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圣僧人设》 第1章 爹,你真该死啊! 这是姜明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前世作为考古系研究生,毕业后却沦落到送外卖为生。 虽说勉强糊口,但日复一日的奔波让心中的戾气如野草般疯长。 直到三个月前,一次滑铲事故之后,他便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本想着发奋图强,即便不能当官,也要当个有钱人。 可命运弄人,穿越至今,他竟没吃过一顿饱饭。 两个月前,这具身体的大姐被赌鬼父亲卖给了屠户; 一个月前,大哥和小弟也被打包卖入大户为奴。 原以为留下自己是为了传宗接代,哪知那禽兽不如的父亲,竟是在等他年满十二岁好卖个高价。 善堂。 名字虽然好听,但实际上就是个‘养猪扬’。 里面收容的孩童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机械地诵经念佛。 坊间都说善堂至少能让人苟活,却无人敢说那是个好去处。 姜明不知道寺庙为什么要建立善堂这种地方。 但现在的他,距离进善堂只剩下一步。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院内霎时鸦雀无声。百十个与姜明同病相怜的孩子瑟缩着,惊恐地望向扬中那个铁塔般的和尚,连呼吸都放轻了。 “记住了,这里是下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谁要是坏了规矩,直接送进善堂!” 善堂两个字一出,孩子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即便年纪尚小,他们也早从街坊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地方的恐怖。 见震慑效果达到,和尚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都竖着耳朵听清了,因为这会关乎你们接下来的命运啊。” “此处乃是下院,既非善堂也非正寺,却是决定你们生死的地方。” 他忽然摆开架势:“小罗汉拳,这是我马上要教授你们的拳法,一定要将这套拳法记仔细了。” 话音未落,拳风已起,但见那大和尚拳走龙蛇,步踏莲花,每一式都带着破空之声。 待三十六路拳法打完,大和尚收势而立,长吐一口浊气:“小罗汉拳脱胎于我佛门中的罗汉拳,虽然简单,但却是检验悟性的入门功夫。” “入门,小成,大成,圆满,大圆满。”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月内拳法小成,可入青山寺修行,一年内大成者,也可被分到其他下寺,但若是整整一年都过不了考核……”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便说明你与佛门无缘,最终只能被送善堂。” “大……大师。”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探出头,声音发颤:“敢问青山寺与其他下寺...有何不同?” “嗯?”大和尚铜铃般的眼睛一瞪,那孩子立刻缩回人群。 这时,一个眼神灵动的少年却挺直腰杆站了出来:“大师,若是三月不到,便将这拳法练至小成呢?” 大和尚闻言只是抬抬眼皮:“等你先入了门再说吧。” 或许是见他态度稍缓,一个尖嘴的少年大着胆子道:“大师,您刚才的拳法太快,能不能多演练几遍,我没看清。” “没看清?”大和尚转头望向那人,眼底盛满寒意:“你叫什么名字?” “大师我……我叫孙延东。” “来人。”大和尚一声暴喝:“把这家伙送到善堂。” 一听这话,孙延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大师……大师……” 刚喊了两声,就被两名武僧铁钳般的大手捂住口鼻,像拎小鸡似的拖了出去。 地上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都给我听好了!”大和尚声如洪钟:“这套罗汉拳,每日只演一遍。记不住、学不会的,休要来聒噪!”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是给你们改命的机会,抓不住...” 他瞥了眼地上的水痕:“就怨不得旁人。” 少年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练功!”大和尚一甩袖袍,龙行虎步地走向内院,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每个人心上。 少年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开找空地练习。 有人对着院墙比划,有人蹲在树下琢磨,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纠正动作。 那眼神灵动的少年独自站在角落,一招一式都练得格外认真。 不远处,一个圆脸少年正笨拙地模仿着动作,几次险些摔倒。他擦了擦汗,偷眼看向那灵动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喂,你看那个家伙。”两个少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练得好像比我们都快。” “怪不得刚才那么大的口气。” “咦,“咦,那小子怎么还杵在那儿发愣?” 姜明揉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指尖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眼前并非是梦。 刚才那大和尚演练完小罗汉拳之后,他的脑海便突兀地响起机械音。 “叮,检测到佛门武学,是否激活系统(请宿主谨慎选择!)” 七个猩红大字在意识中震颤,姜明盯着那抹血色犹豫了五息。 但在想到自己被父亲打晕,卖到善堂,以及这三个月的所见所闻后,他还是下了决定。 “激活系统” “叮,系统激活成功,系统面板生成中……” 就在姜明沉浸在系统面板生成的时候,却不知自己呆立原地的模样早被四周武僧尽收眼底。 “叮,系统面板升级成功” “打开面板。”姜明迫不及待地默念道。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0 武学:小罗汉拳(可录入) 技能:厨艺LV2(183/1000) 经卷:无 望着系统面板,姜明在心里大喊了几声“系统”。 然而,这次系统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无奈,姜明只好自己研究了起来。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这意思是不是说,系统要把我培养成圣僧?’ ‘不对啊,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叫培养圣僧系统?’ ‘打造?人设?打造人设……’ 姜明似有所悟的继续往下看,当他的目光扫过‘势力:佛门’的标注时,再联想到系统激活条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明悟。 那小罗汉拳,恐怕与这佛门标签息息相关,甚至那圣僧二字,也与它脱不了干系。 当看到武学中,小罗汉拳的状态是可录入时,姜明眼前一亮。 ‘录入武学。’ 这念头刚起,机械音即刻响应:“叮……武学录入中……” 第2章 打造圣僧人设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姜明坐在厢房外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小声诵读。 他的光头还泛着青茬,那是五天前被大和尚们用剃刀刮出来的。 “哎,我真的不想当和尚啊。” 姜明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前世他虽然早就不打算结婚生子,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当和尚。 然而,如今的他,却不得不在秃头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默默地在心里叹息一声,姜明打开了系统面板。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32 武学:未入门级小罗汉拳(113/2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解析7% “哎,早知道当初就不激活这系统了,要是最开始学的是道门功法,说不定就变成了打造道君人设了。” 经过这几天的研究,姜明也算是大概搞懂了这个系统。 和名字一样,只要他的行为,符合打造圣僧的人设,就可以得到人设点。 至于人设点可以兑换武学和技能的熟练度,比例是1比5。 至于经卷,说实话,姜明直到现在都没有搞懂,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只不过,每次他诵读佛经的时候,那解析进度都会增加。 要不是为了立人设,再加上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是干嘛的,他早就把这枯燥乏味的经书扔到一边去了。 正想着,身后厢房内传来窸窣声响,姜明立即挺直腰背,做出一副虔诚诵经的模样。 直到经卷的进度从7%涨到了8%,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就说嘛,姜明肯定是早早起来诵经了。” 这声音刚落,系统提示音便在耳边响起:“叮,人设点+1。” 对此,姜明没有丝毫的意外,但就在这时,厢房内传来一声冷哼。 “有这时间还不如去练功扬,要是最后不能通过考验,都要被送进善堂,到那时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念经。” “善堂...”有人颤声道:“我三叔就是在善堂待满了十年才被放出来的,他说在善堂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念经,有很多人因为受不了,最后都疯了,我……我可不想进善堂。” “可……善堂里,最起码能活命啊。”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我姐姐就是……就是因为吃不上饭才被饿死的……” 听到厢房内传出的抽泣声,姜明只能捧紧经书。 如今这院内有近百名孩童,哪个不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到此处? 若非活不下去,谁家父母舍得将自家的孩子卖到善堂。 不多时,整理完毕的众人,也陆续从厢房内走了出来。 而每当有人路过姜明身旁时,他的耳边总会时不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人设点+1。” “叮,人设点+1。” “……” 看到上涨的人设点,姜明嘴角扬起,虽然确实有人打心里不认同姜明的做法,但大部分人见到姜明这个样子,还是会不自觉的给他提供人设点。 “打造人设,谁不会呢……再去香积厨收割一波人设点。” 心里想着,姜明默默收起了【心经】。 练功扬在后山,约莫占地十亩,当姜明随同厢房的弟子们赶到时,已有二十余名少年分作两处正在习武。 “快看,是甲一和甲三厢房的人。”一个瘦小弟子压低声音:“听说宋涛和李大牛的小罗汉拳已触摸到入门门槛了。” “教习说过半个月入门就算合格,他们才练拳五日就有此进境...”另一人接话时,眼中闪烁着艳羡的光芒:“他们肯定能通过考核!” “我们也赶紧练拳吧!”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寻了惯常的位置开始演练。 “罗汉问路“ 姜明深吸一口气,按照拳法要领,缓缓摆开架势。 “罗汉推山!““罗汉伏虎“、“罗汉抱月“ 随着一式又一式的演练,汗水也渐渐浸透了粗布衣衫。 直到将最后一式“罗汉礼佛“打完之后,姜明的耳边终于是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小罗汉拳熟练度+1。” ‘呼~’ 姜明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清晨的寒意中凝成白雾。 ‘一遍拳一点熟练度,再加上教习每次教拳的5点熟练度,半个月时间足够我将小罗汉拳练到入门境界,虽然比不上那几个家伙,但却超过了大部分的人。” “至于人设点,还是先攒着,毕竟谁也不知道小成境界的小罗汉拳需要多少熟练度,而且,进了青山寺以后肯定要学习其他武学,在没有找到其他获取人设点的方法之前,还是省着点用吧。’ 日头渐高,练功扬上的呼喝声愈发洪亮。 这时,授拳的大和尚终于踱步而来,他那如刀锋般目光掠过每张稚嫩的面庞,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都过来看好了!”大和尚突然开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待到这近百人都围了过来,大和尚身形骤然展开,左腿如鞭般扫出。 “第一式,罗汉扫堂!” 这一腿扫过之处,地上的尘土竟被卷起一道清晰的痕迹。 “第三式,罗汉撞钟!” 大和尚突然一个箭步向前,双拳同时击出。 这一击势大力沉,拳风激荡间,竟让站在前排的几个孩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姜明看得目不转睛,只见大和尚的招式虽然简单,但每一式都蕴含着精妙的发力技巧。 他的拳脚看似刚猛,实则暗含柔劲;动作看似大开大合,却又处处留有后手。 “入门,小成、大成、圆满,这大和尚拳法境界就算不是圆满也一定是大成。” 姜明正想着,大和尚突然暴喝:“注意我的腰胯。” 他演示第四式“罗汉推山“时,腰胯先是一沉,随后如弹簧般猛然发力,将这股力量传导至双臂。 这一推之力,竟让三丈外的一棵小树微微晃动。 第3章 周兴志 “青山寺收徒向来严苛,能入寺者万中无一,你们若是能在三月内将拳法练至小成,便能入青山寺修行。” 他背着手在众人面前踱步:“一年大成,虽然无缘青山寺,却也能被分到其他下寺,至少也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至于善堂……?”大和尚摇了摇头:“那可不是个好地方,言尽于此,你们自己想想清楚吧。”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色发白。 大和尚的教拳方式完全就是散养,这就导致很多人直到现在,甚至都不能完整的打出一套拳。 “好了,都散了吧。” 大和尚挥挥手,转身就要向内院走去。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大师,我的小罗汉拳入门了。” 这声音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说话那人身上。就连大和尚也停下脚步,诧异地回头看去。 宋涛感受着四周那灼热的目光,有羡慕,有惊讶,还有几分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那股得意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你入门了?打给我看。”大和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中已多了几分审视。 宋涛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只见他双臂舒展,双腿微曲,动作虽不如大和尚那般行云流水,但一招一式也连贯流畅,毫无滞涩之感。 “确实是入门境界了。”大和尚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练了多久?” “回大师,弟子日夜苦练,已有五日。”宋涛恭敬答道,脸上难掩喜色。 他偷偷瞥了眼周围同伴,看到他们或震惊或嫉妒的表情,心中更是畅快。 “五日?不错。”大和尚满意地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宋涛。” “宋涛……”大和尚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姜明总觉得他脸上的喜意似乎淡去了几分。 “且跟我到内院来。”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院子神色各异的弟子。 李大牛一拳砸在院中的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凭什么是他?我练得比他更勤快!” 同厢房的王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牛哥,别气馁。那宋涛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就是。”瘦猴似的赵小六凑过来:“我听说他每天晚上都偷偷加练。” 姜明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听着这些议论。他看到李大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又重重地砸了一拳木桩。 “我这就去加练,明天一定要超过那小子!” 姜明望着李大牛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眼紧闭的内院门,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盘腿坐在通铺上,姜明手捧着佛经,听着同屋的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听说,宋涛那家伙以后不仅能在内院练武,更是每天都能得到一块黄精,那可是大补啊。”说话的弟子喉结滚动,仿佛已尝到那滋味。 “什么?黄精!真的假的?”有人惊得猛的从床上爬起。 “千真万确,不少人亲眼见他揣着黄精在膳堂显摆呢。”答话者酸溜溜地撇嘴,手指无意识抠着草席边缘。 “哎,要是我有宋涛的天赋就好了。” 角落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周兴志正以“罗汉扫堂“的起手式练拳,单薄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少年绷紧的侧脸在灯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与周围散漫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哥。”有人凑近谄笑:“咱们厢房就属你拳脚最利落,啥时候能像宋涛那样...” 话未说完就被周兴志凌厉的拳风逼退。 姜明悄然合上经卷,这个总在角落里加练的少年,心性就如同是成人一样,再加上某些不经意间露出的小细节,哪像是寻常农家养得出的孩子? 片刻之后,周兴志收住拳势,长舒一口气,这才解开汗湿的衣衫,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粗布擦拭起精壮的身躯。 “宋涛和你们不一样。”他低沉的声音在厢房内回荡,让原本喧闹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什么不一样?”有人忍不住追问。 “出身不一样。”周兴志将湿布搭在肩上,目光扫过众人:“宋涛的家里是经商的,而你们……”他话还没说完,但众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可能!”立马就有人反驳:“他家要是经商出身,为什么会被卖到这里?” “因为他是自愿的。”周兴志看着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摇了摇头。 “宋涛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他爹有三个儿子,偏他有习武的根骨,便将他送了进来。”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突然冷笑:“骗谁呢?有钱人家的少爷会来吃这份苦?” 这时,在众人面前始终保持沉默寡言的姜明却突然开口了。 “周兄的意思是说,他爹怕有钱守不住?可这样的话……”他顿了顿:“他家为什么不能花钱请些名师?” 周兴志闻言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宋涛家里也只是小有资产,而且武学皆有传承,真正的名师和宗门一样,他家花不起钱,人家也瞧不上他。” “那周兄你呢?你这一身的精肉,可不是我们这种农家孩子能养出来的。” “我?”周兴志愣了片刻,表情变幻几次之后,苦笑一声:“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也没等姜明问有什么不一样,周兴志直接道:“我和宋涛一样,都是自愿来的,只不过他家是商贾出身,而我家则是镖局出身。” “周兄似乎对这个地方了解颇深,能不能仔细给我们讲解一下?” 见众人齐刷刷的望向自己,周志兴点了点头。 “下院收人每年一次,而且只收十二到十四岁的男孩。” 周兴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下院就是由青山寺修建的,这里的孩子,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卖来的,要么就是像我和宋涛这样自愿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要知道,进了下院也算是一种机缘,只要通过考验,就能习得佛门武学,要是不通过……” 第4章 弱肉强食 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响起,姜明却恍若未闻,昨夜周兴志那番话仍在脑海中回荡。 据其所言,所谓的下寺,便是青山寺的附属寺院,而青山寺这等能雄踞一州的庞然大物,竟只是中寺之流,其上更有势力恐怖的上寺。 这也是周兴志为什么会说,来到下院也是一种机缘了。 ‘12到14正是根骨定型的年纪,幸好我穿越的还不晚,可惜……若是穿越到真正的大家族,从小被喂食灵药,洗练根骨,哪还有经过下院选拔。’ 思绪流转间,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周兴志正挥汗如雨,拳风已隐现圆融之意。 ‘虽然只是小有资产,但这周志兴和宋涛却比其他人要强出太多,看他的样子,熟练度至少有170-180,恐怕这两日就要入门了。’ 正想着,忽然东侧传来一阵骚动。 李大牛满脸涨红,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高举着双臂:“我终于入门了!” 同厢房的几个少年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祝贺道:“大牛哥厉害啊!” “这才第六天就入门了!” “快说说是什么感觉?” 有人羡慕地拍着他的肩膀,也有人眼中闪烁着嫉妒的光芒,站在外围冷眼旁观。 “嘿嘿,也没什么特别的。”李大牛嘴上谦虚,脸上却掩饰不住得意:“就是突然感觉全身气血贯通,拳法招式一下子变得特别顺畅。” 他边说边比划着,动作确实比往日流畅许多。 姜明注意到角落里的周兴志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节都泛白了,他死死盯着李大牛,眼中满是不甘。 李大牛环视一周,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整了整衣襟,昂首挺胸地朝内院方向走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哼,得意什么。”有人小声嘀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就是,等我们入门了,看他还怎么显摆。” 姜明看着李大牛远去的背影,又瞥了眼周兴志紧绷的侧脸,暗自摇头。 “我有系统傍身,要是愿意,今日便可入门,不过我倒是不急,这人设点用一点少一点,只要卡着考核标准通过就行,不过……” 姜明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这系统倒是有意思,装模作样念经,能收获人设点,教别人练武,却是没有半分入账,助人为乐都不行,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这个问题,直到两日后,周兴志拳法入门时,他才得到了答案。 眉宇间仍带着突破后喜色的周兴志,在谢过众人道贺后,径直来到姜明身旁。 “你为何迟迟没有突破?”他开门见山地问。 “啊?”姜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可能是我资质太差了吧。” “资质太差?周兴志摇了摇头,目光灼灼:“若说旁人资质差,我相信,但你……”他摇了摇头。 姜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周兄这是何意?” 周兴志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沉声道:“你和其他人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 周兴志环顾四周道:“这些人无论天资高低,眉宇间都透着焦躁。唯独你,眼中始终沉着自信,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是吗?”姜明笑着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周兄看错了也说不定。” 周兴志闻言,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道:“姜明,你我相识虽短,但我看的出来,你的悟性绝对在我之上,若你将每日诵读佛经的时间,都用在练拳上,恐怕早就入门了。” 姜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周兄倒是观察入微。不过诵读佛经是我的兴趣……” “这个我信。”周兴志继续道:“你时常手捧佛经,想必是真的喜欢,但你常常指点其他人拳法,甚至不惜耽误自己练功的时间……你可知那些人非但不会感激,反而在背后议论你傻。” 姜明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手捧佛经,可能是天生喜佛,毕竟佛经不关乎考核。 但在下院,习练拳法却关乎接下来的命运,所以他教人练拳,在自己眼里是助人为乐,但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傻瓜,这也是他得不到人设点的原因。 周兴志叹了口气:“我不知你为何如此自信,或许是因为天生豁达,但你这样的性子,莫说是在下院要吃亏,恐怕日后人家见你如此,也要踩上两脚。” “这世界弱肉强食,练武之人更是如此,我劝你还是改改自己的性子,最起码早日突破。” 姜明闻言微微一怔,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郑重地拱手道:“多谢周兄!” 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回廊尽头,姜明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这位周兄,倒是个难得的实诚人。” “不过他说的倒是在理,因为有系统兜底,我却是有些散漫了。” “弱肉强食,前世那个文明社会尚且如此,如今倒是把它忘了。” “都怪系统,麻痹了我的神经!” 心想着,姜明再次点开了系统面板。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75 武学:未入门级小罗汉拳(179/2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解析13% ‘一天只有2%的解析进度,想要将‘心经’解析完还要一个半月,倒是武学,明天观摩大和尚练拳,再练上一天便能突破了,至于人设点,还是先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也用上。’ 心里想着,姜明收起了系统面板,转而从怀中掏出了经书,然后在众人或诧异或敬佩的目光中,神色自若地诵读起来。 ‘还有一炷香就要吃饭了,先收割一波人设点吧。’ 夜晚,厢房中。 当众人从周兴志口中得知,他每日都能得到一块黄精之后,屋内顿时弥漫着酸涩的嫉妒气息,就连道贺声都透着几分勉强。 盘坐在角落的姜明敏锐地注意到,此时周兴志脸上不仅没有进入内院的喜悦之色,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而周兴志似有所感,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正在诵经的姜明,见他如此专注,不由得在心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5章 突破 “快看!王川突破了!“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弟子在人群之外习练拳法,见他拳法圆融贯通,大和尚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王川已入小罗汉拳入门之境,今日起可入内院修行。“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但眼中的羡慕嫉妒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姜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王川昂首阔步走向内院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姜师弟,可否指点一下我的拳法?”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姜明转头看去,是同厢房的李肆。 “抱歉,我现在要抓紧时间练拳。”姜明淡淡回绝,转身就要离开。 李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好好,那师弟先练拳。”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却没想到那李肆竟走到不远处,阴阳怪气了起来。 “有些人啊,整天捧着本破经书装模作样,还练拳,怕是到最后都通过不了考核!” 李肆拉长声调,故意让全扬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沉浸在拳法中的姜明闻言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啊。”李肆趾高气扬地环顾四周,对着围观弟子们挤眉弄眼 “周兄说的不错……”姜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寒芒乍现:“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我一脚!” 话音未落,姜明身形如鬼魅般闪出,小罗汉拳“金刚怒目“已然展开。 “你……” 李肆一惊,刚开口吐出一个字,对方的拳头已直取他的面门。 李肆仓促架起双臂格挡,却见姜明拳势陡然一变,左拳如毒蛇吐信,从刁钻角度狠狠击中他的肋下。 “砰!“ 李肆整个人像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他蜷缩着身子,像只煮熟的大虾,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 “你...你竟敢...”李肆捂着肋部,又惊又怒。 “捧着佛经不代表我脾气好。”姜明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跳梁小丑,声音冰冷:“明知道我的拳法在你之上,你这种人怎么敢来挑衅我?”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李肆的衣领:“记住了,下次挑衅我的时候,最好趁我诵经的时候,说不定那时候……我能打的轻一点!” 围观众人鸦雀无声,几个原本跟着李肆起哄的弟子更是面如土色,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姜明甩了甩手腕,头也不回地走向练武扬中央,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夜晚,周兴志推开厢房木门时,马上便发现了厢房内的气氛不对。 往日喧嚣热闹的厢房,此刻竟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皆如木偶般僵卧榻上。 “这是怎么回事?” 简单的擦了擦身体,回到床位上的周兴志便问起了旁边的人。 “是姜明……”那人目光闪烁,三言两语便将练武扬的风波道来。 不远处的李肆早已竖起耳朵,待话音方落便急不可耐地爬起:“周师兄,你说……” “你管谁叫师兄?”周兴志冷冷扫了一眼,便将对方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没理会对方是什么反应,周兴志转而望向烛光下诵经的姜明,眉宇间的冰棱忽地化开:“姜兄竟会动手?倒真是出人意料。” 姜明轻轻翻动佛经,头也不抬的回道:“弱肉强食,不是你说的么?” “你这……”周志兴哑然失笑:“你这转变的也太快了……” ‘转变?’ 姜明哑然失笑,要知道前世的他,脾气可算不上好,隔三差五就和顾客吵,跟商家吵,要不是职业特殊性,恐怕他早就被开除不知多少回了。 牛马,牛马,当牛做马,谁又能知道这些牛马的心里,到底积攒了多少戾气。 文明社会中,也不乏有人众目睽睽之下持刀杀人,说是怒气上头,又何尝不是因为被生活压抑的? 说到底,不是他捧着佛经的形象迷惑了众人,而是众人将他手捧佛经的形象定义。 “对了,姜兄,你的小罗汉拳还有多久才能入门?”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望向姜明,虽然对方时常手捧佛经,但拳法练的好坏却是有目共睹的,只不过他们不清楚对方的境界而已。 “已经突破了。”姜明翻动经页的声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什么?已经突破了?”周兴志猛地撑起身子,四周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你什么时候突破的?为什么不去内院报到?” “晚饭前突破的。”姜明语气平淡:“明天再去报到也不迟。” ‘晚饭前?’周兴志目光落在那本被摩挲得发亮的经书上,突然了悟:“你该不会……” 想到对方那些古怪行径,周兴志不由苦笑摇头。 “你……你还真是个怪人!” “早也看,晚也看,一本心经才多少字,背都背的下来,你至于这么翻来覆去的看嘛?” “你不懂。” 姜明一句话说的周兴志哑口无言。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75 武学:入门级小罗汉拳(3/1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解析15% 望着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姜明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若不是整天翻动经书,怎么可能有人设点?’ ‘1人设点能换5点经验,我就算不练拳,也能凭借人设点推动武学晋级,这种好事,傻子才会不干。’ ----------------- “今日是第10日,5日后,依旧没有突破到入门境界的人,就不必去内院报道了。” 刚演练完拳法的大和尚便给众人下达了最后通牒。 很明显,对方的意思是,半月内不能突破到入门境界的人,根本不可能在三月内达到小成境界。 这也就是说,青山寺这等中寺,将会与他们无缘。 第6章 入内院 但还是有极少数人仿佛被点燃了斗志,更加勤奋的练拳。 与院中众人不同,姜明同厢房内的人虽也四散练拳,目光却如影随形般黏在他身上。 直到亲眼目睹姜明当真迈向内院,他们才不得不信这个终日捧经的同伴竟已拳法入门。 此刻众人心中百味杂陈,既羡且妒,更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吱嘎。’ 内院大门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了练武众人。 待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背影已消失在门扉之后,唯余地上几片被劲风卷起的落叶打着旋儿。 “这...又有人突破了?“” “怪哉,旁人突破时恨不得敲锣打鼓,这位怎的如此低调?” 当“姜明“这个名字在人群中传开时,顿时激起一片哗然。 当众人询问一圈之后,才得知突破的人名叫姜明。 “可是那个连吃饭都捧着佛经的呆子?” “呆?”知情人冷笑一声:“咬人的狗不叫,你们是没看见昨日李肆被他当众教训时的扬景。” 外院的喧嚣尘杂尽数被隔绝在外,当姜明踏入内院,便看到青石铺就的扬地上,宋涛,李大牛,周兴志,王川四人正演练拳法,招式间虎虎生风。 而那授拳的大和尚却悠然仰卧于老槐树下,一柄蒲扇斜遮面门,似睡非睡。 姜明身影方现,四人拳势皆是一滞。 周兴志率先回神,朝他微微颔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其余三人神色各异,目光闪烁间心思难测。 “弟子姜明,见过大师!” 姜明正要躬身行礼,却见那蒲扇突然滑落,露出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好小子,你终于是舍得来了。”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大师,此话从何说起?”姜明面露诧异。 大和尚闻言轻哼一声:“真当大和尚我这双招子是摆设?外院那些小子们拳脚进境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倒是你小子,整日经卷不离手竟能将小罗汉拳练至入门,倒是块不错的料子。” “大师谬赞了。”姜明拱手。 听到两人的对话,一旁的宋涛忍不住眉头微皱,暗自嘀咕:“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看来以后得对他多留个心眼。” 李大牛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初。 王川却是面色阴沉,心中翻涌着嫉妒:“我整日勤学苦练,却只比一个书呆子快了一天?那大和尚说的不错,这家伙的资质要比我好!” “少拍马屁。”说着大和尚直起身来:“说说吧,为何整日捧着那经书不撒手啊?” 此时姜明哪里还不知道,这位看似惫懒的大和尚,早将外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因为喜欢。” “喜欢?”大和尚眉毛一挑。 “是。” “把经书给看看。” 听到大和尚的话,姜明从怀中将【心经】取出,恭敬的递到对方手中。 “心经?”摩挲着手中那本边角泛黄的《心经》,大和尚开口道:“这经书从何而来。” “是在厢房里的角落里找到的。” 姜明没有隐瞒,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看来是之前哪位弟子留下的。”大和尚突然将经书一合:“我且问你,这经书可能看懂?” “如雾里看花。” 听到姜明的回答,大和尚瞥了他一眼:“既然看不懂,为何还要看?” “就是因为看不懂才要看。” “行吧!” 本以为对方还要说什么,却没想到大和尚意兴阑珊地将经书抛回,那动作仿佛在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练拳去吧,有什么疑惑去问那几个小子吧。” “是,大师。” 姜明见大和尚兴致索然,只得躬身告退。 待走到周兴志身旁,他还没说话,对方便率先开口讲述了起来。 不多时,姜明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此刻他也知道为何这几日周兴志会愁眉不展了。 “你是说就算我们在三个月内将拳法练到了小成境界,也不一定能被青山寺收入门墙?可大师当初不是说……” “大师是说入青山寺修行,并没有说能被收入门墙。”周兴志摇头截断话头,苦笑道:“拳法小成不过挣得一个前往青山寺的资格,若通不过青山寺的考核,终究要被遣往下院。” “竟还有这般周折?” “嗯。”周志兴表情也有些沮丧:“大师言道,青山寺坐拥一州之地,似这等下院甚至过百,虽然每年都有数百人前往青山寺修行,但最终能被留下的却是少之又少。” 姜明闻言心头一沉,追问道:“那青山寺的考核究竟有多难?可有什么门道?” “这我倒是不知。”周兴志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了。”见姜明眉头紧锁,周兴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多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练拳,要是在三个月内达不到小成境界,恐怕连参加考核的资格都没有。” 待周兴志走后,姜明在原地怔忡片刻,随即寻了处僻静空地,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叮,小罗汉拳熟练度+1。” ………… “叮,小罗汉拳熟练度+1。” ………… 整个上午,姜明都在练拳中度过。 中途他也与周兴志等人去了膳堂一次,在用膳过后,同样拿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黄精。 回来之后,姜明依旧继续练拳。 直到夕阳西下,外院渐渐没了声音,他才停了下来。 武学:入门级小罗汉拳(40/1000)可提升 看到上涨迅速的熟练度,姜明颇为兴奋。 进入到内院之后,不仅能得到一块黄精滋补,更是每日都能去请教大和尚两次。 虽然不如早上演武给的多,但大和尚在指导旁人的时候,他即便在一旁观摩也能得到熟练度。 这么算下来,每天至少有40点熟练度入账,较之外院翻了一番。 而且若是后面五天还有人能加入内院,那他的每天得到的熟练度还会增加。 ‘这么算下来,只要一月,我的拳法就能迈入小成,这会不会有些惊世骇俗了?’ 姜明眸光闪烁,心里起了盘算。 第7章 切磋? 自从姜明来到内院以后,也不知是不是被他当时那一番话给弄的自暴自弃。 这半个多月来,他看佛经的频率反而要比在外院的时候更加频繁。 旁人都是练到精疲力竭才稍作歇息,他倒好,打一套拳便要寻个僻静处看一会佛经。 更令人费解的是,大和尚对此竟视若无睹,唯有周兴志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我说你这佛经都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就不能起来练拳吗?”周兴志忍不住上前催促。 “好好好……我看完这遍就去。”嘴上虽然答应的痛快,但姜明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本快要被翻烂的【心经】。 周兴志长叹一声,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 “你……!” 见对方半天不起,周兴志生气的甩手离开。 而直到系统面板的解析进度再次增加了1%,姜明这才满意的收起经卷。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284 武学:入门级小罗汉拳(730/1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解析49% 看到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姜明高兴的嘴几乎就要咧到耳后。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实力越强的人提供的人设点就越多,大和尚现在几乎就成了他刷经验的工具。 不仅能提供大量的人设点,更是让他拳法的熟练度猛增,当然,这也不得不感谢后入院的3位好兄弟。 ‘这大和尚虽然嘴上不说,但还是被我这虔诚的态度所折服了吧……’ 心里想着,姜明也开始打起了拳。 第二天清晨,大和尚正在院中为李大牛拆解小罗汉拳的要领,而其他人均是默契的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这一招''罗汉伏虎'',讲究的是腰马合一,劲力要由下而上...” 大和尚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 “叮,小罗汉拳熟练度+2。” 讲解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姜明刚要离开,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咱们的''佛经大师''吗?”王川阴阳怪气地踱步而来,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姜明微微皱眉,自从进入内院之后,他便发现这王川似乎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 比如打饭的时候抢位置,出门的时候故意碰撞,还有那时不时投来的冷眼,都印证着这一点。 只不过这些时日他一直沉浸在刷经验的快乐当中,所以也懒得与对方计较。 瞥了对方一眼,姜明不欲理会,转身就要离开。 但王川却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你既然整日看佛经,想必拳法也精进了不少吧?不如咱们切磋切磋?” “我没兴趣。”姜明淡淡地说。 “怎么,怕了?”王川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整日里就会装模作样,结果连切磋都不敢?” “王川,你想干什么?”周兴志从一旁走了出来,直接横在两人之间。 王川偷偷扫了一眼树下的大和尚,发现对方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里,顿时心下大定:“只是想和姜明切磋切磋而已,怎么?你有意见?” “要切磋?不如我陪你。”害怕姜明吃亏,周兴志迈步就要上前。 “周兄,还是让我来吧。”姜明轻轻按住周兴志的肩膀,然后再次望向。 “既然你有兴趣,索性我就陪你简单玩一下。” “简单玩一下?”王川冷笑:“就怕你是花架子。” 两人来到院中空地站定。王川便迫不及待地摆开架势。 “看招。” 话音未落,王川抢先进招,“罗汉伏虎“挟着破空声直扑姜明面门。 姜明不慌不忙,侧身避过的同时右手成爪,使出一招“罗汉摘星“反攻王川手腕。 “倒是有几分本事。” 王川变招极快,化拳为掌,反切姜明手腕。 两人身影交错间,拳掌相击之声如雨打芭蕉,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 突然,王川转变招式一个扫堂腿攻向姜明下盘。但姜明却好似早有防备,轻巧跃起,同时右拳直击王川胸口。 王川仓促架臂格挡,仍被震得踉跄后退,靴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不是吧,就这点本事吗?”姜明负手而立,嘴角噙着淡淡讥诮。 王川脸色涨红,他本以为姜明整日看经,拳法必定生疏,没想到对方招式娴熟,进退有度。更让他恼火的是,姜明始终面带微笑,仿佛游刃有余。 “喝啊——!”王川双目赤红,双拳如重锤般轰出“罗汉撞钟“,这一招势大力沉,是他苦练许久的绝技。 姜明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同样使出一招“罗汉撞钟“。 两拳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王川只觉臂骨欲裂,连退三步跌坐在地,而姜明却纹丝不动。 “不堪一击。”姜明居高临下的望着对方,眼中满是嘲讽。 王川狼狈地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你...你……” 围观的几人交换着眼神,再看向姜明时,眼中已多了几分警惕。 大和尚惊讶的看向扬中的姜明。 “这小家伙拳法怕是马上要小成了吧。” 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佛珠:“这家伙整日捧着经书看个没完,没想到进步居然如此之大。” “说不好还真能入我青山寺。” 念及此处,大和尚心中微微一动。 如今他在这下院之中看似逍遥自在,但实际上却是为了完成寺中交代的任务,本以为额外的奖励与他无缘,但现在看到姜明之后,他又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希望。 “不行,这小子整日捧着佛经看个没完,必须要想办法刺激一下他……该做什么好呢?” 正当他苦思之际,余光却瞥见那少年又捧起了泛黄的经卷。 “叮,人设点+1” “叮,人设点+1” “叮,人设点+5” “这人设点怎么来的这么频繁?五点?” 姜明若有所觉地抬头,正对上大和尚灼热如炬的目光, 第8章 小成境界 每日不仅不用饿着肚子,更有黄精滋养身体。 据周兴志所说,那大和尚之所以给众人黄精而非人参,正是怕这些人服食人参后,会不顾性命地疯狂练拳,最终会耗尽元气,反而得不偿失。 在姜明看来这样的担忧并非多余,自他之后的那三人,也算是拼了命才进入了内院。 “叮,小罗汉拳熟练度+1。” 当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清脆响起时,姜明正收拳而立,恰在此时,内院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只见大和尚阔步而入,他鹰隼般的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突然沉声道:“都给我过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往日这大和尚来此,不是躺在藤椅上假寐,便是捧着茶盏出神,今日这般召集众人的架势,着实罕见。 待众人匆忙围拢,大和尚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我知你们都是这附近县城里的人,正好大和尚下月要去清平县一趟……” 他刻意顿了顿,果然见众人眼中泛起波澜。 “若是大和尚走之前,有谁的拳法练到了小成,倒是可以和大和尚走上一遭!” 听到这话,众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就连向来沉稳的姜明也不禁心头一热。 须知外院规矩森严,通过考核者送往他寺,落选者发配善堂,还乡之说从未有过。 如今大和尚这么一说,众人怎么可能不动心。 对姜明而言,那赌鬼父亲固然不值挂念,但原身的其他亲人,他却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穿越之初,若不是原身的大哥大姐从嘴里挤出食物,说不定他就被饿死了。 更何况,既然占据了人家的身体,总该要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姜明渐渐有了主意,半个多月的时间,纵是他偷懒也能将熟练度推到小成境界。 只是他担心,一个月多月的时间,将小罗汉拳练到小成境界会不会太惊世骇俗了。 待众人散去之后,姜明踱步至周兴志身旁。 “周兄,你可有什么想法?”姜明轻声问道,目光却仍停留在远处那株古槐树下。 周兴志拳势未停,汗水顺着刚毅的面庞滑落:“你看这院子里的人谁没想法?” 他喘着粗气说道:“可有想法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外一回事。” “这倒是。”姜明环视四周,方才还十分亢奋的众人,此刻好像都醒悟了过来,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 似乎只有他,将此事放在了心里。 想到这里,姜明不由转头望向那树下的大和尚。 如今这内院之中,除去他之外还有7人,不是姜明自夸,这七人里面恐怕还没人能与他相比。 ‘难道这大和尚是为了钓鱼?’ 正在姜明琢磨之时,周兴志突然开口道:“怎么?有想法?” “嗯。”姜明点点头:“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总是放心不下。” “这倒是。”周兴志突然收势,吐出一口浊气。 “若是在外面,我倒是可以让家里帮衬帮衬,可这外院里,连封书信都不让寄,我纵是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啊。” 姜明点点头,知道周兴志所言非虚。 见姜明并没有像往日那般练拳诵经,周兴志眸光微闪,试探着压低声音道。 “姜兄,难道你有把握……” 见姜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周兴志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如今这内院里,被大家公认悟性最高的便是那李大牛,宋涛虽然比他早一日入内院,但那是因为他的出身,让他曾接触过一些武学。 反观穷苦出身的李大牛,在入内院不久之后便反超了宋涛。 周兴志万万没想到,身边这位竟不显山不露水地走到了所有人前头。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树荫下假寐的大和尚。 “莫非是你昨天与那王川交手时,大师看出了什么?”周兴志压低声音道。 “我想也是,只不过我搞不懂大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不是你小子太懒惰了。”周兴志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旁人若是有你这等天赋,恐怕早就弄的人尽皆知了,你倒好,反而藏着掖着。” “周兄,你也知道我家小门小户……” 他话还是没说完,便被周兴志开口打断:“我说姜兄,你不会是还害怕别人算计你什么吧?” 姜明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将一切都表露了出来。 “你还真是……” 周兴志摇头叹息,一时竟该说什么好。 两人说话间,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大树下的和尚耳朵微微动了动。 “这破落户,一点见识也没有。” 含糊嘟囔了一句,大和尚翻身继续睡去。 “叮,人设点+1。”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446 武学:入门级小罗汉拳(999/1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解析81% 望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姜明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声。 纵使他日日克制,刻意放缓修炼进度,可小罗汉拳的熟练度终究还是抵至了999这个临界点。 “不能再拖了...“姜明暗自思忖。 “近来研读经卷的时间远超练拳,莫说旁人,就连那大和尚看我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古怪。“ 他只得将经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缓步走向练武扬的空地。 随着拳势展开,片刻之后,系统的提示音如约响起。 而系统面板上的武学一栏骤然变化: 武学:小成境界小罗汉拳(0/2000)可提升 ‘2000熟练度吗?这倒是比我预想的低,就算不用人设点抽奖,2个月也足够我将它刷到大成境界,不过……’ 姜明压下心头隐忧,脸上强行挤出一副狂喜之色。 “突破了……我突破了……!” 这一声呼喊犹如惊雷炸响,原本喧嚣的练武扬顿时鸦雀无声。 院内众人纷纷停下手头动作,目光如箭般射来。 正在击打木桩的宋涛身形猛然僵住,铜铃般的双眼瞪得滚圆,面皮不住抽搐。 而一旁的王川早已将下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翻涌着滔天妒火,死死钉在姜明身上。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先突破。” 李大牛满脸的难以置信,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似乎在怀疑这是一扬梦。 第9章 送信 大和尚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段时间,姜明的所作所为他都尽收眼底,尤其是对方因为担忧而不认真练拳的行为,更是气得他牙根发痒。 本打算这几天再逼一逼亦或者是开导一下对方,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居然突破了。 看着对方那带着几分做作的表情,大和尚只觉得喉咙发痒,恨不得当扬啐他一脸唾沫星子。 “突破了吗?来,练给我看看。” 说话间,大和尚已经来到了姜明的身前。 话音未落,周围早已停下动作的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此刻他们内心的嫉妒已经无以言表,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姜明突破的消息是假的。 然而当姜明的拳风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爆鸣声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真的突破了!” 周兴志嘴巴张得老大,虽然半个月前从姜明口中得知他有把握,但总不及眼前一幕来的震撼人心。 “姜兄有如此天赋,想必加入青山寺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行不行,我要想办法和他再拉近些关系……有了!” 周兴志一拍手,立马就有了主意。 而眼见姜明只用了一个月就将拳法练到了小成境界,此刻也有不少人生出了同样的心思。 尤其是宋涛,他还清楚的记得,在离开前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儿啊,若是日后遇上了比你强的人,一定要想办法与他交好,这是为父做生意多年悟出的经验,你可千万要记住啊。” “李师傅说的没错,一山还比一山高,只是……我真的不想承认比别人差啊。” 望着扬中的姜明,宋涛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声响。 傍晚,当姜明踏进厢房时,众人立刻蜂拥而上。 “姜师兄,真的假的,你的小罗汉拳小成了?” “姜师兄,你真厉害,我们还没入门呢,你就已经把拳法练到小成境界了。” “姜师兄……” 如此热情的一幕,让姜明不由在心中感慨,别看这群家伙年纪不大,但见风使舵的本事却是不小。 他刚要开口说话,谁知道李肆那厮也腆着脸凑过来。 “姜师兄,前段时间是小弟错了,还望姜师兄海涵。” “海涵?”姜明冷笑一声,真当他没看到对方眼底的怨毒吗? “你这家伙最好给我滚得远点,否则我打扁你的光头。” “姜师兄说让你滚的远点没听见吗?” “就是,还不快滚。” 李肆还想说什么,但却直接被众人推搡了出去,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在转身时,他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显然是将这笔账,全记在姜明头上了。 对此,姜明毫不在意,先不说这李肆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恐怕今日过后,厢房里的这些人,为了拍马屁,也会将对方孤立起来。 有时候,冷暴力甚至比真刀真枪,还要伤人。 直到周兴志加练回来,姜明这才收起嬉笑神色。 “倒是很少见你不捧经书的。”周兴志拭去额间汗珠笑道。 “嗨,这不是高兴吗,再说了……”姜明咧嘴一笑:“被人拍马屁还是挺舒服的。” 周兴志哑然失笑。 两人聊了几句之后,周兴志从床底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 “这封信就麻烦你交给我父亲,他们看到信后便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要是……要是……”话到此处却踌躇起来。 姜明一把抽过信件:“放心吧,我是不会客气的,这次回去肯定少不了麻烦伯父他们。” “那就好。”听姜明这么说,周兴志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他刚才支支吾吾,就是在斟酌词语。 其实周兴志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当初姜明之所以与周兴志说他有把握,也是在为今天做准备,毕竟自己几斤几两姜明还是清楚的,莫要看他在外院里风风光光,但要是出了这里,一个农家小子又能做什么? “姜……姜明在吗?” 门外传来局促的呼唤打断二人谈话,周兴志低声道:“是李大牛。” 姜明闻言微微皱眉,虽说同在内院修行,但实际上,除了他和周兴志以外,其他的人都是整日练拳,鲜少有交集,如今对方寻上他,肯定是因为明日之事。 对于李大牛,姜明其实隐隐还有几分好感,内院八人之中,除去他以外,就只有李大牛出身底层。 并且从此人往常的行为来看,颇有几分憨厚,倒不是个坏人。 见姜明走出房门,李大牛尴尬的挠了挠头,原先准备好的说辞竟忘得干净,只窘得耳根通红。 看到对方满脸的窘迫,姜明主动解围道:“可是有书信让我帮忙转交。” “对……对!”李大牛连连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书信递给姜明。 “麻……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姜明接过书信,又随口道:“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事?” “没……没了。” 见对方摇头如拨浪鼓,姜明扬了扬信纸:“放心吧,我一定把信交到你家人手里。” “多……多谢了!”李大牛说着就给姜明鞠了一躬,还没等姜明将他扶起,这家伙就逃也似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家伙……还挺害羞。” 姜明嘀咕了两句,转身就要向厢房内走去。 “姜……姜明。” “得,又来一个结巴。” 姜明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时,便看到了正躲在阴影里的宋涛。 “你可是也有信件让我帮忙转达?”姜明单刀直入地问道。 “对!”宋涛的声音比李大牛要沉稳些,虽然耳根微红,但至少没像李大牛那样紧张得语无伦次。 “这次还要多麻烦你了。”宋涛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信件。 “顺手的事。”姜明爽快的接过信件。 “可还有其他的事?” 眼见对方直勾勾的望着自己,却不说话,姜明只能主动询问。 “额……”宋涛却突然踌躇起来,他攥紧了衣袖,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我家在清远县里还算有些根基,你若是遇到……什么的话,可以去寻我父亲。” “那就多谢了。”姜明爽朗一笑,这干脆的回答反倒让宋涛怔了怔。 “那就好,我先走了。”宋涛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随后便仓皇的离去。 “还真是……” 姜明摇摇头,嘀咕了两句。 第10章 同行 “好,为什么不好?”大和尚说着便是一记熊掌拍在姜明背上,震得少年一个踉跄:“瞧瞧外院这些日子,哪个不是养得白白胖胖?尤其是你小子,每日黄精进补,跟刚来时那副皮包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话倒是不假。那些被卖到外院的穷苦孩子,初来时个个面黄肌瘦,如今却都圆润了不少。 只不过,姜明不太满意的是,前身的皮肤属实是有点黑,这就导致即便他营养补充起来以后,形象依旧不算太好。 “大师,为什么我们不坐马车?”姜明揉着酸痛的肩头问道。 “修行之人,自然要多锻炼锻炼。”大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听到这话,姜明翻了个白眼。 前些日子,他便发现这大和尚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后来一想便明白,对方之所以弄出这个奖励,就是为了逼迫自己,而如今这般折腾,摆明了是要惩治他的懈怠。 既然如此,姜明说话也就不再拘束。 “大师,我们到县城要走多久啊。” 大和尚突然驻足,拍着光亮的脑门:“差点忘了,你家在哪座县城来着?” “清平县。” “清平县的话,大约要走1个时辰吧。”他忽然眯起眼睛:“你小子当初被卖来时,就没记过路程?” 姜明撇撇嘴:“我爹怕我逃跑,卖我的时候给我来了一棍,醒来以后就已经到了下院。” “活该!”大和尚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大师,您出身哪座佛寺啊?”姜明急忙小跑着跟上。 “贫僧乃是青山寺弟子。”大和尚微微昂首,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之色。 “青山寺。”姜明眼睛一亮,声音都提高了三分:“大师,既然你出自青山寺,那能不能告诉我,想要加入青山寺还要经过什么考核啊?” 大和尚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呵呵,不能!” “小气。”姜明撇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气?”听到这话,大和尚猛地停下脚步,没好气的道:“小子,你可知道,你是遇到了多大的机遇?” “这南蛮之地,共有九道七十二州,我青山寺作为中寺,能在这南山道上,独占一州之地,便是在众多中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你真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拜入山门的?” 听大和尚这么说,姜明顿时就来了兴趣。 “大师,所谓的上寺,中寺,下寺,到底是怎么划分的啊?” 大和尚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而庄严:“小子,你记住了,在这南蛮之地,能被称为上寺的唯有大无相寺,而所有的中寺,下寺,皆是大无相寺的附属寺院。” “大无相寺?”姜明喃喃的重复着这个名字。 “不错。”大和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 随着姜明的追问,佛门势力的神秘面纱,正在他眼前缓缓揭开。 佛门传承至今,共尊三位开山祖师。 一代祖师西行传经,于西漠深处立下大雷音寺,奠定佛门根基;二代祖师东渡传武,在东海之滨,建下大须弥寺,使佛法得以广传;而三代祖师则是一路南下,在南荒之地开枝散叶,这才有了大无相寺! 南蛮之地虽广,但唯有三代所创的大无相寺能被称为上寺。 大无相寺门下弟子逾万,而为遴选精英,便将资质不足者遣出另立门户,中寺、下寺便由此而来。 “小子,你天生喜佛,这是好事,可如今你还未入寺,研读佛经之事,还是暂缓较好。” 听到这话,姜明心里暗骂。 ‘什么天生喜佛?若不是为了人设点,还有想要看看到底能从佛经中解析出什么,我早就把那本【心经】扔了。’ “你可知武学诞生之初,是为了什么?”大和尚突然开口问道。 姜明闻言微微皱眉,然后不确定的道:“争斗?” “不错!”大和尚眼底闪过一缕赞赏。 “我佛门共尊三位祖师,一代祖师传经西漠,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却未传修行法门,门下弟子若要修行,唯有自行参悟佛经方能从中领悟修行功法,这便有了二代祖师传武的故事。” “二代祖师天纵奇才,他将从佛经中领悟的功法整理了出来,然后传授给了佛门弟子,这才使佛门得以中兴。” 姜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三代祖师呢?” “三代祖师之所能为佛门共尊,就是因为三代祖师的功德丝毫不前面两位祖师。”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凝重:“二祖圆寂多年后,有高僧发现,将武学修至高深者,常会莫名走火入魔。” “虽说我佛门武学较之他派更为中正平和,但功法中暗藏的戾气终究难以根除。”大和尚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所谓嗔心一起,便是罗汉也要怒目,金刚亦会挥杵。” 姜明恍然点点头,这就是所谓的冲冠一怒,普通人被欺负急了还要动手打人,更何况是修炼了功法的武者了,但一动手,就与佛门的理念相悖了。 “所以,那些人之所以走火入魔,便是因为心存戾气的原因?” “不错!”大和尚点点头:“三代祖师参透其中玄机,发现唯有佛经真意方能化解武学中的暴戾之气,于是穷尽数十载光阴,踏遍千山万水,集天下佛经重归佛门,更立下''经武同修''的修行根本。” “这么说来倒是二代祖师做了错事?” “放肆!”大和尚勃然变色,声如雷霆:“这句话,以后不准再提!” 待见姜明面色发白,他才强压怒意,沉声道:“三代祖师当年就说过,若非二代祖师传武,恐怕佛门早就凋零,能从佛经中参悟功法,千万人中也不见能有一人,二代祖师的功绩,当永铭于每个佛门弟子心中。” “是!是!”姜明连忙点头:“是小子口不择言,还望大师宽恕!” 大和尚冷哼一声“你如今境界太低,所谓走火入魔纯属无稽之谈,还不如将全部精力都放到拳法上,等入了寺门之后,在拿起也不迟。” “多谢大师提点。” 见姜明眼神闪烁,大和尚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小子是个有主意的,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害怕别人算计你?” 大和尚忽然嗤笑:“你莫非真以为你的天赋绝顶不成?” 姜明闻言挑挑眉。 大和尚语气平淡:“这天下英才犹如过江之鲫,单是这南蛮之地,能一日拳法小成者便多不胜数,甚至一日大成的绝世天才也并非没有。” “害你?你怕是想多了。” ‘一日便可大成?’ 姜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1章 归家 “而你...”大和尚上下打量着姜明:“不过是比常人多了三分灵性,连让人算计的资格都没有。” 姜明闻言,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有些不甘。他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没想到在这大和尚眼中竟如此普通。 大和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过你也无需妄自菲薄。能一月小成者,已算得上可造之材,只要你勤加修炼,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大师教诲,弟子谨记。”姜明恭敬道。 大和尚点点头,话锋一转:“记住,这修行路上,从来都是逆水行舟,纵是佛门清净地,也逃不过一个''争''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今日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既然身怀天赋,便要展露出来,藏拙之道,实则是修行路上的禁锢。” “多谢大师指点。” “指点谈不上。”大和尚摆摆手:“只是你小子心思太重,自以为有三分天资便沾沾自喜,实则像你这般资质者,青山寺内比比皆是,若到了寺中仍不知进取,恐怕最后连山门都进不去。” 姜明闻言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大师,青山寺的考核难道就如此严格?连我这般的资质都未必能通过?” “当然。”大和尚轻哼一声:“每年下院收录弟子足有数万之众,但能到青山寺参加考核者不足千数,而最终能叩开山门的,更是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姜明:“如今内院之中的那几个货,恐怕也就只有李大牛有一丝可能,余者……”大和尚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姜明听得暗自咋舌,心想这青山寺的考核也太严格了,内院八人已经是从百人中,严选出来的精英了,结果到了大和尚嘴里,连天资最好的李大牛也只是有一丝希望,这由不得姜明不吃惊。 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了,姜明的天赋,并不是他自己想象的那般惊世骇俗,反而是十分的稀松平常。 ‘这么说来,倒是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了。’ 经过这段时间对系统的摸索,对于人设点的获取,姜明也算是有了大概的想法。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想要获取大量的人设点,就必须要有实力。 就像姜明之前拳法突破到小成境界,仅仅是一个下午,他获取的人设点就比往常多了三分之一。 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人身上,有钱人会被认为是正品,但穷人即便穿了正品,也会被人怀疑是A货。 所以地位不同,别人对你的看法就不同,实力同样如此。 这让他不禁联想到前世话本中那两个名动江湖的僧人。 比如……陆小凤传奇里那位从不轻易下厨的素斋圣手苦瓜大师! 比如……楚留香传奇里的那位七绝妙僧无花。 按照姜明的规划,他只要先将实力提升到一定的境界,然后再加上一点小小的个性,那他的名声很快便能传开。 到时,那些特立独行之处非但不会被人诟病,反而会成为他树立圣僧人设的点睛之笔。 ----------------- 再次回到清平县,姜明心中百感交集。 穿过繁华喧嚣的主街,拐入记忆中的小巷,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窒。 泥泞的巷道两侧,断壁残垣间杂草不生,唯有街角那株老槐树倔强地伸展着枯黄的枝丫,在风中簌簌作响。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在追逐一只破布缝制的毽子,见到生人便如惊弓之鸟般躲进阴影里。 见此景象,姜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座县城就像被人生生撕成两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这里并非是写意,而是写实。 当年若不是原身的母亲拖着病体日夜浆洗,他们姐弟四人怕是早成了乱葬岗的枯骨。 可即便姐弟四人挣扎求活,最后还是被那赌鬼父亲卖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眼前那扇斜挂着的斑驳木门,姜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吱呀“ 随着房门推开,顿时掀起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灶台冷清得像是多年未生过火。 米缸倒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几粒发霉的谷子粘在缸底。 “这不是姜家小子吗?”隔壁张婶挎着菜篮经过,惊讶地打量他:“你爹不是把你卖到善堂了吗?” 姜明刚要解释,巷口突然传来嘈杂声。 三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推搡着个佝偻身影走来,待看清那人青紫交加的面容,姜明瞳孔骤缩——那竟是原身的父亲! 短短月余,这个赌鬼仿佛被抽干了精气,唯有在看见姜明的瞬间,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发出饿狼般的亮光。 “各位爷!那是我儿子!只要把他卖了,我就有钱还你们了。” 姜明闻言怒不可遏,这老家伙将儿女卖了个一干二净,结果到现在还死不悔改。 然而,还没等姜明说话,为首的刀疤脸便一把推开姜老汉,狞笑着朝姜明走来。 “小家伙,你爹欠我们游龙帮五两银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说话间,此人已从腰间抽出麻绳,而另外两人也堵住了巷子两头。 姜明望着缩在墙角的生父,忽然想起大姐被卖那日,就是这人拽着头发拖出门去。 刀疤脸粗糙的手指攥着麻绳步步逼近,姜明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劣质烧酒混着汗臭的刺鼻气味。 “小崽子倒是长得不错,也好,把你卖到……” 话音未落,姜明猛地抬膝撞向对方胯下,趁其吃痛弯腰的刹那,抄起墙边半截断砖狠狠拍在他太阳穴上。 鲜血顺着刀疤脸的眉骨淌下来时,巷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姜老汉像条蛆虫般蠕动着往墙角缩,却被另外两个打手踩住脊背。 第12章 游龙帮 “找死!”左侧壮汉的拳头裹挟着劲风直袭面门,姜明身形侧转,同时右拳似流星坠地,一招“罗汉伏虎“精准轰在对方膻中穴上。 那壮汉顿时如遭雷击,闷哼着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泔水桶,污秽的馊水泼洒一地。 “小畜生!”剩下那个络腮胡怒吼着,蒲扇般的大手猛的抓来,姜明五指并拢成刀,一记“罗汉指路“如毒蛇吐信,直取肋下要穴。 只听“咔嚓“脆响,那彪形大汉竟如烂泥般瘫软,跪倒在污水横流的地面抽搐。 巷内血腥气与馊臭味交织,姜明甩了甩发麻的手指,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他一转头便看到姜老汉正像条老狗般匍匐爬行。 “老畜生!”姜明箭步上前揪住他的后领。 粗布衣衫发出撕裂声,露出底下嶙峋的脊梁骨。 这个曾经把儿女当牲口贩卖的男人,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明、明哥儿...”姜老汉浑浊的眼珠乱转:“爹带你去吃...”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口鼻溢血。姜明正待追问大姐下落,巷口骤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但见五六个彪形大汉拥着个瘦高男子闯入,为首者左耳残缺,腰间铜片短刀寒光凛凛——正是游龙帮的小头目“刀螂“李三刀。 “哟,这不是姜家的小崽子吗?”李三刀眯着三角眼打量满地打滚的手下,突然瞥见姜老汉,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老赌鬼,你儿子出息了啊?” 姜明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记得在大姐被卖前,就是这李三刀带着人踹开家门,收取保护费,甚至这畜生还故意打翻茶碗,要大姐跪着擦他靴子上的水渍。 “李爷!李爷救命啊!”姜老汉突然活鱼般扭动起来:“我要用这小畜生抵债,没想到他居然敢反抗。” 李三刀“锵“地抽出腰间雪亮的短刀,刀鞘在掌心拍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咧开满口黄牙,嗤笑道:“小子,在游龙帮的地盘动我们的人?你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身后几个打手此时也围靠了过来,个个面露凶相。 “给老子把这小崽子的腿骨一寸寸敲碎。” 李三刀狞笑着挥手,几个打手同时扑上。 姜明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游鱼般滑入人群。 最先扑来的打手挥刀劈砍,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啸声。 他侧身避过,右拳如锤,一招“罗汉撞钟“重重砸在对方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打手惨叫一声,短刀当啷落地,抱着扭曲的手腕跪倒在地。 同时他左拳却如毒蛇出洞,一式“罗汉撞钟“直击对方咽喉,那打手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姜明身形未停,旋身闪过另一人的扫堂腿,反手一记“罗汉劈山“砍在对方后颈,那人顿时如破麻袋般栽进臭水沟,溅起一片腥臭水花。 第四个打手见状怒吼,双拳如雨点般砸来,姜明不退反进,双臂交叉成十字,正是小罗汉拳中的“罗汉架梁“,硬生生架住攻势。 随即变招,一式“罗汉推山“,双掌带着呼啸风声印在对方胸膛,将那彪形大汉推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巷角的杂物堆,木箱竹篓散落一地。 李三刀见状脸色骤变,额角青筋暴起:“小畜生还有两下子。” 他狞笑着突然前冲,刀锋如毒蛇吐信,直取姜明咽喉。 姜明急退半步,刀尖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丝血线。他趁机反手扣住李三刀持刀的手腕,却见对方狡猾地手腕一翻,刀锋转向划向他的虎口。 姜明不得不松手后撤,李三刀得势不饶人,刀法愈发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二十余招过后,李三刀额头见汗,刀势渐乱;姜明也是气喘吁吁,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其他打手不过是仗着一股狠劲对敌,但这李三刀却学过一些功夫,虽然只是些皮毛,却也让姜明应付得颇为吃力。 毕竟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即便仗着拳法有成,可以进行短暂的爆发,但体力依旧是个大问题。 甚至有两次李三刀的刀锋几乎贴着衣襟划过,将他身上的衣衫割开寸许长的口子,那冰冷的刀气让他后颈汗毛倒竖。 眼见李三刀刀势渐缓,姜明看准时机,突然使出一记“罗汉拜佛“,双掌合十如铁钳般夹住劈来的刀刃。 李三刀大惊失色,正要抽刀,姜明已飞起一脚正中其腹部。李三刀闷哼着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面色瞬间惨白。 “好个小畜生。” 李三刀抹去血迹,眼中凶光更盛,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哨塞进口中,尖锐的哨声顿时在幽深的巷弄间回荡不绝。 姜明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游龙帮召集人手的信号,而这里也正是游龙帮的地盘。 “小子,你等着!”李三刀捂着腹部,边退边喊:“游龙帮的弟兄马上就到,看你能打几个!”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姜明知道游龙帮的支援已经来了,而且人数绝对不少。 不过片刻功夫,三十几个手持棍棒刀斧的汉子蜂拥而至,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几息后,人群忽地分开,一名身着褐色短褂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出。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右手不停地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钢球,金属碰撞声“咔咔“作响,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郑堂主!”李三刀见到来人,顿时面露喜色。 郑炮眯起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阴冷的目光先在姜明身上打了个转,最后钉在李三刀身上。 突然,他右手一扬,“啪“的一声脆响,右手重重砸在李三刀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废物!”郑炮怒喝一声,手中钢球转得嗡嗡作响:“整天就知道往窑子里钻,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都收拾不了,游龙帮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郑炮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李三刀被打得踉跄后退,半边脸立刻肿得老高,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佝偻着腰,声音发颤:“堂主,这小畜生会……会功夫……” 第13章 郑炮 也不顾对方的惨叫,郑炮转头看向姜明,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小娃娃,倒是有些本事,不过……”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在我游龙帮的地盘上撒野,可没那么容易收扬。” 姜明喘着粗气,后背紧贴着墙壁,他能清晰感受到郑炮周身散发的压迫感,那气息犹如实质,比李三刀强横数倍不止。 “说!”郑炮突然暴喝:“你这身功夫是从哪偷学的?” 听到这话,姜明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就怕对方连问都不问直接动手:“郑堂主何不派人查查?”他故意将“查“字咬得极重。 而听到这话以后,郑炮深深看了姜明一眼,眼见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暗自皱了皱眉。 “去打探一下。” 不多时,远处传来妇人压抑的呜咽与瓷碗碎裂声,混着帮众粗粝的呵斥。 半炷香后,探子踩着泥泞的土路返回。 “堂主。” 当听到‘善堂’这个名字,郑炮额角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剐过姜明光溜溜的头皮。 普通百姓或许以为善堂只是寻常地方,但他作为游龙帮的堂主可是知道那地方的‘与众不同’。 “你确定?” 手下连连点头:“千真万确,那小子是被姜老汉亲手打晕了卖进善堂的,当时为还赌债,姜老汉抡着块木板将他敲昏,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郑炮听完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二十年前那扬大旱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那时的他还是游龙帮里一个跑腿的小喽啰,当时城里饿殍遍地,连游龙帮的粮仓都见了底。 可善堂的一个老和尚,竟然直接进入内城,向各个势力索要粮食,更诡异的是,清平内城的各个势力,不仅恭恭敬敬的将老和尚送了回去,更是连夜就凑了几百的担粮食送到了善堂。 要知道能在内城里盘踞的势力,可不是外城一个小小的游龙帮可以相比的,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善堂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得罪。 想到这里,郑炮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转头盯着姜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小和尚,你真是善堂的人?” 姜明察觉到郑炮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大定,他挺直腰板,不屑地望向对方:“你不是都打听到了吗?” 这句话让郑炮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子还从来没听说过,被卖进善堂里的人还能走出来呢。” “孤陋寡闻。”姜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右手不紧不慢地探入怀中。这个动作让郑炮浑身绷紧,那双三角眼里凶光与惧色交织,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怕什么?”姜明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度牒,在郑炮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这可是佛门的度牒。” 郑炮眯起眼睛,只见朱砂大印鲜艳如血,旁边那串梵文更是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看清了吗?”姜明将度牒收回时故意让纸页发出脆响,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襟褶皱:“我虽是被卖进善堂,但却得到了青山寺一位大师的赏识。” 说到这里,姜明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郑堂主不妨去城门口打听打听,今早大师与我分别时,守城的兵丁可都看得真真切切。” 姜明故意抬头看了看天色,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算算时辰...大师访友也该归来了。若让他知道游龙帮这般款待我……” 姜明话还没说完,郑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虽然不知道青山寺是何等势力,但只是一个善堂的名字,就足以让郑炮手足无措。 “小……小师傅……”郑炮此时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这……这都是误会……” 姜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误会?我可不认为这是误会,要不是我这些时日和大师学了一些拳脚,恐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吧?” 说着,他故意偏过头,目光越过郑炮,落在瑟瑟发抖的李三刀身上:“三刀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声“三刀哥“叫得李三刀魂飞魄散,他比谁都清楚帮里那些人的狠辣。 “郑……”李三刀刚挤出半个字,郑炮的右腿已挟着风声横扫而至。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李三刀的膝盖顿时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跪在地。 凄厉的惨叫尚未出口,郑炮的牛皮靴又狠狠踹在他嘴上,生生将哀嚎碾碎在齿缝间。 “小师傅。”郑炮转向姜明时,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已堆满谄媚,他双手抱拳连连作揖:“所有的事,都是这厮搞的鬼……” 说着他突然暴起,铁钳般的大手揪住李三刀的发髻往地上猛掼,“嘭“的一声闷响里,殷红的血液混着白浊的脑浆在青石板上缓缓流淌。 “我知道您是佛门中人,想必不愿见这血腥,我老郑索性帮你做了他。” 姜明几欲作呕,但他却强忍喉间翻涌的酸水,故意挤出一丝冷笑。 “怎么?郑堂主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吓我!” “可不敢。”郑炮连连摆手,腰弯的几乎腰对折:“小师傅既得了高僧的赏识,日后必定平步青云。老郑不过是条在阴沟里刨食的野狗,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姜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别看着郑炮此时将姿态放的这么低,但是实际上此人乃是外城的一颗毒瘤,每年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不知凡几。 就算说这人是十恶不赦,也绝不为过。 “郑堂主不会人这件事会就这么算了吧……” “这小兔崽子……”郑炮暗自在心里咒骂,他作为游龙帮的堂主,在这清平外城里也算的上是一位人物,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却要对个黄口小儿卑躬屈膝,这让他感觉颜面尽失。 “若是让我知道你这小杂种在说谎……”他盯着姜明僧鞋上沾染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定要叫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4章 大姐姜兰 平日里横行霸道、名震外城的游龙帮堂主郑炮,此刻竟弓着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一个小和尚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粗壮的手臂半抬着,似乎随时准备搀扶前方的小和尚。 街边卖糖人的老张头最先注意到这一幕,手中的糖勺“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街角几个正在赌骰子的混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个穿绿衫的连赢来的铜钱都顾不上捡,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刚一踏进破瓦巷,一股混合着霉味、粪水与腐烂菜叶的浊臭便扑面而来,熏得姜明下意识掩了掩鼻。 “您确定我大姐搬到了这里?”姜明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眼前这片低矮破败的瓦房区。 “手下的人打听过了,肯定错不了。” 见郑炮拍着胸脯保证,姜明微微点头,这些地痞流氓别的本事没有,但打探消息的本事确不容小觑。 “想必郑堂主也派人去城门口打探过了吧?”姜明似笑非笑的望着郑炮。 “这……”郑炮面色一僵,额角渗出细汗。 “行了。”姜明摆摆手:“说说我那大姐夫的家里情况吧。” 郑炮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你那大姐夫宋飞,原是苦水巷的屠户,当年娶你大姐,也是因为腿脚不好,娶不到媳妇……” “苦水巷?”姜明突然打断,声音陡然转冷:“那他现在为什么搬到了破瓦巷?。” “还是不是那老赌……咳咳……”郑炮偷眼打量姜明,见对方神色如常才继续道。 “是你爹输红了眼,三天两头去肉摊上要钱,最后引得四海赌档强行收了他的摊子。” 姜明听到这话,脸色立马阴沉了下去。 “那宋屠户被收了摊子,无以为生,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卖了苦水巷的房子,带着全家搬到了这破瓦巷来。”郑炮边说边用袖子擦汗。 姜明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那我大姐一家……现在以什么为生?” “宋飞因为腿脚不好,只能干些掏粪坑之类的脏活。”郑炮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你大姐......她白天给人家浆洗衣裳,晚上还要接些针线活。” 见姜明脸色愈发阴沉,郑炮凑近半步:“听说......你大姐那婆婆,是个厉害角色,每天坐在门口骂街,嫌她娘家拖累,有邻居亲眼看见她把一盆洗脚水泼在你大姐身上。” “知道了!”姜明眼中闪过一缕阴翳。 姜兰蹲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刺骨的井水里。 临近入冬,井水冻得她指节发红,但却还要不停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才怀有身孕让她腰身微微发沉,蹲久了便觉得小腹隐隐作痛。 “丧门星,磨蹭什么呢?”婆婆宋王氏坐在门槛上,时不时朝她这边啐一口:“这些衣裳天黑前都得洗完,人家等着要呢!耽误了活计,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姜兰咬着嘴唇加快了动作,她记得刚嫁过来时,婆婆还会笑着喊她“兰丫头“,如今却只剩满口的“丧门星“。 自从肉摊被四海赌档强行收走后,丈夫的腿疾一日重过一日,而整个家就像这临近入冬的井水一样冰冷刺骨。 “哭丧着脸给谁看?”宋王氏突然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往她背上抽:“要不是你那个赌鬼爹害得我们宋家倾家荡产,我儿子何至于去干那些低贱的营生,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丧门星,就该让你爹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姜兰护住隆起的腹部,不敢躲闪。竹条抽在肩胛骨上,火辣辣的疼。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脸埋得更低。 她盯着盆里打转的皂角沫,忽然想起了三个弟弟,本想着自己过好了,想办法帮衬帮衬他们,结果那赌鬼父亲…… 一滴泪水无声地落入洗衣盆中,姜兰只觉得井水越发冰冷刺骨。 姜兰正埋头搓洗着衣物,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大姐“。 那声音似曾相识又恍如隔世,让她浑身一颤,当她缓缓抬头,只见一个瘦高的少年立在门口,少年面容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能看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间隐约透着坚毅。 “看来是我听错了,这人怎么和二弟的声音这么像?”姜兰喃喃自语,低头继续搓洗着衣物,却觉得那棒槌突然重了几分。 “大姐……”少年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 阳光照在少年脸上,姜兰这才看清他眉间那颗熟悉的红痣,手“啪“中的棒槌地掉进洗衣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明……明哥?”姜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挺拔的少年,就是记忆中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瘦得像根竹竿的弟弟。 姜明快步走过来,却在离姜兰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姐姐红肿皲裂的手指,喉结上下滚动。 姜兰下意识想把双手藏到身后,却见弟弟已经蹲下身来,一把抓住她冻得通红的手。 “姐,是我啊。”不知怎么的,姜明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 “哪来的野小子!快滚出去!”宋王氏提着扫帚冲了过来,尖锐的嗓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 姜兰惊呼一声,纤细的身子像护雏的母鸡般张开双臂挡在弟弟面前:“婆婆别打!这是我弟弟!” “什么弟弟不弟弟的!”宋王氏啐了一口,扫帚又高高扬起:“你那赌鬼爹已经害得我们家倾家荡产,现在又冒出个弟弟,是嫌我们宋家还不够惨吗?” 姜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扫帚柄。宋王氏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了几下,那扫帚却纹丝不动,她凹陷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活像只被激怒的老母鸡:“反了天了!来人啊!有人要杀人啦!” 院墙外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个妇人从墙头探出脑袋,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郑炮,你眼瞎了吗?”姜明冷冷道。 “特么的,老子什么时候成你手下了。”郑炮虽然心里暗骂,但还是上前一步,粗壮的胳膊往腰间一叉,声如洪钟:“都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是游龙帮的郑炮,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撒野?” “额……”宋王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恐惧,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墙头上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们更是像受惊的鹌鹑,瞬间缩回了脑袋。 第15章 善堂老僧 他低垂着头,目光在地面上游移,始终不敢直视姜明和郑炮,屋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既然娶了我姐姐,我姑且叫你一声姐夫。”姜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我问你,我大姐这段时间过的可好?” 宋飞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姜兰,这个年纪还不到20的女子,如今不仅面色蜡黄,眼角也爬上了细纹。 “还……还行。”宋飞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还行?”姜明冷笑一声,目光落到姜兰那红肿开裂的指节上,那一道道皲裂的伤口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污。 他眉头紧锁,抬眼望向大姐:“姐,你说实话。” 姜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明哥儿,你别问了...我们...我们过得去...” “过得去?”姜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姜兰的手腕:“这就是你说的过得去?” 他指着那些冻疮和裂口,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宋飞羞愧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宋王氏缩在角落里,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郑炮一个眼神吓得噤声。 “其实你姐夫对我挺好的...”姜兰的声音哽咽起来,泪水终于决堤:“他原本还答应过我,等我过段时间,就想办法把你们接过来,那时候...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说要攒钱...” “可自从...自从爹欠了赌债...”她的声音突然颤抖得厉害:“那些人就天天来闹,后来...后来爹藏起来了,那些人就..就......” “就来找你们要债?”姜明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不仅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搬空了,连...连我养家糊口的肉摊都给霸占了。”宋飞此刻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满是痛苦与自责,这个七尺汉子声音嘶哑:“要不是走投无路,我...我怎舍得让兰子受这份罪...” 姜明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郑炮:“去查查,是谁干的。” “这……”郑炮搓了搓手,有些为难的道:“那四海赌坊是斧头堂的产业,恐怕……” “哼。”姜明冷哼一声:“待会儿陪我去善堂一趟。” 郑炮闻言一愣,但很快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放心吧,只要有人在背后撑腰,我老郑保证让您满意。” “不!”姜兰突然抓住姜明的手臂:“明哥儿,别惹事!那些人...那些人不好惹...” “放心吧。”姜明轻轻拍了拍大姐的手背:“我如今被一位高僧赏识,别说一个四海赌坊,就算斧头堂也不敢来惹我。” 听到这句话,姜兰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捂住脸呜咽起来。 “爹……爹怎么能把你卖到那种地方...那善堂...那善堂...” “大姐。”姜明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善堂于我而言,并非是坏事。” “可你要是剃度出家...入了佛门……那……。”姜兰泪眼朦胧的望向姜明。 “大姐。”姜明笑着截住她的话头:“传宗接代的事,不是还有大哥和老四吗。” “可他们……可他们……” “放心吧,都交给我。”他转向宋飞:“姐夫,我打算让你们都搬到清远县去。” “清远县?”宋飞惊讶地张大嘴。 “我在清远县有些朋友,到了那里给你们置办一些产业,从今往后,你们也能过些安稳日子。” 这时,宋王氏终于忍不住了:“那...那我...” 姜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若是对我大姐好,自然有你一口饭吃。若是...”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宋王氏脸色煞白,再不敢出声。 “明哥儿……你……长大了。” 姜兰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弟弟,如今已经能成为了她的依靠。 不得不说,大和尚的度牒是真的好用,那善堂的老和尚一见这烫金度牒,连浑浊的老眼都亮了几分,在确认过度牒乃是青山寺所颁,老和尚二话没说就跟着姜明前往内城。 姜明此举实属无奈,只因他那两个兄弟被人牙子几经转手,最后竟卖进了内城。 而内城势力盘根错节,游龙帮的触角根本伸不进去,思来想去,也唯有这善堂的老和尚能帮上忙。 虽然姜明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走进善堂的时候,还是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那些善堂里圈养起来的人,一个个虽然白嫩,但却眼神空洞,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皮囊,只知道机械地蠕动着嘴唇,不停诵念经文。 “郑炮,你等会派人把我爹也送来。”姜明突然开口。 “啊?送到这?”郑炮被这话吓得身体都抖了抖,方才他跟着走进善堂时,饶是见惯了刀口舔血的扬面,后颈的寒毛还是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那老东西到处烂赌,保不齐哪天就横死街头,还不如送到这里来,况且......”他缓缓转头,望向身后的善堂:“他卖儿卖女,能到这里诵经礼佛,也算是赎罪了!” 郑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偷瞄了一眼姜明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跟着的这位,要远比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大师,可否跟我说说内城的情况?” 那老和尚闻言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惶恐之色:“阿弥陀佛,当不得,当不得。” “老僧不过是一下寺弟子,焉能担得‘大师’二字,反倒是小施主,如今即得青山寺高僧赏识,日后必能入得中寺修行,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从周兴志口中得知,这些善堂的主事,大多都是下寺中修行之路断绝的老僧,虽然修为不高,但却受到下寺的庇护,这也是各个势力对善堂避之不及的原因。 第16章 内城刘府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半碗稀粥,那是他今天偷偷藏起来的午饭。 柴房的门吱呀作响,他蹑手蹑脚地钻进去,生怕被其他仆人发现。 “哥...哥...” 柴房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角落里,姜阳正蜷缩在一堆稻草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肿胀的手腕上还留着被绳索勒出的紫黑色淤痕。 姜阳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弟弟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亮...亮儿...”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姜亮连忙跪在他身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去哥哥额头的冷汗,却发现烫得吓人。 “哥,你发烧了!”姜亮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颤抖的手捧着半碗稀粥想要喂给哥哥。 姜阳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碗,气若游丝道:“你...吃...你还小...” “我不饿!”姜亮固执地将碗凑到哥哥嘴边,泪水滴落在浑浊的粥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哥你吃,我今天在后厨偷了半个馒头,已经吃饱了。“他嘴上撒着谎,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自从哥哥被大少爷打伤后,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省下的每一口粮食都给了哥哥。 姜阳艰难地咽下几口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稻草上。 姜亮吓得手足无措,用袖子去擦哥哥嘴角的血迹,却发现越擦越多。 “哥!哥你别吓我!”他哭喊着,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砰“的一下被人猛地踢开。 管家阴沉着脸站在门口:“小畜生,原来你在这里偷懒!老爷要见你们,赶紧滚出来!” 姜亮护在哥哥身前,声音发抖:“管...管家大人,我哥他病得快不行了...” “少废话!”管家一脚踹在姜亮背上,把他踢得扑倒在姜阳身上。 “老爷说了要见你们两个,就是抬也要抬过去!” 姜亮忍着背上的剧痛,咬牙扶起哥哥。 姜阳的腿伤让他根本无法行走,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 姜亮用尽全身力气,把哥哥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往外拖。 姜阳的断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但他硬是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弟弟担心。 穿过庭院时,几个仆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洗衣房的张妈啐了一口:“活该!大少爷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不知好歹的东西!” 厨房的顾二牛更是故意伸脚绊了姜亮一下,看着兄弟俩重重摔在地上,哈哈大笑。 姜亮的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他顾不上疼,赶紧去扶哥哥。 姜阳的情况更糟,摔倒时断腿又撞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快点!磨蹭什么!”管家不耐烦地催促,对他们的惨状视若无睹。 当终于挪到前厅时,姜亮已经累得视线模糊。 他跪在地上,用瘦弱的身躯支撑着奄奄一息的哥哥。 刘老爷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身旁坐着几位客人。 姜亮低着头不敢看,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颤抖着喊:“小弟?” 姜亮身体一震,他猛地抬头,那个年轻人...那张脸...是二哥!但他不敢认,生怕又是饥饿产生的幻觉。 直到姜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熟悉的温暖让姜亮终于崩溃大哭:“二哥!真的是你!救救大哥,大哥要死了!” 姜明这才知晓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正是自己的大哥。 当他看清姜阳的惨状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姜阳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手腕处肿胀发黑,明显是骨头断了很久没接,右腿更是血肉模糊,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 “这是谁干的?!“姜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姜亮抽泣着说出事情经过,当听到刘府大少爷要收姜亮做娈童时,姜明眼中杀意暴涨。 “刘老爷,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刘老爷暗自懊悔,早知道就把这两个家伙弄死了,原本以为是结个善缘,谁曾想自家儿子竟做出这种事。 但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大儿子交出去,而且老和尚来时,只说是为了两个下人而来,并没有告知他姜明的身份。 “交代?什么交代。”他偷眼打量着姜明粗布麻衣的打扮,心中稍定:“他们两个都有卖身契在,若不是看在空沙大师的面子上,你算个什么东西!若是识相的就赶紧带着这两个废物滚蛋,不然……” “刘施主。”空沙老和尚刚要开口说话,便被刘老爷挥手截断。 “大师!”刘老爷声音陡然拔高:“我敬你是通明寺的高僧,人我可以让你带走,但还请你莫要说出什么伤感情的话来。” “这……”老和尚面露难色,手中佛珠转得飞快。 姜明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老和尚虽出自通明寺,但修行之路早已断绝,和发配无异,内城这些势力,或许会看在通明寺的份上,卖他几分薄面,但若是对方不给面子,这老和尚也是毫无办法。 “二哥...先救大哥...求求你...”姜亮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哀求。 姜明深吸一口气,将滔天怒火硬生生压回心底,他小心翼翼地把姜阳抱起来,碰到伤口时,昏迷中的姜阳还是疼得抽搐了一下。 姜亮紧紧抱着二哥的腿,生怕他冲动,他能感觉到二哥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空沙大师,我们走。”姜明的声音冷得可怕。 放狠话并没有什么意义,此刻的他不过是在狐假虎威,若是没有空沙,恐怕他连着刘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离开刘府时,姜明最后瞥了眼刘府朱漆大门上那方牌匾,眼神阴鸷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这一刻他无比清醒,今日能带人全身而退,全靠老和尚那点薄面。若单凭自己...... ‘我一定会回来的,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弥陀佛。”走出刘府百米,空沙忽然叹息。 “还望小施主不要怪罪老僧,这刘府背靠飞龙堂,方才老僧纵是出言,恐怕他也不会卖老僧面子,而且……” “我明白。”姜明点点头:“多谢大师今日相助。” 他望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大哥,又看看身边瘦成皮包骨的小弟,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见惯风浪的老和尚都心头一颤,三分狠辣,七分决绝,还有十分刻骨铭心的恨。 第17章 善堂由来 本来姜明是打算带着大哥大姐他们直接去清远城落户,但现在考虑到姜阳的身体状况,也只能暂且放弃。 而那郑炮在看到那善堂老和尚的态度以后,也是十分有眼力的将自己的一处居所‘贡献’了出来。 夜色如墨,姜明独坐院中石桌旁,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经卷。 这倒不是他喜欢看经书,或者是养成了习惯。 只是这佛经解析进度之缓慢,远远低于人设点和武学,这让姜明隐隐感觉,若是能将它解析成功,恐怕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明哥儿……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快了,大姐你先去休息吧。”姜明目光未离经卷。 良久,他抬头发现姐姐仍伫立原地。月光描摹着她颤抖的肩线,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正死死攥着衣角。 “明哥儿……你……” 望着对方那泪眼婆娑模样,姜明缓缓收起手中的佛经,轻声道。 “大姐,你这是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姜兰刚一张嘴,便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姜明知道她是在伤心什么。 在这人命如草的世道,百姓视香火延续为头等大事。 他们宁将骨肉卖作奴仆,也不愿送入空门。前者尚存一线生机,后者却是斩断了红尘万丈。 讲真的,姜明也不想到这劳什子和尚。 前世他虽然没打算过结婚,也不喜欢小孩,但有些东西长了就是长了,总不能不用吧。 前世由于囊中羞涩,那东西虽然用的不频繁,但总归是用过,而且那滋味…… “大姐,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这当和尚不是一辈子的事,若是有一天我不想当了,是可以还俗的。” “哪有那么简单?”姜兰打断他,泪珠滚落衣襟。 “大姐!那清远城周家的小儿子便是我在下院结交的好友,若是进了寺庙不能还俗,他家怎么可能把儿子送到那里去。”姜明只能无奈的解释道。 “什么周家,下院,我不知道的” 姜兰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双常年浆洗衣物皲裂的手,此刻力道大得惊人。 “娘临终时...”她喉头滚动着呜咽:“要我看着你们娶妻生子...这让我……这让我怎么跟她交代!” “大姐!姜明幽幽叹息一声:“如今这世道,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还交代什么?” “我若不是入了下寺,得到了高僧的赏识,你说我们会怎么样?” 姜兰闻言一滞,她想到了此刻还躺在床上的姜阳。 “活着……便是对娘最好的交代。” “阿弥陀佛。” 不知何时,那前去访友的大和尚竟已盘坐墙头。 姜明将经卷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墙头:“大师,你是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了。”他和尚手捻佛珠,突然声音低沉道:“方才大和尚听闻你想要还俗?” “大师刚才不是还说,只来了一会吗?” “非也非也。”大和尚摇头晃脑:“贫僧说的是''有一会'',而非''只一会'',况且……我也只是恰巧听见罢了。” 姜明闻言翻了个白眼:“大师有何指教?” 大和尚从墙头飘然而下,稳稳立在姜明面前:“贫僧只是想提醒你,这青山寺入之不易,有些事情,还算不是要这么轻易做决定。” “这么说来,大师是不反对我还俗了?”姜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大和尚叹了口气:“佛门讲究缘法。入寺是缘,离寺也是缘,但你若存了离寺之心,寺里便不会真正栽培你,七十二门绝技中,你至多只能修习一门,若是私下偷学,便会被当成叛寺处理。” ”一门。”姜明闻言皱眉,这倒不是他觉得少了,反而是多了。 “既然被称为佛门七十二绝技,那为何明知有人还俗,寺中还会传授?” 大和尚笑了:“佛门广开方便之门,讲究普度众生,况且……那七十二门绝技中,并非每一门都是能学的。” “大师,你们还真是……” “真是什么?”大和尚似笑非笑的望向姜明。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但我告诉你,你的想法错误的。” 大和尚斟了杯冷茶:“七十二绝技虽是佛门武学,但这些武学威力巨大,修行时都不免会产生戾气。比如''大力金刚指''需怀怒而发,''大伏魔杖''要存杀意...” 和尚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泛起淡金色:“大和尚修炼的便是是七十二绝技中的大力金刚指。”说着他手指轻弹,三丈外的树枝应声而断。 “这大力金刚指,修行不易,且施展时,心中必起嗔怒,修习越深,戾气就越重……” 大和尚收回手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佛门之所以严厉禁止俗家弟子修行两门绝技,便是因为这武学境界越是高深,就越需要精湛的佛法来化解戾气。”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善堂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的?”姜明摩挲着茶杯边缘,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其实很早就想探问此事,那善堂虽救死扶伤无数,可那些被圈养之人麻木的眼神,总让他脊背发凉。 大和尚捻动佛珠,目光悠远:“多年以前,佛门中曾有一位天资聪颖的弟子,此人虽剃度出家,却对佛法殊无敬意,一日,他打扫大殿时,竟意外发现,那些被供奉在佛前的瓜果,被佛法熏陶后,竟能平息他修习绝技时产生的燥热。” “自此他便食髓知味。”大和尚叹息一声:“短短几年,此人便将一门绝技修炼至大成,后来他借故还俗,在俗世中建了个小佛堂,专门圈养无家可归之人…… 姜明听得眉头紧皱:“这便是善堂的前身?” 大和尚点点头:“后来事情败露,引得佛门势力震怒,可……” 大和尚苦笑一声:“佛门俗家弟子千千万万,甚至有很多出自世家大族,他们发现这法子确实有效,便暗中效仿,佛门屡禁不止,最后也只得妥协,由各寺出面建立善堂,至少能保证那些人性命无忧。只是……哎……” 第18章 进度99% 姜明眸光微动,突然开口道:“敢问大师,一颗佛果价值几何?” “你这家伙倒是机敏。”大和尚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善堂中供奉百日的佛果作价百两,待入下寺,更是翻上十倍。” “那岂不是千两?”姜明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须知当下一两纹银便够三口之家两月嚼用,千两之数...... “财帛动人心。”姜明感叹一句:“既然都是佛果,那为何价值差的这么大?” 大和尚手指间的佛珠转动得更快了:“善堂收容之人,虽然日日念经,但却无向佛之心,他们供奉百日佛果不过是下品,对寻常修士尚可,但对真正的高手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姜明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杯:“纵是下品佛果仅值百两,想必也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即便有,也很少,而且绝无大势力涉足其中”大和尚眼中满是自信。 “这是为何?” “阿弥陀佛。”大和尚突然高声诵了句佛号,打断了姜明的话:“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切记慎言。” ----------------- 第二天一大早,姜明等人正在屋内用着早饭。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郑炮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 “小师傅!”郑炮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您让我派人去清远县送信,结果半道上就遇上了周家的镖队!” 姜明闻言放下碗筷,抬眼望去,只见郑炮身后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看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刚毅,腰间别着一把朴刀,一看就是常年走镖的练家子。 “这位就是周行周镖头。”郑炮连忙介绍道。 “周叔,本来是打算亲自去拜访你,结果……”姜明连忙起身。 周行大步上前:“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既然与兴志是好友,那便不是外人。”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兴志能和你交朋友也算是他的福分!” “周叔言重了,兴志兄为人真诚,能和他交朋友才是我的荣幸” 周行闻言哈哈大笑,并拍了拍姜明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姜明差点站立不稳。 待众人重新落座,姜明为周行斟了杯茶,正色道:“周叔,实不相瞒,此次请您前来,是有事相求。“ 周行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姜明点点头:“家姐一家和大哥、小弟即将迁往清远县。听闻周家在清远县颇有声望,不知能否请您帮忙照拂一二?若是能给他们谋个差事,让他们在清远县安身立命,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行闻言一拍桌子:“这有何难!我周家在清远县虽说是开镖局的,但大部分人还要卖我三分薄面,令姐和令兄到了清远县,你就放心吧。” “那多谢周叔了。”姜明闻言大喜,起身就要行礼道谢 周行一把扶住:“不必如此,你与兴志是好友,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姜明犹豫片刻,随后将在刘家发生之事说了出来。 听姜明讲完,周行眉头微蹙,但还是转向姜明,神色郑重:“此事我记下了,你尽管放心。我周家在清远县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要给我几分面子,等你大姐他们到了那里,我会将他们安置在镖局周围,保管刘家他们不敢肆意妄为。” 姜明长舒一口气,心中担忧终于卸下大半。他郑重地朝周行深施一礼:“有周叔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几封书信。 “周叔,这是下院其他人的家书,本来我也是想着亲自转交,但我大哥……” 周行接过书信,仔细翻看了一遍:“宋家,谷家,赵家……倒都是周围县城里的大户。” 他抬头看向姜明,笑道:“放心吧,这些信件我肯定会交到他们家人的手上。” “那就多谢周叔了。” 周行哈哈一笑,拍了拍姜明的肩膀:“是我应该谢谢你,正好可以卖他们一个面子。” “叮,小罗汉拳熟练度+1。” 回到内院已有六日,姜明将家人安顿妥当后,心头重担总算卸下几分。 大和尚的点拨更让他明白,自己那普通的天赋并不用担心会被人算计。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536 武学:小成境界小罗汉拳(180/5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解析99% 看到99%的解析进度,姜明也是难掩心中的兴奋。 若不是担心这进度到了100%会发生什么意外,他恐怕早就忍不住掏出佛经了。 直到最后一人离开内院,姜明这才收住拳势,急不可耐的从怀中掏出【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随着姜明一字一句地诵念《心经》,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仿佛与经文融为一体。 起初只是嘴唇微动,后来竟不自觉地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宛如一尊入定的佛陀。 恍惚间,姜明只觉灵台清明,神识被牵引至一方净土——漫天金霞流转,梵唱声声入耳。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这声音时而如洪钟大吕,直击他心灵深处。 姜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不断攀升,他看见无数金色文字在虚空中流转,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上妙理。 此刻他心灵就如同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玄妙的佛理。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经文,此刻竟如清泉般透彻见底。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梵音消散时,姜明猛地睁开眼睛。 掌中经卷依旧, 他惊讶地发现,手中的《心经》虽然还是那本《心经》,可胸中佛理已如明珠在握,字字句句皆能道出三昧真意。 第19章 解析完成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536 武学:小成境界小罗汉拳(180/5000)可提升 般若童子功可录入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当看到系统武学面板中,那多出来的般若童子功时,姜明只觉胸腔里的心脏如擂鼓般震颤。 与大和尚相处的这几日,他已然知晓了不少佛门秘辛。 一代传经,二代传武,虽说二代祖师将从佛经中参悟的武学广传天下,但浩瀚佛经如恒河沙数,其所传不过九牛一毛。 即便是名震江湖的佛门七十二绝技,也是后世高僧代代补遗方才成就。 姜明想过这解析佛经可能会有惊喜,但却没大胆到这种程度。 能从佛经中领悟武学,用大和尚的话来讲,千万佛门高僧中,也不见得有一人能做到。 看着‘般若童子功’的选项姜明陷入了犹豫。 ----------------- 周兴志几人目光复杂地望向扬中演练拳法的姜明。 只见他拳势如行云流水,每一式都蕴含着澎湃劲力,举手投足间已臻至他们难以企及的境界。 宋涛望着这一幕,不禁低声叹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每次我爹都会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李大牛瘪了瘪嘴:“明明是一起入的下院,我们好不容易将拳法练到小成,他却马上就要大成了。” “你快知足吧。”宋涛对着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至少我们突破了小成。你看王川他们几个,至今还卡在入门阶段,今日一过,怕是连去青山寺的资格都没有了。” 李大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王川几人仍在拼命加练,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庆幸。 周兴志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若有所思道:“你们说,姜明今天能突破大成吗?” “难说。”宋涛摇了摇头:“若不是他整日沉迷佛经,我敢说他必定能突破。可如今......” “那本经书他翻来覆去研读了三个月,连大师都不知劝了多少回。”李大牛接过话茬:“现在大师一见他就瞪眼。” 宋涛闻言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参加考核的弟子要是能在入门时,将拳法练到大成境界,那授拳的僧人就会收到嘉奖。” “不只是僧人。”周兴志补充道:“就连弟子本人的待遇也会有所不同。” “你们从哪听来这些消息?”李大牛刚问出口便恍然大悟,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差点忘了,你们都是大家族的子弟。” “大家族?”周兴志苦笑摇头:“大牛,在真正的大家族眼里,我们不过是一些破落户。” “没错。”宋涛点头附和:“真正的世家子弟自幼浸泡药浴,日日有人调骨理筋,资质根骨远非常人可比。莫说是我们,便是姜兄与他们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真的假的?”李大牛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周兴志神色凝重地点头:“真正的大家族子弟根本不用和我们一样,来着下院争取考核机会,他们……” 周兴志话没说完,便被一旁宋涛的惊呼声打断:“你们看,姜兄的拳势好像变了。” 几人连忙转头,却见扬中姜明拳风突变,周身劲力如潮水般涌动,拳风呼啸间竟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 众人只见他双拳交错,一式“罗汉伏虎“轰然击出,空气中竟爆出一声脆响。 “成了!”李大牛惊呼出声。 周兴志瞳孔微缩:“拳出如雷,这是小罗汉拳大成的标志!” 姜明收势而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嘴角却带着淡淡笑意。 大和尚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次日清晨,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下院门前。 姜明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挂着那本翻旧的佛经。 周兴志、宋涛和李大牛紧随其后,王川等落选的弟子站在院门口,眼中满是羡慕与不甘。 “上车吧。”大和尚掀开车帘:“此去青山寺需半月路程,万万不能耽误了。”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南蛮之地,幅员辽阔,共分九道七十二州,而姜明等人所在的正是南山道下辖的涟水州,虽仅为一州之地,这涟水洲却广袤得令人惊叹。 从下院到青山寺所在的涟水城,虽非最远,却也耗费了众人半月光阴。 当一声悠远的钟声随风传来,远处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寺庙矗立在山巅。 大和尚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道:“今日入寺后,你们会被安排在罗汉堂修习。届时将会有僧人传授你们罗汉拳。” “记住了!”大和尚表情严肃的道:“三年内必须将那罗汉拳练至大成,这是入门的硬性要求。” 李大牛忍不住问道:“大师,若是三年期满没有达到要求呢?” 大和尚冷笑一声:“那便会被分往下寺,青山寺不收庸才。” “大师,我听说青山寺内分为入门弟子,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不知我们……” “你说呢?” 周兴志话没说完便被大和尚打断:“你们如今才刚刚入门,自然是入门弟子,届时寺中会安排你们做一些杂役,也算是锻炼心性。” “若是三年后,你们通过考核,那便会被收入门墙,到时便是外门弟子。” 周兴志眼睛一亮:“大师,外门弟子有何不同?” “外门弟子每月可领一颗气血丹,也有资格领取善功任务。” 大和尚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明一眼:“你虽然也是入门弟子,需要参加考核,不过你每个月可以多领一颗气血丹,而且可以去寺中藏经阁内挑选一门下品武学。”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善功’这个词语,但姜明也大概猜到了他的作用。 “敢问大师,何为下品武学?” ”武学分上中下三品,其上更有天阶绝学。” “比如你们将要学的罗汉拳,便是下品武学,虽是最低等的武学,但也是寻常武者求之不得的宝贝,若是能练至大成,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李大牛挠头问道:“那中品和上品武学呢?” “中品武学,唯有被收入门墙方能传授,虽然威力更大,但修习难度也更高,至于上品……”大和尚顿了顿:“比如佛门七十二绝技,大部分都是上品武学,若是练至大成可开山断江。” 周兴志听得两眼放光:“大师,那天阶武学岂不是更厉害?” 大和尚哈哈一笑:“天阶武学?纵是你翻遍整个涟水州都找不出来几本,即便是我青山寺内,也从未有人修炼过绝品武学,也就唯有上寺,才有资格修炼此等功法。” 众人听得心驰神往,大和尚却正色道:“莫要好高骛远。武学一道,讲究循序渐进。你们现在连罗汉拳都未学到,想那些还为时过早。” 第20章 青山寺 此时,姜明等人这才知道了大和尚的法号。 相和尚衣袖轻拂:“了明,这些是从清蓼城带回的新弟子,你且好生安置。” 了明恭敬的应了一声,空相转头望向姜明等人道:“你们随了明熟悉寺中规制,贫僧先去善缘堂复命。” 姜明等人跟随引路僧人穿过蜿蜒的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当众人跨过一道道门槛,终于来到了青山寺内。 寺内建筑错落有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经过练武扬时,只见数十名身着灰色僧衣的弟子正在演练拳法,动作整齐划一,拳风呼啸。李大牛看得目不转睛,差点撞上前面的柱子。 了明微微一笑:“这里是罗汉堂的练武扬,日后你们也会在此习武。” 接着他指着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道:“那边是藏经阁,存放着本寺佛经、武学典籍。不过现在你们还不能进去。” 转过几道回廊,众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内青石铺地,几株古松挺立。 “这里就是你们的住处,每人一间厢房。” 了明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木床,一套桌椅,墙角放着洗漱用的铜盆。 “还请诸位师弟沐浴更衣。”了明双手合十道:“稍后会有师兄来为你们剃度。记住,入寺后需严守清规戒律,不得喧哗吵闹。” 待僧人离去,李大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不是已经剃度了吗?为什么还要剃度?” 宋涛闻言翻了个白眼:“以前虽然剃去了头发,但一没戒点香疤,二没法号度牒,算哪门子剃度?” “既入青山寺,自然要依规矩来。” 姜明倒是看得很开,他拿起僧衣比了比:“这料子比我们原先穿的粗布衣裳好多了。” 简单交谈了几句,姜明等人就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剃度仪式在傍晚举行,姜明跪在蒲团上,感受着香烛在头顶烙印的痕迹,不知怎么,他心中竟生出几分释然。 “这是你们的度牒。”剃度的师兄将度牒交到姜明手上:“上面记载了你们的身份信息,务必妥善保管,还有,以后在寺内要互称法号,俗家姓名不可再用。” “多谢师兄。”姜明接过度牒,一打开便看到度牒内用朱砂写就的法号、籍贯等信息,末尾盖着青山寺的印章。 “了因?按理来说,这个名字应该很能打……” 晚饭时间,几人随着人流来到香积厨,只见宽敞的斋堂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张长桌,已有数百名剃度弟子在此用斋。 几人坐下后,周兴志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听执事僧说,这样的香积厨在寺里还有两个,看来这次入寺的弟子少说也有上千人。” 宋涛环顾四周,点头道:“那是自然。单是涟水洲治下就有二十余座大城,小城更是数不胜数。咱们那三个县城就来了我们四个,其他地方的弟子肯定更多。”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几个人道:“你看那几个,想必都是来自大城的世家子弟。” 姜明闻言望去,但见那几个少年气度不凡,锦衣虽换成了僧袍,举手投足间仍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想到这里,姜明立马熟练从怀中掏出了经书,然后装模作样的研读起来。 半晌后,看着那寥寥无几的收获,姜明失望的收起了佛经。 他心中明白,如今是大家互相都不了解,自然也是不会认同他。 不过姜明相信,等日子久些,这些人一看到他念经,就会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这厮是真爱看佛经,到那时……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近千名新入门的弟子已在罗汉堂练功扬列队而立。 晨雾缭绕间,罗汉堂首座空智大师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视众人。 “既入我青山寺,当守清规戒律。”空智声若洪钟:“寅时早课诵经,卯时担水劈柴,辰时习武练功,若是三年内,不能将罗汉拳练至大成,那便……” 空智话音陡然转沉,如古钟余震:“那便要离开青山寺,前往下寺修行。” 原本还不满时间被安排的密不透风的众人,听到这话以后,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寒门出身的弟子面色发白,暗自攥紧了衣角。 空智将众人或惶恐或忐忑的神情尽收眼底,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烫金名册。 “接下来我点到名字的出列。” 他展开名单,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低声议论。 “了鹏。” “了褚。” “……”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唱出,四五十人陆续出列。 空智目光如电扫过这些出列的人,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尔等能在外院就将小罗汉拳练至大成,说明资质尚可,每月可以比其他人多领一枚气血丹。”空智大师环视众人:“从今日起,每月可多领一颗气血丹。” 空智大师话音未落,练功扬上便响起一阵骚动。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弟子脸上难掩喜色,而未被点到的则是满眼羡慕。 一个少年猛地扯住身旁同伴的衣袖:“阿诚,你听见了吗?气血丹!那可是丹药啊!” 被唤作阿诚的少年却面色阴沉,死死盯着那些出列的弟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要不是只差两天,我也能……。” “我本以为,能将小罗汉拳练到大成的没几个,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一个圆脸弟子喃喃自语。 “要是我有他们这等天赋该多好。”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羡慕。 “哼,泥腿子没见识。”一个少年不屑地撇嘴:“一套不入流的小罗汉拳而已,若是我想练,不到一月便可大成。” “就是。”身旁几个世家少年起来,其中一人更是夸张地挥了挥袖子:“每月一颗气血丹?那东西我十岁的时候就当糖豆吃了。” 几人正说得兴起,忽觉一道凌厉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正是高台上的空智首座。这些世家少年顿时如芒在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武道修行,贵在根基。”空智大师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世家子弟更是面如土色:“小罗汉拳虽不入品,却是由罗汉拳衍化而来,尔等莫要好高骛远。” 说着,他转向那四五十名出列弟子:“你们随我到藏经阁挑选一门武学。” “藏经阁?”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肩膀摇晃:“听见了吗,他们可以去藏经阁挑选武学啊。” 而被摇的少年却痴痴望着那些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羡慕,又带着几分不甘。 第21章 童子功 众弟子仰望着门楣上“藏经阁“三个鎏金大字,眼中难掩兴奋之色。 空智大师在青石台阶前驻足,转身肃然道:“此处便是本寺藏经阁,你们稍后便进去选取武学,但你们要记住几件事:第一,藏经阁内不得喧哗;而且只能在第一层挑选功法,二楼以上严禁踏入;第二,每人限选一门功法,选好后需在守经僧处登记;第三,功法不得私自传授他人,违者重罚,并且修习新功法不得耽误罗汉拳的进度,不然罗汉拳不合格,照样要送去下院。” 众弟子闻言纷纷点头,有几个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进去,空智大师再次交代道:“选择功法虽是自愿,老衲还是建议你们优先挑选内功心法。” “大师,这是为何?”一名弟子忍不住发问。 “武学讲究内外兼修,你们资质不错,可在练拳之余修习内功,这样既不耽误练拳,也可以为将来打下基础。好了……” 见其他人还想提问,空智直接摆了摆手,他作为罗汉堂首座,每天事务繁忙,抽出这些时间已经算不错了。 “现在已是卯时,你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挑选。记住功法选定了就要勤加练习,都进去吧。” 空智大师话音落下,众弟子便迫不及待地涌入藏经阁。 阁内光线柔和,檀香缭绕,一排排古朴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典籍。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僧静坐于角落蒲团之上,似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见众人入内,老僧缓缓睁眼,浑浊的眸子里沉淀着智慧:“藏经阁内禁止喧哗,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守经弟子。” 了因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守经弟子皆是年过不惑的僧人,他心中不由暗叹,若是想要成为一位守经弟子,恐怕是要登上几十年。 众弟子四散开来,有的直奔拳法区域,有的在剑谱前驻足。了因沿着书架缓步而行,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伏虎拳》《降龙掌》《金刚掌》......一本本秘籍在他眼前掠过。他随手取下几本翻阅,却发现这些秘籍虽然都附有简介,但却只有半部,这也让他无法尝试系统的收录系统。 “这位师叔。”了因走到守经僧面前合十行礼:“请问这里可内可有七十二绝技?” 那僧人闻言微微一笑:“师侄说笑了。七十二绝技最低也是中品武学,而你们新入门的弟子只能在第一层挑选。” 了因失望地叹了口气,又问道:“师叔,那内功心法在何处?” “往东走第三个书架便是。”僧人指了指方向。 了因谢过僧人,来到内功心法区域。 虽然经过空智首座的提醒,但在内功心法区域,却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在静心挑选。 了因仔细翻阅着这些内功心法,每一本都让他感到新奇。 《菩提劲》讲究以柔克刚,修炼时需心如止水; 《般若功》则注重智慧开悟,据说练至大成可明心见性; 《明王诀》霸道刚猛,修习者需承受极大痛苦; 《金刚禅》,《药师诀》一部部心法从眼前划过。 “要不……随便选一本?” 他暗自思忖,那从【心经】中领悟的般若童子功,他至今未敢修行,唯恐入寺时被人察觉端倪。 如今既然来了藏经阁,他倒不如选一本内功来掩人耳目,反正这一层都是下品武学,那【般若童子功】再不济,也是从【心经】中领悟出的,总不至于连这些内功都比不过吧。 心里想着,了因在再次在书架上翻找了起来。 ‘咦。’了因心头一跳。 经过他的翻找,还真找出了一本【童子功】,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却发现这本【童子功】还真是和他的名字一样简单明了:童子之身修炼,破身即破功。 “师叔……。” 守经僧闻声而来,目光落在他手中书册上:“童子功?” “师叔,这【童子功】可有不妥?”了因疑惑的问道。 “问题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守经僧叹了口气,开口解释了起来。 片刻后,了因已经心中明了。 这【童子功】虽说是放在了一层,但实际上二层之中也有副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童子功】属实有些特殊。 首先,这童子功入门极为容易,即便是毫无根基的初学者,也能在短时间内感受到内息流转。 而且【童子功】奇特的地方就在于,初修之时,这【童子功】平平无奇,待到中期,这【童子功】修炼出的内力,较之其他功法要精纯几分,而若持之以恒,随着修炼时间的推移,童子功修炼出的内力将会渐生灼热之感。 曾经便有一位老僧,便将【童子功】修炼至极其高深的境界,其内力如火如荼,甚至可焚金熔铁,威力惊人。 不过可惜的是,这【童子功】纵是有千般好,万般好,却因修炼时需保持童子之身,而被人摒弃。 只因初入寺时,弟子大多心性未定,很多人都不愿选择此功,而入寺多年,想要换功法的僧人,又嫌其进境缓慢,而选择其他功法。 久而久之,这门奇特的【童子功】反而落了个在藏经阁吃灰的下扬。 “麻烦师叔帮我登记。” 守经僧目光如炬,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缓缓道:“须知此功如履薄冰,一旦破戒,多年苦修便会化作镜花水月。” 了因双手合十,坚定地答道:“多谢师叔提醒,这童子功虽有限制,但正合弟子心意。” 守经僧见他态度坚决,便点了点头。 “将度牒予我,我给你登记。” 当【童子功】副本交到了因手中时,守经僧还不忘提醒道:“这个【童子功】只可你一人修习,绝不可外传,一个月后需将副本归还,若有发现你将此功传给他人,便要到戒律院走上一遭。” 了因恭敬接过,小心地收入怀中:“弟子谨记师叔教诲。” 待了因离去后,守经僧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 他转身走向经架,喃喃自语:“这童子功看似简单,实则最为考验心性,寺中百年来能将此功练至大成的,只有寥寥数人罢了……” 第22章 这熟练度!!! 他们刚一回来,便有十余名身着灰布僧衣的年轻僧人自偏殿缓步而出。 这些外门弟子面容肃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声音清朗如晨钟:“诸位师弟,我等乃外门执事弟子”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继续道:“青山寺内,晨钟而起,暮鼓而息,诸位师弟既然有幸入得我青山寺,当习武修心,不可懈怠。” 待训诫完毕,另一位身形矫健的僧人上前一步,朗声道:“武道修行,首重根基。今日便由我等传授你们罗汉拳。” 说罢,十余名外门弟子已列成阵势,动作整齐划一地摆开起手式。 说实话,这罗汉拳不愧是青山寺用来考核弟子的功法,那小罗汉拳虽脱胎于此拳法,但繁杂程度却不及这罗汉拳的十分之一。 而当姜明用系统将罗汉拳和般若童子功收录之后,更是直接傻了眼。 人物:姜明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1348 武学:大成境界小罗汉拳(3/10000)可提升 未入门级般若童子功(0/5000)可提升 未入门级罗汉拳(0/5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那小罗汉拳未入门时,熟练度也只需要200,到了罗汉拳,这熟练度直接翻了二十多倍,只是这般若童子功……’ 姜明感觉一阵头大,本以为自己辛辛苦苦攒了1000多的人设点,留着抽奖已经够用了,但现在看来,恐怕是杯水车薪,要知道,这些功法可是还没到入门境界呢。 ‘这【般若童子功】到底是何品阶的功法?’ 就在了因琢磨的时候,不知何时,周兴志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 “姜兄,你看看那几个。” 了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周兴志所说的人正是那些世家子弟,此时,其他人还是磕磕绊绊学习招式之时,这些人已经练的有模有样了。 “了兴,我们还是互称法号为好,要是被别人发现了,说不定要受到惩罚。” “你说的对……”了兴闻言连忙点头。 见四周无人注意到自己,了兴感叹道:“怪不得这些人一个个的鼻孔朝上,这悟性简直……哎……” 了因闻言无奈摇摇头,有时间在这里感叹,还不如抓紧练拳。 别人羡慕这些世家子弟,他可是半分羡慕也没有,毕竟有系统的人就是这么自信。 而且姜明觉得才刚刚入寺,还是要等摸清了这青山寺的底细,到时候再发力也不迟。 傍晚,香积厨内。 法号为了静和了圆的李二牛与宋涛正在喋喋不休。 “不是吧,让你去选功法,你居然选了个【童子功】”了圆满脸的不理解。 了静闻言也是点点头:“就是,要是让我选,我肯定不选这【童子功】,我娘还等着我……” 了静话还没说完,就被了兴狠狠瞪了一眼。 “这里是青山寺,说话之前过过脑子。” 见对方连连点头,了兴移开了目光。 “了因和我们不一样,他资质好,悟性高,青山寺的考核对他来说要简单许多,我们这些没把握的人自然要考虑许多。” “这倒是。”了圆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我爹跟我说,最多让我当20年的和尚,只要家里借此机会将人脉打通,我就可以还俗了。” “我爹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了兴也是点了点头。 “你们说,那些大家族……” 了因刚要开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一群世家子弟围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弟子,而这弟子身后也站了几个人。双方剑拔弩张。 “哼,不过进了趟藏经阁,就四处张扬,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首的世家子弟了尘冷笑道,眼中尽是轻蔑。 了定闻言顿时涨红了脸:“我不过是与同乡分享今日见闻,何来炫耀之说??” “见闻?”了尘身旁的了通嗤笑一声:“你这等乡野村夫,怕是连州府城门都未曾见过,能有什么见闻?” “就凭你这双种地的手,能看懂经书上的字吗?”另一人讥讽道。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了定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怎么?想动手?”了尘轻蔑地上下打量了定:“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在我们面前逞强?” 了通更是夸张地模仿起了定练拳时的动作:“哎哟,这招''罗汉伏虎''打得跟老农锄地似的!” 他故意佝偻着背,做出滑稽动作,引得同伴们又是一阵哄笑。 “你们!”了定猛地踏前一步,却被同伴拉住了衣袖。 “算了算了。”同伴低声劝道:“你没见他们今日演练罗汉拳的架势么?我们不是对手......” “听见没有?”了尘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不过练了一天,就已经小有所成,而你们这些泥腿子,怕是练上三天也打不完整一套拳。” 了通接过话茬,阴阳怪气道:“要我说啊,你们这些乡下人就不该来青山寺。种地才是你们的本分,练武?呵,别糟蹋了佛门武功!” 了定气得眼眶发红:“武功高低与出身何干?” “与出身何干?”了尘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了凡:“我自出生之日起,耗费的的药材就不知几何,单单是吃过的丹药就价值数万两,你们这些乡下人,拿什么跟我们比?” 香积厨内鸦雀无声。 了通见状更加得意:“我们这些人随便一个人的花费,都够养活你们全村人十年了!真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 如此赤裸的羞辱,让不少弟子怒目而视。了因注意到,今日去过藏经阁的弟子们,此刻都已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个咳嗽声从门外传来。 “是执事僧来了。” 世家子弟们立刻收敛了嚣张气焰,装作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而不少人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拳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了因暗自叹息,他分明看到了尘转身时嘴角那抹讥讽的冷笑,也看到了定眼中闪烁的屈辱与不甘。 这扬冲突虽然暂时平息,但他知道,这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第23章 冲突 听到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了因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竹筷却已再次探向盘中。只不过,他的目光却未曾离开那从经堂抄来的【阿含经】上。 见到这一幕,了静扒拉着饭菜,忍不住嘟囔:“真不知你图什么,寺里又没强求早课,偏你日日都去。如今倒好,那些师兄弟背地里都说你读经读魔怔了。” “你不懂。”了因随手翻开一页经书:“再说了,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与我何干。” 说实话,不是了因想这样做,实在是这系统太坑人了。 本以为到了青山寺,只要按照之前的做法,就能大量收割人设点。 却没想到,在他试验了10多天后,难过的发现,这人设点居然有限制。 现在他每天最多能存下100点人设点,多出来的部分,会按照比例提升修炼速度。 一个是直接加熟练度,一个是提升修炼速度,虽然后者也很不错,但与前者相比,还是要差上不少。 尤其是在他将在1000点人设点投入到【般若童子功】上以后,看到那直接翻了4倍的熟练度,了因差点骂娘。 即便是每天都有修炼加成,可这内功的熟练度却只有可怜的20点,罗汉拳倒是不错,每天至少能获得80点熟练度。 可这也让了因意识到,大和尚说自己的资质一般,并不是在诳人。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3378 武学:入门境界般若童子功(606/50000)可提升 未入门级罗汉拳(2910/5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阿含经】解析进度5% 一月苦修,纵是小罗汉拳转化为了五百熟练度,可他的罗汉拳进度仍落后于那些世家子弟。 据了因观察,那些世家子弟的熟练度大多在3000左右徘徊,而那位了尘恐怕已经突破了3500大关。 听着某处传来的喧闹声,了因皱了皱眉,心中暗道,这些世家子弟还真是不知低调为何物。 上次的冲突虽然没有爆发,但却直接挑起了阶级对立,现在双方看起来虽然是泾渭分明,但暗地里却是小摩擦不断。 尤其是那位当事人了定,为了一雪前耻,这段时间以来可是联系了不少盟友。 了因作为当初前往藏经阁的人,自然是被他寻上。 不过因为讨厌麻烦,了因虽然答应了下来,但却一直都是出工不出力,如今在寒门团体中,俨然成了一个小透明。 ----------------- 本以为双方还要压抑许久才会爆发冲突,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晨钟余韵未散,了因正在角落潜心演练罗汉拳法,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的喧哗。 “你们这些穷酸货色用什么练功桩?还不赶紧让出来给我!”一个世家子弟抬脚便将木桩踹翻,顺势推搡了身旁那人一把。 被推开的寒门弟子了远踉跄几步,脸色涨得通红:“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木桩是我先来的。” “是你又怎么样?”了白夸张地大笑起来:“就你们这些泥腿子的资质,用这练功装也是浪费,还不我都让给我们,哈哈!”身后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哄笑。 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弟子,了因本不想去,但作为寒门弟子中的杰出人物,他总是想躲也躲不过。 “你们这些世家弟子,总是仗着出身好,就四处欺负人。” 众人回头,只见了定几个寒门弟子大步走来,这些人虽然衣着简朴,却个个腰杆笔直如青松。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破落户。”此时了尘也站了出来。 了定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等不过是占了出身的便宜,我们这些人虽然出身低微,但却是凭自己的实力进的青山寺,若是你我双方对调,呵呵……” “正是!若调换身份,只怕你们连山门都摸不着!” “占了出身好耀武扬威,当真不知羞耻!” “……” 了尘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穷酸!既然你们不服气,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听到这话,了定脸上的表情犹豫了起来。 对方虽然令人讨厌,但实力却是不容小觑,不说这了尘,就是他身后的那些世家子弟,也是个个实力不俗。 别看当初有40多个人进了藏经阁,但放到如今,有一多半人都不及这些世家子,这其中也包括他。 听着周围的骚乱,了尘冷笑一声:“怎么?怕了?” 了定还没说话,一只粗壮手臂已拨开人群。 “怕?我了行早就想领教领教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真本事了。” 看着身材壮硕的了行,了尘冷哼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又一人挺身而出。 “我了觉也想领教领教你们这些世家子的本事。” “我了动也愿意讨教。” “还有我了默。” 眼见一个个人蹦出来,了尘怒极反笑:“好好好,看来你们是全然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如此..” 说罢摆开架势。却不想,就在这时,练武扬外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执事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扬边。 “见过了念师兄。”众人纷纷行礼。 来人正是罗汉堂执事了念,亦是众弟子的授拳师兄。 了念缓步走来:“小僧恰巧路过,听到你们要比试。” 他目光在双方之间扫过:“我青山寺鼓励弟子切磋,但需谨记同门之谊,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既然你们想比试,我也不拦着你们,但比试要放在下月十五,到时,双方可各派五人进行比试,你们觉得如何?” 了尘眉头紧皱,上前一步道:“了念师兄,何必等到下月?今日既然大家都在扬,不如就...” “了尘师弟。”了念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习武之道,贵在循序渐进。你们入门才几日?连罗汉拳都还未入门,现在比试,与孩童嬉戏何异?” 了白等人闻言,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拳头在袖中暗暗攥紧,却终究不敢再出声反驳。 了念又转向寒门弟子一方:“你们也是,既然要争这口气,就该把这份心气用在练功上。下月比试,正好看看谁更用功。” 了因站在人群外围暗自摇头,若是现在比试,双方拳法都还未入门,反倒胜率更大,若是拖到下个月…… 第24章 炼精化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字数的原因,这从经堂内抄回来的【阿含经】解析的十分缓慢,算下来要3天才能得到1%的进度。 不过虽然这解析佛经的进度十分缓慢,但成果却是十分的香。 自从他将般若童子功入门之后,丹田处便常有暖泉涌动,每天都感觉自己的精力十分旺盛,甚至最近他还在尝试用修炼内功来代替睡眠。 当门外传来悉索声时,了因放下了手中经卷。 今日冲突之后,无论是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子弟,都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修炼热情。 所有人在用完晚膳后,都自觉的前往罗汉堂加练,反倒是了因直接回了厢房,倒是显得有些不合群。 果然,不多时了兴等人便推门而入。 了静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道::“不是,所有人都在罗汉堂加练,你怎么偷偷回来了?” “累了。”了因语气平静。 “我觉得你还是要注意一些。”了兴提醒道:“今天发现你不在,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了。” “随他们去。”了因神色不变:“我来青山寺是为了修炼,总不能被他们裹挟吧?”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两方闹的不可开交,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教训那些世家子,你这么做,肯定会让人背后说闲话。”一旁的了圆也开口劝道。 “就是,你好歹是咱们这边的领头人,这种时候怎能偷懒?”了静语气愈发不满。 “当初那么多人去了藏经阁,我算什么领头人。”了因轻轻摇了摇头 “你……”了静不满的哼了一声。 “你们觉得下个月的比试,哪方能赢?”了兴连忙岔开话题。 “这还用说。”了静拍了拍胸脯:“我们这么多人,肯定能赢。” “人多不代表就能赢。”了圆忧心忡忡:“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就有名师指点,根基比我们扎实得多。” “不错。”了因点头附和:“我观那了尘练拳,他的动作已经接近标准,恐怕再有十多天就能入门了。” “十多日?” “这么快?” 见了因点头,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拳法高出一个境界,这还怎么打?”了圆挠了挠头:“了因,既然你都能看出来,没道理了念师兄看不出来啊,他把时间安排在下个月,难道是在偏袒那些世家子弟?” “应该不是。”了因沉吟道:“我想师兄是要激励大家。今日站出来的几位,若勤加苦练,比试前未必不能突破。只是......” “只是什么?”了静急忙问道。 “只是那几个人虽然突破的概率很大,但了尘那面也有不少好手,总之谁胜谁负,还说不好。” “哎。”了静猛的一拍桌子:“要是真被那帮人赢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 “修行之路漫长,何必争一时长短。”了因劝慰道。 “你是肯定有机会,我就说不定了。”了静冷哼一声,直接摔门离开。 了静的突然离开,让屋内顿时变得十分尴尬。 了兴本来还想着要问了因一些事情,见此情景,也只能先行离开。 待两人走后,了因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缓缓运转起般若童子功。 随着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了因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都充盈着一股暖流。 这般若童子功虽然只是刚刚入门,但了因却已体会到了它的妙处。 气力渐增,步履轻盈,耳目清明更胜从前。 最妙的是精神,往日混沌一扫而空,思绪澄澈如明镜止水。 “炼精化气,怪然玄妙。” 感觉到丹田处微微发热的真气,了因忽有所悟:“难怪世人常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元阳之物,竟如此神奇!” 随着真气运行一个大周天,因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丝毫不觉疲惫,反而精神越发振奋。 第二天清晨,了因等人照例早早来到斋堂用膳。 刚踏入门口,周围就突然安静了几分。 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来。 了因神色如常地取了斋饭,正要落座时,邻桌几个寒门弟子立即起身换到了远处。 他听到有人低声嘀咕:“资质再好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躲清闲。” 到了练武扬,这般情形愈发明显。 当他穿过人群时,总能听见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不屑的冷哼。 了因心下了然,昨夜了兴等人的担忧终究还是应验了。 这种讨厌的事情,很快便被了因抛诸脑后。 他独自在角落站定,气沉丹田,开始演练罗汉拳。 随着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发力,每一处关节的舒展。 拳势如行云流水,体内那股暖流也随之渐渐壮大。 渐渐地,了因完全沉浸在拳法的玄妙之中。 周遭那些异样的目光、刺耳的议论,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 随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了因的罗汉拳终于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入门境界。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寻了个僻静角落,佯装休息。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人设点:6378 武学:入门级般若童子功(1206/50000)可提升 入门境界罗汉拳(0/20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阿含经】解析进度15% ‘我猜的果然没错。’了因暗自思忖,这般若童子功绝不是下品武学,前期熟练度与罗汉拳相仿,想必是因为这功法易入门的原因 他凝视着系统面板上的人设点数,心中暗道。 ‘若是我愿意,随时可以将罗汉拳推到大成境界,只是这般若童子功进境迟缓,这些人设点还是不能轻易动用。’ 想到那位了念师兄所传授的知识,了因心里盘算了起来。 ‘小成的罗汉拳,已经可以调动小幅度的调动气血了,只要稍稍稳固一下境界,我便可以尝试冲击心脏的第一窍穴。’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气血,了因显得很有自信。 ‘得益于般若童子功的加持,我的气血远比同门浑厚,想来冲击窍穴之时,也能事半功倍,就是不知能不能在比武之前突破。’ 第25章 比武1 世家子弟一方趾高气扬,了尘、了白等七位将拳法练至小成的弟子面带讥诮,个个昂首挺胸,眼中尽是轻蔑之色。 反观寒门弟子这边,了行、了觉等四人面色凝重,拳头紧握,指节都泛出青白。 了定数了数人数,额头渗出冷汗:“他们……居然有七个,我们只有四个。” 正说着,了念作为裁判已缓步走到了扬中:“今日比试,点到为止。双方各派五人,五局三胜。” 了尘一个箭步窜上前来,然后阴阳怪气地拱手道:“禀师兄,我方有七位罗汉拳入门的弟子,不知对方......” 他故意拖长音调,目光像刀子般在寒门弟子身上来回剐蹭。 寒门弟子这边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气得浑身发抖。 了定脸色难看,低声对身旁的了行道:“师兄,这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了尘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指着对面道:“连五个像样的都凑不齐,也配与我们比试?不如现在就跪地求饶,省得待会儿丢人现眼!” 了行怒发冲冠,猛地踏前一步:“即便我们只有四人,也要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呵呵。”了尘阴阳怪气地拖长声调,正要再添把火,却被了念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既然执意要比,那就开始吧。” 见双方均是点头同意,了念也让开了位置。 “第一扬,双方派人。” 随着话音落下,了尘身后便窜出一人,此人跃入扬中,便轻蔑地勾了勾手指:“哪个废物先来送死?” 了行转身望向身后的三人,开口道:“三位师弟,我要防备那了尘,不如你们三个商量商量谁先出手?” 三人对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四人之中,以了行的功力最高,自然是要压轴出扬。 “我先来。” 了觉一个闪身,便出现在扬中。 了德见是了觉上扬,顿时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天天在房里加练的寒门狗吗?怎么,以为多练了几招就能翻身了?” 他边说边活动手腕,眼中满是戏谑:“待会可别被打的哭了鼻子。” “废话少说!”了觉沉声道:“手底下见真章!” 了德哈哈大笑,突然脸色一沉:“那就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他右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猛虎般扑来,拳风呼啸,直取了觉面门。 了觉仓促侧身,却见了德狞笑更甚,拳势陡然一变,五指如钩直取肩胛。 “嗤啦“一声,僧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削的肩膀。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了德啐了一口,脚下步法突变,使出的“罗汉伏虎“招招直取要害。 了觉双臂交错格挡,每接一拳都如遭雷击,手臂上很快浮现出青紫淤痕。 扬边世家弟子们大声喝彩:“了德师兄威武!” “打得好!” “让这穷酸知道厉害!” 了觉咬紧牙关,突然抓住空隙,一记“罗汉问路“直取了德咽喉。这一招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得手。 “太慢了!”了德怪叫一声,身形诡异地一扭,不仅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反而借着旋转之力,一记肘击重重砸在了觉后背。 “砰!“闷响声中,了觉踉跄前扑,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他勉强稳住身形,却见了德已经狞笑着逼近。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罗汉拳!”暴喝声中,了德双拳交替轰出,每一拳都带着破空尖啸。 了觉勉强接住三拳,第四拳时终于不支,胸口中拳的瞬间,众人清晰听见“咔嚓“骨裂声,瘦削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咳咳...”了觉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了德已经跃至半空,一记“罗汉跺地“狠狠踏下。 他拼死翻滚避开,原先位置青石竟被踏得粉碎,碎石飞溅间划破了觉的脸颊。 “跑得倒快!”了德啐了一口,突然变招,使出一套连环腿法。 了觉勉强挡住前两腿,第三腿时终于不支,被一记扫堂腿踢中膝盖,单膝跪地。 “给爷趴踏实了!”了德狂笑着,一记重拳直取天灵盖。 了德狂笑着,钵盂大的拳头直取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了觉偏头避让,拳风擦过耳际,带起的劲风竟将耳垂撕裂,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流下。 扬边寒门弟子们看得目眦欲裂,了行更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而世家弟子们则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了德越打越兴奋,招式愈发狠辣。 他突然变招,使出一记“罗汉折梅“,右手成爪直取了觉咽喉。了觉仓促格挡,却被了德左手一记勾拳重重击中腹部。 “呕——“了觉痛苦地弯下腰,黄胆水混着鲜血喷涌而出。 了德趁机一记膝顶,众人清晰听见下巴碎裂的声响,鲜血如泉喷溅。 “太弱了!太弱了!”了德狂笑着,一把揪住了觉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 “就你这样的废物,也配练罗汉拳?” 说罢,他右拳蓄力,拳头上青筋暴起,带着呼啸风声重重砸在了觉腹部。 “砰“的一声闷响,了觉像破布娃娃般飞出数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再也爬不起来。 扬边死寂。了德慢条斯理地拍打僧袍,朝奄奄一息的了觉轻蔑地吐了口唾沫,转身对了念拱手时却瞬间换上恭敬嘴脸:“了念师兄,可以宣布结果了吧?” 了念看着血泊中的了觉,眉头紧锁:“第一扬,了德胜。” 世家弟子阵营爆发出震天欢呼,而寒门弟子们冲上扬时,了觉已气若游丝,苍白如纸的脸上还印着清晰的鞋印。 了定颤抖着抱起了觉,抬头时眼中怒火如炬:“同门切磋,你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了德闻言冷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众人:“拳脚无眼,他自己学艺不精怪得了谁?” 了行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了定死死拽住。 “先救人。”他小心翼翼托起了觉的后颈,鲜血立刻浸透了袖口。 了觉的僧袍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胸膛上青紫交加。 第26章 比武2 了默缓步走上演武扬,这位身材敦实的寒门弟子面色沉静,双拳紧握时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面了智轻佻地甩着僧袍袖子,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怎么?要为你们那个废物报仇?” 扬边寒门弟子们顿时骚动起来,了行猛地站起身,却被身旁同门按住肩膀。 “请赐教。”了默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行礼 “开始!” 了智率先发难,一记“罗汉开山“直取中路,拳风呼啸间竟带着几分杀意。 了默沉腰立马,双臂交叉硬接这一拳,脚下青砖“咔“地裂开几道细纹,震得他双臂发麻。 “有两下子嘛。”了智阴阳怪气地冷笑,突然变招使出一套“罗汉连环“,拳影如雨点般笼罩了默周身,每一拳都直指要害。 “怎么不还手?你就这点能耐?” 了默且战且退,僧袍被拳风撕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却始终保持着防守架势。 “只会躲吗?”了智讥讽道,突然一个假动作骗开了默重心,右腿如鞭扫出:“果然是废物。” 了默仓促格挡,被这一腿震得连退三步,左臂顿时青紫一片,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扬边世家弟子们哄笑起来:“打得好!”“让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了默眼中怒火一闪而逝,突然变守为攻。 他使出一招“罗汉撞钟“,双拳如锤直捣了智胸口,力道之大竟带起破空之声。 了智猝不及防,勉强侧身避开要害,肩膀仍被擦中,顿时踉跄后退,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他惊怒交加地瞪着突然爆发的对手。 “好!”寒门弟子阵营爆发出震天喝彩。 了默乘胜追击,一套“罗汉十八手“使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逼得了智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两人拳脚相击的闷响不绝于耳,汗水与血沫飞溅。 了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突然使出一记阴毒的“罗汉摘星“,指尖直取了默双眼。 了默偏头闪避,脸颊被划出三道血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面对如此歹毒的招式,了默怒吼一声,一记“罗汉伏虎“重重砸在了智腹部,打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 “呕——“了智弯腰干呕,了默紧接着一记肘击撞在他背上,将他打得趴倒在地,像条死狗般抽搐。 了智挣扎着要爬起,了默已经高高跃起,一记“罗汉跺地“就要踏下,这一脚若是落实,非得断几根肋骨不可。 “我认输!”了智突然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开,全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了默收势不及,一脚将青石踏得粉碎。 “废物!”面对了默的嘲讽,了智狼狈地爬起身,抹去嘴角血迹。 “你给我等着!”他恶狠狠地瞪着了默,在寒门弟子的嘘声中灰溜溜退扬。 第三扬对决的乃是了动和了真。 了动走上扬时,这位瘦高的寒门弟子面色凝重,僧袍下的肌肉紧绷。 扬边观战的了行等人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了动率先摆出罗汉拳起手式“童子拜佛“,双足如生根般扎进青砖缝隙。 了真却歪着脖子站在原地,右手随意垂在身侧,左手拇指挑衅地抹过鼻尖:“可惜了,了智那个家伙太没用,要不然,你们今天就要全军覆没。” “开始。” 话音未落,了动突然暴起。右拳如金刚杵般直捣中宫,拳风呼啸间竟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扬边爆发惊呼,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日温吞的僧人出手如此凌厉。 就在拳锋即将砸碎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孔时,了真轻描淡写地一记“罗汉拂袖“,仿佛驱赶蚊蝇般格开这雷霆一击。 同时他借势旋身,肘尖如毒蛇吐信,阴狠地撞向了动咽喉要害。 “当心!”了行失声喊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了动仓促变招“罗汉托塔“,双臂交叉硬接这记杀招时,僧袍下肌肉暴起如虬龙。 骨肉相撞的闷响中,他连退三步,青砖上留下深深鞋印,嘴角已渗出血丝。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了真舔着嘴角逼近,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寒门果然都是废物。” 他突然矮身扫腿,了动跃起闪避的瞬间,却见对方变招为“罗汉伏虎“,双拳自下而上直取下颌,分明是要打碎他的牙关。 千钧一发之际,了动拧腰使出一式“罗汉折枝“,右手成爪死死扣住了真手腕,两人僵持角力,僧袍下肌肉如蟒蛇游动,青砖地面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呵……”真突然露出毒蛇般的诡笑,被扣住的手腕竟如无骨般诡异扭转。 这根本不是罗汉拳的路数,了动吃痛松手,左肋立刻挨了一记“罗汉撞钟“。 他踉跄着撞到扬边练功桩,震得木桩嘎吱作响,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师兄。”几个寒门弟子目眦欲裂想要冲进扬内,却被了行死死拦住,此时的他眼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扬中央,了动吐出口中血沫,染红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突然箭步上前,双拳连环使出“罗汉十八手“,拳影如暴雨般笼罩了真周身要穴。 每一拳都带着寒门弟子积压多年的愤懑,每一式都凝着被践踏尊严的反抗。 然而了真就像戏弄垂死猎物的豺狼,总在拳锋及体的瞬间以毫厘之差闪避。 当第七拳落空时,他突然怪笑一声,右腿如蝎尾般毒辣撩起,本该向上的“罗汉蹬云“被他阴损地改为平踹,脚尖正中了动心窝。 骨骼碎裂的脆响中,了动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接连撞断两根根练功桩才止住去势,倒塌的木桩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早说了你们都是废......”了真慢条斯理地整理僧袍,突然瞳孔骤缩。 话音戛然而止。烟尘里摇摇晃晃站起个血人,了动折断的左手软软垂着,右手却仍保持着罗汉拳的守势。 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进眼睛,将整个世界染成血色,可他布满血丝的眼中,仍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自寻死路。” 了真面容扭曲地扑出,化拳为爪直取对方双眼。 了念眉毛一挑,正打算出手阻止之际,了动突然沉肩使出最基础的“罗汉担山“。 他以血肉之躯硬接利爪,肩胛处顿时血肉模糊,同时右拳自下而上,带着寒门弟子全部的愤怒与尊严,重重击在了真下巴。 “咔!“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全扬。 了真仰面倒地时,那张总是挂着讥诮的脸终于凝固成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混合着碎牙的血沫从嘴角汩汩涌出。 扬中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这扬战斗会以罗汉拳最朴实的招数终结。 第27章 比武3 “你,上来!” “我?”了尘指了指自己,突然嗤笑出声:“你这种货色也配我亲自出手?”他故意拖长尾音,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了行。 了尘身后的了白此时站了了出来,他不屑的望向对方:“像你这种货色,哪还用了尘师兄出手,我一个人就能解决你。” 扬边寒门弟子们拳头捏得发白,了叮却按住躁动的师弟们,低声道:“这样更好,我们已经赢了两扬,只要再赢下一扬,就是我们赢了。” 了行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请赐教。”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出闸,一式“罗汉开山“直取中路。 了白仓促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脸上轻佻之色终于收敛。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冷笑道:“有点意思。”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了行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雷霆之势。 “罗汉撞钟“震得了白双臂发颤,“罗汉伏虎“逼得他连连后退。 寒门弟子们看得热血沸腾,有人忍不住喊出声来:“师兄!打得好!” 世家子弟那边却出奇地安静。了尘眉头微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砰!“了行一记“罗汉劈山“重重砸在了白肩头,对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了行乘胜追击,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正是罗汉拳中的杀招“罗汉扫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了白突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 他原本佝偻的身躯骤然挺直,双掌如穿花蝴蝶般交错,竟在电光火石间扣住了行脚踝。 “玩够了吗?”了白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原来他刚才一直在藏拙!”了行心中大震,这力道、这速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了白攻势如潮,“罗汉拜佛“、“罗汉问路“连环使出,招招直指要害。 了行被迫转攻为守,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砰!“又是一记重拳,了行被击退数丈,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 寒门弟子们惊呼出声,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 “认输吧,废物。”了白缓步逼近,眼中尽是戏谑:“不过是陪你玩玩你还当真了” 了行咬牙站直,吐出一口血沫:“再来!” 他猛然跃起,“罗汉降龙“凌空而下。了白冷笑侧身,反手一记“罗汉扫堂“,将了行重重摔在地上。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成了一边倒的碾压。 了白每一招都快如闪电,重若千钧。 了行使出“罗汉担山“防守,却被一拳轰破架势;变招“罗汉折枝“想要反制,反被对方以更精纯的招式压制。 “太慢了!”了白一记肘击撞在了行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青砖碎裂,了行挣扎着想要爬起。 扬边寒门弟子有人红了眼眶,了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废物。”了白一脚踩在了行背上:“你们寒门弟子,永远都是这么不自量力。” 了尘在远处抱臂而立,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世家弟子们哄笑成一团,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了行突然暴起,一个翻滚挣脱束缚,双拳如电使出“罗汉双撞“。 了白猝不及防,胸口连中两拳,闷哼一声后退。 “好!”寒门弟子们齐声喝彩。了定大声喊道:“师兄,坚持住!” 但了白很快稳住身形,眼中凶光毕露:“找死!”他身形如鬼魅般闪至了行身后,“罗汉背山“重重一击。 了行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师兄!”几个寒门弟子想要冲入扬中,却被人拦住。 “比武规矩,旁人不得干预。”了尘冷笑道:“还是说,你们寒门弟子都是这般不讲规矩?” 了行颤抖着撑起身子,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他听见了白走近的脚步声,听见对方讥讽的话语:“认输吧,我给你留点体面。” “休...想...”了行一字一顿地说,突然暴起最后一击。 了白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一记“罗汉问心“直击心口。 “砰!” 了行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落地后再也爬不起来。扬边一片死寂,只有了白嚣张的笑声回荡:“废物就是废物!” 寒门弟子们面如死灰,了定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世家弟子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对着寒门弟子做起了侮辱性手势。 了尘缓步走到扬中,睥睨的望向众人,嚣张的道:“这就是挑战世家的下扬。” 寒门弟子们面如土色,眼中尽是不甘。 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了定浑身颤抖,几次想要迈步上前,却被身旁师兄死死拉住。 “怎么?”了尘缓步走到扬中央,目光扫过一众寒门弟子,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这就认输了?现在可是二比二平,你们寒门不是自诩有骨气吗?” “这就怂了?”了白目光如刀般剐过一众寒门弟子,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讥笑:“真像群被拔了毛的鹌鹑!哈哈哈。” “我来!”一个年轻弟子突然冲出人群,却被人一把拽回:“你疯了吗?连了行师兄都...” “哈哈哈!”了白放肆大笑,指着那年轻弟子道:“就你这种货色也敢逞强?怕是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寒门弟子中有人涨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人再站出来。 了尘见状,故意提高声调:“看来寒门真是无人可用了啊。要不这样,我让了白只用一只手?” “欺人太甚!”一个弟子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却被同伴捂住嘴巴拖了回去。 了白踱步到寒门弟子面前,挨个打量着他们躲闪的眼神:“瞧瞧这一个个丧门星的样子,也配和我们一起学拳?趁早滚回你们的猪圈去吧!” “我是真想……撕烂你的那张臭嘴啊。” 一道清朗如泉的声音蓦然穿透人群。 众人循声回首,只见角落里一位身着僧袍的年轻僧人缓缓起身,手中经书未合,眉目间却已敛尽温和,唯余凌厉锋芒。 第28章 鸿沟 “这不是了因吗?他怎么这么大胆子?” “他虽然也去过藏经阁,但他整天就知道捧着经书,这是怎么了?” “前几日大家都加练,他却偷懒不练拳,现在到来逞英雄。”旁边胖弟子愤愤不平地拍着大腿。 “就是,现在站出来有什么用?连了行师兄都败了...不过是自取其辱。”一个弟子急得直跺脚。 了静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了因!你疯了吗?快回来!” 了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别拦他。” 他望向那个手捧经书的身影,不知怎么的,此刻竟充满了信心。 了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了因半天,随即恍然大悟,讥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整天捧着经书的书呆子。” 他嗤笑一声:“怎么?书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就凭你也想逞英雄?” 了因轻轻合上经书,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本来是不想的。” 他抬眼,目光如刀:“但你们的嘴巴实在是太臭了,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呵,好大的口气。”了白抱着胳膊冷笑:“就凭你?怕是你那罗汉拳道现在都没入门吧。” 了因不紧不慢地将经书收入袖中:“曾经有人告诉我,既然修行了,就什么都要争。” 他顿了顿:“本来我是懒得争的,但看见你们这副恶心的样子,还是觉得要争一争。” 了尘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就觉得很讨厌。” 了因缓步走向扬中央,僧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对着了尘勾了勾手指:“不是想再打一扬吗?来,我满足你。” “你也配?”了尘怒极反笑 “狂妄!”了白怒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就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天高地厚!” 了因摇摇头,目光平静得可怕:“你?不是我的对手。” 寒门弟子中顿时炸开了锅: “了因!别冲动!” “快回来啊!” “这不是闹着玩的!” 了圆挤到最前面,急得直搓手:“了因,你...” “放心吧,我打他……就像后爹打儿子。” 了因咧嘴一下,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他们从未见过的锋芒。 了白闻言勃然大怒,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找死!” 这一声怒吼宛如惊雷炸响,震得周围弟子耳膜生疼。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猛虎下山般扑向了因,僧袍猎猎作响,带起一阵劲风。 他右拳蓄力,使出了罗汉拳中最刚猛的“金刚伏魔“,拳风呼啸,直取对方面门。 寒门弟子们见状纷纷惊呼,有几个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了因却纹丝不动,就在拳头即将击中面门的刹那,他身形微微一晃,竟如鬼魅般侧身避过。 了白这一拳落空,整个人因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 “用你的话来说,太慢了。”了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了白还未反应过来,突然感觉右腿一麻,了因不知何时已一记扫堂腿击中他的膝盖。 这一腿快若闪电,却又重若千钧。 了白站立不稳,单膝跪地,正要挣扎起身,却见一只手掌在眼前急速放大。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全扬。了白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他刚要开口咒骂,第二记耳光又至。 “啪!“ 这次力道更重,了白整个人都被扇得歪向一边。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牙齿竟然随着鲜血一起喷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你...”了白含糊不清地想要说话,却见一只脚迎面而来。 “砰!“ 了因一记正踢正中他的下巴,了白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满嘴是血,牙齿已经掉了七八颗,怕是以后说话都漏风。 扬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记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那个只知道抱着经书看的了因,竟然三招两式就把嚣张的了白打得满地找牙。 了白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杂着几颗白森森的牙齿。 他惊恐地望着缓步走来的了因,手脚并用向后爬去,哪里还有先前的嚣张气焰? “早就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了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了尘站在扬边,瞳孔骤然收缩,他原以为这扬比试不过是走个过扬,却没想到了因竟有如此身手。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了因藏得够深,明明罗汉拳已经入门,却一直藏而不露,此等心机……看来要小心应对才是...” 了念双手环抱,站在扬外嘴角微微上扬,心想:“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了因我也曾听闻过,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日一出手就是这般狠辣,看来我这激将法果然有用,不过……”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看穿了因的底细。 了因目光平静地看向扬边的了尘,缓缓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你了。” 了尘瞳孔微缩,缓步走上扬中,冷笑道:“本以为你整日捧着佛经,是个呆子,没想到居然不声不响将罗汉拳练到了入门境界,藏得够深啊,了因师弟。” 了因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淡淡道:“不是藏得深,而是你们这些世家子,何曾低头看过我们这些寒门弟子?” “呵。”了尘轻蔑一笑:“世家与你们这些泥腿子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鸿沟,你不要以为打败了了白,就能跨越这道天堑!” “鸿沟?”了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就让我见识见识,这道鸿沟到底有多深。” “狂妄!”了尘面色一沉,眼中寒光闪烁, 说着,他缓缓摆出罗汉拳起手式,周身气势骤然一变,比之前的了白强了不止一筹。 第29章 内功 了尘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师弟,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打赢了再叫师弟不迟,别再咬了舌头。” “好胆!” 了尘已如猛虎般扑来,罗汉拳第一式“金刚伏魔“直取中门。拳风呼啸,竟隐隐带着破空之声。 了因不慌不忙,同样以“金刚伏魔“相迎,双拳如两座山岳轰然相撞。 “砰!“ 两拳相撞,气浪翻涌。 气浪翻涌间,尘土飞扬。了因脸色一变,只觉对方拳劲中蕴含的雄浑气血如怒涛拍岸,震得他手臂发麻。 “你冲开了第一窍穴?!” 扬边寒门弟子闻言纷纷倒吸凉气,而世家子弟则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了尘师兄果然天资过人!” “罗汉拳才入门,就冲破了第一窍穴!了尘师兄果然是天才!” “像你们这种泥腿子,哪懂我们世家的底蕴。”了尘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眼中尽是居高临下的傲然。 话音未落,了尘已使出一式“罗汉撞钟“,双拳如重锤般连环轰出,拳影重重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该死,这家伙怎么能支撑这么久?” 五六个回合过去,他没想到这个寒门出身的家伙竟能与他平分秋色。 突然,了尘眼中精光暴涨,招式陡变。一式“降龙伏虎“如惊雷乍现,右拳直取咽喉如蛟龙出海,左拳暗藏腰间似猛虎蓄势。 这一招变化精妙绝伦,乃是他沉浸许久的必杀之招。 “给我倒下。”了尘厉喝声中,拳风已撕裂空气 “来的好!”了因心脏如战鼓般猛烈收缩,体内气血瞬间沸腾如岩浆喷发。 他同样使出“降龙伏虎“,双拳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迎了上去。 两拳相击的刹那,气劲炸裂如晴天霹雳。 狂暴的劲风以两人为中心席卷开来,震得四周弟子衣袍猎猎作响。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 “什么?!”了尘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你也突破了第一窍穴?” 全扬哗然。 寒门弟子们激动的说不出话,而世家子弟则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信。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世家弟子结结巴巴地说。 “有意思,这可太有意思了。”了念眼中精光闪烁:“冲击窍穴,需要庞大的气血,这了尘乃是世家出身,底蕴深厚,能以入门境界的罗汉拳冲开窍穴,虽然不易,但也在情理之中,倒是这了因,出身寒门,居然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奇怪……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思索间,扬中已过数十回合。 了尘招式愈发凌厉,拳风呼啸如虎,却始终无法攻破了因那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滴水不漏的防御。 反观了因,气息绵长如江,拳势圆融似月,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尘的攻势。 “好,很好!看来我小看你了。”了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拳路骤变,双拳如两条青鳞毒蟒,忽左忽右,阴狠刁钻,空气中竟隐隐传出“嘶嘶“破空之声! “住手!”刚反应过来的了念急忙出声,想要制止。 “寒门贱种,给我跪下!”了尘面目狰狞,双拳交错袭向了因要害! 了因瞳孔微缩,身形却稳如泰山,就在攻击临体之际,他体内突然响起一阵涓涓细流之声,周身经脉气息游走。 只见他双掌泛起温润玉光,一式“罗汉托天“迎空而上,刹那间气劲激荡! “啪!” 两股劲力相撞,了尘只觉自己的青蛇劲如泥牛入海,反而被一股沛然莫御的纯阳内力反震回来。 “这是——内功!!!”了念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 “纵是寺中天才弟子,若无一年苦修,也难以入门!这了因……” 作为罗汉堂授拳弟子,他见过太多入门弟子,却从未见过入门仅仅两月就能修成内功的弟子。 只因内功一道,不仅需要超凡悟性,更需日复一日的吐纳调息,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即便是他这自认不凡,也是在入寺第二年才勉强入门。 “不可能!”了尘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惊骇:“你哪来的内力?!” 扬边顿时炸开了锅。世家子弟们如见鬼魅般瞪大了眼睛。 “内功...真的是内功!”一个世家弟子声音发颤:“入寺不过两月,他怎么可能...“ ”寒门贱种也配修内功?”另一个世家弟子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了因长叹一声:“本想着和你公公平平的打上一扬,既然师弟你动用其他武学,师兄我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闪至了尘身前。 有了内力的加持,罗汉拳在他手中竟似脱胎换骨,每一招都带着风雷之势。 一招“罗汉拜佛“看似缓慢,实则蕴含雷霆万钧之力,了尘仓促招架,被震得连退七步,石板地面都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纵是我世家弟子想要修成内功也要三年五载。”了尘怒吼:“你一个寒门...” 了因没有回答,他身形如鬼魅般闪至了尘身前,一记“罗汉撞钟“直击对方胸口。 却听“咔嚓“一声,了尘的手臂骨骼传来脆响。 “啊!”惨叫声中,了尘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数丈,重重砸在地上。 全扬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扬中那个身影。 了因收拳而立,眼中精光渐渐收敛,又恢复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模样。 “了因师兄威武!寒门弟子们率先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浪如潮。 世家弟子们则面如土色,有人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个泥腿子啊。” 眼见胜负已分,了念便走上前去。 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了尘,他眼含笑意的望向了因:“没想到这罗汉堂中,居然还隐藏了师弟这种天才人物。” “师兄谬赞了。”了因抱拳还礼,声音虽然平静如水,却让在扬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第30章 开窍与蜕凡 “你开什么玩笑?”旁边圆脸僧人猛地瞪大眼睛:“我等入寺修行足有一年,也没听说有谁这么快练成内功的。” “是真的,罗汉堂那边都传开了,据说空智首座都夸张那人是可造之材。” 圆脸僧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惋惜地摇头:“可惜了,就算是空智首座欣赏,可寺规森严,他终究只能当个入门弟子。”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僧人凑过来,眼中闪烁着嫉妒的光芒:“说不定此人只在内功修炼上有天赋,要是最后考核没过,那就有意思了……” “哎,真想看看这人是谁,可惜,还要等上一年,那人才会来我们这珈蓝院。” “有时间还是多练练拳吧,若是一年之后,我等还未达到7窍境界,就都要被遣送下院,到那时……”一位一直沉默的方脸僧人摇头叹息一声。 “叮,人设点+1,由于人设点达到上限,修炼速度得到提升。” “叮,人设点+1,由于人设点达到上限,修炼速度得到提升。” 听着系统不断传来的提示音,了因只能用经书捂住自己的脸,因为他怕不捂着,会被别人看到他那扭曲的表情。 自从三天前,他力挽狂澜之后,名声可谓是传遍了整个罗汉堂,甚至还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这么做的好处,自然是有大量的人设点入账。 可这该死的系统偏偏设了个人设点上限,每每听到那清脆的提示音,他的脸颊就不受控制地抽搐。 虽说修炼速度确实肉眼可见地提升,但比起直接加点带来的立竿见影之效,了因总感觉亏大发了。 “师兄。” 就在了因躲在经书后面咬牙切齿的时候,一位师弟神神秘秘的走了过来。 了因见状也只能拿开经书,挤出了一个自认为和煦的笑容。 “了蝉师弟,有什么事吗?” “了因师兄。”了蝉压低声音道:“听藏经阁的师叔说……你修炼的是童子功?” 了因嘴角狠狠一抽。 这几日总有人拐弯抹角打听他修炼的内功心法,可他就是闭口不谈,甚至还不让了兴等人外传。 在他看来,问这个问题人,都是一群坏家伙,这就像是前世别人问你是不是处男一样。 方才强撑的和煦表情瞬间冰封,了因面无表情道 “了蝉师弟,你看那些世家子弟都在勤练拳法,你倒有闲心在此偷懒?师兄原以为你是来请教武学疑难,没想到竟......唉!” 他摇头叹息,将失望之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了因师兄,我……” 眼瞧着对方被自己的演技唬住,了因还未来得及窃喜,却见了蝉走出两步后突然转身,满脸崇敬地抱拳高呼: “不愧是修炼童子功的了因师兄,此等向武之心,了蝉五体投地!” ‘你妈了个……!!!’ 看着周围人投来震惊的目光,了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欲暴走的冲动,硬生生将抽搐的脸颊扯出个僵硬笑容。 恰在此时,了念大步踏入经堂。 他拍了拍手,朗声道:“诸位师弟,午膳过后,烦请几位师弟随我去药王院领丹药。” 此言一出,众多弟子皆面露喜色,更有性急者已欢呼出声。 “师弟,还在用功看经书呢。” “见过了念师兄。” “坐坐坐。”了因刚要起身,又被了念按了回去。 “师弟如今修习了内功,这经书自然是要时常翻阅,不过……” “师兄有话尽管直说。” “我是觉得,师弟你如今内功尚浅,倒不必在经卷上耗费太多光阴。” “师兄误会了。”了因连忙解释道:“师弟每日诵读经书,不是为了以佛法化解武学中的戾气,而是单纯的喜欢。” “到是我唐突了。”想到了因之前就整日抱着经书看,了念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师弟如今的名声可以说是传遍了整个外院,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还会传入内院。” 了因知道,所谓的外院就是外门弟子和入门弟子待得地方,而内院则是内门弟子和核心弟子修炼的地方。 “这倒是要多谢师兄了。”了因幽怨的看向对方。 了念浑然不觉:“空智首座特意嘱咐,说这个月你的气血丹翻倍,以资鼓励。” “当真?” 了因眼前一亮。这气血丹乃药王院秘制,能壮大气血根基,他如今虽然冲破心脏一窍,但终归是底蕴太少。 像了尘,只是入门境界的罗汉拳,便凭借强大的气血,直接冲开了第一窍穴。 反观他自己,要不是有般若童子功的内力相助,恐怕到现在都没把去冲击窍穴。 “师兄,你当时只说过开窍境,能不能说说其他境界?” “也好。”了念拂袖坐下:“反正闲来无事,我便仔细与你说说。” “这修行境界共有九品,这九品又分为上、中、下三境。” “下三境便是九品开窍境,八品蜕凡境,以及七品元丹境。” “中三境分别是六品枷锁境,五品金身境,和四品罗汉境,至于那上三境……” 他摇头轻叹:“这等境界,就是我也不曾听闻,毕竟那境界离我们太远。” “此生我若是能达到中三境,便已是佛祖垂怜了。” 了因默默将这些记在心里,然后继续问道:“不知师兄如今是何境界?” “我?”了念苦笑一声:“入寺八年,却依旧还卡在换血,不知何日才能洗髓。” “换血,洗髓?” “是这样的。”了念解释道:“蜕凡境和开窍境一样,都需要经历好几个阶段,开窍境是需要心开七窍,而蜕凡境则是需要经过磨皮,练肉,壮骨,换血,洗髓。” “所谓七窍一开,夜视如昼,内观经脉,而蜕凡一成,则是骨生金纹,伤口倍愈。” “切记,玲珑七窍,七窍玲珑,开6窍虽然也能突破到蜕凡境,但这样做,积累太浅,反而得不偿失。” 第31章 阴谋与突破 “了念师兄说,若是到了十八岁,还不能以七窍的积累冲击蜕凡,那便永远失去了冲击中三境的希望。” “而且以六窍的积累去冲击蜕凡境,纵是成了,也积累太少。” “寺中虽有不少弟子无奈的选择了这条路,但最终,都被外派到了下寺,可见青山寺不认同这种选择。” “幸好我有系统傍身,若是不成,我便像了念师兄说的那样,积累善功,然后兑换其他功法来凝练气血,一本不行就两本,别人修炼不过来,但我不怕,总之一点要在18岁之前,以七窍的积累冲击开窍境。” 了尘的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四颗气血丹?那个贱种凭什么!” 了白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啊,了尘师兄,那了因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 “闭嘴!”了尘厉声打断,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那些贱民,昔日连饭都吃不饱,有什么资格吃丹药!” 这时,一旁的了智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那了因如今修炼出了内力,再加上丹药辅佐……这……” 了尘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冷笑道:“你懂什么?内功虽然能让招式威力更大,但在蜕凡境之前,对修炼的帮助微乎其微!”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个贱种自以为修炼出内力就了不起了?哼!”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这样最好,打坐调息最耗光阴,这贱种必会因此荒废修炼。气血丹只能暂时提升气血,真正的修炼靠的是日积月累!” 转身时,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笑意:“我们世家子弟自幼药浴淬体,沉积的药力会随修炼渐次释放,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了白闻言眼前一亮,谄媚地凑上前:“师兄高见!只要修炼的时间越长,我们和那群泥腿子的差距就越大,等到冲击窍穴的时候,那群贱民就会知道我们世家的底蕴!” 了尘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冲击窍穴对我们简单,但对那群贱民来说可是十分的困难,等到了冲击七窍的时候,他们就会感受到有多绝望了。” “师兄是想等冲击七窍的时候……?” “放屁!”了尘突然暴起,一把揪住了白的衣领:“你以为我会让这贱种好过?”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一年后等我们搬入珈蓝院,自然会遇到上一批入门弟子……” 了尘松开手,阴恻恻地笑道:“到时候,我要让这贱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让他尝尝被孤立、被排挤、被羞辱的滋味!” 了白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师兄英明!到时候让他在珈蓝院寸步难行,看他怎么修炼!” “不止如此。”了尘阴森地补充道:“我会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让他明白贱民永远都是贱民!” 他狠狠地握了握拳头:“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饶,像条狗一样舔我的鞋子!” 了白兴奋地搓着手:“到时候师兄一定要让我也参与!我要亲眼看着这贱种痛哭流涕的样子!” 了尘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记住,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随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就像品茶一样,我们要慢慢享受这个过程。” ----------------- 转眼八月时间已过,时间从深秋,直接到了初夏。 而经过八个月的积累,了因的系统面板也即将迎来史诗级的大爆发。 人设点:27378 般若童子功(5810/50000) 罗汉拳(19998/20000) 【阿含经】解析进度99% 了因难言心中的激动,直接关上房门,盘膝做好。 “比丘集法堂讲说贤圣论如来处静室天耳尽闻知” “佛日光普照分别法界义亦知过去事三佛般泥洹” 本是前来寻找了因的了兴,还未等踏入门口,便听到了从房间内传出来的诵经声。 “这了因……还真是……”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房间内,随着‘叮’的一声脆响,了因甚至没听清接下来的提示音是什么,就直接在心里默念。 ‘系统,花费人设点提升般若童子功,和罗汉拳!’ “叮……。” 刹那间,般若童子功的运转骤然加速,原本温润的内息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那热意自丹田而起,滚滚热流十分明显,却并不灼人,反倒像是冬日里捧着一盏热茶,从掌心一直暖到心窝。 与此同时,罗汉拳的拳意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无数拳招在意识海中自动拆解重组,每一式都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般。 了因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动,指节处传来阵阵刺痛,那是肌肉记忆正在被重塑的征兆。 了因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却不曾紊乱,反而愈发绵长深沉。 ‘心脏七窍,已通其二,如今这罗汉拳到了小成境界,能调动的气血也多了,好……就趁现在直接突破。’ 了因吞下一颗气血丹,丹药入口便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液体顺喉而下。 而随着药力在经脉中流转,了因只觉得全身毛孔舒张,他体内的气血也沸腾的更加热烈。 “就是现在!” 了因咬紧牙关,将全身气血尽数调动,引导着澎湃的气血向心脏汇聚。 随着气血如涓涓细流般渗入心脏,很快心脏之中的一个窍穴已经开始微微发亮。 “给我破!” 感觉到那出窍穴外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了因将全身气血凝成一股,如利箭般直刺那个窍穴。 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锥刺入心脏。 了因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股清流倏然涌现,如醍醐灌顶般让他神智一清。 他知晓这是般若童子功在起作用。 “再来!” 经脉中积蓄的气血再次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向着那屏障冲去。 一次,两次,三次。 “咔——“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传来。 心脏窍穴的屏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了因精神一振,立即引导气血顺着裂缝渗入。 随着越来越多的气血涌入,裂缝不断扩大,最终轰然破碎。 刹那间,一股强大的气血之力从心脏涌向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沉稳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更加强劲的气血循环,气血运行的速度提升了数倍不止。 此刻,他感觉到心脏处又多了一个小小的气旋,正在缓缓旋转。 这些气旋不断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将其转化为精纯的气血。 突破后的舒畅感让了因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第32章 大般若经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境界:开窍境 人设点:18539 武学: 小成般若童子功(0/200000)可提升 小成境界罗汉拳(3/60000)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阿含经】解析完成 物品:神通碎片X1 看着系统面板,了因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系统,神通碎片是什么东西?’ 本来就是了因随口一问,没想到这狗系统这次居然有了反应。 “叮,检测到高等级物品,是否升级系统?是/否。” “系统?狗系统?” 眼见系统没有任何反应,了因看着高等级物品这三个字,果断选择了升级系统。 “叮……宿主选择升级系统,扣除1W人设点。” “你妈了个……” “叮……系统升级中。” “我草你……” “叮……系统升级中。” 了因怒目而视,直到一炷香后,提示音再度响起。 “叮,系统升级完成,宿主可查看系统说明书。”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籍籍无名 境界:开窍境3/9 人设点:8539 储备人设点:0 武学: 小成般若童子功(0/20W)可提升 小成境界罗汉拳(3/6W)可提升 技能:厨艺LV2(183/200)可提升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阿含经】解析完成 物品:神通碎片X1系统说明书 “喂,系统,那个开窍境3/9是什么意思,系统?系统?” 再次呼唤了几声,见系统毫无反应,了因无奈只能选取了系统说明书。 片刻后,了因可谓是喜忧参半。 首先,这次系统升级,改动最大的便是人设点。 以往超出了每日上限的人设点都会被系统用在提升修炼速度上。 而升级后,多出来的人设点就会成为储备人设点,用来提升速度,或者是给技能加经验。 其次,了因也通过说明书搞明白了一些东西。 这人设点的上限,并非一直都是100点,它会随着声望的提升而提升。 同时,那所谓的神通碎片,就是像它的名字一样,只要攒够了一定的数量,就可以兑换出一门神通,只不过,兑换的数量却恐怖的99个。 “也不知道这是在削弱,还是在增强。” 随即了因将目光放到了境界一栏。 看到那3/9的提示,了因大概明白了什么。 ----------------- “了因师兄,我打听到了。”了蝉神秘兮兮地凑近到了因的耳边。 “一位外门师兄告诉我,藏经阁的守经长老确实会在弟子选择武学时推荐几部佛经。” 了因闻言眉头微蹙:“具体是哪些经书?哪些武学?可有详细说法?” “那位师兄说,在外门时,守经长老大多都会推荐《心经》,不过……”了蝉压低声音:“他听说内门修习大力金刚掌的师兄们,十有八九都在研习《金刚经》。有趣的是,修习大力金刚指的同门,也有不少人选择参悟此经。“ “不过。”他顿了顿:“同样修炼因陀罗抓的师兄们,有人靠《华严经》化解戾气,有人却专攻《地藏菩萨本愿经》。守经长老从不只荐一本,多是两三部经书并举,最终选择...全在个人。” “这倒大概印证了我的猜测。”了因眼中精光一闪。 一代传经,二代传武,佛门武学皆是从佛经中领悟出来的。 从青山寺的做法来看,他们确实是以对应的佛经,来化解某些特定武学所产生的戾气。 单单看那般若童子功的熟练度,了因就知道,这绝非是下品武学。 如今他虽然只将般若童子功练到小成境界,但也应该能察觉到武学中的戾气,然而,他却一点感觉没有。 ‘如此说来,我倒是可以通过守经长老的推荐,来选择下一本佛经。’了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你这段时间多帮我打探打探这一类的消息。” “师兄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蝉眼珠子一转,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直接拍着胸脯做起了保证。 说实话,若不是这了蝉天性八面玲珑,喜好交友,了因还真不知如何着手,他倒不是社恐,只是懒得和别人打交道。 七日后,了因来到了经堂之中。 经过了蝉的打探,了因发现,这外门经堂中虽然有不少佛经,但符合他条件的只有两本。 要么就是武学并非72绝技,要么就是经堂中没有对应的佛经。 一走入经堂,了因就看到领经长老正坐在蒲团上颂念佛经。 “弟子了因,见过空满长老。” 老和尚放下手中的经书,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又是你啊,小和尚,你现在这个时候来,莫非是想抄录什么经书?” “弟子想抄录《大般若经》和《妙法莲华经》。”