活之所,也会多有打扰。所以我打算,将此处与你的郡主府之间的两处空宅一并扩入。” “专管政务往来,情报收集以及属官居住。对外,仍属太子府的范畴;对内,却能自成一处,不会打扰你我日常生活。”他说。 “太子还真会给自己谋福利!”孟瑶点破了他的小心思。 这样一来,太子府与郡主府就只有一墙之隔。 此前他曾说,若孟瑶想要回府,他绝不阻拦…… 如今看来,也要变成一句空话了。 楚墨渊但笑不语。 只是用手指勾了勾她的袖口。 孟瑶甩开袖子,忍不住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这厮……倒是越发黏人了。 她冷眼看他:“可你毕竟是皇太子,不住在东宫,会不会觉得可惜?” “太子威仪何时靠一座府邸来支撑了?”楚墨渊笑,“孤在哪,哪里就是东宫。” …… 两日后。 皇长子府的门楣,正式更改为太子府。 毓德坊内,从此有了与东宫权职相当的潜邸。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魏国使团,入京了。 第291章 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三月十五。 晨雾尚未散尽,京城的城门已然大开。 魏国使团的车驾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旌旗猎猎,旗面上绣着魏国王纹,在晨光中翻卷起伏。 马蹄急切,尘土飞扬。 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张扬气势,不像来朝,更像是前来巡视。 鸿胪寺长史,官居正三品寺卿之职的崔灏立于城门前。 他一身绛色官袍,衣摆被晨风微微掀起,腰封整齐,冠冕端正。 身后只跟着数名属官,皆按品阶站得笔直。 礼部那边,仅派了一名侍郎、两名郎中随行。 内务府,也只是遣了两位长史前来。 这样的阵仗,谈不上失礼,却也绝不隆重。 这是楚墨渊有意为之。 但在魏国三皇子魏哲安眼中,这便是赤裸裸的怠慢。 他的车驾在最前方。 车辕雕着兽纹,鎏金包角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车门掀起时,先露出的是一角厚重的锦帘,内里铺着深色兽毯,车厢宽敞,案几、软榻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只鎏银小炉,淡淡香气溢出。 魏哲安懒散的坐在正中。 他身上的衣料华贵至极,深色锦袍上以金线绣着暗纹云龙,抬手之间,金线随光而动,仿佛一身流光。 即便坐着不动,晨风掠过,也显得耀眼夺目。 可与这一身富贵截然不同的,是他那双眼。 阴鸷、锐利,带着蔑视的冷漠与傲慢。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前来接驾的崔灏等人身上。 他虽非魏国太子,但也是魏帝最受宠的皇子之一。 此番造访,还是踏入手下败将的国都。 怎么能容许这般慢待? 他冷笑出声:“怎么,楚国是没人了吗?” 他目光扫过崔灏身后的队伍,语气讥讽:“本皇子率魏国使团入京,迎接的,就只有你们这几个人?” 崔灏早已料到这一出。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三皇子殿下远道而来,楚国自当以礼相待。迎接使团,本就属鸿胪寺与礼部之职,今日安排,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魏哲安冷哼一声,“楚墨渊呢?他怎么不来?” 崔灏神色未变:“太子殿下身份贵重,若是魏国太子亲临,我朝太子殿下,自会出城相迎。” 空气骤然一紧。 魏哲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本宫不配让那囚徒前来?” 楚墨渊在魏国做了六年质子,不是囚徒是什么? 魏哲安说的轻狂狠厉,崔灏身后的官员无不怒目而视。 但崔灏却不徐不疾:“下官不敢,下官乃鸿胪寺卿,一切以外交规制办事……” “啪——!”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骤然落下。 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不知何时,魏哲安已经站在车架之上,从侍卫手中夺过马鞭,狠狠甩在崔灏面前。 只差毫厘便要抽在人的身上。 随行官员皆是一惊。 崔灏却面不改色,甚至眼睛也没眨一下: “楚、魏、吴皆属礼仪之邦,三国曾共立盟约,彼此外交,遵循对等之礼。魏国三皇子前来,本就无需我朝太子出面。今日迎接殿下的,除了鸿胪寺之外,还有礼部和内务府长史,已属顶级规格,不知殿下还有何不满之处?” “好一张巧嘴!”魏哲安冷笑,“小小楚国,也敢自称一国之邦?若惹怒了本宫,魏国铁骑片刻便可踏平你楚国皇城!” 崔灏直视着他,声音清晰:“本官不知魏国铁骑如何威风,只知我朝建国七十二年,魏国人从未踏入我楚国一寸疆土。” 他迎着魏哲鸣阴鸷的目光,继续说:“况且两国邦交往来,三殿下若只因迎接一事便要宣战,未免失了使臣气度。” “你——!”魏哲安勃然大怒:“你是在教本宫做事?” 气氛一时僵住。 …… 与此同时,太子府内。 闵翔宇正与楚墨渊议事,桌案上摊着多份文书,是这几日来各部递交的要务。 阿福快步而入,低声将城门外的情形禀了。 他如今受内务府指派,做了太子府的内务总管。 闵翔宇听完,眉头紧锁:“在我都城门口羞辱鸿胪寺卿,这魏国三皇子也未免太嚣张了。” 说完,他看向楚墨渊:“殿下可有安排?若任由他继续下去,恐怕对崔大人不利。” 魏哲安前几年身受魏帝宠爱时,曾当街打死了一位三品官员。 如今魏帝虽然新宠齐嫔所出之子,但对魏哲安也还是多有包容。 按照他的性子,不是没可能对崔灏动手。 就算不打死,在城门口打伤我鸿胪寺卿,也一样会让楚国颜面扫地。 但楚墨渊却只是随意翻了一页手中的奏折,语气平稳:“不必。” “殿下……”闵翔宇还想再劝。 “放心。”楚墨渊淡声道,“崔灏不会有事。魏国使团里,自然有明白人。” 闵翔宇一愣,见太子神色笃定,心中稍安。 况且,他眼下也确实分身乏术。 裴寅初一案,尽管皇帝已有定论。 言及此事是其一人所为,东越裴氏其他人均不知情。 又在赐死之前,下旨将其逐出裴氏宗族。 因而其与魏国人勾连之事,并没有牵连到裴阁老。 但裴寅初毕竟是裴阁老悉心培养多年的嫡子,不管是囿于亲情还是碍于面子,裴阁老到底还是大病了一场。 再无力处理政务。 而另一位阁老陈昌明也已经失了圣心,因而内阁中事,多半便落在了他闵翔宇一人身上。 既然太子无意插手,他索性收敛心神,继续议事。 …… 城门外的僵持,已持续良久。 魏国随行官员皆不敢贸然开口。 就在这时,使团中一名男子缓步上前。 他身着浅青色官服,与旁人并无不同,却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更让人惊艳的是他的相貌。 深眉高鼻自不必说,那一双眼尤为夺目。 明亮之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人时似乎总带着温暖。 腰间悬着温润玉佩,行走间轻轻晃动,更显得人不徐不疾,张弛有度。 他登上车架,在魏哲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见魏哲安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收敛,最终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小小鸿胪寺卿,还不值得本宫动怒!来人,起驾,进城!” 说罢,甩袖转身,重新回到车内。 那男子却仍站在车架上,转头看向崔灏,微微一笑:“寺卿大人,劳烦带路。” 事情终于解决,崔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抬手示意:“请——” …… 楚墨渊虽然没有出城迎接。 