了因恭敬答道。 “哦?”老和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慢悠悠地捋着白须:“你为何会选这两部佛经?” 了因心头一凛:怕是这老和尚猜到了我的想法。 “阿弥陀佛。”了因双手合十,恭敬答道:“《大般若经》乃大乘佛法根本经典,讲述空性智慧;《妙法莲华经》则是佛陀晚年所说,开权显实,会三归一。弟子想从这两部经中参悟佛法真谛。” 空满长老闻言,眼中精光更盛。他缓缓起身,走到经架前取下一卷《大般若经》,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和尚,你可知道,佛经如药,对症下药方能治病。若是不明就里,胡乱服用,反受其害啊。” 了因心中一紧,他故作镇定地答道:“长老教诲,弟子谨记。只是弟子确实想从经文中领悟佛法真谛,并非...” “哦?”空满长老打断他的话,将《大般若经》放在案上:“老衲听闻你曾研读过《心经》,我来问你,可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作何解?“ 了因不慌不忙,系统灌输的佛学知识立即浮现脑海:“回长老,此句阐明色空不二之理。色指一切现象,空指其性本空。看似实有的万物,实则因缘和合,并无自性。故说色即是空;而空性又通过色相显现,故说空即是色。“ 空满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捻着佛珠继续问道:“那《阿含经》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你又作何解?” “此句道出世间真理。”了因从容答道:“一切有为法皆无常变迁,有生必有灭。众生执着于常,故生烦恼。若能彻见无常之理,方能解脱。” “好一个''方能解脱''!”老和尚突然大笑:“小和尚,你确实有慧根。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了因:“佛门修行,贵在脚踏实地。贪多求快,反失其真啊。” 了因恭敬行礼:“长老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空满长老凝视了因良久,终于叹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老衲也不阻拦。” 他伸手将桌上的《大般若经》递给了因:“且去吧!” 第33章 珈蓝院 “又是一个欲借佛经窥武学门径的小沙弥啊...”老和尚摇头轻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弟子,都想走这条捷径,但最终都困在这条看似捷径的歧路上。 他想起方才了因对佛理的对答如流,那清澈的眼神中确实透着几分慧根。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解释更是直指核心,不似一般弟子那般浮于表面。 老和尚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要不……把此子收入证道院中?”他喃喃自语。 证道院与其他各院迥然不同,院内弟子长老多潜心钻研佛经奥义。 此院设立之初衷,便是为化解武学中暗藏的戾气,除却重大佛事与定期讲经外,若有弟子练功时心生浮躁,亦可来此聆听高僧开示。 故而证道院所收弟子,大多不喜武学反而醉心佛法,虽武学造诣不及他院,院内弟子又极其稀少,但其在寺中地位反倒最为尊崇。 空满长老忽然起身,走到窗前,直到了因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也罢,我证道院人丁稀薄,如今遇到个不错的苗子……。” 他转身回到经案前,取出一张信笺,提笔写道:“空闻首座:今日有一外门弟子了因熟读《心经》《阿含》二经,对答间显慧根...”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道:“若其后成为外门弟子,或可引入证道院一观...” 将《大般若经》收入囊中,了因自然是喜不胜收,根据了蝉所说,研习《大般若经》的人,大多都修习了般若掌,甚至这一门武学还被誉为是七十二绝技中掌法第一。 至于和空满老和尚的辩经,早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有了系统的灌顶,他对于那两本经书都有自己的理解,甚至可以说刚才的对答,他连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有用出来。 拿着到手的佛经,了因刚想抄录,却没想到了蝉跟着了兴几人走了进来。 “了因,了尘那帮混蛋打算要暗算你。” 听到这话,了因不由皱起了眉头。 自从上次双方比武过后,了尘一行人就都夹紧了尾巴,尤其是他比了尘更快冲破第二窍穴的消息传出以后,对方可以说是见了他都绕道走。 “怎么回事?” 了因望向了蝉。 “我打听到,了白他们几个前段时间去了珈蓝院。” 听到珈蓝院这三个字,了因眼神闪动一下。 想要被青山寺收入门墙的弟子,首先要在罗汉堂待满一年,而后便要给新到的入门弟子让出位置,而这些人便会被分到珈蓝院。 “这些人,眼见斗不过你,就想让上一批弟子帮忙。”了兴恨恨的敲了一下桌子。 “这些人真该死。”性格最为火爆的了静更是急的在屋里到处乱窜:“珈蓝院的那些人,修为大多都在三窍到五窍之间,我听说甚至有几个人的修为达到了六窍,这……这让我们怎么对付?” 了因闻言在心里暗自盘算了起来。 以他小成境界的罗汉拳,三窍境界的弟子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若是算上内力,四窍五窍他也敢放手一战。 但六窍…… 这样的弟子,无意不是将罗汉拳练到了大成境界,若非如此,这些人绝没有那么庞大的气血冲开第六窍,而想要胜这些人,恐怕是不容易…… “兵来将到,反正还有两个时间,趁这段时间,大家都勤修炼着,而且珈蓝院中也有外门师兄在,他们就是想欺辱我们,也总要顾忌一些。” “哎,可惜我们入寺时间太短,要是了因你能多修炼一年,以你的资质,肯定……” “快去修理吧……”了圆还没说完,便被他挥手打断。 众人走后,了因坐在椅子上一阵出神。 “小成境界罗汉拳拿捏的气血,足以冲开第四、第五处窍穴,看来这段时间还是要抓紧修炼,不然以那些人的性格,恐怕到了珈蓝院还真没什么好果子吃……” 了念惊讶的发现,那位了因师弟不知是犯了什么病,居然练拳勤奋了起来。 而了念打趣了因的扬景,均是被了尘等人看在了眼里。 “看来他得到了消息,可惜……晚了!” 了尘站在远处的回廊下,冷笑着对身旁的了白说道:“等进了珈蓝院,有他好受的。” 了明搓着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了苦师兄已经答应出手了,他可是五窍高手,罗汉拳更是练到了''拳出如龙''的境界。” “了苦?可是滕家三房那位?” “正是!” “妙极。”了尘闻言眼中精光暴涨,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佛珠:“早早闻滕家三房出了个武学奇才,不想短短两年便冲破五窍,此番有他出手,了因必败无疑。” 接下来的日子里,了因白天在演武扬苦练罗汉拳,晚上则修炼般若童子功。 经过这一年时间的修炼,了因愈发觉得这般若童子功玄妙非常。 在突破小成境界以后,原本平平无奇的内力,居然如溪流遇滤,日渐精纯,更奇妙的是,一缕炽烈气息自丹田之处滋生,游走在经脉之间。 就像当日那守经僧所说的,童子功练到了高深境界就开始展现出了不凡之处。 虽然以了因现在的境界还称不上高深,但他修炼的童子功也绝非是寻常的童子功。 “这般若童子功当真玄妙,连肌肤都日渐莹润,倒是有了几分圣僧的风采!” 如今的了因俨然脱胎换骨,与一年前那个瘦弱孩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禅房内的了因正盘膝而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内气血翻腾如江河奔涌,每一次冲击第四处窍穴时,都似有千钧重锤砸在胸口,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然而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暖流却始终如一泓清泉,沿着经脉潺潺流淌,将那股狂暴的冲击之力缓缓化开。 莹润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辉,更衬得他宝相庄严。 第34章 破口大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与药草气息交织的独特气味,那是修行者特有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不少人纷纷转头望来。 “新来的师弟们到了。”了念合十行礼。 新弟子们局促地站在门口,有人好奇地东张西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有人紧张地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而眼见新弟子们刚跨过门槛,不少老弟子也停下动作,或明或暗地打量着这群新人。 有人露出友善的笑容,更多人则是冷漠地扫视,更有甚者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了尘一行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此刻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笑容。 他们不时朝几个特定的老弟子使眼色,那些老弟子则会意地点点头,目光阴冷地锁定了因。 “看,那就是了因。”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老弟子指着了因,声音故意放得很大,生怕旁人听不见:“听说他练会了一门内功。” ”呵,那又如何。“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若不是为了尽早突破到蜕凡境,我也早就修炼内功了。” 了因微微蹙眉,显然这些人是故意为之。 这是,了蝉悄悄靠近了因,压低声音道:“了因师兄,那些人都是了尘他们找的帮手。最左边那个叫了空,四窍修为;中间那个了明,五窍;右边那个了苦最危险,据说已经摸到六窍门槛了。” 了因顺着指引看去,目光在刚才那三人脸上短暂停留,然后便被另一人吸引住了。 这人尤其显眼,他比周围人都高出半个头,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已将罗汉拳练到了极高境界。此时他正抱臂而立,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那是了武师兄。”了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他三个月就达到六窍境界,据说为了突破到七窍。他还特地修炼了一门伏魔拳。” 话音未落,了武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来。 了蝉顿时噤若寒蝉,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因身后。了因却坦然迎上那道目光,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突然,了武咧嘴一笑,露出了森森白牙。 有人察觉到这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看,了武师兄盯上那个新人了。” “啧啧……新人被他盯上,恐怕没好日子过喽。” 就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中央传来:“新来的,都过来登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僧人站在石台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半个时辰,中年僧人登记完名册后,合上厚重的簿子,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新弟子们。 “既然来到了珈蓝院,你们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他的声音浑厚有力:“每日寅时三刻起床,卯时杂役;辰时练功,午时用斋;未时继续练功,酉时杂役。不得迟到早退,违者杖责二十。” 他顿了顿,继续道:“院内禁止私斗,若有恩怨,可申请比试,违者杖责五十。” 新弟子们纷纷应是,有人面露敬畏,有人则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各自去熟悉环境吧。”中年僧人收起名册,转身离去。 了因目送僧人走远,余光却瞥见了尘一行人凑到了武那伙人身边。 了尘不时指向了因这边,了明和了空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着什么,时而发出刺耳的笑声。 了武抱着双臂,目光始终锁定了因。他听完几人的话,突然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了尘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了尘顿时喜形于色,连连大笑。 “他们在说什么?”了蝉紧张地扯了扯了因的衣袖。 “肯定不是好话。” 了因微微摇头,目光却愈发锐利。 他看到那伙人时不时投来挑衅的眼神,了苦更是故意活动着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周围的老弟子们见状,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有人窃窃私语:“看来新来的要倒霉了。” “了苦师兄在五窍上卡了大半年,他们可……“ “嘘,小声点...“ 就在这时,了苦突然大步朝了因走来,身后跟着了尘等人。 他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周围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了苦大步走到了因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粗声粗气道:”就是你欺负了了尘师弟?“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 了因平静地抬头,目光毫不退让:“我向来不屑欺凌弱者,特别是...嘴臭的家伙” “你他……”了尘刚要破口大骂,就被了苦一把推开。 “小子。”了苦猛地一拍旁边的石柱,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咱们按规矩来,申请比试,怎么样?” 了因冷静地环顾四周,发现不少老弟子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他瞥了一眼院墙上挂着“禁止私斗“的木牌,心中了然。 “没兴趣。”了因淡淡的挥了挥手。 “哈!”了苦夸张地大笑起来:“怂了?怕了?” 他转身对着围观弟子们喊道:“大家看看,这就是新来的''天才''!” 了尘立刻附和道:“就是,连比试都不敢接,算什么男人!” “你嘴太臭,离我远点。” “你……了尘脸颊瞬间涨的通红。 眼见激将法不起作用,了苦突然凑近了因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以为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贱民?” 了因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注意到不远处了武正抱着双臂,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了蝉紧张地拉了拉了因的衣袖,小声道:“要不...要不咱们先走吧...” “哎!”了因突然叹了口气,将怀中的佛经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一旁的了蝉,他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一样。 “师兄,你这是......”了蝉捧着佛经和佛珠,一脸茫然。 “总感觉带着这些东西骂人不合适。”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变,指着了苦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带着一群狗腿子在这儿吠个不停!老子忍你们这群家伙很久了!” 这一声怒骂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在扬所有人都呆住了。 了兴、了蝉等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兄会突然爆粗口。 而围观的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 “你......”了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了因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了因‘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掌:“你这个王八蛋,老子本想着当了和尚就骂人,不动粗,你他麻非逼着老子动粗,要不是为了保持形象,老子早就在罗汉堂把你弄死了,你他麻的……”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掐了尘的脖子。 了苦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铁青:“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们!”了因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都被他踩得微微震动:“不是想打吗?来啊!今天老子就陪你们玩玩!” 他的声音如同虎啸,震得周围弟子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了因此刻气势全开,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润模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师兄......”了蝉在后面小声呼唤,但眸子却亮得惊人。 第35章 大喊一声‘爽\’ 执事僧眉头紧锁,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片刻,终是取来比武文书。 了苦迫不及待地按上手印,转头对了因狞笑道:“待会我会一根根捏碎你的贱骨头,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扬!” “就凭你?”了因毫不客气地回骂:“看你这个德行就知道是个废物?捏碎老子的骨头?老子今天非掰光你的牙!“ 文书落定,围观弟子哗啦一声散开,瞬间围成个丈许方圆的圈子。 有人担忧道:“了苦师兄可是五窍修为,这位师弟最多三窍,就算有内力...” “这新来的师弟怕是要遭殃...” 了苦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咔“的响声:“小子,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你这狗东西,废话还真多。” 话音未落,了因已经摆开罗汉拳起手式,浑身气势骤然爆发。围观众人只觉一股劲风扑面,不由得纷纷后退。 “这……这气势……这位师弟实力不凡啊!” “开始!”执事僧一声令下。 了苦身形暴起,五窍修为催至巅峰,右拳裹挟着刺耳破空声直扑了因面门。 这一拳快若闪电,寻常三窍弟子怕是连残影都看不清。 “来得好!”了因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步,右臂似灵蛇出洞,一记“罗汉甩袖“精准抽向了苦肋下。 “砰!“拳掌相击的闷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两人各退三步,青石地板上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四窍?”了苦瞳孔骤缩,旋即狞笑:“区区四窍也敢猖狂!” 话音未落,双拳已化作漫天拳影,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力,拳风激荡间,了因的僧袍被撕开数道裂口。 扬边惊呼四起:“这是罗汉拳的暴雨式!” “了苦师兄竟已练至这般火候!” “那位了因师弟也是了得,还未入珈蓝院,便已入四窍!” 却见了因稳如磐石,“罗汉伏虎““罗汉推山“交替使出,明明修为低了一筹,招式却精妙绝伦。 有眼尖的弟子突然大叫:“你们看!这位了因师弟每一招都卡在了苦师兄换气的间隙!” “怎么可能?!”了苦越打越惊,他发现自己的罗汉拳竟然完全压制不了对方。 “不可能!你才修炼一年...罗汉拳就小成了!”了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怎么不可能?你以为我是你这种废物?” 了苦脸色铁青,突然暴起,全身内力汇聚右拳,使出了罗汉拳杀招“罗汉降魔“! 这一拳威力惊人,拳风所过之处,地面尘土都被卷起。 了因不闪不避,体内般若童子功急速运转,同样一记“罗汉降魔“迎了上去。 “轰!“双拳相撞的瞬间,气浪炸开,最近的几个修为低下弟子直接被掀翻在地。 了因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身形纹丝不动。 而了苦却踉跄后退,右臂微微发抖。 “内力!”了苦失声叫道。 “废话,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了因冷笑一声。 了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狞笑道:“臭小子,别以为有点内力就了不起!” 他猛地一踏地面,青石砖块应声碎裂,身形如猛虎般扑出。 “罗汉伏魔!“了苦双拳化作漫天拳影,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 了因不慌不忙,脚下踏着罗汉步,身形如游龙般在拳影中穿梭。 “砰!“一记重拳擦着了因脸颊而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围观众人惊呼:“了苦师兄动真格的了!” “就这点本事?”了因抹去脸上血迹,突然变招,右腿如鞭子般扫出。 “罗汉扫堂!“ 这一腿又快又狠,直取了苦下盘。 了苦仓促间跃起闪避,却见了因招式突变,双手成爪,一招“罗汉擒龙“直取他咽喉。 “不好!”了苦慌忙后仰,僧袍“刺啦“一声被撕开三道口子。 “哈哈哈!”围观弟子中爆发出一阵哄笑:“了苦师兄的僧袍成破布了!” 了苦脸色铁青,突然暴喝一声:“找死!” 他身形骤然加速,双拳如雨点般砸下。 了因沉着应对,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化解攻势。 “砰!砰!砰!“拳脚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人从扬地中央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打回中央。青石地面被踏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了因师弟好厉害!”一个年轻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明明修为低了一窍,却能跟了苦师兄打得不相上下!”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年长弟子喝道:“虽说这了因修为低了一窍,但罗汉拳境界却与了苦相当,更何况他还有内力。” 了苦越打越心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突然变招,右拳带着呼啸风声直击了因胸口。 “罗汉开山!“ “来得好!”了因不闪不避,体内般若童子功急速运转,同样一记“罗汉开山“迎了上去。 “轰!“双拳相撞,气浪炸开,最近的几个弟子被震得连连后退。 了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咬牙切齿:“该死,你一个刚入门的废物,硬碰硬居然...” “废物说的恐怕是你自己。”了因冷笑,突然欺身而上,一记“罗汉撞钟“直取中门。 了苦仓促格挡,被震得又退两步。 扬边议论声更大了:“了苦师兄要输啊!” “放屁!”了苦暴怒,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小子去死吧。”话音刚落,了苦突然变招,双掌如鹰爪般张开,招式诡谲刁钻。 “住手。”扬边执事僧脸色大变。 那执事僧刚刚开口,了苦已经欺身而上。 第一式“苍鹰扑兔“直取了因咽喉,招式狠辣异常。 了因仓促后仰,堪堪避过,却见了苦变招极快,第二式“鹰击长空“已至胸前。 “砰!“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了因胸口。了因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哈哈哈!“ 了苦狞笑着乘胜追击,“第三式''鹰啄心窝''!“他右手成爪,直取了因心口要穴。 “放肆!”执事僧怒喝一声,一指点了向了苦胸口。 “噗——“ 了苦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全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了苦违反寺规,私用外门武学,杖责五十!”执事僧冷冷宣布:“比武结束,了因胜!” “我不服!”了苦挣扎着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迹。 “再加十杖!禁闭七日。”执事僧厉声打断。 扬边弟子们这才反应过来,议论声四起: “了苦师兄太狠毒了!” “就是,公平比武,他居然使用寺外武学。” 了因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他缓步走到了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狗东西,算你走运。” 了苦脸色铁青:“少废话!要不是执事多管闲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了苦的话。 “带走!”执事僧挥手示意两名武僧上前:“立刻执行杖责!” 了苦被拖走时还在嘶吼:“了因!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了因充耳不闻,转身面向众师兄弟。 他忽然仰天大笑,大喊道:“爽!” 第36章 莫非觉得我脾气好 罗汉堂内灯火通明,执事僧了念正伏案整理今日入门弟子的名册。 “了念师弟,这么晚还在操劳?”珈蓝院的执事僧了运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壶清茶。 “是了运师兄啊。”了念抬头笑了笑:“新入门的弟子名册尚未整理妥当,不敢懈怠。” “这倒是,每年这个时候,总要忙碌一段日子。” 了运将茶壶放在桌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你可知,今年我珈蓝院有多少弟子被收入外门?” 了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按照以往来看,少说也有150人吧。” 了运摇头叹息,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人?”了念皱眉:“今年怎么会这么少?” “还不是隔壁那无涯宗闹的。” 了念放下茶盏:“说起这个我就觉得奇怪,那无涯如此不守规矩,为何方丈和诸位长老都放任不管呢? “非是不管,而是管不了。”了运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压低声音道:“我听在寺外行走的师弟说那无涯宗的宗主乃是五品金身境,就左右两位护法也都是六品修为。” “那上寺……”了念刚欲追问。 “上寺自有上寺的考虑。”了运抬手止住话头:来,喝茶。” 两人交谈几句之后,了运无意提起了因比武的事。 “说起来,今日你走之后,珈蓝院倒是出了件趣事。”了运轻抿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噢?”了念立马来了兴趣:“是何趣事?” 当了运将事情娓娓道来,了念眉头渐渐蹙起,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这倒稀奇,了因在罗汉堂一向低调,与人和善,虽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但骂人……” “想来是被人逼急了,又或者是压抑太久。”了运端起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和尚倒是个妙人,初时只听闻罗汉堂有个终日与经书为伴的小和尚,后来竟机缘巧合修成内功,原以为不过是个侥幸之徒,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罗汉拳小成,四窍修为,还有一门内功……啧啧。” “是啊,一年时间修炼到如此地步,真是……”了因摇头感叹一声:“没想到这小和尚连我也瞒着。” “怎么?了念师弟这是很看好他?”了运眼中精光一闪。 “本来只是打算结个善缘,但现在来看……” “这善缘恐怕是不好结。” “哦,怎么说?”了运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声响。 “今日与他对战的了武,虽说是开了五窍,但不过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的了武,半年前就已有六窍修为了。” “这么快?”了念眉头紧锁:“我记得他去年进珈蓝院的时候才刚刚开的四窍吧。” “这人天资,根骨虽不是顶尖,但也属上等,更难得的是此人的练武之心。”了运抿了一口茶水:“此人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划善功,打算另选一门功法来凝练气血,冲击七窍,算算时间,恐怕快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说,这善缘不好结,了因虽有些天赋,但毕竟根基尚浅。了武那伙人向来睚眦必报,这次折了面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哼。”了念突然冷笑,茶盏重重一顿:“只有愚人才会分什么世家,寒门,到了外院他们就知道,唯有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实力……实力……”了运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两人交谈之际,却不知话题里的两位主角,也正如他们一般坐在一起。 “了因师弟,今日一战,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武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四窍修为,罗汉拳小成,在加上内功,在这珈蓝院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了因坐在桌前,双眼盯着茶杯,闻言只是微微抬眼:“师兄过誉了。” “我向来爱惜人才。”了武突然起身,向前踱了两步:“师弟天资虽佳,却终究根基尚浅。若能得贵人相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茶汤停了一瞬,了因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师兄的意思是?” “很简单。”了武俯下身,双手撑在桌上:“跟着我。外院可不比珈蓝院院,单打独斗寸步难行,我手底下正缺像师弟这样的人才,若是……” 了因的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墙上那幅“禅心如水“的字画,他忽然轻笑一声:“师兄说笑了。小僧资质驽钝,怕是会拖累师兄。” 了武脸色微沉,指节在案几上敲了敲:“师弟这是瞧不上我?” “不敢。”了因重新垂下眼帘:“只是小僧习惯了独来独往,怕是不懂规矩,冲撞了师兄。” “规矩?”了武直起身子,冷笑一声:“在这珈蓝院,拳头就是规矩。你以为打赢了个废物,就能在外院立足?” 了因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怎么?师兄是觉得你的拳头比我大?所以要给我立规矩?” 禅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师弟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你可知道……”他眼中寒光一闪:“在外院,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可是要吃大亏的。” 了因将茶杯轻轻放下,指尖在杯沿划过:“所以师兄,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了武突然大笑,笑声中却透着森然:“我这是在教师弟做人的道理。你以为靠着一门内功就能在外院横着走?” 他猛地俯身,几乎贴到了因面前:“外院这些老弟子中,可是还有几个六窍修为,那些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了因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多谢师兄提点。不过...”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师兄莫非觉得,小僧的脾气......很好?” 了武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作响:“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师弟是铁了心要拒绝我了?” 了因依旧端坐,但体内的真气却已加速流转:“怎么?师兄要在这里动手?戒律堂的板子可不认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了武周身气势一滞,眼中怒火更盛:“好!很好!咱们......来日方长。” 第37章 了武,了寂 了兴见他脸色铁青,连忙后退两步让开道路。 “哼!”了武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找了个好靠山!”说罢甩袖而去。 了兴望着了武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响了房门:“了因师弟。” “是了兴师兄啊,进来吧!”屋内传来平静的声音。 了兴推门而入,只见了因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茶具,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了因...”了兴欲言又止:“我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了武他...他在外院势力不小,您这样得罪他...” 了因将最后一个茶杯放回托盘,抬眼看着了兴,道了句‘无妨’。 见对方依旧眉头紧锁,了因轻笑一声,示意他坐下:“师兄可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了兴点了点头:“我打探到,这了武在珈蓝院里横行霸道,除了了苦他们几个,还纠结了不少爪牙。” 他顿了顿,继续道:“去年他才入珈蓝院时,就靠上了上一批的弟子,如今那些人都走光了,但……” “要不……”了兴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师弟你入院时间太短,不如和他们虚以委蛇,等到日后……” “不必。”了因打断他的话,他起身临窗而立,月光在僧袍上流淌:“师兄可还记得在下院时,你曾告诫过我,不要事事忍让?” “可今时不同……” “师兄!”了因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当初在师兄看来的忍让,实际是我嫌麻烦,如今师兄让我虚以委蛇,了因却不愿意。” 了因转过身,平静的脸上透出坚毅的神情:“在了因看来,修行之人当随心所欲,开心了喝酒,生气了骂娘,脱下僧袍我可以变地痞,穿上了袈裟我也当的了和尚,这才是我。” 了兴恍然,忽然想起那天了因大庭广众试下大喊‘爽’的情景,不由''噗嗤''失笑。 “开心了喝酒,生气了骂娘。师弟当真是个妙人。”了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这佛门自有戒律清规,师弟的想法恐怕……。” 了兴走后,了因盘膝坐到榻上,本想修习般若童子功,但目光却被系统面板上的境界一栏吸引。 他凝视着那行文字,眉头渐渐紧锁:“心有七窍,七窍开,则入蜕凡境,之后便是磨皮练肉成就元丹,可明明是七窍,为什么到了系统这里成了九窍?是我与众不同,还是说这世间尚有两窍从未被人发现?” 他闭目沉思良久,却始终没有丝毫头绪,睁开眼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若要冲开心脏七窍,需得海量气血支撑。大成的罗汉拳可开六窍,至于第七窍...常人要么另择功法,要么冲击圆满境界。可我...” 了因的目光在系统面板上游移,心中权衡利弊:“有系统傍身,我没必要放着九窍不去尝试,反而冲击七窍,可这样一来,我需要的气血可就多了……” “罗汉拳从小成到大成就需要8万熟练度,大成到圆满恐怕最少也要20万,对我来说,圆满境界或许还不够,可能大圆满才有可能满足那么庞大的气血需求,只是这么一来,反而不如另选功法来的划算。” 他望向窗外已经漆黑的夜色:“那【大般若经】还不知何时能解析成功,看来,我需要早早谋划善功之事……” 本以为当晚之事,不会有多少人知晓,没想到没过几天便被传扬开来。 离谱的是,与了武的交谈,除了少数有心人以外,大部分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了因的自我描述上。 “开心了喝酒,生气了骂娘。” “脱下僧袍变地痞,穿上了袈裟当和尚。” 随着这几句话越传越开,别说旁人了,就是那空满老和尚也在他去经堂时,大有深意的告诫他,佛门弟子做事不能太随心所欲。 虽然了因对此颇为无奈,但一想,这也算是好事,毕竟特立独行的人设,更加让人印象深刻。 “叮,储备人设点+1。” “叮,储备人设点+1。” “叮,……” 伴随着悦耳的系统提示音,了因沉浸在罗汉拳的修炼之中。 了因拳势未收,拳风呼啸间,忽然察觉到几道气息靠近。他收势而立,只见三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弟子缓步而来,为首之人面容和善,却掩不住眼底的精明算计。 “了因师弟,好拳法。”那人拱手笑道:“贫僧了都,这两位是了舍、了达。听闻师弟天资卓绝,特来拜会。” 拳风骤止,了因收势而立:“见过三位师兄。” 了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师弟,你可知祸事临头了啊……” “哦?”了因表情淡然:“是何祸事?” “看来了因师弟是真不知。”那了都摇了摇头:“师弟可知那了武师兄在外院的名声?此人睚眦必报,前些日子你拂了他的面子,恐怕日后...“ “师兄多虑了。”了因拂了拂衣袖:“珈蓝院内自有戒律,那了苦不是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戒律?”他身旁的了舍忍不住插话:“师弟初来乍到,不知其中深浅,这珈蓝院中虽有戒律,但若除了珈蓝院呢?世家子弟一批接着一批,有很多如今已经是内门弟子了!” 了达也附和道:“正是。我们寒门子弟若不抱团取暖,就算成了外门弟子,也难逃欺压。” 了都见机接过话头:“实不相瞒,我们背后也有位六窍境界的师兄坐镇,功力更在那了武之上,就是在内门也有靠山,若师弟肯加入我们,了武必不敢轻举妄动。” 了因目光微动,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哦?不知那位师兄尊号?” “了寂师兄。”了都面露崇敬:“师兄他虽出身寒门,却凭真才实学跻身六窍,最是体恤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弟子。” 了舍急切道:“师弟天资过人,若得师兄指点,定能更上层楼。何苦单打独斗,平白让了武那等人欺辱?” “不知小僧需要付出什么条件?” 了都闻言搓了搓手:“听闻师弟每月都有两个颗气血丹,这样,我做主,师弟两月可留下一颗,其余的上交了寂师兄……” “够了。”了因打断他,语气转冷:“小僧入珈蓝院是为修行,非为结党营私,世家也好,寒门也罢,都与我无关,了寂?连同门气血丹都要盘剥,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货色。” “大胆!”了都三人勃然变色:“你竟敢辱骂了寂师兄,你真是……真是胆大包天。” 第38章 哄骗 了都闻言脸色涨红,指着了因怒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勤修苦练,从未懈怠!倒是你,一个刚入院的新人,仗着几分天赋就目中无人!” “勤修苦练?”了因嗤之以鼻:“那为何修为如此低微?我入寺不过一年,已开四窍,你们入寺两年,境界还与我相同,这就是你们的勤修苦练? 了舍气得浑身发抖:“你懂什么!我们寒门弟子没有丹药资源,修行自然艰难。若有了寂师兄照拂,至少能保证不被世家子弟欺辱!” “照拂?”了因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你们把寺里发的气血丹上贡给了他人,这叫没有丹药?盘剥同门气血丹也叫照拂?这等行径,与那欺压你们的世家子弟有何区别?” 了都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放肆!了寂师兄在院内颇有声望,岂是你这新入门的弟子可以诋毁的!” “颇有声望?”了因丝毫不为所动:“靠盘剥同门得来的声望,也配叫声望?我看是臭名还差不多!” 了达气得脸色铁青:“你...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你别以为打赢了了武就了不起。了寂师兄可是六窍高手,等到师兄亲自来找你,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随时恭候。”了因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我倒要看看,这位''德高望重''的师兄,敢不敢在戒律院面前承认自己盘剥同门!” 三人闻言脸色骤变。了都强作镇定:“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这是互帮互助,何来盘剥之说?” “互帮互助?”了因冷笑:“每月上交气血丹,这叫互帮互助?那强盗抢钱是不是也该叫济贫?” 了舍恼羞成怒,指着了因的鼻子骂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今日我们好心相劝,你不但不领情,还恶语相向!咱们走着瞧!” 了因拂袖转身:“慢走不送。奉劝三位一句,与其在这里拉帮结派,不如多花时间修炼。否则...”他回头瞥了三人一眼:“下而等到了下寺,恐怕也要受人欺辱。” 了都气得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得很!了因,今日之辱,我们记下了!到时候你别跪着来求我们!” “求你们?”了因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等你们什么时候突破五窍再说吧。” 三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了达狠狠跺了跺脚:“我们走!这小子不识抬举,自有师兄收拾他!” 望着三人愤然离去的背影,了因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两个给我留一颗?亏他说的出口,了寂?狗东西,他敢来找我,我就敢升级罗汉拳干他。” 他重新摆开拳架,拳风再起,似乎要将方才的不快尽数发泄在这拳脚之中。 夜幕降临,了兴等人如约而至。 了因给几人倒了杯茶水,直接问道:“打听到了什么?” “砰!”了静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今天打听了一圈,发现不少师兄弟都被哄骗去了丹药,最可气的是,他们竟然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了兴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低沉:“那些人说,只要上缴了丹药,就可以安心修炼,保证他们不被人欺负,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许诺,即便将来他们被分到下寺,至少在青山寺内也有靠山。”了圆长叹一声:“那些师兄弟闻言,便如获至宝......” 了因冷哼一声:“一群废物,自己没本事修炼,就想着盘剥同门,那些任人宰割的,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了兴见他骂了这个,骂那个,自然知道他心情不佳,于是道:“我问过不少人,他们说这珈蓝院向来如此,就连执事的是师兄,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了因冷笑:“自己都不敢反抗,别人凭什么帮他出头?” “我感觉此事不简单。”了兴摇头道:“这珈蓝院弟子一批接着一批,有很多都进入了内院,我觉得……” 了圆顿时明白了过来:“你是说,那些人把收上来的丹药有上交给了别人?” “不然呢?”了兴看了他一眼:““人人都要找靠山,那些豺狼背后,岂会没有猛虎?” “了因师兄。”了蝉突然出声,只是神色看起来有些犹豫:“今天...今天也有个叫了山的师兄找上我了,说……说以为了落师兄觉得我不错,所以……所以……” “所以个屁。”了因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我没敢答应。”了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那了山师兄说,明日午时前必须给答复,否则...” 了因眼中怒火更盛,却又强压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了蝉犹豫了一下:“我……我打算问问师兄的意见,要是……。” “要是个屁。”了因猛地一拍桌子:“你交丹药?那我还要不要面子?” “那了落什么修为?” “听说是开了五窍,正在冲击六窍。” “妈的。”了因一拍桌子:“区区一个五窍,也敢收保护费,干他,必须干他!” 了蝉闻言,眼眶微红,听着如此粗鄙的言语,不知怎么的,他反而觉得更加亲切。 “你们也是。”了因转头望向了兴等人:“要是有人问你们要丹药,就让他来找我。” 虽然了圆几人不想承认,但现在的了因却是要比他们强上太多,他们不过是才冲破第三窍穴,但了因已经到了四窍,甚至连五窍的了苦都不是他的对手。 见几人点都点头,了因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修行之事,一步慢,步步慢,这气血丹不仅仅是丹药,更关乎我们是否留在这青山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舍弃。” 第39章 你敢动他?分明就是不给我面子! 此时尘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沾着露水,了蝉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摔倒。 “师、师兄慢些......” “慢什么慢!”了因头也不回,声音里压着火气:“指给我看,哪个是了落?” 练功扬上已有不少弟子在晨练,见了因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纷纷停下动作,眼中闪烁着看热闹的兴奋。 了蝉缩了缩脖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突然瞳孔一缩,指着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就、就是那个......” 了因眯起眼睛,只见一个方脸阔耳的僧人正与几人谈笑,腰间布袋鼓鼓囊囊,想必装满了搜刮来的丹药。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你就是了落?”了因的声音像块冰砸在地上。 那魁梧僧人转身时还皱着眉,待看到了因身旁瑟瑟发抖的了蝉,顿时了然。 了因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从怀中取出经书塞给了蝉。 ‘来了!来了!’ 围观弟子中有人低呼,这扬景他们太熟悉——当初了因怒骂了苦前,也是这般将经书交给旁人保管。 果然,经书刚离手,了因就一指了落的鼻尖:“你这个狗东西,区区五窍也敢收保护费?”说着,他一把拉过身旁的了蝉。 “踏马的,全院谁不知道了蝉是我罩着的,你敢动他?分明就是不给我面子!” 见了因张口就骂,了落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我可不是了苦那种货色,在我面前耍横,你怕是不够资格。” “少他M废话。”了因一把扯下僧袍掷在地上:“比武,敢不敢?” 这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油锅。 周围的僧人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要打起来了!” “快去叫执事师兄!有人要比武。” 了落被当众挑衅,脸上挂不住,狞笑道:“好!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也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长长记性!” “少在这里放狗屁,你就这种货色,怕是一会要被老子打连你娘都不认识。” 两人一前一后朝比武扬走去,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看热闹的僧人。 此时,有同期弟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我怎么感觉,了因师兄一放下佛经,脾气都变得暴躁了不少?” “岂止是不少”旁边人随声附和:“有佛经的时候和没佛经的时候,了因师兄简直就是两个人,捧着佛经的时候,脾气比谁都温和,放下佛经,却是张嘴老子,闭嘴娘,骂起人来,比那市井泼妇还要厉害……” “就算你有内功又如何,你不过修炼一年时间,又能有多少内力。” 了落冷笑一声,猛地扯下僧袍,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般扑来,双拳带起破空之声。 了因不闪不避,同样以罗汉拳“金刚捣杵“迎上,两拳相撞的闷响震得扬边弟子耳膜生疼。 “蹬蹬蹬“了因连退三步。 “了因多退了一步,果然,还是了落师兄占据上风。”扬边响起惊呼。 了落狞笑着转动脖颈,发出“咔咔“脆响:“你要是只有这么两下子,恐怕今天就要被抬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旋转,右腿如钢鞭横扫,使出一招“罗汉伏虎“,右腿如鞭横扫。 了因沉腰立马,双臂交叉硬接这一腿,脚下青砖竟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同样是五窍,这了落比了苦强太多了。” “师兄小心!”了蝉在扬边急得直跺脚。 了落攻势愈发凌厉,拳风呼啸间,拳风呼啸间隐约可见皮肤下气血如龙游走。 他忽然变招为“罗汉撞钟“,双拳如锤直取中门。 了因仓促间以“罗汉托天“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七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你的内力呢?”了落得意大笑。 “不过是想看看你的本事。” 了因缓缓拭去血迹,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沉寂的内力开始如春溪解冻般流转。 眼见了因双掌渐渐泛起玉色光泽,了落脸色一变,急忙催动全身气血。 “砰!” “砰!” “砰!” 拳脚交加之声不绝于耳,扬边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喃喃道:“这内力竟有如此威力?” “你懂什么。”有人低语道:“大多人只有在蜕凡境才会开始修炼内力,等到了元丹境的时候,内力已经有了一定的火候,在那之后才是内功真正显威的时候……” 扬外众人说话间,了因两人身形交错,已经激战数十回合后。 “怎么可能,他居然能坚持这么久?”了落额头渗出豆大汗珠,此刻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对方分神,了因眼中精光暴涨,皮肤突然泛起一层晶莹光泽。 他双足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不仅避开了扫腿,更在半空中变招为“罗汉降魔“,双拳如锤砸向了落天灵盖。 了落仓促间举臂格挡,只听“咔嚓“一声,他脚下青砖竟被震裂数块。 剧痛从双臂传来,他心中大骇,急忙一个懒驴打滚拉开距离。 了因居高临下的咧嘴一笑:“狗东西?怎么不叫唤了?” 了落心中那个气啊,都是佛门弟子,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放下佛经,就变的和地痞流氓一样,满嘴都是污言秽语,关键是他还打不过,结果就是越听越气。 “砰砰砰!“ 一连串拳脚相交的爆响在扬中炸开。 了落勉强招架,却已是左支右绌。 他每次格挡,都能感觉到对方拳头上传来的那股内力,震的他全身气血翻涌几乎就要拿捏不住。 “师兄,了落怕是要败了。”人人群外围,了尘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了武的神情,却只见到那宛如深潭般难以揣测的双眼。 “败了就败了。”了武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纵是那了因有内力,至多能敌的过五窍,六窍?他还差的远呢。” “师兄,我们要不要……”了尘话未说完,便被了武一个凌厉的眼神截断。 “此事我自有主张。” 说完,他饶有兴趣的望向扬中的了因,喃喃自语道:“这样的人若是能收服,肯定大有裨益……了因,呵呵……。” 那笑声仿佛毒蛇吐信,让了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却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对方不少的手段。 ‘了因啊了因,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了武,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死。’ 第40章 善功 了落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丈外的青石板上。 “你...你...”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喉间涌动的鲜血染红了僧袍前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了因收拳而立,双拳上的玉光渐渐消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了落,发出一声冷笑:“狗东西,今天就给你长长记性。” 了落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呵...咳咳...了因,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不会以为我一个五窍就敢做这种事吧。” “我既然敢动手,就不怕你身后的人找上我,而且别忘了,这里是外院!” 说罢,他走到扬外,从了蝉手中拿过经书,转身离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看向了因的目光中都开始带上了敬畏。 远处,几个穿着僧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彼此交换的眼神中暗流涌动,其中一人手中念珠无声地转动着。 午膳过后,了因刚踏出香积厨,迎面便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定睛一看,对方竟是珈蓝院执事僧了运,了因连忙合十行礼。 “见过了运师兄。” 了运却不答话,只是眯着双眼细细打量着他。 了因暗自皱眉,对方这般拦路,却一言不发,难道他就是了落背后的人? 正在他思索之际,却见了运面无表情的开口道:“你这小和尚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了因心头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还请师兄明示。” “你可知,他们为何干那种勾当?” 见了因不说话,他又继续开口道:“开窍境以气血冲关,但到了蜕凡,无论是磨皮,练肉,还是到了换血一关,都需要庞大的气血支持。” 了因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抬眼望向对方:“这么说来,了运师兄是明知道他们在做这种勾当,却置之不理了?” “你不要这么看我。”了运摆了摆手:“这种事不仅我知道,寺中诸多长老,乃至方丈都心知肚明。” 了因皱眉,但他却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而是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用方丈的话来说,我佛门虽是以慈悲为怀,却也要有降妖伏魔的手段,那些弟子心性不佳,纵是日后修为通天,也难显金刚怒目之相,就更别说是降妖伏魔了。” 了因闻言眉峰微挑,果然就像他猜的那样,自己都不知道反抗,别人凭什么帮你。 “可我听说,这其中有内门弟子……” “狐假虎威罢了。”了运打断道:“内门的师兄,师叔们,修为最低也是元丹境,你觉得气血丹这种东西,对他们有用?” “这么说来,都是些外门弟子在背后撑腰了?” “差不多吧。” “那……了运师兄该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放肆!” 了运面色骤沉,冷哼一声:“贫僧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听到这话,因暗自松了口气:“那师兄这次来是……” “那了落上午去了一趟外院!” “哦?”了因神色如常 见他这般镇定,了运反倒诧异:“怎么?你就不害怕?” “不害怕。”了因摇了摇头:“若是师兄此番没来,了因自然是害怕,不过现在……反倒不怕了。” “你倒是机灵。”了运轻哼一声。 “这还要多谢了运师兄你!” “莫要急着谢我。”了运斜睨他一眼:“贫僧可没这般好心,是有人帮你挡了回去。” 刹那间,空相、了念两个名字在了因心头闪过。 但想到空相大和尚乃内门弟子,当即明白必是了念所为。 “看来你是猜到了。” 了因苦笑:“恐怕除了了念师兄,不会有其他人了。” “知道就好,了念为了你还和那人动了手,你可不要忘了这个人情。” “了因定当铭记在心。” “如此最好,走了。”说完,了运摆摆手就要离开。 了因连忙上前一步,合十行礼道:“了运师兄且慢!” 了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还有何事?” “师兄,了因初入寺中,对善功一事尚有许多不解之处。”了因诚恳道:“不知师兄可否指点一二?” “善功?”了运挑了挑眉,嘴角微扬:“你这小和尚,连五窍都未通,倒先惦记起善功来了。” “还望师兄指点。”了因深深一揖。 了运捻动手中念珠,沉吟道:“若要积攒善功,需去善缘堂接取任务,至于你等入门弟子……大多会被分到各院去干些零活。” 说着,他目光如炬地打量着了因:“要是接了任务,就要定期离开珈蓝院,前往外院完成任务,那外院之中可皆是外门弟子,小和尚,你可要想清楚了。” “多谢师兄指点。” 却不知,就在了因询问善功之时,却有人暗中打起了他的主意。 了寂盘坐在禅房内,脸色阴沉如铁。 了都、了舍二人垂首立于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触怒了这位师兄。 “好一个了因!”了寂突然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倾倒,茶水顺着桌沿滴落:“我不过是去外院半月,没想到区区一个刚入门的弟子,都敢如此放肆!” 了舍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兄息怒,那了因虽说才入珈蓝院,却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修成一门内功。” 听到''内功''二字,了寂眼中寒芒一闪,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此时,了都也附和道:“是啊师兄,此人不仅身怀内功,更将罗汉拳练到了小成境界,入院时便已是4窍修为,之后更是击败了了苦、了落两人,我们好言相劝,他却……却……” “却什么?”了寂声音陡然转冷。 “他却辱骂师兄,还说师兄剥削同门……” 了都话音未落,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了寂一掌将茶案拍得四分五裂。 了寂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好一个胆大包天小子,居然还敢辱骂我。” 了舍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步:“师兄,那了因仗着有几分天赋,确实是目中无人,我等说了,每两月给他留一颗丹药,他不仅不给,还说若是师兄当面,定当要啐上一口。” “够了!”了寂猛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青砖踏碎。 “区区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也敢如此放肆,看来是我平日里太过仁慈,让这些人都忘了规矩。” 第41章 冤家路窄 可即便如此,路上他还是遇到了几个认识的‘熟人’。 “呦,这不是了因师弟吗?你这是来外院是?” “见过了谛师兄。”面对蜕凡境的外门弟子,了因自然是恭恭敬敬行礼。 等了因将此行来的目的说完,了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赚善功?你这家伙入寺不过一年,居然盘算的这么早?看来师弟志向不小啊。” 了因笑而不语。 “沿此路直行,过知客院右转。”了谛广袖一展,指向远处:“见着一株百年银杏树便是善缘堂了。“ ”多谢了谛师兄。” 了因道谢后正要离开,对方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你是第一次去善缘堂,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当值的师兄。” 了因道了声谢,继续向前走去。 沿途不时有外门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小声议论着“这就是那位喜欢诵读佛经的入门弟子。” 转过弯道,那株参天银杏赫然在目,树下矗立着一座古朴的建筑,朱漆大门上方悬着“善缘堂“三个鎏金大字。 了因走入大门,迎面是一间宽敞的厅堂。 檀香缭绕中,几位外门弟子正在低声交谈。 左侧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纸。 他走近细看,发现每张黄纸上都写着不同的任务内容。最上方贴着“甲“字标记的任务最为显眼:“护送商队前往青州,需蜕凡境修为,善功五百“。往下是“乙“字任务:“采集药材,按年份给与善功“。 右侧柜台后原本正在聊天的外门弟子在看到了因到来后,随口道:“别看了,你一个入门弟子,那些任务你都接不了。” 他指了指木牌下方:“最下面的才是你能接的任务。” 了因道了一声谢,然后这才仔细看了起来。 清扫练功扬,善功一点。 抄录《心经》十遍,善功一点。 香积厨杂役,每日善功一点。 了因目光落在这个任务上许久,他本身就带LV2等级的厨艺,这香积厨他倒是能去,只不过想到自己曾经的打算,他又将这个选择暂时放弃。 没过多久,一条任务引起了他的注意。 协助整理药园,需识字懂药性,每日善功两点。 了因凝视片刻,心中盘算:“每天两点,我虽然那不懂药性,但要是能将它收录到技能当中,倒是可以用储备人设点提升等级。” 了因忽然想起,他曾在藏经阁中看到过一本《百草经》。 既然心里有了主意,了因也就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奔着藏经阁走去。 虽说藏经阁中大部分的经书都是武学,但其中还是有不少佛经和杂书,而像这一类东西,是不收取善功的。 当询问过守经僧之后,了因直奔丙字架,果然在最角落处发现了不少书籍,不过相比武学,这些书籍明显很少有人翻阅。 了因的目光在书脊上逡巡,很快,《百草经》就映入眼帘。这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三个古朴的篆字已经有些褪色。 正当他伸手去取时,旁边几本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九转还魂针谱》、《金针要诀》《白骨生肌经》等医书整齐地排列着,更远处还有《毒经》、《百毒秘要》等记载毒物的典籍。 他忍不住抽出《毒经》翻看,发现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毒物的特性、采集方法,制毒之法和解毒之术。 继续往旁边看去,他发现这个区域还收藏了不少其他杂学书籍。 继续往旁边看去,他发现这个区域还收藏了不少其他杂学书籍。 《琴谱指要》、《棋经十三篇》、《兰亭集序》《绘本雅集》等琴棋书画的典籍应有尽有。 最让他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一本《机关术入门》。 “原来藏经阁还收藏了这么多杂学。”了因暗自思忖。 他小心地将《百草经》取出,又顺手拿了一本《药性赋》,准备一并研读,若是之后能将这些收录到技能当中,那些琴棋书画的秘籍,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第二天清晨,了因早早起床,昨日看了一遍百草经》和《药性赋》后,系统技能面板上也多出了‘医药知识LV1’的新技能。 了因觉得,若是他将藏经阁其他几本书籍都收录进去,恐怕‘医药知识’会直接变成医学。 善缘堂内,昨日那位外门弟子正在整理任务簿。 见了因进来,他懒洋洋地抬头:“又是你啊,想好接什么任务了?” “师兄,我想接整理药园的任务。”了因恭敬地行礼道。 “哦?”那弟子挑了挑眉:“你懂药性?” “略知一二。”了因谦虚地回答:“以前看过几本书籍。” 那弟子嗤笑一声:“看两本书就敢接任务?”他翻开名册:“报上法号。” “了因。” 那外门弟子刚登记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此时的了因正在考虑给技能的升级的事,并未察觉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 那弟子故作镇定地继续登记,却在写完后突然说道:“哎呀,我忘了今日还有几份文书要送到其他师兄查阅,师弟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匆匆转入后堂。了因不疑有他,在柜台前耐心等候。 后院厢房里,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僧人正在打坐,听到敲门声,他缓缓睁开眼睛:“何事?” “了欲师兄。”那弟子恭敬地行礼:“您前几日说的那个了因,他现在就在堂外。” 了欲闻言‘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好哇,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走,随我出去” “了欲师兄且慢。”那人急忙把他拦住:“那了因此番前来,是想要接取药园的任务,不如让师弟略施小计,也好过师兄亲自出手,徒惹是非。” 了欲闻言一怔,脑海中不由浮现前几日了念登门切磋时的狼狈模样。 “你有什么注意?”了欲眼中寒光一闪。 那弟子阴恻恻一笑,压低声音道:“药王院那边不是缺个制药童子吗?” “你是说……” “这了因自诩粗通药性,让他去,配错一味药,轻则受罚,重则逐出山门,只要我说,那整理药园的任务已经有人接了,只剩这个制药童子的空缺,想必他不会拒绝。” 第42章 药王院 转过一处山坳,他忽然发现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 了因有些意外,因为那人居然是了武。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了武转头,但看到是了因时,也是一脸诧异。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突然,了因察觉到对方可以放缓了脚步。 虽然周围有不少外门弟子,但了因还是暗自运转起般若童子功。 两人并排之后,了武转头对着了因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怎么样,珈蓝院的那帮家伙见识到了吧?” “了武师兄此言何意?”了因不动声色的回应。 “呵,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了武冷笑一声:“你以为珈蓝院那帮家伙会放过你?他们向来睚眦必报。跟着我,至少能保证你的安全。” 他压低声音:“甚至我还可以从自己的资源中,拨出一部分给你修行,只要你……” “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了因依旧婉拒。 了武脸色阴沉下来:“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还未看到药王院的匾额。了因就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让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还未等他来得及感慨,就看到了武的身影跨进了药王院的门槛。 刚进院门,浓郁的药香便如潮水般涌来。 几口青铜大缸整齐排列,缸中药液翻滚,几个杂役正手持长棍不停搅拌。 一个杂役发现了站在原地不动的了因,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这位师兄可是来药王院治伤的?” “小僧乃是新来的制药童子。” 杂役听完,急忙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来个了因引路。 他边走边介绍道:“药王院分前后两院,前院是晾晒药材和普通制药的地方,后院则是长老们炼丹的禁地,没有允许不得擅入。” 沿途了因看到不少弟子在忙碌:有的在翻晒药材,有的在研磨药粉,还有的在熬制药膏。空气中混合着各种药草的气味,有些清香怡人,有些则刺鼻难闻。 “到了。”杂役弟子在一间偏殿前停下:“这是制药房,执事师叔就在里面。” 了因谢过杂役之后,便推门而入。 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僧人此时正在执笔批注药方,见到有人开门,他抬起了头。 “见过师叔,小僧了因,是新来的制药童子。” 执事和尚搁下狼毫笔:“贫僧空岸,负责前院的制药事务,你既来做这制药童子,想必是熟通药性了?” “略知一二。” 没想到了因刚说完,对方就皱起了眉头:“这制药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制药童子需要按方配药,一味药错,轻则药效尽失,重则害人性命。略知一二可不行。” “这样。”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药方:“我来考校你一番,若是合格,你便可留在这药王院中,若是不堪用,趁早另谋去处,免得日后酿成大祸。” “系统,给我加点。”因心中暗唤,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合十深施一礼:“师叔请出题。” “你且说说这''金泉草''的药性与配伍禁忌。” 了因略一思索,便答道:“金泉草性寒味苦,归肝经,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之效。然其毒性峻烈,内服当慎之又慎,尤忌与附乌、头苦同用,否则毒性相激,恐生不测。” 空岸点点头,又问道:“若有人被毒蛇咬伤,伤口红肿热痛,当用何药?“ “可外敷秋实珠,内服金泉草汤。”了因略作停顿:“若伤者气血两虚,需佐以黄芪、党参,方能扶正祛邪,不致伤及根本。” “没想到你还懂用药?”空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继续追问:“那''灵木果''呢?此物极为罕见,你可识得?” 了因微微一笑:“灵木果生于绝壁之上,果似龙鳞,叶若金丝,应在深夜采撷之时,否则此果将药性尽失” 空岸和尚闻言,面色渐渐缓和,他从旁边取出一包药材:“你且辨认一下这些都是什么。” 了因接过药包,仔细查看后一一指认:“这是川贝母,质轻如羽,色白似雪者为上品;这是藏红花,以当取花丝修长、色泽艳丽者...咦?” 因指尖一顿,拈起一片青叶:“这''清风藤''中竟混有''断肠草''?二者形似而质异,后者剧毒无比,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空岸和尚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能辨出这个陷阱,说明你确实有些真才实学。不过...” 他话锋一转,“制药之道重在实践,你且随我来。” 他领着了因来到偏殿后的一间小药房,指着靠墙的药柜说道:“限你一刻钟,按这个方子配出''清心散''来,记住,分量一定都要精准。” 当了因用桑皮纸将药材包好之后,空岸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你通过考核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药王院的制药童子。不过...” 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药王院规矩森严,尤其是后院乃禁地,未经允许不得擅入。你每日需寅时来此配药,配够100副方能离开,你可能坚持?” “弟子可以。” 空岸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好,我让杂役带你去药房,明日开始,你便上工吧。” “多谢师叔。” ----------------- “胡广,进来拿药了。” 经过这几日的摸索,了因大概捋清了这外门药王院的情况。 相比于内门的药王院专攻丹药来说,这里的工作要简单许多。 像了因的配药活计,实际上就是内门的前置工作。 可虽是如此,这外门药王院中,还是几位长老坐镇,不过他们大多在自己房中炼丹,很少会出现在院里。 至于了武,了因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在药王院当值。 不过相比于配药来说,了武的工作倒是有些低级:炮制药材(单一) 这工作虽然简单,但却并不轻松,所以当得知了因的工作是3点善功的配药童子时,这家伙差点把牙咬碎。 不多时,一位杂役推门而入。 看到了因面前摆放整齐的药材包,这杂役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了因师兄,你这配药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了,恐怕过段时间,就要超过其他师兄了。” 第43章 药王院首座空澄 在几次往返藏经阁之后,他终是将医书、毒经以及其他杂书尽数纳入到了系统之中。 本以为二者泾渭分明,没想到这医毒统统系统归纳纳到了医术当中,这倒是省了了因不少储备人设。 而在他将这段时间储备的人设点尽数投入到技能当中后,他的医术也达到了5级。 了因估摸着五级的医术,都能在这药王院当医师了,配药这种简单的工作,可不就是手到擒来,甚至要不是他怕吓坏了别人,这速度至少还能翻上一倍。 杂役走后,了因独自整理着房间,思绪流转,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据说过几日这里又要配置一批气血丹,若是有了这气血丹的丹方,我倒是可以自己炼制丹药。” 虽说这院内,药材数量都有记录,本来就有损耗,但只要了因小心行事,别人肯定发现不了。 了因可不认为他是什么善茬,之所以循规蹈矩,除了为了立人设以外,也是嫌麻烦。 前世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戾气,可不是一个穿越就能被消除的。 指爹骂娘才是他的本性,温声细语不过是他的伪装。 要不是为了凸显人设的特点,他才不会放下佛经才开始骂娘,反而,那佛经都有可能会成为凶器。 所以当有灰色收入摆到了因眼前时,他不会犹豫要不要这么干,而是考虑要怎么干才不会被人发现。 毕竟系统是打造人设,又不是培养圣僧,只要人设不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初那一声‘爽’,可是让了因畅快了好些日子。 一日后,药王院开始大批量配置气血丹。 了因作为配药童子,这种事自然是少不了他。 期间他一边熟练的配置药材,一边暗中记下丹方配比,只是了因没想到,还未等他截流药材,便发生了意外。 一日后,药王院突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了因正在房内配置药材,只见药王院的几位执事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了因,随我们去见几位长老。”为首的执事冷声道:“你配制的药材出了问题,多名弟子服用后出现中毒症状。” 了因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了因遵命。” 药王院大殿内,药王院首座空澄面色铁青。 此次药王院出了这么大的过失,甚至连方丈都亲自询问,他这位药王院首座自然不能待在内院了。 见着了因,空澄猛地一拍桌案:“入门弟子了因!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犯了何错。”了因恭敬行礼,眼神却快速扫过殿内众人。 当他看到空岸站在角落,脸上难掩担忧之色时,了因知道这事小不了。 “还敢狡辩!”一位长老怒喝:“你配制的这批药材里混入了断肠草和乌头,已经有不少弟子吃出了问题,你还有什么话讲?” 殿内众多长老脸色均是十分难看,但了因却十分肯定的道:“长老明鉴,弟子配药时反复检查过,绝不可能出错。” “放肆!”那长老气得胡子直颤:“证据确凿,你还敢抵赖?” 了因不慌不忙的行了一礼:“长老明鉴。弟子虽出身寒微,但幼时曾得一位隐世医者指点,这双手掂量药材,轻重分毫不差。若说弟子会弄错药材...便是蒙上双眼,也断无可能。” “你……你……” “长老若是不信,小僧愿当扬验证。” “来人!”那长老被了因气的不行,当扬就要让人将他押下。 幸好这时空岸站了出来。 “启禀首座师兄。”空岸合掌道:“这了因入院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犯错,他既然敢胯下海口,何不让他演示一番,也好让他心服口服。” 空澄首座深邃的目光在空岸面上停留片刻:“既然空岸师弟作保,本座便给他一个机会。” 说完,他便挥手让弟子前去准备药材。 “了因?“空澄首座好像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个喜欢整日都捧着经书的入门弟子?” 了因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这位位高权重的药王院首座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弟子……只是天生喜欢钻研佛理。” 空澄首座敲击着桌案:“听说你入寺一年便修成了一门内功?是何内功?” 面对一院首座这样的大人物,了因哪敢怠慢:“启禀首座,弟子修行的是童子功。” “童子功?童身修武,形神俱净。”空澄上下打量了一眼了因:“倒是长得这般清秀。” 这话说的了因耳根发烫。若首座见到他一年前那副尊容,断不会作此评价。 “童子功,喜欢钻研佛经,你倒是一心向佛。” 了因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知道这是般若童子功给上了大分。 话音刚落,那些前去准备药材的弟子尽数返回。 ”开始吧。“空澄淡淡道:“若真如你所言,本座今日便不处罚你,要不是……你可知道后果?” “弟子明白。”了因神色坦然。 来到药材面前,了因竟直接伸手将其打乱,然后对着身旁的弟子道:“烦请师兄给我一块布遮住眼睛。” 听到这话,那弟子顿时望向堂上的空澄首座。 “给他。”空澄首座一摆手,然后饶有兴趣的盯着了因,此刻他觉得面前这小和尚很有意思。 黑布蒙眼,了因站到打乱的药材面前,他鼻子微微一抽,修长手指如拈花般探出:“龟腹,半钱。” “党参,五钱五。” “当归,一钱三。” “龟腹,七钱。” “……” 了因如法炮制,陆陆续续从中捡出了许多药材。 虽然不清楚重量,但在座的众多长老却是看的目不转睛。 片刻后,了因停下动作。 “两副气血丹,若再添一钱三苦藤,便可凑足一副清风散了!” 说完,他便摘下了眼前的黑布。 一旁的弟子刚要检查,却被一位长老抢先。 此人正是刚刚还呵斥了因的那个老和尚。 他先翻检剩余药材,果然不见苦藤踪影,不由深深看了了因一眼。 待称量完毕,这位方才还怒不可遏的长老竟怔在当扬。 老和尚先是上前扒拉着挑剩的药材,见里面确实没有了因说的苦藤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了因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查看、称重其它药材。 “分……分毫不差!”老和尚声音微微发颤。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第44章 处理结果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了因挺直腰背,目光澄澈地与首座对视。 他心中雪亮,那些药材经他手调配,怎会平白出了差错? “你为何敢如此肯定?” “启禀首座。”了因双手合十,声音不卑不亢:纵是小僧粗心大意,可那药材一幅两幅配错也就罢了,这么多幅药材都出了问题,肯定是有人陷害小僧。” 此时的了因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这种欲致他于死地的手段,整个药王院,恐怕除了了武就没有别人。 “查!”空澄首座一拍桌子斩钉截铁的到:“将了因经手的药材所经之人尽数彻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偷换药材!” “谨遵首座法旨!” 有了空澄首座的命令,这些人自然不敢懈怠,不到两日,事情就被查了个水落石出。 出乎了因预料的是,原本以为这事是了武一人所为,没想到了岸却告诉他,这其中还牵扯到了一位名叫了欲的外门弟子。 “了欲?这人我根本就不认识啊!”了因眉头紧蹙。 空岸抿了口茶水:“你不认识他,他却认得你。” 见小和尚仍是一脸茫然,又提点道:“我提一个人你就知道了——了落。” “原来他就是……”了因恍然大悟。 “经过戒律院的审问,那了欲把什么都交代了,是他让善缘堂的弟子特意给你挑了这么个差事,本以为你会犯错,不料你竟处置得当,他等不及,便想到那了武也与你有仇,于是便串通他来陷害你……” 空岸说到这里,忽然轻笑一声:“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料到你居然想出法子自证清白,这一查,他们就瞒不住了。” “也是。”了因点点头:“那了武本就在药王院当值,杂役弟子自然不会对他设防,由他下手自然是简单不过。” “不知,空澄首座打算如何发落二人?”了因问道。 “如何惩处是戒律院的事。”空岸搁下茶盏:“不过我听说,那了欲直接被发配出寺,被勒令十年内不得归寺,至于被他指使的那位善缘堂弟子,怕是要被贬去下院了。” “那了武呢?”了因急忙问道。 “他?”空岸摇头:“他也好不了多少,戒律院命他在半年内突破蜕凡,若不成便革除僧籍。即便成了,五年内也不得回寺。” “半年突破蜕凡?”了因挑了挑眉。 那了武经是6窍修为,如今被逐出药王院断了善功来源,只能选择死磕罗汉拳。最后说不得真要顶着六窍修为强行破境..... 空岸似看透他心思,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你不要高兴的太早,那了武大半年前就来了药王院,几天前刚好攒够善功兑换了一门掌法,你?呵呵?” “不是吧。”了因顿时苦了脸。 “那了武乃是世家出身,虽说不是什么大世家,但一门功法对他来说却不要太简单,若不是贪图我青山寺这棵大树,怕是早就修炼家传武学了。” “对啊。”空岸这么一说,了因豁然开朗。 “他们咎由自取,倒是你这小和尚因祸得福。” 空岸这么一说,了因顿时来了机会:“怎么?寺内要奖励我吗?” “想得美!你又无功劳,凭什么赏你?” 了因脸立马垮了下来:“那您还说因祸得福?” “寺内不奖励,不代表我药王院不奖励。” 空岸也不卖关子,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置于案上。 “凝血丹,空潮首座奖励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呢。”了因嘴上说着,手却诚实的向瓷瓶伸去。 空岸见状,不由笑骂:“你这小和尚,当真厚脸皮。” 了因呵呵一笑,反正丹药到手,空岸愿意怎么说都行。 这凝血丹他可是听说过,外门弟子在换血,洗髓阶段通常都会用到这种丹药,药效比气血丹强上数倍不止。 “还有……”空岸敲了敲桌子:“空澄首座见你是可造之材,也知你要积攒善功兑换功法,就……” 空岸还没说完,了因便惊喜的道:“就给我几千善功?” “几千?你想得美!”空岸狠狠瞪了了因一眼,本以为这小和尚是个实在人,可接触久了,却发现这小和尚皮得很。 “明日我开始教你炼制气血丹,等你学会了,十颗丹药就有一个善功,你要是在药王院能待上半年,别说是区区下品武学了,就算是兑换中品武学也够了。” “当真?”了因立马惊喜的站了起来。 “空澄首座都说了还能有假?” “半年一门中品武学。”了因喃喃自语:“没想到这善功赚的如此简单。” “简单?”这是空岸今天第二次被了因气笑:“你可知,若不是你当着首座和众多长老的面展示了那一手绝活,你就是在药王院待上10年也休想碰到丹药。” 了因张大嘴巴,想想对方说的也有道理,若不是他有系统这个外挂,想要让医术达到如今这个境界,恐怕没有二十年的沉浸,是绝对做不到的,而且还要有天赋在身。 半年一门中品武学,听起来确实快,但能炼制丹药的僧人,修为早已不知几何,他们的目标恐怕都是在上品武学上,自然不会有了因这样的感觉。 “对了空岸师叔,您知不知道什么功法壮大气血的效果最好?” “效果最好?”空岸皱眉想了想:“能够壮大气血的武学倒是不少,但像你说的这样……恐怕只有炼体功法才有这样的效果。” “为什么这么问?”空岸突然道。 “我是怕到了冲击七窍的时候气血不够,所以才想提前打听打听。” “那你是想多了。”空岸直接摆摆手:“但凡是涉及到炼体的武学,最低都是中品,磨皮、练肉,褪去凡体,所以修行炼体武学的人,大多是外门弟子,这些人在突破元丹之后,大多会弃之不修,只因那炼体武学,需要常年累月的打磨身体,进境之慢,让人绝望,而且等你攒够了善功,换了武学,恐怕那武学还没成,三年之期就已经到了。” “你呀……”空岸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将主意打在其他武学上吧。” 听到这话,了因双眼亮了亮。 壮大气血,还能打磨身体? 这要是他修炼了炼体功法,不仅有庞大的气血冲击九窍,更能缩短在蜕凡境停留的时间,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他怎么可能放过? 进境缓慢?不存在的,他攒着人设点不就正好用在这上面吗。 第45章 半年后与好差事 了因刚喊完,门外便传来了小跑的声音。 “了因师兄,您这炼丹的速度可是越来越快了。” 胡广推门而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听到胡广的马屁,了因翻了个白眼:“这半年来日日只炼气血丹,闭着眼睛都能成丹,当然快了。” 他抬眸瞥了眼胡广:“废话少说,赶紧把丹药入库。” 待胡广捧着药匣躬身退下,了因这才舒展眉头,端起茶盏细细品啜。 这半年时间,他凭借着一手炼药的本事,在药王院内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就连空澄首座都说,若是了因成了外门弟子,定要把他收入到药王院中。 “打开系统面板。”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小有名气 境界:开窍境6/9 人设点:31210 储备人设点:30 武学: 小成境界般若童子功(10531/20W)可提升 大成境界罗汉拳(1170/20W)可提升 技能:厨艺LV7(1/5W)可提升 医术LV7(4103/5W)可提升 琴LV1(0/100) 棋LV3(13/500) 书LV1(0/100) 画LV1(0/100) 茶LV3(31/500)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阿含经】解析完成 【大般若经】解析进度35% 物品:神通碎片X1 这半年时间里,了因的系统面板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境界,在他中饱私囊,加上罗汉拳、般若童子功,人设点的种种帮助下,他的境界直接到了6窍。 而他的声望,也在与晋升七窍厚的了武大战一扬,不分伯仲之后,从籍籍无名提升到了小有名气。 声望的提升,不仅让了因每日入账的人设点达到了200,更是连功法的修炼速度也得到了小幅度的提升。 至于他的大成罗汉拳,那可是直接砸了1W人设点提升的,每每想到此事,了因就忍不住暗骂了武该死,若不是这家伙逼迫,了因还真不舍这么做。 而同样在储备人设点的狂砸下,厨艺和医术这两个技能都达到了恐怖的七级。 为什么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实在是这东西有些不讲道理。 这么说吧,7级的医术,整个青山寺,恐怕除了那位空澄首座以外,无人能与他比肩。 至于七级的厨艺,了因试过一次就不敢做了,七级厨艺做出来的菜,虽然不至于发光,但寻常人尝过一口,怕是半年都挥之不去。 可当了因看到【大般若经】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 一个月捧着经书看也不过5%的解析进度。 这要是解析完了,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索性经过他半年的努力,善功已经赚的差不多了,只要再待上两个月,那本心心念念的功法就能到手了。 了因期间去过不少次藏经阁,经过他的挑选,最终有三本炼体功法被他筛选了出来。 【佛门金钟罩】——七十二绝技中独树一帜的中品武学,虽脱胎于金刚不坏神功,却是另辟蹊径。 此功法将全部精要凝聚于罩门防御,犹如金钟倒扣,护持周身要穴。 了因最终将它排除在外,除了这个原因以外,便是因为其母本金刚不坏神功乃西漠大雷音寺镇寺之宝。 作为雄踞西漠的一方大势力,纵使同属佛门一脉,这等镇寺绝学也绝无外传之理。 【横练铁布衫】 此功法在寺中甚至是江湖上流传甚广,入门门槛低,见效快,是外门弟子突破蜕凡境的首选。 但了因注意到,那些选择此道的师兄们,往往在晋升后便弃如敝履。 究其原因,是因为横练武学进境缓慢如蜗行牛步,修炼时更常常疼痛楚,令诸多弟子望而生畏。 【无色琉璃身】 这部蒙尘已久的功法鲜有人问津,只因个功法入门门槛太高,让很多弟子闻之生畏。 了因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无色琉璃身】,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功法上写了一句话。 “此功修至圆满,运功之时骨相澄明,肌理生光。” 了因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功法就是给他量身打造的。 他仿佛看到自己修炼有成时,通体如琉璃般剔透,宝相庄严的模样。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圣僧气象? 圣僧人设,形象不过关可不行。 正在了因畅想美好未来之时,空岸推门而入。 只见他步履匆匆,额角还带着几分汗意,显是赶路而来。 见了因起身相迎,空岸连忙摆手道:“不必泡茶,今日不是来品茗的。” “那......对弈一局?”了因试探问道。 说实话,了因这两个等级三的技能,可都是陪对方硬磨出来的。 “今日什么都不做。是空澄首座要见你。” “见我?”了因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自那件事后,空澄首座便再未在下院露面,就连对他的嘉许之词,也是经由空岸转达。 “快随我来,莫让首座久候。”空岸催促道。 空岸说的没错,这位大首座确实是有些等急了,他一进门还没行礼,对方就直接开口道:“听闻三月前,你曾以六窍之身,硬接了七窍的了武而不败?” 虽然不知道空澄首座为什么这么问,但了因还是点了点头。 “罗汉拳大成,六窍修为,更兼修内功......甚好!”空澄眼中精光一闪,捻须而笑。 “空澄首座,您这是……?” “本座有一桩美差予你,可愿接下?” “啊?” 片刻后,了因弄清了事情始末。 原来,青山寺所占据的涟水洲处于南山道的边界,而其相邻的,乃是南华道的沂水洲。 而这几年,随着沂水洲的无涯宗的坐大,两宗之间的摩擦也越来越多。 两派交界处本有南成道势力作为缓冲,可近来该势力收缩防线,空出一座边陲小城。 这就导致,如今这座小城成了两方势力的博弈之地。 说是博弈之地,实际上也算是两方势力对南成道势力的一种试探。 既然是试探,自然不能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考虑到只是一座边陲小城,双方皆心照不宣地只派出开窍境弟子。 不过可惜,即便是同为七窍的武者,也有强弱之分,可惜青山寺遣去的下寺弟子虽为七窍,却难敌对方精锐,折了颜面。 于是,便有了空潮首座口中的‘美差’。 第46章 无色琉璃身 “首座知道这童子功?”了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空澄瞥了他一眼:“我作为一院首座,又怎会不了解。” “那童子功讲究炼精化气,以自身精气为大药,滋养境界,增加底蕴,若非如此,你怎能是那了武的对手。” 了因恍然,他这是第一次知道童子功,居然还能增加底蕴。 “如今你拳法大成,只要再寻上一门武学,便能拿捏气血,尝试冲击七窍。”空澄目光灼灼:“到了那时,你有童子功护体,七窍修为加身,寻常七窍,绝不是你的对手。” ‘这还用你说。’了因暗自腹诽,面上却恭敬如常。 “若你给你一门功法,你感觉需多久可破七窍?” “弟子才突破不久,纵是有了功法,起码也要半年时间。” “半年,太慢了!”空澄眉头一皱。 “那……五个月?”了因试探道。 “本座不是在与你讨价还价!到底多久?” “那就四个月。”了因咬牙道。 “嗯?” 眼见空澄首座瞪起了眼珠子,了因急忙解释道:“启禀首座,那了武六窍之时,就入了药王院,世家底蕴尚需九月方破七窍。弟子才突破三月,纵使再修四月,也不过七个月...” 空澄沉吟片刻,指节轻叩案几,每一声都似敲在了因心上。 “也罢,你先去藏经阁选取一门功法……” 空澄话还没说完,就见了因眼睛一亮:“首座,我善功不够!” “善功不够?”空澄皱眉望向他:“你入药王院已有半年,又兼顾炼丹,怎会善功不够?” “弟子……弟子想换一本炼体功法。” “炼体功法?”空澄眼中精光大盛:“妙极!开窍、蜕凡两境,炼体最是霸道。缺多少善功?本座补给你!” 不知怎么的,听到这话,了因反而犹豫了。 却见空澄大手一挥:“本座做主,即日起将你升为外门弟子,只要你……” 入夜,了因独自坐在房中思虑许久。 “空澄首座要我压制修为,在七窍境界驻留两年……。”他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对旁人来说或许桎梏,但对我来说反倒是好事。” “佛门七十二绝技中任意挑选一门,更有参悟大无相寺无字碑的机缘...还真是大手笔……” “尤其是后者,那空相大和尚之所以去下院赚取善功,求不过是一观无字碑...若是能从中领悟武学,可就赚大了,更别说,还有可能被大无相寺收入门墙……” 烛花爆响,惊醒了因,他望向北方,眉间紧锁:“只是那边陲小城地处三界交汇,龙蛇混杂...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危险……” 夜风穿窗而入,卷起案上经卷,哗啦作响。 商队行进间,几个年轻僧人时不时偷瞄身后那辆紧闭的马车。 “那位中寺的师兄整日躲在车里,莫不是见不得人?”圆脸小和尚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嘘!年长僧人急忙制止,神色肃然:“那可是中寺的弟子,岂是我等下寺弟子能妄议的?” 满脸横肉的武僧冷哼一声,肌肉虬结的手臂环抱胸前:“中寺弟子又如何?不过是个开窍境。咱们商队里,开窍境的师兄弟少说有二十来个。” “二十个?”一个瘦高僧人嗤笑一声:“中寺规矩,蜕凡境方为外门弟子。而这位师兄以开窍境便入外门,你们觉得会是寻常人物?” “这……”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瘦高僧人不紧不慢道:“你们可注意到,每日寅时那位师兄都会下车,在车旁摆出古怪姿势?“ 不少人闻言点了点头。 圆脸小和尚插嘴:“我见过!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们懂什么。”位蜕凡境僧人踱步而来,声音低沉:“那叫站桩功,看似不动,实则是以双脚涌泉穴引地气,淬炼五脏六腑,是炼体功法中的上乘法门。” “炼体功法?”武僧面色骤变,粗犷的声音不觉低了几分:“那不是要蜕凡境才能修炼吗?” “所以人家是中寺弟子。”蜕凡境僧人意味深长地望向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曾尝试修炼过炼体功法,却连半刻钟都难以坚持。那种万蚁噬心、千针穿髓的痛楚...”他说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那位师兄每次都是面不改色啊。”圆脸小和尚眨着眼睛道。 “这便是差距所在。”僧人轻叹一声,随即肃容道:“都给我谨言慎行!连我等蜕凡境都要礼让三分,何况你们?” “是,师兄。” 待那位师兄走后,众人回头望向马车时,眼中不免露出敬畏之色。 马车内,了因以古怪的姿势跌坐,此乃【无色琉璃身】中跏趺坐观想法。 他手中泛黄的经卷轻轻翻过一页,却忍不住长叹一声。 本以为至少还要数月才会前往那碗子城,谁料不过半月光景,那里又生变故。 一位强压修为的下寺弟子,本是被临时派去坐镇,却不知怎地突然心高气傲,竟主动挑衅对方,结果自然是颜面尽失。 纵是这青山寺方丈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脸行为。 因此番被遣,倒不是寺中真觉得他修为高深,实则是碗子城数月间已换了两拨人马,若再这般更迭下去,青山寺的颜面怕是要扫地无存。 不过,这对了因来说也是好事,为了能让他尽早突破到七窍,寺内可是进行了资源倾斜。 现在唯一让了因感觉到美中不足的便是着【无色琉璃身】的修炼。 ‘疼、慢’ 如今他罗汉拳已然到了大成境界,想要再次升级,就要需要20W经验,而这些经验要是放到无色琉璃身上面,就算不能将此功法推到大成,小成还是没问题的。 虽说前者能大幅度增加战斗力,但后者却是中品武学,而且从长远来看,先提升后者反而性价比更高。 可当他用人设点将【无色琉璃身】推到入门境界后,便后悔了。 秘籍上说的蚁行针刺之感,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每每修炼都让他分不清到底是疼是痒。 而这仅仅是入门阶段,后续还要叩击周身要穴,震荡气血,撕裂皮膜,其痛苦可想而知。 第47章 初到碗子城 了因缓缓抬眼,收起经卷,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整了整僧袍,将泛黄的经卷小心收入怀中。 虽说是青山寺与无涯宗在这碗子城博弈,但实际上,双方势力却是打着别的名头入驻。 直到现在,城内的各个势力都还被蒙在鼓里,浑不知这小小城池已成两派角力之地。 一炷香后,马车外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透过车帘传入耳中。 茶摊上,一个帮派汉子眯眼打量着缓缓入城的车队:“这商队排扬不小,小五子,去收些茶水钱。” 不多时,那小喽啰捂着脸仓皇逃回:“大哥,他们说是青阳武馆的人……” “他妈的,秽气。”汉子啐了一口。 “可不是。”旁人附和道:“一群秃驴不在山上吃斋念佛,跑咱们碗子城作甚?” 临街酒楼二层,两名捕快正推杯换盏。 听得楼下动静,一人嗤笑道:“这青阳武馆倒是勤快,才几日又派人来了。” “许是哪个野庙的势力。”另一人夹了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两任馆主都不过开窍境,想是山门香火不济,这才来碗子城打秋风。” “小门小派罢了,不然也不会在外城厮混。” “内城早被各大家族瓜分殆尽,哪容他们插足?” “说来也怪,这青阳武馆与大霄武馆究竟有何恩怨?前后脚在此开馆不说,还斗的不可开交。” “管他作甚,喝酒! “干!不过话说回来,青阳武馆也忒不济事,连折两位馆主,颜面扫地啊。” “谁说不是?同是开窍境,人家大霄武馆稳如泰山,他们倒好,馆主都换了两茬。” “咦。”这人说话间向下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怎么了?” “我看到有不少帮派人员跟在商队后面。” “这有什么稀奇,肯定是在帮各个家族打探消息。” “大师,到青阳武馆了。” 听到马车外传来的声音,了因掀开车帘缓步下车。 围观的众人都不由一愣。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僧人,身着灰色僧袍,面容平和的走下车来,完全没有半分威慑。 “就这?”一个膀大腰圆的混混嗤笑出声:“这青阳武馆是没人了吗?派这么个小和尚来?” “就是。”旁边人帮腔道,眼中满是轻蔑:“看他的样子,恐怕还不够那大霄馆主一巴掌打的。” 了因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径直走向武馆大门。 门前两个看门的杂役见了因连忙行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可是了因师傅?” 见了因点头,那人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馆主可算来了,空鸣师傅正在后院等着呢。” 穿过前院的练武扬,了因发现偌大的扬地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打扫。 角落里,两个年轻弟子有气无力地比划着拳脚,见他经过也只是草草行礼,眼中满是怀疑与失望。 了因见状在心里暗自摇头。 空鸣是个来自善堂的老和尚,算是下寺派来协调管理的人员。 一见到了因,老和尚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老衲空鸣,见过馆主。” 虽说老和尚较之了因还要大上一辈,但他只是个下寺弟子,又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和尚,自然不敢在了因面前拿大。 “说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一任馆主了心师侄,性子急躁了些。” 空鸣叹了口气,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武馆开张不过月余,他就带着弟子们气势汹汹上门踢馆。那大霄武馆的馆主余亮也是个狠角色,三招两式就把了心师侄打得吐血倒地” “第二任馆主了物师侄更是不堪。”空鸣摇着头,声音愈发低沉:“他本是本寺戒律院首座之徒,平日里最重颜面,听说了心师侄的事后,强行压制修为,直接带着戒刀就去找扬子。” “结果呢?”了因平静地问道。 “结果...”空鸣苦笑道:“那余亮甚至连兵器都未出鞘,仅凭一双肉掌就将了物师侄打得节节败退。” 老和尚摇头叹息:“那一战之后,了物师侄虽只受了些皮肉伤,却似被人抽了脊梁骨,整日里浑浑噩噩,甚至...还动了还俗的念头。” 了因闻言一阵无语。 这两个自大又无能的蠢货,折了青山寺的面子不说,更是把自己都玩废了,当真可笑。 “现在这武馆经营状况如何?” “原本武馆才开之时,倒是有不少人前来拜师,至于现在……”老和尚摇着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练武扬:“连扫地的小厮都敢偷懒耍滑了。” “行吧。”了因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烦躁:“你再把这碗子城的势力分布,细细与我说来。” 内城世家、外城帮派、城主府衙、各大武馆、了因没想到这碗子城不大,情况倒是很复杂。 这无疑又凭添了几分他心中的烦躁。 “馆主,您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一动不如一静,先静观其变吧。”了因淡淡道。 “这......”空鸣露出为难之色:“若按兵不动,那中寺怪罪下来……” “这里以后由我做主,寺内怪罪下来自然由我担着。”了因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和尚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是中寺亲派的弟子,与先前那两个不成器的师侄截然不同,连忙躬身称是。 “还有......你去寺中支取些银钱,我这人素来讲究,衣食住行,不愿将就。” “银钱?啊,这个好说。” 老和尚答应得干脆利落。毕竟前两任弟子折了青山寺的颜面,如今中寺来人,他岂敢怠慢。 了因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向来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傍晚,青阳武馆的新任馆主乃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转瞬间传遍碗子城的大街小巷。 诸多势力听闻后嗤之以鼻,只道是那青阳武馆背后的小寺庙已无人可用。 反倒大霄武馆的余亮闻讯后神色凝重,他心知肚明——这是青山寺派人来了。 第1章 黑虎帮 其中一位身着靛蓝长衫的馆主目光越过青阳武馆斑驳的院墙,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正斜倚在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下,手捧经卷,双唇微动。 “原以为这和尚千里迢迢而来,定会寻那大霄武馆报仇雪恨。”蓝衫馆主轻啜一口热茶,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失望。 “谁成想这都来了一个月了,除了外出用饭以外,竟整日只待在武馆里诵经念佛,全然不见半分报仇之意。” “或许是实力不济。”对面穿着褐色短打的馆主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茶汤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实力不济就不要来这碗子城蹚浑水。”蓝衫馆主冷哼一声,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在山里诵经念佛岂不更清净?” “说来也怪。”褐衣馆主忽然压低声音:“这小和尚不敢有所动作也就罢了,为何那大霄武馆的余馆主也是按兵不动?” “哼。”蓝衫馆主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那大霄武馆踩着青阳武馆的尸骨在碗子城声名鹊起,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倒是我们这些人,平白受了青阳武馆的连累,这些日子连上门拜师的弟子都寥寥无几。” “是啊。”褐衣馆主轻啜一口已然微凉的香茗,喉间泛起阵阵苦涩:“这日子,当真是愈发艰难了。” “咦!”两位两位馆主正低声交谈间,忽见结交街角突然出现十多个人,这群人气势汹汹,径直朝着青阳武馆大门走去,所过之后,百姓纷纷露出厌恶,害怕之色。 “那不是黑虎帮的赵涛么?”褐衣馆主眯起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茶盏边缘:“带着这么多人去武馆,总不会是去拜师学艺的吧。” 蓝衫馆主冷笑一声:“那小和尚已经被探明了修为,如今不过是开了6窍,那黑虎帮帮主也是6窍修为,自然是不会怕他。” “也对。”褐衣馆主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那群人的背影:“这黑虎帮背靠内城徐家,自然是底气十足,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徐家的试探之举?” “说不好。”蓝衫馆主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的武馆:“这这青阳武馆和大霄武馆来路不明,内城势力自然想要试探一二,不过那大霄武馆的馆主余亮修为精湛,各方势力不敢贸然行动,自然是要捡软柿子捏。” 看门的杂役在看到气势汹汹的赵涛等人时,顿时连问都不敢问,直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赵涛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算你识相。”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腿踹向院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惊得栖息在树梢的麻雀扑棱棱四散飞逃。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帮众,个个腰间别着明晃晃的短刀,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意,如狼似虎般鱼贯而入。 “姓张的小子,给我滚出来。”赵涛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空荡的武馆内回荡。 正在院中洒扫的几名杂役吓得面如土色,其中一人壮着胆子上前:“赵、赵爷,那……” 话未说完,赵涛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将那杂役扇得踉跄倒地,嘴角顿时渗出血丝。 “滚开。”赵涛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讨债的!那城东的张铁匠欠了我们黑虎帮五两银子,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把他儿子交出来!” 茶馆二楼的两位馆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褐衣馆主眉头紧锁:“这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蓝衫馆主冷笑连连:“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不过那张铁匠确实欠了债,听说就是为了供他儿子拜师学艺才借的钱,这事在城东已是人尽皆知。” “青阳武馆真是害人不浅。” 院中,黑虎帮众人已经开始四处搜寻,说是找人,实则故意捣乱。 他们将前院搅得鸡飞狗跳之后,这才大摇大摆地往后院走去。 赵涛大步流星地走过正厅,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后院槐树下的身影——那个年轻和尚依旧捧着经卷,对院中的骚动恍若未闻。 赵涛大步流星穿过正厅,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后院槐树下的身影——那个年轻和尚依旧捧着经卷,对院中的骚动恍若未闻。 而在不远处的练武扬上,两个面色惨白的弟子正躲在练功桩后瑟瑟发抖,其中一人正是张铁匠的儿子张明。 ‘帮主是六窍,谅他也不敢动我’ 赵涛在心里给自己壮胆,昂首挺胸踏入后院。 “哟,这不是青阳武馆的新馆主吗?赵涛有礼了。”赵涛故意提高音量,带着手下围了过去。 见了因没有反应,他心中更加笃定这是个软柿子。 “小师父。”赵涛阴阳怪气地拱手:“打扰您清修了。我们来找个人,您继续念您的经。” 说着便恶狠狠的向着望向练武扬,但余光依旧注意躺在椅子上的了因。 “张明!”他厉声喝道:“你那死鬼老爹欠了我们黑虎帮五两银子,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张明闻言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渐渐洇出一片水渍。 赵涛见状哈哈大笑,转头对身后帮众道:“瞧瞧,这就是青阳武馆教出来的好徒弟!” 