但孟瑶却是派了青鸾在暗中跟着崔灏一行人。 待魏国使团的队伍重新出发,青鸾便赶紧回来,将所见所闻一一禀给孟瑶。 孟瑶听完,对那个劝说魏哲安的官员起了好奇:“那人是谁?” “他不曾自报身份,但衣着普通,像是一个品级不高的随行官员。”青鸾说。 “低品官员,竟能劝动魏哲安?” 青鸾也觉得不可能,她想了想:“也许……是因为那人长得好?” 孟瑶:……?? 青鸾认真道:“他是真的好看。奴婢见过的人里,也就太子殿下和表少爷,能与他一较高下了。” 孟瑶:“……如此说来,那的确长得不错。” 衣着普通,疑似地位不高。 但却一下子就能说服嚣张跋扈的魏哲安…… 孟瑶突然对这个人来了兴趣。 第292章 气死魏哲安 魏国使团终于进城了。 一路上,魏哲安倒是没再作妖。 而是按照崔灏的安排,进了鸿胪寺直辖的驿馆——四方馆。 此处原是专供各国使臣居住的馆舍,院落宽敞、规制齐整,往常来访的使臣和官员,几乎都住在此处。 如今,为了迎接魏国使团,崔灏早早便命人将馆中其余客人迁往别处,整座四方馆空了出来。 只为安置魏哲安一行。 可即便如此。 魏哲安还是刚一进门,脸色就沉了下来。 在他眼中,这青砖灰瓦,哪里能配得上他的气派? 他住的地方,地面就该镶金铺玉。 廊下悬着的灯笼颜色清雅,代表着礼制端正,可在他看来,就是晦气。 灯笼就该描金绘彩,最好再缀上几串明珠,才像样。 “你们就让本宫住这种地方?”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 “这是我四方馆的规制。” “穷酸就是穷酸,少拿规制来糊弄本宫!” 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踏进屋内。 紧接着,屋中便传来一声暴喝: “来人!把这里的东西,全都给本宫扔出去!” “本宫今日就要让楚国人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一国的脸面!” “是!”随行而来的魏国宫女与内侍连忙应声,争先恐后地动起手来。 顷刻间,四方馆原有的陈设,被一件不留地抬了出来。 桌案、蒲团、茶具、屏风—— 零零散散地堆在院中,狼藉一片。 “还有院子里的花木!”魏哲安站在门口,指着那几株修剪得宜的花树怒喝,“全给本宫拔了!本宫闻着不顺!” 于是,院中愈发鸡飞狗跳。 魏国使团的车队里,本就随行带着大批器物。 一只只箱笼被抬入院中,描金的器皿、厚重的锦毯、熏香的炉鼎流水般送进屋内。 原本清肃端正的四方馆,不过半日功夫,便被奢华堆满。 鸿胪寺副使徐平看得直皱眉,低声走到崔灏身后:“三皇子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崔灏目光淡淡,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喜欢闹,就让他闹。” 顿了顿,又冷不丁补了一句:“本官看他随身物件带得这样齐全,将来入土,倒也省事。” 徐平:“……” 他还是头一回见自家寺卿大人,说话这般刻薄。 没等他揶揄两句,崔灏又换上一副正色:“既然三皇子自有安排,那下官等就不在此打扰殿下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鸿胪寺一众官员离去。 等魏哲安气冲冲的从屋内出来时,整个院子里再没有一个楚人的身影。 “好!”他怒极反笑,“楚国人真是好得很!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待客规制?!”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一顿。 廊檐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名相貌超绝的男子。 他依旧穿着普通官员的装束,双臂环抱,倚在柱旁,神情闲散,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热闹。 “都怪你!”魏哲安指着他,“若不是你拦着,本宫早在城门口,就让那姓崔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么嚣张!” 那人微微一笑:“你方才也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你带来的那些暗卫,手中的家伙难道都锈了?” “闭嘴!等晚点本宫再找你算账!” 说完,重重甩袖,转身入内。 …… 待四方馆内焕然一新,魏哲安的情绪也稍稍稳定了下来。 可楚国人,总有办法再一次点燃他的怒火。 这一次,来的是内务府长史。 他躬身行礼,带来了皇帝口谕:“皇长子生辰宴之后,朕偶感风寒,身体抱恙,因此魏国使团的欢迎宴,改在三日后举行。” 话音刚落。 “啪——” 一只茶盏被魏哲安狠狠掷在地上。 “竟敢让本宫等着!你们还知不知道什么叫邦交之谊?!” 他们此行,是以使团的规格。 又是打着为楚国皇长子贺冠礼的名义而来。 可结果呢? 边境被困数日不说。 楚墨渊的及冠礼没等他们,人还直接被封了太子。 如今好不容易进了京城,竟还要再等三日,才有一场所谓的欢迎宴。 这哪里是欢迎? 照国书上的行程算,这分明都该是送行宴了。 “本宫倒是小看了你们楚国的胆子啊。” 内务府长史神色平静,浅浅一笑:“殿下过誉了。” 魏哲安:“……本宫这是在夸你吗?” 长史依旧不急不缓:“我朝帝王对于魏国使团此行,期许已久,只是生辰宴那晚确实熬得久了些,这才染了病,还请三殿下体恤。” 他特意加重了“生辰宴”三个字。 魏哲安眼神一沉。 逐渐变得阴鸷。 他听明白了—— 此人是在用生辰宴那晚,魏昭华的所作所为点他呢。 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已经被勘破。 而魏国的五公主,还在楚国人的手上! 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传完口谕还不快滚?怎么……是想在本宫这里骗吃骗喝吗?” …… 把人撵走之后,魏哲安的身后响起一声轻嗤。 他倏然转身。 还是那张相貌俊美得让人心生妒意的脸。 那人自顾自斟了一盏茶,神情闲适,仿佛楚国人的怠慢与他毫无关系。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魏哲安的怒火。 “你倒是坐得住!” “不然呢?”那人笑着,“谁叫人家手里握着把柄。” 不说还好,一说……激得魏哲安一把扫落案上的茶盏,大骂: “还不是魏昭华那个贱人!跟她母妃一样,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与裴寅初联手构陷楚墨渊,是筹谋多年的局!她倒好,背着我们提前潜入京城就算了,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穿了裴寅初,只是为了有趣?她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他骂声粗鄙,毫不留情。 男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深邃温暖的眼眸中,阴狠之色一闪即逝。 他放下茶盏:“你急什么?就算他们今晚设宴,那宴席上的东西,你敢吃?” “有何不敢?本宫可不像你这么胆小怯懦,藏头露尾。”魏哲安冷笑。 “好,是我胆小……”那人不以为意,继续道,“可即便按原计划行事,楚国也未必会如我们所愿,更换太子人选。” 魏哲安一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来回忙碌的宫人,“楚国的局,早已变了。” “你以为,如今的楚国皇帝,还有得选吗?就算楚墨渊的丑闻坐实,皇帝也未必会改立楚菘涧。” “为什么不会?只要楚菘涧身体好转,皇帝就不难选择。”魏哲安道,“楚墨渊傻了这么多年,刚清醒不就又身陷丑闻,他拿什么争?” “你怎么知道,楚墨渊是痴傻刚醒,而不是在一直装傻?”那人转过身,看着魏哲安。 魏哲安愣住了。 第293章 让他有来无回 魏哲安呆住了。 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声音干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楚墨渊一直在装傻?” 那人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茶盏,瓷壁轻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他说:“他在魏国痴傻了整整五年。回到楚国后不过一年,就神智尽复,举止如常。楚国人的医术,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 天下医道,世家名门尽出吴国。 楚国从来不是以医术闻名的地方,更未听说过有什么名门。 这一点,魏哲安无法反驳。 但眉心却皱得更紧,语气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可他若是装傻,那五年算什么?任人羞辱、受尽磋磨——装傻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人轻笑了一声:“他虽然受尽磋磨?吃尽苦头?不错……可有哪一次,真正的要了他的命?别说生死之事了,就连四年前,你亲自给他下了那种药……最后不也没能得手吗?” “——住口!”魏哲安脸色骤然阴沉,像是被人掀开了最见不得光的伤疤。 四年前,他迷上了男风。 在魏国,亵玩娈童,在魏国权贵间是心照不宣的风雅。 都城设有南风馆,魏哲安去了几次便欲罢不能。 可魏帝十分厌恶这种事。 得到消息后,立即把他召进宫去骂了个狗血喷头。 若不是母后帮他周旋,定然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自那之后,他不敢再去南风馆,目光便落在府中内侍身上。 只是对他而言,那些人无趣的很。 身边人给他出了主意——楚国质子楚墨渊。 那时的楚墨渊,已被移出皇庭。 魏国唯一一位对他忠心的宫女青芜,也已生死不明。 服侍他的宫女内侍们,知道他是傻子,便十分怠慢敷衍。 一个无人在意、痴傻混沌,却偏偏生得一副绝色皮囊的人。 简直是送到他眼前的猎物。 于是,他寻到一个机会,去他的居所,给他下了药…… 可就在他准备下手时,太子突然去了三皇子府寻他。 他生怕此事暴露,又被太子拿去在父皇面前做文章,这才匆匆离开。 至于后来…… 因为不得已,他便歇了心思。 若不是今日被这人翻出来,他几乎已经忘了。 魏哲安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说他的事,扯我做什么?一国皇子装疯卖傻,出尽洋相,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那可太多了。”那人扬声笑道: “他中毒之事,源头在楚国贵妃江敏身上。一旦清算,楚帝震怒之下,江氏一族首当其冲,江敏的儿子楚郁泽,也必然彻底失宠。” “他装傻多年,江氏对他放下戒心,反倒为自己埋下败局。否则一个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世家,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倾覆?” “至于其他……”那人继续说,“他若不傻,怎么会被移出守卫森严的魏国皇庭?怎么能轻易逃脱?怎么会被巡防营忽视,在他逃离十日后才去追捕?” “这桩桩件件的好处,难道还抵不过他曾受过的那些屈辱?” 他的话说完,魏哲安陷入了沉默。 …… 而另外一边的太子府内。 孟瑶也陷入了沉默。 殿中只剩下香灰未散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四方馆中,魏哲安所住的那间房舍,早被提前改造过。 房中设有夹层。 夹层用料与原建筑一模一样,检查时根本无从察觉。 唯一的难处,是传音。 孟瑶想起军中所用“听瓮辨敌”之法,将其加以改良—— 将瓷杯嵌入墙角转缝,紧贴墙角缝隙,夹层内贴耳静听,声音便能放大数倍。 路甲将方才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的禀报出来。 提及下药一事时,他刻意略过受害之人,只道魏哲安好男风,曾用卑鄙手段害人。 最后,他低声道:“殿下在魏国假装痴傻一事,已经被他们猜出来了。” 楚墨渊低低一笑,神色从容:“无妨,他们即便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倒是那个官员分析的丝毫不错,他的身份仍未查明?” 路甲垂首:“属下无能,尚未查出。只听话音,他像是魏哲安的谋士,但魏国三皇子身边那些人,向来畏首畏尾,没有一个敢如此放肆。” 楚墨渊点了点头。 正欲再问孟瑶可有其他看法,却见她眉心紧蹙,唇色微白,眼底的光不复往日的灵动。 于是他抬手示意,命路甲退下。 门合上,他才低声问道:“阿瑶可是觉察出什么线索?” 孟瑶抬头看他:“魏哲安……曾给你下过药?” 楚墨渊一怔。 没想到路甲说的那么小心,还是被她猜出来了。 他说:“我闻见气味不对,便只沾了一点。之后又引来了魏时章,在魏哲安离开,我便立刻服下离京前砚之给的解药。这种肮脏手段,还奈何不了我。” 孟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眸弯弯,一直在笑。 但她知道,他那些年的日子一定非常难过。 楚墨渊读懂了她眼底的疼惜,反过来轻声安抚:“后来,我设计挑起三皇子府妻妾之争,他的两个宠妾为了固宠,也给他下了药,但那药药性相冲,掏空了他的身子……魏帝最重子嗣,太子魏时章已有三子一女,而他膝下空空,便不敢再肆意妄为,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温热:“你夫君一人在魏国,却并非孤身一人,自然不会受什么委屈。” 他不打算告诉她,魏哲安患病之后变得更加恶毒。 只因旁人说了一句:魏国质子样貌绝色,不知其骨相如何…… 便命人给他断粮三十日。 只为看他形销骨立的样子。 但他不说,但孟瑶已然明白。 她这两日一直在研究魏哲安的性情,此人若是不能如愿,便会变本加厉。 她蜷起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抬眼时,她对楚墨渊淡淡一笑:“夫君,我想……我原本的计划,需要改一改了。” 她要让魏哲安。 有来无回! 第294章 太子殿下又讨打 孟瑶总说自己是一个不善于表达且感情迟钝的人。 可楚墨渊从来不这么认为。 她的确很理性。 但这是被军营和战场一寸寸打磨出来的。 多年的厮杀教会她如何迅速判断、拆解问题、做出取舍。 不仅如此,她还要控制情绪不能外露。 她要将所有情感收进骨血深处,不外露、不拖泥带水,必要时甚至显得要冷硬、不近人情。 慈不带兵,正是这样。 另外。 她并非感情迟钝,只是不习惯用寻常女儿家小意温柔的方式去表达。 但他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感情是炽烈的。 她的内心极其柔软,能精准地捕捉他刻意回避的过往。 哪怕他一句不提,她也会在细枝末节中察觉端倪。 然后去解决。 青芜的事,便是如此。 她给青芜安排了一个很好的结局,比他自己设想的更好。 至于魏哲安,虽然他从未提起过,但她还是敏锐感觉到被他压在心底的恨意。 然后,决定杀掉那个人。 楚墨渊想,孟瑶对他的心疼,早已超过了她自己的认知。 这样的她。 真好。 他何其有幸。 他垂下眼睫,没有追问她要如何行事。 只是俯下身…… 原本只想轻轻吻一吻她的额头。 