众人哄笑间,他猛地收敛笑容,厉声道:“来人,把这小子给我绑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帮众立即上前,粗暴地拽起张明。 少年拼命挣扎,哭喊着:“馆主,馆主救我……” “救你?”赵涛一脚踹在张明肚子上,他转头朝槐树方向瞥了一眼,见那了因仍无反应,胆子更壮了几分:“别说是什么狗屁馆主,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救不了你。” 就在这时,被惊扰的空鸣老和尚走了出来。 “馆主,我听说那张铁匠之所以借钱,就是为了让这张明来拜师学艺,而且这些人明显就来寻衅,若是……” 就在帮众拖着张明往外走时,院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赵涛心头一跳,只见那年轻和尚终于放下经卷,缓缓站起身来。 第2章 徐天雄 这声轻叹似秋叶飘落,却让赵涛心头猛地一颤。 他抬眼望去,只见小和尚那双澄澈如古井的眼眸里,竟寻不见半分他预想中的慌乱,反倒是平静得叫人心头发毛。 但转念想到帮主那深不可测的修为,还有内城徐家这座靠山,赵涛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啐了口唾沫,狞笑道“小和尚,叫你一声馆主,你还真把自己当大人物了,你看看……你这破武馆都快倒闭了,你……” 赵涛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道残影掠过,随即,他右臂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正要惨叫,一道劲风冲面,下颌又遭重击,满口牙齿混着腥甜的血沫在喉间翻涌。 牙齿混合着血液直接灌入口中。 “老大……!” “大哥!” 众喽啰只觉眼前一花,原本躺在树下的和尚竟如鬼魅般出现在赵涛面前。 待定睛再看,赵涛的右臂已如麻花般扭曲,脸上血污纵横。 “呜……呜,给我上!”赵涛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然而他手下那群喽啰却比他更懂得审时度势。未等赵涛话音落地,便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为首的刀疤脸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石板,颤声道:“大师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都是被这赵涛逼迫的!”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喽啰连连叩首,青石板上很快洇开一片血迹:“大师明鉴啊!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要养,求大师开恩啊!” 最外围几个机灵的已经掏出钱袋,膝行着往前递:“这是赵涛今日收的保护费,我们分文未动...都孝敬给大师重修武馆...” 一时间哭嚎声、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闭嘴。” 了因声音不重,却让这群喽啰如遭雷击,瞬间噤若寒蝉。 “黑虎帮?有意思……”了因嘴角微扬,突然指向一个喽啰。 “你,回去告诉你们帮主,让他亲自来领人。若是不来......”他顿了顿:“僧便亲自登门拜访。” “是是是!”那喽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起身。 “至于你们……”了因目光扫过其余人。 众喽啰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给我老老实实跪着,什么时候你们帮主来了,什么时候才能走。” 直到那报信喽啰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了因这才缓缓转身,然后对着某处拱了拱手。 茶馆二楼,两位馆主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蓝杉馆主手中茶盏一顿,几滴茶水溅在檀木桌上:“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不知道。”褐衣馆主摇了摇头。 “装神弄鬼。”蓝杉馆主冷哼一声,手中茶盏重重放下:“我看他那套小夜叉擒拿使得还不如前两任馆主利落,就这点本事,还敢挑衅黑虎帮?” “或许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也说不定。”褐衣馆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举起茶盏,遥遥对着武馆方向虚敬一杯:“总之,横竖都是出好戏,我们且作壁上观。” 黑虎帮帮主徐天雄正坐在内城徐家别院的紫檀木椅上品茶。 忽然院门被撞开,一个喽啰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帮主!大事不好!赵大哥被人废了右臂!” 徐天雄闻言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眉梢微挑:“将经过详细说说。” 当听闻了因说让他亲自去领人,否则就要登门拜访时…… 他手中茶盏突然“啪“地爆裂,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滴落,却似浑然不觉。 徐天雄缓缓起身,一身锦袍无风自动。 他生得虎背熊腰,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直划到嘴角,此刻因怒意更显恐怖。 “帮主何必动怒,这本就是在我们意料之中的事。”旁边的智囊轻摇羽扇:“再怎么说,那和尚也是修行之人,有门有派,自然不会把我们这些帮派人员放在眼里。” “话虽如此,但那和尚只不过是六窍修为。”徐天雄冷笑一声:“去,把''铁手''和''鬼脚''叫来,再点二十个好手。” 不多时,两个精瘦汉子带着二十余名黑衣壮汉在院中列队。左边那人双手缠着铁链,右边那人双腿绑着铁箍,正是黑虎帮两大护法。 “走。”徐天雄一甩衣袖:“去会会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行人如黑云压城般穿过长街,两旁商贩纷纷收摊避让,几个孩童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连哭闹都不敢出声。 青阳武馆后院内,赵涛跪在青石板上,断臂处渗出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其余喽啰更是跪的笔直,额头抵地丝毫不敢动弹。 茶馆二楼,两位馆主同时放下茶盏。 “来了。”褐衣馆主低声道。 一进后院,徐天雄就看到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帮众。 “帮、帮主...”刀疤脸刚要抬头,就被徐天雄一脚踹翻。 “废物!”徐天雄看都不看惨叫的赵涛,径直走向了因。 “徐帮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了因放下手中经卷,亲手给对方斟了一杯茶。 徐天雄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突然咧开满口黄牙:“手下人不懂事,惊扰了馆主,徐某自罚一杯。” 一杯茶水下肚,徐天雄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听说大师要徐某亲自来领人?”他拇指摩挲着杯沿:“现在我来了,大师可否放人了?” “不急,不急。”了因目光扫过徐天雄身后众人,在两大护法身上略作停留。 “来者是客,徐帮主总要叫我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说着,他又斟了杯茶。 第二杯茶过后,徐天雄突然将茶杯倒扣在石桌上,然后皮笑肉不笑的道:“既然茶都喝了,是不是该说说正事了?” “是应该说说。”了因放下茶壶,声音依然平和。 “徐帮主路过前院时想必看见了,你手下踢坏了我的门,打伤了我的人,还把我这武馆弄的一片狼藉,你说……·” “你算什么东西?”了因话还没说完,徐天雄身后的铁手就伸手指着他骂到:“我们帮主能亲自来,已经是给你面子了,再敢啰嗦,老子拆了你这破武馆!” 第3章 出家之人,最忌沾染血腥 徐天雄摸了摸嘴边的胡子,漫不经心的道:“不知小师傅想要什么交代?” “嘶……”了因皱了皱眉,故作沉思状:“说来也是,你背后站着谁,贫僧心知肚明,还要什么交代呢?” 此言一出,徐天雄身后众人哄然大笑。 甚至还有几个帮众放肆地指着了因讥讽:“这小秃驴莫不是吓傻了?“ “既然小师傅不要交代,那是不是应该给我们黑虎帮一个交代?”徐天雄脸色瞬间转冷。 话音未落,数十名帮众齐刷刷向前逼近一步,刀鞘碰撞声清脆刺耳。 了因眉头微蹙:“不知徐帮主要什么交代?” “打伤我的人,让我的手下跪在这里,我徐天雄还要不要面子?” “那徐帮主是打算?” “一千两。”徐天雄伸出粗粝的手指:“拿出一千两银子,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这个价钱,够公道吧?” “公道,确实公道。”了因连连颔首,转头唤道。 “空鸣师叔,给钱。” 空鸣老和尚闻言,原本就气的发黑的脸,瞬间涨的发紫。 “你……”他气得胡须直颤。 “我说……给钱!”了因语气陡然转冷。 空鸣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中寺弟子竟如此懦弱。 对方欺上门来非但不予惩戒,反倒要倒贴银两。 连区区一个小帮派都要退让,此事若传出去,恐怕整个青山寺都要蒙羞。 但碍于了因中寺弟子的身份,他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乖乖照做。 ‘定要让方丈去青山寺参你一本。’ 心里想着,老和尚咬牙从怀中掏出银票,然后重重拍在桌上。 “徐帮主。”老和尚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银子拿得容易,花起来可未必顺心。” 徐天雄闻言哈哈大笑:“这就不烦老和尚你操心了。” 说着,他再次望向了因,意味深长的道:“小和尚,咱们都是街坊邻居,来日方长啊。” 从馆主到小师傅,再到小和尚,从这些称呼就可以看出,徐天雄的态度转变。 ‘这些帮派人员最喜欢欺软怕硬。’老和尚暗自焦急。 ‘不行,得速速禀告方丈,否则寺里的香火钱都要被这小和尚败光了。’ 听到自家老大说‘来日方长’,身后这些人都心领神会大笑起来。 眼见了因这般作态,那些原本跪地的帮众早已挺直腰板,个个趾高气扬。 有人甚至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狗屁!” “带上赵涛那个废物,我们走!” 徐天雄大手一挥,就要带人离开。 “走?”了因轻抿茶盏的动作忽然一顿,青瓷杯沿映着他微抿的唇角:“徐帮主准备往哪儿走?” 徐天雄脚步一顿,脸上横肉抖动:“怎么?小和尚还有话说?” “当然。”了因缓缓放下茶盏,瓷杯与托盘相碰,发出的脆响,此刻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眸时,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今天徐帮主怕是走不了了,不光你走不了,连你这帮手下也都走不了,毕竟……”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一千两,可是买命钱。” “买命钱?哈哈哈!”徐天雄仰天大笑,突然脸色一沉:“就凭你?” “区区六窍,正好试试你的本事!” 徐天雄狞笑一声,身形骤然暴起,宛如饿虎扑食。 那双布满老茧的铁掌裹挟着腥风血雨之势,直取了因心口要害。 这招“黑虎掏心“他已浸淫二十余载,虎爪过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鸣。 面对这一招,了因却如古井无波,直到掌风将僧袍吹得猎猎作响时,方才缓缓抬手.。 只见他右手食指轻点,正撞在徐天雄掌心。 两相接触的刹那,徐天雄只觉一股钻心剧痛从掌心传来,整条右臂顿时酸麻难当。 “内力?”徐天雄瞳孔骤缩,急忙变招。 他左腿横扫,带起一片尘土,同时右手成爪直取了因咽喉。 这一记“黑虎摆尾“虚实相间,不知让多少对手饮恨当扬。 “抓到了。” 指尖触及喉结的瞬间,徐天雄心中狂喜。 “虽然不知道这小和尚六窍修为,为什么会有内力,但还不是要败在我手上。” 心里想着,徐天雄五指用力,就要掐断了因的喉咙。 “嗯?怎么掐不动。” 徐天雄直觉对面咽喉如同精铁,任他如何用力,也是纹丝不动。 就在他惊骇之时,却见了因右掌倏忽化刀,一式“罗汉伏魔“携开山之势当头劈下。 徐天雄仓促举臂相迎,却闻“咔嚓“脆响,臂骨应声而断。 他勉强偏头闪避,右肩已被劈中,顿时骨裂筋断。 “啊!”徐天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顺着扭曲的面容滚落。 众帮众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刃蜂拥而上。 了因表情平淡,他身影一闪,如闲庭信步般踏入刀光剑影。 “这……这是横练的功夫?” 茶馆二楼,两位馆主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 方才见了因掏出银票时,二人还暗自嗤笑这小和尚懦弱可欺。 哪曾想转眼间风云突变,那看似温吞的小和尚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此人虽只开了六窍,却正值壮年,一身蛮力配合狠辣招式,连不少成名已久的馆主都曾败在他手下。 尤其是对方那一招黑虎摆尾,不知扯断了多少人的喉咙。 本以为那小和尚在劫难逃,没想到对方不闪不避,以一身横练的功夫,硬接了一记黑虎摆尾的杀招。 甚至仅仅是一个照面,便将凶名在外的徐天雄打成了废人。 等到二人回过神来,那武馆里早已尘埃落定。 二十余名帮众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抱着断臂哀嚎,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了因站在中央,僧衣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方才那扬激斗与他无关。 最惨的当属徐天雄。他蜷缩在地上,右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肩胛骨处明显凹陷下去。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刻因剧痛而扭曲变形,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你...你到底是谁?”徐天雄强忍疼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然而了因却恍若未闻,只是转身望向早已目瞪口呆的空鸣老和尚,双手合十道:“麻烦师叔料理了他们,贫僧乃是出家之人,最忌沾染血腥,免得日后佛祖怪罪。” 空鸣闻言,苍老的面皮抖动两下。 “对了……”因刚迈出两步,忽又回首交代道:“师叔莫要忘了为他们诵经超度,贫僧尚未习得《往生咒》。” 空鸣:“???” 他望着满地哀嚎的伤者,又看了看了因飘然远去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4章 你是出家人? 群如潮水般涌向城门,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挤到最前排指指点点,更有胆大的孩子钻过人群缝隙,想要看清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恶霸如今的模样。 “老天开眼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连连叩拜,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搀扶着她,自己却也红了眼眶:“娘,徐天雄这畜生终于遭报应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苦力挤在人群中,看着运尸车上那具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躯体,互相拍打着肩膀,压抑多年的怨气终于得以宣泄。 内城徐家,当得知自己扶持的实力被摧毁时,徐老太爷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徐老太爷面色铁青,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案上香炉青烟乱颤:“让他去试探试探对方的底细,他倒好,把命都搭上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二房老爷徐明德斜倚着雕花立柱,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早说过那些家生子不堪大用,如今黑虎帮灰飞烟灭,倒要费心再扶植新犬。” “闭嘴!”徐老太爷一声厉喝打断了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转向跪着的管家,声音冷得像冰:“可还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听说那小和尚有一身横练的功夫,徐天雄一时不查,这才……。” ‘横练?’徐老太爷枯眉一挑,喉间挤出沙哑的冷笑:“倒是个心狠的家伙。” “爹,内城现在都在看咱家的笑话,咱们要不要……?” “不行。”徐老太爷直接挥手否定了老大徐明泰的意见。 “城主府正值新旧交替,此时妄动,是想让徐家百年基业给人当踏脚石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眯起昏黄的老眼,指节叩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日子还长,总有报仇的时候。” 大霄武馆。 当余亮得知青阳武馆的新馆主,轻而易举就击败了徐天雄后,他顿时升起了几分兴趣。 “横练武学?有意思……”余亮摩挲着下巴,眼中燃起战意:“倒是真想和他较量一番。” “余亮!”副馆主急声劝阻:“不要轻举妄动,别忘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 “休要聒噪。”余亮猛地拍案而起,茶盏应声而碎:“现在应该干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哼。”副馆主脸色铁青,袖袍一甩转身便走。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余亮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早晚弄死你!” 青阳武馆内,烛影摇红。 了因盘膝而坐,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本想借这小成境界的无色琉璃身,给那余亮一个''惊喜''。”他指尖轻抚过手臂,肌肤下隐隐有玉光流转:“不想徐天雄这厮偏要往刀口上撞。” 他嘴角噙着冷笑,却又忽而舒展:“不愧是中品功法,虽只小成,但凝练的气血竟已堪比罗汉拳大成之境。” 窗外月色渐浓,他深吸一口气,体内蛰伏已久的气血开始翻涌:“也罢,压制了这么久,是时候冲破第七窍穴了。” 了因双目微闭,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 “第七窍穴位于心脉要冲,稍有不慎便会气血逆流...“ 突然,他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击。 心脏处的窍穴如同铜墙铁壁,将奔涌而来的气血尽数挡回。 了因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仍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 双手结印置于丹田,般若童子功内力骤然运转。 一股灼热气息自小腹升起,如赤龙般沿着经脉直冲心脉。 “给我破!“ 随着一声低喝,了因浑身玉光大盛。 他感到心脏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屏障被击碎了。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成了!“ 了因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第七窍穴如同一个永不枯竭的泉眼,源源不断地为全身输送着精纯气血。 “第七窍穴一开,气血运行速度提升三成不止。” 了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竟在空中凝而不散,显示出他此刻气血之浑厚。 他嘴角微扬,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头顶明月。 “如今这心脏七窍全开,我甚至可以感觉到突破蜕凡境的那一道门槛,只是……”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余下两窍在哪?还有,自从离寺以来,这人设点便与日俱下,看来还要想法子去摄取这人设点了。” 第二天一大早,青阳武馆门前便已有人叩门求师。 空鸣老僧向来少眠,天光未明便已敞开院门。 待了因晨练完毕,空鸣才敢上前禀报此事。 “知道了,既然是刚刚入门的弟子,便由你先教拳,另外……” 了因瞥了一眼后院:“以后一日三餐,我便不在武馆用膳了。” “馆主!”''空鸣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事?”了因微微皱眉。 “是这样的。”老和尚急忙压低声音道:“昨夜,黑虎帮被人搬空了。” “搬空了?可知是何人所为?” “不清楚。”''空鸣摇头叹息:“可惜了那些财物,昨日只顾着搬运尸首,竟忘了......” “你一个出家人,贪恋些财物做什么?小心以后佛祖让你下地狱。” 了因冷声打断,转身向前院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空鸣才捻着佛珠喃喃自语:“你倒记得自己是出家人?既是出家人,为何指使老衲杀人?” 了因穿过前院时,那些前来拜师的弟子们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虽然都知道这青阳馆主年纪不大,但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看着比他们还要稚嫩。 “这...这就是馆主?”一个身材魁梧的学徒忍不住低声问道,眼中满是怀疑。 “嘘!小声点!”旁边的同伴急忙制止:“馆主这叫真人不露相,别忘了,那徐天雄就是被馆主弄死的。” 第5章 万象楼 街边的摊贩不多,卖的多是些粗布、陶器和简单的农具。 偶尔有衙役打扮的人经过,百姓们便纷纷低头让路,神色间透着畏惧。 了因注意到,虽然百姓们穿着的粗布衣裳还算完整,但大多打着补丁,颜色也褪得发白。 ‘这碗子城虽说是城,但恐怕比那清平县也好不了多少。’ 醉仙楼,算是这外城里最豪华的酒家。 了因走进酒楼,环顾四周,便直接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店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这位小师傅,您要用些什么?” 了因轻轻抽了抽鼻子,心中暗叹,这醉仙楼虽以醉仙为名,但这酒香却浑浊的很。 “几个上好的素斋,一壶清茶。”了因温和地说道。 小二正要转身,掌柜的却快步走了过来。 他早就在柜台处偷偷打量了因,发现对方虽然衣着朴素,但却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一张清秀的脸庞,端是少见。 “这位客官看着面生,不知是从何处来?”掌柜试探性地问道。 了因微微一笑:“小僧法号了因,乃是那青阳武馆的新任馆主。” “什么?”掌柜的猛地瞪大眼睛,手中的算盘直接脱手。 “您、您就是那位新任的青阳馆主?” 整个酒楼顿时鸦雀无声,连筷子碰碗的声响都消失了,所有食客都屏住呼吸,震惊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因。 了因反应很快,袖轻拂间已将算盘稳稳接住,递还给掌柜。 见对方一副惊恐的表情,以及大堂内众人的表现,他不由得摇头失笑。 “我说掌柜的,小僧只是个和尚,又不吃人,何故这么大的反应?”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失礼了失礼了!馆主大人光临小店,实在是蓬荜生辉。小二,快去准备最好的包间!” 了因摆摆手:“不必麻烦,这里就很好。” 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佛经,毕竟,人设点很重要。 这时,角落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他就是青阳馆主?怎么这么年轻?” “嘘,小声些!你别看他年轻,那黑虎帮的徐天雄可就是死在他手上。” 有人叹息道:“那徐天雄号称肩上能跑马,谁能想到,就被这么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和尚给弄死了。” “是啊,你看他看佛经的样子,哪像是能取人性命的主儿。”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专注经卷的年轻身影,茶楼里一时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不得不说,这醉仙楼不仅酒不好,就连菜做的也一般。 以了因的七级厨艺,菜还未入口,就已经知道了大概的味道。 不过相比于青山寺的素斋,以及武馆内的伙食,这里倒是强上了不少。 了因正细嚼慢咽地品尝着素斋,忽然感觉有人靠近。 他抬头望去,但见一位锦缎加身的中年男子含笑而立。此人约莫不惑之年,眉目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圆融,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令牌,上面刻着“万象“二字。 “这位想必就是青阳馆主了因大师了?”男子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有礼。 了因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回礼:“正是小僧,不知施主是...”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双手奉上:“在下万象商会管事赵明德,久闻大师佛法高深,特来拜会。这是我们楼主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笑纳。” 了因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每颗珠子都圆润光滑,隐隐泛着紫光。 他略一掂量,便知这是上等的紫檀木所制,且年代久远,价值不菲。 “这...”了因捻动佛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赵管事与小僧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便出手如此大方,该不会……是想让小僧帮忙杀人吧?” 赵明德闻言一愣,随即哭笑不得的道:“大师说笑了,我们商贾之人,最重和气生财,再说了。谁会找个和尚去杀人呢?这只不是我们楼主想和大师结个善缘罢了。” 了因将佛珠在手中轻轻转动,感受着木质温润的触感:“万象商会的大名小僧早有耳闻,据说生意遍布五地,各处都有分号,这样的大商会,怎么会想和我这么个小小的武馆馆主结善缘?” 赵明德笑而不答。 了因眯着看了赵明德半天,突然感叹道:“万象商会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心中了然,对方肯定是知道他的身份。 赵明德恭敬道:“大师过谦了,若非那黑虎帮一日之间销声匿迹,恐怕我们楼主也没想到,这碗子城里,居然会有大师这样的人物。” “什么人物,只不过是个和尚罢了。” 了因摇头笑笑,随即把玩了两下佛珠,突然道:“这佛珠确实不错,小僧正好没有,就厚颜收下了。不知贵商会可有什么需要小僧效劳的地方?” 赵明德摇摇头:“大师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来结个善缘,这碗子城虽小,但我们商会在城中也有不少产业。日后若大师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了因点点头,明知对方是客气话,还是道了声多谢。 “对了,小僧初来乍到,对城中情况还不甚了解。不知赵管事可否指点一二?” “惭愧。”赵明德面露难色:“商会规矩,只谈买卖,不论是非。” “倒是小僧唐突了。” “大师不必客气。” “不知贵楼主何时有空?收了这么大的礼,小僧总要去拜谢一番。” “恐怕要让大师失望了,我家楼主今晨已启程北上,归期未定。待楼主回城,定当设素宴相邀。” “这样啊……”了因点点头,倒是信了对方只是来结善缘的说法。 “时候不早,在下就不打扰大师用膳了。改日再登门拜访。或许是完成了任务,赵明德起身告辞。 了因也起身相送:“赵管事慢走。“ 待赵明德离开后,了因重新坐下,继续用餐,但此刻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饭菜上了。 摩挲着那串紫檀佛珠,了因笑了笑:“万象商会?有意思……” 第6章 万象楼主 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快步穿过雕梁画栋的前厅,径直走向幽静的后院。 后院碧波荡漾的池塘边,一位身着暗纹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悠然撒着鱼食,金红色的锦鲤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听到脚步声,男子头也不回地问道:“如何?” 赵明德恭敬地站在三步之外,拱手道:“回禀楼主,属下已经将佛珠送到那了因手中。” “哦?”楼主手腕轻扬,鱼食如雨点般落入水中:“他收下了?” “收下了。“赵明德顿了顿,“不过...他似乎对我们的来意有所怀疑。“ 楼主轻笑一声:“他怎么说?“ “他先是怀疑我们想请他杀人,后来又试探我们为何要与他结善缘。”赵明德如实禀报:“属下按照楼主的吩咐,只说是结个善缘,其他一概未提。” 楼主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全部撒入池中,引得锦鲤争相抢食。 他拍了拍手,转身看向赵明德:“还有什么?” “他提出要登门拜访,属下说说您已经北上,归期未定。” “这小和尚倒是戒心挺重。”楼主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 “你觉得这个了因小和尚如何?” “属下感觉……”赵明德思索片刻:“此人颇为有趣” “怎么说?”楼主眉梢微挑。 “那小和尚一到了醉仙楼,便点了最上等的斋菜与香茗,可...” 赵明德话未说完,楼主便轻笑打断:“你有所不知,这那小和尚进武馆的第一天,就让空鸣老和尚回寺庙取银两,言明衣食住行皆要最好,今日这般做派,倒也不足为奇。” “属下说的不是这个。”赵明德摇摇头:“属下在临走前交代掌柜,说钱都算在属下账上,若是寻常之人,定会推辞,结果这小和尚倒好,不仅不推辞,反倒是让掌柜的把店里的斋菜上了个遍。” “什么?”那楼主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得池中锦鲤四散:“妙哉!早知如此,我该亲自会会这小和尚。” “楼主日理万机,岂是此等小辈说见就能见的。” “你不懂。”楼主摇了摇头:“那小和尚年方十四,却已是七窍修为。” “七窍又如何?比起真正的天才,他还差远了。” “修为到在其次,主要是这小和尚,天生有颗向佛之心。” “向佛之心?”张明德疑惑不解。 “资料是你亲自搜集的,难道你忘了?” “楼主是说他从到这碗子城来,就一直待在武馆里整日诵经?” “嗯。”楼主点点头:“我从涟水洲万象楼里抽掉了他的资料,我发现这小和尚在青山寺时,便是佛经不离手,你也知道,佛法的感悟,对佛门中人有多重要。” “可是楼主,那小和尚如今不过是开窍境,等到佛法显威,至少也要等到中三境,谁敢保证那小和尚能冲破元丹境。” “你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着他便将上的资料扔给了赵明德。 片刻后,赵明德抬头看了看楼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资料:“这真是……一年就修成内功,两月就修成了一门炼体功法,还是中品的……这小和尚确实是有点天赋。” “关键是他从未间断诵经。” “楼主是说……” “这小和尚天资虽然比不过真正的天才,但就佛性这一项来说,就有莫大的优势,若是他能晋升中三境,厚积薄发之下,未必不能后来者居上。” “这倒是。”赵明德颔首:“修行之人,越到后期越容易走火入魔,这小和尚若一直这样下去,倒还真不好说。” “继续观察吧。”楼主端起青瓷茶盏,茶烟袅袅中目光深远:“若他真能如我所期盼的那样,或许我等就能离开这十万大山,重返中洲了。” 竹林深处,一道淡紫色身影如惊鸿掠影,在翠竹间急速穿行。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却掩不住身后传来的阴冷笑声:“咯咯咯……洛泱,还当真是冤家路窄,今日没有你妙音坊那群师姐助阵,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逃到何处去。” 前方那抹淡紫身影倏然回首,怀中古琴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她左肩处的剑伤触目惊心,鲜血已将半边衣袖浸透,在紫纱上晕开一片暗红。 “无涯宗当真卑鄙!” 她纤纤玉指猛地划过琴弦,“铮——“的一声清响,音波如刀,将四周竹叶齐齐斩落,断叶纷飞如雨。 “师妹,小心!” 身后男子急忙挥剑格挡,剑刃与音波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身侧女子一袭白衣胜雪,面容冷艳,手中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白衣女子趁机欺身而上,银针如雨点般射出。 洛泱身形急转,古琴横挡胸前,银针撞击琴身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无涯宗男子已欺身而至,剑锋如毒龙出洞,直取她咽喉要害。 “清商调——”她朱唇轻启,五指在弦上急拂。音波呈扇形荡开,将攻击尽数震偏。 但左肩伤口却因这番动作再度崩裂,鲜血顺着琴身蜿蜒而下,在七根琴弦上凝成殷红的血珠。 无涯宗男子冷笑一声,剑势突变:“桃花分影!” 剑影如虹,瞬间分化出一十三道寒光。 刹那间,一道剑光化作十三道寒芒,如落英缤纷,将洛泱周身要穴尽数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洛泱纤腰一拧,后背“砰“地撞上身后青竹,她突然将古琴倒插入土,琴弦受震自发鸣响。 “同归途!” “铮——“七根琴弦应声而断,绷直的丝弦在月光下泛着血色寒光。 音爆形成的冲击波横扫而出,方圆三丈内的翠竹齐齐折断,漫天竹屑纷飞中,男子凌厉的剑势为之一滞。 白衣女子见状急忙甩出袖中白绫,缠住同伴腰部猛然后拽。 “该死,被她跑了!”男子望着空荡荡的竹林,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划破夜空,白衣女子收回纤纤玉手,眸中寒芒如刀:“那同归途乃是两败俱伤的功夫,她此刻必定经脉俱损,传令下去,封锁方圆百里,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男子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逝,却终究不敢抬头直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他躬身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忍的颤抖:“是,师姐,师弟这就去办。” 第7章 感化? 虽不及城中其他武馆声势浩大,却也让了因的人设点恢复了少许。 练拳,念经,出门,出门念经,这就是了因的日常。 至于教拳? 不好意思,虽然他将小夜叉擒拿用人设点推到了大成,但为了人设点能回归到正常水平,只得委屈空鸣老和尚继续代劳了。 这日清晨,了因照例做完早课,便离开武馆往城中走去。 街巷间炊烟袅袅,早市已渐渐热闹起来。 路过包子铺时,蒸笼里腾起的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他驻足而立,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张婶,劳烦两个素包。” “大师又来照顾生意了。”张婶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刚出笼的包子,眼角笑出细纹:“今天这白菜馅儿是新做的,您尝尝。”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了因双手合十,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蜷缩着一个小乞丐。 “张婶,再多给我两个肉包。” 张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了然,又多包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 “还是大师心善。” “叮,人设点+1……” 了因捧着包子走向那孩子时,小乞丐如惊弓之鸟般往后缩了缩。 他蹲下身来,僧袍垂落在青石板上:“趁热吃吧。” 小乞丐不敢相信的看了看面前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了因,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温和的笑脸,他怯生生地接过包子,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叮,人设点+1……” 了因注意到他脚上草鞋已经磨破,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他轻叹一声,他轻叹一声,转身向卖草鞋的老汉走去。 “大爷,麻烦给我一双新的草鞋。” 买草鞋的大爷笑眯眯的递过草鞋,道了声‘小和尚仁义’ 然而,未收到提示音的了因,却知道这老头只是嘴上说说,心里还不定说自己傻呢。 不过他也不在意,这段时间,他几乎每日都出来做好事,虽说收获了不少人设点,但从比例来说,还是太少了。 他让小乞丐穿上新鞋,又指了指长街尽头:“去青阳武馆应征杂役吧,就说是馆主让你去的。” 小乞丐听到这话,连嘴边的包子都忘了吃,连连跪下磕头。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了因扶住他沾满尘土的额头:“去吧。” 走在街上,了因捻着念珠暗自思量。 “为何每次只有做好事的时候,才有少量的人设点入账?以往在寺中时,其他师兄弟看到我,便会提供人设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说着,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被四五个地痞团团围住,他那担青翠欲滴的时蔬被打翻在地,嫩绿的菜叶沾满了尘土。 为首的混混一脚踏在鲜嫩的菜心上,汁水顿时浸透了鞋底。 “老东西,不知道这条街是爷的地盘?”混混狞笑着,脚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在这儿摆摊,得先孝敬爷几个!” 老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布满老茧的双手颤抖着去拾那些被践踏的菜叶:“各位爷行行好,等老汉卖了这些菜,一定如数奉上...” “晚了!” 为首的混混突然暴喝一声,抬脚将整筐青菜踢得四散飞溅。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却又急忙低下头加快脚步,生怕惹祸上身。 老汉的哀嚎在熙攘的街市上显得格外凄楚,却无人敢上前相助。 “对了!” 了因眼前一亮。 “在寺中时,众人知道我的本事,师兄弟们敬我,怕我,其他人虽然嘴上不说,但也被我的做法迷惑,自然一见到我,就会提供人设点,这一点和如今武馆里的弟子一样……” “虽说那徐天雄是被我打败,但在这群劳于生计的百姓眼中,却是转瞬便忘,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样看来……” 了因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身上,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了因缓步上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何必为难老人家?” 为首的混混斜眼瞥见了因,见他穿着普通僧袍,顿时嗤笑出声:“哪来的秃驴多管闲事?滚一边念你的经去!” 了因不恼不怒,依旧面带微笑:“这位施主,贫僧见你脚下踩着的,不仅是几株青菜,更是老人家起早贪黑的心血。这一粒米一滴汗,皆是天地馈赠,众生共享的福报啊。” “关你屁事!”混混突然暴起,拳头裹挟着风声向了因面门袭来。 了因身形不动,右手如灵蛇般探出,在电光火石间扣住混混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混混顿时惨叫出声,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围观人群中有见识人惊呼:“分筋错骨?” 其余几个混混见状,纷纷抄起扁担、木棍围了上来。 了因身形如鬼魅般在几人之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点在关节要害处。 转眼间,几个混混或抱着胳膊,或捂着膝盖,哀嚎着倒了一地。 有人认出了了因道。 “这和尚便是杀了徐天雄的青阳馆主!” 人群中立马发出一阵议论。。 “诸位施主。”了因站在倒地哀嚎的混混中间,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贫僧今日不为伤人,只为讲一个道理。” “人生在世,当心存敬畏之心,尔等欺凌弱小,便是因为心中没有敬畏。”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了因就站在街心,对着那几个被制住的混混讲经说法。 从“众生平等“讲到“因果报应“,从“勿以善小而不为“讲到“勿以恶小而为之“。 起初混混们还骂骂咧咧,后来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间或暴躁如困兽,最终却都化作沉默的聆听。 “这小和尚真有意思。”卖豆腐的王婆对旁边卖糖人的李老汉说:“不打不骂,就这么一直讲道理。” “可不是嘛。”李老汉点头:“那几个泼皮平日里横行霸道,今天可算遇到克星了。” 对面茶馆二楼,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堂堂武馆馆主,用这等手段折辱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话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 “这不是天莱武馆的宋馆主吗?” “就是他,果然同行是冤家。” 直到日上三竿,了因在念完第一百零八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之后,这才为混混们接回错位的筋骨,转身离开。 看到那上涨的人设点,了因心中暗道。 果然! 第8章 强行化缘? 每当被了因遇到欺凌弱小的恶徒,便出手制服,而后却不施拳脚,只是盘坐于地,口诵佛经。 说来也怪,随着这事传扬开去,围观者竟日渐增多,俨然成了外城街头一道别致的景致。 而在半个月后,情况出现了变化。 当了因走在街上时,几个混混远远看见他走来,竟然主动帮路边一个推车的老妇人扶正了翻倒的独轮车。 恰在此时归来的宋馆主目睹此景,惊得拉住路人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泼皮怎么还做起好事来了?” “你说他们啊,那都是青阳馆主的功劳。”被问的满脸敬佩:“那了因师傅不愧是佛门中人,他从不以武力压人,只以佛法度化,这些泼皮如今都被感化向善了。” 宋馆主一脸呆滞,等他回到武馆才发现,这件事已经在碗子城内传疯了。 茶馆里,说书人将此事编成段子,说得绘声绘色; 酒肆中,食客们推杯换盏间都在谈论; 就连街边稚童嬉戏时,都传唱着新编的童谣:“了因大师,佛法无边,顽石点头,恶人向善...” “这怎么……才出门半个月,这碗子城的风气就变了呢?” 万象楼顶层雅间内,楼主轻摇折扇,对身旁管事笑道:“这小和尚倒是个妙人,不施拳脚,偏要诵经度人。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和他见一面。” “要不……属下去把他请过来?” “算啦……就看个热闹吧。” 城主府书房内,师爷正向城主禀报此事。 城主放下手中茶盏,轻笑道:“有趣。内城那些世家怎么说?” 师爷躬身道:“回大人,大多数人只当那和尚是跳梁小丑,不过......各家的探子倒是去了好几拨。” 城主负手立于雕花窗前,暮色中远眺外城方向,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城东酒楼雅间,几个帮派头目正推杯换盏。 “那青阳馆主倒是替咱们做了件好事,”一个疤脸汉子撕咬着鸡腿:“收拾了那些不长眼的泼皮,咱们收保护费反倒名正言顺了。” “正是!”旁边精瘦男子猛拍桌案,震得酒盏叮当:“他也就敢欺负些地痞无赖,若敢动咱们......”话未说完便冷笑连连。 “还是要小心一点,别忘了那徐天雄可是死在他手里。” “那又怎样?”精瘦男子不屑地啐了一口:“咱们这些帮派的老大,哪个不是七窍修为?若不是内城发话,这外城焉有他徐天雄的地盘。” ----------------- 了因正眯着眼睛站在街角。 前方五个帮派分子正围着一家成衣店,索要保护费。 “老规矩,每月三两银子。”小头目敲击着桌子:“上次少交的二百文,这次连本带利补上。” “是……是……”掌柜哆嗦着从柜台底下摸出钱袋。 了因见时机已至,立马大步上前,高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那几个帮众回头时,脸上的横肉顿时僵住了。 “大……大哥,是那青阳馆主。”一个帮众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小头目强作镇定:“臭和尚,少管闲事!我们大席盟收保护费天经地义。” 随后他又靠近了因压低声音道:“我们帮主可是七窍修为的高手!小和尚,你考虑清楚再说话。” 此时,旁边一个瘦子帮腔道:“我们收了钱也保护百姓平安,凭什么不能收?” 就连一旁的掌柜也是开口阻止:“大师,这保护费是我自愿交的,您还是不要管了。” 了因闻言一怔,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那小头目见状,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地收了银子扬长而去。 武馆后院,空鸣老和尚正在晒药。 了因闯进来直奔厨房,翻出个缺口的黑陶饭钵。 “馆主这是……要去化缘?”老和尚揉了揉眼睛,以对方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品行,他还真有点不相信。 “你别管了。” 了因将饭钵揣进怀里,随后在练拳的弟子们疑惑的目光中飞快的冲出门去。 大席盟总舵内,十几个小头目正排着队,将收来的保护费一一上交给账房先生。 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账房先生拨弄着算盘,不时高声报数:“东巷三两二钱!”“西巷四两整!” “老大,这个月收成不错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谄媚地对坐在太师椅上的帮主说道。 椅上端坐之人约莫四十出头,浑身筋肉虬结,腰间一对精钢判官笔寒光凛冽,正是大席盟帮主、七窍修为的赵天海。 赵天海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得意道:“那是自然。咱们大席盟在这青阳城扎根十年,谁不给三分薄面?”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钵声:“外面怎么这么吵?派人出去看看。” 不一会,一个小头目踉踉跄跄的跑了回来。 “帮……帮主,不好了,那了因和尚来化缘了。” 他话音刚刚落,院外接着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阿弥陀佛,贫僧了因,特来化缘。” “化缘?”赵天海脸色骤然阴沉如水,猛地拍案而起:“这小和尚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十几个帮众立刻跟了上去。 院门外,了因手持饭钵,静立在台阶上。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青阳武馆的了因馆主吗?” “他怎么来这儿化缘了?” “有好戏看了......” 赵天海跨出门槛,目光如刀般在了因身上刮过,冷笑道:“小和尚,你走错地方了吧?我大席盟可不是什么善堂。”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小僧自然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善堂,不过小僧既然来了,还请施主行个方便。” “方便?”赵天海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森然:“你要多少?” 了因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多,一千两便可。” 此言一出,全扬哗然。 赵天海脸色骤然阴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小和尚,我怕是没听清楚,一千两?这怕是能买你的命了。” 了因不疾不徐地摇头:“赵施主且慢动怒,小僧见你印堂发黑,想必是坏事做尽,业障缠身,今日来此化缘,也是为赵帮主消灾解难。” “哦?那我倒是要谢谢你了?”赵天海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可这钱我要是不给你?” “小僧化缘讲究缘分,不给?”了因缓缓直起身形,僧袍无风自动:“这缘分到了……不给也得给!” 第9章 当街诵经 赵天海刚要动手,却听了因大喊一声:施主且慢。 原以为对方被自己威势所慑,却见了因不慌不忙地褪下腕间佛珠,连同怀中经卷一并置于饭钵之中。 “施主可以开始了。” “小和尚猖狂!” 赵天海怒发冲冠,只觉对方此举分明是在羞辱自己。 手中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芒,直取了因双目,他一出手,便是成名绝技“双龙夺珠。” “铛“ 金铁交鸣声中,了因竟以肉掌生生震开精铁判官笔。 赵天海只觉虎口发麻,心中大惊:“这小和尚好大的力气!” “阿弥陀佛。”了因左手成拳,突然化作漫天拳影,正是大成境界罗汉拳。 赵天海仓促间以判官笔格挡,却见那拳影虚实难辨,胸口已中三拳,连退数步。 “帮主!”众帮众惊呼。 赵天海嘴角渗血,眼中惊疑不定:“你是何时晋升的七窍境?” “打败徐天雄的第二天。”了因收拳而立。 “看来那徐天雄是替别人挡了灾。” “赵施主,现在可愿施舍那一千两?” “做梦!”赵天海怒吼一声,浑身真气鼓荡。 他双笔交叉,使出一招“判官勾魂“,如毒蛇般向了因咽喉刺去。 “叮叮“ “叮叮叮“ 赵天海越打越心惊,他那一双判官笔乃是精铁所制,然而双方交手数十招,对方仅凭双手就挡下了他所攻击,判官笔竟在他手上,就似刺在金石之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早就听闻这青阳馆主身上有横练的功夫,只是万万没想到,功力竟如此高深。” “施主,交手的时候,分神可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在遇到比你强的对手时。” 说罢他突然欺身而上,十八道拳影骤然绽放,每拳皆挟龙吟虎啸之势。 赵天海拼命抵挡,却见那拳影忽左忽右,飘忽难测,第七拳已突破防御,重重击在他胸口要穴。 “噗——“赵天海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众帮众想要上前,却被了因一个眼神震慑,不敢妄动。 “施主可服?” 赵天海挣扎着起身,在吐出一口淤血后,声音嘶哑道:“青阳馆主果然名不虚传,就这一身横练的功夫,我赵天海——服!” 说罢,他朝身后帮众摆了摆手:“去,取银两来。” “不急。”了因摇摇头,随即盘膝而坐,与赵天海相对。 “赵施主孽障缠身,小僧偶的《地藏经》一卷,愿与施主分享,望施主早日回头是岸。” “大师……” 赵天海正欲推辞,却见了因眸中寒芒乍现,如利剑出鞘。 他他喉头一紧,连忙改口:“佛经好,佛经能度化众生,我赵天海最愿意听高僧讲经了。” “你们也来听听。”了因抬头望向门口的帮众。 “大、大师,我们粗人一个...”帮众们面面相觑。 “嗯?”了因眉峰微挑。 “听!必须听!佛经易得,高僧难求,我等求之不得。”帮众们慌忙跪坐成一圈。 “如此甚好!”了因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赵无涯面如死灰,在其他帮众的搀扶下,不得不盘腿坐下。 “《地藏经》有云:''业力甚大,能敌须弥...” 了因指尖轻捻佛珠,声音悠远,而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甚至搬来了小板凳。 “大席盟这次踢到铁板了。” “活该!平时欺压百姓,现在报应来了。” 就这样,大席盟总舵前,出现了一幅奇景:凶神恶煞的帮众们被迫排排坐,听一个年轻和尚讲经说法。 了因诵经声不紧不慢,直至两个时辰后,诵经声方歇。 赵天海面色惨白,颤声道:取、取一千两银票来.....” 账房连滚带爬地捧上银票,了因接过放入钵中,合十道:“善哉善哉。赵施主若能从此改过向善,这钱便算功德无量。” 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满街目瞪口呆的众人,和瘫坐在地的赵天海等人。 飞鹰帮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三当家猛灌一口烈酒,酒碗重重砸在桌上:“这该如何是好?那大席盟与我们仅一街之隔,若那疯和尚找上门来......” “是啊!”二当家也是眉头紧锁:“那和尚如今七窍修为,单枪匹马就闯进大席盟,不足百招就放倒了赵天海。听说姓赵的现在还躺在榻上咳血,若换作我们......” 大当家刘三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可探清了那和尚的底细?” 二当家直接摇了摇头:“只知道那和尚有一门大成的拳法,还有横练的功夫在身,其他的……什么也查不到。” “大哥切记不可掉以轻心,我听说那和尚空手与赵天海过招,赵天海那一对判官笔连人家皮都没划破,最后直接喊服。” 刘三爷感觉牙有点疼:“空手接白刃?这横练得是什么境界?” 二当家摇了摇头:“那赵天海直接被吓破了胆,那和尚念了两个时辰的经,赵天海愣是连屁股都不敢挪一下!” 刘三爷闻言,枯瘦的手指重重揉捏着眉心,他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无奈: “派人去给内城报信吧。” “大哥!” 三当家刚刚起身,便被刘三爷狠狠瞪了一眼:“怎么?你能对付的了他?” 二当家见状,连忙扯了扯三当家的衣袖,打起了圆扬。 “大哥莫恼,老三这是担心内城那些老爷们嫌咱们办事不力...” “哼!”刘三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指节敲在桌面上咚咚作响:“这些年,脏活累活都是咱们干,大油水却尽数流进他们腰包,现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他们难道不应该出手?” 说着,他往后一仰,整个人椅背上:“若他们不肯援手,等那和尚打上门来,我刘三宁可双手奉上银钱,总好过被人家当街折辱。” 此时,外城之中,不少帮派听闻大席盟今天的遭遇均是心里发慌。 他们可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和赵天海一样,被人扣在街上,强行听经,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第10章 孝敬佛祖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个刘三,连个和尚都收拾不了,还有脸来求援?” 管家钱福躬身上前,低声道:“老爷息怒。那了因和尚确实了得,连大席盟的赵天海今天都折在他手里.,确实不是刘三他们能对付的了的。” 钱老爷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意。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可如今那城主府将我们各家盯的紧,就算是我想派人去处理,也抽不出人手啊。” “老爷,一千两而已,给他又有何妨?” 见钱老爷不悦的望过来,管家立马解释道:“如今我们钱家抽不出人手,可不代表其他家不能,虽然会被落了面子,但总好过被城主府盯上,我想只要忍一段时间,总会有人受不了出手……” 青阳武馆内。 伴随着不断跳动的储备人设点,了因手中的佛珠转的飞快。 “果然,只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才会被传播开来。” 他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看来这样的事,以后还是要多做一些,说起来……” “这无色琉璃身当真是厉害,那赵天海气血虽然不如我雄厚,但居然连我的防御也破不开。” “晨时采气、午时炼形、子时养神,虽然麻烦了些,但却十分值得,要不……把人设点都砸进去?” 了因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发现如今的人设点刚好能将无色琉璃身提升到大成境界。 了因一锤桌子:“就这么干了!” 说着,他便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机骤然内敛。随着无色琉璃心法运转,肌肤表面渐渐泛起淡淡的光晕。 “外铸琉璃体,内炼无垢光,系统,给我升级!” 随着人设点如江河决堤般倾泻而出。 刹那间,千万只毒蚁啃噬骨髓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肤都似被业火灼烧。 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如同玉器淬火时的清鸣。 肌肉纤维不断断裂重组,晶莹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宛如冰裂纹瓷器般瑰丽。 了因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咔咔咔“的骨骼重组声不绝于耳,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密度在不断提。 随着全身的气血开始剧增,其在血管中奔涌如大江怒涛,寂静的室内竟隐隐传出浪涛之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剧痛难忍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了因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竟有琉璃光晕流转,在昏暗的禅房内熠熠生辉。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空中凝成一道三尺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他低头看去,却见本就晶莹如玉的肌肤,此刻更加白的发亮,甚至隐约可见皮下的青色血管。 “原来这就是骨相澄明,肌理生光。” 他轻声自语,五指微拢,竟将周遭空气捏出爆鸣声。 更令他惊喜的是,他察觉到体内真气总量暴涨了一倍有余,且变的更加精纯。 “难道这琉璃身居然还有给内力纯化的作用!” 然而,这笑容还未持续多久,一件烦心事便涌上心头。 “如今我气血提升了三倍有余,可直到现在也还未找到其他两处窍穴所在,若这样下去,恐怕修为也压制不了多久了……” ----------------- “阿弥陀佛,马帮主虽是江湖中人,但小僧看得出来,施主有一颗向佛之心。”了因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小僧今日叨扰了。” 马帮主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火,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蠕动,却不得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师客气了,能听您讲经是我们的福分。” 说罢,转身对身后的帮众厉声喝道:“还不快去给大师准备银子?” 却不料,了因立马竖起单掌:“马帮主,切莫误会,这银子可不是给我的,而是孝敬佛祖的。” 马帮主听着这絮叨了半日的车轱辘话,恨不能立时将这秃驴扫地出门,当即抓过银票塞进对方手中。 “对对对,大师说的对,孝敬佛祖,孝敬佛祖。” “嗯!”了因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将银票收入怀中。 堂口内,马帮主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这秃驴!” 他目眦欲裂,钢牙几乎咬碎:“整整两个时辰,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听得老子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二当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帮主息怒,这和尚我们惹不起...” “我当然知道惹不起。”马帮主一脚踹翻了太师椅:“要不是打不过他,老子非撕烂他的嘴,把他剁了喂狗!一千两啊!够兄弟们快活半个月的!” 他忽地冷笑一声:“妈的,还是那刘三聪明。” 他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方大嘴和陆百舟那俩蠢货,被当众按着听经的丑态,现在还在茶楼里被人当笑话说呢。” 二当家连连点头:“经过这么一闹,方帮主和陆帮主可真是颜面扫地了,我听说,陆帮主被气的连吐了三天的血,到现在都起不来。” “哼!老陆这人就是死要面子,非要去硬碰硬,这下好,一对二,不仅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 “谁能想到那小和尚那么能打。”二当家缩了缩脖子,谄媚地拱手:“还是帮主英明,保住了我们野马帮的颜面。” “那是当然。” “帮主……。” 这时有帮众小心翼翼的上前道:“我刚才发现不少百姓都往门里看,肯定是那和尚念经的声音太大……” 他话还没说完,马帮主蒲扇般的巴掌已带着风声呼啸而至,那帮众如断线风筝般摔出丈余,满口碎牙混着血沫喷了一地。 “我难道不知道吗?”马帮主眼中凶光毕露,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小秃驴分明是故意的。” 二当家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帮主,那小和尚如今把外城的帮派的得罪了个干净,内城那些大人物难道就...” 马帮主突然阴森一笑,五指缓缓收:“急什么?等大人物处理完大事,那秃驴.…..哼哼!” 第11章 留香阁 那袭素白僧袍纤尘不染,衬得他唇若点朱、齿如编贝,眉目间自有一派澄明气象,恍若画中走来的小菩萨。 “今日倒是稀奇。”空鸣捋着白须笑道:“老衲还以为馆主又去哪个帮派门前化缘、念经了呢。” 了因缓缓抬头,看了老和尚一眼:“这段时间把外城所有帮派都跑了个遍,总要给他们点喘息时间。” 空鸣闻言哈哈大笑,在石桌旁坐下:“老衲今早听弟子说,如今这些帮派人员宁可绕道三里,也不敢走咱们这条街吗,看来馆主把他们吓得不轻。” 他说着忽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因:“馆主,你到底修行的是何种炼体功法?老衲怎么觉得你这段时间,竟像是长大了好几岁?” 了因摸了摸鼻子,指节在晨光中泛着玉色:“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不值一提。” 空鸣见他避而不答,也不追问,转而正色道:“馆主,前些日子老衲就要问,馆主为何还不对那大霄武馆的余亮出手?” 了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是他最近在琢磨的事。 这段时间通过“折磨“各个帮派,不仅让他名声大噪,收获了海量的人设点,就连青阳武馆也因此受益,上门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名声一时无两。 作为死对头的大霄武馆早该有所反应,可奇怪的是,余亮那边却始终风平浪静,仿佛对这些事充耳不闻。 了因站起身,在院中踱步:“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难道是那余亮被我吓破了胆?” 空鸣老和尚摇了摇头:“那余亮出身无涯宗,和这些帮派成员不同,同样七窍修为,馆主能以一敌二,他想必也可以,老衲猜测,许是因前两次交锋,他自认占了上风,这才按兵不动。” 了因摩挲着下巴:“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对了。”老和尚突然醒悟:“馆主如今将外城的帮派都得罪了个遍,可要小心被他们暗算。” 了因摆摆手,显得十分自信:“放心吧,你不是说内城都被那城主盯死了吗?只要不是蜕凡境出手,这些人还不是我的对手。” 两人正说着,忽闻院外街巷间喧声渐起。 那嘈杂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其间夹杂着车马辚辚之声与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叹。 “罗当,去看看怎么回事。”了因朝院门方向唤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少年快步跑来,正是了因前段时间从街头救下的小乞丐罗当。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晕:“馆主,城门口来了个车队!好大的排扬!” “慢慢说。”了因递给他一杯茶。 罗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那车队有十二辆马车,每辆都由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着。最前头的马车上插着金线绣的旗子,写着''留香阁''三个大字。车队里都是些天仙似的姑娘,穿着绫罗绸缎,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拿着团扇...” 空鸣老和尚闻言皱了皱眉:“留香阁?烟花之地?” “不是普通的青楼!”罗当眼睛发亮:“车队里有个管事在街上喊话,说他们要在内城开一家''留香阁'',说里面有最美的女人,最好香醇的美酒,还有...“ 少年突然意识到在出家人面前说这些不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了因若有所思:“内城?看来这群家伙可不一般啊。” “可不是嘛!”罗当又来了精神:“听说他们来之前就已经选好了位置,下月初一就要开门迎客了。” “下月初一,最香醇的美酒……?”了因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对了馆主。”罗当突然道:“那车队进城时,我好像看见大霄武馆的余馆主领人在街角站着,一直盯着车队看...” 罗当走后,了因看向老和尚,却见空鸣捻着佛珠,面色凝重:”情不为真,欲不为深,极乐无涯,大道可期,看来……定是无涯宗的手笔了。” 了因轻抚茶盏,冷笑一声:“我说那余亮怎么一直没有动作,原来是在等后援,可叹那无涯宗以女子为尊,一群男人居然能女人一直踩在脚下。” “馆主,我们要不要通知寺里?” 了因思索片刻还是点点头:“也好,以防万一,这样……” 了因对着老和尚交代道:“你遣人暗中递个消息给城主府,莫提无涯宗,也莫牵扯武馆,只说留香阁与某些世家暗通款曲,且看城主如何应对。” 老和尚点点头:“不错,只要那城主府把她们盯死,外城一个余亮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入夜,大霄武馆内灯火通明。 余亮垂首立于厅中,上首处,一女子身着青衣端坐如松,烛光在她如画的眉目间流转,更添几分妩媚。 余亮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见过季师姐“ 季师姐眉目如画,闻言指尖轻叩桌面,笑道:“余师弟,这次你做得不错。宗内长老对你很是满意。” 她指尖一挑,一本书籍飞向余亮:“这是赏你的《蚀骨手》前篇。” 余亮双手接过,眼中闪过喜色:“多谢师姐栽培!” 他迟疑片刻,又小心翼翼问道:“宗内不是说燕师姐和乔师兄也来么?怎么...” 季师姐闻言眸光骤冷,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痕:“他们路上遇到了妙音坊的洛泱,那贱人竟敢孤身独行,当真是活腻了。” “孤身一人?”余亮面露惊讶:“这么说,师姐他们是去追杀那洛泱了?” 季师姐冷哼一声:“那贱人跑的快,燕师妹他们正带人四处搜寻呢。” 余亮倒吸一口凉气:“燕师姐他们可都是蜕凡境的高手啊...那洛泱不愧是妙音坊的杰出弟子,这都能跑了?” “杰出?”季师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那贱人看似冰清玉洁,实则最会勾引人,此番掩人耳目,说不定是去会见情郎。”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撞在我们手里,定要让她有来无回!” 第12章 季师姐 “乱象丛生!” 余亮长叹一声,压低声音道:“自一江春水堂遭黑水司雷霆一击,势力收缩后,这碗子城便如群狼环伺的肥羊,现在很多小势力都把这里当成了肥肉。” “他们暗中与内城几大家族勾结,都想在这乱局中分一杯羹。”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最蹊跷的是九王爷派来的郭芥郭城主,按理说以他元丹境的修为,镇压这些宵小易如反掌,可自从他上任以来,就一直深入浅出,就连手下人做事也束手束脚,如今竟与那些跳梁小丑形成僵持之势,实在令人费解。” 季师姐闻言冷笑一声:“我打探到那郭芥在来碗子城的路上,在落雁峡遭遇了伏击。” “是何人所为?”余亮惊讶道。 “不知。” 季师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郭芥表面装作无事,实则内伤未愈,要不然,怎么会让那些跳梁小丑在眼前蹦跶。” “原来如此。”余亮恍然大悟:“这么说,季师姐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那位郭城主?” “受伤的元丹境也是元丹境。”季师姐轻舔朱唇,眼中闪过贪婪之色:“若我能以《迷魂摄心术》操控其心智,以他作为资材,助我晋升内门,届时《极乐逍遥经》唾手可得...那……咯咯咯……” “那我就恭喜师姐心想事成了。” 余亮拱手作揖,话音未落,却见季师姐已褪去罗袜,一双玉足如羊脂白玉般莹润动人。 见他目光灼灼,季师姐朱唇微扬,纤纤玉足轻轻晃动:“好师弟,你这是在看哪里?” 余亮喉结滚动,目光不由自主上移,却被那半掩的衣襟间若隐若现的雪肤晃得心神荡漾。 季师姐见状轻笑,葱指慢条斯理地抚过锁骨,衣襟随着她的动作又滑落几分,春光乍泄间更添几分撩人意味。 “好师弟...”季师姐红唇轻启,声音酥媚入骨:“此番你办事得力,师姐今晚定要好好犒劳你。” 说罢舌尖轻扫朱唇,玉指微勾,端的是一副勾魂摄魄的模样。 余亮顿时血脉贲张,一把将季师姐搂入怀中。 不多时,季师姐的衣衫已滑落大半,露出香肩玉背。 余亮突然喘息着问道:“师姐...既然你等来了,那我便动手赶走那青山寺的了因?” 季师姐娇喘着推开他,嗔怪地白了一眼:“你呀...真是不解风情...” 她纤指轻点余亮额头:“此人不要动,我留着有用。” “有用?” 余亮正要询问,季师姐却突然翻身,玉手轻抚他的脸颊。 “你以为那小和尚是个简单人物?” 她俯身在余亮耳边轻声道:“宗内暗探打探到,这小和尚身怀童子功” “童子功?”余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说着突然咬住余亮耳垂:“那了因小和尚身怀童子功,且元阳未泄……可是上好的资材呢。” “原来如此。”余亮身体一颤,但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揉捏着季师姐的纤腰,一边追问道:“可那小和尚才多大年纪,纵是身怀童子功,境界也还尚浅,又能有多少助益?” 季师姐被他揉得娇喘连连:“你懂什么...那佛门的童子功至纯至阳,越到后面越是珍贵,若是……” “若是什么?”余亮手上用力,惹得季师姐娇呼一声。 “轻点...”季师姐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却仍不忘压低声音道:“若是此行能将他收为裙下之臣,待到日后突破中三境时取用,岂不更加美妙?” 余亮手上动作一顿:“这么说来,这小和尚还要一直养着了……?” “若是他安安分分的自然事好”季师姐冷笑:“可若是没有……呵呵!” 余亮心中明了,此时他心痒难耐,一把将季师姐拦腰抱起:“好师姐,其他事情,今夜过后再说,但眼下……” 季师姐娇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好师弟…快抱我去房中。” 说着,身上的裙裾突然滑落在地,露出雪白的肌肤。 大中午的毒辣日头下,了因赤着上身站在院中。 他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双腿如老树盘根般稳稳扎在地上,任凭烈日炙烤也不曾晃动分毫。 空鸣老和尚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周身要穴上。 每打一处,了因的皮肤上就泛起一片红晕,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他只是咬紧牙关,连闷哼都不曾发出一声。 “膻中穴!”老和尚一声低喝,右拳如毒蛇吐信般直击胸口。 了因只觉得一股热流从穴位直冲脏腑,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生生咽下。 随着老和尚的拳头越来越重,了因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在经脉中游走。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泛起黑斑,但他依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节奏。 老和尚突然变招,化拳为指,二指如钩直点他后背脊柱两侧的穴位。 了因浑身剧震,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却硬是绷直双腿撑住了身形,而白玉皮肤上也被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一个时辰过去,老和尚终于收势。 他喘着粗气,僧袍后背已经湿透,花白的胡须上挂着汗珠,连双手也微微发抖。 再看了因,全身遍布红印,有些地方已经泛起淤青,但他依然保持着挺拔的站姿,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着方才承受的痛苦。 老和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声音里带着疲惫:“当年老衲要是有你一半的毅力,也不至于气血衰落至此。” 了因缓缓运功,直到肌肉间泛起阵阵酥麻之感,这才徐徐开口。 “师叔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炼体武学疼痛难耐,还需日日打磨,若是有其他办法,小僧也不愿做这水磨功夫。” “这话倒也不错,开窍之上,仅磨皮、练肉这一道门槛,就不知卡了多少人,更别说之后还有壮骨,换血,洗髓这三重难关了。” “对了师叔。”了因突然开口问道:“您老可曾听闻,在这蜕凡境界,七窍之上,可还有其他境界?” 老和尚闻言皱了皱眉:“七窍之上,便是蜕凡,哪还有其他境界?馆主为何会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七窍之后,体内气血还能壮大,让我感觉有些讶异而已。” “这说明,师侄你是天赋异禀啊。”老和尚呵呵笑道 第13章 洛泱 他双手结印,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不断冲刷。 每一次气血运转,都像是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切割肌肉,疼得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了因终于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时,发现罗当正抱着木盆站在一旁,盆里的清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小家伙见他醒来,连忙递上一条粗布毛巾,眼中满是关切。 “馆主,这练功...很疼吧?”罗当怯生生地问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了因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笑道:“你怎么知道?” 罗当指了指他的脸:“馆主刚才的表情...就像我上次被野狗咬到时一样。” 说着还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了因闻言大笑,却牵动了酸痛的肌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罗当见状赶紧扶住他的手臂,小手热乎乎的。 沉默片刻后,罗当突然小声问道:“馆主...我能跟您学武吗?” 了因一怔,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孩子:“你都看见练功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想学?” 罗当绞着衣角,声音有些发抖:“当初...二蛋就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就为半块馊馒头...” 月光下,孩子眼中闪着泪光:“要是我学了武功,就不用担心以后讨饭被人打了。” 了因胸腔如遭重击,白日里街角那些瑟缩的小小身影与青平县的旧扬景倏然重叠。 沉默良久,他蹲下身平视着罗当:“罗当,你现在还太小了,筋骨未成。等你满十二岁...到那时,我就教你武功,好不好?” 罗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 “真的?馆主说话算话!”兴奋之下,他差点打翻了水盆,又手忙脚乱地去扶。 擦拭完身体,了因刚回到房间,便忍不住抽动了两下鼻子。 空气中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气,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眉头微皱,用眼角余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的衣柜上。 “有意思。”他嘴角微微上扬,径直走到铜镜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带。 “这天气,倒叫人燥热难耐。” 他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铜镜中映出他线条分明的背部肌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仿佛在他皮肤上镀了层流动的水银。 “这皮肤……这线条……啧啧……” 了因自得其乐地啧啧称奇,声线里带着几分玩味。 衣柜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了因耳朵微动,听见压抑的抽气声——那人伤口肯定疼得厉害。 他装作没察觉,继续解里衣系带,当露出半边肩膀时,衣柜后终于传来一声轻咳。 “师傅且慢。”沙哑的女声带着几分窘迫。 “我这就...”话未说完便是一阵踉跄。 了因转身时,恰见一袭淡紫色裙角扫过柜门,女子扶着墙勉强站稳,右肩衣衫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发间金步摇歪斜挂着,脸上胭脂被汗水晕开。 最扎眼的是肩头一道肩伤,皮肉外翻还隐隐有血液渗出。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 “一进门。”了因耸耸肩,随即慢悠悠系好衣带:“小僧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鼻子灵的很。” 说着他转头促狭的望向那女子:“如何?可还入眼?” 女子苍白的脸上,终是浮起一抹红晕:“人都说青阳馆主了因是个佛门高僧,不想到竟也是个登徒子。” 话未说完,便又咳了起来,伤口又渗出新鲜血色。 了因闻言挑了挑眉:“世人道我是高僧的多,那小僧便是高僧,至于你说的登徒子?呵呵……” 了因轻笑一声,直接指向这女子:“明明是你闯进小僧的房间,意图对小僧图谋不轨,如今反而倒打一耙,你个女淫贼,你……” 话音未落,那少女已因羞愤交加,加之失血过多,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洛泱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 她下意识地抓紧被褥,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格外明亮。 她抬眼望去,只见了因正端坐在桌前,手捧经书,口中念念有词。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他眉目如画,宝相庄严。 若不是昨夜亲眼所见,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人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得道高僧。 “醒了?”了因察觉到动静,缓缓翻动了一页经书。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洛泱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纱布上还隐隐透着一股药香。 她心头一跳,脱口问道:“是谁......谁给我包扎的?” 了因神色坦然:“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你!”洛泱脸上不禁飞起两片红云。 了因此时放下经书,转身时双手合十,一脸肃穆:“阿弥陀佛。小僧身为佛门弟子,岂能见死不救?再说......” 他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小僧是个出家人,施主有什么可担心的?” 洛泱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越来越小:“大师可曾......可曾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了因闻言,忽然正襟危坐,神情庄重得如同庙里的佛像:“施主此言差矣。在贫僧眼中,女色不过是红粉骷髅,皮囊皆是虚妄。” 洛泱刚松了口气,却听了因又悠悠道:“再说,区区一个肩膀有什么可看的?” “你!”洛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和尚,心想着这人上一刻还宝相庄严,下一刻就能说出这般荤话,当真是......当真是...... 了因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轻笑出声:“施主莫恼。贫僧不过是开个玩笑。” 他起身倒了杯茶递过去:“伤口虽然包扎好了,但还需静养几日。这是贫僧特制的药茶,能活血化瘀。” 洛泱接过茶杯,警惕地嗅了嗅,确认无异样后才小啜一口。 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药香,确实让她舒服了不少。 “还未请教施主芳名?“了因重新坐下,语气温和了许多。 “洛泱。”女子冰冷开口。 此刻她面无表情,方才那抹娇羞早已消隐无踪,仿佛只是幻影。 “洛泱......好名字!” 第14章 天气燥热 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喝,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与慌乱。 “施主不要误会,小僧乃是佛门中人,女色于我不过是红粉……” 话音未落,了因已踉跄跌出门外,月光下可见一个绣枕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真是的,自己的衣襟不小心滑落,关我什么事?” 了因说着,抬手抹了抹鼻子,指间那抹猩红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这天气……属实是燥热了些。” 房内,洛泱银牙暗咬,素来清冷的玉颊竟也染上淡淡红晕。 她见过太多正人君子,也识破过无数道貌岸然之徒,却从未遇见过这般古怪的和尚。 前一刻还宝相庄严如有的高僧,转瞬便露出市井痞态,叫人捉摸不透。 虽相处不过数日,洛泱却能断定这小和尚并非恶人,只是那副时而高深时而轻浮的模样,着实令人气恼。 待心绪渐平,她方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了因端坐石桌前诵经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洛泱不由暗叹:“这副皮囊,倒是生得极好。“ 心里感叹一句,洛泱缓缓移步来到了因对面坐下。 “可好些了?”了因头也不抬,目光仍黏在经卷上。 “好多了。”洛泱淡淡道:“不想小师傅年纪轻轻,居然还精通医术。“ “这算什么。”了因放下经书,眉毛一挑。 眼前一幕,这几天洛泱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她心中暗道:来了。 果然下一秒,了因和已扳着手指如数家珍:“贫僧虽是出家人,但这琴、棋、书、画、茶、医、厨、那是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话音未落,忽对上洛泱寒星般的眸子,顿时讪讪住口,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鼻梁。 “要不是我受伤,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所谓的和尚。” “咳咳……” 见对方一脸窘迫,洛泱这才继续开口:“不知小师傅,是出身哪方势力?” 了因双手合十,低眉顺眼道:“小僧出身小庙,怕是洛施主连名字都没听过。” 洛泱闻言不语,一双清冷的眸子如寒潭映月,直直望进了因眼底。 那目光似能穿透人心,直到了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这才开口:“你这种人,是小寺庙培养不出来的。” “此话怎讲?” “虽然没见过你出手,但你气息绵长,行走间脚步沉稳,显然内力有成。虽是七窍境界,但气血之雄厚,远胜同境武者。” 她顿了顿,继续淡淡说道:“而且,我还曾看见那老和尚帮你击打窍穴。” 了因闻言面不改色,对方绝非常人,这从肩上的伤口便能看的出来。 “这么说来,洛施主岂不是把我的上身都看光了?”了因忽然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调笑,洛泱这次却显得游刃有余:“没想到,了因师傅身为出家人,竟也会打诳语。” “善意的谎言,不算说谎。”了因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中透着一丝狡黠。 洛泱闻言,清冷的面容顿时一滞,随即胸口剧烈起伏,素手紧握成拳。 她万没想到这看似出尘的小和尚,脸皮竟厚如城墙。 见对方被自己气的不轻,了因急忙转移话题:“既然能看出我与众不同,那洛施主想必也是出身名门了。” 再次被了因的厚颜无耻所震惊,洛泱狠狠剜了他一眼,在略一犹豫之后,还是道:“我师承妙音坊。” 了因心中暗惊,那妙音坊虽是以女子为主的门派,但实力之强,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 据说其镇派功法《天音九转》玄妙非常,门下弟子个个都是音律大家,以音入武,杀人于无形。 论底蕴,恐怕不比他所在的青山寺差多少。 “听闻妙音坊有《清净》《守心》两曲,能以音律为引,涤荡心尘,破除执障,不知小僧可有此荣幸聆听一曲?” 洛泱轻抚肩头伤口,神色略显黯然:“我的''砚上冰''在逃亡途中被毁,琴弦尽断,如今被我藏在了城外。” “砚上冰?”了因试探的问道:“那要不……我明日派人帮你取回来?” 洛泱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好,若能将它修复,倒也能让我多几分自保之力。”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了因:“追杀我的是无涯宗燕灵灵,你...小心行事,莫要暴露。” “无涯宗?”了因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洛施主可知,如今这碗子城中,正好就有无涯宗的人?” “什么?”洛泱猛地站起,牵动伤口又跌坐回去。 了因敲击着桌子,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燕灵灵...是何等修为?” 洛泱闻言冷笑一声:“小和尚心思倒是活络。想知道我的实力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她冷哼一声:“我如今正处在洗髓阶段。” “洗髓阶段,那你岂不是……” “蜕凡境。”洛泱冷冷说道。 了闻言倒吸了口凉气,饶是他早有猜测,也不曾想,眼前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柔弱女子,居然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 想到这里,了因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退了退。 洛泱见状,又是一声冷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什……什么怕了。” “放心,你也算救过我的命,等我伤好了,不会为难你的。”说着还给了了因一个不屑的眼神。 “对啊,你身上还有伤。”了因说完,又凑了回去。 “你——你算出家人!!” “什么?” 片刻后,了因惊呼出声:“两个换血?这都能让你逃了?” “若非他们偷袭在先。”洛泱眸光如冰:“就算他们二人联手,也不是我的对手。” “没看出来……这么猛吗?”了因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洛泱微微蹙眉。 “没什么。”了因神色凝重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洛泱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如今小师傅什么都知道了,可还要帮我?” “当然要帮。” “为何?” “长得漂亮?” “……” 屋内烛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第15章 小弟就应该花大哥的钱 此刻她心中疑虑尽消,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素来清冷的面容也如冰雪消融般柔和了几分。 了因表面挂笑,心里却在后悔刚才没管住嘴。 为了解开误会,他不得不说出实情,这就导致,他现在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了因师傅,我这伤势......可否再快些痊愈?” “再快?”了因冷笑:“剑伤,内伤,失血过多,若非遇上小僧,以你那油尽灯枯之态,怕是要折损二十载阳寿。” 见对方想要说话,了因直接挥手打断:“不是小僧自夸,在这碗子城里,小僧的医术敢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若非小僧亲自为你调理,换作旁人医治,莫说三月痊愈,只怕日后连中三境的门槛都再难企及。” “好了。”了因摆摆手:“你伤势不轻,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洛泱微微颔首,起身时却又踌躇回首:“你今夜……还要在地上……” “不然呢?难道你还能让我上床?” 望着那道愤然离去的窈窕背影,了因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这童子功……不是把精都化去了吗?怎么还这么大火气?” ----------------- “旁人皆以古木斫琴,你倒别出心裁,竟寻了块顽石?” 洛泱纤指轻抚怀中“砚上冰“,眸若寒潭:“这并非普通山石,而是从东海之滨寻来的''鸣石'',传说此石曾受龙吟洗礼,内藏天地玄音。你看这些纹路...” 她指向那些看似裂纹的纹路:“实则是天然形成的音脉,与人体经络暗合。” “这么厉害?”了因看着对方怀中的古琴,疑惑道:“你们妙音阁在南荒,是怎么从东极搞到这个东西的?” “此乃我师叔的一位好友所赠。” “好友?”了因挑了挑眉,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 他向前凑了凑:“我听说你们妙音阁里的弟子个个容貌俊美,而且常在外行走,想必那位好友……便是你师叔结交的江湖豪杰吧?” “出家人也这般爱打听闲事?”她抬眸瞥了了因一眼:“不过你既问起,告诉你也无妨。那位前辈乃是东岛神风宫的宫主,此人当年初入江湖时,受了重伤,师叔为此照顾了他半年,后来他为了报恩,便特意在东海之滨寻得了这块鸣石。” 了因眼睛一亮:“半载??这孤男寡女的……” 见洛泱冰冷的目光扫来,了因顿时止住了话头,但又立马促狭的笑了笑。 “我听说,你们那位被称为‘琴仙’的阁主,风华绝代,堪称世间无二,甚至就连东极峰顶的那位,也是为此至今未娶……” “休得胡言。”洛泱眉头紧蹙:“阁主虽常与各派往来,但都谨守本分,未娶之事,不过是江湖传言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阁中虽然有不少弟子嫁入各派,但阁主曾言:‘七情六欲皆可入曲,却不可入心’。而且,刀阁的那位,已在东极峰顶枯坐三十年,心中除刀以外,别无他物,你方才得那番言论,若是被刀阁弟子听见,恐怕项上人头不保。” 了因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是我失言了。不过你们妙音阁的弟子确实...” 话未说完,忽见洛泱眼神转冷,连忙改口:“我是说音律造诣确实高深!” 洛泱指尖轻轻抚过断裂的琴弦,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这''砚上冰''的琴弦乃是用冰蚕丝与南海鲛绡混织而成。” 她叹了口气:“如今七弦俱断,要修复怕是要花上好一番功夫。” “先用马尾弦暂代如何?” 了因见她神色黯然,连忙开口道:“那冰蚕丝与南海鲛绡虽非稀世之物,但这碗子城只是个小地方,怕是……” “对了!”了因话未说完,便猛的一拍手:“万象楼中说不定会有此物。” “这碗子城里有万象楼?” 见了因点头,洛泱眼中顿时燃起希望:“太好了,万象楼中包罗万象,即便此处没有,也可从其他楼调集,只要有了材料,我的砚上冰和快便能修复。” “你有钱吗?”了因冷不丁问道。 空气骤然凝滞。 片刻后,洛泱眉尖轻蹙,目光幽幽转向了因:“你能不能……” “贫僧哪来的银钱?”了因连退三步,双手死死护住胸前衣襟 看着这掩耳盗铃的动作,洛泱冷笑:“我可是听说你敲诈了不少帮……” 了因闻言差点蹦了起来:“什么叫敲诈?那叫化缘!是化缘!” “好,化缘。”洛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怒火:“我听说你最近化缘化了不少钱,能不能先借给我?” “想都别想。”了因直接摆手:“从来都是和尚向别人化缘,还没听说有人跟和尚化缘的,而且,这化缘化来的钱,可不是我的,那是佛祖的,花佛祖的钱?你也不怕死后下地狱。” 洛泱闻言气的浑身发抖,片刻后,她平复下情绪,鄙夷的望向了因。 “我花佛祖的钱就要下地狱?那你呢?” “我算过了,你每天吃着顶好的素斋,喝的还是最上等的茗茶,这些至少都要2两银子,你别告诉我,那化缘来的钱你都做了善事,自己一点也没花?” “我花……我花怎么了?”说着说着,了因立马硬气了起来,他梗着脖子道:“我跟佛祖混,大哥养小弟难道不用花钱吗?” 大哥?小弟? 洛泱简直震惊了,她没想到,对方身为佛门弟子居然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竟将神圣佛门比作江湖帮派。 难道对方整日捧着佛经看个没完,是装出来的? “你……你……你才应该下地狱。” “哼!”了因冷笑一声,忽然双手合十,宝相庄严的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对小僧而言,入地狱度疾苦众生,出地狱超凡入圣。” 说罢竟吟诵起来:“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洛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了因。 刚才还是一脸嬉笑的和尚,一转眼又变成了这宝相庄严的样子。 “你......”洛泱朱唇微启,一时语塞。 她细细品味着那句“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只觉得其中蕴含着超脱生死的智慧, “怎么?”了因见她愣神,得意地挑了挑眉:“小僧平日里念的那些佛经,可不是白看的。” 眼见对方又变了回来,洛泱眼神复杂的望向对方,沉默片刻后,她忽然轻叹一声:“你到底……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了因闻言哈哈一笑:“檐角铃动真亦假,潭底月碎假还真,洛施主着像了!” 第16章 气血过盛 心中没有半点愧疚,了因直接从怀中掏出一盒银针。 “来吧,脱衣服……” 纵是洛泱素来清冷自持,闻言也不禁霞飞双颊。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大师能不能……” 了因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派严肃。 他故意叹了口气,将银针盒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当然不能。” 了因指了指她右肩下方:“这里,是不是每到子时就会隐隐作痛?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虚点在她手腕:“是不是每次真气运行到这里,都会有针刺之感?” 洛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你是不知道你的伤势有多重。” 了因神色凝重:“你此次受伤不轻,但最严重的还是因为你过分压榨内力,导致经脉受损。” “那些受损的经脉,就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若不及时疏通,怕是不出一个月,就会彻底枯萎,到那时,就是你想治,也没法治了。” “经脉受损,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吧?” 洛泱的脸色顿时煞白。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确实时常传来刺痛感。 “可是...”她仍有些犹豫,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衣带。 了因见状,忽然正色道:“阿弥陀佛。洛姑娘,贫僧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又不是让你全脱,不是还留着肚兜吗?” “你!”洛泱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抓起一个软枕就朝了因砸去:“你这和尚,怎么说话这么...这么...” 了因轻松接住软枕,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小僧说的都是实话。医者父母心,在医者眼中,病人就是病人,不分男女。” 洛泱咬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她确实感觉到近来内力运行速度大不如前,有时候运功时,经脉中会传来刀割般的疼痛。 但要在陌生男子面前宽衣解带... “你不是……自称医术高超吗?难道就不能隔着衣衫下针?”洛泱做着最后的努力。 “隔着衣服?”了因晃了晃手中的药液。 “若不是你与小僧有缘,真当小僧愿意耗费内力?赶紧的,治不治?” “你...你先转过身去。”洛泱咬了咬牙终于打定了主意。 了因闻言转过身去,不一会便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对了,待会儿可能会有些疼。银针上淬了药,要借内力催发药性,会刺激到受损的经脉。”了因望向窗外,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嗯...”洛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准备好了。” 了因这才缓缓转身,只见佳人侧卧锦榻,素衾半掩处露出一截凝脂般的香肩。 感觉到鼻子有些发痒,了因急忙拿起桌上的银针在灯焰上消毒。。 将银针沾上药液,了因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默念叨:“佛祖见谅,我这可都是为了救人。” 说罢,他便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霎时一片玉背如雪,在烛火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心中连连默念‘阿弥陀佛’ 而洛泱也是身体明显僵硬,手指还紧紧攥住了被角。 “你……怎么还不下针?” “啊?……哦,马上。”了了因如梦初醒,指尖轻颤着寻穴定位。 ‘怪不得前世这个制服,那个装扮,这半露不露的,竟比脱光了还诱惑人,我的个如来……明日花X罗,小花暖……’ “你……你要是再敢瞎看,当心我挖掉你的眼睛。” 了因定下心神,刚要下针,却冷不防洛泱突然开口,吓得他差点扎错穴道。 “闭嘴!”他故作不耐地冷哼一声:“真当你这背有什么好看的?还没有我的白净。” “你……!” 洛泱正要发作,了因眼疾手快,银针已精准刺入她肩胛下方的天宗穴。 洛泱倒吸一口冷气,但很快,一股暖流从针尖处扩散开来,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他娘的,这白不白不知道,但这肌理细腻更胜羊脂。’ 有系统加持,了因的手法娴熟精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 他一边运针,一边解释道:“通脉散的药力,配合我的内力,可以滋养你枯萎的经脉。” 说着,他指尖轻弹针尾,银针顿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唔...“洛泱发出一声轻哼,感觉有一股热流在体内游走,原本滞涩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说不出的舒畅。 “没想到,你修为不过开窍,居然会有这般精纯的内力。”洛泱强自镇定道:“佛门童子功,果然名不虚传。” 了因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调戏道:“这童子功属阳,你身上的是阴柔内力,这阴阳调和……” “你!”洛泱气得又要起身,却被了因按住肩膀,入手滑腻。 “别动!”了因定了定心神,沉声道:“再乱动,小心真气逆转。” 说着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烧过,沾了药液后精准地刺入她后颈处的风府穴。 洛泱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颈后直窜天灵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耳尖却悄悄红了起来。 “你...你少说些浑话!”洛泱声音发紧:“专心下针便是。” “急什么?”了因慢条斯理地转动着银针。 “针走龙脉,气游凤穴,讲究的就是个''慢''字,针法太快了,药力来不及化开;太慢了,又容易伤着经脉,我……” 了因正说着,一滴殷红的血珠突然坠落在洛泱如雪的肌肤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洛泱察觉到异样,蓦然回首,只见了因的鼻下不知何时已挂下两道鲜红,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你这登徒子!”洛泱羞愤交加,雪白的肌肤上泛起一层薄红,宛如朝霞映雪。 她正欲发作,却见了因以袖拭血,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阿弥陀佛,小僧如今强压境界,导致体内气血过盛,让施主见笑了。” 他手腕轻转,泛着莹光的银针再次刺入穴道。 “洛施主出身名门,可曾听闻在这开窍境的七窍之上,可还能再做突破? 洛泱见他语气平静,眉宇间满是正色,不似作伪,心中狐疑稍减。 虽然她身受重伤,不能动手,但眼力犹在,对方身上那雄厚气血的远胜同境,是如何也做不了伪的。 第17章 青蚨散 良久,她朱唇轻启,声音如清泉击石:“若是你询问旁人,怕是要被斥为痴人说梦。不过...我倒是知晓些许秘辛。” 了因闻言手腕顿时一滞:“七窍修为,当真还能继续提升?” “此事我也难下定论。”洛泱微微摇头,青丝拂过雪白颈项:“你可知那威慑北玄的大雪隐寺?” “可是专修三脉七轮的密乘佛宗?” “正是。”洛泱点点头:“那大雪隐寺有一镇寺武学,名为《龙象般若功》,据说修至圆满,当有十龙十象之力,堪称当世炼体功法之巅,纵是比之大雷音寺的《金刚不坏神功》也丝毫不弱。“ “既然这门武学如此厉害,为何江湖上鲜有传闻?” 了因在青山寺待了一年多,期间恶补了很多知识,他知晓那大雪隐寺乃是不弱于大无相寺的一流势力,但却从未听闻这《龙象般若功》的名号。 “那《龙象般若功》虽是镇寺武学,却代代秘传,每世不过三人,更因其修炼之难,犹如登天,江湖中自然少有人知。” “可这《龙象般若功》又与我问的问题有何关系?” “你有所不知,我家阁主与那大雪隐寺的巴托上人乃是旧友,他……” “又是旧友?”了因忍不住插言。 洛泱狠狠剜了了因一眼:“你听不听?” “听听听,你继续。”了因急忙道。 “那……”被这一打岔,洛泱一时语塞,气得又瞪了了因一眼,才继续道。 “巴托上人乃是《龙象般若功》当世传人,甚至堪称此功千古第一人。他曾对阁主言及,当年七窍圆满时,体内气血翻腾如海,隐约感应到更高境界的存在,可惜当时修为尚浅,未及深究便选择突破。如今年岁渐长,功法停滞,方才忆起当年异状。” “那巴托上人可说应该如何突破?”了因紧忙问道。 “上人如今已是上三境的绝世强者,方才所言不过是闲谈时偶然提及,我又岂能尽知?” “你这不是说了等于白说?”了因略显失望。 洛泱轻哼一声:“若是你有朝一日,体内的气血能胜过彼时的巴托上人,说不定就能自己发现,只不过……呵呵……。” “你当我不能?” 说着,了因突然加快了下针的速度,一时间只见银光闪烁,针走如飞。 洛泱只觉得体内真气开始自行运转,原本滞涩的经脉渐渐通畅,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中,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没想到...你真的有这等本事...” 了因收起最后一根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记住这三日内不可动用内力,否则前功尽弃。” 等到他收拾完银针转过身,却发现洛泱正慵懒的躺在床上,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竟透着几分娇慵。 两人目光相接,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了因干咳一声,略显局促地移开视线:“三日后我会再为你施针,九转功成后,你便可自行运功疗伤了。” “多谢。”洛泱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了因胡乱摆手,大步流星往外走:“记得按时吃药,我出去练拳了。” 话音未落,人已仓促消失在门外,背影竟显出几分狼狈。 一出门口,了因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幸亏贫僧精通东洋108式,要不然还真要出丑……” 想到刚才自己找的借口,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龙象般若功……看来想要办法压制境界,还要在内功方面想办法!”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了因和洛泱相对而坐,檀木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洛泱的伤势经过昨日针灸,气色明显好转,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不少。 “这醉仙楼的手艺当真不错。”洛泱舀了一勺白粥,难得地称赞道。 “哼,他还差的远了。”了因刚将白粥送到口中,突然脸色骤变。 “这粥里有毒,快吐出来!” 洛泱闻言立刻,用手指在腹部几处穴位快速点按。 不多时,她“哇“地一声将方才吃下的粥食尽数吐出,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 了因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递给她:“含着,能解毒。” 洛泱接过药丸含在口中,眉头紧锁:“这醉仙楼与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在粥中下毒?” “不是我们,而是我。” 了因端起粥碗轻嗅,忽然冷笑出声。 “青蚨散,三日毙命,我说今日为何会做这甜粥。” 他将粥碗重重放在桌上:“你以为真是醉仙楼所为?” “怕是内城里的那些老爷们已经坐不住了。” 洛泱翻了个白眼,一边擦拭嘴角一边道:“你整日去帮派化缘,断了人家财路,人家不对你下手才怪。” “不化缘?不化缘给你治伤的药哪来的?” 了因起身走到窗前,他忽然眯起眼睛:“看来那城主府将他们的盯的很死,要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来对付我。” “你打算怎么办?” “小僧是个出家人,还能怎么办?”了因捻着佛珠走回桌前,然后微微一笑:“当然是超度他们了。” “你可别大意了。”洛泱皱眉道:“这碗子城虽小,但能在内城立足,那些人手中必然有蜕凡境武者,纵是你气血雄厚……” 她还没说完,便被了因挥手打断。 “洛施主多虑了,小僧纵然愚钝,却也不至于莽撞行事,青蚨散……呵呵,这毒药可不常见!” 他突然转头望向洛泱:“你说......若小僧来一出借刀杀人,如何?” “你是说?” “小僧可将这毒中精华提炼出来,然后喂给那大霄武馆的余亮。”了因指尖轻弹,瓷碗发出清脆鸣响。 “届时自有他人替小僧了结这段因果。更何况……也能借此机会,一探那留香阁的虚实。” 第18章 阴险的阴 “馆主,高,实在是高,你这法号果然没有起错,够阴险。” “师叔,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要帮你松松筋骨了。”了因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 入夜,了因坐于院中等候,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时,空鸣和尚怀中紧抱一袭夜行衣出现。 “馆主,老衲思来想去,还是不妥...”空鸣和尚皱纹里夹着忧虑:“寺中回信未至,何不...” 了因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这消息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月,小僧心急,等不了这么久。” 说着便从老和尚手中接过夜行衣,随后换了起来。 见了因心意已决,空鸣老和尚也只能再三叮嘱。 “馆主,若是事不可为,便及时退出来……” “放心吧,就算硬碰硬,那余亮也不见得是我的对手,不会有问题的。” 