但没想到,她却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眸。 这对于楚墨渊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心口一软,手臂收紧,将她抱进怀里,低头吻在她闭合的眼睫上。 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唇。 激起他心头一阵酥麻。 那原本试探的吻,顷刻间失去了克制。 沿着她的眉骨向下,最终牢牢覆上她柔软的唇。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一夜。 水波在晃动。 在剧烈的颠簸中溢出浴桶。 直到水温渐凉,他才将人捞起,用帕子将人擦干,裹进毯子里,直接抱回内室。 孟瑶尚未从余韵中彻底回神。 下一刻,熟悉的气息便再度逼近。 她眼尾泛红,抬手推他,声音带着哑意:“够了……两次了。” 楚墨渊没有说话。 他撑着身子,低头看她。 额角青筋隐隐绷起,眼神却十分可怜。 他什么都没说。 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他在等。 等她心软。 孟瑶闭了闭眼,长叹一声—— 真要了她的命。 “……最后一次。” 她低声道。 楚墨渊笑了,可怜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 虽然他无耻的又一次利用了阿瑶的心软。 但那又如何? 要她,就不能太要脸。 他埋首在她怀中,炽热的吻一路向下。 孟瑶浑身一震:“不行!” 但很快,她就说不出话来了。 …… 翌日。 卯正时分,楚墨渊便进了宫。 他离开时,孟瑶已经醒了。 她半倚在床头,看着他精神抖擞的背影。 步履生风,衣摆翩然的消失在帘幕后。 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不能心疼男人。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体力虽好,此刻也着实累得不轻。 更何况…… 那厮根本不讲诚信。 孟瑶撑着坐起身,身上斑驳的红痕让她耳根发热。 没脸唤琳琅进来,只好自己起身梳洗。 今日还有正事。 要杀魏哲安,必须先弄清楚他身边那个人的身份。 连她和楚墨渊的情报网都查不出来。 那便意味着,此人绝不简单。 她带着青鸾,去了四方馆附近。 她没有入内,而是进了隔壁的一间商铺。 孟瑶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青鸾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那人引了出来。 只一眼,孟瑶就觉得眼熟。 可偏偏又想不起是谁。 那人果然如青鸾所说,相貌秾丽英俊,有着魏人特有的高鼻深目,说话时眉眼含笑,温和从容。 尽管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却藏着一丝贵气。 她两世所见的魏人,多是在楚魏边境的驻军。 高大粗犷,皮肤黝黑。 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细皮嫩肉的人? 孟瑶百思不得其解。 而另一边,四方馆内。 魏哲安已经坐不住了。 “叫崔灏来!” 他一掌拍在案上,“本宫要见昭华!” 魏昭华这个蠢货,虽然是私自离开使团。 又跑到楚国皇宫胡言乱语,坏了他们的谋算。 可再怎么说,也是魏国的公主。 如今被楚国人扣下,这怎么能行? 既损了他的颜面,父皇那边,也无法交代。 崔灏得了消息,他不傻。 他并未直接去四方馆,而是先将消息送到了楚墨渊面前,请他定夺。 孟瑶这里,也得了消息。 洪武殿中大放厥词的“魏昭华”是路辛假扮的。 到了现在,真正的魏昭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而绝不能让他们兄妹见面。 可魏哲安毕竟是魏国皇子,又张扬跋扈。 该怎么拦着他呢? 青鸾有些发愁。 孟瑶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交给太子吧。若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楚国也别想有明天了。” 楚墨渊的法子,很简单。 四方馆内,一名魏国内侍,突然高烧昏厥。 太医赶来诊脉——疑似疫症。 魏哲安当场暴怒:“什么?!” 崔灏这时候来了,口鼻蒙着面巾,手上裹着袖套。 他说:“只是疑似,殿下不必担心。人已挪走,太医院副史沈大人会亲自为其查验。” “放屁!”魏哲安眼睛通红,“本宫带来的这些人一路无事,刚进京就得疫症?你当本宫是傻子?!” “殿下有所不知,许多疫症潜伏期很长。”他说,“殿下放心,沈大人医术高超,定能很快查清病因。只是……在此之前,需要封门避疫,殿下及使团其他人等切勿离开四方馆。太医院的人会立即前来送药预防。” “你是要把本宫关在这里?”魏哲安吼道,“谁给你的胆子!” 崔灏笑道:“下官这也是按规制办事。殿下是从魏国来,若这疫症起源是在魏国,却祸害了我楚国的百姓,岂不是坏了三国订立的盟约?” 魏哲安又要发怒。 他身后的谋士立即上前劝说:“盟约中确有此项,若一国以此法害人,则其余两国可起而诛之。” 崔灏继续说:“不仅殿下需要闭门,就连下官……离开四方馆后,也必须立刻前往避疫所,查实之前不得回衙门,也不能回家。” “你还委屈上了!”魏哲安瞪了他一眼。 “下官不敢。” 崔灏离开后不久,太医院的人就到了。 泼醋的泼醋。 烧艾的烧艾。 一时间,四方馆内乌烟瘴气。 魏哲安那间装饰华丽的厢房,也被醋味熏得站不住脚。 他气势汹汹地冲到院子里。 险些撞翻内侍手中的汤碗。 “这是什么?”他蹙眉! “楚国太医送来的三黄石膏汤,用来预防疫症的。”内侍回答。 魏哲安闻了闻:“怎么这么苦?!” 不远处正在泼醋的太医闻言:可不是吗?放了三倍的黄连呢。 …… 孟瑶到了晚上,才知道楚墨渊用了这个法子。 疫症? 果然简单好用! 魏国使团爆发疫症,还怎么与魏昭华见面? 至于两日后的宴会—— 到时再说已经查实,内侍所患不是疫症,就好了。 “内侍是你的人?”她问楚墨渊? “是沈砚之下的毒。”他回答。 孟瑶:……翻手下毒,覆手解毒。 她觉得好笑,嘴角不由得弯起。 楚墨渊见状,心头一松。 昨夜…… 他的确闹得有点过了。 这会见她面色好了,立刻凑过来:“阿瑶不生气了?” 孟瑶瞧见他的嘴脸,怒气又起。 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楚墨渊没躲,趔趄了几步。 捂着心口,委屈巴巴:“阿瑶,疼……” 孟瑶正要骂他活该。 可目光落在他腰间晃动的玉珏上,目光骤然一顿。 她好像…… 想起那个人是谁了。 第295章 又扒出一人身份 “我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孟瑶话音未落,已经反手扣住楚墨渊的手腕,拉着他便往外走:“借你的书房一用。” 她心中已有猜想,但还需要证实。 楚墨渊没有说话。 只顺手从门旁取下灯笼,一手提着,一手任由她牵着,脚步稳健地跟了上去。 三月中旬,京城街道两旁柳色如烟。 柳絮轻扬,借着风势,划过青石板,悄然落入院中。 孟瑶脚步带起,旋即散开。 灯笼映照其上,盈盈发光。 孟瑶走得很快。 她掌心温热,牵着他一路往前。 书房的门被推开。 楚墨渊抬手点亮烛火,火焰跃起,室内瞬间明亮起来。 孟瑶径直越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侧靠墙的位置。 她踮起脚,从最上层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 这匣子,路甲曾给她打开过。 里面放着的,是楚墨渊安插在魏国皇庭的暗线,冒着暴露的风险,得来的魏国皇室成员画像。 一卷卷画轴被铺在案上。 孟瑶并未急着翻找某一张,而是极有耐心地,一张一张看过去。 指腹沿着画纸的边缘滑动,目光沉静。 像是在重新梳理线索。 楚墨渊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只是将烛火又拨亮了几分。 这些画像,他大多见过,画师笔法精巧,每一幅都很传神。 但这其中,并没有魏哲安身边的那个人。 而在他所见的皇室成员中,也没有那个人。 可偏偏,这两日来,那人的存在感,神秘的令人无法忽视。 过了许久,孟瑶终于直起了身子。 她已经有了判断。 她问楚墨渊:“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对付江敏身边的大太监江与,曾用过的一枚玉佩吗?” 楚墨渊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孟瑶的手段。 一枚玉佩,坐实江与的通敌之罪,斩断江敏最重要的一条臂膀,也救下了被江与长期圈禁、折磨的无辜女子裘盈。 “当然。”他点头,“那是一枚极为罕见的极品羊脂玉,楚国皇室之中,也找不出几块。” 正因其来历不凡,才让江与百口莫辩。 孟瑶唇角微微扬起:“那枚玉佩,是我从魏国大营里顺来的。” 楚墨渊一怔。 她继续说:“约莫四年前。我一心想回京城,便去求孟良平,结果……自然是被拒了。我心里憋闷难受,索性没有回营帐,直接越境潜入了魏国军营。” “这事我过去也常做,我若难受,必定得让魏人倒霉!只是那日……魏国营中来了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生得十分好看。” 说到这,身旁那人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孟瑶没有觉察,继续道:“我就留下来多看了两眼,魏军大将并不将他放在眼里,知道他从身上取出了一枚羊脂玉。魏将一看到那东西,态度立刻变了,恭敬得很。我见此物不同寻常,就……顺手给带了回来。” 听到这里,楚墨渊明白了:“所以,魏哲安身边那个官员装扮的男子,就是你当日在魏国军营中见到的那位……极为年轻俊美的人?” 孟瑶点了点头。 “对,那长相世间罕见,我不会记错。” 她说完,楚墨渊的脸色又黑了一点。 他轻咳几声,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孟瑶忙看向他:“你不会是……受寒了吧?可是方才走得急,吹了风?” 楚墨渊:“……” 人家俊美无双世间罕见,他就变得弱不经风了? 算了! 以后再跟她算账! 他不接这个话,只将视线移回案上的画像:“可那人与这些画像有何关系?” 孟瑶见他无事,继续说:“一个低品级的官员,如何能拥有那般昂贵的羊脂玉?还能用来威慑边关大将?” 楚墨渊顺着她的话往下推:“所以你怀疑,他是皇室中人。” “是。”孟瑶点头。 楚墨渊略一思索,摇头道:“可这批画像极为精准。魏国皇室中,我虽未见过所有人,但至少能确定,其中亦无此人。” 孟瑶抬眼看他:“那你可见过七皇子?” 七皇子,魏崇序。 魏国皇室中,最为淡泊名利之人。 不足十岁便离宫远游,纵情山水,常年不在皇庭。 即便魏帝寿宴、除夕家宴,也常常缺席。 也正因如此,他的存在,让忌惮皇子的魏帝格外安心,连带着对他一母所出的妹妹魏昭华,也颇为偏爱。 楚墨渊回忆片刻,说道:“我未曾见过他的正面相貌,但他的身姿背影,与画像上这位七皇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虽这般说,但已经明白了孟瑶的意思:“你是怀疑画像上的七皇子是假的,你在魏国军营中见到的,以及魏哲安身边的这个人才是?” 孟瑶点头。 楚墨渊将几位皇子的画像并排铺开:“可画像中的七皇子,与其他皇子眉眼并无明显差异。” “你说的不错,但你再看这个。”孟瑶将七皇子魏崇序与五公主魏昭华的画像并排放好,“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却半点也不像,这不奇怪吗?” “反倒是魏哲安身边那人的嘴型与下巴,倒是与魏昭华一模一样。” 孟瑶说完,楚墨渊也沉默了。 的确十分相似。 但这画像是宫廷画师所为。 藏于内书房,除了皇帝外,其余人很难见到。 为了得到这批画像,他藏在魏国皇庭的暗线,几乎全部暴露。 而若孟瑶所料不错,这假的画像定然大有深意。 楚墨渊忽然起身:“我有办法验证。”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他重新回到书房。 “魏哲安身边那人,的确是魏崇序!” 他方才去了天牢,见了魏昭华。 只说了一句:“魏国使团入京了,七皇子想见你。” 魏昭华的第一反应,是欣喜。 而不是意外。 等她意识到失态,想要掩饰时,已经晚了。 楚墨渊已经有了答案。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假画像的出现,意味着……不管是魏帝,还是魏崇序本人,都默许了这画像的存在。 但是,为什么呢? 楚墨渊缓缓开口:“若我是魏崇序,这是一个极好的伪装。用它来向皇帝表达忠诚,证明自己无心权位,只想像普通人那般在民间行走。但其实,这可以让我做更多事。” 孟瑶接过话:“比如,前往边境大营,与守将暗中会面。” 魏崇序的暴露,并未让孟瑶担忧。 此人究竟野心如何,暂且不论。 但眼下知道了他的身份,倒更方便她行事了。 而楚墨渊心中,也有了谋算。 第296章 他谋的,是魏国天下 孟瑶考虑的,是如何利用魏国使团中这几人间错综复杂,又明暗不同的关系,除掉魏哲安,再把青芜从这潭浑水里捞出来。 而楚墨渊想的,则是怎么利用魏崇序,把魏国的局势搅和得更乱。 魏崇序越是隐藏自己,越能说明,他所图不小。 正因这样,才能帮助他。 魏帝年轻时,雄心万丈。 北征、西扩,铁骑所至,山河易主。 甚至连东边的吴国,也被他生生撕下数座城池。 他的功勋,足以写进史书。 如今的他年纪大了。 野心被岁月磨平,锋芒收敛,只剩下守成与享乐。 他不再急于开疆拓土,更不愿再亲自承受征伐带来的代价。 这才让周边几国,有了喘息之地。 可他一旦驾崩,新帝即位。 想要书写自己的功勋,那继续征伐就是最好的选择。 魏人攻占,铁骑弓箭是手段。 但最为有效的战略,是屠城。 但凡战争,都希望以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成果。 魏国人铁蹄虽强悍,但每战下来,伤亡依旧不可小觑。 尤其是攻城战,往往需要付出死伤过半的代价。 但是屠城,就不一样了。 屠城不是泄愤,而是以一城百姓的命为祭,立下最残酷的规矩。 凡敢抵抗者,就要承受玉石俱焚的下场。 以最极致的残暴,换最干脆的臣服。 逼迫对方从心理上彻底放弃抵抗。 在西征、北伐之中,这一套战术屡试不爽。 许多城池,甚至在魏军尚未抵达城下时,便已主动献城,只求保命。 唯独在楚国,这一套失了效。 楚国人的骨头很硬。 魏人的手段换来的,是更为惨烈的抵抗。 这种骨气阻止了魏人铁骑的逼近。 再加上当今皇帝的治国之策,和皇长子入魏国为质,让楚国可以安稳至今。 可若魏国皇位易主了呢? 楚墨渊不能让楚国的百姓,再次陷入死亡的恐惧。 魏国的齐嫔,是他安排的人。 如今正得魏帝宠爱,且育有三子。 但她的孩子年纪尚幼,无法撼动魏国太子的地位。 但是…… 若能让魏崇序与太子相争呢? 魏国内乱,才能给齐嫔争取足够的时间。 …… 又过了两日。 直至午时过后。 沈砚之才“确认”,魏国使团中那名突然高热的内侍,所患的并非疫症。 四方馆的戒备终于解除。 魏哲安憋了整整两日的火,总算有了发泄的出口。 一边骂骂咧咧地吩咐人准备晚宴衣饰,一边嫌弃楚国人故弄玄虚、小题大做。 但却没了提前去见魏昭华的心思。 毕竟,晚宴之上,总要见面的。 他此刻满身珠光宝气,金玉相映。 恨不得把“魏国富庶”四个字写在脸上。 七皇子魏崇序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这位三哥,总以为把金玉堆在身上,便是威慑。 