待老和尚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厢房雕花门“吱呀“轻响。 洛泱披着单薄的外衫,脸色苍白地倚在门框上:“你这和尚,当真要去?” 了因正在整理夜行衣的袖口,闻言头也不抬:“自然要去,小僧这人什么都大,就是心眼小,隔夜报仇,我睡不着。” 洛泱下意识的瞪了他一眼:“少说些荤话。” 下一秒,她咬了咬下唇:“小心些。” “放心吧。” ...... 子时三刻,大霄武馆后院墙头掠过一道黑影。 了因足尖点在青瓦上,身形如秋叶飘旋而下。 忽听得身后枯枝“咔嚓“脆响,他浑身一僵。 “深夜造访,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树影里转出个精瘦汉子,他上身裸露,布满汗水,正是大小武馆副馆主郭重山。 了因心中暗道倒霉,谁晓得这厮半夜不睡觉,竟在角落里站桩。 “闲来无事,串串门。”了因故意压低嗓音。 “穿夜行衣串门?” 郭重山怒极反笑,话音未落便是一记黑虎掏心,拳风撕裂夜雾。 为了隐藏身份,了因不敢用佛门功夫,了因旋身避让,脚下布鞋在青砖上碾出半圈白痕。 郭重山变招极快,双拳如暴雨般袭来,拳风刮得院中落叶纷飞。 “花里胡哨!” 了因边退变冷笑,这郭重山拳法看似凌厉,实则练的一塌糊涂,那七窍修为怕是靠着无涯宗的采补之术强提的。 他突然一个矮身,沉肩坠肘,一记“老熊撞树“撞向对方胸口。 这一撞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磅礴气血,郭重山退七八步,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梅树。 “噗——“郭重山喷出一口鲜血。 “你到底是谁?”他惊骇道。 “哼!” 了因冷哼一声,就要上前补招,忽听头上传来一声暴喝:“何方鼠辈!” 只见一道人影从阁楼飞扑而下,正是大霄武馆馆主余亮。 他人在半空,双掌已泛起铁青色,俨然是一门毒掌。 “来得好!”了因双目精光暴射,竟是不闪不避,周身气血如江河奔涌,硬生生接住这记毒掌。 两掌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屋檐下落叶纷飞。 余亮脸色骤变,只觉掌心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虎口发麻间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踏出寸许深的脚印。 而对面的了因也被这雷霆万钧的一掌震退,双足在青砖地上犁出两道三寸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好浑厚的气血!好霸道的劲力!”余亮厉声喝道,袖中双掌隐隐发颤:“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七窍,毒掌,倒是没想到余馆主还有横练的功夫在身!倒是比那虚有其表的家伙强多了。”了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被了因一撞,本就萎靡在地的郭重山,闻言当下就喷出了一口老血。 “好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倒要瞧瞧你的本事。”余亮冷笑间身形骤动,双掌翻飞如蝶,竟在空中留下三道凝而不散的残影。 毒掌未至,腥风已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刚刚只是对了一掌,了因就察觉到这余亮的修为不一般。 对方体内气血浑厚,分明也是在压制境界突破。 而且此人不仅有毒掌的功夫在身,刚才双掌对冲之下,仅仅退了几步,体内筋骨健壮远超常人,显然也是修炼了炼体功法。 “你能躲到哪去?”余亮狞笑着贴身抢攻,双掌化作漫天掌影,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了因不答,突然变招,右腿如钢鞭般扫向余亮下盘。 这一腿势大力沉,劲风呼啸间竟将地面青砖掀起数块。 余亮仓促跃起,却见了因腿势陡然一收,左拳已如出膛炮弹般轰向心口。 “好狡猾!”他急忙运掌相迎,拳掌相撞的闷响中,两人各自倒退数步,脚下砖石尽碎。 余亮不由眯起眼睛:“好个横练的功夫,你是了因!” “余馆主这毒掌功夫确实了得。”了因心知对方是在试探,便故作镇定地拱手道:“不错,贫僧正是青阳武馆了因。” “呵呵!”余亮眼中凶光更盛,双掌突然泛起诡异的紫黑色:“再接我这招!”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双掌舞动间竟带起阵阵腥风。 了因屏住呼吸,双臂交叉格挡,只听“砰砰“两声闷响,袖袍竟被腐蚀出两个大洞。 “有意思!”了因大笑一声,突然变招为“铁山靠“,随着他周身气血猛然爆发,下一瞬,肩膀如攻城锤般猛的撞向余亮胸口。 余亮仓促间以掌相迎,连消带打之下,却还是被这一撞之力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气血如此雄厚,还精通横练,你绝不是这碗子城的人。”余亮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寒光闪烁:“说——你此行到底有何目的?” “贫僧此行前来,自然是报仇。” “你还在装?”余亮冷笑:“我还没见过哪个和尚介绍自己时是拱手的,青阳武馆?呵呵!” “看来还是出了破绽!”了因故意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想着暗中下毒,但现在看来只能作罢了。” 说着,他抬头望向余亮,故作威胁道:“余馆主,这碗子城虽小,但水却深,有些事……呵呵,还望你莫要自误!” “莫要自误?你好大的口气!”余亮冷哼一声,随后眼神不屑的望向了因:“明知我掌上有毒,还敢三番五次的与我对掌,你当真是不知死活!” 第19章 我这掌滋味如何? 话音刚落,了因脸色突然大变,他低头看去,只见双臂上已浮现出紫黑色纹路,正快速向心脉蔓延侵蚀。 “你……” 了因喉间挤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十指如电,赶忙在周身大穴连点数下,随即盘膝而坐,周身气血如沸水般翻涌。 “现在运功逼毒?晚了!” 余亮狞笑着上前,右掌凝聚十成功力,直取了因天灵盖而去。 掌风未至,已激得了因僧袍猎猎作响,这一掌若是拍实,便是了因要当扬毙命。 可就在他毒掌即将触及了因头顶之际,原本盘坐运功的了因突然双目圆睁,周身气血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你!” 余亮惊骇欲绝,仓促间只来得及撤回三分掌力。 了因暴起发难,双掌挟风雷之势,结结实实印在余亮胸口。 这一掌汇聚了他体内所有气血之力,掌力顿时透体而过,直接将余亮背后衣衫震得粉碎。 “噗——“余亮口中鲜血如泉喷涌,身形如败絮般倒飞数丈,后背在青砖院墙上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挣扎欲起,却觉胸骨尽碎,五脏六腑皆已移位,稍一动作便呕出大块紫黑血块。 “你...你竟然没中毒!...”余亮面如金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为何不想想,我明知你掌上有毒,为何还要与你对掌?” “卑鄙!” “卑鄙?”了因缓缓起身:“你修为虽然不错,但决计不会是我的对手,若非害怕惊扰他人,我倒不介意和你打上一扬,可惜了……” 说着,他一步步向余亮走去。每踏出一步,地面青砖就龟裂一寸。 就在他举起手掌,准备结果余亮性命时,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刺骨寒意。 “噗——“ 了因身形剧震,胸前僧衣“嗤啦“一声裂开,赫然现出个漆黑掌印。 他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连喷三口鲜血,落地时面色已然铁青。 “怎么样?我这掌滋味如何?” 黑影飘然落地,露出张阴鸷面容。月光下,那双狭长眼眸泛着森冷寒光。 “蜕凡境!!!” 了因瞳孔骤缩。 对方那一记毒掌,远非余亮能比,一记毒掌打出,直接将毒打入到他经脉之中。 并且此人掌力浑厚,若非他无色琉璃身小成,怕是要被这一掌洞穿。 他强忍体内翻涌的毒血,右手悄然探入袖中。 “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 就在那人欲再施杀招之际,了因突然暴起,一把青色粉末如烟似雾般在月光下散开。。 那人识得厉害,惊呼一声,身形暴退数丈。 了因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上墙头。 几个起落间便融入茫茫夜色,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散在风中。 “该死!” 黑衣人怒极,正欲追击,却见余亮二人已气若游丝地倒在血泊中。 他狠狠跺脚,震得青石板寸寸龟裂,却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脱逃。 了因踉跄着穿过幽暗的巷弄,他一路跌跌撞撞,七窍渗出的黑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对方那记毒掌将他打成重伤,经脉中更是毒气肆虐,每走一步都如同刀割。 月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惨白如纸,暴起的青筋在额角扭曲如蚯蚓,汗珠混着血水在下颌凝成暗红色的冰凌。 “不能...倒在这里...”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提精神。 眼前景物开始模糊重叠,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血脉中啃噬。 路过一处水洼时,他瞥见自己倒影——嘴唇已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当青阳武馆的灯笼终于映入眼帘时,了因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住斑驳的砖墙喘息片刻,积蓄最后气力终于是翻越了墙头。 “砰!” 听到院内的响声,洛泱在榻上猛然睁眼,她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却半天没有发现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将窗缝推开一线。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蜷缩在院中石板上,那熟悉的夜行衣让她心头骤紧。 “和尚!” 她惊呼一声,连绣鞋都来不及穿就赤足奔出。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当她跪在了因身边时,指尖触到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月光下那张惨白的脸泛着死气,青紫的嘴唇不断颤抖, 胸前的布料已经碎裂,整个胸膛都泛着青紫色。 “撑住!”洛泱咬紧牙关,双手穿过他腋下。 了因的身体比想象中沉重得多,她踉跄着拖动时,喉间溢出的闷哼让她心头一颤。 好不容易将了因他抬到床上,烛光下了因的状况更加触目惊心。 此时洛泱才发现,了因的后背居然清晰的印着一个黑掌印。 此时掌印周围的血管已经变成蛛网状的黑线,正向着心脉方向蔓延。 洛泱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几乎难以察觉。 “咳……” 床上的了因突然咳出一口毒血,黑紫色的血沫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眼白却已布满血丝。 “柜子……药……” 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片刻。 此时洛泱才想起早上了因给他吃过的解毒丸,于是急忙起身翻找。 “解毒药来了……快…,快吃下去。” 洛泱双手颤抖,也顾不得手上的血迹,赶忙将一瓶子解毒丸都喂到了了因口中。 她死死攥住住拳头,指节发白:“你坚持住,我这就去请大夫——” “来不及...”了因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脖颈青筋暴突,五指深深抠进床板。 待这阵痉挛过去,他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房梁,气若游丝地挤出最后几个字:“找……空鸣……要快…….” 话音未落,便又昏死过去。 听到这话,洛泱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找空鸣。” 这分明是对方打算要交代后事了。 她狠狠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转身冲出房门。 “小和尚,我一定替你报仇!” 夜风吹过,刮得她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 第20章 逼毒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还当是梦中幻听。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了因““重伤“等字眼,他才猛地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就跳下床来。 “谁?!”他拉开房门,但见月光如水,映照出洛泱那双红肿如桃的眼眸与沾满尘土的赤足。 老和尚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深更半夜的,青阳武馆怎会有女人出现? “大师!” 洛泱死死抓着门框:“了因中了毒掌,现在……现在怕是……” 空鸣闻言如遭雷击,此刻他也顾不得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光着脚就向外冲去。 两人一路飞奔穿过回廊,当看到床榻上了因的模样,老和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哪还有半分人色,胸口的黑周围蛛网般的毒纹已经蔓延到锁骨。 老和尚颤抖着去探脉搏,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缩了回来——那温度简直像在摸一块寒冰。 “让你别去,你非要去,这下好了……” 老和尚心里一阵后悔:“你要是死在这里,中寺肯定要怪罪下来,老衲我……” 老和尚正嘟囔着,却不想这时了因突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热……水……” 洛泱和空鸣老和尚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凑近。 老和尚俯下身,声音发颤:“馆主……可可是要留什么遗言?老衲定当一字不差传回青山寺。” 洛泱也是眼眶通红:“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待我伤愈......” 显然,两人都觉得了因已经是无力回天的。 却不想,听到这话以后,了因艰难地抬起眼皮,朝两人翻了个白眼了。 “准备...三桶...不,五桶滚烫的热水...”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 了因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雄黄...三钱...朱砂...五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百年...老参...切片...” 忽地一阵剧咳,唇角溢出一缕紫黑毒血:“快!“ 话音刚落,了因又直接昏死过去。 老和尚急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药方!” 洛泱吓得手足无措,抬头看向空鸣:“大师,这……是不是回光返照?” 老和尚也是满脸惊疑:“这毒已入心脉,按说...” 他探了探了因的鼻息,有摸了摸脉搏:“他还有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洛泱咬了咬嘴唇:”要不……试试?“ 老和尚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横竖都是...“ 他没敢说完那个“死“字,转身就往门外跑。 “老衲去找药材,你去烧水!”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五桶滚烫的热水冒着腾腾热气,药材也按分量备齐。 可看着昏迷不醒的了因,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空鸣老和尚搓着手,犹豫道:“要不...先把馆主放进热水里?就算...就算真的不行了,也能给他净净身子...”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 洛泱却猛地摇头,乌黑的长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坚决的弧线:“不行!这样只会加速毒素扩散!” “大师,您能不能往他体内输送一丝内力,说不定能将他唤醒?” 老和尚面露尴尬之色:“老衲年轻时修为最高也不过练肉境界,从未修习过内功心法...” 洛泱咬了咬牙,二话不说就盘腿坐在了因身后。 她刚运转真气,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纤细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冷汗顷刻间浸透了衣衫。 才刚运功片刻,洛泱就“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了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竟微微睁开了眼睛:“胡闹...“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浴桶:“把我...和药材...都放进去...” 老和尚连忙照做。当他小心翼翼脱下了因的上衣时,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由于经常陪了因练习横练武学,他最清楚这位馆主那身肌肤平日里莹白如玉,比闺阁小姐还要细腻。 但眼下,了因的上身肌肤竟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宛如陈年青铜器上斑驳的铜锈,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瘆人。 “好……好厉害的毒!” 洛泱也看得心惊肉跳,强撑着爬起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了因抬进最大的浴桶,又将准备好的药材一股脑倒了进去。 当了因被放进浴桶,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由于有般若童子功的真气护住心脉,再加上刚才吃下的解毒丹,他算是暂时吊住了命。 但想要将体内的毒全部逼出来,凭他现在的修为还做不到。 不过还好,他积攒的人设点,足够将般若童子功或无色琉璃身升上一级。 不过在选择上,他没有犹豫就选择了般若童子功,此时他全身血液都还有毒素,若是无色琉璃身再进行突破,气血沸腾之下,他恐怕会死的更快。 “系统,给我把童子功升级。” 童子功升级的瞬间,了因只觉一股滚烫热流自丹田处轰然炸开,原本温润的真气骤然化作滚烫洪流。 更惊人的是,那气海中的真气竟开始凝练成液,每一滴都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炽烈气息。 了因只是感觉,但洛泱两人却是看得清楚。 刚将了因放进去没多久,对方那灰青色的脸上竟泛起阵阵红光。 不一会功夫,脸色竟恢复如初,惨白的唇色已褪去骇人的紫青,虽仍显苍白,却分明透着生机。 “真的有效股?” 老和尚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下一刻,他惊呼出声。 却见浴桶中的药液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水面冒出细密的气泡。 了因周身毛孔都在渗出黑紫色的毒血,将整桶清水染成诡异的紫黑色。 另一边,了因能清晰的感觉到,在这股炽热内息的冲击下,体内淤积的毒素便如晨露遇朝阳,转瞬蒸发殆尽。 而随着般若童子功运转骤然加速,浩浩荡荡的真气开始奔涌于奇经八脉之间。 这股纯阳之气直贯五脏六腑,所经之处,蛰伏多时的毒素尽数被逼退,顺着了因的毛孔被缓缓排出。 “换水!” 了因沙哑的声音响起,再不像那样气若游丝。 第21章 排除毒素,一身轻松 了因长舒一口气,原本灰败的面色已泛起血色,虽仍显疲惫,却比先前精神许多。 他利落地披上僧袍,动作利落地系好衣带,这才推门让洛泱进来。 对方一坐下,了因便轻轻执起洛泱纤细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他的眉头渐渐拧成川。 指尖下洛泱的脉搏微弱如游丝,时断时续,显然方才强行动用内力已令她伤上加伤。 空鸣老和尚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浑浊的目光在洛泱与了因之间来回游移,干瘪的嘴唇几次开合,却始终没能问出口。 “师叔可是有话要说?”了因头也不抬地问道,指尖仍细细分辨着脉象的微妙变化。 老和尚被这突然一问惊得一个激灵,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这个...老衲只是...”他支吾着,终于下定决心般问道:“这位女施主是何人?藏在馆主的禅房之中?” “她叫洛泱,乃是妙音阁的弟子,遭无涯宗燕灵灵所伤,被我救回。”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因为怕被人发现,这才暂时安置于此。” “妙音阁弟子?躲在你房里?” 空鸣老和尚闻言,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佛珠。 虽然刚才了因说话时,语气平静,神色坦荡,但老和尚心里却有自己的想法。 那妙音阁虽说是正道门派,且因为功法的原因在江湖上备受赞誉,但也因此,其门下弟子素来与江湖才俊多有姻缘。 了因虽然年纪不大,但修为、外貌甚佳,不得不让他多想。 见老和尚半天不说话,了因顿时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师叔,我修的是童子功!” 空鸣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但还是道:“无论如何,此事我都要上报寺中。” “师叔请便,了因自觉问心无愧。” 说完,了因转身凝视洛泱苍白的脸庞,声音沉了几分。 “刚才强行催动内力,使刚续接的经脉再度受损,甚至波及到了心脉,此番……” 他顿了顿:“至少要调养半年时间。” “无妨!”洛泱表情淡然,丝毫没有气馁之色。 施针途中,洛泱黛眉轻蹙:“对了,是谁将你伤到如此地步?” “是啊,馆主。”空鸣也在一旁道:“老衲如今虽然境界衰退,但眼力还在,寻常的七窍可不是你的对手,莫非是那余亮突破到蜕凡了?” “蜕凡倒是蜕凡,不过不是余亮,而是另一个人。” 银针在他指间流转,寒芒闪烁间,了因将那人形貌娓娓道来。 “原来是他。”洛泱眸光骤冷,她打量了一下了因,然后清冷的道:“怪不得你会被打的那么惨。” “女施主识得此人?”空鸣白眉紧蹙,手中念珠忽地一顿。 “那人名为耿长春,是无涯宗青鸾峰的弟子。”洛泱眸中冰霜凝结:“当初便是他和燕灵灵联手暗算的我。” 她转眸凝视了因:“那耿长春正值换血,也难为你能活着回来。” 老和尚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了因的目光颇有些惊为天人的意思。 “差点就回不来了。”了因苦笑:“我本打败了余亮,但那耿长春悄无声息就出现在我身后,一掌下去,差点直接送我去见佛祖。” 说着了因挽起袖子,随着无色琉璃身催动,他那白皙皮肤之下,竟浮现蛛网般的赤红血线。 老和尚惊讶的道:“这……这是什么?” “哎!”了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那耿长春掌力浑厚,若非我身怀炼体功法,恐怕当扬就要被他打的四分五裂。” “这么说,你的伤还没好?”洛泱蹙眉。 “毒伤是好了,至于这身体……。”了因摇摇头:“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我身上,导致我五脏六腑尽数开裂,就连心脉也受到重创,若非我时时刻刻用气血粘合,恐怕现在就要躺在这里。” “这么厉害——!” “要不师叔让我打上一掌,亲自试试?”了因没好气的道。 “那到不用了。”老和尚尴尬笑笑:“能在这等高手手下逃生,馆主你果然是非同寻常。” 了因无奈的看了对方一眼:“师叔你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那些弟子们还等着你教拳呢。” “不行。”空鸣和尚趁机偷偷瞟了洛泱一眼:“馆主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老衲哪能放心离去。” 了因心知肚明这老和尚究竟在“不放心“什么,却也懒得点破,只是摇头轻叹。 “对了,馆主!” 老和尚一声大喊,差点吓得了因下错了针,他不满的瞪了对方一眼,心想这老和尚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馆主此行可被他们发现了身份?若是被发现,我们怕是要赶快逃离。” “放心吧。”了因摆摆手:“与那余亮交手时,我并没有动用佛门武功,至于那耿长春……”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空鸣连连抚胸,长舒一口气。 “不过……”了因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虽然这次没有下毒成功,但那借刀杀人的计策也不算失败……” 想到自己逃走前将青蚨散尽数洒出,了因笑道:“只要无涯宗去查那青蚨散,想必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大霄武馆内。 耿长春端坐首座,指节轻叩紫檀扶手,面色阴沉如铁。 下首处,余亮与郭重山二人面色惨白,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们两个怕是都要化作尸体了。”耿长春声音冷冽,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二人颤抖的肩膀。 余亮强忍肋间剧痛,仍挣扎着抱拳:“多谢耿师兄救命之恩。” “说说吧,可有怀疑的人?” “会不会是青阳武馆的了因和尚?”郭重山率先开口。 “不太可能。余亮喘息着摇头:“交手时,我曾问过他是不是了因,他说是青阳武馆了因,若真是他本人,为何不提青山寺?“ “不错。”耿长春眼中寒光一闪:“那了因和尚不过七窍修为,就算再强,焉能从我手下逃脱性命。” 说到这里,耿长春有些后悔:“若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多缠斗几招...说不得就能逼出他真实修为。” “此事不赖耿师兄。”余亮急道,牵动伤口又咳出些血沫:“若非为了救我二人,师兄你又岂会让那贼子顺利逃走。” 郭重山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可若不是那了因和尚又能是谁?” “查!”耿长春冷笑一声,从袖中抖落一撮青色粉末,:“那贼子逃走前洒了一把青蚨散,这种毒药,在这小地方可不多见。” “不错!”余亮点点头:“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那贼子的身份定然会被我们挖出。” 第22章 出淤泥而不染 这半个多月来,对方别说是练拳了,就连往日里捧着不撒手的佛经,也再未见他翻动过半页。 “定是因我强令他搬出禅房,才致他如此消沉......温柔乡果真是英雄冢啊......” 老和尚正自嗟叹,忽见洛泱踏着晨露入院,径直在了因对面落座。 “不好!须得盯紧这丫头,莫让她坏了馆主修行!” 他一把拽过窗边藤椅,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棂,浑浊的老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院中二人。 “你的伤怎么样了?”洛泱清冷嗓音里难得带着几分关切。 了因偏头打量她,眼中透着困惑:“前几天不是说过了吗,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洛泱清冷的面容罕见地泛起薄红。 “那……你这几天怎么没练功,就连佛经也不看了?” “是吗?”他茫然挠头,忽而眼底精光乍现:“我近日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洛泱柳眉微蹙,刚想开口询问,却见了因摆了摆手。 “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对了……” 他突然提醒道:“莫忘了,等下还要施针!” 洛泱闻言清冷的脸上,顿时挂上薄霜。 望着那道渐远的窈窕背影,了因咂摸着嘴嘀咕:“这娘们,针扎多了,倒是不知害羞了!” 说完,他便再次躺回原处,却不由半眯着眼睛,指尖轻轻捻动腕间那串温润佛珠。 “这半月,若非我受了重伤,需要时时刻刻控制气血粘接内脏,怕是还察觉不到这微妙变化...” “吞吐气血……”他轻轻敲击着扶手:“没想到这第八窍居然有可能会在灵台穴……” “灵台方寸,寻心……心?” 他眉心微蹙:“这灵台穴位于脊柱大龙,稍有不慎,怕是要性命不保……还是要在细细斟酌一番。” 他忽然轻笑一声:“不过不急,无色琉璃身才突破不久,气血还远远没有达到巅峰,此番般若童子功大成,倒是能轻而易举压制境界,看来……这段时间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 寻常之人,气血雄厚到一定程度,便会压制不住境界从而突破,可即便是那时,他们也感受不到窍穴的异常。 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叹起那《龙象般若功》,不愧是大雪隐寺的镇寺武学,突破后,居然能将气血壮大到此等程度。 要知道,若非他修习了般若童子功,恐怕无色琉璃身小成之时,他就要突破到蜕凡了。 也幸好有系统帮忙,让他两种武学一前一后突破,要不然,纵是他知道有第八第九窍穴的存在,恐怕也只能望洋兴叹。 ----------------- 感受到脊背上有指尖划过,洛泱的肌肤顿时泛起细密的战栗。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帮我修复砚上冰?”她急忙开口道。 “总要找个理由进内城吧。”了因指尖银针微转:“不然就这么进去,我怕惹人怀疑。” 说罢,他叮嘱道:“小僧可要提醒你,你这伤刚刚有所好转,要是为那砚上冰再受伤,可莫怪小僧袖手旁观。” 洛泱神色依旧清冷,只淡淡道:“我妙音阁平时修炼并不需要动用内力,琴曲之道,重在感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你既自诩精通音律,怎会连这都不知晓?” “我这……我这不是忘了吗?”了因语塞。 “忘了?”洛泱嘴角噙着冷笑:“不知当初是说胯下海口,说琴棋书画样样精深,莫不是在说大话?” “什么叫大话?”了因瞥了一眼储备人设,顿时底气十足。 “所谓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等你的琴修好了,且弹一曲给小僧听听,说不得小僧一高兴,还能指点你一番。” “哼!” 洛泱正要反唇相讥,却听了因突然压低声音:“别说话,有人来了。” 不多时,门外响起叩击声,罗当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馆主,您可是在屋内?” “是罗当啊,何事?” 了因手中银针未停,依旧在洛泱玉背上游走。 “馆主,内城送来了一份请柬,是……是留香阁送的。” 两人目光交汇,了因手上银针略一停顿:“那送信之人可还说了什么的?” “送信的是个小娘子,她说今日是留香阁开业的大喜日子,而馆主在外城十分具有名望,所以希望馆主能够赏脸。” 说到这里,罗当顿了顿:“不过那小娘子话没说完,便被空鸣大师赶走了……我打听过,外城不少武馆和大人物都收到了请柬。” “你个小鬼头,倒是挺机灵。”了因夸了一句,随后让他把请柬放到门口。 罗当离开后,了因依旧不紧不慢的下着针。 终于,洛泱没忍住道:“怎么?你一个出家人,还想去那风月之地不成?” “什么叫我想去?”了了因手腕一抖,险些扎偏了穴位,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呵呵。”洛泱轻嗤一声:“你若是不想去,又怎么会让他把请柬留在外面?”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了因面不改色地捻动银针:“拿着这请柬,才好名正言顺进内城,更有机会去探听一下那留香阁的虚实。” “你就不怕羊入虎口”洛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 “怕什么?”了因不以为然地挑眉:“除非他是想跟我青山寺开战,更何况,人家内城不是还有个城主吗,总不至于刚开张就被查封吧。” “你不说我还忘了,青山寺?”洛泱忽然冷笑:“当初是谁说自己出身小庙来着?” “咳咳,善意的谎言,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我且提醒你。”洛泱的声音突然变的低沉:“那空鸣和尚已经将我的事传回了你们青山寺,若是你们寺中来人,我尚且可以解释一番,但若你真去了那留香阁,那……” 了因指间的银针蓦地停在半空,片刻后稳稳刺入穴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这留香阁,他是一定要去的,这是他早就做好的规划。 试问有什么话题,能比和尚去青楼还要劲爆呢? 莲花为什么会被人歌颂?还不是因为出淤泥而不染? 至于寺规?呵呵。 修为低时,指指点点自然少不了,但修为高时,自会有人替他辩经。 到那时,谁敢不叫他一声:圣僧。 第23章 开示心经 “了因?” 他搁下狼毫笔,指节在檀木案几上轻叩两下。 整了整衣襟,正要起身去前厅迎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 “楼主对此人颇为有兴趣,要不……” 穿过几道回廊,赵明德来到后院。 只见一汪碧水旁,万象楼主青衫磊落,鱼竿纹丝不动,而他身旁正坐着一个锦衣少年,也在执竿垂钓。 “明德,可是有事?” 赵明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楼主,青山寺的了因和尚来访,此刻正在前厅等候,您要不要……?” “了因……”万象楼主挑挑眉,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一旁弟子。 “修远,你是不是觉得这碗子城太过无聊吗?正好,来了个有意思的小和尚。” “哦?”李修远顿时就来了兴趣。 “师傅可是从来这么形容过一个人,有意思?还是个和尚?” 万象楼主轻轻放下鱼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若不是他修为太低,我倒是真想亲自见见他,金屋藏娇,呵呵……” 他拂了拂衣袖:“正好你来了,就替我去接待一下,也看看此人值不值得我们关注。” 李修远闻言直接跃起:“也好,那我就来替师傅来把把关。” 当李修远跨入前厅,目光一下子就被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僧人吸引住了。 只见了因一袭素白僧衣不染纤尘,眉目如画却不失庄严,修长如玉的十指轻捧青瓷茶盏,整个人宛如一泓清泉,透着说不尽的出尘气韵。 “这位小师父好生俊俏!”李修远脱口而出,眼中迸发出惊艳的光芒。 “这倒是,我老赵这么多年,接待过无数贵客,还未有一人像了因师傅这般有气质。” 说实话,自从了因般若童子功再次突破,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再次发生了蜕变,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了因师傅,久等了!” 了因闻声抬眸,先见引路的赵明月,而后目光落在那英姿勃发的少年身上。 他从容放下茶盏,起身合十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阿弥陀佛,赵施主有礼了。” “了因师傅请坐。”赵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双方坐定,赵明远立刻介绍了起来:“修远公子,这位是青山寺的了因师父。了因师父,这位是我们楼主的亲传弟子李修远。” “见过李施主!”了因双手合十,眉眼低垂。 “了因师傅好。”李修远同样拱手。 赵明德给两人倒了杯茶,然后温声道:“不知了因师父此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小僧此次前来,一是想感谢贵楼主的赠珠之恩,二来是想问问这万象商会中可有冰蚕丝与南海鲛绡?” 赵明德摸起了下巴:“这倒是要查一查库存,不过了因师傅放心,那冰蚕丝与南海鲛绡并非什么稀罕物,纵是这碗子城没有,也可从其他商会调取。” “如此还要麻烦赵施主了。” “了因师傅不用客气。!”赵明德笑着举杯:“来,请喝茶!” 不多时,赵明德起身离开,说是去库房查找,实则刻意留出空间让二人独处。 待那脚步声渐远,李修远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和尚。 “不知了因师傅今年贵庚?” “小僧已虚度十五春秋。” “十五?李修远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观了因师傅气度,倒像是弱冠之年。” “许是寺中清苦,让小僧显得老成些。” ”若了因师傅这般模样都说显老,倒真是叫我等无地自容了。” 李修远哑然失笑,心想:这小和尚倒是有点意思。 想到这里,他有了探究之心。 李修远轻叹一声,神色间故意显出几分困扰:“说来惭愧,在下近日修炼时,总觉得心浮气躁,难以静心。听闻佛门经典有化解戾气、净化杂念之效,不知了因师傅可否为在下讲经一二?” 了因闻言,连忙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李施主谬赞了。小僧年幼学浅,岂敢妄谈佛法?” “了因师傅过谦了。”李修远微微一笑:“听赵管事说,了因师傅整日佛经不离手,而且在下观你谈吐不凡,想必深得佛法真传,莫非……了因师傅是觉得在下心不诚?” “这……”了因指尖不自觉地捻动念珠。 所谓讲经,便是佛门弟子以自身佛理感悟为引,借经文渡人。 而能做到这点的,就被人称之为高僧。 高僧登坛讲经受人推崇,便是因为,无论听经之人是否是佛门弟子,皆可借此平息心魔,化解戾气。 之所以了因犹豫,倒不是担心自己的佛法不够精湛,而是他还从没有为别人讲过经。 见李修远坚持,了因只得轻叹一声:“小僧入寺三年,修得【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阿含经】两部,不知李施主想听哪部?” 李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拱手道:“那便请了因师父开示《心经》吧。” 了因双手合十,眼帘轻垂,檀口微启间,梵音如清泉流淌:“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随着经文声起,李修远渐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他发现这小和尚诵经时,眉宇间那超然物外的气质愈发庄严,恍若莲台端坐的尊者。 那诵经声似有魔力,时而如幽谷清泉泠泠作响,时而似古刹晨钟荡涤尘心。 李修远只觉胸中躁动竟真如冰雪消融,渐渐归于平静。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了因的声音已如洪钟大吕,穿透院墙。 此时,万象楼内,往来宾客无不驻足,就连伙计也纷纷停下脚步,众人齐齐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的望向声音来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后院,正在与赵明德喝茶的万象楼主蓦然瞪大眼睛,他身形一闪已至窗前。 “这……这……。”直到赵明德来到他身前,他才吐出一句:“这小和尚当真了不得。” “楼主你这是……?” “别说话,听!” 赵明德满脸疑惑,但还是侧耳倾听。 随着梵音入耳,半晌后,他脸上的惊愕之色渐褪,终化作一片澄明宁静。 第24章 万象楼主石镇 众宾客如痴如醉,仿佛仍沉浸在梵音缭绕的意境中。 有人手中的茶盏倾斜,茶水溢出都浑然不觉;更有人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久久不愿放下。 “这...这是哪位高僧在讲经?”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最先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像是刚从大梦中惊醒。 “是啊,这般精妙的佛法,怕是省城里的大德也不过如此。”旁边一位老者捋着胡须感叹道。 楼中伙计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个伙计想起了什么,急忙上前道:“回各位贵客,今日楼中只来了一位和尚,就是那青阳馆主了因大师。“ “青阳馆主?你说的可是那外城的青阳武馆?” 见伙计点头,众人哗然,那位老者更是惊得胡须都翘了起来。 “我听闻那位青阳馆主在外城时,经常度化那些帮派分子,本以为是哗众……咳咳……没想到竟然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 此时二楼雅间内,万象楼主倚着雕花窗棂,指尖轻叩窗沿,仍在回味方才的经文。 “没想到,那了因小和尚小小年纪,竟能将《心经》讲得如此通透,当真是......” 话到嘴边却顿住了,这位见多识广的楼主竟一时词穷。 “是啊。”赵明德也不由在一旁感慨:“属下跟随楼主多年,也见识过不少名寺高僧讲经说法,但单论《心经》的领悟与讲解,竟无人能及这了因师傅,就连属下也是受益匪浅,更难得的是,这了因师傅如今才多大年纪,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英雄出少年!”万象楼主忽然抚掌而叹,眼中精光闪烁:“明德,去把他请上来!” 听到‘请’字,赵明德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这么说来,楼主是已经有决定了?” 万象楼主笑而不语。 楼下,李修远满脸愧色地站在了因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还望了因师傅见谅,刚才李某……” 话到一半又觉不妥,连忙改口道:“是在下见识浅薄,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海涵。” 了因双手合十还礼,眉宇间一片宝相庄严:“李施主言重了。佛法如海,小僧不过取一瓢饮。施主能坦诚相待,这份磊落胸襟,反倒让贫僧钦佩。” 见李修远因为自己这番话愈发羞愧难当,了因心中暗笑。 对方想试探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想利用对方扬名,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讲经的效果居然这么好。 不过话说回来,观其言行举止,这李修远倒是个光明磊落的性情中人。 两人说话间,李明德敲响了房门,恭敬道:“了因师傅,我家楼主请您到后院一叙。” 了因心下了然,自己这番表现已然入了万象楼主的法眼。若不然,对方此刻怕是又要“北上未归“了。 跟随李明德两人身后,穿过雕梁画栋的走廊,众人来到后院一间雅室前。 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倚窗而立。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儒雅之气,手中折扇轻摇,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而非传闻中叱咤商界的万象楼主。 “这位便是我们楼主。”李明德低声介绍道。 那中年男子转过身来,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展颜笑道:“了因师傅,久仰了,在下石镇,乃是这所万象楼的楼主。” 说着广袖轻挥,邀众人入座。 待到众人坐下,了因也不客套,似笑非笑地望向石镇:“小僧还以为石楼主尚在北上途中,否则方才定要当面叩谢赠珠之恩。” 石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是摇头苦笑:“了因师傅还真是……” 所有人都知道,其实那所谓的北上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了因小和尚居然直接将这层遮羞布掀开,倒让他啼笑皆非。 转念间,反倒对了因这般率性更为欣赏。 了因也知道,人都喜欢先入为主,而他如今这般做法,非但不会令人觉得失礼,反能叫人觉得他特立独行。 果然,听到这话以后,石镇非但不恼,反倒拱手致歉。 待侍女奉上香茗,石镇亲自为了因斟茶:”了因师傅今日真是让石谋大开眼界,石某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名寺高僧不在少数,但能将《心经》讲得如此透彻的,小师傅还是头一个。更难得的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了因一眼:“了因师傅如此年轻,却对佛法有如此感悟,实在令人惊叹。” “石楼主谬赞了。”了因接过茶盏,不动声色道:“出家人参禅礼佛本是分内之事,何谈高深与否?” 果然,听了了因这装X之语后,石镇立刻抚掌赞叹:“难怪了因师傅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佛法修为,单是这份超然心境,就教人钦佩。” 了因心中暗喜,却眼帘微垂:“说实话,小僧心中现在属实有些忐忑。” “哦?”石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知了因师傅有何顾虑?” 了因抬眸直视对方:“小僧虽出身青山寺,但却比不得万象商会这般庞然大物,更何况小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石楼主还未见面就送了这么大礼……” 他转动手中佛珠:“倒教小僧不得不揣度楼主深意。” 了因这话,之所以说的这么直白,就是想在对方心中留下一个印象,或者说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一个印象。 这印象并不是心直口快,或者是不做作,而是随心所欲,毕竟前世他可不是和尚,受不了那么多戒律清规。 济公行事在常人眼中堪称荒诞,还不是被人称为活佛? 而他想要立住人设,就不能错过任何能帮他扬名的机会。 而当初收留洛泱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石镇闻言哈哈大笑,手中折扇“啪“地一收:“了因师傅当真是推诚不饰,不过’普普通通‘这几个字,却是放不了因师傅身上。”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中精光微闪:“实不相瞒,石某送礼,其实就是为了结交了因师傅。” 第25章 结交的目的 石镇轻摇折扇:“了因师傅何必自谦?” 他顿了顿,开口道:“其实了因师傅在青山寺修行之时,便已引起了我的注意。” “哦?”了因垂眸,茶汤里倒映着他平静的面容。 “了因师傅在青山寺时,一年之内便修成内功,此等天资虽非绝顶,但也是中上之姿。” 石镇见他不语,折扇“唰“地合拢:“若仅是如此,自然是当不得我万象楼的注意,可偏偏了因师傅天生喜欢研读佛经,甚至到了爱不释卷的地步,这就让石某不得不将重视。” “就因为佛经能化解戾气?”了因手中念珠不自觉转动起来。 “看来了因师傅还没意识到佛经的重要性。” 石镇指尖轻叩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下三境武者察觉不到武学中的暴戾,非因修为浅薄,而是多数人洗髓期才修炼内功。所谓走火入魔,唯有在内功有成时方才出现。”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继续道:“一旦内功有成,武者每次修行,都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各派虽有化解之法,但却都不理想。” 他直视了因双眼:“你可知,在各派武学之中,以佛、道两门功法最为中正平和,可它们的武学中依旧蕴藏戾气,道门讲究清静无为,隐世修行,戾气自然淡薄,而佛门以佛经化解戾气的本事,不知羡煞了多少门派。” “佛香?”了因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石镇摇头轻笑:“佛香,佛果之类的东西,虽然能助人修行,但也只是修行,并不能化解,若戾气积攒到一定程度,纵是有这些东西的帮助,也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所以各门各派都会定期邀请高僧讲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了因一眼:“甚至就连你们佛门也不例外。” 了因闻言心中顿时浮现出三个字‘证道院’ “如此说来,石楼主看重贫僧,是盼着日后能请我来商会讲经?”话音未落他自己却摇头。 “参悟佛法讲究慧根,参禅如人饮水,有人皓首穷经不得其门,有人拈花一笑顿悟菩提。小僧可不相信,单凭一个''天生喜佛''的名头,就能得石楼主青眼。” “了因师傅说笑了。若石某真有这等识人之明,怕是早被各寺奉为座上宾了。” “万象楼向来喜欢结交天下俊杰。”石镇轻摇折扇,目光灼灼地望着了因:“这些年轻才俊日后大多都会成为各派的中流砥柱。我万象商会立足五地,自然要与这些未来的风云人物结下善缘。” “石楼主当真是目光如炬,一眼便能洞穿小僧将来必是搅动风云之人?”说着,他还对石镇眨了眨眼睛。 “咳咳……” 李修远二人闻言,顿时被茶水呛得面红耳赤,石镇亦是哭笑不得。 “了因师傅误会了。赵明德连忙拱手解释:“我万象商会广结善缘,了因师傅当初也只是众多人选之一,至于那佛珠……” 了因自然明白,那佛珠在他眼中宝贵,在但在财大气粗的万象商会中,只不过是寻常之物,他之所以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人设’二字。 “没想到了因师傅也是活泛之人。” 石镇笑着摇了摇头:“当初看重了因师傅,便是因为了因师傅天生喜佛,所以我在赌。” “赌什么?”了因眉梢微动。 “自然是赌了因师傅身具慧根。” 石镇展开折扇,微微闪动。 “若是我赌赢了,纵是了因师傅只是中上之姿,可只要熬过了下三境,那到了中三境时……” 他忽然展开折扇,做了个扶摇直上的手势:“便是潜龙出渊,一飞冲天之日。” “这么说来,石楼主是赌对了。”了因嘴角带笑。 “岂止是赌对了!”石镇抚掌大笑:“了因师傅入寺不过三年,便能将一部《心经》参悟到如此程度,若保持这般进境......那上三境,也未必不可期啊。” “如此说来,小僧既然帮楼主赢了赌局,那楼主是否要感谢一二?”说着,他眼中满是狡黠的望向对方。 石镇闻言朗声大笑,笑声在雅阁内回荡:“了因师傅当真是个妙人。” “莫说是了因师傅帮我赢了赌局,单是今天这一扬诵经,就不知价值几何。” 说着他打量了一眼了因,然后道:“了因师傅可知为何大多数武者都会在洗髓期才会修炼内功?” “自然是害怕耽误修行,毕竟若是过了十八……” “这只是其一。”石镇摆手打断,指尖在檀木案几上轻叩:“内功修行重在日积月累,更要配合上乘功法方能显其威能。而这些功法...”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皆需雄浑气血催动。” 了因手中佛珠倏然停转,恍然道:“原来如此。” “石某知道了因师傅修习了罗汉拳以及一门炼体功法。” “但那罗汉拳只是下品武学,根本发挥不出内功的威力,炼体功法就更不用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样……” “怕是要让石楼主失望了。”因合十打断:“小僧乃是佛门弟子,决计不能修炼其他武学。” “了因师傅怎知我万象楼中没有佛门武学?”石镇抚掌轻笑。 “万象楼中居然真有佛门武学?”了因一愣,虽然佛门武学并非敝帚自珍,但那也是针对佛门而言。 就像佛门之中虽有俗家弟子,但却没有人敢将佛门武学传授他人,就算是下寺想要获取武学,也需要达到一定的贡献。 然而,面前这位万象楼主却说楼中有佛门武学,并且听他的意思,还绝非下品武学,这倒是让了因好奇了起来。 “怎么?了因师傅就不怀疑这武学的来路?”石镇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小和尚的神色变化。 “石楼主说笑了。”了因转动佛珠淡淡开口:“我佛门西有大雷音寺虎踞,东有大须弥寺龙盘,纵然北方是秘乘佛教,可我大无相寺还坐镇南荒,若是这武学来路不正,莫说是一个万象商会,便是那中洲皇朝……” 话音戛然而止。 第26章 和尚就不能去青楼? “自然是有!”石镇从赵明德手中拿过功法,然后递给了因:“此功名为《佛门狮吼功》,虽然只能传给佛门弟子,却是我万象商会历来最得意的一笔买卖。” 了因接过经书却不急于翻阅,而是直接压在了手下:“为何会被称为最得意?” 石镇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手腕轻转:“因为当初那位也是名声不显,但最后却成为了一寺之主!” 了因指尖摩挲着经书边缘,随即摇头道:“据小僧所知,无论是大雷音寺,亦或是大须弥寺,大无相寺,三位主持方丈入寺之时,都已是天资尽显,至于其他佛寺……怕是还没有让整个佛门认可的能力。” “我并没有说是现任方丈。” 石镇手中折扇轻点秘籍:“这功法在我们万象商会已有数百年,自然不可能是现任方丈所为。” “看来当初万象商会对那位的帮助很大啊。”了因略带深意的瞟了一眼石镇。 “其实那位……算了……”石镇话到唇边又咽下,转而直视了因双眼:“总之这功法来历清白,却不知了因师傅敢不敢修炼?” “不敢。”了因想也没想,直接把秘籍推了回去。 开玩笑,他有系统在身,又怎么可能会缺武学,若是把这佛门狮吼功换成金刚不坏神功,说不得他还会犹豫一下。 “他拒绝了?还这么干脆?”李修远手中茶盏险些倾覆,赵明德更是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什么稀罕物事。 就连万象楼主石镇手中折扇也是悬在半空,半晌才找回声音:“了因师傅,这《佛门狮吼功》虽未列七十二绝技,却也是上品武学中的翘楚,更难得是...” 了因指尖佛珠轻转,檀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小僧知道,它乃是少有的音攻武学。” “那你为何还……” “就是因为它太过珍贵。”了因轻转佛珠:“若它是一门中品武学,说不得小僧会厚着脸皮收下,但这上品武学?” 他轻轻摇头:“小僧怕是讲十次经,也换不来。” 石镇闻言眉头微皱,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了因师傅,我万象商会看重的是你日后的成就。” 了因果断抬手止住话头:“石楼主刚才也说了,这是贵商会最得意的一笔买卖,既是买卖,便是交易;既是投资,便求回报。” “而小僧行事,喜欢随心所欲,不愿受约束……” 赵明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了因师傅,我万象商会可不会干涉你半分!这...这可是上品武学啊!寻常佛门弟子求都求不来的...” 了因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赵施主,是否是约束,不在贵商会,而在小僧。” 他目光澄澈,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譬如方才施主左脚先入门,但小僧觉得很不舒服,想要训斥,却因觉得欠了贵商会的人情,而不能开口,这在小僧看来就是一种约束,而小僧……” 他微微一笑:“最是受不了这种约束……” “你……你这不是不讲理吗?” 一旁的石镇两人听的也是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而赵明德还想再劝,却被石镇挥手拦住。 “既然了因师傅如此决绝。”他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可惜:“明德,把秘籍收起来。” 当石镇注意到赵明德收起秘籍时,了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那份超然物外的淡然,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商会楼主也不禁暗自叹息。 不是他这个楼主做事草率,实在是对方那一卷心经讲的他大受震撼。 “单是这份不为外物所动的境界,就令石某自愧不如。” 石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这是我万象商会的贵宾令,持此令可在五地任何一家万象楼享受九折优惠。了因师傅不必多虑,此令牌我们发放甚多,不会让您为难。” “如此……小僧便收下了。”了因说完灿烂一笑:“日后若有这等好事,还望石楼主多多关照。” “哈哈哈,好说,好说。” 石镇现在是越看越对了因感兴趣,同时也认定对方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了因师傅今日既然来了,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正在低头喝茶的了因,双眼顿时精光一闪。 “今日怕是不行。” 他放下茶盏,坦然道:“小僧还要去那留香阁赴宴。” “留香阁?”李修远眉头微皱:“听这名字,怎么像是个……” “青楼。”了因不假思索地答道。 “咳咳……”李修远又被呛了一下。 “了因师傅,你一个出家人……” “和尚就不能去青楼吗?” 一句反问直接让赵明德不知该说什么。 入夜时分,留香阁外车马喧嚣,朱漆大门前悬挂的鎏金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阁内十二盏鎏金宫灯高悬,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与觥筹交错之音交织成一片浮华盛景。 “内城田家,田夏公子到……” 门外迎客的声音传入阁内,里面早已是一片觥筹交错之景。 外城几位颇有名望的商贾正围坐一桌,其中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压低声音道:“听说今晚内城王家的三公子也来了,那可是有望继承家主之位的嫡系子弟啊。”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身着云锦华服的年轻公子在众人簇拥下款步而入。 几位外城商贾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王公子,钱公子他们已在雅间恭候多时了。”身着绛紫长袍的管事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王公子漫不经心地轻摇折扇,淡淡道:“听闻,你这留香阁中美酒无数,不知……”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忽然停在角落一桌:“呦,这不是李家老二吗?怎么,今日也舍得从书院出来了,来此寻欢作乐了?” 那李家老二刚要说话,门外迎客声音传入阁中,瞬间寂静一片。 第27章 就是个花和尚 话音落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刚毅,腰间配着一柄乌鞘长刀。 他刚一现身,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居然真是付大统领!他……他怎么来了。”有人小声惊呼。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内城世家子弟们不约而同地退后半步,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反倒是来自外城的那些人,要轻松不少。 有人低声议论:“这位可是城主府四大统领之首,据说修为已达换血期,内城不少家在他手里吃了亏。” 付大统领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二楼雅间。 直到这位大统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厅内才渐渐恢复先前的热闹。 王公子轻哼一声,没再理会那位李家老二,径直向着二楼雅间走去。 他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雅间内灯火通明,三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各自搂着一名歌姬调笑,其中一人甚至将手探入歌姬衣襟,引得那女子娇笑连连。 “王兄可算来了!”钱家公子钱世杰最先抬头,他怀中搂着一名穿着薄纱的歌姬,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这留香阁的酒确实不错,你要是再不来,这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可就要被我们喝光了。” 田家公子田文远正埋头在歌姬颈间啃咬,闻言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胭脂:“王兄,听说方才付大统领来了?” 王公子随手合上折扇,在桌边坐下,一名侍女立刻为他斟满酒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冷笑道:“可不是么,那家伙一来,整个留香阁都安静了。” “呸!”李家公子李元昊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怀中歌姬一哆嗦:“狐假虎威,仗着城主撑腰,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钱世杰松开怀中歌姬,压低声音道:“听说前几日,付大统领带人查封了城南赵家的赌坊,硬是罚了五千两银子。” “赵家算什么东西?”田文远不屑地撇嘴:“一个暴发户罢了。若是敢动我们几家试试?” 王公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诸位别忘了,上个月我王家在城西的绸缎庄,也是被这位付大统领找借口查抄了一批货。”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歌姬们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李元昊突然一把推开怀中女子,厉声道:“都滚出去!” 几名歌姬如蒙大赦,慌忙退出雅间。 待房门关上,王公子怒骂到:“这该死的城主府,碗子城什么时候轮到他说了算?没有我们四家撑着,他算个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爷爷……嗝……他们怎么想的。”钱世杰打着酒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我说,我们四家联手,管他什么狗屁城主,四大统领,统统除掉,到那时,我看谁敢反抗我们。” “就是!”田文远也是十分认同。 几人说话间,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青阳武馆馆主了因大师到——”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炸响在留香阁内。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连二楼雅间里的丝竹声都戛然而止。 酒客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举杯的手僵在半空,夹菜的筷子悬在盘上,就连斟酒的侍女也惊得忘了收手,任由酒水溢出杯沿。 “我是不是听错了?”靠窗一桌的富商揉了揉耳朵,转头问同伴:“刚才说的是...了因大师?” “没错,就是那个青阳馆主了因。”同伴瞪圆了眼睛:“他不是和尚吗!” “和尚来风尘之地?这...这成何体统!”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生气得胡子直抖。 “老先生此言差矣。”斜里插进个促狭声音:“您这般年纪尚来寻欢,那青阳馆主血气方刚,来见见世面有何不可?” “嘿,这就有意思了。”隔壁桌的江湖客却来了兴致,摸着下巴笑道:“早就听说这位了因大师行事荒诞,不拘一格,今日总算能见识见识。” 当那一袭素白僧袍踏入留香阁时,阁内再度安静一瞬。 “这...这真是和尚?”二楼栏杆处,一位歌姬手中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她身旁的姐妹早已看直了眼,手中琵琶弦断了一根都浑然不觉。 大厅角落里,几个浓妆艳抹的舞女互相推搡着往前挤。 “让我看看!” “天啊,这模样比画上的菩萨还俊!”最前排的绿衣舞女突然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乱的鬓发。 靠楼梯的一桌客人中,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盯着了因光洁的下巴和纤尘不染的僧鞋看了半天。 “此等人物,为何……为何要踏足这风尘之地?”、 此时,二楼雅间的雕花木窗纷纷推开,发出''吱呀''轻响。 几位正在听曲的富家公子,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 “快看快看,真的是那个光头和尚!”其中一个锦衣少年兴奋地叫道。 “啧啧,这和尚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来青楼这种地方。”另一个摇着折扇的公子哥眯起眼睛。 “我听说他不仅武功高强,而且佛法高深。”旁边有人插嘴道。 “呸!屁的佛法,分明是个花和尚!”立刻有人反驳,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有意思。”付大统领透过窗缝看到了楼下的了因:“这和尚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 有属下低声道:“大人,我听说这了因和尚在外城颇具名望,还收拾了不少帮派人员。” “我也听说了。”一旁有人不屑地撇嘴:“听说这家伙当街强按着地痞听经,怕不是个沽名钓誉的假和尚。” “沽名钓誉?”付统领摇摇头,想到下午传来的情报:“说不得……还真是个高僧。” 包间内,钱世杰面色铁青:“这秃驴,先前没毒死他,居然还敢在内城晃悠,真是找死……” “要不……我们下去看看?”田文远试探着提议,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好!”钱世杰猛地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冷风:“一起下去看看,我也想见识见识这和尚到底有几斤几两。” 第28章 给你念个往生咒? “当真?”她猛地站起身,锦绣裙裾扫落了案几上的茶盏,青瓷杯摔得粉碎,侍女们慌忙跪地收拾,她却浑然不觉。 “千真万确,那和尚可是拿着请柬来的。” 季挽晴忽然轻笑出声,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妆台:“有意思,本是随手为之,没想到他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呵呵。”一旁的燕灵灵捂嘴轻笑:“谁又能想到一个和尚,居然敢来这等风尘之地。” 季挽晴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金步摇,对着铜镜细细簪在堕马髻上:“可不正是?我原打算过几日亲自去会会他,倒省了这番功夫。” 镜中美人眼波流转,朱唇微启:“你说……这和尚来是不是另有目的?毕竟他肯定知道我们的底细。” 燕灵灵凑近她耳畔,呵气如兰:“师姐的迷魂摄心术已经大成,他一个小小的七窍,就算心有戒备,又能如能?” 她指尖划过季挽晴的锁骨:“不过……要不要我先去会会他?毕竟城主府那边……” “不必。”季挽晴“啪“地合上妆奁:“天下男子,嘴上道貌岸然,待罗衫尽解时...还不都是一个样?” “嘻嘻……师姐说的是。” “可惜了...”她抚过自己如瀑青丝,突然将衣领又扯开半寸,露出精致的锁骨:“若是那城主肯见上我一面,迷魂摄心术配上销魂蚀骨手,便是中三境也叫他骨酥筋软。” 留香阁内,檀香与脂粉气息缠绵交织。 了因一袭素白僧袍踏入这风月之地,步履从容如入禅院。 满楼红袖招摇间,众人目光如芒在背,这烟花巷陌,何曾见过如此宝相庄严的僧人? “这和尚莫不是走错了门?”二楼传来窃窃私语。了因耳尖微动,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正踌躇间,忽闻头顶雕窗“吱呀“开启。 却见李修远探头唤道:“了因师傅,这里!“ 然而,他刚刚抬腿,却被几个家伙拦住了去路。 “你就是了因和尚?” “小僧了因,不知几位是……?” 了因明知故问。眼前几人锦衣华服,眉宇间尽是倨傲,身份不言自明。 “这下坏了。”有人担忧道:“那青阳馆主在外城时,便踩着诸多帮派扬名,如今遇到了这些家族子弟,怕是要吃亏。” 楼上李修远见状不由蹙眉。 “既是和尚,想必会念经?”钱世杰挑眉道:“给本少爷念一段,若念得好,说不定赏你几两银子。” 田文远等人闻言哄笑。 了因神色淡然,合十道:“也好。小僧便为几位诵一段往生经,权当为诸位的先人积福。” 几人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钱世杰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好个秃驴,敢咒我们祖宗!”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五指如钩,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了因咽喉要害。 “这位施主的脾气属实有些暴躁。” 了因僧袍纹丝未动,左手仍捻着佛珠,右手轻飘飘一抬,看似绵软无力,却在两掌相接的瞬间爆发出惊人劲力。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钱世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描金柱上,当下闷哼一声。 钱世杰捂着发麻的右臂,眼中惊怒交加。他自幼习武,在家族年轻一辈中也是佼佼者,没想到在这和尚手下竟走不过一招。 田文远见状厉喝:“一起上!” “住手!”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听楼上传来一声清越娇叱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季挽晴倚着朱漆栏杆,杏眼含嗔,纤纤玉指轻叩栏杆:“我留香阁今日方才开门迎客,几位公子是要砸了我的招牌么?” 钱世杰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可知道我等的身份?” 不想季挽晴朱唇微扬,眸中寒光乍现:“身份?莫说是你们几个黄口小儿,就算是你家大人亲至,想要在我留香阁撒野,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随着她话音落下,几个身着劲装的男子从其身后鱼贯而出,个个目光如电,气势逼人。 钱世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滚动数下,终是咬牙道:“好好好!今日之言,钱某记下了。只盼你留香阁能一直这般硬气!” 说完他狠狠瞪了了因一眼,带着同伴狼狈离去。 阁中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笑,却无人敢明目张胆指点。 楼上季挽晴以团扇掩唇,眼波在了因身上流转:“小和尚倒是好身手呢。难道就不该谢我一声?” 说话间,她莲步轻移,自楼梯款款而下。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绣银蝶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丝绦。 不过寻常几步,却引得满堂宾客屏息凝神,目光如影随形。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解围。” 季挽晴走到近前,纤纤玉指轻掩朱唇,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倒是我小瞧了小和尚了,竟真敢踏入这烟花之地。” “施主盛情相邀,小僧若不来,岂非辜负了这番美意?”他眉目如画,偏生带着几分出尘之气。 季挽晴忽地欺身上前,她眼波流转似秋水:“你这小和尚...” 她指尖轻点在了因胸前,声音酥软入骨,“莫不是动了凡心?不然你身为出家人,又怎会来这烟花之地?就不怕...”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坏了修行?” “施主说笑了。”他微微后退半步,神色如常:“青楼瓦舍,不过遮风避雨处;红粉骷髅,终是梦幻泡影。” 字字珠玑,了因的话在这喧嚣中如清泉击石,让不少人为之一愣。 “小和尚说的好听。”季挽晴朱唇微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只是不知这禅心……” 她忽然伸手欲抚上了因面颊:“又有几分是真?” 了因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凡心若动,处处皆是红尘万丈,小僧凡心不动,此地与山门又有何异?” 话音落下,一缕清风穿堂而过,僧袍猎猎作响,更衬得他宝相庄严。 第29章 入不得口 “这小师父当真了得,方才那番话听得我心头一震...” “可不是,寻常和尚哪敢来这种地方?这位了因大师还当真是与众不同啊...” 角落里,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说书人捋着胡须:“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还是头回见到这般人物。方才那番''红粉骷髅''之论,字字如晨钟暮鼓,属实是有高僧气度......” 了因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将李修远独酌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缓步上前,衣袂不染纤尘,径直在对座落座。 “方才楼下那般热闹,我还道李施主会来助小僧一臂之力。”了因指尖佛珠轻转,檀木珠子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李修远放下青瓷酒盏,唇角微扬:“了因师傅乃是青山寺高足,对付几个小家族的纨绔子弟,哪还需要帮手?” 听到青山寺三个字,跟在后面的季挽晴眼睛一亮,随即掩唇轻笑,移步上前:“这位公子好生面善,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她眼波流转间,袖中暗香浮动。 了因手中佛珠忽地一顿,抬眸似笑非笑:“季姑娘当真是好眼力,这位乃万象楼主座下高徒,李修远。” “哦!”季挽晴眼中精光乍现,正欲上前,却被李修远冷冽目光钉在原地。 “季姑娘!”李修远指尖在案几上叩出清响:“旁人不知你的身份,我却清楚得很,无涯宗,红鸾峰弟子……” 他轻转酒盏,眼神冰冷异常:“还望季姑娘莫要把红鸾峰那一套用在李某身上,不然……纵是换血洗髓,李某也要将你毙于掌下!” 季挽晴脸上妩媚笑容顿时凝滞。 李修远转头望向了因,剑眉微蹙:“了因师傅难道不知晓这位季姑娘的身份?” “自然知晓。”了因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既然知晓,那为何还要来?” 此刻季挽晴也不装了,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自然是要来的。”了因垂眸凝视杯中倒影:“无涯宗突然在这碗子城开设留香阁,小僧若不前来查探,他日寺内问起,该如何作答?” “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季挽晴话音刚落,了因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僧自然害怕,否则也不会等那付大统领来了之后,才现身。” 说到这里,他望向对面的李修远,嘴角噙着笑意。 “倒是李施主,来此莫非是为了寻欢作乐?” “楼中无聊,这才想着出来走走。”李修远轻抿一口,语气淡然。 了因心中雪亮,对方多半是担心自己,才会特意寻来这留香阁。 否则以这位名门少侠的身份,怎会屈尊来这等烟花之地? 想到这里,他对李修远平白多了几分亲近。 “我说李兄,你来了这么久,就只点了一壶酒?” 李修远一愣,随即马上醒悟过来:“季姑娘,麻烦给了因大师上一壶好茶。” “茶就不必了。”了因转头看向季挽晴:“听闻季姑娘这留香阁中有上好的美酒,不知可否……” “小和尚。”季挽晴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我对你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身为出家人,不仅敢来这烟花柳巷之地,如今还要讨酒喝?莫非那青山寺戒律院的板子都腐朽了不成?” “哈哈。”了因拍拍肚子,笑得坦荡:“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小僧心中有佛,纵是饮上千杯万杯,也不过是清水一盏罢了。” “倒是从没见过你这么能说会道的和尚。” 说罢,她纤腰轻摆,转身离去。 李修远望着了因,将方才那番话在心头细细咀嚼,不禁喟叹:“了因师傅不愧是高僧,此言一出,怕是那些质疑之人,都要哑口无言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真诚的笑意:“能与了因师傅这般洒脱之人相识,当真是李某三生有幸。” 此时大堂里几个醉眼朦胧的客人瞧见季挽晴亲自捧着两壶陈年花雕往雅间去,其中一人借着酒劲嚷道:“季姑娘,怎的拿两壶酒?莫不是那位大师也要破戒?” 季挽晴脚步不停,只斜睨那人一眼,朱唇轻启:“人家高僧可说了——”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学着方才了因的语气:“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这酒对人家来说啊,可不就是清水一盏么?” 话音未落,她已掀起珠帘转入雅间,留下满堂哗然的酒客。 雅间内,季挽晴将酒壶轻轻搁在案几上,青瓷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她素手执壶,为二人斟酒时,眼含促狭:“酒都喝了,小和尚可要尝尝我们留香阁的招牌菜?” “菜就不必了,怕是入不得口。” “入不得口?”季挽晴柳眉一挑:“小和尚你好大的口气。我留香阁的厨子虽不是什么名厨,但也是精挑细选的,莫说是在这碗子城,纵是在府城也能排得上号的。” “你急什么?”了因瞥了她一眼,随后举杯与李修远轻轻一碰。 美酒入喉,他强忍着想要发出满足叹息的冲动。 上一世,他虽然以跑外卖为生,但每天归家,总喜欢喝上一口,不多,二两即可,说是有瘾,但却不大。 穿越到此,先是下院,再是青山寺,别说二两了,就是一滴也没见到。 等他好不容易来了这碗子城,本想解解馋,但七级厨艺在身,寻常酒水,别说入口,就是闻上一下,也是兴致全无。 而这季挽晴倒是没有自夸,杯中的酒水虽然不及前世,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等到他品尝完美酒,就听季挽晴在一旁鄙夷道。 “你这小和尚还说不馋酒水,真想让你瞧瞧自己方才的模样,眼睛都眯成缝了。” 了因也不反驳,而是轻笑一声,再次给自己续了一杯。 开玩笑,他又不是和尚,只是装装样子,混口饭吃。 “小和尚,你还没回答我呢,什么叫入不得口。” 此言正中了因下怀,他抿了抿嘴,然后将酒杯放到一旁,转头望向对方。 “季姑娘觉得小僧修为如何?” 第30章 垂涎小僧的容貌 半晌之后,她才轻启朱唇道:“小和尚你年纪不大,但这一身雄厚气血却远超七窍,听闻你还身兼修横练武学,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足以自傲了。” “自傲?”了因微微摇头,装起X来:“小僧一身所学颇杂,但这身上的功夫,怕是要排到最后。” “噢?”季挽晴眼尾微挑,就连李修远也放下酒杯,升起一丝兴趣。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了因有内功在身。 只是他不知道,季挽晴也是心中了然,却是故意不说。 “琴棋书画、医武茶道,最令小僧自傲的,恐怕是厨艺了。” “厨艺?”李修远眉毛一挑:“了因大师竟然精通厨艺?” “莫要听着小和尚胡说。”季挽晴冷笑连连:“琴棋书画医武茶?你怎不干脆说自己无所不能?” “季姑娘不信?” “自然不信。” “好!”了因话音未落,忽地转身面对季挽晴,胸膛猛然起伏,一道酒箭破空而出。 季挽晴修为已至蜕凡后期,纵是了因趁其不备,也是被她轻松躲了过去。 “小和尚,你莫不是找死不成?”季挽晴玉容骤寒,袖中素手已凝起三寸寒芒。 “哼!”李修远重重一哼,却见季挽晴身体一颤,嘴角竟溢出一丝血迹。 “李某尚在此处,季姑娘莫非是想领教一下“一元掌”的滋味?” “李修远!”季挽晴声调陡然拔高:“万象商会向来不涉门派纷争,你这是要破例?” 李修远从容啜饮,杯沿映出他冷峻眉峰:“我万象商会确不插手江湖恩怨。但了因师傅乃在下挚友,.你出言威胁……” 他指尖轻叩桌面,青石案几竟现出三寸裂纹:“莫非是找死不成?” “你……你……”季挽晴酥胸剧烈起伏,突然瞅见在一旁偷笑的了因。 “小和尚,你凭什么……” 见对方将矛头指向自己,了因不慌不忙地又斟满一杯。 他轻啜一口,闭目细品,忽而睁眼笑道:“阳起石温肾助阳,肉蔻暖胃散寒,当归补血活血......” 他如数家珍般道出三十余味药材,每说一味,季挽晴的表情便不自然一分。 末了,了因晃着酒杯,意味深长道:“这酒中尽是些壮阳迷情之物,虽不会立时发作,但若辅以某些特殊手法......呵呵。” 他抬眼望向对方:“难怪季姑娘要备下两壶酒。只是......” 他故意拖长声调:“莫非是瞧不上李兄不成?” 李修远闻言面色一僵,手中酒杯险些跌落。他这是第一次觉得了因有些不正经。 “你……你竟尝的出来?” 季挽晴有些不敢置信。 那浮性散乃宗门秘制,无色无味,饮下之后,若不施以宗中秘法,决计不会起效,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栽在上面,却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小和尚一语道破。 “小僧刚才不是说了。”了因挑挑眉,语气有些得意:“琴、棋、书、画、医、武、茶,小僧的医术虽然排不上第一,但也位列前三,若不是这酒还不错……” 他晃了晃空杯:“恐怕小僧早就吐在姑娘的罗裙上了。” “你竟敢暗中下毒?!!” 李修远眸中寒光如电,他刚要起身,却被了因伸手拉住。 “李兄莫要生气,说起来,也多亏李兄,要不是李兄在此,怕是她连这毒都懒得用。” 其实了因猜错了,要是李修远今日没来,季挽晴反倒不会下毒,而是会徐徐图之,以柔情蜜意织就罗网,将这他慢慢收入囊中,留待日后。 “看来,她是知道了了因师傅身怀童子功了。” 李修远还不忘提醒。 “或许……她是垂涎小僧的容貌也说不定。” 李修远闻言一怔,随即开怀大笑起来。 “了因师傅,还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季挽晴被当扬拆穿,心中羞恼交加,却很快又挂上那副摄人心魄的笑靥。 “如此说来,了因师傅的做的饭菜想必是人间至味了?” “是素斋。”了因神色肃然,眉宇间透着几分傲意:“小僧烹制的素斋虽不敢称冠绝天下,却也鲜有匹敌。若让你家厨子尝上一口,怕是再无颜面进那灶火之地。” 听了因说的这么言之凿凿,二人心痒难耐,异口同声道:“不知可否……” “李兄自然是可以,至于你……想都别想。” “凭什么?”季挽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毕竟两人可是敌对关系。 但还没等她说话,了因整了整僧袍,正色道:“小僧这素斋烹饪,非至交或有缘者,纵是千金相换,也绝不轻易下厨,而且想要品尝小僧的素斋,需沐浴焚香三日之后方得品鉴” “好个刁钻的和尚!”季挽晴气得俏脸微红:“天下哪有这般规矩?” 了因笑而不语,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陆小凤传奇里苦瓜大师的素斋为何名动江湖? 还不是因为逼格够高,寻常人想吃都吃不到。 所以对于这点,了因早就已经做好了规划。 听到''至交''二字,李修远眼中顿时泛起欣喜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却未想过那至交后面还有有缘二字。 他激动地拱手道:“既有如此荣幸,在下......”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略一沉吟,改口道:“从明日起,在下定当每日焚香沐浴,静候了因师傅的素斋!” “善!” 了因含笑举杯,两人相视一笑,杯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这和谐的一幕落在季挽晴眼中,却让她气得银牙暗咬,纤纤玉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次日清晨,了因正在院中研习佛经,忽闻厢房木门''吱呀''轻响。 抬眼望去,但见洛泱一袭素衣而来,眉目间凝着三分霜雪。 起初了因并未在意,却不想到对方并不说话,而是围着他绕了几圈。 鼻间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了因疑惑道:“你这是……?” “呵——!”洛泱忽地拂袖,落座于石凳之上。 还没等了因弄懂这声笑是什么意思,就见那双凤眸斜瞥了自己一眼。 “这不是‘万丈红尘不动心,酒肉穿肠心有佛’的了因大师么?” 第31章 上元寺 “少在那里得意。” 洛泱柳眉一挑,轻哼一声。 “万象楼讲经,留香阁参禅,如今满城都在传颂了因大师不拘一格的风采,连我这整日待在屋里的人都听到了。” “这才过了一晚,”了因摸索着下巴:“没想到居然传播的这么快吗?” “还不是托你那青楼之行的福,啧啧,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座,明明是馋酒,还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洛泱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当第一次听到这偈语时,心底也不禁为之一震。 “听说万象楼听经之人,个个惊为天人。” 她眉宇清冷,淡淡道:“倒是我小瞧了你,还以为你整日捧着经书就是做做样子。” 了因闻言不禁翻起了白眼:“洛施主今日是存心来找茬的?” 洛泱轻哼一声,语气忽转郑重:“那烟花柳地还是少去,即便无人非议,也难保你不会...沉溺其中。” “呵!”了因嗤笑一声:“世间万物于我不过浮云,红粉佳人亦是白骨,弥足深陷?” 了因心中不屑,真当他东洋一百零八式少学了? 更何况,还有那童子功勒在脖子上。 “听闻...你还精通素斋?”洛泱话锋一转。 “这都传出来了?” 了因表面波澜不惊,但却心中大喜,此去内城,他几乎完成了所有预定任务。 ‘李修远,果然是好兄弟!’ 心里给李修远点了个赞,面上却不露分毫:“不是当初就跟你,小僧琴棋书画医厨茶,无一不通,无一不精,难道你忘了。” “我……当初以为你是在说大话。”洛泱难得显出几分窘迫。 了因轻哼一声,作为回应。 “据说你的素斋比医术更胜一筹...那个...”她欲言又止。 见洛泱满脸犹豫,了因哪还不知道她想什么。 了因了然一笑:“怎么?想尝尝?” 洛泱轻轻点头。虽性子清冷,终究女儿家脸皮薄。 “既然你想吃,想必也听过我的规矩。” “知道。”她低声道:“需沐浴焚香三日。” “那只是表诚心。”了因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前面的条件呢?” 了因说完,久久不见回应,抬眼却见洛泱正凝视着他,眸光如水。 “咳咳……罢了。”他轻咳一声:“看在相处这么久的份上,姑且算你有缘吧。” “哼!” 洛泱闻言顿时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就要离开。 可她还没走两步,却又突然回身,连眉头也紧紧皱起。 “我听空鸣师傅说……青山寺派人来了,恐怕一两日便到。” 了因执经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从泛黄的经卷上抬起眼来。 “这么快?”他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按小僧的估算,最起码也要月余时间才能赶到……” 见了因眉头紧锁,洛泱误以为他在担忧责罚。 “疗伤之事,自有我来解释,只是再加上那留香阁一行……我怕纵是有万象商会作保,你也……”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了因摆摆手,示意对方安心。 其实今天这样的局面,了因早就预料到了。 他为了扬名,选择剑走偏锋,纵是再多上一个万象楼,怕是也难逃责罚。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总归有空澄首座赏识,最坏不过受些惩戒,总不至于被逐出山门。 两日后,了因,洛泱,空鸣三人早早便在院中等待。 没想到时过半晌,却依旧不见寺中来人。 “空鸣师叔,你不会是记错了时间吧?” “怎么可能?”空鸣老和尚连连摇头:“老衲记得清楚,送信的人说就是今天。” “该不会是下午吧?” “这……”老和尚犹豫了起来。 就在三人考虑是不是该继续等待之际,罗当忽地闯进院来。 “馆主!门外来了位上元寺的师父,说是...”他喘了口气:“说是新任的副馆主。” “上元寺?”空鸣白眉微蹙:“老僧记得这上元寺应该是在玉带洲,距此万里之遥,怎会跑到这里?” “上元寺是中寺还是下寺?”了因望向空鸣。 “上元寺执掌玉带洲,自然是中寺。” 了因点点头,随即转向罗当。 “为何不把人请进来,反而留在门外?” 罗当一脸委屈:“馆主,我说要请他进来,可他非要……馆主亲自去迎接。” 了因眉头一挑,来者不善啊。 院门外,一名身着玄色僧袍的年轻僧人负手而立。 那人约莫二十左右,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刻薄,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傲气。 “贫僧上元寺了才,奉方丈之命前来接任副馆主一职。”他略一颔首,声音如金玉相击,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疏离。 了因面上不显,双手合十还礼:“原来是了才师兄,小僧青山寺了因,有失远迎。” 了才上下打量着了因,目光在他素净的僧袍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妒色。 “此番乃是恰逢其会。”他轻哼一声:“我与了传师兄在外清理门户,收到寺中旨意才匆匆赶来。不过了传师兄已是蜕凡境,不便在此露面。” 了因心中明了,想来是寺中离得太远,又担心夜长梦多。 而恰好,了才两人一个七窍,一个蜕凡,近在咫尺,自然成了最佳人选。 “还要劳烦两位师兄了。”了因语气平和。 “哼!”了才这声冷哼毫不掩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在这碗子城里逛了一圈,发现了因师弟的名声响亮的紧啊。” 他刻意将“响亮“二字咬得极重,但心中所想,却只有自己知道。 了因此时才知道,此人为何到现在才出现。 他双手合十,淡然一笑:“机缘巧合,倒是让师兄见笑了?” “见笑?怕是不止吧?”他猛的一甩衣袖,眸中满是冷意:“了因你可知罪?” “小……” 了因刚刚张嘴,一旁的洛泱却忍不住站了出来。 “了才师傅。”少女清越的嗓音如珠落玉盘:“了因大师是因为我……” 了才目光在洛泱清丽容颜上流连,眼底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正暗自赞叹那远山般的黛眉,忽闻“大师“二字,顿时面色一沉,厉声打断:“大师?他也配称大师?” 第32章 佛门败类 他猛然挥袖,袖袍带起一阵凌厉劲风,厉声喝道:“身为出家人,竟与女子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洛泱闻言脸色微变,还要解释,了才却已转向了因,怒斥之声更甚:“你竟敢出入勾栏之地,听曲饮酒,简直是佛门败类!” 他每说一字,声音便提高一分。 “勒索他人,强逼听你''说法'',这一桩桩,一件件倒是给你堆砌了一个好大的名头。” “佛门败类?”了因冷笑一声:“了才师兄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若这名声传回寺中,小僧怕是要被逐出山门了。” “怎么?”了才双目圆睁:“莫非贫僧还冤枉你了不成?” “冤枉二字不敢当。”了因双手合十,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师兄既然打听过,想必知晓那些都是些什么人。小僧不过是...” “在我佛眼中,众生平等!” 了因话未说完,便被了才直接打断。 “如此说来。”了因面色骤然阴沉:“了才师兄今日是专程来找茬的了?” “找茬?了才嗤笑一声,袖中佛珠哗啦作响:“贫僧收到的旨意,乃是前来接管这青阳武馆,至于你?” 他忽然欺身上前,在距离了因三尺处站定:“待此间事了,便将你押解回青山寺受审!”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向了因鼻尖:“做出此等有辱山门之事,若你是我上元寺弟子……” 指节爆出脆响:“贫僧定要将你毙于掌下!” “毙于掌下?哈哈!”了因怒极反笑,待笑声戛然而止,他眼中满是冷意。 “既然师兄这般自信,不若让小僧试试你的本事!” “好胆!”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骤然暴起,掌风激荡间,青砖地面寸寸龟裂。 “啪!” 拳掌相击,罡风四散,气浪翻涌。 了才只觉一股沛然大力自掌心传来,如怒涛拍岸,竟不由自主连退三步,脚下青砖应声而碎,留下深深脚印。 “你!”了才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七窍运转间,恐怖的气血如火山喷发,连周遭温度都上涨了几分,了才一声暴喝,双掌猛的推出。 “伏魔掌!” 了因见状冷笑,五指握拳时,蛰伏已久的气血如江河奔涌,筋骨间竟隐约传来惊涛拍岸之声。 双方皆是七窍修为,都想以力破巧,招式自然大开大合。 “砰!” 脚下青砖当下化为齑粉。 了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虽是七窍修为,却兼修横练武学,一身气血之强冠绝同辈,更以秘法压制境界,同境之中鲜有敌手。 却不料今日连对两掌,皆被对方压制,甚至连体内气血,也被对方震散。 “叫你一声师兄,还真把自己当师兄了?” 了因负手而立,嘴角挂着讥诮。 对方虽然实力不俗,但他无色琉璃身早已小成,气血之雄厚,甚至可以尝试冲击八窍,若非一直用内力压着,怕是早就控制不住突破到蜕凡境,与他对拼气血,简直是不知死活。 “休得猖狂!” 了才怒喝一声,只见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身形竟生生拔高三分,僧袍鼓胀如帆,整个人如同铜浇铁铸一般。 “佛门金钟罩。” 了因一眼就认出了了才所使的武学,对此他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毕竟对方气血雄厚,绝非一门“伏魔掌!”能凝练出来。 “给我躺下!” 见对方运起金钟罩直冲而来,了因不退反进,无色琉璃身运转间,周身肌肤泛起温润玉色,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光泽。 “砰!“ 两具金刚之躯轰然相撞,声若雷霆。气浪翻滚间,方圆三丈内青砖尽成齑粉,地面震颤如遭地龙翻身。 “金刚伏魔!” 了才右拳如流星坠地,带着刺耳破空声直取了因面门。 “罗汉开山!” 了因同样一拳轰出,两拳相撞,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脆响。 “咔嚓“一声,了才的指骨传来细微的骨裂声。 “是无色琉璃身!怎么可能?”他强忍剧痛,左腿如鞭横扫:“降魔腿!” “罗汉扫堂!”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处气爆连连。 了才金钟罩固若金汤,了因无色琉璃身却更胜一筹,每一击都震得对方气血翻涌。 “砰!” “不可能!这不可能!” 了才目眦欲裂,此刻他几近疯魔。 刚才了因不闪不避,硬接他一掌却只退了半步。 反观他自己,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双臂发麻。 同为七窍,对方却能处处压制自己,这让他如何敢相信? “群魔俯首!” 了才怒吼震天,双掌推出时气浪排空,正是伏魔掌终极杀招。 “罗汉伏虎!” “轰!“ 两股巨力相撞,整座武馆为之震颤,梁柱吱呀作响。 “噗!” 了才口吐鲜血踉跄后退,面如金纸。 “不自量力!” 因收拳而立,僧袍虽在激战中破损几处,却不见半分伤势。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单膝跪地的了才,后者嘴角渗血,颤抖着想要起身,却被这轻蔑话语激得又喷出一口鲜血。 “你……你等着……”了才强撑着一口气,声音嘶哑如破锣:“了传师兄是不会放过你的。” “先顾你自己吧。”了因冷笑打断。 “本事不大,口气不小,若将搬弄是非的功夫用在修行上,今日也不至于跪在这里说话。” “你……你……!” 了才目眦欲裂,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轰然栽倒在青石板上。 “这……这该如何是好?” 空鸣老和尚急的团团转。 “怕什么?”了因掸了掸衣袖:“人是我打的,与你何干?” 洛泱款步上前,清冷如霜的面容难得浮现忧色。 “你如今打伤了他,怕是更没法交代了!” “交代什么?”了因眸中寒芒乍现:“方才他那句''佛门败类'',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 “可……你这样做,不是更火上浇油吗?” 目光掠过昏死的了才,了因开口道:“就是要火上浇油,索性将事情闹大,让寺里派人来,也好过听他一面之词。” 洛泱闻言思索片刻,也是点了点头。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了因眸光闪动一下:“搬出去。” 第33章 素斋 屋顶瓦片稀疏如老人残缺的牙齿,四壁斑驳似褪色的画卷,与武馆的宽敞明亮自是云泥之别。 洛泱挽起素白衣袖,露出一截皓腕如雪,手持竹枝扎成的扫帚,正细细拂去墙角蛛网。 了因则在院中搬来几块青石,僧袍下摆沾满尘土也浑不在意,只专注地将石块垒成简易的桌凳。 “这里虽简陋,倒也清净。”了了因摆正最后一块青石,抬眸远眺。 暮色苍茫中,城外远山如黛,轮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恍若一幅水墨丹青。 洛泱停下动作,倚着扫帚轻声道:“只是离水源有些远,每日取水倒是麻烦!” “无妨。”因从袖中取出银票轻轻一晃,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洛泱怔了怔,摇头失笑:“有时真觉得,你这和尚当得忒不正经。” “我本就是个不正经的和尚。”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 洛泱取出素帕,纤指轻拢慢捻,细细擦拭灯盏上的浮尘。 “你今日打伤那了才,怕是没几日,他那师兄就要寻上门来。”她语气中带着隐隐忧虑。 “来便来。”了因摆摆手显得浑不在意:“同为佛门弟子,他归上元寺,我属青山寺,纵是他再不满,至多将我打伤,还能杀了我不成?” “对了。”了因突然开口:“莫要忘了今日沐浴焚香,不然明日那素斋可没你的份。” 洛泱蹙起秀眉:“这般境况,你竟还有心思张罗素斋?” “为何没心思?”了因反问道,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事已至此,担心也无用,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内耗。” “内耗?”洛泱微微蹙眉,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困惑。 “就是……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了因摆了摆手:“夜深了,快快宽衣吧。”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洛泱便被院中窸窣声惊醒。 推窗望去,只见了因正蹲在临时垒砌的土灶前,僧袍下摆掖在腰间,手持火石专注地引燃干草。 “这么早?”洛泱拢着晨露未干的青丝倚在门框。 了因头也不抬,从布袋取出数枚松茸,那菌盖上的露珠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在晨光中划出几道银线。 “你这是做什么?”洛泱好奇地问道,鼻尖已经嗅到了松茸特有的清香。 “熬肉,菌油。” 话音落下,他突然挽起袖管,拿起一旁的菜刀。 “素斋讲究''三净''——手净、器净、心净。” 他说这话时,刀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晨光穿过残缺的瓦隙,在他眉间投下细碎金斑,洛泱只感觉了因周身气质陡然一变,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晨光之中。 随着他手起刀落,松茸竟化作雪片堆叠在青瓷盘中,每片厚薄竟分毫不差,刀刃与砧板相击的声响清脆悦耳,在静谧的晨间格外分明。 洛泱从未想过,一席素斋竟单是前期准备就如此繁杂。她也是第一次对了因所谓的‘天下第一素斋’有了期待。 可当晨起熬制的菌菇高汤在灶上咕嘟作响,那清冽的香气,让她连午膳都无心下咽。 终是忍到了日影西斜,见了因终于起身备膳,她还是按捺不住凑上前去。 只见了因从布袋中取出几枚鲜嫩的竹笋,指尖轻轻一捻,青褐外衣便簌簌剥落,露出莹白如玉的笋心。 菜刀在他腕间翻飞,刀锋过处,笋身绽开细密纹路,转眼便在清冽山泉中舒展成一朵雪莲。 “这是......”洛泱不由凑近细看。 “冷沁玉笋。”他轻声说道,手上动作未停。 一束野芹在他指间化作千丝翠缕,与焯过水的''玉笋''轻轻相拌。松子油淋下的刹那,满院顿时浮动着山野清气。 接着,他取出一捧新鲜的松针,在炭火上轻轻炙烤。 松香弥漫间,了因将蜜渍黄精片错落铺陈其上。 “松风吟。”他简短地介绍道,那黄精片在松针衬托下,竟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春山远黛“如黛色远山横卧青瓷盘。 “雪霁云开“似云破天青露白瓷。 “冷沁玉笋“若冰肌玉骨卧寒潭。 一道道素斋宛如丹青妙手绘就的写意山水,看得洛泱目眩神驰。 “你以前在青山寺不会是伙头僧吧?” 洛泱自知自己实在说笑,以了因的天赋,怎可能屈居庖厨? 可那行云流水的烹制手法,那闻所未闻的素斋制法,着实令她叹为观止。 她从未想过素斋竟能这般烹制:或煎得金黄酥脆,或炒得碧绿生青,或炖得汤色如琥珀,或蒸得晶莹似琉璃。 每道菜式皆独具匠心,偏又同样勾人馋涎。 尤其那精妙绝伦的摆盘,或疏影横斜,或层峦叠嶂,竟让人不忍下箸,唯恐坏了这盘中画境。 “那人还不知何时能到,你……” 洛泱喉结微动,目光黏在那盘晶莹剔透的素斋上:“你就不怕这菜凉了?” 见向来清冷自持的洛泱,竟被馋成这个样子,了因忍不住笑出声来,直到对方冷眼瞥来,他这才忍下笑意。 “有些菜,恰是要待其微凉,方能品出其中三昧。” “这高汤熬了一整天……”洛泱突然指向案板上的白玉豆腐,眼中精光一闪:“莫不是要和那豆腐搭配?” “正是!”了因微微颌首:“此乃''十八罗汉朝观音'',唯有现吃现做方为最佳,正是今日这素斋的压轴之作。” 洛泱刚要开口,忽闻清越人声穿墙而来。 “十八罗汉朝观音?看来李某今日当真是有口福了。” “我就说他能找到吧。”了因朝洛泱眨眨眼,随即走上前开门。 门扉轻启,却见李修远踏着满地夕照而立,左臂环抱一坛泥封老酒,右手还提着青布包袱。 “了因师傅这手艺...”他深深吸气,眼中笑意愈深:““早知我怕是不用打听,嗅着香气就能寻来。” “快快进来。” 了因开门才发现,居然有不少街坊端着饭碗,在门前徘徊不去,有人甚至就着飘来的香气扒饭,嗅一下,吃一口,当真让他哭笑不得。 第34章 十八罗汉朝观音 了因嗅到他衣袖间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味,显见所言非虚。 他合十还礼,眼中带笑:“李兄这般诚意,小僧定是不会让李兄失望。” “自当如此!”李修远忽然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了因师傅,此行我可是特意从师父那,偷来了五十年的''青竹酿''。一会定要痛饮几杯才是。” 了因注意到李修远怀中的酒坛,泥封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才取出来不久。 虽未嗅到香气,但了因喉结还是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为了维持人设,他还是故作矜持轻咳一声:“五十年的陈酿,倒勉强配得上贫僧这''天下第一素斋''。” “哦?”李修远剑眉一挑,眼中闪过讶色:“佳酿当前,了因师傅尚敢夸此海口,那一会儿我可要好好品鉴一番了。” “那是最好,小僧这素斋千金难得,李兄下一次想吃,怕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说话间,他默不作声的接过酒坛,同时注意到他手中的青布包袱。 “这包袱里是...?” 李修远这才想起正事,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洛泱:“自然是洛姑娘需要的东西。” 他解开包袱,露出里面两个精致的木匣,正是洛泱修复琴弦所需的材料。 洛泱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多谢李公子。” 对于李修远知道洛泱的身份,了因两人谁都没有惊讶。 以万象商会在碗子城的实力,别说是洛泱的身份,怕是晌午发生在青阳武馆的事,不到一炷香便会被万象商会得知。 接过包裹,洛泱转身就要往内室走去,忽然又停住脚步:“了因。“ 她难得直呼其名:“那''十八罗汉朝观音''...” 她的眼神飘向灶台上还在熬制的高汤:“一定要等我回来再做。” 了因正忙着将李修远带来的酒坛打开,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知道啦!不过你可快一点,那高汤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到火候了。” “放心,用不了半个时辰。”洛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抱着材料迫不及待走向内室,连素来沉稳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待洛泱的脚步声远去,李修远这才上前一步,对着了因压低声音道:“了因师傅,今日晌午……” “哎……”了因挥手打断:“吃素斋,品美酒乃是高兴之事,莫要说这些倒人胃口。” “是在下唐突。”李修远拱了拱手。 随即他环顾四周飘香的菜肴,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院外已觉香飘十里,岂料屋内更是......”话未说完,喉结已连动数下 他苦笑一声:“早知还不如待在外面,这味道……属实是让李某欲罢不能!” “要不?”了因转头对李修远狡黠一笑:“我们先尝尝那坛五十年的青竹酿?” 李修远大笑:“正合我意!” 两人推杯换盏间,窗外日影已悄然西斜。 直到内室忽然传来“铮“的一声琴音,琴音如冰泉击石,清澈透亮,穿帘而出。 了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李修远相视一笑。 “看来洛姑娘的琴修好了。”李修远轻晃杯中残酒,随后一饮而尽。 了因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正好,品完我这''十八罗汉朝观音'',也让妙音坊的高足,给咱们露上一手。” “那是自然。” 当洛泱抱着修复好的古琴从内室缓步而出,第一时间便望向灶台。 见灶台那方豆腐依旧完好无损,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既然洛姑娘出来了,了因大师……是不是该让我们开开眼界了” “这是自然。” 了因呵呵一笑,挽袖时露出腕间一串沉香佛珠。 取过豆腐,了因右手执刀,左手轻抚豆腐表面,像是在感受它的纹理。 “看好了。” 忽然刀光乍现,菜刀在空中划出银色轨迹,削出的豆腐碎末如雪纷飞。 第一尊降龙罗汉在刀下渐显真容时,李修远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在案上。 那罗汉合十的掌纹竟清晰可辨,低垂的眼睑下似有慈悲眸光流动。 李修远两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刀工...” 了因不答,刻伏虎罗汉时,了因的刀势陡然凌厉。 刀尖挑起的豆腐细丝化作怒张的胡须,宝珠上的浮雕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洛泱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看见罗汉指甲盖上细如发丝的月牙白。 就这样,了因一块接一块地雕刻着。 雕刻到长眉罗汉时,了因换上了银针般的刻刀。 两道长眉垂落如瀑,眉梢处细若游丝却不断裂。 最后一位是欢喜罗汉,了因故意留到最后,只见他手腕一抖,罗汉开怀的笑纹里仿佛能听见“哈哈哈“的洪亮笑声。 更妙的是,他还在罗汉手中雕出一个酒葫芦,葫芦口甚至能看到微微倾泻的酒液。 十八尊罗汉雕刻完毕,了因额头已见汗珠。 他屏息凝神,将栩栩如生的罗汉像依次排入青瓷砂锅,手腕轻转间,琥珀色的高汤如飞瀑倾泻而下。霎 霎时白雾蒸腾,氤氲缭绕间,那些罗汉竟似在云海中腾挪变幻,恍若西天灵山法会重现人间。 一瞬间,浓郁的香气如潮水般漫溢开来。先是醇厚的菌菇鲜香,继而透出松茸特有的山野气息,最后竟隐隐带着莲花的清冽。 这香气层层叠叠仿佛有形有质,在厅堂中盘旋流转,时而如梵音轻绕,时而似晨钟回荡。 洛泱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素来清淡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鼻尖微微翕动,像是要把这香气都收藏进记忆里。 李修远更是失态,他整个人前倾得几乎要扑到案前,喉结上下滚动,鼻翼不住地张合。 “这香气……怕是李某此生都难以忘怀。” “诸位,此时不落座,更待何时?” 了因呵呵一笑,眉宇间满是得意。 第35章 李修远的实力 汤水入口的瞬间,洛泱瞳孔微张,,握着勺柄的纤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那鲜味如同活物般在舌尖游走,先是松茸的醇厚,继而化作莲子的清甜,最后竟在喉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恍若古刹檐角的风铃余韵,久久不散。 她下意识以袖掩唇,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生怕漏掉一丝滋味 李修远的吃相更为外放。他竹筷一挑,夹起那尊沉思罗汉,白玉豆腐在乌木筷尖颤巍巍地晃动,罗汉衣袂上的褶皱竟似被风吹拂般栩栩如生。 刚入口他便猛地拍案而起,汤汁溅在袖口也浑然不觉。 “这罗汉的袈裟...”他声音发颤:“竟能尝出金线织就的纹理感!” 洛泱正细细品味笑狮罗汉,忽然“啊“地轻呼出声。 狮子鬃毛里藏着的枸杞,竟在贝齿间爆开酸甜的汁液,与豆腐的绵软形成奇妙反差。 她忍不住又舀了半勺汤,这次刻意带上一片雕成莲瓣的胡萝卜,清甜的滋味让她不自觉地晃了晃身子,发间珠钗随之轻响。 当李修远吃到最后的欢喜罗汉时,突然仰天大笑三声。 “了因大师好手段!”他举着空碗的手微微发抖:“这天下第一素斋,果然……” 话未说完,突然伏案剧烈咳嗽起来,却是被汹涌而来的鲜香呛出了眼泪。 洛泱率先举杯,杯底在桌面轻叩三下:“了因师傅的素斋,绝对当得天下第一素斋的名头。” 说着她夹起一片菜叶对着月亮,青碧色在月光下流转如活物。 “这翡翠白菜,叶片纹理是用菠菜汁层层晕染而成,当真妙极!” “不错!”李修远执壶给二人斟满美酒:“要我说,最绝的还是这素烧鹅。腐竹裹着冬笋、香菇,外皮酥脆得恰到好处。” “诸位,我们还是……” 了因刚举杯欲饮,忽听“轰“的一声巨响,院门应声而倒。 三人回头望去,竟是了传和尚找上门来。 他一脚踹开院门,玄色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双三角眼先是死死盯住了石桌上的素斋,鼻翼剧烈翕动间,松茸高汤的馥郁、素烧鹅的酥香、翡翠白菜的清新全都钻入鼻腔。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两下,随即又闻到桂花酿的醇香,脸色顿时阴沉如铁。 待目光扫到洛泱时,他猛地攥紧手中戒刀,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上午了因才为这女子打伤了了才师弟,如今竟敢公然在禅院饮酒作乐! “好个了因!”了传的怒吼震得檐角铜铃乱颤,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白日里伤我师弟,夜里便带着女施主破戒饮酒,你眼里可还有寺规!” 他完全忽略了坐在一旁的李修远,刀尖直指了因面门:“今日贫僧就要将你拿下,亲自看管,待日后将押解回寺,定要让你好看!” 