却不知,这样毫不遮掩的炫耀,反倒最显浅薄。 不过,他并不打算点破。 此行名义上由魏哲安领队。 而他,只是随行的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魏哲安丢脸,于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可魏哲安显然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斜睨一眼,冷哼出声: “你好歹也是魏国的皇子,就算不想在人前露面,也该收拾得像样些。” 魏崇序冷笑:“怎么收拾?像三哥这样,满身金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 魏哲安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魏崇序继续:“三哥莫不是忘了,此次前来楚国,我是奉父皇之命从旁协助。对外,我的身份只是一个谋士。此行若真有功劳,自然全在你身上。若我也珠光宝气,这身份,还藏得住么?” “一个小谋士,能起多大作用?你还真当父皇是让你来协助我?他不过是见你玩遍了魏国的河山,让我带你来楚国玩玩罢了。”魏哲安自然是不服气的。 一个皇室纨绔,也好意思说是来帮他! 魏崇序闻言不以为意,并不想再与他浪费口舌。 他现在真正思量的,是妹妹魏昭华。 这个妹妹,他谈不上喜欢。 任性、骄纵、自作主张, 却偏偏是母妃最疼爱的那一个。 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极好的用来迷惑父皇的工具。 于情于理,此刻他都不能不管她。 前日魏哲安提出要见魏昭华,就是他的主意。 但没想到,楚国人竟会直接在四方馆里,弄出一场“疫症”。 他可不信这种鬼话。 但这也足以证明,魏昭华提前入京,闯下的祸事不小。 只是不知今晚的欢迎宴,魏哲安这个蠢货,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把妹妹带出来。 第297章 我与魏崇序,谁更好看? 鸿胪寺卿崔灏已经第三次站在四方馆正厅门口。 夕阳压在檐角,余晖像一层薄血。 宫中迎宾的礼乐早已备好,鼓槌悬在空中,只等使团动身。 按规制,外邦使团理应在申时之前动身,可魏哲安直到现在仍迟迟不肯露面。 崔灏袖中手指攥得发紧,面上却仍维持着礼节性的温和。 “三皇子殿下,时辰将近,陛下与诸国使臣皆已入席,还请尽早动身。” 这一次,他直接站在魏哲安的厢房门前。 屋内,香气浓重。 魏哲安斜倚在雕花太师椅上,一条腿懒散地搭在扶手边,姿态张扬。 他指间转着一枚金质酒壶。 壶身鎏金,纹饰盘龙绕凤,壶口嵌着一圈红宝石,光线一晃,刺得人眼生疼。 他身上金线密织,耀得人眼花。 魏崇序坐在不远处,衣袍素净,只一条玉带圈住腰身。 与魏哲安的浮华形成鲜明对比。 “该走了。”魏崇序说。 魏哲安懒懒抬眼,唇角一挑:“急什么?楚国人把我们晾在四方馆这么多天,你现在还替他们着急上了?” “今日宴席,不止楚魏。吴国与百越使臣都在,你难道想让他们看魏国的笑话?” 魏哲安嗤笑。 “看笑话?”他站起身,金袍曳地,“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早晚都得跟魏国姓。如今让他们多看两眼,也好提前了解未来主子的性情!” 魏崇序深吸一口气。 若不是这三哥太过离谱,父皇也不会特意把他召进宫去,嘱咐此次行程让他陪同。 魏哲安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得意中。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壶,笑着:“老七,你等着瞧。今日这场宴,本宫要让楚国皇帝,当着诸国使臣,丢尽脸面。” 魏崇序盯着那枚酒壶。 红宝石在暮色里折射出诡异的光。 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三哥,别闹得太难看。” “七弟,咱们这些兄弟中,就属你胆子最小,真给咱们魏人丢份!”魏哲安满眼的轻蔑。 魏崇序没有说话。 他不想再劝了。 越劝,魏哲安只会越失控。 “随你。” 他说完,起身向外走去。 魏哲安在他身后冷笑。 “别装清高。你现在不过是随行谋士,没有本宫的允许,你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魏崇序没有回头。 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 洪武殿内,灯火煌煌。 内阁大臣、六部尚书、鸿胪寺和宗正寺的各位官员俱已到齐。 楚国皇帝及皇太子夫妇也已经落座。 唯有…… 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坐席。 礼部尚书的脸色极为难看。 十日前,就是在这里。 魏昭华持“帝诏”闯入,把太子殿下的及冠礼,闹得天翻地覆。 今日,三皇子魏哲安所率的使团,又姗姗来迟,把楚国人的脸面踩在脚底。 不止他不满,连吴国和百越国驻楚国的使臣,也是一样。 百越使臣低声道:“魏人迟迟不来,倒是架子大。” 吴国使臣轻笑:“他们一向如此。嚣张跋扈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这里是楚国。” “正因为是楚国。”吴国使臣抬眼,“若是换做吴国,他们敢如此嚣张,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孟瑶听得很清楚。 她依旧红衣如火。 今日冠服繁复,金钗流光,袖口也绣着暗纹海棠。 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更显得肌肤如雪。 泛出一层柔光。 只是她的目光并不温柔。 冷冷扫过坐在下首的他国使臣。 抿了口茶水。 百越使臣立刻感觉到自己后背泛起一股寒意。 他连忙拱手示意。 孟瑶没有说话。 今日邀他国使臣前来,就是她的主意。 这么精彩的夜晚,总要有人亲眼见证才好。 随着魏国人的迟到。 殿中气氛逐渐绷紧。 钟意看向皇帝…… “开席吧。”皇帝开口。 魏人无礼至极,他也不必以礼相待。 “着什么急啊?午膳都没吃饱吗?怎么饿得这么快?”一道张扬至极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接着是内侍的通禀:“魏国使团……入殿!” 魏哲安踏入殿门。 金袍耀眼,步伐缓慢。 他扫视众人,唇角含笑。 “在我们魏国,只有穷苦人家才会为了席面,提前饿上两三顿……” 这话无礼至极。 殿内瞬间冷了下去。 礼部尚书厉声道:“三殿下迟到失礼,又在邦交之宴大放厥词,简直有失体统!魏国的教养,不过如此!” 魏哲安却不以为然地笑了:“这位大人何必动怒?并非本宫故意来迟,而是一进入楚国地界,就诸事不顺……桥梁坍塌阻碍前行,官道狭窄延缓行程,入京之后又差点闹出疫症……种种异象是仿佛上天警示本宫——此处不妥,让本宫远离。” “简直胡言乱语!”礼部尚书冷笑,“怪力乱神之言,也敢登大雅之堂?难怪三皇子年逾三十不得封号,看来魏帝眼里也容不下神棍!” “你!放肆!”魏哲安脸色骤变。 一直没有封号,是他最为痛心之事! 当初魏帝册封太子时,本打算封他为王。 可他去南风馆的事,被突然闹到御前。 被魏帝骂的狗血淋头不说,封号之事也没了下文。 今日被人明晃晃的提出,让他怒不可遏。 而走在后面的七皇子魏崇序,嘴角微勾。 这楚国的官骂人不脏,但是……挺疼。 他虽然衣着朴素,但一进殿内,还是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在这种种惊艳、赞叹、疑惑的目光中,他敏锐的捕捉到一丝不同。 他抬起头,豪不避讳的迎上。 一个红衣女子,正抿着茶。 她的眼神很平静。 