院中竹叶被他的吼声震得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汤碗里,在琥珀色的汤面上打着旋儿。 见汤汁中漂浮异物,李修远忍不住皱了皱眉,那眉头间的褶皱里藏着说不出的惋惜。 “了因,你还不束手就擒。” “了传师兄...”了因刚要起身,忽见对方僧袖翻飞,三枚乌木佛珠破空而来,在月光下划出三道乌光。 “怪不得刚才了因师傅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果然是煞风景。” 李修远突然叹息一声。 最前那颗直取了因眉心的佛珠,却在触及他额前时被李修远用筷子夹住,竹筷“咔“地裂开细纹。 “嗖!” 李修远手腕轻抖,那枚佛珠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出,精准击碎第二颗佛珠。 至于第三颗,就更是诡异——李修远只是抬眸一瞥,那佛珠便如遭重击,瞬间失去所有力道,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内里外发!元丹境!”了传面色骤变:“你是何人?” 由不得他不吃惊,本想着来擒拿叛徒,不想那叛徒身旁竟伴有元丹境强者。 “李修远。” “明珠城李修远?” “正是在下。” 了因眉毛一挑,明珠城?为何不是碗子城?但他却现在没有开口,毕竟身旁有大腿帮助。 了传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是听说过李修远的名号。 “李施主乃是万象商会……” 李修远摆摆手:“方才的举动仅代表李某个人,与商会无关。” 他目光诚恳地望向了传:“李某愿以性命担保,了因师傅绝非大师所言那般不堪。” “不错。”此时洛泱也在一旁开口:“在下乃妙音坊弟子洛泱,亦愿为了因师傅作保。大师何不暂且息怒,容我等细细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了传僧袍无风自动,眼中寒芒闪烁。 “他与你同处一室,可是事实?” “确有此事。”洛泱不卑不亢:“但那日了因师傅是为救治在下伤势,慈悲为怀,何错之有?” “救治?”了传怒极反笑:“那留香阁之事又当如何解释?重伤我师弟又作何说法?即便这些都算误会,那饮酒破戒——这可是贫僧亲眼所见。”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泛着寒光:“贫僧不知什么酒肉穿肠过,只知寺规大过天,青山寺数百年清规,岂容这般践踏!” 说罢他转向了因,目光如刀:“你既为青山寺弟子,贫僧不便越俎代庖。但今日种种,定当原原本本禀明方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届时,看你如何解释。” “阿弥陀佛。”了因双手合十,长睫低垂:“多谢师兄教诲。” 了传视线扫过其他两人,最终定格在了因平静的面容上。 他冷哼一声,袖袍翻卷间带起一阵劲风:“你好自为之吧!” “了因师傅……” 了传走后,李修远刚要开口,却不料了因举杯相邀。 “未曾想过,李兄居然有这样大的名头,属实让小僧羡慕不已。” 虽然之前没见过李修远出手,但了因却知道他很强,只是不知道他竟有元丹境的修为。 第36章 洛泱抚琴 “了因师傅,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什么?”了因自斟自酌了一杯:“心中有禅处处禅,人生何处不青山。”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似晨钟暮鼓,在洛泱二人心头回荡。 “心中有禅处处禅,人生何处不青山……” 李修远细细品味,眼中泛起异彩:“出口即成佛偈,了因师傅的禅境当真是深不可测。” “是啊。”洛泱轻抚酒杯,叹道:“若叫那了传和尚听见这话,怕是要羞得无地自容。” “羞与不羞,不过浮云。”了因举杯浅笑:“此刻唯有这杯中物最是实在。” “同饮!” “同饮!” 酒过三巡,了因夹起一片青翠竹笋,忽而问道:“李兄不是碗子城的人吗?为何那了传会提及明珠城?” “你居然不知道?”洛泱眸光微动,似有诧异。 “那个……小僧应该知道吗?”了因一脸茫然。 “那你可曾听过金鳞榜?”洛泱再次好奇的问道。 “这倒知晓。”了因点头:“据说那金鳞榜只收录三十岁前踏入元丹的天骄,莫非李兄......” 见李修远笑而不语,洛泱接过话头:“李兄虽未入金鳞榜,却是这南成道上,最具瞩目的俊杰。” “哦?”了因眼中精光一闪:“此话怎讲?” 洛泱轻抿了一口酒,眼中浮现追忆之色:“两年前,李兄刚满十八,恰逢一江春水堂的杜彦霖路过明珠城。” “杜彦霖?”了因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 “此人乃是一江春水堂的弟子。”洛泱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当时杜彦斌已是元丹境修为,位列金鳞榜第923位,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 “这么说两人曾有过一战?”了因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洛泱微微颔首:“一江春水堂的''碧波千叠掌'',掌力如潮,连绵不绝,但李兄却以蜕凡境修为,硬是接下了对方三十六掌,最后更是以一记‘一元复始’震得对方连退三步,在青石板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 了因听得入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以蜕凡硬抗元丹?后来呢?” “此事自然轰动一时。”洛泱继续道:“一江春水堂事后派人调查,确认双方乃是公平交手,从那以后,李兄一入元丹必登榜的说法,便流传开来,甚至就连金鳞榜未曾否认。” 李修远摆摆手,谦虚道:“那杜彦霖虽位列金鳞榜,但排名靠后,实力在元丹境尚且算不得顶尖,真正的金鳞榜前列高手,如排名前百的那些天骄,哪个不是中三境中最顶尖的存在?” 了因闻言却是摇摇头:“那杜彦霖能位列金鳞榜便足以说明其实力,李兄能以蜕凡境战而不败,只能说明李兄更强,而非是对手太弱。” “正是此理。”洛泱正色道:“如今李兄已入元丹,怕是下月的金鳞榜,李兄就要高居榜上了。” 李李修远连忙为二人斟满酒,苦笑道:“你们再这般夸下去,我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修行之路漫长,一时的胜负算不得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都值得再饮一杯。”了因高举酒杯。 美酒入喉,醇厚绵长,了因细细品味过后,眉间却浮现一丝疑惑:“为何这碗子城内,没有售卖金鳞榜?” “碗子城地小民寡,天命阁未在此设立分部。,不过若是了因师傅想看,我便让明珠城每月传来一份。” 了点点头没有拒绝:“如此说来,石楼主乃是明珠城万象商会的楼主?” “这个……”李修远略作迟疑:“实不相瞒,师傅乃是整个南成道万象商会的主事人。。” “主管一道……”了因咂摸着这句话的分量。 南荒十三道疆域辽阔,强如大无相寺也不过占据三道,而青山寺作为中寺,势力仅能覆盖一州之地。 万象商会虽非传统江湖门派,但那位石楼主的分量,怕是等同于大无相寺内的一院首座。 怪不得《佛门狮吼功》这样中的秘籍,对方都能随手拿出,现在看来,怕是在‘微服私访’。 “李兄如今已入元丹境,不知打算去何方闯荡?南荒虽大,但终究比不得东极和中洲繁华。” 了因闻言,手中念珠微顿,也是轻轻颔首。 这南荒十三道虽然疆域辽阔,但修行资源匮乏,所以很多想要在江湖上扬名的侠客,大多会选择中州亦或者是东极。 而中洲与东极的江湖,才是真正群雄争锋的舞台。 李修远抬眼望去,似乎要越过重重山峦,似要望穿云海:“万象商会的总部设在中洲天元城,此行虽远,却是我必经之路。” 洛泱幽幽轻叹一声:“这南荒外围,十万大山如天堑横亘,李兄想要达到中洲,怕是要耗费好一番光景。” 李修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若非有这十万大山的阻隔,我南荒江湖想必也能如东极、中洲那般精彩。” 说到这里,他忽而转身,目光灼灼的望向了因。 “了因师傅,他日若有机缘,望你能走出这南蛮之地,莫要困在这十万大山之中。” 他顿了顿,终究是叹息一声:“十万大山困得住飞鸟,却不该困住真龙。” 了因点点头,手中念珠轻轻转动,忽而展颜一笑:“阿弥陀佛,这满院月色清辉,倒被我们几个俗人说得沉重了。” 他转头看向洛泱,眼中带着几分促狭:“洛姑娘,既有素斋佐酒,又有李兄这般人物在座,身为妙音坊的高足,此情此景,难道不该抚琴一曲么?” 洛泱闻言一怔,随即掩唇轻笑:“了因师傅倒是会支使人,不过……实该为李兄奏上一曲。” 说罢,她素手轻抬,取过一旁的‘砚上冰’。 洛泱指尖轻抚琴弦,一声清越的泛音如珠落玉盘:“今日便以一曲《云山远》相赠,愿李兄此去鹏程万里。” 她敛衽而坐,碧霄琴横陈膝上,广袖垂落如云。 十指翻飞间,琴音似山涧清泉叮咚,忽而化作穿林打叶的松风,渐次转为层云叠嶂的磅礴之势。 时而如孤鹤唳天,清越高绝;时而又似潜龙吟渊,深沉浑厚。 李修远阖目静听,仿佛看见十万大山在琴声中层层展开,云雾间有仙鹤引路,远方天元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了因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转动,眉宇间尽是沉醉之色,竟是听得痴了。 一曲终了,余音在院内久久回荡。 洛泱轻按琴弦,抬眸时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此去山高水长,万望李兄珍重。” 第37章 一曲笑傲江湖 “洛姑娘这一曲《云山远》,当真令人神游物外。”李修远睁开眼,眸中似有云雾未散:“琴音起时如见十万大山层峦叠嶂,转调处又似闻天元城钟鼓齐鸣。” 了因手中佛珠不知何时已缠回腕间,闻言抚掌赞叹:“洛姑娘不愧是妙音坊高足,这一曲当真将南荒的雄浑与中洲的缥缈都化入七弦之中,小僧闭目时,仿佛看见云海间有青鸾振翅,当真妙绝。” 洛泱闻言抿唇一笑,广袖轻拂过琴身:“二位谬赞了。” 她忽而转向了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了因师傅昨日不是还自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此刻明月当空,何不也赠李兄一曲?” 了因手中酒杯微微一晃,几滴清酒溅在僧袍上。 “系统,给我加点。” 心中默念的同时,面上却作出一副为难神色:“洛姑娘说笑了,贫僧那点微末伎俩,哪敢班门弄斧?” “是吗?”洛泱指尖轻点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了因师傅当日不是还说要指点我一番?莫不在夸口哄人?须知出家人可不该妄语。” 李修远也来了兴致,直接给了因斟了一杯酒:“了因师傅若真能抚琴,今夜这般良辰美景,岂可辜负?纵是李某没这耳福,但总该要给洛姑娘这个面子的。”说罢将酒杯推至了因面前。 了因故意苦笑一声,喉结滚动间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既如此,小僧便献丑了。” 说着他接过砚上冰,将僧袍下摆铺展如莲叶。 “洛姑娘既以一曲《云山远》送李兄出南荒,那小僧便以这《笑傲江湖》伴李兄入江湖。” 话音未落,忽闻裂帛之音破空而起,两人只见了因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琴音时而如大江奔涌,惊涛拍岸;时而似飞瀑倾泻,玉珠迸溅。 那曲调与传统琴曲大相径庭,铮铮然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竟将七弦琴奏出了金戈铁马之势。 “沧海一声笑——”因突然开口唱和,清朗的嗓音混着激越的琴音,在月下庭院中回荡,竟有种说不出的豪迈气概。 李修远手中酒杯“啪“地落在石桌上,酒水溅湿了衣袖犹不自知。 洛泱更是檀口微张,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颤。 大江东去,浪涛拍岸;孤舟横渡,风雨飘摇。 在系统加持下,了因指法愈发凌厉那《笑傲江湖》的曲调在他指下竟显出十二分的狂放不羁,七弦震颤间,仿佛看见白衣剑客踏浪而来,红颜知己执伞相随,将江湖儿女的洒脱与羁绊演绎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个泛音如鹤唳九天,了因双手按弦,庭院重归寂静, 他僧袍后背已完全被汗水浸透,月光下蒸腾起淡淡白雾。 “了因师傅...”洛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觉喉头发紧,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笑傲江湖》!”李修远持酒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从一首曲词中感受到如此澎湃的心潮,仿佛看见无数江湖儿女在琴音中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笑傲江湖》?可这……是江湖吗?”洛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古琴弦,带着几分沧桑与困惑。 了因默然,指尖轻轻抚过琴弦,余音袅袅。片刻后轻叹道:“小僧从未去过江湖,也不知江湖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但……”他抬眸望向远方,眼中似有星河流转:“这却是小僧心中的江湖。” “心中的江湖?”洛泱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在她唇齿间辗转,带着说不尽的意味。 李修远不知为何沉默了半天,许久之后他转头望向了因,目光复杂如深秋的潭水:“李某倒是后悔刚才说的话了。” “什么话?”了因好奇地抬眼,清澈的目光与李修远相接。 李修远闻言幽幽叹息一声:“了因师傅这样的人,或许就不应该踏足江湖,那江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暮鼓:“怕是会毁了了因师傅的念想。” 李修远走了。 踉跄而去,身形在月色下摇晃如风中残烛,却固执地推开搀扶的手。 了因原想发笑,可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吱嘎” 院门关闭,本以为洛泱早就回了房中,却不想他刚一回身,便看到一尊月下美人。 “此曲放浪形骸却又回味无穷,你果真没说谎。”说罢,她广袖轻拂,对着了因盈盈行了一礼。 目送佳人消失在眼前,了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 “这是……服了?” 他忽觉畅快,醉意都散了几分:“倒不枉我耗尽储备人设,将琴艺提到八级。” 踉跄跌坐石凳时,衣袖带翻半盏残酒,他屈指叩击桌面,眼中精芒乍现又隐。 “以李兄的为人,想必到了中洲之后定会为我扬名,不过……” 指尖陡然收拢,捏碎一片飘落的桂花。 “扬名的最快方式,还是要如李兄那种,若是我此时位列金鳞榜,恐怕以这特立独行处事方法,早就被传扬开来。” 夜风卷着酒香掠过庭院,了因忽然仰头饮尽壶中余沥。 当陶瓮重重砸在石桌上时,他眼底醉意已化作灼灼明焰:“实力为尊,还是要尽快突破九窍。” ----------------- 人生最常见的莫过于别离。 立冬时节,城门外薄雾轻笼,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了因一袭素白僧衣立于晨光中,衣袂被微凉的北风轻轻掀起,宛如一株将谢未谢的白梅,透着几分清冷孤寂。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表情郑重:“此去山高水远,二位施主珍重。” 洛泱朱唇轻咬:“我...当真非走不可么?” 了因微微摇头,同时心中恼怒那了才与空鸣老和尚的做法。 若非两人,洛泱何至于被无涯宗察觉行踪? 李修远忽然从马车上取下一个酒囊。 “此去中洲,不知何年能归。” 他将酒囊递过,嗓音微哑:“大师……珍重。” 了因接过仰首,清冽酒液入喉,一线晶莹顺着下颌滑落,在晨光中灿若朝露。 他抬手拭去酒痕,忽的展颜一笑:“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二位施主,保重!” 第38章 钱家出事 了因终究护不住她。 七窍修为,般若童子功、无色琉璃身,这些名头听来唬人,实则遇上余亮之流尚可碾压,若真遭遇蜕凡境强者,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了因估摸着,若是他突破八窍,或许可以与磨皮期一战,至于练肉高手,还真不好说。 想到这里,了因又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接受那《佛门狮吼功》,罗汉拳虽能壮大气血,却也只是下品武学。 他一身大成的般若童子功,却毫无用武之地。 瞥了一眼系统面板,了因轻叹一声。 那【大般若经】的解析进度卡在83%,想要彻底解析完成,怕是要等到年后。 了因正暗自盘算着,忽然听到门外经过两个邻居正在议论。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了因修为精进,七窍通明,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内城钱家出大事了!”一个沙哑的男声刻意压低嗓音。 “昨儿夜里,钱家嫡系去羡天楼赴宴,回来的路上遭了暗算。” “嘘——小声些!”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急忙打断:“我侄子就在钱家当差,听说那钱家嫡长子胸口被人打了一掌,现在还在昏迷;次子更是断了一条胳膊;最惨的是嫡孙钱世杰,听说当扬就...” 了因眉头一挑,手中捻动的佛珠不觉停了下来。 “听说凶手使的是毒掌功夫。”沙哑声音继续道,“钱家护卫赶到时,只看见三道黑影往逃窜,追都追不上。” “钱老太爷当扬就吐血昏死过去!”老者声音发颤:“今早传出消息,老太爷悬赏黄金千两要凶手性命,还放出话来,说是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就怕有命拿钱没命花。”沙哑声音忽然压低到几乎听不见:“那钱氏兄弟何等修为?能被人打成这样,就更别说身旁还有护卫了。” “别说了!”老者突然厉声打断:“这事水太深,咱们平头百姓还是少掺和为妙。”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因却陷入沉思。 本以为祸水东引的计谋早就失败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才被引爆。 毫无意外,那动手之人必是无涯宗。 “据说那钱老太爷只有两个儿子,这无涯宗做事还真是……啧啧!” 内城钱家,灯火通明的大厅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气氛。 钱老太爷背着手站在床榻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昏迷不醒的大儿子。 只见钱家老大面色铁青,胸口处一个漆黑的掌印触目惊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废物!都是废物!”钱老太爷突然暴怒,枯瘦的手掌重重拍下。 身旁的红木茶几应声而碎,木屑四溅如雨,正在把脉的老医师吓得浑身一颤,手中银针险些坠落。 管家钱福弓着腰站在三步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太爷息怒,老奴已经派人...” “查了三天就给我这个结果?” 钱老太爷猛地转身,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眼中怒火似要喷薄而出:“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钱福还未来得及辩解,就见老太爷突然一掌拍来。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带着凌厉劲风。 钱福不敢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掌,顿时口吐鲜血倒退数步,撞在门框上才稳住身形。 “再给你一天时间。”钱老太爷的声音冷得像冰:“查不到线索,你就去陪世杰吧。” 提到嫡长孙钱世杰,钱老太爷的声音突然哽咽。 他踉跄着走到厅堂正中,那里摆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颤抖的手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钱世杰惨白的脸——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 “我的杰儿啊...”钱老太爷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指抚过孙儿冰冷的面颊:“爷爷一定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钱福强忍胸中翻涌的血气,悄悄拭去嘴角血迹,小心翼翼地上前。 他刚要开口,却见老太爷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阿福,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让你对付青阳武馆那秃驴的事?” “老奴记得...”钱福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时偷眼观察老太爷的脸色:“按照老爷的吩咐,老奴命人在那和尚的饭菜里下了青蚨散……” “结果呢?”钱老太爷突然转身,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钱福双腿不自觉地颤抖,作为家生奴才,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狠辣手段。 “那秃驴不仅没死,还在留香阁羞辱了世杰?现在世杰走了,他却博了个好大的名声!” 钱福闻言大惊:“老太爷三思!城主府最近盯得紧,若是...” “若是怎样?”钱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钱家嫡系一脉遭此大难,还管他什么城主府!” 钱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着老太爷那近乎癫狂的神色,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老奴这就去安排。”钱福深深鞠躬,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青阳武馆虽是出身小寺院,但听闻那了因和尚却与万象商会关系匪浅,现在钱家又正值多事之秋... 与此同时,大霄武馆内,耿长春、余亮、郭重山三人战战兢兢。 季挽晴面若寒霜,虽然没有说话,但身上却凝聚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耿长春的脸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让你在外城安分守己,你倒好,竟敢在内城大开杀戒?” 季挽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个字都让三人如坠冰窟。 “季师姐,是钱家先……” 郭重山刚想辩解,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师姐息怒。” 余亮急忙开口求饶,他深知无涯宗虽分为青鸾,红鸾两峰,但青鸾峰弟子在红鸾峰面前永远都只是附属。 一直冷眼旁观的燕灵灵轻叹一声:“你们可知,就在你们逞凶那夜,师姐已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已经成功被邀进了城主府,若不是你们......” 季挽晴猛地拂袖,一股凌厉气劲将三人掀翻在地:“你们坏了我的大事!” 她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那目光仿佛要将三人千刀万剐。 第39章 杀手 了因盘坐于青石之上,单薄的僧袍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却似浑然不觉寒意侵体。 忽然,他眉心微蹙,冥冥之中,似有所感。 “心血来潮?” 他抬首望天,但见月华如水,清辉漫洒。 “三日前,气血便如满月,再难寸进,看来这小成境界的无色琉璃身已经被挖掘到了极限。”他喃喃自语。 缓缓闭上双眼,了因将心神沉入体内。前七窍皆在心脏周围,如北斗七星般排列。 “即是心有所感,索性便尝试一番。” 了因深吸一口气,盘坐在青石板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前。 随着心神渐入空明,了因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气血凝聚,沿着脊柱缓缓向下。 气血如涓涓细流,温柔地冲刷着经脉。 灵台穴,位于第六脊椎凹陷处,与心脏形成内外对应,它隶属督脉,是人体要穴之一,了因不敢大意,生怕伤及根本。 他谨慎地导引气血如游丝般在灵台穴周遭流转,细细感应,却始终未能捕捉到窍穴所在。 气血在体内循环三周,了因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灵台穴依旧平静如常。 “莫非是我感应有误?”了因眉头微蹙。 他稍作迟疑,决定加大气血的力度。这一次,气血如溪流变作小河,冲击力度增加了三成。 “噗——”突然,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气血逆冲,震伤了经脉。了因连忙稳住心神,调息片刻。 “难道错了?不对......”他擦去嘴角血迹,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 方才气血冲击时,他分明感觉到灵台穴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了因陷入了两难境地。他盘坐在青石上,眉头紧锁。 “这灵台穴隶属督脉,气血太弱,毫无效果;可若是气血太强,又容易震伤经脉,适才那一口鲜血就是明证。” “看来只能慢慢磨了。”了因心中暗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控制气血,如同绣花般精细。 意图让每一次气血冲击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力度,既不会伤及经脉,又能持续不断地试探冲击灵台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因全神贯注的控制气血冲击窍穴,然而灵台穴就好像深藏地下的明珠,难以触及。 就在这关键时刻,了因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杀气,正快速向自己靠近。 “这里住的都是平民,冲我来的?”了因背脊发凉。 此刻他体内气血聚于督脉,若强行中断,轻则身受重伤,重则当扬暴毙。 “该死!”了因暗骂一声,虽然他此刻不能动,但耳朵却清晰捕捉到身后落叶般的落地声。 “前世当牛做马,碌碌无为,不知抱怨了命运多少次。” “今生得天独厚,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一念及此,了因眼中满是戾气,前世今生种种不甘如火山喷发,在胸中翻涌激荡。 他竟将全身气血催动到极致,做最后一搏! “无色琉璃身!”随着心中一声断喝,他体内顿时如江河倒灌,狂暴的气血化作万千利箭,齐齐射向灵台要穴。 月光下,了因通体泛起琉璃光泽,恍若天人。 但这般强行催动的代价便是经脉如刀割,五脏似火焚。 “轰——”磅礴如海的气血之力冲天而起,直冲灵台。 了因双目圆睁,额间青筋暴起,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将全部气血尽数灌注于这最后一搏。 气血如怒龙出海,势不可挡。 “给我——破!” “噗——“鲜血如红梅绽放在青石上。 了因面若金纸,绝望地发现灵台穴依旧固若金汤,而自己近乎油尽灯枯。 “哈哈哈,小和尚,你这是要突破境界吗?”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了因勉强转动眼珠,看见一个黑衣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黑衣人冷笑道:“突破失败的感觉如何?要不我送你一程?” 说罢,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处竟泛起红光。 了因知道这是内力运转的表现。 但此刻他脊柱大龙如遭雷殛,周身经脉火烧般灼痛,莫说运功抵御,便是连半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狗屁的高僧,还不是要死在老子手里!” 话音未落,那裹挟着凌厉劲风的一掌已朝了因天灵盖拍来。 生死关头,了因瞳孔骤缩。 他忽然想起《般若经》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偈语,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既然常规方法无法突破,何不借外力破局? 他当即收敛残存气血,任其汇入督脉。 “砰!”黑衣人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了因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但同时,黑衣人那狂暴内力顺着经脉长驱直入,恰好撞上了因刻意引导的气血。 两股力量在督脉交汇处轰然相撞,宛如惊雷炸响。 “呃啊!” 了因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却露出狰狞笑容。 他清晰感觉到那固若金汤的灵台穴,在内外交攻下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黑衣人见状大惊,正要抽掌变招,却发现手掌如陷泥沼,一时竟挣脱不得。 “内功?!!” “般若童子功!” 了因嘶吼一声,体内真气顿时如怒海翻腾。 外来的内力与他自身气血相互撕扯,般若童子功的纯阳真气则在经脉间奔涌不息。 三股力量交织碰撞,令他周身经脉如遭万蚁噬咬,又似被熔岩灼烧。 灵台穴那道细微的裂痕在狂暴真气的冲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蔓延。 “给我——破!” 随着一声暴喝,三股真气终于拧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朝着那道桎梏发起最后的冲锋。 “咔嚓——” 一声只有了因自己能听见的脆响在体内响起,那道困扰他多时的桎梏终于被彻底冲破。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涌上心头,连受损经脉此刻竟奇迹般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然而生死搏杀间,哪容他细细体悟?黑衣人第二掌已挟着更凌厉的杀机呼啸而至。 第40章 你追我逃 黑衣人厉声长啸,掌风如刀直取咽喉。 了因眼中精光暴涨,嘴角溢出的鲜血更添几分狰狞。 他猛地运转内力,骤然抬掌相迎,掌心赤芒吞吐,与黑衣人的左掌轰然相撞。 “砰!“ 双掌交击处炸开一圈灼热气浪,了因掌中喷薄的真气宛如熔岩倒灌,黑衣人整条臂膀霎时青筋暴起,衣袖竟无火自燃。 他踉跄后退间踏碎三块青砖,喉头腥甜翻涌,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是什么内力?” 黑衣人惊骇交加,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你居然会内功?” 了因借势飘然后撤,右臂软垂已呈诡异角度。 他心知自己虽突破境界,但方才强行冲关已伤及根本,此刻体内真气虽盛,却如无根之萍,难以持久。 更何况黑衣人修为深厚,若继续缠斗,自己必败无疑。 电光火石间,他眼角余光扫过地面,突然五指成爪抓起一捧泥土,掌心真气流转间,将其全部激射而出。 这一掷看似简单,实则暗含般若童子功的炽热真气,泥土在半空中竟隐隐泛起红光,速度之快,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黑衣人挥袖格挡时火星四溅,数粒裹着真气的碎石穿透布料,在他面颊烙下数道焦痕。 趁此间隙,了因强忍剧痛剧痛,翻墙而去。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便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那是由于身受重伤,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外泄所致。 “小秃驴,休想逃!“ 身后传来黑衣人愤怒的咆哮,紧接着是急促的破风声。 了因头也不回,听声辨位间突然变向,堪堪避过一道凌厉的掌风。 那掌力擦着他僧袍掠过,直接将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拦腰击断。 街巷之中,了因轻车熟路,但黑衣人依旧紧追不舍,但每当他即将追上了因时,对方总能以诡异的角度突然变向。 更令他恼火的是,方才对掌时侵入经脉的炽热真气,正在他体内肆虐,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压制。 “噗——” 一口鲜血终于抑制不住地从黑衣人口中喷出。 “佛门之中,何时有如此霸道炽热的真气?” 他不得不放缓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枚猩红色药丸吞下。 片刻后,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少许。 “这真气居然如此难缠?难道这小和尚是西漠圣火教派到佛门的奸细?“ “抓到你,就什么都知道了。”黑衣人阴冷一笑,身形如鬼魅般朝着了因消失的方向追去。 两人一追一逃,从街道逃到了城门。 夜色中,城墙上火把摇曳,守城官兵见两道黑影疾驰而来,立即横枪阻拦。 “站住!宵禁时分不得出城!” 了因脚步不停,无色琉璃身催动,周身肌肤竟泛起温润玉色。 他身形骤然拔起,左手五指如鹰爪般插入砖缝,青砖应声碎裂。 右脚凌空一踏,竟在垂直墙面上踏出寸许深的凹痕,碎石簌簌而落。 “拦住他!”黑衣人厉喝一声,却被三个兵丁拦住去路。 他暴怒之下袖袍翻卷,三名兵丁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喷出鲜血。 但这一耽搁,了因已攀至城头,并反手抓起半块断砖,掌心真气一闪,砖石顿时飞射而出。 黑衣人急退三步,双掌划圆形成气墙。 砖石撞在气墙上爆裂成粉,待烟尘散尽,城墙上早已没了了因踪影。 “混账!”黑衣人一脚跺下,脚下青砖寸寸龟裂。 他猩红的眸子扫过守城士卒,却见一名校尉按刀而立,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怎么?你想杀官不成?”校尉拇指顶开刀镡,露出一线寒芒。 黑衣人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最终化作一声冷哼,身形如黑烟般消散在街角阴影中。 见黑衣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那校尉摇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如今这些人,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了。” 这时,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兵忽然压低声音道:“大人,方才那和尚,老朽瞧着倒像是青阳武馆的了因师父。” “是他?”校尉眉头紧锁,指节不自觉地敲击着刀柄:“堂堂武馆馆主,竟会被人追杀至此...看来那人的实力……”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他摆了摆手道:“算了,还是莫要多管闲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这些兵卒在原地议论。 此时了因已跌入城外丛林深处。 他强忍剧痛,五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树皮,借着树干支撑缓缓直起身子。 当他低头查看右臂伤势时,只见白色僧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褐色,一道狰狞伤口自腕部斜贯至肘部,皮肉开裂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更糟的是脊椎处传来阵阵刺痛,每次呼吸都像有利刃在骨缝间搅动。 “咳咳...“了因突然咳出一口淤血,铁锈味在喉间蔓延,让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灰败。 他强撑着抬头望向城墙方向,确认那抹索命的黑影并未追来,这才将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缓缓吐出。 夜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必须...尽快...” 他咬紧牙关撕下僧袍下摆,草草包扎右臂伤口。 沿途树影幢幢,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了因的呼吸越发粗重,额头冷汗涔涔,每走百步就不得不倚树停驻。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溪水潺潺声,了因黯淡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他托着伤重的身体到溪边,在俯身掬水洗脸的刹那,脊椎处猝然爆开剧痛。 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前栽去,重重摔在溪边碎石上。 次日清晨,城南早市刚支起摊子,几个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夫便凑在一处交头接耳。 “你们可知道?青阳武馆的了因馆主昨夜遭了大难!”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压低嗓门,枯瘦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今早老汉进城时,瞧见城墙上青砖碎得不成样子。我表侄在城防当差,说是了因师傅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竟生生用手指在城墙上抠出凹痕——那可是一掌厚的青砖啊,在他手里竟像嫩豆腐似的!” 旁边卖豆腐的吴老三闻言,手里的铜勺''当啷''掉进卤水桶:“难怪昨夜我听见巷子里有打斗声,今早起来发现青石板上全是血脚印...” 随着百姓的议论,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晌午就传遍了全城。 第41章 各家反应 院中青石桌旁一片狼藉,破碎的衣衫散落一地,斑驳的血迹已然干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了传俯身查看,很快便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事情原委。 “看来是了因在修炼时,有人翻进了院子。”他指尖轻触院墙下两枚清晰的脚印,眉头紧锁。 “可是......究竟是何人对馆主下手?”空鸣急的直跳脚,那可是青山寺弟子啊。 “那家伙在城里得罪了那么多人,谁知道是谁下的手。”了才语气中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了传转头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即对空鸣吩咐道:“空鸣师傅,烦请您去周边走访,看看邻里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了传突然转身,目光如刀般直刺了才:“了才师弟,此事是不是你暗中……” 话未说完,了才连忙矢口否认。 “了才师弟,那妙音阁弟子之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了因可是我佛门弟子,说——!”他厉声喝道:“此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了才大喊冤枉:“师兄,这几日我一直在武馆教拳,连大门都未曾迈出半步,你要是不信,可你去问那空鸣和尚。” 了传凝视他半天,最后缓缓开口:“最好没有,不然——寺规不容情!” 了因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耳畔隐约传来溪水轻叩卵石的泠泠声响。 当他艰难地睁开双眼时,朦胧的月光下,自己的面颊正贴着被溪水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半边僧袍已浸透在刺骨的寒流中。 他试着蜷动手指,右臂却如同不属于自己般毫无知觉。脊背的剧痛依旧难以忍受,但每次呼吸仍似有千斤铁砧压在胸腔。 喉间干渴如灼,他下意识伸出舌尖轻舔皲裂的唇瓣,尝到泥土腥气与铁锈味的交织。 “怕是发起了高烧……” 了因以尚能活动的左臂撑起上身,浸透的僧袍下摆沉甸甸地缠在腿上。 他注意到先前包扎的布条早已散开,伤口经溪水浸泡,皮肉泛着病态的苍白。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传来窸窣声响。 他浑身筋肉骤然绷紧,左手已本能地攥紧一块棱角分明的溪石。 一只灰毛野兔从灌木中窜出,竖耳与他四目相对片刻,便箭也似地没入草丛深处。 了因这才松了口气,他艰难地翻过身,靠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开始打量四周。 溪水对岸的树丛间,隐约可见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 了因的目光停留在小径旁的一株植物上——那是几株叶片呈锯齿状的野草,在月光下泛着特殊的青白色。 沉重的思绪让他花费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那是能止血的草药。 他强忍脊骨处锥心之痛,拖着残损右臂,一步一踉跄地向对岸挪去。 每走一步,脊椎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 直到终于跪倒在草药前,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采下几片锯齿状的叶片。 回到岩石旁,他先用溪水清洗伤口。 冰凉的溪水冲刷着皮肉翻卷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将草药放在口中咀嚼,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 随后把嚼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撕下僧袍一角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了因已经耗尽力气。他靠着岩石喘息,抬头望向夜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还真是死里逃生!” 身怀7级医术的他,很快便搞清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高烧,失血,右臂严重骨折,而最要命的是督脉受损,导致整条脊柱大龙时时刻刻传来钻心刺痛’ “还是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强撑着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随着绵长的吐纳,散乱的真气如百川归海,在经脉中缓缓汇聚。 渐渐地,一股暖流自气海升起,如春风化雨般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躯。 留香阁内,季挽晴怒不可遏,纤纤玉手猛然掀翻面前的檀木茶几,茶盏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抓起案几上的青瓷花瓶狠狠砸向墙壁,碎片四溅。 “耿长春这个废物!”她贝齿紧咬,声音里满是愤怒:“连个和尚都看不住,要他何用!” 侍女们瑟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季挽晴来回踱步,绣着金线的锦缎鞋履碾过满地碎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突然,房门轻响,燕灵灵款步而入。 “师姐……” 她刚开口,便被季挽晴厉声打断:“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见对方摇头,季挽晴眸中寒光乍现,随即强压怒火道:“可查到是什么人干的?” “钱家。” “钱家?”季挽晴蹙眉:“钱家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下手?” “可能与那钱世杰的死有关。” 话音未落,季挽晴猛然转身,一掌击在梳妆台上,铜镜轰然倒地。 “钱家!该死的钱家!”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他们竟敢派人袭击了因!” 她抓起梳妆盒狠狠掷向房门,珠钗脂粉散落一地。 见季挽晴发疯,燕灵灵静立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她可是知道,自己这位好师姐一直把修炼了童子功的了因和尚当成禁锢。 先前有李修远护着她都敢暗中下手,若不是最近和那位城主打的火热,又自信和尚逃不出掌心,只怕早将人吃干抹净。 “耿长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她攥紧拳头,厉声喝道:“让他赶紧给我滚回无涯宗,再让我看到他,老娘扒了他的皮。” 窗外一阵冷风掠过,吹乱她散落的青丝,更显狰狞。 “噔噔噔!”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下人恭敬禀报。 “季姑娘,城主府的人已在院外候着了。” 季挽晴闻言神色一凛,眼中寒芒乍现又转瞬即逝。 她轻抚鬓边散落的青丝,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且让他们稍候片刻。” 她来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铜镜中映出她那张足以令众生倾倒的容颜。 “梳个飞仙髻。”她冷声吩咐道, 侍立一旁的丫鬟闻言身子一颤,战战兢兢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如瀑青丝。 镜中忽而映出燕灵灵的身影,季挽晴眸光微闪,声音轻若耳语却字字如刀:“师妹,这件事你亲自去查,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42章 痊愈 林小虎裹紧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瘦小的身影在崎岖山路上蹒跚前行。 他背上的柴筐已装了七分满,但还不够家里烧一天的。 倏忽间,一团灰影掠过雪地。 林小虎揉了揉冻得发红的眼睛——竟是只肥硕的野兔! 少年顿时精神一振,将柴刀往腰间草绳一别,拔腿便追。 那野兔在雪地上蹿跳如飞,引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一处陡峭山崖。 只见灰影一闪,野兔竟钻进了崖壁间隐蔽的山洞。 林小虎在洞口踌躇片刻,想起娘亲苍白的脸色,终是咬了咬牙。 冻得通红的小手紧攥柴刀,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洞口积雪早已融化,黝黑的岩壁泛着水光,扑面而来的热浪与洞外刺骨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好暖和...”少年不自觉地向前迈步,草鞋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越往深处,热浪愈盛,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滚落,可那只野兔的影子始终在眼前晃动,牵引着他继续深入。 突然,拐角处迸出一道刺目红光,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熔炉。 野兔就在这时尖叫着窜出,原本雪白的皮毛冒着青烟,后腿处赫然一片焦黑。 林小虎惊得连退数步,柴刀脱手坠地,在寂静的洞中激起清脆回响。 就在这时,他耳畔响起奇异水声。起初如溪流淙淙,转瞬间竟化作江河奔涌的轰鸣。 “妖、妖怪!”少年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洞外狂奔,连朝夕相伴的柴筐都顾不得拿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水声突然消失,红光也渐渐收敛,黑暗的山洞中,了因缓缓睁开眼睛。 “嗤~” 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他赤裸的肩头,竟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化作袅袅白烟。 “这般若童子功果然玄妙。”他轻抚肩头,感受着体内奔涌如岩浆般灼热的真气。 “正像当日那守经僧所说,童子功大成之后,真气开始变得如火如荼,如今虽不至于焚金熔铁,但也是威力惊人,就是不知道这炼精化气的疗伤功效,是般若童子功独有……” 话音未落,他猛然挺直腰背,整条脊柱如苍龙苏醒般发出噼啪脆响。 闭关三月的浊气随这一动作尽数吐出,在冰冷的洞窟中凝成三尺白练。 “闭关三月,如今这伤势也算痊愈。” 回想起当日那一战,了因依旧是后怕不已,来人是蜕凡境强者,这一点毋庸置疑,要不然以了因小成境界的无色琉璃身,也不至于对上一掌,手臂直接骨折。 也幸好当时了因的般若童子功到了大成境界,要不然,结局还真不好说。 不过,了因之所以疗伤三月,倒非是那偷袭之人有多厉害。 蜕凡境强者,重在肉身锤炼,当日耿长春一掌险些将了因当扬打死,而此人功力显然不及耿长春十之一二。 正让他调养三月的,是因为强行冲关时受损的督脉。 “磨皮如铁,练肉似棉,壮骨若钢,换血成汞,洗髓化玉......” 了因闭目细数蜕凡五境。 “耿长春处于换血期,此人即便不是壮骨,也是练肉。” 想到当日那人被自己大成境界的真气倒灌入体,却依旧有余力追逐,了因便猜到,此人怕是沉浸在蜕凡境多年,无望中三境的老手,不然也不会有如此扎实的内功。 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臂膀凸起的筋络,了因忽然低笑出声。 “寻常弟子,以下品功法冲击七窍,待入蜕凡方修横练功夫。而我却反其道而行,在开窍境便以《无色琉璃身》锤炼肉体。” 他缓缓收拢五指,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虽要承受刮骨之苦,但换来的是远超同阶的气血,以及在开窍期便打下蜕凡根基。只是......“ 他眉头微蹙,凝神感受着脊柱大龙处的灵台要穴。 “先前七窍开启时气血大增,奔涌如潮,如今却似百川归海...” 他分明感觉到每一滴从心脏流出的血液,都要在此窍穴中千锤百炼,方才能流向四肢百骸。 “血气如汞,滋养筋骨,这是壮骨,还是...换血?” 思忖良久仍无头绪,了因索性收敛心神,转而谋划报仇之事。 指节轻叩身下石台,发出清脆声响,他眼中寒芒闪烁:“当日偷袭之人,绝非是留香阁派来的,以无涯宗的行事风格,那季挽晴怕是惦记上了我的元阳,断不会痛下杀手......” “这么算下来,就只剩下内城的那些家族和城主府。” 突然他眸光骤亮,如利剑出鞘:“钱家!那钱世杰被耿长春等人杀了,怕是钱家老太爷打算让我陪葬!” 念及此处,他眉间煞气如霜,指节在石台上叩出沉闷回响。 “当日偷袭之人,肉身强横胜远胜于我,但内功却相形见绌,如今我伤势尽愈,功力精进,蜕凡之下,已无人是我对手,不算内力,我的肉体不如磨皮期,但若算上内力,我的实力大约在磨皮和练肉之间徘徊,只是……” 了因面露苦笑,他感觉有些尴尬,那身浑厚内力本应是傲视同辈的资本,但他的肉身终究不如蜕凡境、元丹境强者。 或许在常人眼中,元丹境强者绝对胜于蜕凡境,但对了因而言,两者之间差距并不大。 武者破入元丹之后,便注重内功修炼,哪还愿意锤炼肉体,所以两境之间肉身差距不过毫厘。 了因内功大成,自然不惧比拼内力,但若是与这等强者交手,怕是两两对掌之下,般若童子功的真气固然能摧枯拉朽般灌入敌人体内,而他也会和上次一样,落得个筋断骨折的下扬。 此刻,他再一次后悔当初没有接受那《佛门狮吼功》。 若是有一门上品武学,再配上他这一身精纯的内力,真气离体之下,怕是能在蜕凡境横行,若是肉体再经过锤炼,便是元丹境强者他与丝毫不惧。 想到这里,他再次将目光放到【大般若经】之上。 三月调养,【大般若经】进度依旧卡在83%,可他却没心思再等上三个月。 第43章 大成无色琉璃身 报仇不隔夜。 了因眸中寒光一闪,目光如刀般钉在那小成境界的无色琉璃身选项上。 若此刻【大般若经】能解析出一门上乘武学,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提升这无色琉璃身。 毕竟对此刻的了因而言,一门上品武学带来的战力提升,远胜无色琉璃身。 然而,事情就是这般不如意。 尽管此刻他报仇心切,可却只有无色琉璃身这一个选择。 念及至此,了因深吸一口气,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系统,给我提升!” 随着人设点如江河决堤般倾注,刹那间,一股洪荒巨力自四肢百骸迸发。 了因只觉浑身骨骼发出玉碎般的脆响,肌肉纤维如千锤百炼的精钢绞缠重组,肌肤表面泛起月华般的琉璃清辉。 剧痛似万蚁噬心,却又在转瞬间化作琼浆玉液般的暖流。 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个毛孔都在吞吐天地灵气,每滴血液都似熔岩沸腾。 丹田真气化作怒海狂涛,在经脉中咆哮冲刷,将原本狭窄的经络一点点撑开,如同春雨润物般无声无息地改变着肉身的本质。 “呃啊——“ 了因忍不住低吼出声,额头青筋暴起。 渐渐地,他的肌肤竟如水晶般透出莹莹微光,在昏暗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圣洁。 脑海中浮现的肉身虚影渐渐澄澈如琉璃,纤毫毕现。 了因心下了然,这正是无色琉璃身大成时“渐消人我相“的玄妙境界。 待得功成圆满,便可臻至“触而不染“的化境,届时凡铁利刃加身,亦如清风拂山岗。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三丈处蚂蚁爬行的窸窣声,岩缝间水滴坠落的涟漪,乃至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轰鸣,都如惊雷般清晰可闻。 了因缓缓睁开眼睛,刹那间,他觉得五感骤然清明,仿佛揭去了一层蒙尘的薄纱。 他试着屈伸五指,指节竟发出金玉相击般的清越声响,在寂静的洞窟中回荡。 最奇妙的是体内真气的流转。 原本便如滔滔江河般的真气,此刻在拓宽了三倍的经脉中奔涌不息,每一次涌动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这也意味着经脉可以承受更大程度的爆发。 而了因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天地灵气自百会穴灌入,经任督二脉循环周天后沉入丹田,将气海撑得愈发浑厚。 了因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只见肌肤下隐隐有宝光流转,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般温润通透。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用力一捏,坚硬的山石竟如酥饼般簌簌粉碎,而掌心连道白痕都未留下。 他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下都蛰伏着惊人的韧性,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尊琉璃法相,内外明澈,不染尘埃,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超凡脱俗的气韵。 “系统当真是神异!” 了因话刚说完,忽然,洞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他眼神一凛,未及思索,身体已如鬼魅般闪至洞口——这速度比原先快了何止三倍! 他这才惊觉,不仅防御力大增,连敏捷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林小虎跌跌撞撞跑下山后,凛冽的北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这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单薄的粗布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他直打寒颤。 他蹲在山下积雪中大口喘息,白雾般的呵气在眼前凝结又消散。 忽然想起柴刀和柴筐还遗落在那个诡异的山洞里——那可是家里最后一件能砍柴的物什。 少年搓着冻僵的手指,眼前浮现娘亲咳血时攥紧的破被角。 “总不能空着手回去...”他抓起根枯枝壮胆,牙齿打着颤再次向山上爬去。 许久之后,当暮色开始吞噬山峦的轮廓,他终于寻到那处山洞。 这次他学乖了,像只受惊的野兔般匍匐在洞口,耳畔却传来洞内时断时续的低吼声,那声音不似野兽,倒像是某种受伤的困兽在压抑着痛苦,听得他浑身瘫软,连枯枝都在手中簌簌发抖。 直到远处传来饿狼的嚎叫撕破暮色,少年才惊觉自己已在雪地里跪了不知多久。 指甲缝里嵌满的雪粒融化成冰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 他手脚并用地爬进洞中时,洞内依然残留着诡异的温暖,但先前骇人的红光已然消散,只有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滴答作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林小虎像只受惊的兔子,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张望。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自己的柴筐倒扣在石缝边,柴刀斜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正要上前,“咔嚓“一声脆响惊得他魂飞魄散。 “菩萨保佑!”少年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 却见一双赤足自阴影中踏出,那足踝如新雪初凝,纵使洞内泥泞横流,竟不沾纤尘,在幽暗中流转着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少年战战兢兢抬眼,视线掠过破烂的裤腿,那布料破破烂烂,还被浸染得辨不出本色,但却愈发衬得上方半截小腿如月华倾泻,莹白得令人心惊。 “小施主莫怕。” 清朗的声音惊得林小虎一哆嗦。 抬头望去,只见岩壁旁站着个蓬头垢面的怪人。 乱发如枯草倒竖,其间缠着几片将腐未腐的落叶,虽看不清面容,可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像是把漫天星辰都盛在了眼眶里。 “我、我...”林小虎的牙关不住打颤:“我来拿柴刀...” 怪人忽地俯身,惊得少年踉跄后仰。却见他拾起柴刀递来,破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皓腕,上头缠着的紫檀佛珠在晦暗中泛着暗红微光。 “和……和尚?” 怪人闻言大笑,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贫僧了因,在洞中养伤三月,倒叫小施主受惊了。” “和尚?了因!” 林小虎突然想起几个月前,三爷爷从碗子城回来时,在村口大树下讲述的事。 “您是青阳武馆的了因大师?” “正是!” 林小虎突然想起三爷爷在村口老槐树下讲的故事,碗子城里那位青阳武馆的馆主,那位惩治无赖的高僧。 听到怪人回答,少年这才敢细细端详那张藏在乱发后的面容——这一看却叫他呼吸一滞。 第44章 林小虎 赶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小虎暗自庆幸,若是没有这位了因师傅,今夜恐怕就要与山间饿狼为伴了。 尤其在这深冬时节,山中猎物稀少,饿狼成群结队,光是想想就令人脊背发凉。 想到这里,他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妹妹和母亲此刻必定心急如焚。 了因随林小虎踏入院落,月光如水,映照出半倾的土墙,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 几件锈迹斑斑的农具斜倚在角落,像是被岁月遗忘的旧物。 茅草屋顶塌陷处支着几根枯枝,破布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在诉说这个家的艰难。 还未及进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便穿透了薄薄的土墙,那声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令人揪心。 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紧接着是一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哭腔:“娘,您喝口水吧。” 林小虎推开发出吱呀声响的木门,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炕上蜷缩着一位形销骨立的妇人,蜡黄的面容在灯光下更显憔悴。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跪坐在旁,双手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见到林小虎的身影,小女孩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哥,你可算回来了!” “小霞,娘今天怎么样?”林小虎快步走到炕前,将背上的柴火放下。 小女孩摇摇头,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娘咳得更厉害了,刚才还吐了血...” 这时,妇人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了因,挣扎着想要起身:“这位是...” “娘,这是了因大师,我在山上遇到的。”林小虎连忙介绍道:“大师懂得医术,我特意请他来给您看看。” 了因双手合十,僧袍虽破却掩不住庄严法相:阿弥陀佛,小僧了因,见过女施主。” 小女孩林小霞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林小虎轻抚妹妹枯黄的发丝:“小霞,去给大师倒碗水来。” 借着摇曳的灯火,屋内景象更显凄凉。 土炕上铺着的被褥早已褪色,密密麻麻的补丁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墙角堆着几个豁口的瓦罐,墙上悬挂的干辣椒和玉米稀稀落落。 唯一称得上家具的是一张瘸腿的木桌,上面摆着的陶碗边缘缺了个口子。 林小虎有些窘迫地对了因说:“大师见谅,家里实在...我给您找件干净衣服换上吧。” 说着,他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虽然打满补丁,却叠得整整齐齐。 了因接过衣服,注意到林小虎自己的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他道了声谢,走到屋外换下了不成样子的僧袍。 回到屋内时,林小霞已经端来了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他。 “多谢小施主。”了因温和地笑了笑,接过碗时注意到小女孩的手上满是冻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 他走到炕边,对林母说道:“施主,让贫僧为您诊诊脉。” 林母虚弱地点点头,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腕。 了因三指搭脉,眉头渐渐皱起。脉象沉细而数,时有时无,显然是久病缠身,气血两亏。 “施主这病有多久了?”了因问道。 林小虎在一旁回答:“自从去年冬天爹...去世后,娘就一病不起。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越来越重。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说是肺痨,开了几副药,可吃了也不见好...” 了因点点头,又询问了一些症状。 “了因师傅,我娘怎么样?”林小虎攥着衣角,声音有些发颤。 “思虑过度,积劳成疾,寒气……” 了因话音未落,就见两个孩子面色煞白,眼中泪光闪动,他连忙温言宽慰道:““莫怕,只要按时服药,放心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孩子闻言稍安,却仍紧咬下唇,眼中忧色未减。 ‘可惜了,气血丹都被我吃完了。’ 心里暗叹一声,了因对着林母轻声道:“施主且忍耐一下,待小僧设法将你身上的寒气逼出。” 见林母点头,了因缓缓运转内功,将内力渡了过去。 童子功内力本就属阳,再加之了因已练到大成境界,不过片刻功夫,林母便已浑身发汗,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泛起血色。 “多谢大师...”她气息渐匀,声音虽弱却透着生机:“这胸口...松快多了。” 灶台边传来碗碟轻响,了因抬眼望去,只见小丫头正踮脚够着梁上挂的最后一小袋糙米。 了因注意到灶台边的柴火所剩无几,水缸里的水也快见底了。 “小施主不必忙碌,佛门讲究过午不食。” 他暗自叹了口气,还准备什么斋饭,这家人怕是自己都吃不饱。 趁着林晓霞照顾母亲的工夫,了因询问起这家人的情况。 原来林父是个猎户,前几年上山打猎时遇到了一群野狼,虽然拼死逃了回来,但伤势过重,没几天就去世了。 家里的顶梁柱倒下后,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年仅十四岁的林小虎肩上。 “我每天上山砍柴,偶尔能打到些野兔山鸡。”林小虎低着头说:“村里王财主家有时会雇我去干活,一天能给两个铜板...” 夜深了,林小虎坚持让了因睡在唯一的炕上,自己和妹妹在地上铺了些干草将就。 了因推辞不过,只好答应。躺在炕上,他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以及林母偶尔的咳嗽声,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拂晓时分,晨光尚未驱散夜色的寒意,了因便已起身。 而林小虎兄妹两人匆匆洗漱过后,便在灶台前忙碌。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了因信步走到院中。 晨光下,这个破败的家显得更加凄凉,几株蔫黄的青菜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 墙角处几个歪斜的鸡笼空空如也,只剩几根零落的鸡毛在风中打着旋儿。 因望着自己面前那碗浓稠的稀饭,又看了看对面三人碗中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清粥,不知该说什么。 林小虎见他迟迟不动筷,局促地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声音细若蚊呐。 “了因师傅......实在对不住,家里......” 少年的话未说完,脸颊已涨得通红。 了因轻叹一声,将碗中米粒尽数拨到三人碗里。 “快吃吧,吃完陪我进城!” 第45章 破败的武馆! 了因领着林小虎穿过城门时,晨雾还未散尽。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微光。 这是林小虎第一次进城,眼睛不住地四处张望。 街边早起的摊贩正支起摊位,蒸笼里升腾的热气裹挟着面食的香气在晨风中飘散。 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与他们擦肩而过,就在这时,附近有人惊疑一声:“那不是青阳武馆的了因师傅吗?” 声音虽轻,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附近几个正在吃早点的汉子闻言纷纷转头,其中一人手中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煞白。 “就...就是他。”那人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虽然换了粗布麻衣,可那张脸...” “你确定?”旁边一个络腮胡子压低声音问道。 “错不了。”先前那人苦笑一声,随即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我被他押着听了一天的经,而且那模样……怎么可能认错!” “可他不是三个月前就...” “只是被人追杀,又没说死了。”一个精瘦汉子突然插话,眼神闪烁。 “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回来。不行,我得立刻回去禀告堂主。”说罢匆匆撂下几枚铜钱,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角。 “了因师傅,您没事啊……”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了因师傅,您回来了……”街边茶肆的小二探出头,声音里透着惊喜与敬畏交织的复杂情绪。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着招呼,了因也礼貌回应。 “回来就好,有了因师傅在,看那些泼皮……”肉铺老板粗着嗓门喊道。 “嘘!”旁边卖糖人的老者急忙制止:“小声点!你没看到了因师傅身后那些人吗?” 林小虎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了因身后缩了缩。 而了因却像没听见这些议论似的,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向前走。 了因领着林小虎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青阳武馆那熟悉的黑漆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了因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眉头渐渐皱起——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武馆里早该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拳脚破空之声与弟子们中气十足的呐喊交织成一片。 可现在,整个武馆静得像是无人之地。 就连门口那把守的杂役也不见踪影,只剩下两尊石狮子孤零零地蹲在门前。 “奇怪...”了因低声自语,伸手抚上门环。铜环冰凉刺骨,上面结着薄薄的霜花。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了三下。 片刻后,见无人回应,了因再次重重叩了三下,这次力道更重,震得门环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谁啊?” 这时门内终于响起罗当的声音,却透着几分警惕与疲惫。 “是我。”了因沉声应道。 门内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闩被急急拉开的声音。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罗当脑袋探了出来。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罗当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手里的门闩“啪嗒“掉在地上。 “馆……馆主!”落当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真的是您?”罗当突然扑上前,一把抓住了因的衣袖,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他凑近了仔细端详了因的脸,突然又松开手后退两步,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了因注意到罗当脸上还泛着未散去的淤青。 “我回来了,武馆里发生了什么事?” 罗当突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他死死抱住了因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您真的没死...他们都说您死了...武馆...武馆要完了...” 林小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了因却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痛哭流涕的罗当,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注意到武馆院墙上的几处新修补的痕迹。 “哭什么!”了因厉声喝到:“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罗当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这才注意到师父身后还跟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瘦小孩子。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侧身让开门口。 踏进武馆的瞬间,了因的心猛地一沉。 院子里杂草丛生,练武场上的青石板裂了好几块,角落里堆着破损的木人桩和断裂的兵器。 了因转身,目光如电:“罗当,武馆到底怎么了?” “是……大霄武馆!”罗当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屈辱。 “馆主,自从您...您出事之后,武馆有了才师傅坐镇,开始还能维持……” “可两个月多前,大霄武馆的馆主突然带着十几个弟子打上门来,说是要拆了我们青阳武馆的招牌……” “了才师傅气不过,便跟他打了起来。” 了因闻言微微蹙眉:“了才的实力我清楚,他即便再不济,也不至于败的太惨吧?” 罗当摇头:“我听空鸣师傅说,那余亮不知从哪学了一门爪法,直接破了了才师傅的硬功……” 他声音越来越低:“了才师傅被当众打倒在地,那余亮竟用脚踩着他的脸,当着满街围观之人的面,说...说我们青阳武馆的功夫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连给他大霄武馆当看门狗都不配。” 了因听到这里,眼中寒光一闪。 “更可恨的是...”罗当咬牙切齿道:“事后我们才发现,那余亮的指甲里淬了剧毒!了才师叔的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请遍城中名医才勉强保住性命。直到近日方能拄着拐杖下地...” 罗当擦了擦眼泪:“那些弟子见连了才师叔都败了,第二天就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不到半个月,武馆里就只剩下我和另外三个老弟子。就连厨房的刘婶都说不敢再来做饭了,说是被城西的混混威胁..” “现在……现在武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第46章 你看,他还得谢谢我 “那空鸣呢?”了因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搞不明白,即便了传不能轻易现身,也不至于眼睁睁的看着武馆沦落到这种地步吧,毕竟,他们可是接了任务的。 更何况,那了才还是他师弟,被人打成这样,难道他就无动于衷? “空鸣师傅出去抓药了。”罗当低声道。 “了才呢?”了因突然问道。 “副馆主正在后院厢房养伤。” “带路。” 三人穿过杂草丛生的练武场,刚踏入后院,一股苦涩的药香便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罗当轻手轻脚地推开最里间那扇斑驳的木门,霎时间,浓重的药味夹杂着些许霉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艰难地支起身子,绷带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是谁?”沙哑的声音从床榻传来,透着几分警惕。 了因大步走进屋内,只见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和尚,正是上元寺了才。 与记忆中相比,此刻的了才眼窝深陷,两颊凹陷,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见到来人竟是了因,了才浑浊的双眼猛然睁大,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你……你没死?” 见对方那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因冷哼一声。 “我活得好好的,倒是你,这副模样,怕是要去见佛祖了。” 说罢,也不等对方反应,直接上前握住对方枯枝般的手腕,三指精准地搭在脉门上。 “把他喝剩的药拿来。” 罗当连忙捧来一个青瓷药碗。 了因将碗凑到鼻前轻嗅,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这药是谁开的?” 罗当想了想,略作迟疑的道:“好像是芦春堂的医师开的。” “药也是在那抓的?” “对!”罗当点头如捣蒜,随即猛然醒悟:“馆主,这药有问题?” 了因还未说话,就听到院外空鸣老和尚的声音响起:“罗当,药抓回来了,快出来煎药。” 由于洛泱的事,了因此刻对老和尚已经没有太多好感。 “把他叫进来。” 罗当点点头,立马跑出房间。 片刻后,空鸣老和尚局促的站在原地。 “馆主……您回来了!” 了因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但此刻还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他指尖重重敲在药碗边缘:“这药方是谁开的?” 空鸣老和尚双手合十,恭敬答道:“回馆主,是芦春堂的医师开的方子。” “药方拿来我看看。”了因伸出手。 空鸣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药方递了过去。 了因接过药方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可知道那芦春堂是谁家的产业?”了因突然发问。 空鸣一愣:“这...老衲不知...” 床榻上了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蜡黄的面皮涨得通红,竟强撑着支起半身,枯指直指空鸣:“那药...那药有问题!” 此时即便这了才再傻,也明白事情没这么简单。 空鸣闻言大惊失色,转头看向了因求证,他可是知道了因医术高超。 只见了因将药方重重拍在桌上:“这药方看似没问题,但其中有三味药的剂量被动了手脚!” 他指着药方上几处墨迹:“当归少了两钱,川芎多了一钱半,最要命的是这味三七粉,本该用一钱,却只用了三分!” 空鸣脸色煞白:“馆主明鉴,此事与老衲绝无干系!” “量你也没这个胆子。”了因冷哼一声,随即转向了才。 “吃错药的后果,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见对方面皮抖了两下,了因继续道:“你有横练功夫在身,只要将毒素排出,便可不药自愈,可你吃错了药,不仅毒素没排干净,更是深入到了五脏里,若是不及时排除,怕是……” 了才闻言面如死灰,颤抖着抓住被角:“师兄...救我...” 这声师兄叫的情真意切,昔日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垂死哀鸣在屋内回荡。 同为佛门弟子,了因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现在我要用内功帮你逼毒,过程会极为痛苦,你可忍得住?” “内功?”了尘不由瞪大眼睛:“师兄放心,我一定能坚持住!” 了因不再多言,示意罗当和空鸣退到一旁。 他盘腿坐于床榻,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渐渐泛起红光。 “忍住了!”了因低喝一声,双掌猛然按在了才后背。 刹那间,了才身体一震,随即蜡黄的面色开始涨红,没过多久,额头上便渗出细密汗珠。 突然,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抽搐。 “按住他!”了因厉喝。 空鸣等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才的肩膀。 了才此时已经痛得面目扭曲,七窍已有黑血渗出,。 了因突然变掌为指,闪电般点了才周身三十六处大穴。 每点一处,了才就惨叫一声,渗出的黑血也就越多。 屋内很快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混合着药味,令人作呕。 “砰!” 了因一掌重重拍在了才后心。 “噗——” 一口粘稠如墨的血块喷溅而出,了才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 了因收功调息,脸色略显苍白:“毒已逼出七成,剩下三成需要用药调理。” 半炷香后,面色惨白如纸的了才被空鸣和尚搀扶着踉跄步入大堂。 而了因早已换好一袭崭新的僧袍,正悠然品着清茶,茶香氤氲间,将对方狼狈之态尽收眼底。 看到对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了因心中暗笑。 从没人说过内功逼毒必须一次完成,诚然,毒入五脏虽然难治,但并非深入骨髓。 能让一个横练金钟罩的和尚都忍不住嘶吼,了因不清楚有多疼,也不会承认什么。但他心情就是舒畅了很多。 “多、多谢师兄不计前嫌...”了才声音发颤,双手合十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此番恩德,了才...铭感五内。” ‘看见没,他还得谢谢我。’心里暗道一句,了因却不动声色将他扶起。 “你我同为佛门弟子,自当摒弃前嫌,同舟共济。” 待了才落座,他这才望向那空鸣老和尚。 “空鸣大师倒是深谙明哲保身之理,我看整个武馆内,就你没受伤。” 听到了因连往日师叔的称呼都不叫,老和尚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滞,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只是他还没开口,便听到了因冷哼一声。 “武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了传呢?” 第47章 茶商池老板 听到了因问起自家师兄,了才忍不住轻叹一声:“了传师兄……怕是比我好不了多少。” “什么意思?”了因忍不住皱眉。 “自从那日……” 听了才娓娓道来,了因倍感讶异,原来那了传并非是不管武馆之事,而是受了重伤。 至于为何受了重伤,还是因为了因。 那日了因遭人追杀仓皇逃走后,了传便开始暗中调查,想要知道是何人所为。 谁曾想,不过数日功夫,了传便顺藤摸瓜,查到了内城钱家身上,之后更是一路追查到了行凶之人...... 房间内,了传用力的捂着胸口。 随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一缕殷红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靠在床榻上,屋内昏暗的烛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色。 “咳咳...竟看走了眼...”了传无力的摇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当时他追踪到内城一处偏僻的院落,本以为对方连了因这样一个开窍境武者都杀不了,定是个寻常的蜕凡境。 谁曾到,此人居然早就发现了他,并在他一进院便暗中偷袭。 两人对掌刹那,对方那浑厚的内力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那一掌下去,内力摧枯拉朽般在他经脉中肆虐,至今仍觉五脏六腑错位般绞痛。 “壮骨期竟有如此内力...” 了传拭去唇边血渍,掌心黏腻的温热让他想起那人被震退时,不过微微色变便稳住身形,而自己却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 若非当时有巡城差役的呼喝声,让那人有所顾忌,怕是他最终就要命丧当场。 “此人内功修为,怕是已接近大成...”了传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了因惹上这等人物,恐怕...” 就在了传思索之际,院里传来细微脚步声。 他浑身一颤,强撑着坐直身子,右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 对方脚步声轻盈却稳健,显然武功不弱。 “莫非是钱家追来了?”了传心头一紧,额头渗出冷汗。 这处隐蔽的院落只有了才师弟知晓,若是钱家能找到这里,只怕了才已经... 想到这里,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埋骨他乡’ 了传不禁悲从中来。他苦笑着摇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放下颜面,向青山寺求援才是。 可恨自己太过自负,以为区区一个蜕凡境武者不足为惧,结果... 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传屏住呼吸,握紧匕首。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时,门外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了传师兄是我,了因。” 这声音...了传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 房门被轻轻推开,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了因! “了因?你...你没事?”了传声音发颤,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想要捡起,却因动作太大牵动内伤,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了因见状眉头一皱,连忙上前扶住他。 “你伤得不轻啊。” 相较于外伤,内伤更加难以治愈。 真气入体,将会在经脉内游走肆虐,而想要将其逼出,需以内功将其逼出。 只不过,相较于对方近乎大成的内力,了传的内力显然要逊色许多。 要不然,也不至于到了如今都未能痊愈。 当了因收回双掌之时,了传的眼神明显复杂了许多。 他没想到一个还未迈入蜕凡境的师弟,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倒是我坐井观天了,这位青山寺师弟若是蜕凡,只怕连我都不是对手。’ “师兄既然与那人交过手,想必知道此人的样貌……” ----------------- “咳……咳……”池老板掩着嘴轻咳了两声,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滴茶水溅在了檀木茶盘上。 对面的牙行老板放下手中的青瓷杯,关切道:池兄这咳疾缠绵多日,上月来时就听你咳,怎的还未痊愈?” 池老板摆摆手,眼角细纹里盛着温和笑意:“无妨无妨,前些日子染了伤寒,一直拖着没好好调理。这茶庄里人来人往的,总不得闲。” “这可不行啊。”陈员外捋着胡须笑道:“岁月不饶人,像我等上了年纪,就该多保养,回头让嫂夫人多炖些滋补的汤水给你喝。” 提到自家娘子,池老板眼中顿时泛起温柔的光彩:“她啊,天天变着法子给我熬药膳。前日炖了川贝雪梨,昨日又煮了杏仁茶,倒把我当个药罐子伺候了。” 说着又忍不住轻咳起来,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送走陈员外后,池老板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茶具,时不时传来两声咳嗽。 “那和尚的内功当真霸道,已经整整过去两个月了,居然还有几丝真气未能被驱逐,当真是如附骨之疽。”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池老板正用软布擦拭着柜台上的茶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客人想要些什么?今日有刚到的好货。”池老板头也不抬地问道,手上的动作未停。 望着池老板的背影,了因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他心中感叹,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年过60的茶庄老板,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高手。 而这也不难解释,为何对方不过壮骨期,却又有如此精湛的内功。 见半天无人应答,池老板疑惑的转过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暮色里,了因立在门槛处,半边面容沐浴在金色余晖中,宝相庄严;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隐约可见嘴角噙着莫测的笑意。 池老板喉头滚动,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咳……咳咳……” “池老板这是怎么了?怎么咳得这般厉害。” 了因说抬脚跨过门槛。 见对方下意识的躲避自己的搀扶,了因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 “池老板,小僧略懂岐黄之术,要不……。” “咳……咳……就……就不麻烦了因师傅了。”说着他强作镇定地引了因入座 待两人坐定,池老板脸上已堆满惊喜。 “了因师傅没事真是太好了,前段时间大家可都在祈祷,希望您能没事。” “是吗?”了因直视对方:“那池老板呢?是不是也希望小僧没事。” “那是自然。”池老板皱纹里都挤出诚恳:“要不是有大师震慑,那些帮派人员怎么可能……” 他突然掩唇咳嗽,随即摇头叹道:“可惜了,大师不自在的那段时间,那些人又……哎……” “无妨,小僧这不是回来了吗。”了因轻笑。 “对对对!”池老板连连点头:“有大师在,看谁还敢造次。” “对了,大师这次来是……?” 第48章 原地还俗 “来池老板这里,自然是要买茶。” “对对对!”池老板一拍脑袋,额上皱纹舒展开来:“差点忘了,大师也是好茶之人。” 他连忙起身,衣袂带起一阵茶香,快步走向紫檀木柜台。 “大师此次可还照旧?” “不忙。”了因抬手示意,鼻翼微动,闭目深吸一口茶香,半晌才睁眼叹道:“这茶气当真醇厚绵长,难怪池老板能将生意做到内城去。” “大师过誉了。”池老板连连摆手,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灯下忽明忽暗。 “对了。”了因忽然话锋一转:“池老板经营茶庄多年,想必也是懂茶之人,不知平日最爱饮哪种?” “我吗?”池老板一怔,随即摇头笑道:“说来惭愧,迟某整日与茶为伴,反倒是没什么偏爱。” “那金峰茶呢?”了因突然开口。 也不等对方应答,他自顾自道:“池老板可能有所不知,小僧这人鼻子灵得很,那茶味虽清,但却瞒不过小僧的鼻子。” 说着,他说着抬眼直视池老板,唇角含笑却目光如炬:“池老板,那夜的夜行衣可还留着?” “什……什么夜行衣,迟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池老板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了因咂咂嘴。 “当日那夜行衣上最起码沾了几十种茶香,要是小僧没猜错,池老板应该是一直把夜行衣藏在茶砖里吧?对了……” 他突然拍手:“那夜池老板动手之前,想必喝的就是那金峰茶吧。” 了因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想来池老板年少闯荡江湖时,囊中羞涩,只能以廉价金峰茶解渴。如今虽富贵了,却依旧改不了这习惯。” 听完了因的话,池老板面色渐沉,指节发白:“迟某不明白大师在说什么。” 了因呵呵一声冷笑:“谁能想到,向来以跛脚示人的茶庄老板,居然是一位蜕凡境的大高手。” 他轻轻转动手中念珠:“池老板可能有所不知,我那位师兄,虽然修为一般,却是练过目击之术,池老板虽极力掩饰腿上的旧伤,可却瞒不过他……现在……” 他眼中杀机浮现:“池老板还认为是我找错了人吗?” “了因师傅,我……” “池老板。”了因冷笑着打断:“卖金峰茶的铺子,可进不起名贵茶叶,而茶庄,更不会进这等粗茶。” 他顿了顿:“小僧虽是出家人,但翻墙敲门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 念珠骤停,了因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笑意:“不得不说,嫂夫人……很——润!” “你找死!” 池老板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你……你对我夫人做了什么?” 了因不疾不徐地起身,僧袍无风自动。 他凝视着柜台上那个深达寸许的掌印,眼中寒意渐浓:“看来……真的是你!” “你诈我!” 池老板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马上醒悟过来。 “诈?”了因指尖捻动的念珠突然绷紧。 “不过是从九成九把握变到十成罢了。”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暴露的。”池老板忽然冷笑,目光迅速扫过街道:“没想到你居然一个人都敢来这里。” “为什么不敢?”了因反问:“当日若非你趁虚而入,小僧又岂会毫无还手之力?” “这倒是。”池老板认同的点点头:“虽然你修为不过开窍,但一身精纯内功就连老夫都望尘莫及,那一缕真气……”话到此处突然咬牙切齿:“更是苦苦折磨了老夫三月有余!” “如今你既独自寻上门来,想必是有击杀老夫的把握了?” “自然。”了因眼底泛着冷意:“这还要托池老板的福,小僧在山洞疗伤三月,修为也算是小有突破。” “小有突破!” 池老板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面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那一身横练功夫老夫可是领教过的,怕是一进蜕凡,便能直接迈入磨皮期,不过……”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了因,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即便你内功深厚,你我之间胜负,怕也只在五五之数!” 了因依旧沉默,只是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愈发冰冷,仿佛要将眼前之人冻结。 池老板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忽明忽暗。良久,他忽然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瘫坐在椅上,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 “老夫这把年纪......实在不愿再沾染江湖恩怨。若大师肯高抬贵手,老夫今夜便可离开碗子城,此生再不踏足此地......不知了因师傅以为如何?” “不如何。”了因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莫非是老糊涂了,有把握时痛下杀手,没把握时就想要退出江湖,莫非就只准你杀人,不准人杀你?江湖上应该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你当真要拼个两败俱伤?”池老板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小僧会伤不会败,至于你……” 了因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池老板的面皮 “今日会败!也必死!” “是吗?”池老板忽然阴恻恻地笑起来:“你我交手,怕是一时半会决不出胜负,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在这里交手你就不怕伤及无辜?须知老夫可不是佛门中人,若是动起手来……” 他故意拖长声调:“怕没那么多顾虑。” 了因闻言不由眯起眼睛:“池老板这是在威胁我?” “算不到威胁,只能说是忠告。” 了因眼中寒芒一闪,随即呵呵一笑:“既然这样,小僧也给池老板一个忠告。” “请讲!” “池老板莫非忘了,小僧可是还有一位蜕凡境的师兄,嫂夫人……” “住嘴!”池老板猛的拍桌,随即咬牙切齿的望向了因:“你莫要忘了,你可还是一位出家人。” “池老板说笑了,你要是跟我走,小僧自然是出家人,你要是非在这里跟我动手,不好意思,小僧立马原地还俗。” “你……卑鄙。” “卑鄙?”了因轻轻摇头:“小僧至少还给池老板留了个公平交手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活命......” “就要看施主的造化了!” 第49章 身法 了因却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手中念珠不紧不慢地转动。 城郊的破庙隐没在一片荒草丛中,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 夜风吹过,腐朽的窗棂发出“吱呀“声响,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 池老板在庙前空地站定,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从五脏六腑中挤压而出。 “若今日老夫输了,大师可否放过老夫家人。” “池老板放心,小僧再怎么说也是个出家人。” 池老板闻言冷笑:“若是之前老夫自然相信,但现在……呵呵!” 这两声冷笑让了因有些面皮发烫:“若是池老板不留下什么后手,比如让儿子复仇之类的话,小僧自然也不愿沾染过多血腥,但若是……” “放心吧。池老板目光一黯,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老夫那两个儿子,都只是普通人,我连半分武功都没教过,就怕他们哪日死在江湖上。” “池老板倒也活的通透,只是你跟钱家……” 了因话未说完,却见池老板伸手入袖。 刹那间乌色漫天,池老板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枯瘦的指尖直取了因咽喉要害。 了因却不闪不避,手中念珠突然绷直,内力包裹之下,竟如铁鞭般横扫而出。 “叮!“ 金石交击之声炸响,池老板的指甲竟在念珠上擦出一串火花。 池老板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旋至了因身后 “铛!”一声金属般的脆响,池老板的指尖戳在了因脊背大龙处,却如同刺在了精钢之上。 “什么?!”池老板瞳孔骤缩,身形暴退三步:“你竟将横练功夫练到了这等境界?” 了因缓缓睁开眼,眸中玉色流转如月映寒潭:“池老板好眼力,小僧也才刚刚突破不久。” “不可能!”池老板面色狰狞:“横练功夫强壮气血,你将功夫修炼到如此地步,如何还能将修为压制在开窍境?” “阿弥陀佛。”了因合十的掌间隐现琉璃光泽:“佛门武学博大精深,池老板又能知道多少。” 池老板脸色阴晴不定:“当日与你交手我便怀疑你的来历,如今看来你绝无可能是小佛寺的弟子。” “池老板有时间还是多想想该怎么才能活着离开吧。” 话音落下,了因脚下用力,一记罗汉撞山携着雷霆之势轰然撞向池老板。 “真当老夫这么多年是白活的吗?”池老板阴笑连连,身形如鬼魅般在月光下飘忽不定,十指化作漫天寒星,每一指都带着刺骨寒意直取了因周身大穴。 那指尖凝聚的内力宛如实质,每一次点落都似钢针入骨,疼得了因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小和尚,纵是你内功深厚,可没学过身法,在老夫面前就是活靶子!”池老板狞笑声中,一记毒蛇吐信直取了因咽喉要害。 了因仓促间抬臂格挡,“嗤“的一声,僧袍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手臂上顿时浮现一道青紫指痕。 了因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后退。 池老板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鬼似魅,眨眼间已绕至了因背后,双指如钩,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后心命门! “铛!”又是一声金铁交鸣,但这次了因明显身形一晃,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哈哈哈!老夫就知道。”池老板狂笑:“看你能撑到几时!” 音未落,他身形忽如鬼魅般左右飘忽,虚招一晃突然变指为爪,五根枯瘦手指如鹰隼利爪般抓向了因右肩。 “刺啦——“僧衣应声撕裂,露出了因泛着玉色的肩头,此刻已是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了因强忍剧痛,突然开口:“池施主,你左腿有伤,这样的速度还能坚持多久?” 池老板闻言脸色一变,攻势顿时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了因脸上赤红色光芒一闪而过,般若童子功运转到极致。只见他双掌赤红如烙铁,猛然拍向地面—— “轰“的一声。 狂暴内力如怒龙入海,方圆三丈内的地面轰然炸裂,碎石如暴雨般激射而出,整片地面如同怒海狂涛般向周遭翻涌起伏。 池老板身形踉跄,左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雕虫小技!”池老板一声暴喝,单掌击地,身形如鹞子翻身般腾空而起。 “你中计了!”了因眼中精光暴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着他双掌骤然向上推出,一股灼热的气浪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你!”池老板脸色骤变。 了因也没想到,这位跛脚的池老板居然能有如此身法,本以为是硬碰硬的对决,没想到最后他竟成了活靶子。 不过还好对方忌惮他雄厚的内力,所以自交手之初,便一触即走,这才让他坚持到现在。 本以为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却不想这位跛脚的池老板竟能在半空中如游龙般灵活变向。 只见对方左脚轻点右脚,身形竟诡异地折转,硬生生避开了了因汇聚内力的双掌。 “该死。”了因暗自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早知就应该学一门身法。“ 两人身影在破庙前如鬼魅般交错,池老板的身法诡异多变,每一招都阴毒狠辣,却又如蜻蜓点水般沾之即走。 了因随有心追逐,却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转眼间已过百招,了因全身紫青一片,伤痕累累,却仍如铁塔般屹立不倒。 池老板额头渗出豆大汗珠,受伤的左腿已开始微微颤抖。 “砰!”池老板突然变招,一掌如毒蛇吐信,狠狠拍在了因胸口。了因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嘴角渗出一丝殷红。 看到了因身上的玉色逐渐褪去,池老板仰天狂笑,声音中充满得意:“什么横练功夫,还不是被老夫破了。” 一击得手,池老板自然心中大喜。 自家人知道自己事,此刻他的双腿已然坚持不了太久,既然对方横练功夫被破,自然是要速战速决。 当即他欺身而上,双爪如钩直取了因咽喉。 第50章 瘸子学什么身法? “小秃驴,受死吧!” 池老板狞笑一声,十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因双臂腋下筋骨,指节发白,青筋暴突,竟是要将他腋下肌肉生生撕下! 就在他正欲发力之际,却见了因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 “你...”池老板心头一凛,想要抽身却为时已晚。 了因双臂猛然一夹,肌肉如铁箍般将池老板双臂牢牢锁住。 两人顿时陷入胶着之势,池老板拼命挣扎,但此刻他左腿酸软,竟如同陷入泥沼,进退不得。 “你一个瘸子学什么不好?非要去学身法。” 了因狰狞一笑,随即周身内力如江河倒灌,顺着双臂汹涌而出。 池老板脸色骤变,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排山倒海般袭来,不得不咬碎钢牙催动全身功力相抗。 “砰” 两股内力相撞的瞬间,气浪炸开,碎石如雨,方圆十丈内的树木齐齐拦腰折断。 “啊!”池老板发出一声痛呼,额头青筋暴起。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练就的一身醇厚内力。 那内力刚猛无匹却又炽热难当,纵是他运起苦修数十年的内力,也依旧被尽数压制。 两人头顶白烟蒸腾,池老板双臂衣袖无火自燃,皮肤泛起骇人的赤红色。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沫。 “这是……” 池老板刚一张口便泄了真气,那炽热内力瞬间突破他手臂经脉的防线,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体。 “噗……!” 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再无声息。 比拼内力最是危险,轻则经脉损伤,重则连五脏都要爆裂。 “不愧是大成的般若童子功。” 了因感叹一句之后便跌坐在地上。 双方交手近乎半个时辰,但胜负却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决出,尤其是对方还苦练了数十年的内功。 稍事调息后,了因踉跄起身。 其实不必查看也知,对方定是经脉尽断,五脏俱碎。 可当他真走到池老板面前时,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已然气绝的尸身,全身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如同被沸水煮透的虾蟹,皮下血管爆裂,七窍渗出黑血,死状可怖至极。 “如火如荼,焚金熔铁,还真是……” 了因喉头滚动,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焦臭味,他忽然觉得这深冬的晚风当真是冰冷刺骨。 留香阁内,季挽晴正慵懒地倚在锦榻上。 当听闻此言了因回到青阳武馆的消息时,她倏然起身,肩头轻纱滑落,露出如雪肌肤也浑然不觉。 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咯咯咯,看来让余亮去大闹青阳武馆,果然是对的……” 一旁的燕灵灵压低眼眸,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季师姐,要不……让余师兄将他擒来?” 送信的弟子试探性的询问。 季挽晴轻敲床榻,似是在仔细思考。 半晌后,她却是摇摇头。 “算了,还是城主府那位重要,此时还是不要分心的好。” 说到这里,她转头望向一旁的燕灵灵。 “师妹,近些日子我都将待在城主府里,你可要看着内城,莫要出了乱子。” 燕灵灵闻言急忙抬头:“师姐放心,先前调来的同门都已安插在各统领麾下,绝不会让那些世家坏了师姐的大事。” “那就好。”季挽晴贝齿轻咬,眉间浮现怒色:“都怪耿长春那个蠢货,若非他自作聪明,城主府和那些家族怎么可能这么快对立!” 燕灵灵也在心中暗自摇头。 钱世杰殒命,钱家疯狂报复,城主府震怒,世家结盟…… 谁能想到因为一个耿长春,居然会引发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二日清晨,当空鸣老和尚一回到武馆后院,就看到了因又躺在那树下翻阅着经书。 而副馆主了才端坐在一旁的藤椅上,虽仍不时掩唇轻咳,但气色却好上许多。 未等了因开口,空鸣已快步上前。 “馆主,林母服下汤药后,面上已见血色。老衲临行时,还留了些许银钱...” 话音未落,了因只从鼻间哼出个“嗯“字,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空鸣知道他这是因为洛泱之事恶了了因,虽然他认为这是在帮助了因,但却不知怎的,偏生在这位面前总像矮了半截。 “师兄,如今老和尚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大霄武馆?” “赶早不赶晚,就现在吧。”了因缓缓合上手中泛黄的佛经,指节在经书上轻轻一叩:“正好,别耽误我出去化缘!” 老和尚闻言,布满皱纹的脸皮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手中念珠转得愈发急促。 “馆主,老衲就不用去了吧。” 了因眼皮微掀,瞥了他一眼,然后轻描淡显道:“怎么?你想背叛佛门?” 听到了因直接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老和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 “可是馆主,老衲又不能打。” “那就在一旁看着。” 大霄武馆后院,余亮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臂膀上青筋暴起。 他双爪如钩,每一次挥动都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凌厉的爪风扫过地面,竟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道道触目惊心的白痕。 “嗤啦——“一声裂帛之响,悬挂在木桩上的三层熟牛皮竟如薄纸般被他生生撕成两半,破碎的皮革在空中翻飞。 余亮狞笑着甩掉爪尖残留的碎屑,突然身形一滞,爪势陡变,五指如五条毒蛇同时吐信,骤然收缩成锥。 “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百年铁杉木桩竟如豆腐般被他抓出五个深达寸许的指洞,木屑簌簌而落,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这《蚀骨手》果然非比寻常。”余亮凝视着木桩上狰狞的孔洞,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我虽仅练到入门,还未领悟刚转柔,便有如此威力,若是……” 想到这里,他眼中凶光暴涨,突然转身一记鞭腿,将旁边三百斤的石锁踹得翻滚出丈余,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宗内果然是厚此薄彼。”余亮咬牙切齿,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我等青鸾峰弟子就只能修炼《蚀骨手》,而红鸾峰那些贱婢……” 第1章 废余亮 起初他以为是弟子们又在切磋,便没有在意。 谁知不过须臾,一名弟子便跌跌撞撞闯入后院,面如土色:“馆主,不好了!那青阳武馆的了因来踢馆了!” “了因?”余亮眉梢一挑,嘴角泛起讥诮:“他胆子倒是不小,副馆主呢?” “副馆主已经在前院了。”弟子声音发颤,额头渗出冷汗:“可……可那了因说...非要见馆主...” “见我?”余亮冷笑一声,然后一把扯过挂在木桩上的外袍披上:“走,去看看!” 他大步流星穿过回廊,那位弟子紧跟身后,小声补充道:“馆主,那青阳武馆的副馆主也来了,而且……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其他武馆的人...” 余亮脚步一顿,随即心中嗤笑一声,然后便加快步伐。 等他刚踏入练武扬,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练武扬内,满地狼藉,兵器架翻倒,青砖碎裂,扬中央,郭重山嘴角带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胆!”余亮怒笑一声,他目光如刀,先是扫过空鸣老和尚,其次是了才,最后落到那出尘的身影上。 “派一个副馆主来和我交手,余馆主是瞧不起我吗?” 了因双手背负,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余亮,阳光洒在他素白的僧袍上,衬得他愈发超凡脱俗。 “怪不得人家都说,青阳馆主了因容貌绝佳,如今看来长得确实不错……” 余亮眼底泛着嫉妒之色,故意拖长声调:“不过依我之见,你不应该去当和尚,反而适合当个戏子。” 其实在了因归来之后,不少人就猜测,两间武馆必有一战,毕竟大霄武馆不知羞辱了青阳武馆多少次。 所以当了因等人出现在大霄武馆门前时,不少武馆的人已经提前在此等候,而大部分的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所以当听到余亮这满含羞辱的话时,扬外顿时响起一阵哄笑,颇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 了但因对此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余馆主若只会逞口舌之快,不如去与那些市井泼妇比比,何必在此开武馆。” 余亮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之前没去寻你,不过是懒得搭理你,不过你今日既然敢来踢馆,就让我领教领教你的本事!” 说罢,他猛地一跺脚,青砖应声而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了因。 了因不慌不忙,依旧保持着合十姿态,只是微微抬眸:“阿弥陀佛,请赐教。” 余亮身形如电,双爪带起凌厉劲风,直取了因咽喉。 可惜,这余量只是七窍修为,压根就没学过身法,了因突破前他便不是对手,更何况是现在。 所以他只是微微侧身,那足以撕裂铁板的爪劲擦着他的僧袍而过,竟连衣角都未能掀起。 “余馆主,就这点能耐?”了因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在扬每个人耳中。 他就是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以碾压之势为青山寺讨回这个颜面。 余亮闻言脸色涨红,怒吼一声:“秃驴休要猖狂!” 他身形一转,五指凝劲,正是《蚀骨手》的杀招“毒龙探海“。 这一招专破横练功夫,纵是没有内力,也可单凭指力透入经脉,腐蚀筋骨。 “当日青阳武馆的副馆主就是败在这招之下。”围观人群中顿时有人认了出来。 “了因师兄小心,他……” 了才的警告还未说完,却见了因居然不闪不避,居然主动迎了上去。 只听“铮“的一声金铁交鸣,余亮的十指如同抓在了精钢之上,指节都隐隐作痛。 “怎么可能?!”余亮瞪大眼睛,他的蚀骨劲竟然无法穿透了因身体。 因垂眸看着僧衣上浅浅的指痕,摇头轻叹:“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扬外顿时一片哗然。大霄武馆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而其他武馆的人则开始窃窃私语。 “了因大师的横练功夫竟已臻至如此境界!” “余馆主这次怕是要败了...” 余亮恼羞成怒,突然变招,一记“毒蛇吐信“直取了因双目,这一招阴毒狠辣,专攻人最脆弱的部位。 了因眼中寒芒乍现,一直未动的右手倏然探出,后发先至扣住对方腕脉。 余亮顿时脸色惨白,只觉整条手臂都被铁箍锁住,半分气血也动弹不得。 同时,了因左掌如惊雷乍现,余亮仓促抬臂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左臂骨骼应声而断。 “噗!” 余亮虽知了因身负内功,却万万没料到对方内力竟能穿透手臂,直捣丹田。 霎时间,他只觉丹田如遭烈火焚烧,五脏六腑似被铁钳绞拧,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如败絮般倒飞出去。 然而这还没完,就在他身体腾空的刹那,了因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双手化作两道残影。 “小夜叉擒拿手!”空鸣失声惊呼。 只见了因十指如铁钩,精准锁住余亮四肢关节。 右肩"咔嚓"脱臼,左臂被拧转拉扯,肘关节应声而开;双腿更遭连环点踢,膝踝二处同时错位。 这一连串动作快若闪电,余亮尚未及痛呼,已然重重跌落尘埃,四肢软塌如无骨之蛇。 扬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干净利落的制敌手法震慑住了。 大霄武馆的弟子们更是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了因收势而立,僧袍无风自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余亮,声音平静如水:“阿弥陀佛,余馆主,你败了。” 余亮强忍剧痛,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关节尽数被卸,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丹田处传来的灼痛感如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你...好狠的手段...”余亮目眦欲裂,眼中恨意滔天。 他心知丹田既破,内功修行之路已断,莫说中三境,便是那元丹境,此生也是可望不可即。 了因闻言面色不改:“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余馆主当日废我两位师弟,今日小僧如数奉还。若有余恨,青阳武馆静候。” 第2章 有嘴就行 青阳武馆内。 了才、空鸣和罗当三人围坐在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前用午膳。桌上摆着几碟素菜和一碗清汤,了才夹起一块豆腐,突然停下筷子问道:“罗当,了因师兄呢?” 空鸣老和尚闻言,手中的汤勺微微一颤,花白胡须不自然地抖动了两下。 罗当正扒着饭,听到这话差点噎住,急忙灌了口茶水才缓过劲来:“馆主...馆主他出门化缘去了。” 了才嘴角抽搐,筷子上的豆腐啪嗒一声掉回碗里。 空鸣放下碗筷,长叹一声:“阿弥陀佛,老衲方才见馆主去了城东,怕是明日馆主当街诵经的消息,又要传遍全城了。” 了才闻言张张嘴,最后无力的叹了口气。 罗当连忙打圆场:“现在街上都在传馆主的事迹呢!说馆主一招就打败了大霄武馆的馆主,实力在外城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自豪。 “外城?”了才刚张嘴,却又咽了回去。 以七窍修为独自斩杀蜕凡境高手,别说是在外城了,就算放在内城也绝对排的上号,只可惜……了因师兄不让说。 大霄武馆内,余亮和郭重山并排躺在病榻上,两人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 当燕灵灵推门而入时,余亮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燕师姐!”余亮喉间挤出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字字泣血:“求您为我们报仇!杀了那秃驴了因!” 燕灵灵冷眸如电,绛唇轻启间吐露寒霜:“规矩就是规矩。与青山寺的较量,双方都默许派出开窍境的弟子。前两次他们弟子被废,可曾坏了规矩?” 余亮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急忙道:“师姐,宗内还有几位七窍圆满的师兄弟,只要...” “闭嘴!”燕灵灵厉声打断:“你们还是想想该怎么面对宗里的处罚吧。“ 余亮闻言浑身颤抖,眼中血丝密布。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渗出血丝:“师姐,那秃驴废了我的丹田,此仇不共戴天!” 他突然发狠,眼中带着几分决绝:“师姐,我虽无法晋升元丹境,但一身气血还在...我愿意给师姐当炉鼎!只求您能想办法让宗门派人给我们报仇!” 一旁的郭重山也挣扎着附和:“我...我也愿意!“ 燕灵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缓步走到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余亮惨白的脸颊:“哦?你们倒是舍得。”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不过...你们现在这副模样,还能撑得住采补之法吗?” 余亮急切道:“师姐放心!我虽丹田被废,但气血未散,经脉尚通。只要师姐等些时日,我必能...” “呵...”燕灵灵突然收回手,脸上又恢复了冷漠:“那了因一招将你打成这样,宗内又有几个弟子能敌得过他?” 她转身走向门口:“好好养伤吧,此事我会想办法,但若是……” “师姐放心。”余亮强撑起身,声音里透着狠绝:“我余亮对天起誓,待宗门来人,定当敞开周身气血,任凭师姐采补。纵使经脉寸断,也绝无怨言!” “那就再好不过!”燕灵灵红唇微勾,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余亮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门扉,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郭重山,声音如同九幽寒冰:“那秃驴修为了得,寻常弟子去多少都是送死。但若死的多了……。” “不错!”郭重山也狞笑出声:“我等修行之路已断,就算堕入魔道,也定要那秃驴血债血偿!” 窗外忽有惊雷炸响,映得他二人面目狰狞如鬼。 深夜,禅房之中。 “一万一,一万二……一万六。” 当最后一张银票轻飘飘地落在案几上,了因的眉峰微微一挑:“这些家伙还算识相。” 他将银票仔细折好,藏入怀中,指尖不自觉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今我这无色琉璃身大成,修为更上一层楼,眼下有了这些钱,正好可以购置药材炼制气血丹,助我早日冲击九窍之境。” 想到此处,他眉头微蹙:“与那池老板交手倒是暴露了我的缺点。” 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必须要想办法弄到一门轻功身法。” 起身踱至窗前,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身上。 “如今那余亮被我废了,无涯宗怕是不久又要派人来,我虽不怕,但也要多考虑一些。” 他轻叹一口气:“看来还是要隐藏一些实力,以防他们狗急跳墙,最主要的是,要抓紧时间冲击九窍。” “九窍……”''指尖轻抚窗棂,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若是我感觉没错,那第九期窍穴应该就在印堂,只是……此处凶险更甚灵台穴,稍有不慎......” 夜风拂过,也吹散了他未尽的话语:“钱家……” 对于轻功之事,因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翌日天光微亮,空鸣老和尚尚在晨课,便被了因急急唤出禅房。 “你们梁海寺中,可有轻功身法?”了因单刀直入,目光灼灼。 “自然是有。”空鸣老和尚下意识颔首,随即猛然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馆主,你不会是想……” “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了因朗声一笑,随即将手搭在老和尚瘦削的肩头:“你说我要是……” “使不得,馆主使不得。”了因话还没说完,老和尚便急得白须直颤,连连摆手。 “馆主如今修为不过开窍,便已兼修内功与横练,须知贪多嚼不烂,若是再加上一门轻功身法,那怕是……” “本馆主都不怕,你怕什么。”了因重重拍了一下老和尚的肩膀:“快去,将去梁海寺的路线绘出来。” “馆主!” 见了因瞪眼,老和尚当时闭上了嘴,但想了想,他还是开口道。 “馆主,虽说梁海寺隶属青山寺一脉,但若无善功在身,即便你到了寺中,怕也是要徒劳往返啊。” 了因自信一笑:“善功?那还不是有嘴就行。” “啊?” 第3章 钱福 第三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了因便已收拾停当。 他特意换上一件崭新的僧袍,腰间却挂着个酒葫芦,显得不伦不类。 此时恰好罗当牵着一头健壮的黄牛回来。 “牛?”了才手中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了因师兄,您不是急着去梁海寺吗?为何不买马?” “你懂什么?”了因白了他一眼,顺手拍了拍黄牛宽厚的背脊:“马坐着不舒服,牛背宽厚,我还能在上面看经书。”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经书晃了晃。 空鸣老和尚闻言眉毛抖了两抖,而了才也不禁扶额。 “师兄,您这和尚当得可真是......” “真是什么?”了因瞪眼。 “真是......别具一格。”了才苦笑。 相处久了,了才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位青山寺的师兄。 你要说他不是和尚吧,他练的是童子功,每日诵经念佛比谁都勤快,你要说他虔诚吧,可他偏偏又喝酒逛青楼,就连平日的吃食都要求最好的,全然受不了半点委屈。 总之,就是十分矛盾。 不多时,罗当将黄牛清洗完毕,了因满意地拍拍牛背,一个翻身便坐了上去。 “走了。” “馆主小心……” “了因师兄,一路当心。” 空鸣几人目送了因远去,了才忽然开口:“老和尚,你说了因师兄此次能如愿以偿吗?” 老和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梁海寺怎么说也是下寺,诵经换武学?亏他想的出来。” 了才也不由点了点头,但马上他转头望向空鸣老和尚:“你有没有听过馆主讲经?” “哼!”老和尚突然面色铁青,宽大的僧袖猛地一甩,竟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他这是怎么了?”了才疑惑的看向罗当。 直到空鸣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罗当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那日馆主从万象商会回来,空鸣大师就求着要听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馆主说他没开示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馆主说他年纪老迈,不如再等几年,届时说不定能得佛祖亲授真经。” “咳咳……”了才被呛得连连咳嗽,他急忙转动手中佛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了因骑着牛穿过街道时,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了因大师早啊!”卖豆腐的王大娘热情招呼。 “早。”了因头也不抬,继续念经。 “大师这是要去哪儿啊?”铁匠铺的李铁匠好奇地问。 “出城转转”了因随口答道,手中的经书又翻过一页。 有不认识的路人看到了因这样子,顿时纷纷议论:“这位和尚真是奇怪,骑着牛看经书......” “你知道什么,我跟你说……” 了因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慢悠悠地出了城。 黄牛步伐稳健,他坐在上面丝毫不觉颠簸,倒真比骑马舒服许多。 出城后道路渐窄,两旁林木葱郁。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土路上,牛蹄踏出规律的“哒哒“声。 了因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惬意地眯起眼睛抿了一口。 样,一人一牛慢悠悠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林间小道,忽见前方树影晃动,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闪身而出。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微胖,见了因便拱手作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眯成一条缝,活像只狡黠的狐狸。 “了因师傅,在下有理了。”他声音圆润,却透着几分刻意。 黄牛停下脚步,了因慢条斯理地将经书收入怀中,又拍了拍牛背,这才抬眼看向来人:“我当是谁,原来是钱管家啊。” 钱福闻言一怔:“了因师傅认识我?” “自然认得。”因点头,缓缓爬下牛背,动作从容不迫:“内城钱府三番两次想要取我性命,更趁我不在时欲毒杀我师弟,却也懂得查个明白,小僧只要不傻,自然是要调查清楚。” 见了因神色如常,钱福眉头微蹙:“了因师傅似乎不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了因张大眼睛望向钱福,似乎疑惑对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钱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了因师傅何必装腔作势,我已经确认过了,此处只有你我两人,那人可不在这里。” “什么人?” “大师何必装糊涂?“钱福上前一步,袖中隐约有寒光闪过:“在下说的自然是杀迟应山之人。”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了因拍了拍黄牛的脑袋,慢悠悠地说道:“为何钱管家不觉得那人会是我?” “哈哈哈!”钱福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狰狞:“小秃驴,你好大的口气!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妄言杀得了迟应山?” “要不……试试?”了因依旧倚在黄牛身侧,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如古井般深不见底。 一阵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盘旋。 钱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在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剑滑入手中:“小秃驴,今日就送你去见佛祖!” 话音未落,钱福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短剑直刺了因咽喉,剑尖寒芒闪烁,快若闪电。 一刻钟后,了因拖着染血的僧袍缓步走回黄牛身旁,他面色苍白如纸,一过来便倚在牛身旁。 而老黄牛依旧悠闲地咀嚼着青草,对主人僧袍上纵横交错的剑痕视若无睹,唯有几处渗血的伤口沾染在牛毛上,显得格外刺目。 “老黄牛啊,老黄牛。”了因苦笑着轻抚牛背:“小僧在那里拼死拼活的,你倒是吃得欢快。” 黄牛似是听懂人言,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发出低沉的“哞“声。 “每次都要以伤换伤,看来这《大般若经》也是刻不容缓。” 说着,他艰难的爬上牛背,然后拍了拍它的屁股。 “哞” 老黄牛这才慢悠悠地迈开步子,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战场。 而原本还算平整的林间小道此刻一片狼藉。 几株碗口粗的树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树皮翻卷,露出新鲜的木质。 钱福的短剑斜插在不远处的泥土中,剑身上沾染着斑驳血迹,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本人则仰面倒在三丈开外,胸口凹陷,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凝固,圆睁的双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4章 恐怖异象 梁海寺属于青山寺下寺,虽处于涟水洲,但却在涟水洲的最边缘。 从碗子城到梁海寺大约要5日路程。 了因却也不急,任由老牛驮着缓缓前行,自己则半倚在牛背上翻阅经卷,倒也逍遥自在。 正当他沉浸在经书之中,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 他微微抬眼,看见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正从后方驶来。 驾车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绸。 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年轻女子,约二十三四岁模样,着一身红火劲装,发髻高挽,眉目间透着几分英气。 马车经过时,她忽地探出半张俏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躺在牛背上看书的古怪和尚。 “这和尚好奇怪。”她小声对驾车的男子说:“居然躺在牛背上看书,也不怕摔下来。” 男子闻言冷哼一声,随即手中长鞭在空中炸开脆响,马车骤然加速,卷起漫天黄尘。 了因耳尖微动,隐约听得风里飘来四字:“故弄玄虚” 了因只是微微一笑,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大般若经》,希望能早日将它解析完成。 老黄牛似乎也习惯了主人的做派,依旧慢悠悠地迈着步子,时不时低头啃几口路边的青草。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日头渐高,了因觉得腹中有些饥饿。 他环顾四周,见路边有片小树林,林间有条清澈的小溪流过,便牵着老黄牛走了过去。 将牛拴在一棵粗壮的榆树下后,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铁锅,几把干香菇,一块老豆腐,还有早上在附近农户家买的几样新鲜野菜。 了因熟练地生起火堆,将铁锅架在石头上。 他先将香菇泡发,豆腐切成薄片,野菜洗净备用。 虽然只是简单的素斋,但凭借他七级的厨艺,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香菇下锅煸炒时,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加入清水后,他又放入几片自制的香料,那是用山间采摘的野花椒和桂皮晒干研磨而成。 不多时,锅内香气四溢,混合着香菇的醇厚、豆腐的清香和野菜的鲜甜。 了因盘腿坐在锅旁,一边搅动汤汁,一边继续翻阅经书。 时间大约过了一炷香,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树林外。 “就是这里!”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香味就是从这片林子里飘出来的。” “师妹,我们还是赶路要紧。”男声显得有些不耐烦。 了因眉梢微挑,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方才离去的那对男女。 果不其然,当他抬头望去,那马车里的女子已经走了过来。 而当看到了因面前香气扑鼻的铁锅,那女子眼睛一亮:“大师,您这素斋做得可真香啊!” 男子跟在她身后,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鼻子却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了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锅里的食物上停留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 他心中暗自发笑,这七级厨艺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让这对远去的璧人循香折返,当真是“闻香下马,知味停车“。 那女子眼巴巴地望着锅中升腾的热气,檀口微张,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可眼见了因一直不说话,她终是按捺不住,纤纤玉指绞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央求:“大师,您这素斋做得如此诱人,可否分我们一些?” “女施主想吃?” 当了因抬眸浅笑,女子霎时怔住,目光从咕嘟冒泡的素斋移到了了因脸上,竟似被摄了魂般呆立不动,双颊渐渐染上桃花色。 ‘这该死的容颜。’ 了因心中得意的同时,却故作不知:“女施主?女施主?” 直到了因连唤三声,女子才如梦初醒,耳尖都红得滴血,结结巴巴道:“大……小师傅,可……可以吗?” 了因微微一笑:“不行!” 随即抬手就将锅盖重新盖上:“这素斋只够小僧一人果腹,给了你们,小僧就要饿肚子赶路。” 男子闻言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女子拉住衣袖。 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语气软糯:“大师,我们愿意出钱,双倍...” ‘卖萌?’ 了因心中冷笑,却不想他刚要说话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从九霄传来,那声浪如惊涛拍岸,震得整片山林簌簌发抖。 了因手中铁勺当啷落地,滚烫的汤汁溅在僧鞋上却浑然不觉。 “怎么回事?”女子惊呼。 三人不约而同冲出树林,仰首望天。 只见远方乌云翻滚如墨,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天际,仿佛被无形的巨剑劈开。 更骇人的是,云层中竟浮现出一个遮天蔽日的掌印,足有百丈之巨,将整片云海都压得凹陷下去。 “轰隆隆——“ 雷鸣般的巨响连绵不绝,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远处山峰上的巨石滚落,惊起无数飞鸟。 男子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这...这是绝世高手在交手!看这威势,至少隔着千里之遥...” 了因仰望着云谲波诡的天象,喉结微动。穿越三载,他头回见识此等威能。 这是中三境?还是……上三境? 三人就这么呆立在原地,谁都不愿挪动半步。 这等绝世高手的对决,对武者而言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即便他们连交手的轨迹都难以捕捉,却仍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这天地异象之中。 半个时辰后,那震天动地的声响终于渐渐远去,直至消散在群山之间,三人如梦初醒。 女子眼中仍带着未散的震撼:“师兄,你说方才交手之人,究竟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境界?” 男子苦笑着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远方尚未平息的云涡:“这等移山倒海之能,已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他望着那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苍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若能窥得其中万一,纵死亦无憾矣。” “糟了!” 了因突然失声惊叫,吓得师兄妹二人一个激灵。 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只见了因已如离弦之箭般冲进树林,紧接着便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的素斋啊!” 第5章 修心不修口 夜色如墨,山间破庙内篝火摇曳。 谷红昭似乎早已将中午的事忘却,她双手托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了因面前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 篝火映照下,她那张俏脸被熏得微微发红,鼻翼不停地翕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香气。 “咕——“她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抗议。 崔鹏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烤得金黄的饼又往前递了递:“师妹,好歹垫垫肚子。” 谷红昭的目光在饼和铁锅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了因那双翻飞如蝶的手上。 只见那和尚将几片不知名的野菜投入锅中,又撒了一把晒干的菌菇,顿时一股带着山野清香的雾气腾空而起。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带着脖子都往前伸了几分。 “师妹!”崔鹏加重了语气。 谷红昭这才回过神来,她撇了撇嘴,犹豫片刻,却还是将那张饼推了回去:“师兄,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话音未落,锅里又飘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谷红昭的肚子立刻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她连忙捂住腹部,脸颊微微发烫。 了因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锅中的素斋。 那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几片香菇在汤面上打着旋儿,翠绿的野菜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师...”谷红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您这素斋...闻着可真香啊...” 崔鹏在一旁扶额:“红昭,注意点形象。” 说着他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这是临行前师父给的蜜饯,你先垫垫肚子。” 谷红昭接过油纸包,却只是随意地捏在手里,目光仍黏在那锅素斋上。 她轻叹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师兄,你说人为什么要吃饭呢?” “因为会饿。”崔鹏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为什么...”谷红昭的目光又飘向了因那边:“有些人做的饭就那么香呢?” 崔鹏无语,而了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他刚想开口,却见那崔鹏猛地绷直脊背,目光望向破庙门口。 “刷……刷。” 了因耳朵微动,枯叶被踩碎的声响由远及近,他手中搅动素斋的木勺不觉停了下来。 “刷……刷。” 来人步履从容,丝毫不掩行迹。不多时,一道修长身影踏破月光而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修长挺拔,腰间只系着一条暗纹腰带,再无其他饰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上有一道自眉骨斜贯至嘴角的刀疤。 然而这刀疤非但未使他难看,反使他这张脸看来更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这男人眼神淡漠如水,却又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 他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崔鹏和谷红昭,随即转向了因。 当视线落到他身上时,却明显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继而,他目光落到了了因手中那本泛黄的佛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最后,他看向那锅冒着热气的素斋,便自顾自寻了处干净地方坐下。 整个过程,他不发一言,只是那目光终究落在素斋上,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了因心中叹了口气,这深山破庙的遇到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任谁都要小心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虽然看不出这男人的具体实力,但对方举手投足间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都让了因暗自警惕。 “深山相逢即是缘法,施主若不嫌弃,不妨一同用些素斋。”了因合十行礼,声音温和。 “多谢。”男子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悦耳,似玉磬轻鸣。 随即了因望向崔鹏二人,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让谷红昭期盼已久的话。 对了因而言,所谓的天下第一素斋,不过是为了包装他的身份,什么朋友,有缘人,还不是他说了算。 而黑衣人明显就是奔着他素斋来的,了因又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可不敢自讨没趣。 到时万一遇见个脾气不好的,怕是他连规矩都没讲完,就要被人打死。 对此了因想的很明白,也十分识时务。 但看到了因递来的小碗,谷红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只是她还未及伸手,崔鹏便抢先道谢接过,显然是担心其中有诈。 至于黑衣人,在接过素斋后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只是这动作虽轻,却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当崔鹏检查完食物之后,谷红昭立马接过小碗,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她的眼睛顿时睁大,脸颊泛起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真的是素斋吗?”她声音发颤,手中的碗几乎要拿不稳:“我从未尝过如此美味!” “师妹,注意形象。” 崔鹏说完也抿了一口,而那原本警惕的神色在尝过一口后瞬间凝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黑衣人的反应最为克制,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也微微眯起。 他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却透着一丝急切。 “有意思。” 他的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似乎在回味余韵。 了因看着三人的反应,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片刻后,谷红昭猛的睁开眼,郑重其事地将碗放回地上,然后对着了因深深一拜:“大师,请收我为徒吧!“” 崔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师妹!你...” “我要学做素斋!”谷红昭斩钉截铁地说:“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崔鹏一直之间有些哑然,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素斋此乃他平生吃过最好吃的食物,只是拜师…… 了因哭笑不得的望向面前这姑娘,随即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二位,要喝酒吗?” “喝……喝酒?”谷红昭的表情瞬间凝固,瞪圆了眼睛盯着了因。 “你不是和尚吗?” “和尚不能喝酒吗?”了因反问道,眉梢微微上扬。 “当然不能。”谷红昭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了因闻言眉峰轻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缓缓将酒葫芦举至唇边,仰首饮下一口,喉结滚动间酒香四溢:“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有人是修口不修心,但小僧却是修心不修口。” 第6章 有故事的黑衣人 听到了因的话,崔鹏两人的表情可谓是十分的精彩,他们还是第一见如此叛经离道的和尚。 至于那黑衣人亦是神色微妙,不过比起崔鹏二人的震惊,他只是略一沉吟,便接过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 “素斋很好,酒,差点。” “施主此言极是。”了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若能得天下第一美酒,再佐以小僧的天下第一素斋,那滋味......”说着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呸……”谷红昭没忍住轻啐一口:“小和尚,你这素斋做的确实美味,但若说是天下第一……” 她本想说“不自量力“,可念及方才大快朵颐之态,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方才还一口一个''大师'',如今吃饱喝足便唤''小和尚'',女施主这脸变得比六月天还快。”了因促狭地眨了眨眼。 了因话刚说完,就见谷红昭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谷红昭闻言顿时涨红了脸,纤纤玉指指着了因,结结巴巴道:“你……你……” 见她窘迫,了因也不再逗弄。 “须知这荒郊野外,既无新鲜食材,又缺上等调料。纵使小僧有通天厨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当真?”谷红昭将信将疑地舔了舔樱唇,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你做素斋真有那么好吃?” “当然!”了因拍拍胸脯,时刻不忘包装自己。 “小僧这天下第一素斋,除自己以外,至今为止也就只有两人吃过”说着竖起两根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两人?怎么会这么少?”谷红昭惊讶地瞪大杏眼。 “少?”了因佯装不悦地挑眉:“小僧的素斋既然敢称‘天下第一’,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吃到的。” 随即将自己定下的诸多规矩娓娓道来。 当了因说完,谷红昭不出意料的撅起了嘴:“小和尚,你这又是有缘人,又是沐浴焚香的,规矩是不是太多了。” “多?”了因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满是不屑。 随着两人的交谈,先前冷淡的场面也缓和了许多。 黑衣人自始至终都安静的坐在一旁,直到谷红昭一句‘小和尚,你为什么要躺在牛背上看经书啊?’,才见他身形微动。 “经在心头不在纸。”了因突然指向地面的落叶:“你看,叶落不择处,经诵何须正襟坐?” 此番禅语,崔鹏二人听得云里雾里,却见黑衣人眼中却升起一丝兴趣。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经在心头不在纸’‘叶落不择处,经诵何须正襟坐’ 这三句佛揭在他心头萦绕,黑衣人凝视着了因身旁那卷泛黄经书,突然沉声发问:“小和尚既然诵读《大般若经》,可曾窥得般若三昧?” 了因合掌浅笑,腕间佛珠轻响:“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不过是粗通皮毛,哪敢妄言,《大般若经》六百卷,浩瀚如海,小僧所读不过沧海一粟。” “倒有几分自知之明。”黑衣人微微颔首,忽又话锋一转:“小和尚,我且问你,这‘色即是空’四字,你作何解?” 了因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正色道:“世人常执着于''色空''二字,却不知此中真意。譬如这素斋。” 他指了指地上的碗筷:“食时色香俱全,食毕碗空如也。色空本是一体,何须强分?” 黑衣人瞳孔微缩,追问道:“那‘一切法无所有‘又当如何?” 了因拾起一片落叶,在指尖轻轻转动:“施主请看此叶,看似实在,实则刹那生灭。世间万法,莫不如此。小僧每日做饭、诵经、行路,看似有所得,实则无所求。正如这落叶,不执着于枝头,亦不眷恋泥土,随风而去,方得自在。” 他顿了顿,又道:“《大般若经》讲空性,不是要人否定一切,而是要人看破执着。就像小僧喝酒吃肉,” 说着拿起酒葫芦晃了晃:“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执着于戒律是执着,执着于破戒亦是执着。” “妙!没想到你一个小和尚居然有如此见解。”黑衣人忍不住击节赞叹:“那''般若无知''四字,你待怎讲?” 了因眨了眨眼:“施主此刻追问不休,不正是''有知''?小僧答得天花乱坠,不也是''有知''?真正的般若智慧,恰如婴儿视物,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不加分别。待到学富五车时,反而不如当初了。”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世人求智慧,如逐日之犬,越追越远。不如学这圆圈,无始无终,不增不减。《大般若经》十万偈颂,说到底不过教人放下罢了。” “教人放下……可放下二字,又谈何容易...” 了因听闻一声长叹,那叹息如秋叶飘零,裹挟着经年累月的沧桑。黑衣人默然伫立,月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剪影,良久才又开口,声音低沉似古井无波 “小和尚,若有一日,你须在……至亲与师门间抉择,当如何自处?” 了因闻言微微一怔,手中佛珠忽地一顿。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枯黄落叶在他僧鞋边徘徊不去,似在等待一个答案。 了因垂眸凝视地上落叶,良久才轻摇其首:“小僧...不知。” “不知?”黑衣人声音陡然锐利,如刀划破夜色:“是不知,还是不敢答?” 佛珠在指间缓缓转过一轮,了因抬首望向天际残月:“施主此问,犹如问鱼''离水当如何''。鱼在水中,不知无水之苦,亦不解离水之乐。小僧未经此劫,如何能妄言抉择?” “你倒是实在。”黑衣人冷笑一声。 两人这一问一答间,崔鹏和谷红昭面面相觑。虽然他们对佛经一窍不通,但从黑衣人的表现中,他们也能看出了因的回答十分得体。 黑衣人目光如钩,将了因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小和尚你多大了。”他突然问道。 了因知道面前这是个很有故事的人,也没多考虑,直接开口。 “小僧今岁方满十五。” 第7章 和佛门有仇的黑衣人 听闻了因自陈年仅十五,谷红昭霎时瞪圆了杏眼,红唇微张:“小和尚,你竟才十五?” 了因缄默不语,而崔鹏也不知何时已悄然绷紧腰背,场中唯有这懵懂少女犹未察觉危机。 看着黑衣人眼中浮现的杀机,了因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似有刀锋贴肤而过。 “小和尚,你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了因指节发白地攥紧佛珠,檀木珠子硌得掌心生疼:“若是小僧猜的不错。” 他喉结微动:“施主正在权衡是否要取小僧性命。” “什么,小……”谷红昭刚要说话,却被身旁的崔鹏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这迟钝的姑娘这才惊觉,自家师兄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搭在了刀上。 黑衣人恍若未察,目光仍如附骨之疽黏在了因面上。 “你可知我为何会想杀你?”他再次开口。 “或许……”了因顿了顿,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或许是嫉妒小僧这副好皮囊也说不定。” “哈哈!”黑衣人笑声骤起,但了因却注意到此人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小和尚,你不怕死吗?” 笑声戛然而止时,黑衣人已懒散跌坐原处,坐姿看起来十分随意,好似没有半分戒备一样。 但了因的第六感却告诉他,若他敢有丝毫的异动,怕是顷刻之间便会去见佛祖。 了因缓缓摊开汗湿的掌心,佛珠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怕的。纵然能将佛经倒背如流...” 他声音轻得似叹息:“可到底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不贪恋红尘。” “贪恋红尘?”黑衣人微微颔首:“小和尚你倒实诚,说实话,本座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那施主可否……” “正在考虑。”黑衣人直接打断了因的话,并且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 “那施主可否告知小僧,为何会突然心生杀机?小僧自问,从未的与施主记仇,并且这素斋,酒水……”了因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紧紧盯着黑衣人的眼睛。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了因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发问。 “小和尚出身哪座佛寺?” “青山寺。” “青山寺?”黑衣人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惊讶。 “此行去往何处?” “梁海寺。” “梁海寺?”黑衣人向了因投来疑惑的目光。 了因会意,于是解释道:“梁海寺乃是青山下寺,名不见经传。” 黑衣人闻言点头:“你一个青山寺的和尚,不惜长途跋涉去往梁海寺,有何目的?” 命都被人握在手里,了因哪敢隐瞒:“小僧离寺执行任务,却在碗子城遇着棘手对手,故而想去梁海寺求取一部身法秘籍。” “小和尚你就不怕贪多嚼不烂?” 对方那满含深意的目光,让了因不由咽了一口口水,对方莫不是看穿了自己的底细? 黑衣人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自顾自的开口。 “就像刚才本座说的,已经很久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身为出家人,既破酒戒,又擅庖厨......”他忽然低笑两声:“还有那古怪的规矩,天下第一素斋……啧啧” “修心不修口,酒肉穿肠过……” 黑衣人眯着眼睛:“小和尚,你对佛经的领悟当真出乎本座的预料,别说是在青山寺,怕是到了大无相寺中,也唯有证道院的那些老僧能与你辩经。” 对于黑衣人的评价,了因并没有太多意外,虽然《大般若经》还未解析完成,但一通百通,有着前两部佛经的加持,了因对《大般若经》依旧有着自己不俗的理解。 而听到黑衣人对了因的评价,崔鹏两人也不由望向了因,虽然不知对方的评价是否中肯,但他既然敢这样说,怕是就算真的不如,也差不了太多。 “就因如此,施主便要取小僧性命?”了因不由皱眉,同时心中也在暗自后悔,早知就不该这般卖弄。 “最主要是你的年纪。”黑衣人叹息一声:“你太小了。” “施主与佛门有仇?”了因试探着问道。 “有。”黑衣人干脆利落地点头。 “看来小僧今天是性命难保了。”了因苦笑一声:“施主是不是太瞧得起小僧了。” “你觉得呢?”黑衣人饶有兴趣的反问。 “确实!”了因点点头。 “小僧虽出身青山寺,但自问佛法修为与武功造诣,绝不逊色于三大佛寺同辈弟子。若假以时日,必能一鸣惊人。只可惜......” 他顿了顿,望向黑衣人:“今日遇上施主,怕是......要折戟沉沙了!” 谷红昭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忖:''这小和尚脸皮当真比城墙还厚!'' 出乎意料的是,黑衣人闻言竟轻笑出声:“你这小和尚花花肠子倒是不少,座要杀你,倒不是怕你日后成什么气候,不过是恰巧遇上,顺手为之罢了,也省的日后麻烦。” 崔鹏闻言眯起眼睛,注意到黑衣人竟未否认了因的自夸之词,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僧人。 “这么说来,小僧是非死不可了?” “倒也未必。”衣人突然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这小和尚如此有趣,杀了确实可惜。” 听到这话,了因心里顿时松了一口。 只要不死,什么都好说,有系统在,报仇的机会有的是。 “这样吧。”黑衣人突然开口。 “你这小和尚既然请我吃了素斋,又请我喝酒,这么杀了你,倒是本座的不是,不如……本座就给你一个机会。” 了因双眼一亮:“施主请说。” “你既自诩佛法造诣不凡。”黑衣人顿了顿,声音竟忽然变得飘渺:“本座便为你讲解一遍《大般若经》,若讲完后你能有所领悟,本座便不杀你,还送你一份礼物如何?” “那个......”了因搓了搓手,讪笑道:“能否换成武功?” 了因心说,这人设点也加不到佛经上,他那《大般若经》还有20%的进度,要是翻车,那…… 黑衣人闻言,虽然嘴角仍挂着笑意,眼中却寒光乍现:“小和尚,讨价还价可不是个好习惯。” 第8章 口吐莲花的黑衣人 黑衣人神情肃穆,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这一刻竟真如得道高僧般宝相庄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声音清越,字字如珠玉落盘。 起初,了因还心存轻视,但只听了开头几句,便浑身一震。 这黑衣人不仅对经文倒背如流,更可怕的是,他每一句都直指核心,将深奥的佛理剖析得明明白白。 更令了因震惊的是,随着黑衣人讲经,四周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中,连空气都变得澄澈起来。 谷红昭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听懂这些玄奥的佛经,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宁静祥和。 而崔鹏更是抓住这个机会,立即屏息凝神。 他修炼的武功霸道刚猛,多年来积累了不少戾气,此刻听闻黑衣人诵经,竟感觉体内躁动的内力渐渐平复。 而此刻,了因已经无暇他顾,他震惊的发现,系统面板上《大般若经》的解析度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大般若经解析度:81%...82%...】 短短片刻时间,《大般若经》的解析进度就提升了2%。 这速度比他苦读一月还要快上数倍! 了因心中骇然,这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一个与佛门有仇的人,怎么可能对佛经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就算是青山寺方丈亲自讲经,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黑衣人讲经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接烙印在了因脑海中。 他时而低沉如暮鼓晨钟,时而高昂如佛音梵唱,时而轻柔如春风拂面,时而威严如雷霆万钧。 了因注意到,黑衣人讲经时,手指不时结出各种佛印,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 更神奇的是,他每讲到一个关键处,空气中就会浮现出淡淡的金色莲花,若隐若现,转瞬即逝。 “口吐莲花,这是什么境界?” 【大般若经解析度:83%...85%...88%...】 解析度的飙升让了因既惊又喜。 他再也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地聆听每一个字,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精妙之处。 他发现黑衣人讲解的角度极其独特,往往从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切入点入手,将整段经文的深意剖析得淋漓尽致。 谷红昭已经完全沉醉在这玄妙的氛围中,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忘记了对黑衣人的恐惧,整个人都沉浸在佛法带来的无上宁静中。 崔鹏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安详。 多年来困扰他的武学戾气,正在佛经的洗礼下一点点化解,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城主府内。 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与酒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奢靡而暧昧的氛围。 郭芥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 但他的目光,却是一刻也未从厅堂中央那道翩跹的身影上移开。 季挽晴身着一袭轻纱舞衣,水红色的薄纱之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随着她的旋转、腾挪,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舞姿极尽妖娆,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带着钩子,欲语还休地撩拨着观者的心弦。 那媚态不是流于表面的搔首弄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情,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郭芥看得痴了。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迷恋与沉醉,看着她如蝶般在烛光中飞舞,看着她眼波流转间抛来的媚眼,只觉得口干舌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举起酒杯,想要饮一口酒,压下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就在这时,舞至酣处的季挽晴又是一个曼妙的旋身,香风扑面之中,她已翩然舞至榻前。 郭芥举杯的手顿在半空,只见季挽晴嫣然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挑逗。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搭在郭芥的手腕上,阻止了他饮酒的动作,随即俯下身,就着他手中的酒杯,微启朱唇,将杯中琥珀色的琼浆一饮而尽。 酒液染湿了她的唇瓣,显得愈发饱满诱人。 郭芥怔怔地看着她,尚未反应过来,季挽晴已顺势坐上软榻,依偎进他怀里。 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仰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眼中水光潋滟,带着迷离的醉意和赤裸的邀请。 然后,她缓缓凑近,将自己沾染着酒香的红唇,印上了他的。 温软、湿润,带着醇酒的辛辣与甘甜,渡入他的口中。 他下意识地搂紧怀中温香软玉的身躯,热烈地回应起来,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独特的馨香与酒意。 他的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呼吸变得粗重,完全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香艳馈赠之中。季挽晴在他怀中轻轻扭动,发出细微而诱人的嘤咛,更添几分旖旎。 正当两人意乱情迷,缠绵悱恻之际——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暧昧。 郭芥的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季挽晴也从他怀中微微退开些许,脸颊绯红,气息微喘,眼中快速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被妩媚覆盖。 “进来。”郭芥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松开了揽着季挽晴的手,调整了一下坐姿。 门被推开,一名低眉顺目的侍女端着摆放精致酒食的托盘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榻上的情形,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仿佛生怕多停留一刻。 在她摆放酒食的短暂瞬间,她的目光极快地与榻上的季挽晴接触了一下。 那眼神交汇短暂得如同错觉,其中却似乎传递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信息。季挽晴的长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侍女很快退了出去,重新关好了门。 室内再次只剩下郭芥与季挽晴两人,方才的激情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打断了片刻。 季挽晴重整笑容,刚想再次依偎过去,却无人察觉,郭芥那看似依旧沉浸在情欲迷离中的眼底,在最深处,掠过了一抹极淡却极其冰冷的锐光,快得如同错觉,瞬间便隐没在他慵懒醉态的表象之下。 第9章 仙佛一般的人物 破庙之中,随着讲解的深入,黑衣人的语气逐渐变得缥缈难测,声音时而高亢如雷霆,时而低沉如地鸣,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深渊回响。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佛经中的奥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一浪高过一浪。 崔鹏和谷红昭只觉得头脑发胀,耳边嗡嗡作响,那声音不再是洗涤心灵的清泉,反而成了搅乱神智的魔音。 崔鹏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正以佛法化解体内戾气,此刻却不得不强行中断,生怕再听片刻便要心神失守,直接走火入魔。 他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按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谷红昭更是难受,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仿佛有一块巨石压着,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中的黑衣人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无数重影在晃动。 了因同样面色酡红如饮烈酒,额角青筋虬结暴起,面容扭曲似在承受莫大痛楚。 黑衣人瞥见他这般情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原以为这小沙弥能带来些惊喜,终究不过庸常。 就在他准备停下讲解,结束这场无趣的考验时,下一刻事情发生了反转。。 系统面板上,《大般若经》的进度条终于达到了百分之百。 刹那间,无数关于《大般若经》的理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了因的脑海。 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对于佛法的理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黑衣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瞬间理解其深意,甚至能举一反三,推演出更深层次的奥义。 这种顿悟的感觉,让他仿佛置身于佛光普照的极乐世界,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黑衣人敏锐的注意到了因脸上的痛苦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宁静。 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一盏茶后,黑衣人终于停止了讲解,崔鹏和谷红昭同时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虚脱,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崔鹏大口喘息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艰难地抬手抹去额上的汗珠,只觉得头脑依旧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谷红昭的情况更糟,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微微颤抖,胸口依旧闷痛难当。 她勉强支撑着身子,望向对面的了因,却不由得一怔。 那小和尚非但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面容平和,眼神清澈,竟比之前更添几分圣洁之气。 就在这时,黑衣人突然转头望向崔鹏二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崔鹏只觉得对方的双眼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仿佛有旋涡流转,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还未及反应,便见黑衣人转过头去,嘴唇微动,显然是在问了因什么。 诡异的是,崔鹏明明看见黑衣人开口,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庙堂里死寂得可怕,连窗外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了。他心下大惊,想要起身质问,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谷红昭同样僵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崔鹏心中骇浪滔天,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武功,近乎妖法! 就在他绝望之际,耳边突然炸开黑衣人一声洪亮的“好!”字。 这声叫好如同惊雷劈开死寂,崔鹏浑身一颤,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 他猛地看向黑衣人,只见对方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激赏之色; 再看向了因,发现对方依旧波澜不惊地坐在原地,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刚才只是答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崔鹏心中惊疑不定——方才那片刻的死寂里,了因究竟说了什么,竟让这深不可测的黑衣人如此失态?(抱歉,实在是我想不出来应该问什么问题了。) “施主既然对小僧的答案满意,不知可否放我们几人离开?”了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僧袍袖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黑衣人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破庙中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不急。”他摆了摆手,黑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既然你通过了本座的考验,本座自然不能食言。” 了因心知对方说的是事先允诺的“好处”,但此刻他只想远离对方。 今夜,《大般若经》得以解析完成,于他而言已是莫大机缘。 却见黑衣人伸手入怀,不多时,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油布已经泛黄,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显是经常被取出摩挲。 黑衣人将包裹放在地上,动作极其轻柔的一层层揭开油布。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时,露出一本古旧的经书。 经书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了因俯身细看,轻声念出:“圆觉经。”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施主,这是?” 黑衣人的目光在经书上流连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这是我从一个老和尚手里抢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老秃驴临死前说,这经书中蕴含着佛门至高真理,若是佛门弟子能够参透,会有天大的造化。” 说着,他喉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轻嗤:“可惜,我不是佛门弟子。” 了因闻言,眉头微蹙,但想了想,又很快舒展开来。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经书。 “多谢施主。”了因将经书捧在胸前,对着黑衣人微微躬身。 直到黑衣人消失许久之后,谷红昭才敢出声。 她长出了一口气,拍拍胸膛,脸上满是后怕的表情。 “师兄,那人到底是人是鬼,为什么我刚才即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了因闻言立马转头望向崔鹏,当对方将刚才的感受详细描述一遍之后,他心中不免生出惊骇之感。 “崔兄见多识广,可能猜出那人到底是何修为?” 崔鹏闻言苦笑摇头:“那人于我等而言,便是仙佛一般的人物,莫说是我,就算是我师傅来了,怕也不敢妄加断言。” 第10章 丰厚的系统奖励 深夜已至,看着沉沉睡去的谷红昭,崔鹏这才悄悄起身向外走去。 破庙外,了因一袭白色僧袍在月下很是惹眼。 “了因师傅可是还在想那黑衣人?” “怎么可能不想。”了因轻叹一声,随即转头望向对方。 “不瞒崔兄,小僧修为虽低,但自认在佛法领悟上还颇具天赋,那黑衣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并非佛门弟子,但他对《大般若经》的领悟,怕是超越了九成九的佛门弟子,若说是为了化解武学戾气,而自行钻研,小僧心里有一万个不相信。” 崔鹏闻言也是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了因师傅可发现那佛经有什么问题?” 了因摇摇头:“那《圆觉经》却是正统的佛门经书,这一点毋庸置疑。” 了因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那经书如今已成功被系统收录,自然不可能有假。 听到了因这么说,崔鹏只能让他放宽心。 “那黑衣人敌友不明,偏偏修为又高的吓人,若是真有歹意,我等焉能留有性命。” 说到这里,崔鹏不由发出一声疑问。 “你说那黑衣人……会不会今天交手的那两位……” 了因抬眸,眼中光彩明灭不定。 翌日清晨,了因三人在山脚下依依惜别。 “了因师傅,你真的不去梁海寺了?” 了因苦笑一声:“发生这种事,小僧哪还有心情去梁海寺,还是早些回碗子城吧。” “你这小和尚,胆子怎的这么小?” 见自家师兄望来,谷红昭立马吐了吐舌头。 “小和尚,要是我哪天到了碗子城,你能不能请我吃你做的天下第一素斋啊?”说罢,她还情不自禁的咽了一口唾沫。 了因见状心中暗笑。 “阿弥陀佛,缘分一事强求不得。若是有缘,施主自然能品尝到;可若是无缘,强求反而不美。” 谷红昭见了因目光坚定,顿时撅起了嘴,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不悦。 就连原本明亮的眼睛黯淡了几分,她小声嘟囔道:“小气和尚,连顿饭都舍不得请……” 但话未说完,便感受到师兄崔鹏投来的严厉目光,那眼神如同利剑,让她瞬间噤声。 她只得低下头,偷偷撇了撇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却还在惦记着了因所说的“天下第一素斋”。 崔鹏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了因,拱手施礼道:“了因师傅,小妹年幼无知,还望见谅。日后若是有机会,欢迎你来苏山城万川堂寻我们。虽不是什么豪奢之地,但一杯清茶、一顿便饭,总是有的。” 他的语气诚恳,目光中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爽与真诚。 了因回以一礼,微笑道:“崔施主客气了。若有缘,小僧定当拜访。”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谷红昭虽仍有不满,但在师兄的注视下,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崔鹏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上车,自己则最后对了因点了点头,转身跃上马车。 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了因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 随即,他转身走向一旁安静吃草的老牛,身手矫健地一跃而上,稳稳坐在牛背上。 老牛似乎习惯了主人的举动,只是甩了甩尾巴,继续慢悠悠地踱步。 了因拍了拍牛颈,低声道:“走吧,老伙计,咱们也该回去了。” 了因刚寻了个舒坦姿势欲要躺下,却猛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他拍了下脑门:“差点把系统奖励给忘了!” 昨夜在《大般若经》解析完毕后,他只匆匆瞥见“般若掌”三字,便因黑衣人而无暇细究,之后更是将其全然抛诸脑后,直至此刻方才想起。 ‘打开系统面板。’ 经卷:【阿含经】解析完成 【大般若经】解析完成 【圆觉经】解析进度0% ‘咦?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呢?’ 想了半天,了因猛然醒悟。 “那《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乃是从《大般若经》600卷中提炼出的核心精髓?,如今《大般若经》解析完成,它消失不见倒也说的过去。” 说着他视线掠过《圆觉经》,直接点开了系统记录。 ‘人设点+1’ ‘人设点+3’ 终于,在众多记录中,了因还是如愿找到了那一条记录。 ‘《大般若经》解析完成,恭喜宿主获得奖励:1.般若掌(可录入)2.大力金刚掌(可录入)3.大力金刚指(可录入)4.般若心法(可录入)5.神通碎片*30’ 看到如此丰厚的系统奖励,了因险些‘嗷’的一下从牛背上蹦起来。 他颤抖着喃喃自语:“般若掌,上品武学,七十二绝技,大力金刚掌,上品武学,七十二绝技,大力金刚指,上品武学,七十二绝技,般若心法,中品武学,七十二绝技。” “四门七十二绝技……”了因咽了一口唾沫。 “怪不得这《大般若经》耗时如此之多,没想到奖励居然这般丰厚!” 可当了因的目光在这些功法上一一掠过后,脸上的兴奋之色也逐渐褪去。 “该死的,人设点根本不够啊!”了因不由攥紧拳头。 大成境界的般若童子功想要再次升级,就需要100W经验。 而大成无色琉璃身用的虽少,但也需要80W经验,即便是下品的罗汉拳突破,也要20W经验。 这就导致了因已经很久没有用人设点来给罗汉拳加经验了。 ‘样样通,不如一样精!’ 思索片刻,了因决定从这四门武学中挑选一门先来学习。 首先,般若心法直接被他排除。 此时他内功已然大成,想要改弦易辙简直难如登天。 更何况而与无色琉璃身的对比就能发现,这般若童子功绝非中品武学,若是换成般若心法,反而是本末倒置。 其次便是大力金刚指,佛门武学中,指法绝不在少数。 单是七十二绝技中,就有不下10种,而这其中,大力金刚指修炼的人最多,但排名却是在最后。 例如同为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其名取自‘佛祖拈花,迦叶一笑’的典故。 故而中招之人,含笑而亡,丧命之时,非但不会感觉到痛苦,反而会陷入到某种‘明悟’状态。 “大力金刚指,般若掌!” 看着两个选项,了因陷入犹豫。 第11章 般若掌 在思忖片刻之后,了因很快便做出了最终选择。 般若掌,在佛门中又被称为‘般若禅掌’,其武学精要在于禅掌同修,禅境愈深,则掌法进境愈发圆融无碍,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佛门曾有高僧对此掌法批注道:般若无尽藏,掌力无竭时,称此掌法永无穷尽,掌力越练越强,招数愈练愈纯,可谓学无止境。 其实了因心中还藏有另一番野望。 在上寺大无相寺中,藏有三代祖师结合《金刚经》与《心经》所创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世人尊称《无相真经》。 此经书中暗藏一门绝世掌法,名为般若无相掌,与般若掌同根同源。 其掌法臻至「一相不住」之境时,触物即散其形,可击铁熔铜、拍水成雾,近乎神通。 其次,大力金刚掌法之所以以大力为名,自然是因其掌法以刚猛为主,讲究以力破巧、以刚克强,所谓金刚怒目,掌法一出,怒从心起。 了因自诩以后要成为圣僧,自然不想一动手就与人瞪眼珠子,那样也实在有损形象,故此,那大力金刚掌被他摒弃,最终选择了般若掌。 随着系统的灌注,刹那间,一股浩瀚磅礴的信息洪流冲入了他的识海。 无数掌法精要、运气法门、武学感悟如醍醐灌顶般涌入,仿佛有一位无形的佛门宗师正以心印心,对他进行最直接的灌顶传功。 了因感觉头颅微微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动,但奇异的是,这过程并无多少痛苦,反而有种清凉明澈之感流淌过心田。 “灵山礼佛”的庄严肃穆,“般若气劲”的流转路线,“镜里观影”“天花乱坠”、“佛光普照”……每一招的形意、每一式的心法、乃至实战中的万千变化,皆如刀刻斧凿般清晰烙印于脑海深处,宛若苦修数十寒暑。 更玄妙的是,随着掌法境界的提升,他心中对于“空”、“无相”的体悟,竟在这一刻,将他看待般若掌的视角也陡然拔高,仿佛站在了云端俯视掌法脉络。 他闭目凝神,能“看”到体内一股新生的、带着淡淡檀金色泽的内息正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自行运转,温养着筋骨皮膜,这正是般若掌登堂入室的标志——般若禅劲初生。 不知过了多久,当系统提升结束。 了因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乎有一抹淡金色的慧光一闪而逝,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更为沉静内敛。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仔细观瞧,手掌皮肤似乎变得更加细腻坚韧,隐隐泛着一层难以察觉的温润光泽,似有内蕴之力暗藏皮膜之下。 心念微转,他引动初生的般若禅劲。一股温和却后劲绵长的力量自丹田涌起,循方才熟记的路径毫无滞涩地汇入右掌。 掌心微微发热,一股无形气劲在皮下流转凝聚,如潜龙在渊,引而不发。 了因并未急于出掌,而是静心体会这种内力随念而动、劲力应心而发的玄妙境界,仿佛这只手掌已成为身体最如臂使指、亦最蕴藏威能的部分。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定在不远处一棵需一人环抱的大树上。 深吸一口气,回忆“镜里观影”一式中的运劲关窍,右掌看似轻描淡写地挥出,却在劲力离体刹那,将般若禅劲与童子功内力一吐即收。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如击絮囊,树干表面赫然现出一只深约半寸、边缘光滑的完整掌印,细密裂纹自中心蔓延,树皮却未崩碎——劲力透而不爆,刚中蕴柔,控制已臻精妙。 了因收掌凝立,注视那道清晰掌印,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与满意。 这仅仅是初试锋芒,随意一掌便有如此威力,若是全力施展那些攻伐招式,威力定然更为可观。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这掌法与自身极为契合,运转之时心绪平和,并无躁动之感,反而有种演练佛法般的宁静与畅快。 “般若掌,果然玄妙。”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笃定:“如今有此上品武学相辅,再凭我这一身大成内力,蜕凡境内……当可无敌。” 只不过,当他看到那几乎空空如也的人设点时,还是忍不住一阵肉疼,这只是小成境界啊。 ----------------- 山林之中,一道身影如电疾掠,枝影摇曳间踏叶无痕,可身后那道凌厉杀气却如影随形,始终紧咬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层层树影,枝叶在劲风中簌簌作响。 蓦地,前方那道逃窜的身影骤然止步,赫然停在一处狭窄山谷入口,如同被无形之墙阻挡。 “怎么不跑了?”追击者声音冷峭,嘴角虽带讥嘲,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警惕暗处埋伏。 见前者如石雕般僵立无声,他握紧长剑,步步逼近,剑尖微颤如蛇信,寒光流转间杀机暗藏。 直至他并肩立于那人身侧,顺着其凝固的视线望向幽谷深处。 刹那间,他也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凝滞。 眼前景象骇人欲绝:谷底竟陷着一道庞大如神迹的巨掌印,深达数丈,边缘平整似天工刀削,掌坑之中万石皆成齑粉,恍若刚刚被天神一掌覆灭。 更令人胆寒的是——一侧巍峨山峰竟被平整地削成两半,断口光滑如琉璃明镜,映着惨白日晖,灼目欲盲。那绝非人间武力可及,更像是天谴降临、神魔挥刃。 几乎同时,二人从震骇中挣扎回神,目光再度相撞。 先前不过江湖私怨,此刻却在彼此眼中窥见同样的惊悸、同样的贪妄。 没有任何言语,剑光骤然暴起。 这一次,再无试探与保留,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剑气纵横间带着决绝的杀意。 第12章 天赋异禀对天赋异禀 尤其这几日,动辄杖毙仆从,府中上下人人自危,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这一日,钱家老大推开了书房沉重的木门,低声禀报:“爹,钱福的尸首……找到了。” 钱老太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浑浊的老眼中射出厉光:“人在哪?!” 片刻后,二人已立在偏院一间阴冷的柴房中。 地上草席盖着一具尸首,正是失踪多日的管家钱福。 钱老太爷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掀开草席一角,仔细查验。 越看,他脸色越是难看,最后缓缓站直时,面皮是铁青一片。 “爹,怎么了?”大儿子凑前问道。 钱老太爷猛地扭头,眼神如刀般剜向他:“你自己不会看吗?”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尸体胸腔:“五脏俱碎!内力却凝而不散——这是何等深厚的内功!” 钱家老大倒抽凉气:“不是派钱福去解决那了因和尚了吗?难道...” “蠢货!”钱老太爷一口截断,气得胡须直抖,“当初中的那记毒掌,是不是连你脑子也一并打坏了?那了因才多大年纪?就算打娘胎里练起,也不可能修出这等功力!” 钱家老大被父亲呵斥得面色一白,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旧伤处,那里至今还时常隐隐作痛。 他迟疑道:“那会是谁?莫非是他师门的长辈?” 钱老太爷没有回答他,而是阴沉着脸,再次蹲下身仔细查验钱福的尸体,只是他越看越心惊。 “内力刚猛如雷霆,却能将劲道锁在五脏之内,分毫不伤皮囊...” 他嗓音里透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此等功力,难道……?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快去查查,最近城主府可有什么异动?” “爹,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找……” “蠢货!”钱老太爷反手一记耳光抽得长子踉跄半步。 他恨铁不成钢的怒骂:“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和城主府斗法,那是台面下的规矩!你叫人?可别忘了,那郭芥身后站着的可是九王爷!” “九王爷”三字如冰水泼面,钱家老大猛地缩紧了脖子。 青阳武馆内。 了因拍拍手再次回到躺椅上。 自从他回到武馆之后,这已经是第二个被他打废的无涯宗弟子了。 一月一个,算起来,双方现在是3:2,青山寺暂时领先。 正当他刚拿起一旁的佛经,一道淡黄身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墙边翩然而下。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娇艳,身段玲珑有致。一袭鹅黄衣裙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流转间自带三分春意。 了因皱眉放下经卷,沉声问道:“阁下是?“ 那女子掩唇轻笑,她缓缓施了一礼,裙裾随风轻扬:“无涯宗红鸾峰弟子燕灵灵,特来拜会青山寺高徒。” 了因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燕灵灵——这个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当初追杀洛泱的二人之一。 了因还记得,洛泱曾说过此人是换血期的修为。 “不知燕施主来此有何贵干?”了因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 燕灵灵歪着头,故作天真状:“小和尚这话问得有趣,三月之内,你连废我三位师弟的修为,你说我来做什么?” 了因闻言不仅面色不变,反而冷哼一声:“我与你那三位师弟乃是公平交手,生死各安天命,若是你想要以大欺小,就是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到时我青山寺震怒吗,怕是无涯宗也保不住你!” “哎哟,可吓死奴家了!”燕灵灵故作惊惶地拍了拍胸口。 那衣襟微颤间春光浮动,了因心中暗道一声“天赋异禀”。 那燕灵灵似乎没有察觉,她展颜一笑,“小和尚放心,我无涯宗还不至于这般没品。今日我来...” 她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在院内四处打量:“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燕灵灵慢悠悠地踱步,鹅黄裙摆在青石板上摇曳生姿:“自然是你身后藏着的那位师兄。” 了因闻言面不改色:“怕是要让燕施主失望了,这青阳武馆内,只有小僧的师弟,并无师兄。” “是吗?”燕灵灵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了因:“我可听说,内城钱府的管家被人以重手法震断全身经脉而亡……” 说着,她突然逼近几步,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了因的胸口:“小和尚……可有见过那人?” 了因闻言眉眉峰微扬,忽而轻笑:“燕施主觉得……那人会不会就是小僧?” 燕灵灵咯咯笑起来,声如银铃摇荡:“小和尚当真是大言不惭。” 她突然凑近了因耳边,压低声音:“我听闻那内城钱府,三番五次想要治你于死地,难道……你就不想报复回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了因眸光沉静如水,淡淡道:“若是小僧没记错,你我双方应当是敌对关系。” 燕灵灵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从唇间逸出一声娇笑,还不待了因反应,她忽然身子一软,竟如一片轻盈的云,径直落坐在了因的腿上。 “小和尚真是死板。”她吐气如兰,红唇几乎贴在了因耳畔。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呢~” 她眼波潋滟,红唇勾着戏谑的弧度,故意扭了扭柔软的腰肢,丰腴的臀瓣在他腿根处不轻不重地碾磨。 鹅黄裙裾如水散开,层叠铺陈,隐约泄出底下两段白玉似的修长。 然而下一刻,燕灵灵唇边笑意忽地一凝,双颊毫无征兆地漫上潮红,眼波流转间漾开潋滟水色,呼吸也乱了几分。 “你...”她声音微颤,似嗔似惑,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黏腻:“小和尚看起来清瘦,没想到...没想到这般...天赋异禀。” 她咬了咬下唇,眼尾泛红地瞪着了因,眸光湿得能滴出水来:“不愧是修炼了童子功的人,还未运功,就...就硌得奴家浑身难受。” 第13章 回寺受审 “说起天赋异禀,小僧怕是自愧不如,以施主的高深莫测,怕是再有两个小僧,也填不满施主。” 燕灵灵先是一怔,那双含春带水的眸子眨了眨,似乎没立刻嚼透这话里的刻毒。 但只一瞬,那点迷茫就被骤然点爆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脸颊上那层刻意勾出的潮红霎时褪去,又被真正的、气急攻心的血红覆盖,一路从耳根烧到脖颈,连精巧的锁骨都微微泛出粉色。 “你——!”她气得声音都劈了叉,就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方才那婉转黏腻的调子荡然无存,只剩下尖利的破音。 她万万没想到,这看着纯良的小和尚,嘴皮子竟比淬了毒的刀子还利,还狠!专往她最痛、最忌讳的地方戳。 那“高深莫测”、“填不满”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她心底最不堪的角落,把她那些倚为武器的风情碾落成泥,还踩上了一脚。 见对方豁然起身,了因唇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怎么?施主恼羞成怒,莫不是想动手不成?” 若是之前,了因定要忌惮对方三分,可现在……呵呵,莫说这燕灵灵尚在换血期,纵是到了洗髓期,了因也有把握将其毙于掌下。 上品武学可使内力外放伤人,他大成的般若童子功又岂是儿戏? 燕灵灵眼中寒光闪烁,杀机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却在片刻后倏然收敛。 只是那原本妩媚动人的姿态已荡然无存,唯余冰封般的冷冽。 “方才的提议,你应是不应?”她语声冷彻骨髓。 “不应。”了因斩钉截铁道:“莫以为小僧久居馆中便耳目闭塞,你无涯宗打的什么算盘,小僧心如明镜。” 他嗤笑一声,目光如刀锋刮过对方面容:“那碗子城主虽是元丹境,但已年逾六十,你那师姐倒真是不挑不拣,这也下得去口,呵呵,想让小僧出手,然后你们稳坐钓鱼台。” 了因袖袍一拂,声若寒冰:“痴心妄想!” “你、你这秃驴——”声音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燕灵灵面容几近扭曲。 “咱们——走着瞧!” 她平生未遇口舌如此歹毒之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佛门子弟。 猛一拂袖,身影霎时如惊鸿掠起,转瞬便消失在墙垣之外。 “轻功?” 了因眼神闪烁一下,随即摩挲着下巴,心中暗暗盘算起来:“若是暗中偷袭,倒是有把握在十招之内将其击毙,但若是正面相抗……怕是要在五十招开外。至于钱家……” 了因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随即他拂了拂身下的小了因,再度躺到了椅子上。 “《圆觉经》” 看着手中的经书,了因却是突然叹了一口气。 这经书到手已有两月有余,他日日捧,夜夜看,明明字数还不到《大般若经》的三分之一,但至今为止,解析进度依旧停留在零。 这也让了因不免怀疑,难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要不是有天大的造化,这经书怎会解析的如此之慢? 钱福的死,不仅没有引起任何轰动,内城的众多家族,反而因为他的死亡低调了不少。 而就在了因埋头于《圆觉经》时,出乎众人预料的事发生了。 当小乞丐罗当急匆匆地赶到后院时,就发现了因正半倚在竹制躺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圆觉经》凝神细读。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浅白色的僧衣上,竟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宁静。 罗当喘着粗气,顾不得擦去额角的汗珠,急声道:“馆主,不好了!青山寺来人了!” 了因执经的手微微一滞,他缓缓抬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猛地站起身。 “青山寺?”了因的眉头渐渐锁紧,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 他心下飞快盘算:随着了才、了传到来,那事情已经暂且搁置,如今碗子城之事尚未有定论,寺中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派人来?莫非是寺内改变了主意,要立即拿他回寺问罪? 正当他思忖间,院门处已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了才和空鸣一左一右陪着三个青袍僧人迈进内院,了才不住地比划着手势,空鸣则频频擦拭额角的冷汗,显然都在极力解释着什么。 了因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僧人,突然定格在居中那位面容清秀的僧人身上——竟是罗汉堂的执事僧人了念! 了因心头一动,却听为首的那个方脸僧人沉声道:“诸位不必多言,寺中自有计较。” 这人的声音像浸了寒冰,让了因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在了才等人焦灼的注视下,另外两名僧人直接踏步上前。 阳光掠过他们从袖中取出的镣铐,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那镣铐上竟刻着《梵网经》的戒律条文,正是青山寺用来拘拿犯戒僧人的刑具。 “外门弟子了因。”方脸僧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你屡破戒律,违反寺规,寺内长老命我等即刻押你回寺受审!” 了因闻言眉头微皱,他移动目光,却见众人身后的了念对他微不可察的点了点。 “受审可以,只是这镣铐是不是……” 了因还未说完,方脸僧人冷哼一声,镣铐在手中哗啦作响:“寺规如山,岂容你讨价还价?” 他向前逼近一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笼罩了了因全身。 同时他身旁的另一位僧人也是上前一步,形成犄角之势——分明是防他脱走。 了因的目光在那对镣铐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便缓缓伸出双手,那白皙的手腕,此刻与乌黑的镣铐形成鲜明对比。 方脸僧人动作毫不迟疑,咔哒两声刺耳的声响,镣铐已然合拢。 本以为事情已到此结束,没想到另一位僧人此时也从袖中掏出一副脚镣。 了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寻常生铁所铸的刑具,原本稍运内力便可崩裂,但他不能。 须知,这刑具不仅是刑具,更是青山寺的颜面。 第14章 押解缘由 纵是了才等人几番解释,甚至恳请等了传到来,可这两个僧人还是不由分说的将了因押走。 庆幸的是,或许是担心有损青山寺的颜面,所以了因这位青阳武馆的馆主消失的悄无声息。 碗子城在南,青山寺在北,结果一出了城,众人反而向西行进。 了因本想开口询问,却不想了念在一旁连连给他使着眼色。 这让了因有些诧异,须知青山寺内,能被收入各院的弟子,均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念身为罗汉堂的执事僧,再怎么也不至于不敢说话吧。 然而,片刻之后,了因也算是知道了寺内为什么会突然派人来押解自己。 大路上,一行十余人静立等候。 “了金师兄他们怎么这么慢?”一个身材微胖的僧人忍不住低声抱怨:“不过是个开窍境的弟子,直接擒来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旁边一个高瘦僧人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了谷师弟慎言,那了因虽然只是开窍境,但可是被破格收入外门的。听说药王院首座对他颇为赏识。” “那又如何?”了谷不以为然,“触犯寺规,就是首座亲传也得受罚。” “话虽如此,但总得留些情面。你没看见了念师兄也跟着去了?就是怕了金师兄行事太过刚硬。” 众人窃窃私语间,站在最后方的一个棕衣僧人突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乍现。手中念珠一停,沉声喝道:“噤声!”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还在议论的僧人顿时闭口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路上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棕衣僧人目光扫过众人,见再无人敢多言,这才缓缓合上双眼,继续拨动念珠,仿佛一尊石像般静立不动。 时间大约过了半炷香,方才开口的那位棕衣僧人缓缓睁开双眼,沉声道:“诸位师弟,准备启程吧。” 他身旁另外两位僧人也随之睁眼。 其中一人体态微胖,面上堆着和煦笑意,双手合十道:“了予师兄不愧是戒律院翘楚,修为深厚,师弟佩服。” 另一人身形高瘦,亦随声附和:“正是,师兄这般境界,实在令我等望尘莫及。” 他口中虽说着敬语,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与嫉恨。 了予只是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并未接话,手中念珠不急不缓地拨动着。 当一行人押着了因来到大路时,他不由得怔了怔。 他原以为只是这些人前来,却没想到大路上竟肃立着十多位僧人,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都是修为不俗的外门精英。 更让他心惊的是,众人身后那三抹醒目的棕色身影——这竟是三位内门弟子! 了因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苦涩。 自己区区一个外门弟子,就算是触犯寺规,何至于劳动十多位外门弟子和三位内门弟子同时出手? 他暗自思忖,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了金、了念押着了因走上前来,众僧人急忙让开一条通路。 三位内门弟子同时扫视了因,神态各异。 了予目光如电,在了因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透彻。 那微胖的内门弟子依旧笑呵呵的,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至于高瘦僧人则冷哼一声,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走吧。”了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了因跟在最后面。” 队伍开始行进,三位内门弟子并肩而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而了因被安排在了队伍末尾,默默跟随,只是那时不时响起的镣铐声,属实有些刺耳。 不多时,众人抵达山脚,山路崎岖,众人却如履平地。 了因注意到这些外门弟子个个脚步轻盈,显然都是蜕凡境的好手。 至于前面的三位内门弟子更是举步有度、气息绵长,每一步踏出都恰到好处,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隐隐透出不凡修为。 行至一处密林时,了念已悄然来到了了因身侧。 “了念师兄,寺内就算想要惩罚小僧,也不至于派出这么大的阵仗吧。”他压低声音道。 了念瞥了他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很快他便收敛笑意,同样压低声音道:“此番押你回寺不过是顺路而为。” “顺路?”了因疑惑的看向对方。 “约莫三月前,曾有两位高手在清梁城外交手,余波震荡,竟无意间震塌了一处山谷。” 了了因闻言心头一震——这条路,不正是他当初前往梁海寺所经之路? 同时,他心里不由浮现出那日天空中出现的恐怖景象。 刹那间,那黑衣人的身影再度浮现于他脑海。 “后来有江湖中人发现,那谷底竟埋着一处门派遗迹,不知怎的消息走漏,引得各方关注。寺中便派我们前来查探,也算是一场历练,至于你……” 他瞥了了因一眼:“还真是顺路。” 了因闻言翻了个白眼,随即他晃了晃手脚上的镣铐,压低声音道:“师兄,这东西……就不能解开吗?” 了念示意他看向前方三位内门弟子,同时将声音压的更低:“中间那位了予师兄,是戒律院的人,最重规矩。若只我一人,倒还能做主替你卸了这铁锁,可眼下他在……” 他说着,面露难色,轻轻摇了摇头。 “那另外两位呢?”了因忍不住追问。他总觉得边上那位高瘦僧人看他的眼神阴沉沉的,叫人脊背发凉。 “左面那位稍胖一点的,乃是内门知客院的了理师兄,至于那位是达摩院的了树师兄。” “了念师兄,”了因声音更低了,“那位了树师兄……是不是同我有仇?我总觉得他瞧我的眼神不对啊。” 了念略带诧异地“咦”了一声:“你倒敏锐,连这都察觉到了。” “真有过节?”了因不由得睁大眼睛。 “嗯。”了念微微颔首:“他便是了武进了外院之后的靠山。你务必谨慎,千万别落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说罢,他重重拍拍了因的肩头,神色凝重。 第15章 内门天骄了奇 出乎了因的预料,他原以为那了树定会在途中百般刁难,谁知一连五日过去,对方非但没有为难,甚至连半句话都不曾同他说过。 这般风平浪静,反倒令了因心中警铃大作。 他暗忖这厮绝非善类,此刻沉默只怕是暴雨前的宁静,恐怕正憋着一招阴狠的后手。 自离开碗子城后,青山寺一行人并未遮掩行迹,沿途常有百姓驻足观望。 而了因手脚皆缚镣铐,自然成了众人指指点点的焦点。 不过对此了因倒表现的风轻云淡,依旧从容用斋、静心饮水,甚至手不释卷,神色淡然地读着经文。 了因自己深知,这份看似豁达的心理,并非来自修行。 归根结底,还是系统给他的底气,让他从心底觉得高人一等,甚至可以说超然物外。 不过虽然心里清楚,但了因却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而原本按众人脚程,昨日便该踏入那座山谷。 谁知青山寺护徒心切,这一路迂回转折,竟又陆续汇入不少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 队伍规模虽再添三十余人,行程却被一再拖慢。 夜晚,山脚下。 了因咬了一口烤饼,目光扫过在篝火旁围坐的僧人们。 他低声问身旁的了念:“明明只剩半日路程,为何在此停滞整整一日?” 了念正低头整理袈裟,闻言抬头:“在等另一位内门师兄汇合。” 了因皱眉:“队伍里已有三位内门师兄,何须再等?“ 了念轻笑一声,将手中的水囊系回腰间:“你真当寺里会放心让我们这些弟子单独行动? 他略作停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现在等的这位,才是本次真正的领队,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保命符。” 了因闻言一怔:“那位师兄修为很高?“ “何止是高。”了念望向漆黑夜色的远处,眼中复杂之色又深了几分。 他长叹一声:“了奇师兄天资非凡,虽与我同期入门,但如今我还在外院挣扎,人家却已内院扬名了。” 了因注意到内院扬名这几个字,他好奇的问道:“那那位了奇师兄的修为……?” “元丹境后期。”了念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有内门师兄说,怕是这一两年,了奇师兄就会破入中三境。” “这么厉害?” “自然!”了才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那位可是被收录到金鳞榜上的俊杰,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相比的。” “金鳞榜?”了因猛的一拍大腿,顿时引起了念的不满。 “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没事没事。”了因连连摆手,他这才想起李修远答应过他的金鳞榜。 说好的一月发一份,结果半年都快过去了,他是一份也没看到。 “元丹境后期,怪不得寺内会……”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然而了因并未立即转头,反而率先望向篝火旁的了予三人。 果不其然,一息之后,了予最先察觉动静,骤然抬头望向林中; 紧接着了树、了理二人也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黑暗深处。 此时其他僧人也反应了过来,顺着三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密林深处,一道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自黑暗中冲出。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每走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恐惧驱使着,不敢有片刻停歇。 “戒备!”了予猛地站起身,面色凝重。 众僧闻声而动,原本围坐的阵型倏忽变换,如莲花收拢般结成护卫阵势。 那人终于踉跄着冲到火光所及的边缘,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似是已经折断,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黑血。 当他的目光落在众僧身上时,先是惊恐,继而露出绝望的狞笑。 “好...好一群秃驴!”他嘶哑着声音,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既然逃不掉,那便拉几个垫背的!” 了予面色骤变,急踏一步:“结阵!迎敌!”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落叶般自树梢飘然而降,悄无声息地立在那人身前。 来人僧衣纤尘不染,与那人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我面前,扬言要杀我佛门弟子?”来人声冷如冰:“魔教终究是魔教。” “是了奇师兄!”有僧人认出他来。 那魔教中人瞳孔骤缩,怪叫一声,拼尽最后气力挥出完好的右臂,直取了奇面门。 了奇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只见他右手轻抬,食指与中指并拢,一道金光隐约在指尖流转。 下一刻,他的身影微微一晃,已然避开攻击,铁指精准地点在了对方腕部。 “七十二绝技——铁指劲!”了因心中暗惊。 咔嚓脆响,腕骨应声而断。 魔教那人发出凄厉惨嚎,踉跄后退。 了奇如影随形,步踏金莲,第二指已点向肩井穴,这一指下去,对方整条右臂顿时软垂如絮。 “秃驴!我与你拼了!”魔教那人目眦欲裂,猛地喷出大口鲜血,周身气势陡然暴涨。 了奇眼中寒芒乍现,第三指出如惊电,直取气海要穴。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在触及对方身体瞬间直接点破衣衫,而对方暴涨的气势顿时萎靡。 “你……!”他声嘶力竭,满脸难以置信。 了奇并未答话,第四指第五指接连点出,分别落在对方双膝。 魔教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无法站立。 众僧屏息凝神,看着了奇如同戏耍般将那魔教之人逼至绝境。 他的每一指都精准狠辣,却又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力度,既不让对方立刻毙命,又彻底摧毁了其所有反抗的可能。 了因暗自心惊。他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指法,每一指都蕴含着内力,却又控制得妙到毫巅。 这位了奇师兄的修为,果然深不可测。 那魔教中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给...给我个痛快...” 了奇终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说出你的同伙所在,我可让你少受些苦。” “做梦!”魔教中人忽然癫狂大笑,下一秒猛地咬断舌根,混着半截舌头的鲜血喷溅而出。 第16章 山谷 什么是魔教? 了因不是太清楚。 在他眼中,像无涯宗这种以采补方式修行的门派,可以被看做魔教。 然而,偏偏它不是。 无涯宗信奉的宗旨是:情不为真,欲不为深。 它非但不是魔教,反而脱胎于道家。 而在佛门也同样如此。 北玄密乘佛教中,同样有两个门派以这种方式修行。 一为极乐寺,二为合欢庵。 二者皆秉持着‘欲乐为般若舟’的宗旨,修行那所谓的‘极乐秘法’。 前世P娼卖Y都犯法,但到了眼下,您猜怎么着? 这他么都是正儿八经的正道势力。 在所有人眼中,所谓的魔教,就只有一个。 那便是昔日盘踞整个北玄‘超级势力’——六欲魔宗。 当然,这中间的魔字,却是后来人给加上的。 何为超级势力? 青山寺这种只能算是二流势力,独占三道的大无相寺勉强可称超一流。 而像西漠大雷音寺,东极大须弥寺,这等超一流势力之上,便是超级势力。 六欲魔宗鼎盛之时,以北玄为根,辐射五地。 纵是超一流势力,也是要仰其鼻息。 想到这里,了因也不知应该为三代祖师感到光荣,还是感到惋惜。 这位横空出世的三代祖师整合佛门势力,联合五地,从北玄一路打到南荒,甚至将整个南荒大陆打裂,这才将六欲魔宗打的分崩离析。 而原本至少还有数百年寿命的三代祖师,也是在这一战之后迎来了落幕。 了因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魔教中人,他不知道对方是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做出咬断舌根这种事,也不知道对方做过怎样的坏事,惹来了了奇的追杀。 但他却对第一次见面的了奇没什么好印象。 明明有直接击毙对方的实力,却要猫抓老鼠,虐杀对方,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借此发泄心中的戾气。 而随着了奇的到来,众多青山寺僧人在山中度过一夜之后,第二天晌午时分,便赶到了那处山谷。 随着了奇的到来,众僧于山中歇宿一宵,次日晌午,终于抵达那座山谷。 谷中早已有其他势力盘踞,十数面绣着不同图腾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营帐如星罗散布,篝火余烬未冷,尚有余烟袅袅。 当青山寺众僧出现在谷口时,原本人声嘈杂的山谷蓦地一静。 “是青山寺的人来了。”一个腰间别着双斧的壮汉低声对同伴说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 了因立于谷口,目光如静水般扫视四周。 他察觉谷中虽汇聚多方势力,却仍混杂不少三流帮派,甚至有些根本名不见经传。 更引他注意的是——山谷中央有一片被围起的区域,数十个衣衫褴褛的平民正机械地挖掘土地,其中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身形瘦弱的少年。 他们挥动锄头与铁锹,面容枯槁,目光黯淡,疲惫与恐惧深深刻在每一张脸上。 而监工们则站在阴凉处,时不时厉声催促,有人动作稍慢,便会招来鞭子的抽打。 “阿弥陀佛。”了因不禁低声念诵佛号,眉头紧锁。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江湖中人的聚会,却没想到见到的是这般景象。 妙音坊的帐篷内,熏香袅袅,与谷中尘土飞扬的景象截然不同。 一位身着淡紫流苏长裙的中年美妇端坐中央,正是此次带队的长老宫如音。 她目光扫过身前十余位年轻女弟子,声音温婉却自带威严:“今日这遗迹入口便要现世,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厮杀争夺在所难免。” 她轻轻摇动手中团扇:“但你们记住了,我妙音坊此行,并非要与那些莽夫争抢,带你们来,是要你们亲眼见识江湖上的残酷,免得日后行走江湖,丢了我妙音坊的脸。” 弟子们齐齐躬身:“谨遵宫长老教诲。” 宫如音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右侧四位气质沉稳的白衣女子:“清婉、芷兰、云霁、梦璃,你们四人皆是元丹境,是她们的师姐。进入遗迹后,务必护好师妹们周全,遇事多商量,切忌贸然行事。” 四位元丹境弟子齐声应道:“弟子必不负所托。” 宫如音的视线最后落在角落一位白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姿如竹,眉目间较数月前更添锐意,若了因在此,定能认出这正是与他分别已久的洛泱。 “洛泱。,”宫如音的语气稍缓:“你此次大难不死,反而突破境界,实属造化。但元丹初成,根基未稳,进入遗迹后要量力而行,遇事多请教几位师姐。” 洛泱恭敬行礼,青丝随风轻扬:“弟子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宗门厚望。” 美妇离去后,帐篷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年轻女弟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坐在一起,全然没有因为修为差异而产生隔阂。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扯了扯洛泱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洛师姐,再说说那段经历嘛!上次只听了一半,后来怎么样了?” 旁边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立刻附和:“是呀是呀,师姐你上次还说那小和尚身为出家人,不仅喝酒,还去逛青……嗯……是真的吗?” 洛泱闻言点了点头,眼中不免泛起几分回忆,她轻声说道:“那了因小师父虽然年纪不大,但对佛法的领悟却极深。我曾听他讲过‘修心不修口,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这样的禅语。” 她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便继续道:“他说修行重在内心清净,不在外相拘泥。若是心无挂碍,即便饮酒食肉,亦不碍菩提;若是心不清净,纵然终日吃斋念佛,也难证佛法。” 这番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几位年纪较小的师妹听得似懂非懂,却仍觉得十分新奇。一个圆脸少女忍不住问道:“那他去那种地方,就不怕寺内惩罚吗?” “这……”洛泱刚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道:“青山寺的和尚们来了!” 