却好像已经看穿他的一切。 魏崇序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可真美…… 冠服繁琐华丽,但却丝毫掩盖不住她的风华。 她像一团明艳的火。 燃烧四周而不自知。 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忘记呢? 她比记忆中更耀眼。 不知道她出嫁时的嫁妆中,有没有他的那枚羊脂玉…… 两人视线不过短暂交汇,就被一道玄色身影挡住。 楚墨渊侧身看着孟瑶,压低声音:“我与魏崇序,谁更好看?” 孟瑶:“……??殿下要不要看看场合?” 楚墨渊:“我不管。” 第298章 如他所愿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似乎渐渐缓和。 但魏哲安是谁? 他怎么可能让宴席和谐下去? “你们打算把本宫的皇妹扣到什么时候?” 一句话,瞬间冷场。 雍王冷笑出声:“若不是三皇子提起,本王倒差点忘了。你们魏人自诩强大,却做尽了小人之事……你们处心积虑勾结我朝逆臣,污蔑我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简直卑鄙至极!” 当日洪武殿上之事,今日前来赴宴的楚国人各个亲眼所见。 其他国家的使臣,当日虽未在场,但这些日子风声满城,他们早已听得七七八八。 魏昭华在及笄礼上给楚墨渊添堵。 虽然他们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揭穿这个阴谋。 但一想到她是嚣张的魏国人,似乎一切又顺理成章。 魏哲安嗤笑。 “裴寅初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听说人已经死了?可他爹还在朝堂高坐首辅之位,怎么你们楚人这么放心他,不怕他为亲生儿子报仇雪恨吗?”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们用人,还真是胆大啊。” 白发如雪的裴阁老闻言,淡淡一笑:“我朝陛下英明,太子睿智,三皇子自然不会明白。” 这是当面骂了。 魏哲安正要发火。 一直不言的皇帝突然发话:“今天是个难得的日子,五公主也该回家了,请她入殿吧。” “是。” 不多时,魏昭华疾步而入。 她仍是一身华丽宫装,珠翠满头。 只是脸色却难掩怨气。 她脚下生风,一直服侍在她身边的青芜差点跟不上她的脚步。 魏昭华入殿瞬间,先看向人群中的魏崇序。 可魏崇序神色淡淡,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魏昭华立刻会意—— 七哥不想暴露身份。 于是她转向魏哲安,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三哥你可算来了!他们这群蛮夷欺负我,把我拘到现在……” 她的话未说完,就被楚墨渊打断:“五公主既然来了,还请入席吧。” “就是他欺负人!我一入京就被他扣了起来!”魏昭华手指楚墨渊。 她的话,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倒也没错。 她确实是在冠礼一结束,就立刻被扣下了。 但魏昭华并不知道那日洪武殿中发生的事。 她只是觉得委屈,还想再说,青芜连忙劝她:“公主殿下,先入席吧……三皇子既然来了,自会为您做主。” 周围还有各国使臣,再闹下去也不好看。 魏昭华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由青芜搀扶着,落座。 本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却见魏哲安冲她扬了扬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七哥不敢为你出头,但本宫敢!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内侍捧着鎏金酒壶上前。 魏哲安随手取过,站起来看向皇帝:“既然皇妹安好,方才是我错怪陛下了……这是我从魏国带来的美酒,天下仅此一壶,今日借此敬陛下一杯。” “不可!” 礼部尚书连忙阻止。 外邦使臣在御宴中私用自带酒器,本就是大忌。 如今既然还要用它来敬当朝天子?! 这怎么可以! 但魏哲安却浑然不觉。 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怎么?是怕这酒中有毒吗?那本宫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他翻转酒杯,示意已空。 接着,他略带挑衅地看向皇帝:“陛下是不是不敢喝?” 魏哲安在嚣张挑衅,十分无礼。 他相信楚帝不会在诸国使臣面前动他。 他的举动虽然失了体统,又不合规矩,但到底罪不至死。 但是! 若楚帝不喝,那就是胆怯,是真正的丢脸。 他得意洋洋地等着。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站在随侍官员中的魏崇序,微微勾唇。 老三是个蠢货。 但今天倒是歪打正着。 只是不知,这主意是谁替他出的。 “呈上来。”皇帝开口。 “陛下不可!” 殿内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呈上来。”皇帝又说。 他的眼底,藏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楚墨渊心头猛地一紧—— 父皇这是? 他几乎没有思考,立刻站起身,挡在端着酒壶的钟意面前。 “父皇龙体未愈,这酒就让孤代饮。”他说。 魏哲安不干了:“楚墨渊,这有你什么事?” “你是没有封号的楚国三皇子,孤,是楚国太子,亦是当今唯一的皇子!”楚墨渊说完,冷笑着端过酒杯,“喝你这杯酒,是孤给足了你脸!” “太子不可以身涉险!”雍王大声劝诫。 楚墨渊没有回答。 但他怕孟瑶担心,小声安抚道:“别担心,我有分寸。” 孟瑶嘴唇动了动:“我没担心,你放心喝吧。” 楚墨渊:“……” 他的阿瑶啊…… 他笑着端起酒杯,昂首饮尽。 他本就姿容超绝,又有贤名在身。 这般利落的举动,更显从容决绝,将生死置之度外。 几乎征服了在场所有人。 连吴国使臣也忍不住暗暗点头:这位楚国太子,将来绝对不容小觑。 而魏哲安,则满脸阴鸷。 他计划了一日的局,竟被楚墨渊一招就给破了。 那个给他出馊主意的谋士,待他回到四方馆就杀了他! “太子好酒量!可惜在魏国时疯疯傻傻,本宫倒没有机会与你同饮。”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不必可惜,毕竟……不是什么人,孤都愿意与他同饮的。” 楚墨渊说完,用魏哲安的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看了眼魏昭华:“五公主远道而来,还为孤揪出数名楚国内鬼,孤今日便借花献佛,敬公主一杯。” 说完,他再次一饮而尽。 “楚墨渊,你不要得意!我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魏昭华声音尖利,毫不掩饰敌意。 楚墨渊淡淡放下酒杯:“哦?那孤可要小心了。” 他语调从容。 但在魏昭华听来,却似乎意有所指。 他是不准备放她回魏国吗? 魏昭华心中一冷。 前两日,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道破了七哥的身份。 今日又…… 她心中惶惶不安,楚墨渊到底要做什么?!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赶紧回到魏国使团中去。 想到这里,她立刻起身离席。 快步跑向魏哲安:“三哥……” 青芜跟在她的身后。 魏昭华的做法,可笑且失礼。 立即有内侍上前阻拦。 可魏哲安却不以为意,一把将魏昭华拉到自己身边:“我们兄妹叙话,有你们什么事?滚下去!” 内侍不得已退开。 魏昭华见状,拉起魏哲安的手臂,正要大诉委屈。 “三哥,你不知道,他们——” 话音未落。 惊叫之声骤起。 青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枚削尖的木簪。 同时插入魏昭华和魏哲安的颈侧。 拔出时,两道血线瞬间喷溅。 魏昭华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声音。 而魏哲安,笑意还僵在脸上。 血花在他鎏金衣袍上炸开。 如他所愿的惊艳了这个夜晚。 第299章 谁在袖手旁观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无人在意那个瘦削的青衣宫女。 在皇长子生辰宴上,她只是魏昭华拿来恶心孟瑶的棋子。 也是裴寅初用来构陷太子楚墨渊的工具。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而今晚,她却一鸣惊人了。 她像疯子一样发了狠。 半张脸被喷溅的猩红浸透,发丝凌乱贴在脸侧。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直扑楚墨渊。 手中木簪高高举起。 簪尖鲜血滴落。 “拦住她!”不知谁嘶声高喊。 数道身影扑上。 有人从后腰死死抱住她。 那枚染血的木簪,堪堪停在楚墨渊心口前。 只差半指的距离。 青芜目眦欲裂。 她看着楚墨渊。 像在看这世间所有高坐云端的人。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 “你们高高在上,把我们的性命当做解闷的玩意儿,肆意凌虐,无故磋磨!” 她举起自己的手,那畸形扭曲的手指,浸染了鲜血之后,更加触目惊心。 她将手中的木簪狠狠砸在楚墨渊身上: “我曾经有多倾慕你,现在就有多恨你!如果没有我,你早在七年前就死掉了!” “为了你,我备受折磨羞辱!你明明知道魏昭华是什么人,你明明可以一伸手就将我拉出地域,结果你却冷眼旁观!你放过她,那谁来放过我?” “如果我跟她回去,你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吗?他们会把我剥皮削骨,会把我过去几年所受的折磨,变本加厉地再施展一遍!” “那样的日子,我不如去死!” “楚墨渊,我恨你,恨你们所有人!” 她在怒吼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挣脱了钳制她的人。 将那削尖的木簪,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 “噗——” 血花炸开。 她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地。 鲜血汩汩从胸口处溢出,异常惨烈。 大殿里只剩血腥气。 楚墨渊走过去,蹲下。 指尖落在她颈侧,探了探。 片刻后,他站起身,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此人脉息已绝。她……死了!” 满殿哗然。 虽然无人挪动半步,但整座洪武殿好像已经乱做一团。 魏国使团中,有一人快步出列。 他会医术,上前快速检验一番。 然后回到此次副使拓跋阳的面前:“禀拓跋大人,两位殿下俱已气绝身亡,刺客青芜……也已死了。” “什么刺客青芜?”拓跋阳斥责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副使拓跋阳,一直在魏国礼部任职。 这一路跟随魏哲安前来,他虽是副使,但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魏哲安向来一言堂,拓跋阳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但如今,是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了。 可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两位楚国皇室子弟的尸体就这么呈现在大殿之上。 汩汩的鲜血正从他们的颈侧不断流出。 逐渐浸满了地毯。 这样的惨剧,绝对不能被定性为魏国内讧。 他看着楚墨渊:“太子殿下!我国皇子公主不愿千里,前来楚国为你庆生,如今竟然惨死在你们的宫宴之上,殿下作何解释?!” “你找孤要说法?”楚墨渊冷笑着,看了眼躺在脚边的青芜尸身。 就在不久之前,青芜手中的木簪,几乎就要插进他的胸口…… 如今拓跋阳还要找他要说法,简直匪夷所思。 好在这场宴会,不止楚魏两国。 有的是明白人。 鸿胪寺卿崔灏环视四周,朗声道:“拓跋副使,你少在这倒打一耙!凶手是你们魏国人,动机诸位方才也听到了,她是因不堪受辱才出手行刺,与我楚国何干?!” 鸿胪寺副使徐平也说:“此女还要行刺我国太子!我们还未追究你们的责任,拓跋大人竟还要反咬我们一口?简直不知所谓!” 拓跋阳怒极:“可她是在这里动的手!在你们楚国境内,在你们举办的宴会上,我们的皇子和公主被杀了,你们难道不用负责吗?” 这件事,他必须让楚国人解决。 三皇子虽然渐渐失了圣宠,但他当年也曾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皇子之一! 五公主更不用说了,皇帝一直把她当眼珠子一样。 出使楚国本没有她什么事,可她一听说要见楚墨渊,便去皇帝面前闹了两下。 结果…… 皇帝就让人将她安插进楚国使团里了。 如此身份的两人,在出使时被刺杀。 他作为使团副使,回到魏国后还能有命吗?! 拓跋阳声音发颤:“这么重要的宴席,你们竟让她持利器入殿!这难道不是故意纵容?!” 他的话说完,下首的吴国使臣冷笑一声:“副使大人未免太会推卸责任。若不是你们魏人太过嚣张,只怕也酿不成今日惨剧了。” 他端着酒杯,语气讥讽。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拓跋阳呵斥,他见过这名使者,在吴国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罢了。 “怎么?魏人如今是一手遮天了吗?连真话也不让说?”吴国使臣说道,“此女把自己的木簪磨成利刃,藏在发间,跟在你们目中无人的五公主身后,一同闯入,这侍卫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再说了,五公主若是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席位上,此女就算要杀人,也伤不到魏哲安吧!可她偏偏要往魏哲安身边凑,且还把阻拦的人赶走……他们这样不把人放在眼里,这个结局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说完,他撇了眼青芜的尸身:“瞧瞧,一个弱质女流,用自己的木簪磨成利刃,这心中是藏了多大的恨呐!你们的皇子公主平日里但凡对她好一点,也不至于让她以命相搏吧。”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拓跋阳大喝,“我们魏国的事,岂容你随意指摘?” “拓跋大人终于承认这是你们魏国的事了?”崔灏冷笑着接话。 拓跋阳:“……” 他双眼通红的瞪着楚墨渊,“太子殿下,你要继续冷眼旁观吗?” 楚墨渊长眸微眯:“质问本宫,你还不够格。” 说完,他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魏崇序身上:“这话应该问你,七皇子,你要继续袖手旁观吗?” 后者神色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