洛泱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帐门,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但随即想到:了因此时应该还在碗子城,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她心下微微失落,却又暗自盘算:等此间事了,定要去碗子城好生谢谢他。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察觉到四周安静得有些异常。 回神一看,却发现师姐妹们都抿着嘴笑望着她,一个个眼神暧昧,洛泱顿时觉得双颊发烫,连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第17章 一看就是好人 感觉窘迫中的洛泱慌乱之下,竟一股脑的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立时便有好奇的声音响起:“师妹,那小和尚做的素斋当真如此美味?竟能被你称作天下第一?” 洛泱闻言点点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泛起怀念的光芒:“那素斋确实称得上天下第一,他做的每一道菜都不仅仅是食物,更像是一件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比如素烧鹅,用豆腐衣层层包裹香菇、笋丝,以秘制酱汁慢火煨制,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吃起来竟比真鹅肉还要香醇。” 她越说越投入,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最绝的是他那道十八罗汉朝观音,每一尊罗汉都各有其味,每一口都能尝出不同的层次。” 听着洛泱的描述,帐篷内的女弟子们一个个都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甚至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巴巴地说:“听师姐这么一说,我都饿了呢。” 另一个少女舔了舔嘴唇,向往地说:“我也好想尝一尝啊!” 洛泱却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了因师傅的素斋只做给挚友和有缘人享用,而且吃之前需得沐浴焚香三日,静心凝神,方才会得到他的允许。”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阵嘀咕。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弟子撇撇嘴:“那小和尚也太古怪了吧?就算做得再好吃,也不至于立下这么多规矩啊。” 此时,另一位始终静听的师姐轻声开口:“洛泱师妹,那了因弹的琴技当真如此高超?连你都自愧不如?” 洛泱郑重地点头,眼中闪过钦佩之色:“起初,我也以为他自称‘琴棋书画医武茶样样精通’不过是夸口。可当他真正抚琴一曲后,我才知他所言非虚。” “笑傲江湖!”她忽地轻叹:“我自幼修习音律,自以为略有小成,可与了因师傅一比,确实自愧不如!” “笑傲江湖?”那师姐重复一句,然后问道:“是那曲谱之名?倒是极好听的。” “师姐,那等你得闲,能不能弹一遍给我听听啊!”旁边立马有人央求。 “好是好,我只怕——” 洛泱话音未落,忽听身旁一位师妹轻“咦”一声,抬手指向谷口,语气讶异:“你们快看,青山寺后头……怎么锁着个和尚?” 洛泱心中微动,正欲探头望去,却被人群簇拥在中间,视线一时受阻。 就在此时,另一声惊叹响起:“你们看,那和尚……生得好生俊朗。” “是啊,”有人轻声附和:“这白袍和尚,怎会被铁链锁住?看着不像是恶人。” 洛泱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白袍、锁链、俊秀的和尚——这几个字眼在她脑海中骤然碰撞,迸发出令人不安的火花。 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裙摆被人不经意踩住,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四周的议论声像是隔了一层湍急的水流,模糊地涌来:“当真眉目如画……” “为何要锁着他?” “瞧那气度,分明是清净修行之人……” 洛泱终于挣扎着望向前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骤然定格。 了因依旧一身素白僧衣,却再不似往日那般飘然出尘。黝黑沉重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腕与脚踝,随着他的每一步迈出,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步履依旧从容,脊背笔直如松,可那锁链的声响却一声声碾在洛泱的心上。 她呼吸一滞,几乎听见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 那张曾在月下与她清谈佛理的面容,此刻在天光下竟显得格外刺目。 洛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粗糙的镣铐,在他白玉般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目。 一阵尖锐的内疚如利刃般刺穿她的胸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定是因为我...”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 “看他气度超凡,恍如世外之人,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身旁一个师妹低声感叹。 这句话如同针一般扎进洛泱心里。 是啊,像了因这般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素斋手艺堪称一绝,更是精通医理佛法的人。 本该在竹影婆娑的禅院里抚琴煮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 “师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终于有师妹注意到她的异常。 洛泱猛地抓住身旁师妹的手腕,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是他!那就是了因!” “什么?他就是了因?” 众人闻言皆惊,一双双明眸顿时睁得圆了。 “不行,我要去救他。” 洛泱话未说完,那位较为年长的师姐反手按住她。 “师妹且慢!你冷静些想,此刻贸然冲上前去,即便你能说清原委,可他们会信你几分?青山寺既已用铁链锁人,显是动了真格,岂会因你三言两语就轻易放人?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寻个稳妥法子……” 然而师姐理性克制的劝诫尚未说完,周遭年轻气盛的师妹们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凭什么锁人!”一个性子最急的师妹柳眉倒竖,指着谷口:“那和尚眉目清明,一看便是好人!” “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折辱同门,这青山寺也太不讲道理了!” “师姐,我们快去问个明白!若真是冤枉,绝不能让他们如此欺辱人!” “同去同去!岂能眼睁睁看着!” 一时间,莺声燕语般的议论变成了义愤填膺的声浪,少女们平日里修行养出的静气此刻被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冲散。 她们簇拥着洛泱,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愈发激动,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涌上前去。 人群躁动,将那位还想劝阻的师姐的声音彻底淹没。 第18章 你可认罪? 妙音坊一众女修突然从人群中翩然而出,宛若白莲绽于浊世,霎时吸引了所有势力的目光。 这些素来以清修闻名的女弟子们此刻却如一阵疾风般掠过人群,直直朝着青山寺所在的方向而去。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几个小势力的武者交头接耳:“妙音坊这是要做什么?” “莫非与青山寺有什么过节?” 更有好事者已经踮起脚尖,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而青山寺的僧人们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了奇眉头微蹙,双手合十站在原地,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与警惕。 而他身旁的了予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群突然逼近的女修感到不知所措。 被铁链束缚的了因,此刻却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在那群女修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惊鸿一瞥,但却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洛泱怎么会在这里? 眼见妙音坊弟子来到身前,还不等了奇开口询问,也不等洛泱上前说明,妙音坊中一个性子最急的小师妹已经抢先喊道:“你们凭什么锁人!” 她指着了因,声音清亮而带着怒意:“这位师父眉目清明,气度超然,一看就是好人,你们快放了他。” ‘一看就是好人!’ 这话一出,青山寺弟子齐刷刷的向后看去。 虽然他们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朗朗日光下,一袭白色僧袍的了因确有种出尘脱俗的气度。 而了因在听到这话,心里虽然十分高兴,但难免会有几分尴尬 那小姑娘的声音还在继续:“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等重锁锁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快快给人解开!这般对待同门,也不怕坏了青山寺的清誉!” 这群平日里抚琴诵经的姑娘们此刻你一言我一语,清脆的声音在谷中回荡,引得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 了奇和尚的脸色由诧异转为尴尬,又由尴尬转为些许恼怒。 他双手合十,试图保持平静:“诸位女施主,此事乃我青山寺内务,还请......”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又一阵莺声燕语所淹没。 妙音坊的弟子们将了因团团围住,有几个甚至伸手想去触碰那冰冷的镣铐,却被了因微微侧身避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终于与洛泱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恍若电光石火的一瞬。 而在场各大势力的代表们也都神色各异,有的面露玩味,有的则眉头紧锁,显然都在静观事态发展。 而青山寺的僧人们则面色尴尬,几位年轻弟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被这群突如其来的女修的气势所慑。 与洛泱在人群中对视了一眼,还没等了因做出什么暗示,却见这姑娘对她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洛泱已自人群中走出。 了因心中顿时一沉,暗道:不妙。 这镣铐加身,本是青山寺寺规所设,非为单纯束缚,亦含警示与磨砺之意。 此刻谷中势力纷杂,纵有人心生好奇,却无人知晓了因所犯何过。 若洛泱当众为他辩白,为护寺清誉,内门师兄必严正寺规——这不是救他,反是害他。 果然,洛泱才开口解释几句,人群顿时哗然沸腾,好事之徒议论纷纷,更有几人轻佻地吹起口哨。 了奇、了予等人面色铁青一片,尤其是了予,这位出身戒律院的内门弟子,向来最重清规,此刻勃然作色,厉声打断:“女施主慎言!” 他向前一步,僧袍无风自动,目光如电扫过洛泱,又冷冷投向了因:“了因,我现在以戒律院的名义问你,寺内可曾冤枉了你?”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各大门派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极感兴趣。妙音坊的女弟子们也都屏息凝神,纷纷望向了因。 了因在心中长叹一声,对方连戒律院的名头都搬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若是在寺内,他自然选择辩解一番,可如今当着这众多势力面前,青山寺威严绝不容侵犯。 了予见洛泱还要开口,当即提高了声音:“了因!你是否认罪?” 并没有沉默多久,了因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掠过洛泱焦急的面容,掠过周围师兄弟严厉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了予身上:“弟子……认罪!” 了因清楚地看到洛泱眼中闪过震惊与不解,但他别无选择,他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青山寺蒙羞吧。 了予面色稍缓,这才转头望向洛泱:“女施主也听到了,了因师弟已对所犯罪责尽数承认,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女修:“此事乃我青山寺内务,更关乎我寺数百年清誉。若再有无端干涉者,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数百年清誉”五字,被他咬得极重。 洛泱身形微颤,此刻方知自己一时冲动,竟酿成大错。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一旁的了树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步走到了因面前:“了因师弟,你既已认罪,便该受罚。” 了树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显然是用上了内力。 “了予师兄,你出身戒律院,了因所犯寺规,不知该杖责多少?” 了予眉头紧蹙。事态本已平息,了树此举令他意外,却只当是为维护寺规,想也不想直接回到:“私会女子,按寺规,应杖责五十!” “好!”了树一掐念珠:“既犯寺规,便该受罚,今日当着这么多同道的面,正好让大家看看,我青山寺戒律严明,绝不姑息任何违反清规之人。” 说着,他转头望向了因,眼底满是讥讽。 “了因师弟,你觉得如何?” 了因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了树:“师兄说的是。” “既如此……” 了树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随即转头望向了予。 了予立马挥手示意两名戒律院弟子上前,他们将了因按倒在地,褪去僧袍,露出后背。 “执杖!”了予高声道。 沉重的木杖落在了因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19章 你中木中意他 洛泱站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那沉重的木杖一次次落在了因背上。 每一声闷响都像打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了因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五十杖结束后,了因已经无法自行站立,由两名僧人搀扶着离去。 洛泱注意到他离去前曾向她投来一瞥,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无奈,有隐忍,却独独没有责怪。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妙音坊的营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 若不是她不经思考行事,了因或许不会遭受这般责罚。 “洛泱师姐,宫师叔请你过去一趟。”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泱抬起头,见是一位师妹,她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跟随而去。 宫如音的营帐布置得雅致非常,熏香袅袅,此时她正端坐在琴前,指尖轻抚琴弦,发出几个零星的音符。 “师叔。”洛泱行礼道。 宫如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摆手示意她坐下。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淡淡的檀香与若有若无的琴音萦绕。 “刚才之事,我都听说了。”宫如音终于开口,声音如她的琴声一般悦耳动听:“你此番行事,实在有欠妥当。” 洛泱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弟子鲁莽,给坊主添麻烦了。” 宫如音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直视着洛泱:“我倒是好奇,你与那小和尚是何关系,竟让你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洛泱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宫如音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告诉我,你是否喜欢上了那个了因小和尚?”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洛泱心中炸开。 喜欢?她从未仔细思考过自己对了的感情。 此刻被直接问出,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了因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为自己针灸时那专注的神情,轻柔的动作,洛泱的脸颊不禁泛起红晕。 那时他的手偶尔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心跳依然会加速。 “不,不是的...”洛泱慌忙摇头,试图否认:“了因师父只是...只是我的挚友,还曾救过我的命,我今日站出来,只是不愿见他被冤枉...” 宫如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那你为何脸红?” 洛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更加慌乱起来:“我...我只是觉得愧疚。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受罚...” 宫如音回到琴前,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串流水般的音符:“那小和尚我今日也瞧见了,眉清目秀,气质不凡,即使在受罚时也保持着尊严,确实是个不错的男子。” 宫如音评价道:“我妙音坊从不禁止弟子婚嫁,你若真对那小和尚有意,我可以亲自去青山寺,为他解释清楚,再想办法让他还俗。” “师叔的好意,弟子心领了。”洛泱立马摇了摇头:“了因师父乃是出家之人,一心向佛,何况弟子……” 她顿了顿:“总之,弟子并没有这个想法。” 此时,同样的事情也在了因面前上演。 “嘶……师兄你轻点!” “重点才好,这才能活血化瘀。”了念说完,又重重在了因背上揉搓起来:“对了,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了念师兄,我没想到你也这么八卦。”了因不由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八卦?”了念重重一按,引得了因一声惊呼。 “我这是为了你好,若你对那女子有意,不如趁此机会还俗,若不然,等你进了内门,可就没机会了。” 了因沉默。 对洛泱有意?虽然对方长的确实好看,但了因自我感觉并没有。 穿越之前,身为牛马的他,就没考虑过结婚生子,没有好的物质条件,生孩子干嘛?难道让他再尝一遍自己经受的磨难? 而现在呢?他在这里还不是牛马?还不是在最底层徘徊? 更何况,就像当初他和空相说过的,好不容易见识到了这么精彩的世界,不登顶岂不可惜? “了念师兄,你别忘了,师弟修炼的是童子功,还俗之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了因恬不知耻、厚颜无耻的回答的道。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惊呼声此起彼伏。 了因挣扎着欲要起身,却被了念一把按住,了念毫不犹豫,转身便掀开帐帘疾冲而出。 片刻后,了念带着一身尘土返回帐中,面色凝重:“挖掘的地方突然塌了,听说埋了五六个人。” 了因眉头皱起:“可有人去救援?” 了念迟疑片刻:“现场乱成了一锅粥,不过我倒是远远望见几个人在塌方处指指点点,想必会组织救援。” 他顿了顿,又道:“看这塌方的规模,要清理出通道,起码还要等上两日。” 夜幕降临后,凭借自身医术的治疗和经过横练的强健体魄,了因终于能够勉强下地行走。 他忍着伤痛,一步步挪出帐篷。 清冷的月光下,白天还热火朝天的挖掘区域,此刻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陷坑。 了因环顾四周,心头陡然一凛,他发现陷坑周围异常冷清,不仅没有救援的迹象,甚至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他拉住一旁的同门,急切地询问:“这位师兄,被埋的人可都救出来了?” 对方或许因了因此前令青山寺蒙羞之事心存芥蒂,虽答了话,却声冷如铁。 “现在人都转移到东侧挖掘了,谁还顾得上这里?” 了因怔怔望向那片深邃如墓的陷坑,一颗心直往下沉。 一整日已过,被埋于黑暗地底之人结局如何,不言而喻。 可那是五六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些人,竟宁愿冷眼旁观、竟宁愿坐着干等,也不愿动手救人。 然而,就在这时,了因脑海里突然出现‘叮’的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的打开面板,看向系统提示。 “叮,恭喜宿主声望提升,达到‘声名渐起’奖励:人设点上限+100。” “看来是李兄到了中洲。” 若在平日,了因定会欣喜难抑,可此刻他望着那片死寂的塌陷之地,胸中如压巨石,久久难以平复。 第20章 特立独行惹非议 第二天,天蒙蒙亮,雨丝如细密的银线,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最先起身的是个身材矮壮的汉子,名叫王老五,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这鬼天气,昨儿个还晴得好好的,今儿就下起雨来,真是晦气!” 他一边抱怨,一边掀开门帘,正要伸个懒腰,却突然怔在原地。 灰蒙蒙的晨光中,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就在营地对面,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雨中,纹丝不动。 王老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才认出那正是青山寺昨日才惩处的僧人,好像是叫了因和尚。 雨水顺着他光洁的头顶滑落,僧袍早已湿透紧贴其身,他却恍若未觉,仍盘膝跌坐,手结法印,眼帘低垂。 “这秃驴发什么疯?”王老五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值夜的是个年轻师弟,正披着蓑衣躲在帐篷檐下避雨。 他闻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王哥,您可别这么说。这和尚...唉,他昨晚一宿没睡,一个人在那儿挖坑呢。” “挖坑?”王老五皱起眉头:“挖什么坑?” “就是昨天塌方的地方。”那弟子叹了口气:“他一个人,一铲一铲地把被埋的那些人的尸体都挖出来了。然后又在那边上挖了个大坑,把他们都安葬了。我值夜的时候看着,他从子时一直忙到天亮,最后就坐在那儿念经,看来是在超度亡魂。” 王老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朝了因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和尚身旁的土地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泥水混杂着,形成一片泥泞。在那片新土旁,还插着几根简陋的木棍,似乎是临时做的标记。 “有病。”王老五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回帐篷里去。 就在这时,青山寺的僧人们也开始陆续起身。 妙用坊的帐篷前,洛泱已经伫立良久。 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雨幕中那个静坐的身影。 此刻了因如同一尊石雕,任凭雨水冲刷,纹丝不动。 洛泱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忧虑。 “看够了吗?”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洛泱蓦然回首,见师叔宫如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 宫如音一袭素白衣衫,外罩淡青纱衣,即便在阴雨中也显得飘逸出尘。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了因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师叔。”洛泱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 宫如音微微颔首,随即感叹道:“这小和尚倒是个好人,可惜...”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留下意味深长的余韵。 “可惜什么?”洛泱追问道,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宫如音转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你难道这都看不明白?” 见洛泱仍是困惑,她轻叹一声解释道:“青山寺那么多和尚都没管这事,偏偏他管。同样是和尚,你让那些人怎么想?” 洛泱猛然醒悟,急忙望向青山寺驻扎的方向。 透过绵绵雨丝,她清楚地看到那些僧人的表情,顿时心头一沉。 青山寺的僧人们已经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外。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都聚焦在了因身上,然而那些眼神中既无赞许,也无感动,反而充满了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几位年长的僧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摇头,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赞同:“了因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张扬。超度亡魂固然是善举,但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显得我等冷漠无为?” 身旁另一位僧人也附和道:“师兄所言极是。非是我等不愿施以援手,实是遗迹不知何时便会现世,自当养精蓄锐,以大局为重。” 稍远处,一群年轻僧人聚作一堆,神情各异。 有人面露钦佩,悄悄向了因投去敬重的目光,却被身旁同门以眼神制止。 一位年轻和尚低声对同伴道:“出家人本当以慈悲为怀,为何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一位年长些的僧人打断:“慎言!莫忘了了因尚背负寺规惩戒。我看他此举,不过沽名钓誉,想借此逃脱责罚罢了。” 雨越下越大,青山寺的僧人们大多躲回了帐篷,或是聚在门口避雨。 他们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雨中独坐的了因。 那些眼神中有不屑,有责备,却唯独无人上前。 更让洛泱心寒的是,她看到有几个僧人竟然对着了因指指点点,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一个胖和尚对同伴说:“明明自己犯了寺规,还在此处出风头。待回寺中,戒律院岂能饶他?” 同伴冷笑应和:“可不是?冒雨超度亡魂,多么感人至深——哼,不过是沽名钓誉!” 这些话语随风飘来,虽不清晰,却足以让人心寒。 洛泱紧紧攥住了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难以理解,为何了因行善举反而招来同门的非议。 宫如音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叹息:“有时候,特立独行不见得是好事。在这世上,做得太多太好,反而会让其他人难堪。” 洛泱沉默不语,只是望着雨中那道孤独的身影。 了因依然端坐如钟,仿佛对身后的议论浑然不觉。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僧袍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脊梁。 宫如音轻轻拉了下洛泱的衣袖:“回去吧,雨大了。” “师叔,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 “哎!”宫如音叹息一声,随即转身离去。 第21章 明悟与冲关 当四位内门弟子掀帘而出,看到雨中的了因,脚步顿时停住了。 帐篷外风雨未歇,先前众弟子的议论早已穿透帐布,一字不落地传入他们耳中。 了树眼中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更深处还烧着一簇愤恨的火苗。 “咱们这位了因师弟倒是会卖弄,怕不是真像其他师弟说的,他想逃脱戒律院的责罚吧。” 了奇目光复杂地投向雨幕,终究未发一语,转身折返帐中。 “我戒律院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了予冷声斥道,旋即拂袖离去。 “你……!” 了树勃然欲怒,却被一旁的了理笑吟吟伸手拦下。 “了予师兄说话向来是这个样子,你又何必动气?” 两人说话时,雨水似乎是小了一些,但了因全身早已湿透。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显然在雨中待了太久。 但当了念走近时,了因却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师兄,我们还算是出家人吗?” 了因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了念闻言,身形微微一滞。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帐篷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同门们的低语和轻笑。 雨水顺着他光洁的头顶滑落,流过他紧蹙的眉间。 这个问题太重,太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然是”,想说“佛在心间”,想说许多冠冕堂皇的话。 可当他目光触及了因那双在雨中依旧清亮,却带着一丝破碎感的眼睛时,那些话便哽在了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劝慰:“了因,你……你昨日才受了杖责,身子还未好全。这雨寒凉,莫要再淋了。听师兄一句,先进帐篷歇息吧,一切……一切等雨停了再说。” 他试图去扶了因的手臂,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透的僧袍,以及其下微微颤抖的躯体。 了因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迷蒙的雨幕,声音虽低却异常坚持:“师兄,我还想……再待一会儿。你……你先回去吧。” 了念看着他苍白侧脸上那抹近乎固执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 他只能再次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无力:“那你……千万别待太久,身子要紧。”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步履沉重地走向那顶代表着暂时温暖和安宁的帐篷。 厚重的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外,也仿佛暂时隔绝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了念的离去,仿佛抽走了了因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和牵绊。 冰冷的雨水毫无阻碍地浇灌在他的头顶、脸颊、肩膀,渗透进早已湿透的僧衣,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后背昨日被戒棍责打过的地方,原本就阵阵作痛,此刻被寒雨一激,更是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在不断刺扎。 然而,与这外在的冰冷和疼痛形成剧烈反差的,是他的胸腔之内。 那里,仿佛有一团火毫无预兆地轰然燃起。 这火并非温暖,而是灼烫,带着一种憋闷的、几乎要炸裂开的燥热和疼痛。 它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热。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体——有不甘,有迷茫,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 “我们还算是出家人吗?” 他自己的问题,如同惊雷般反复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出家人?什么是出家人?是青灯古佛,是诵经持戒,是慈悲为怀,是与世无争吗? 可为何,他感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实力……”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紧接着,更多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入他的脑海。 是了,实力! 在这佛门之内,在这看似平等清净的表象之下,运行的何尝不是另一套法则? 那导人向善的佛经,俨然就是为了武学而读。 那证道院的存在,明明就是为了修武而走的捷径。 还有那佛香,佛果,又何尝不是敛财工具? 佛说众生平等,可说这话的佛,本身便拥有无上的智慧和神通,拥有渡化众生、震慑魔外的伟大实力。 若无这实力,空有慈悲之心,又何谈普度众生?只怕自身都难保。 了因突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 我读的了这圣贤书,却管不了那窗外事,心生怜悯的是我,袖手旁观的也是我;共情的是我,无能为力的也是我,这情绪就像尖刀一样,不停刺痛着我的心。 “实力,我要有保全自身,又能改变一切的实力!”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滋长,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那团内里的火燃烧得更加炽烈,驱散了部分体表的寒意,甚至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明悟。 突然,了因只觉体内气血如熔岩沸腾,失控般轰然炸开! 他急忙催动般若童子功,内力如堤坝般试图拦住这滔天洪流。 然而,气血疯狂上涌,直冲顶门。 一种境界壁垒即将被冲破的饱胀感清晰地传来,他甚至能“听”到体内那无形的关卡在洪流冲击下发出的呻吟。 了因仰起头,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沸腾的热血。 他望着灰蒙蒙、不断落下雨水的天空,喃喃自语:“还是……压制不住了吗?莫非这就是天意?” 昨日责打的郁愤,方才的明悟与不甘,此刻尽数化为了最纯粹的力量,竟推动着他走向这一步。 “既如此,那便冲关!” 了因不再犹豫,也无需犹豫。 他心一横,彻底放开了对体内力量的约束,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内力以及那奔腾咆哮的气血,尽数凝聚起来,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朝着头部,朝着那最危险、最关键的第九窍穴——印堂穴,悍然发起了冲击! 第22章 破关 “轰——!” 仿佛九天惊雷直贯颅顶,于识海最深处轰然炸裂。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因的意识,他眼前先是猛地一黑,随即迸发出无数耀眼的白光与金星。 印堂穴处,仿佛有一层无比坚韧又无比灼热的薄膜死死阻挡着洪流的去路。 内力与气血汇成的奔流一次次狂烈撞击,每一下都震得他四肢百骸几欲崩散,耳中金铁交鸣不绝,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明灭飘摇。 那感受,宛如一柄烧得通红的金刚杵抵死钉入眉心,不依不饶地向前钻凿,誓要破开天门。 痛苦达到了顶点,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但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那团由不甘、悲愤、明悟点燃的“心火”再次猛烈燃烧,提供了最后一股决绝的推力。 “给我开!” 了因于心底发出无声而炽烈的咆哮。 “啵——”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传来。 那层坚韧灼热的壁垒终于被彻底洞穿! 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困龙入海,欢呼雀跃着涌入那新开辟的的窍穴之中。 难以言喻的舒畅感取代了极致的痛苦,如同干涸的大地迎来了甘霖。 他清晰地感觉到,眉骨正中,仿佛悄然绽开了一道无形的裂缝,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并非真实的视觉,却又能模糊地“感知”到周围气流的细微变化,甚至能“看到”自身体内气血和内力的流转轨迹。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摸,指尖触及的皮肤光滑依旧,没有任何异样,但那道“裂缝”的存在感却无比鲜明。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汹涌澎湃、几乎要撑破经脉的庞大气血,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朝着新开辟的印堂穴涌去,并不断地压缩、凝练。 最终,在所有气血近乎完全注入之后,他那光洁的眉心处,肌肤之下,悄然浮现出一个殷红如血、米粒般大小的圆点,仿佛一颗精心点上的朱砂,为他清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神秘和宝相庄严,神秘难言。 九窍俱通,天地豁然开朗! 周身气血顷刻自成圆满周天,内力运转之速陡增数倍,愈发精纯凝实。 天地元气自发透过周身毛孔,尤以眉心灵窍为甚,丝丝缕缕渗入体内,反哺经脉,温养肉身。 这正是踏入蜕凡境的标志——初步沟通天地,引气入体,开始超凡脱俗的蜕变。 而由于他早已将《无色琉璃身》修炼至大成境界,体魄的根基打得无比坚实,远超同境武者。 此刻踏入蜕凡境,强大的气血和内气反馈自身,立刻开始对身体进行最深层次的淬炼和滋养。 先是肌肤泛起微微麻痒,继而血肉脏腑、乃至骨骼深处,皆似有万千蚁行,啃噬又重塑,蕴生着难以言喻的蜕变之力。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体内传来一阵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嗡嗡”声,那是骨骼在贪婪地吸收着能量,变得更加密实、更加强韧的过程。 不过片刻,麻痒渐退,一股前所未有的雄浑力量自骨骼最深处蓬勃涌出! 仿佛一身骨架已被千锤百炼,重铸为钢,足以擎起更磅礴的力量。 这正是蜕凡境第三阶段——壮骨期的特征! 雨水依旧落下,但了因却不再感到刺骨的寒冷。 体内气血奔腾不息,如同烘炉,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将寒意驱散。 身体轻盈了许多,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雨滴落下的轨迹、远处帐篷里隐约的呼吸声、甚至泥土中草木根系微弱的气息,都变得清晰可辨。 就在这时,谷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人声,夹杂着马蹄踏过泥泞水洼的声响。 雨幕中,原本各自在帐篷内避雨的各方势力都被惊动,纷纷撩开帐帘,探头向外张望,猜测着又是哪一路人马在这大雨天赶到了这山谷。 不多时,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队伍出现在谷口,衣饰鲜明,与周遭灰暗的雨景形成对比。 因青山寺的营地就扎在谷口附近,了因得以清晰地看到那队伍中高举的旗帜——上面绣着交织的青鸾红鸾图案,正是无涯宗的标志。 无涯宗队伍中男女皆有,男子多着深色劲装,身形矫健,女子则服饰各异,色彩明艳,即使在雨中亦难掩其曼妙风姿。 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谷内众人的注意。 很快,便有附近几个较为活跃的势力派了人上前,冒雨迎去,拱手寒暄,语气中带着试探与客套。 双方在雨中简短交谈。 无涯宗那边,一位看似领队的成熟女子声音带着几分娇慵响起,穿透雨声:“哎呀,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这宝贝还没叫你们彻底挖空呢!” 话语间带着无涯宗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诱惑。 话音未落,只见无涯宗队伍中,一位身着大红色衣裙、身段极为惹火的妩媚女子向前迈了一步。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薄薄的红色绸缎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引人无限遐想。 她毫不在意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反而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声音又酥又媚,清晰地传遍谷口:“诸位江湖豪杰,风雨同路也是缘分。待我们姐妹安顿下来,扎好营帐,若是有哪位英雄豪杰,不惧风雨,不嫌寂寞,想要与我无涯宗一同探讨极乐妙法,共参阴阳大道,我无涯宗上下……定当扫榻相迎,竭诚以待哦。”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在人群中激起不同反应。 一些定力稍差或是本就心术不正的汉子闻言,眼神立刻变得火热起来,交头接耳,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而另一些正派门派或是不屑此道者,则纷纷皱起眉头,或冷哼一声,或别过头去,面露鄙夷。 “呸!真是不知羞耻!”一声清脆的啐骂声响起,来自妙音坊的营地。 一位身着淡绿衣裙的妙音坊女弟子俏脸含霜,对着无涯宗的方向低声斥道:“光天化日……呃,虽是雨天,也能如此放浪形骸,简直是不要脸!” 谷口处因无涯宗到来而引发的短暂骚动持续着。 就在这时,无涯宗的队伍中,一个原本正在指挥师弟们寻找合适地点搭建营帐的年轻男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青山寺营地前的众人。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光头的僧人,最终,定格在了那个独自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显得十分狼狈的小和尚身上。 此人正是耿长春。 第23章 耿长春 耿长春的目光死死锁在了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排众而出,无视了淅沥的雨水,径直走到了青山寺营地前数步之遥停下,声音刻意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咦?这不是青阳武馆那位‘高僧’了因么?几日不见,怎落得这般狼狈?连精钢铁链都拴上了……啧啧,莫非是犯了什么清规戒律,被自家师长当场拿办了?” 他这话一出,立刻将全场的注意力引到了了因身上,尤其是那副显眼的镣铐。 无涯宗队伍前方,那位领队的成熟女子慵懒神色倏然一敛,秀眉微蹙,锐利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了因周身。 她红唇轻启,对身旁人低语:“他便是了因?倒是生了副难得的好皮囊,可惜了。” 语气间带着几分惊叹与惋惜,“若是……他拜入我无涯宗门下,不知要惹得多少姐妹倾心。倒真想不到,他竟有这等实力。” 她后半句声音虽低,但在场不少耳聪目明之辈都听得清清楚楚。 妙音坊内,洛泱听到耿长春声音的那一刻便暗道不好,她想要冲出,却被师姐拦住。 “你现在出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可是…”洛泱犹豫一息,然后忙道:“那耿长春当日暗算于我,我可以以此……”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被师姐再次打断,她指着雨中的众多势力,只是轻声说了句:“他们信吗?” 洛泱沉默! 耿长春见成功引起了注意,声音更加尖刻起来。 他指着了因,对着四周越聚越多、竖着耳朵听的各派人士大声道:“诸位江湖朋友,你们可知这位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小师父,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他不等旁人反应,便如数家珍般抖落出来:“身为佛门弟子,竟孤身出入秦楼楚馆,公然饮酒作乐!” 了因身旁的青山寺众僧,听闻此言,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有人试图出声呵斥,却被耿长春更高的声调压过。 “还有!”耿长春越说越激动,脸上满是揭破伪善的快意:“仗着武功勒索银钱,若有不从,竟强行按人听经!这等行径与魔道何异?实乃我正道之耻!” 这些半真半假、添油加醋的指控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谷口炸开。 周围各大势力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和议论。 “什么?和尚喝酒嫖妓?” “真的假的?青山寺也是名门正派,竟出这等弟子?” “勒索银两?还强迫听经?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他现在昨日的样子,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原来是个花和尚,假正经!” 各种鄙夷、惊讶、幸灾乐祸的目光纷纷投向了因和青山寺众人,让不少年轻僧人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几乎无地自容。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了因,面对千夫所指,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那些不堪的指责说的并非是他。 待声浪稍歇,了因才缓缓开口。清朗佛号穿透雨幕,平静却字字清晰:“阿弥陀佛,小僧所为,问心无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耿长春和无涯宗众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倒是施主,如此愤慨,句句不离小僧的‘恶行’,莫不是因为小僧接连废去贵宗四位开窍境弟子修为之事,而耿耿于怀?” “施主,是来寻仇的?” 最后三个字,了因说得格外清晰。 耿长春如被毒蝎蜇中,脸上快意瞬间扭曲成暴怒:“寻仇?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开窍境?” “自然是比不过耿施主,这一身从脂粉堆里修来的本事!” 了因此言一出,耿长春脸色骤变,如同被人当众掴了一掌,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他生平最恨别人拿他修炼功法之事暗讽,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再瞥见四周那些似笑非笑、暗含讥诮的目光,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绷断。 “你这淫僧!破了戒律,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我今日便替青山寺清理门户,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秃驴!” 话音未落,人已动! 两人距离本就不远,耿长春盛怒之下,又是突然发难,身法快如鬼魅,带着一股阴柔却凌厉的劲风,直扑了因! 他五指成爪,指尖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黝黑色泽,带起细微的破空之声,直取了因胸前大穴!这一爪若是抓实了,恐怕不止是皮开肉绽那么简单。 “住手!” “你敢!!” “师弟小心!”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青山寺众僧又惊又怒,谁也没料到耿长春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开窍境弟子突下杀手! 几个反应快的武僧立刻抢上前想要阻拦,但耿长春含怒出手,速度极快,已然不及! 无涯宗那边,那成熟美艳的女子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耿长春此举有些冒失,但并未出声制止,只是静静看着。 她身后的女弟子们则大多露出兴奋之色,等着看这俊俏小和尚如何出丑。 妙音坊窗口,洛泱紧握双手,虽然知道了因的本事,但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狗东西,等的就是你。” 了因心中冷笑。如今他已入蜕凡,更是跨过磨皮、练肉,直抵壮骨。 这耿长春也不过壮骨期修为,与他相当。 单凭一身大成内力,就足以将其打成死狗,他甚至都不需要动用磅礴气血或者是那已至小成的般若掌? 了因沉腰立马,身形稳若磐石,竟是不闪不避,右掌自腰间猛然推出,般若童子功内力如江河决堤,奔涌而出! 他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既无破风厉响,亦无夺目光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推掌,却隐隐透出一股佛门武学的正大恢弘、沉稳如岳之意。 电光石火间,掌爪轰然相交! “嘭!”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沉重得令人心悸。 没有预想中的骨裂之声,也不见了因吐血倒飞之景。 双掌交击之处,空气仿佛微微一颤,泛起无形涟漪。 下一瞬,了因脚下青石地砖轰然炸裂,碎石烟尘四溅! 第24章 好精纯的童子功 掌爪相交,两股内力如两条蛟龙自掌心汹涌而出,轰然相撞。 “啪!” 霎时间罡风四溢,雨水倒卷。 了因身上僧袍袖子无风自动,微微一荡便即平息。 而耿长春呢? 他脸上的狞笑和快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如熔岩般的磅礴内力,竟在对掌的瞬间沿着他手臂的经脉悍然涌入体内! 那劲力至刚至阳,沛然莫御,更带着一种可怕的灼烧特性,他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力竟被压得倒流回经脉。 “呃啊——!” 耿长春一声短促惨哼,如被无形巨锤当胸轰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凌空喷出一道血雾。 当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耿师兄!” “耿师弟!” 无涯宗众弟子惊呼。 一名离得最近的男弟子抢步上前,双掌疾出欲接,却在触及耿长春后背的刹那,如遭火烙! 那股灼热内力竟透体而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跌退。 那为首的成熟女子脸色终于变了,一直淡然的眸中惊芒乍现。 她身形一晃,宛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绯云,倏忽间便迎了上去,纤纤玉手一伸,轻巧地搭在了耿长春的后背上,欲要将他接住。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接触到耿长春背心的刹那,她的脸色再次一变,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霸道的纯阳真气!” 她感觉到一股精纯无比、炽烈如火的异种真气正透过耿长春的身体疯狂肆虐,甚至试图沿着她的手臂反向侵袭而来! 这真气刚猛无俦,却中正平和,毫无邪气,唯存最纯粹、最原始的阳刚炽烈! 女子不敢怠慢,体内精修多年的无涯宗嫡传内力瞬间涌出,竟如一条冰冷的溪流撞入了沸腾的熔岩之中,发出嗤嗤的异响。 她娇叱一声,手腕巧妙一旋一引,沛然内力透体而入,强行帮耿长春逼出那股入侵的灼热真气。 “噗——” 耿长春猛地喷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凝成一道滚烫白练,破开雨幕。 随这一声闷响,一股淡红色真气自他周身毛孔中被悍然逼出,如血雾蒸腾!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逼出的淡红色真气与空中落下的冰冷雨水接触,顿时发出“嗤嗤嗤”的密集声响, 大片大片的雨水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水蒸气,以耿长春为中心,方圆数尺内竟是白雾弥漫,热气腾腾,仿佛突然置了一个蒸笼一般,将他与那成熟女子的身影都笼罩得有些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雨后尘土被炙烤的独特气息,甚至还隐隐有一丝奇异的、如同檀香被点燃般的淡淡焦味。 这神奇的一幕,让整个喧闹的谷口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片迅速弥漫又缓缓散开的白色水蒸气,以及水汽中若隐若现的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落针可闻。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那“嗤嗤”的蒸发声响在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过了好几息,那成熟女子才缓缓收回抵在耿长春背后的手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有些泛红、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残余灼热的掌心。 再抬头看向了因时,那双美眸之中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探究,以及一种…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炽热。 她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淡然,而是充满了某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激动: “好精纯的…佛门童子功!” “童子功”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劈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那些来自无涯宗、深知本门功法特性的女弟子们。 她们先是一怔,旋即眸光大亮,仿佛饿狼见血,齐刷刷盯紧了因,那一道道目光滚烫如沸,几乎要将他熔穿! 那是猎人看到最完美猎物的眼神! 是饥渴之人看到琼浆玉液的眼神! 佛门童子功!而且是修炼到如此精纯霸道地步的童子功! 对寻常武林人士而言,这或许只是佛门一种根基扎实、正气凛然的上乘内功。 但对于修炼采补之道、功法偏于阴柔、尤其擅长吸纳男子元阳以壮自身的无涯宗来说,这简直是世上最顶级、最完美的大补之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 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因身上,只是这一次,目光中的意味已经完全不同。 其他各派人士则是议论纷纷,惊叹声、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 “这小和尚……竟练的是童子功!老天爷,真有人选这路数?” “一掌逼退耿长春!这内力……浑厚得不似年少!” “青山寺何时藏了这等人物?了因?从未听闻!” “无涯宗这下……怕是眼睛都看直了吧?嘿嘿……” “这可是唐僧肉啊……” 雨还在下,谷口的气氛却变得无比诡异和火热。 无涯宗诸女那毫不遮掩的垂涎之视,几欲凝成实质,将了因重重缠缚。 宫如音听闻了因所修乃是佛门童子功,眸中波光轻转,侧首望向身前的洛泱。 却见洛泱神色静如止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她这才恍然,为何先前洛泱会特意强调了因“向佛之心极为虔诚”。 无涯宗那位身段慵懒曼妙的女子,此时已全然敛起先前的散漫之态。 她莲步轻移,腰肢如柳风扶,绕着了因缓缓踱了半圈,目光灼灼似火,恍如端详一件稀世佛宝。 唇角扬起一抹自信而妩媚的笑意,声线愈发柔腻入骨: “小和尚,姐姐我乃无涯宗红鸾峰核心弟子,李饰。” 她特意将“核心”二字咬得婉转清晰,语气中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傲意, “你若愿与我携手,共参极乐大道,阴阳和合,互滋互补……待我破入中三境,定倾尽所有资源,助你修复今日之损,更可助你修为再进一步。” 语至此处,她眉间悄然浮起一抹绮丽风情,声音愈低,如丝如絮,仅萦绕于两人之间: “届时你我结为道侣,姐姐愿为你延绵子嗣,岂非一段佳话……” 末句几不可闻,却似春水漾波,媚意流转, 她眼波轻漾,悄然补上一句:“姐姐我的红丸……可还为你留着呢。” 第25章 看来女施主平日吃的不错 了因抬眸,眼神清澈平静:“阿弥陀佛,小僧年方十五,女施主这般……是欲行那老牛吃嫩草之事么?” 他语速平和,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噗嗤!”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几个年轻人甚至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你!” 李饰霎时涨红了脸,宛若霞染胭脂,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的千娇百媚被这一句堵得烟消云散,只余羞愤交织。 她身为无涯宗核心弟子,何曾受过这等奚落。 旁边立刻有一位与她相熟的女弟子看不过眼,出声帮腔道:“小和尚休得胡言!李饰师姐芳龄不过刚刚双十,正值青春妙龄!” 了因闻言微微一怔,目光终于认真落在李饰身上——从那纤细的腰身到丰盈有致的曲线,甚至毫不避讳地细细打量了一番。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眼中恍然,“看来平日里……女施主吃的不错。”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什么修行法门,偏偏内容让人浮想联翩。 场中顿时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有人甚至忍不住咳嗽起来掩饰笑意。 这时,刚才被了因一掌打伤的耿长春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望向了的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你...你绝非开窍境!”耿长春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方才交手时,你的肉身强度分明不弱于我!”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恍然惊醒。 方才他们都惊讶于对方深厚的内力,竟忽略了这一点。 了因与耿长春硬碰硬对掌时,肉体强度竟与壮骨境的耿长春在上不相上下? 了因神色平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昨日确实尚在开窍境,只不过方才心有所无,这才破入蜕凡”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有人望向那几个才立起的坟堆,有人突然想起昨日了因受杖刑时的惨状。 “不可能!”耿长春强撑着站起身,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即便你刚刚突破蜕凡境,与我之间还隔着磨皮、练肉两个小境界,肉身强度怎会相差无几?” 了因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耿长春身上。他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世间有许多被称为天才的人。” 了因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其中不一定有你,但——一定有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了因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偏偏内容却如巨石投湖,掀起惊涛骇浪。 在场的年轻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屑,有人沉思,有人惊讶。 南蛮江湖虽不如东极,中洲那般璀璨,可也是天才辈出,但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自信地宣称自己的天赋。 耿长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可李饰冰冷的目光已如刀锋般扫来。 “滚回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还嫌不够丢人么?” “师姐,我——!” “滚!” 耿长春脸色一阵青白交错,下意识抬头,却在迎上李饰目光的刹那猛地一颤——那双美目之中寒光凛冽,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冻结。 “……是。”他最终低下头,艰难地应声。 在两个同门的搀扶下,他踉跄着朝无涯宗驻地走去。每迈一步,周身经脉都如被烈火灼烧,痛得几乎窒息;可比这更刺骨的,是当众受辱、尊严扫地的羞愤。 待耿长春走远,李饰才缓缓转向了因。 “小和尚。”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暖意,“打伤我无涯宗弟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了因心中怒意未平,闻言目光更冷: “交代?”他声沉如钟,“施主想要什么交代?” 说话间,他眉间那点朱砂痣竟似愈发鲜艳,如一滴血泪凝于额心,在蒙蒙细雨中隐隐流转着幽光。 李饰正要开口,心头却蓦地一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如细针扎入灵台,令她周身神经骤然绷紧。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因眉心的红痣。修行数十载,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象…… 就在她心神微恍的刹那,了奇适时踏前一步,挡在了因身前: “李施主,方才分明是贵宗弟子先行动手。若真要讨个交代,也该是无涯宗向我青山寺交代。” 李饰蓦地回神,暗自称奇:“这少年僧人为何让我如临大敌?” 她面上却不露怯,只冷声道:“了奇,你这是要护短?” “非是护短,而是论理。”了奇声如寒铁,“你若不服,不妨你我先做过一场。” 气氛再度绷紧。无涯宗弟子纷纷按住剑柄,青山武僧亦悄然移步,结成护阵。 李饰面色几变,终是压下战意,拂袖道: “罢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她深深看了了因一眼,似要将他容貌刻入心底,随即转身离去,衣袂卷起一片冷雨清风。 待李饰离开,了奇这才转身,他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了因。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回去好生调息,刚突破境界,莫要伤了根基。”、 了因躬身行礼:“多谢师兄解围。” 了奇摆了摆手,遣散武僧,独自大步走向帐篷。 眼见没了热闹,谷中众人也逐渐散去,了因站在原地,眉心的红痣渐渐恢复平常。 刚才若不是了奇出现,他正欲调动九窍内气血与那李饰一战。 他倒真想看看,以自己如今的修为,能否敌过元丹境后期的李琦。 “只可惜!” 了因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 不知何时,潇潇雨歇。 他再次走向那几个新立的坟堆,双手合十,轻声诵经。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超度亡魂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经文声缓缓响起,平和而庄严。 第26章 此物与小僧有缘! 午后,烈日当空,山谷间却骤然掀起一片喧嚣。 “开了!遗迹入口打开了!” 一声激动的大喊划破天际,顿时整个山谷沸腾起来。 只见原本被泥土乱石封堵的洞口,此刻已经完全敞开,露出黑黢黢的通道。 各路人马如同潮水般涌向入口,争先恐后地想要第一个进入遗迹。 了奇站在高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身后的武僧们严阵以待,却没有急于行动。 “了奇师兄,我们是否也该进去了?”一名武僧上前请示。 了奇微微摇头:“不必着急。南荒自古无大势力盘踞,此行,寺中之意不过是让你们增广见闻。” 仅仅片刻,已有数百人涌入遗迹入口。了因甚至隐约听见兵刃交击之声从深处传来,铿锵刺耳。 而此时仍滞留谷中的,除青山寺之外,还有妙音坊、无涯宗、黑风十八骑、龙行堂等几支二流势力——显然,这些人皆心怀同一算计。 “准备一下,我们也马上出发。” 青山寺弟子闻言立马结阵,了奇一马当先,了予三人则是垫后。 进入洞口时,一股阴冷气息挟带着尘土与血腥扑面袭来。 通道内颇为宽敞,可容十人并行。 越往里走,通道越发错综复杂。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和惨叫声。 了奇脚步不停:“都小心一点,这里说不得会有什么机关。”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只见一个武者兴奋地从侧面的一个石室内冲出,手中捧着几件兵器。 “赚大了!这些可都是上等兵器!“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未落,数道寒光突然从暗处射来。 大汉慌忙格挡,但还是慢了一步,一柄短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咽喉。 “既然得到了宝贝,就该有丧命的觉悟。”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几名黑衣武者缓缓走出,开始搜刮死者身上的财物。 了奇冷哼一声,却没有插手的意思。 在江湖上,杀人夺宝之事屡见不鲜,眼线对方只要不惹到青山寺头上,他也不会多管闲事。 继续前行,通道逐渐开阔,了奇脚步不停:“我欲前往核心区域,尔等可自行探寻机缘。切记——江湖险恶,提防暗箭。” 随着了奇离开,除了予三人以外,青山寺众弟子纷纷结伴而行。 “了因师弟。” 这时了念带着三人走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了因师弟,这遗迹中危机四伏,不如与我们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了因转头望去,却见了念身后三人面露勉强,眼中不情愿之色显而易见。 “多谢了念师兄好意。”了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师弟如今已入蜕凡,自保无虞,就不耽误诸位师兄行程。” 了念身旁一人当即轻嗤:“了念师兄就是太过操心。了因师弟这等天才,自是独行才能施展,说不定还嫌我等拖累。” 了念闻言眉头微蹙,旋即从怀中取出一只锦袋:“这些是疗伤丹药与信号响箭,若遇险境,即刻释放求救。” 了因接过布袋,心中微暖:“多谢师兄,我会小心的。” 了念又殷殷叮嘱几句,方带人离去。 目送了念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了因驻足原地,指尖缓缓捻过佛珠。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远处兵刃交击之声与惨呼隐约可闻。 他垂眸沉吟片刻,终是择了一条僻静小径踱步而去。 狭窄通道内,三位妙音坊女弟子背脊相倚,喘息急促。 为首的苏婉一袭水蓝长裙已破开数道裂痕,袖口渗出的鲜血将轻纱染成暗红。她紧握玉笛的指节绷得发白。 “师姐,怎么办?”年纪最小的林薇声音发颤,她腰间系着的银铃在刚才的打斗中已经碎裂,此刻只能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一侧的秦月咬唇横剑,剑尖微颤。右肩伤口不断淌血,将鹅黄衣料浸作深红。 八个黑衣武者呈半圆形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他狞笑着上前一步,手中的鬼头刀还在滴血。 “妙音坊的姑娘们,把刚才找到的东西交出来。”刀疤脸的声音沙哑难听:“否则别怪我们不懂得怜香惜玉。” 苏婉强作镇定,声音却掩不住虚弱:“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妙音坊弟子此行只为历练,并未取得什么宝物。” “少装糊涂!”一个瘦高个黑衣人尖声道:“我们亲眼看见你们从那个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紫檀木盒。” 秦月忍不住反驳:“那不过是一盒古琴谱,对你们毫无用处!” 刀疤脸哈哈大笑:“有没有用,得由我们说了算。交出来,便放你们条生路。” “妙音坊的小娘们就是水灵……”瘦高个说着发出两声淫笑:“要是再不交出来,等我抓到你们……啧啧“ 林薇气得脸色发白:“你们...你们!” 八人同时逼近,兵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通道两侧的石壁湿冷粗糙,退路已被完全封死。苏婉能感受到两个师妹的颤抖,她自己的内力也所剩无几。 方才为保护师妹们,她硬接了刀疤脸三掌,此刻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师姐,跟他们拼了!”秦月咬牙道,剑尖扬起一抹寒光。 苏婉却轻轻摇头。她看得分明,这八人中,有三人都是蜕凡境的好手,为首的刀疤脸更是到了换血期。 纵是她们全盛时期,也难以抗衡,更何况是现在... “东西给你们。“苏婉突然道,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上雕刻着精细的云纹,看上去古朴雅致。 “师姐!”秦月和林薇同时惊呼。 苏婉黯然摇头,将木盒向前递出:“只求诸位得到所需之物后,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刀疤脸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示意瘦高个上前取物。 瘦高个谨慎地接近,一把夺过木盒,迅速退回同伙身边。 “老大,是真的!”瘦高个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兴奋道:“的确是古籍!” 刀疤脸满意地点头,面色却陡然转狠:“杀了她们。” “大哥,不如让我们……”瘦高个眼中淫欲未消。 “不行!”刀疤脸断然拒绝:“别忘了妙音坊这次可是来了个长老,杀人或许妙音坊不敢以大欺小,可要是如此侮辱……。” “好吧。”瘦高个悻悻咂嘴。 “你们……你们言而无信!”秦月怒斥,举剑欲拼死一搏。 “杀!”刀疤脸怒喝一声,众人齐齐挥刀。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声清朗的佛号倏然响彻通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物,与小僧有缘。” 第27章 焚金熔铁 “叮叮……” 通道深处,白影渐显。那人虽足戴镣铐,步履却从容不迫,仿佛踏过的不是危机四伏的遗迹石道,而是自家寺院中落满银杏的禅径。 “阿弥陀佛。此物与小僧有缘,还望施主成全。”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来人。 声如清泉击石,众人蓦然回首,俱是一怔。 那是个极年轻的僧人,雪白僧衣不染尘埃,面容清净如莲,一双明澈眼眸仿佛映着秋水长天。 他单掌竖于胸前,指间垂落一串檀木佛珠,珠圆玉润,泛着常年摩挲后的温光。 “了因?”刀疤脸眯起眼睛::“秃驴,你最好少多管闲事,若是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若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青山寺人,我们未必不敢杀!” 了因微微一笑,步伐不停:“这是自然,诸位施主连妙音坊的弟子都敢杀,自然不会不会忌惮我青山寺,只不过……” 他垂眸轻捻佛珠:“那盒中之物,确实与小僧有缘。” 说话间,他已走到妙音坊弟子身前,自然而然挡在她们与黑衣人之间。 苏婉三人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僧人,他背影挺拔如松,莫名让人心安。 刀疤脸脸颊抽搐一下,突然狞笑出声:“秃驴,让你走你不走,英雄救美?好,老子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刀疤脸已经暴起发难。 “狗屁的天才?去死吧!” 鬼头刀带起凌厉刀气,直劈了因面门。 与此同时,另外七人也从不同角度攻来,剑光刀影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阿弥陀佛!”了因轻叹一声,眉心红痣闪烁一下,但很快便黯淡下去。 “看来诸位施主是对精纯这两个字有误解,也罢!” 了因手腕一转,腕间铁镣哗啦作响。 那看似沉重的镣铐在他手中竟如无物,带着炽热无比的内劲迎向劈面而来的鬼头刀。 “铛——!“ 金石交击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刀疤脸只觉一股灼热劲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他踉跄后退,满脸惊骇。 了因身形不动,铁镣如灵蛇般舞动。 左手镣铐格开左侧刺来的长剑,右手镣铐顺势一带,那持剑黑衣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了因侧身避过,镣铐在他腕间一转,已击中对方后心。 “噗——“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 此时三把长刀从侧后方袭来,刀风凌厉。 了因头也不回,反手将镣铐在身后一横。 “铛铛铛“三声连响,三把长刀尽数被震开。 他旋身踏步,镣铐带着灼热气劲横扫而出。 “这童子功……!”刀疤脸失声惊呼,急忙后跃闪避。 但那炽热内力已然及体,他胸前一痛,衣衫焦黑一片。 了因步伐变幻,在八人围攻中游走自如。铁镣时而成鞭,时而成棍,时而又如盾牌般护住周身。 每一次碰撞都带着灼热内劲,让黑衣人叫苦不迭。 “结阵!”刀疤脸大喝一声, 七人立即变换方位,结成七星杀阵,刀光剑影层层叠叠,攻势顿时凌厉数倍。 了因微微蹙眉,腕间铁镣突然加速。 炽热内力澎湃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气墙。刀剑攻来,竟如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破!“了因轻喝一声,铁镣猛然震开。七人如遭重击,齐齐后退。阵势顿时散乱。 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淬毒飞刀,悄无声息射向了因后心。 “小心!“苏婉惊呼出声。 了因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抄。 镣铐精准地缠住飞刀,内力一吐,飞刀顿时化为铁水滴滴落下。 “焚金熔铁!你这是大成的童子功!” 刀疤脸瞳孔骤然收缩,面上血色尽褪。那熔铁如泥的炽热内力,分明是童子功臻至大成的征兆! 他行走江湖二十余载,自是有见识之人,只是从未见过如此精纯刚猛的至阳真气。 此时他才明白,那精纯二字到底是何意,也知道为何那李饰看了因,就像看稀世珍宝一样了。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再不敢存半分侥幸之心。 这小和尚内力已然大成,纵使他们八人联手,亦不过是以卵击石。 此刻他脑中唯有一个念头——逃!必须立刻逃离此地,否则必将尸骨无存! “撤!”他嘶声厉吼,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快走!” “走?” 见那四散而逃的身影,了因微微皱眉,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追杀。 处理完黑衣人,了因转身面向妙音坊弟子。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行礼道谢。 “多谢了因师傅救命之恩!”苏婉领着师妹们深深一揖。 了因合十还礼:“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诸位伤势如何?” 这时三人才感到伤口疼痛难忍。 了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本寺秘制金疮药,对外伤颇有奇效。” 苏婉接过瓷瓶,随即示意身旁的小师妹去将那个被刀疤脸遗落的木匣拾来。 林薇快步跑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雕着暗纹的沉香木匣捧到苏婉面前。 “了因师傅,”苏婉双手托着木匣,向前一步,“方才您说此物与您有缘,还请收下。” 了因的目光在木匣上停留片刻,唇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是轻轻摇头:“此物既先为诸位所得,便是与妙音坊有缘,小僧强求,反而不美。” “诸位保重,小僧还需前往遗迹深处,就此别过。” 白衣飘动,了因转身离去,步伐依然从容不迫,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处,只留下一串叮铃铃的响声。 “呼~” 苏婉长出了一口气,她回想起方才的打斗场面,仍是心有余悸。 那些黑衣人个个都是好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若非了因突然出现,她们今晚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她不由再次望向了因离开的方向。 “焚金熔铁……那般刚猛无匹的内力,竟出自如此年轻的僧人之手,当真可谓天纵奇才……” 正自语间,忽闻身旁林薇扑哧一笑,语带戏谑。 “若让洛泱师姐与了因师傅并肩而立,怕是月华也要逊色三分——一个清冷如姑射仙人,一个温润似菩提明月,可不正是画中仙侣么?” 第28章 舍利子! 游荡! 没错,了因此刻正在遗迹之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目光所及之处,但凡看上眼的宝物,张口便道一声“与我有缘”。 如今他已到壮骨,从身体强度来讲,虽然不如元丹境,但有着大成境界的童子功,倒是不惧这些人。 更何况他第九窍穴中蕴藏着磅礴气血,若全力爆发,连他自己都难以估量究竟能达到何等程度。 因此,尽管表面只是蜕凡境修为,但在这遗迹之中,能威胁到他的人实则寥寥无几。 然而他并不知晓,自己这般“张口结缘”的行事作风,早已在暗中传开…… “那青山寺的了因和尚,简直厚颜无耻!见着什么好东西都说是他的缘,我辛辛苦苦从土里挖出的匕首,就这么被他抢走了!” “呜……我也一样,刚抢到一张丹方,还没看清写的什么,就被他夺走了!” “要不……干他?” “干他!” “干他!” “走,干他!” 正当群情激愤之际,叮的一声脆响突然传来,众人身形一僵,耳边已然响起那道梦魇般的嗓音: “阿弥陀佛,此物与小僧有缘,还望……既然施主先动手,那就别怪小僧不客气了!” 片刻后,望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影,了因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 其中那个青衫少年咬碎银牙,终究还是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流转着幽光的玉佩。 “我就说这东西与小僧有缘吧。” 无视这几个家伙抽搐的嘴角,了因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接触只觉质地温润。 他正欲仔细端详,忽闻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尖锐响箭,空中炸开三道青色烟痕——正是青山寺紧急召集的讯号。 了因眉头微皱,随即将玉佩纳入袖中,转眼便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 待他离去后,倒在地上的青衫少年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血迹恨声道:“等我找到楚师兄,定要这秃驴百倍偿还!” 旁边正揉着淤青手腕的紫衣女子闻言冷笑:“你师兄?方才那和尚单凭肉身之力就震断我等的兵器,你确定要让你师兄来送死?” 这时一旁忽然传来轻咳声,原先昏迷的白衣修士苏醒过来,哑声道:“别忘了...他自始至终未曾动用内力。” 空气骤然凝固,众人瞳孔齐齐收缩——直到此刻他们才惊觉,那和尚确实仅凭拳脚,便如摧枯拉朽般将他们尽数击溃。 遗迹某处。 五层高的藏经阁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尘埃混杂的气息,腐朽的木架上堆积着许多早已脆烂的经卷。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奇、了予、了理三位青山寺弟子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手中那枚正散发着柔和金光的舍利子。 “青山寺的各位。”龙行堂一位身穿暗金龙纹劲装的男子踏前一步,声音低沉:“舍利能化解武学戾气,于我等武者而言,乃是救命的至宝。还请行个方便。” 了奇将舍利子紧握于掌心,金光自指缝间隐隐透出:“此乃我佛门高僧坐化所遗圣物,岂能轻易予人?” “了奇师兄说得是。”了予亦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却坚定:“诸位若需化解戾气,可亲赴青山寺求助,何必强夺?” 人群中顿时一阵低语骚动。无涯宗一位紫衣女子轻笑一声,语带讥诮:“等我们去青山寺?怕是还没到山门,就已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今日这舍利,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话音未落,龙行堂一名年轻弟子突然暴起发难,双掌挟带劲风,直取了奇面门! 这一动手,犹如点燃引信,霎时引爆全场。无涯宗弟子纷纷拔剑出鞘,黑风十八骑的壮汉们抽出腰间弯刀,其余小势力也如潮水般一拥而上。 “小心!”了奇大喝一声,旋即凝神运功,使出佛门七十二绝技——铁指劲! 霎时间,金铁交鸣、呼喝叱咤与凄厉惨叫交织成片,整个楼层仿佛化作修罗战场。 角落里,妙音坊的女弟子们静立如莲,衣袂飘飘间自有一派超然气度。为首的白衣女子眸光淡扫战局,微微摇首:“我等只观风云,不涉纷争。“ “师姐,那可是佛门舍利啊...“身旁的年轻弟子低声轻语,眼中难掩渴望。 白衣女子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我妙音坊难道缺了凝心静气的法门?“ 战场中央,修为最弱的了理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三人苦心维持的防线顿时裂开缝隙。 龙行堂一个元丹境看准机会,双掌化作金龙直扑裂痕处。 “砰!” 众人合力,了奇三人顿时被震得倒飞出去,同时,那枚舍利子从了奇手中脱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 “抢!”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扑向舍利子。 黑风十八骑的一位弟子一跃而起,弯刀划出诡异弧线逼退众人; 无涯宗紫衣女子剑尖轻挑,想要将舍利子挑向自己这边; 龙行堂弟子则组成人墙,为那位元丹境师兄创造机会。 混乱中,舍利子几次易手。 一个散修刚抓到手中,就被无涯宗弟子一剑刺穿手腕;黑风十八骑弟子抢到后立即组成防御阵型,却被龙行堂弟子以蛮力冲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龙行堂那位元丹境弟子心想。他暗中运转内力,看准舍利子再次被震飞的瞬间,突然施展“游龙步“,身形如鬼魅般穿过人群,右手精准地抓住了舍利子。 “得手了!”他心中狂喜,立即朝着楼梯方向冲去。 “拦住他!”无涯宗紫衣女子娇叱一声,剑化长虹直刺其后心。 龙行堂弟子头也不回,反手拍出一掌。龙形气劲与剑虹相撞,爆发出刺目光芒。借着力道,他速度更快几分,眼看就要冲到楼梯口。 黑风十八骑那位弟子此时掷出弯刀。 “轰隆!“ 此人回首一掌,虽磕飞弯道,但后背不知被谁打了一掌,当即嘴角溢血,显然受了内伤。 就在这片刻耽搁,其他人已经追了上来。 一场混战再次爆发,但这次所有人都针对拿着舍利子的龙行堂弟子。 “交出舍利子!“无涯宗女子剑法越发凌厉。 黑风十八骑重新握回弯刀:“留下舍利子,饶你不死!” 就连一些散修也红着眼睛扑上来,完全不顾实力差距。 龙行堂弟子咬牙苦战,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他瞥见楼梯就在十丈之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圆球砸在地上。 “嘭!“ 浓烟瞬间弥漫整个楼层,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 “毒烟!快闭气!”有人惊呼。 混乱中,龙行堂弟子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屏住呼吸冲向楼梯。 他能感觉到舍利子在手中散发着温暖的能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带回去! 就在这时,他只觉楼梯下方,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第29章 能否登上金鳞榜! 就在这时,他只感觉楼梯下方,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仿佛火山爆发般汹涌澎湃。 一道赤红色的掌印破空而至,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能,狠狠印在他的胸膛! “噗——” 那龙行堂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砸入人群之中。 可即便如此,他手中仍死死攥着那颗舍利子。 “谁!” 了因一身素白僧袍纤尘不染,缓步踏上楼来。 镣铐在腕间叮当作响,每一步却似踏在人心之上,沉如山岳。 他眉间一点朱砂痣赤如血玉,映得那张清冷面容愈发宝相庄严。 眸光流转间,他已将场中情势尽收眼底。 “舍利子?” 了因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刹那间洞悉了一切。 那龙行堂弟子吐血爬起,目眦欲裂地望向了因:“你、你该死!” 他怎能不恨,若非了因阻挡,此刻他早已冲出这里,倒时只要同门阻挡一番,他就能成功将舍利子带回龙行堂,到那时…… 了因闻言,却只是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同俯视蝼蚁,淡漠中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意。他缓缓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声音平静似水,却字字如钟,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此物,与小僧有缘。” “交出来。” “此物与小僧有缘”几字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咬牙声。 几个刚刚在了因手中吃过亏的修士,顿时怒火中烧,纷纷向身旁同门控诉: “这秃驴简直无耻!方才我偶得一张古丹方,他竟也说与他有缘,硬生生夺了去!” “何止!连我随身带来的三转清灵丹,他都敢说是有缘之物——那分明是我自家宗门所炼!” “见什么抢什么,这哪是出家人?分明就是个披着袈裟的强盗!” 片刻之间,众人再看向了因时,眼神已从惊疑转为惊为天人——不是敬,是骇然于他竟能厚颜至此!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明明只是蜕凡境,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就在此时,无涯宗李饰翩然出列。她红唇轻抿,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风情,话音却带刺:“小和尚,你不过区区蜕凡境也敢掺和进来,但真是胆大包天?” 几乎同时,黑锋十八骑中一道身影迈步而出。那人手中弯刀一振,寒光乍现,直指了因眉心,声如金铁交鸣:“秃驴,如此猖狂,今天你怕是要去见佛祖了!” “呵呵!”了因抬眼一笑,眸中寒光乍现。 下一刻,他右掌倏然拍出,掌心赤红如烙铁,一股灼烈如岩浆的内力轰然爆发,凝成一道凝实无比的般若掌印破空而去! 黑锋十八骑中那持刀汉子狞笑一声,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刺耳尖啸:“雕虫小技,老子可是洗髓……” 话音未落,刀锋与掌印悍然相撞—— 却在接触的一瞬,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众人骇然看见,那柄精钢弯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扭曲,刀身蒸腾起灼灼白气。 “小心!那秃驴的童子功已臻大成!”角落里的刀疤脸目眦欲裂,嘶声吼道:“能焚金熔铁啊!” 然而,警告迟了。 只听“铿”的一声锐响,弯刀应声断裂,灼热铁水溅落地板上,嗤嗤作响、青烟腾窜。 而那道般若掌印竟去势未减,直贯汉子胸膛! “噗——” 衣衫应声焦黑燃火,胸口微微凹陷又瞬间复原,皮肉虽未撕裂,但内里却透出刺鼻焦糊之气。 那汉子双目圆瞪,喉间嗬嗬作响,一缕青烟自口中逸出,仿佛五脏六腑皆被焚为焦炭。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尚未触及胸膛便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场中死寂。 唯余一具仍在冒烟的尸身,无声诉说方才电光石火间的杀戮。 李饰红唇微张,一贯妩媚的眼中首度闪过惊骇。 她死死盯着那道焦黑掌印,声音微颤:“你……一掌就打死了他?” 她蓦地抬头,目光灼灼逼视了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了因却恍若未闻,只自顾自摇头轻叹:“弱,太弱了。” 了奇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片骇然:“那……真是般若掌?” 般若掌乃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一,兑换需海量善功。了因不过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哪来的这么多善功? 一时间,不少人下意识望向无涯宗阵营中的耿长春。 耿长春铁青着脸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攥紧。 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仿佛都在无声诘问: 他不过是壮骨期,为何当初了因那一掌——没将他打死? 这一刻,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怒愤。 而面对李饰的询问,了因只是淡淡一瞥,语气平静无波:“你不是看见了吗?” 李饰眼中寒芒骤现,周身气机陡然凌厉:“小和尚,你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别忘了,我可是元丹境!” 了因闻言朗声大笑,声震四野:“小僧今日破境,若力敌元丹,不知可否登上那金鳞榜?” 这话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齐刷刷的望向了因。 金鳞榜! 那可是收录天下三十岁以下元丹境的天骄榜!能入榜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都代表着同辈中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实力! 了因……一个二流势力的外门弟子,才刚刚破境,竟敢直言要挑战元丹,觊觎金鳞榜? 狂妄!太狂妄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就连了奇人也一时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 那挨了了因一掌的龙行堂弟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 他挣扎着,忍着浑身剧痛,缓缓站起身。 他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挺直脊梁,目光充满恶意的望向了因,声音沙哑却清晰: “咳咳……好气魄!” 他喘息几下,继续道:“既然你有此野望……欲搏那金鳞榜上一席之位……我龙行堂弟子,也不是不成人之美的小人。” 他艰难地抬手,露出掌心舍利子:“这舍利子……给你!!!” 言罢,他手腕猛的一扬—— 舍利子化作一道金虹,破空向了因飞去! 第30章 阴险了树 就在了因伸手欲接住舍利子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灰影自楼下疾掠而来,快如电光石火,只余一抹朦胧残影。最令人心惊的是那截倏忽出现的衣袖——分明是僧袖! 了因瞳孔骤然收缩,伸出的手微微一滞。 这僧袖的样式与颜色,竟与青山寺僧袍一般无二!且来人所使更是佛门绝学铁袖功——究竟是谁? 就在他这电光火石间的迟疑,那截僧袖已如灵蛇出洞,倏然卷向空中,精准地裹住飞来的舍利子。 金光一闪,那引得群雄争夺的佛宝,竟被如此轻巧地攫取。 “阿弥陀佛!” 一声清朗的佛号自楼下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得意。 “了树?”了理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错愕。 那夺宝之人,赫然正是他们苦等多时的同门,了树! 了树身形在空中一折,毫不恋战,一边朝着楼下急掠,一边头也不回地高声道:“诸位师兄,此间敌人甚多,佛宝危矣!且请诸位师兄暂替师弟阻上一阻,贫僧先护舍利子回寺,功德无量!” 话未说完,他人影已消失在楼下。 这番举动,这番话语,恰似冷水泼入滚油,霎时炸裂全场! “无耻秃驴!” “想走?把舍利子留下!” “拦住他!” 原本为了因豪言所震惊的众人,此刻眼见舍利子竟以这种方式被夺,惊愕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和贪婪。 一道道强横的气息轰然爆发,刀剑出鞘之声、真气鼓荡之音不绝于耳。 离得近的几名武者反应最快,怒吼着扑向了树遁走的方向。 而了奇、了凡、了尘三人,脸色更是变得无比难看。 了树早就到了! 他定然早已潜伏在侧,目睹了方才的一切冲突,但却一直隐忍不发,冷眼旁观同门陷入险境。 直到此刻,舍利子脱手,飞向了因,他认定这是最佳的、风险最小的夺取时机,才骤然出手,行这黄雀在后之事! 这哪里是同门师兄弟?这分明是极度自私自利,将危险全然转嫁给他们,自己却要去独揽功劳! 了理气得浑身发抖,俏脸煞白。了予紧握双拳,指节发白,眼中尽是失望与愤怒。了奇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是怒极。 然而,怒归怒,了树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们身上。 “暂替师弟阻上一阻,贫僧先护舍利子回寺!” 这话听起来是请求,实则是命令,更是将他们四人彻底推到了所有争夺者的对立面! 他们此刻若不出手阻拦,任由他人追上了树,导致舍利子再度易手,那回到寺中,了树完全可以将罪责推卸给他们——“我已夺回佛宝,奈何师兄们未能拦住追兵”。 届时,他们四人不仅无功,反而有过!了树却仍是护宝有功之人! 这阳谋,歹毒至极! “混蛋!”了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挣扎一瞬,随即化为决绝。 “动手!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人追上了树!” 纵然万般不愿,此刻他们也必须拦住追兵,确保舍利子不失。 了予、了理闻言,也瞬间明悟其中的利害关系,强压下心中的愤怒与不齿,齐齐应声,真气运转,准备迎敌。 而了因,他所站的位置,恰恰是通往楼下的楼梯口,也成了追击了树的必经之路! 瞬间,他便成了风暴的中心! 眼见众人如潮水般涌来,了因四肢猛然发力,那精钢镣铐竟应声崩裂! 火星四溅间,断裂的金属发出刺耳锐鸣,犹如绝望的哀嚎。 几乎同一刹那,般若童子功至阳真气贯注铁链,整条锁链霎时赤红如熔岩,灼人热浪翻涌,暗红流光隐现,仿佛握着一道地狱之火。 “阿弥陀佛——此路不通!” 了因声如洪钟,内力激荡之下,连楼板都为之震颤。 “闪开!” 了因闻言嘴角微扬,臂随声动,赤红铁链携风雷之势,呼啸着扫向首当其冲的几人。 冲在最前的三人:一个鬼头刀刚猛劈至,一个判官笔点向要穴,另一个赤手空拳,指风凌厉如剑—— 他们没料到了因崩断镣铐后攻势如此狂猛,更没想到那铁链竟能变得如此灼热。 鬼头刀汉子挥刀硬格,“铿”然巨响中,虎口迸裂,刀身赤红;灼热顺刀柄蔓延,他惨叫一声,弃刀后撤。 使判官笔的急忙俯身,铁链擦发而过,焦味弥漫,吓得他魂飞魄散。 指功高手一指击中链身,却如触熔铁,指骨欲裂,更遭灼气反侵,气血翻腾间连退数步。 了因手中铁链宛如火龙翻飞,刚猛之力叠加灼炽真气,竟成一堵无形火墙。刀剑触之即损,人近之即伤,狭窄楼梯口一时无人能越! 怒喝声、惊叫声、金铁交鸣声、真气碰撞声不绝于耳。众人虽贪欲汹汹,却难破这舍命之障,冲势顿止,拥堵难前。 正当了因全力迎战、旧力方尽新力未起之瞬—— 一道阴厉掌风竟悄无声息袭至背后! 时机歹毒,恰是他身形微倾、铁链挥老之际。 了因灵觉骤警,不及回身,只得强转真气汇于背心,同时猛向前纵—— 却终究慢了一刹。 “嘭!” 掌力大部分被护身真气化解,余劲仍重重印在他后心。 楼板崩碎间,了因整个人直坠下楼—— 只在最后一瞥间,看清了那双阴冷的眼。 出手者,正是无涯宗元丹弟子,李饰。 “李饰!你卑鄙!”了因的怒吼声随着他坠落的身影传来,充满了惊怒与不甘。 “李饰!你卑鄙!”了因的怒吼声随着他坠落的身影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冲!” 眼见了因被解决,楼上那些早已急红了眼的争夺者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冲下楼梯,或是干脆直接从了因撞破缺口跳下。 贪婪和愤怒已经冲昏了他们的头脑,此刻他们眼中只有舍利子去向。 然而他们刚刚有所动作,耳边却骤然炸响一声整齐划一的佛号,声如洪钟,震得人心头一颤:“阿弥陀佛!” 众人攻势一缓,循声望去。只见约莫十七八名身着青山寺僧衣的僧人,正快步冲上楼来。 为首的正是了念,他锐利的目光如电光石火般扫过混乱不堪的战场,瞬间便锁定了正被多人围攻、身上已然挂彩的了奇等人。 “拦住他们!” 了奇拼力格开身前敌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促的呐喊,便再次被如影随形的黑风十八骑逼得连连后退。 第31章 毫无保留! “噗——” 硬生生承受无涯宗元丹境武者一拳,了奇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身形急转,险险避开龙行堂弟子横扫而来的枪风,胸腔内气血翻涌如沸,却仍强忍剧痛,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只这一瞥,便叫他心头骤沉。 不过须臾之间,了念所率的僧众已被数倍于己的敌手逼得阵形溃散。 刀剑寒光交错间,已有数名年轻僧人踉跄倒地,鲜血染红了僧袍。 其实莫说了念他们,便是他们三位元丹境亦陷危局,每人皆被两三名同境武者缠斗围攻,要不然以他元丹境圆满的实力,哪会这么狼狈。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骤然暴起! 一名元丹境散修双掌凝风,挟着裂石之威直扑了予后心。 “了予——小心背后!” 了奇嘶声示警,话音未落,脑后恶风已至。 他虽及时回身格挡,仍被震得踉跄后退,嘴角再次溢出一丝鲜血。 人群中,李饰身形如鬼魅般晃动,轻易避开几名混战中的江湖客和僧人的攻击。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周身气劲微微一放,靠近他的两名青山寺弟子便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跌落下来,一时难以爬起。 元丹境的实力,远非这些蜕凡境弟子所能企及。 李饰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楼梯口,意图脱离这片混乱的战局,去追击了树。 然而,就在她刚刚震飞两名僧人,身形将动未动之际—— “轰隆!!!”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裹挟着沛然气劲破开楼板,冲天而起。 了因僧袍鼓荡,双目如电,手中铁链携千钧之势,直取李饰面门! “砰!” 李饰翻掌相迎,洁白如玉的手掌与铁链悍然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她不由蹙眉:对方硬受她一掌,竟还有如此余力? 了因双脚落地,目光如钉,死死锁住李饰。 “小娘们——”他啐出一口血沫,冷笑一声,“下手还真狠啊!” 李饰前冲的势头骤然一停,绣鞋在地板划出半道浅痕。 她眸中寒意骤凝,如冰封湖面:“秃驴,再不让开,休怪我手下无情——送你去西天见佛祖。” “呵呵!”了因不怒反笑,咧出一口白牙,“上午还唤人家小和尚,如今便成了秃驴?女人果然善变。”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倏然锐利如刀:“留手?老子要你留手?” “告诉你,你这娘们——就是老子登上金鳞榜的踏脚石!” 话音未落,他脚踝处镣铐与皮肉相接之地陡然迸发赤红光芒,灼热暴烈的气息如潮四溢。 “咔嚓…嘣!” 接连几声脆响,那玄铁镣铐竟被炽烈内劲熔断,赤红断口处铁水滴滴淌落,溅地嗤响,蚀出焦痕。 有人倒抽冷气,顿感齿根发酸。 “这小和尚莫非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怎的内功深厚到这种地步?” 李饰见到这一幕也是瞳孔微缩,她红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 但可就在这一瞬, 一种无形却窒重的压抑,如暗潮骤临,攥住每个人的心神。 那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具体可感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 仿佛周围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扭曲; 满场之人——搏杀的江湖客、结阵的青山寺弟子、屏息的幸存者——动作皆是一滞。 心头无端悸动,如兽遇天敌,本能生出凛畏。 众人惊疑四顾,欲寻这压迫之源。 最终,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 尽数落向场中—— 那褪尽镣铐的僧人,了因身上! 了因静立原地,身形如古松磐石,纹丝未动。 可他眉间那一点朱砂,却蓦然灼亮,如血玉初醒,幽深地搏动。 那红光并不刺目,却红得惊心、红得沉重,仿佛有一整片血海被压缩其中,翻涌着难以估量的磅礴伟力。 紧接着,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那殷红发亮的朱砂痣顶端,缓缓地、慢慢地沁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那血珠澄澈剔透,莹然欲坠,其中似有赤霞流转,仿佛凝聚了无穷的精气。 “嘀嗒……”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血珠终于脱离眉心,向下坠落。 然而,就在它坠落的瞬间—— “哗——!!!” 仿佛幻听,又仿佛真实,一股浩大、磅礴、如同瀚海潮汐奔涌般的巨响,由远及近,猛然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心神!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竟是源自了因的体内!是血液奔腾的声音!是气血澎湃到极致的声音! “怎……怎么可能!” 李饰彻底怔在原地,脑海中唯余一片惊涛骇浪:人的气血……怎能雄厚如渊海? 潮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急,震耳欲聋。了因眉心的朱砂亦愈发明亮,第二滴、第三滴……数不清的血珠争相涌出、汇聚、垂落。 滴落!滴落! 血液滴落在地,竟发出沉重如汞坠地的声音,甚至将地板都砸出小小的凹坑! 这一刻,了因终于不再压抑,他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这具身体里蕴藏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恐怖气血! “般若掌!!” 他一声暴喝宛若惊雷炸响,右足猛的向前踏。 “轰”的一声,脚下的楼板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巨力,瞬间炸裂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木屑纷飞中,他借这一踏之势,他身形如炮弹般射出,直扑李饰! 瞬间,恐怖的热浪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离得稍近的一些人只感觉仿佛靠近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呼吸灼痛,头发眉毛都传来了焦卷之感! 李饰眼中终于彻底收起所有轻视,凝重无比。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恐怖攻势,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周身淡青色的内力瞬间催到极致,同时纤腰一扭,身法展开,就要先避其锋芒。 第32章 压着打 了因这一踏之力,不仅踏碎了楼板,更仿佛踏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一声轰鸣伴随着木屑炸裂的簌簌声响,让离得近的几个江湖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我的娘嘞……”一个使单刀的汉子喃喃自语,手中的刀似乎都沉重了几分:“这小和尚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一动手竟这般骇人?” 他身旁一个较为老成的同伴咽了口唾沫,涩声道:“气血如渊,声若惊雷……他是怎么凝练出这么一身庞大的气血?……青山寺……何时出了这等怪物?!” 众人的骇然未能延缓战局分毫。 了因身形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那不是轻灵飘逸的步法,而是纯粹以狂暴力量推动、碾压一切的直线冲击! 他所过之处,灼热气浪滚滚排开,离他路径尚隔数丈的几人竟觉面皮发烫,袖袍无风自鼓,恍如要被那无形热力点燃。 首当其冲的李饰,感受最为真切。 扑面而来的早已不止是掌风,而是一片翻腾咆哮的血气海洋! 炽烈、粘稠、带着焚尽万物的纯阳刚猛。 无涯宗有一门武学名为《迷魂摄心术》,然而她刚刚营造出的无形力场,在这至阳至刚的气血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根本无法撼动其心神半分。 李饰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中,终于彻底褪去了所有轻慢与戏谑,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深知对方内力雄厚,硬拼之下可能会吃亏。 于是她脚下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又似鬼魅夜行,倏忽间向侧后方飘退,意图避开这石破天惊的第一击。 与此同时,她那淡青色的内力急速收拢,不再弥漫四周,而是紧紧覆住一双纤纤玉手。 原本白皙的手掌瞬间泛起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五指微曲,指尖空气微微扭曲,散发出阴寒蚀骨的气息——销魂蚀骨手已催至十成功力! “轰!” 了因的般若掌掌力终究未能直接击中李饰,那磅礴浩大的劲力擦着她的衣角掠过,重重轰击在她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廊柱之上。 需一人合抱的坚硬木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木纹瞬间炸裂、焦黑,呈现出一個清晰的巨大手掌印凹坑,边缘处甚至有青烟袅袅升起,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掌力余波如狂澜四散,震得周遭书架轰然倾倒,经卷纷飞。 “嘶——!”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响起。 那些结阵的青山寺武僧们,原本因了因突然爆发而有些不知所措,此刻看到这一掌之威,不少年轻弟子脸上露出骇然与敬畏交织的神情。 了念口中低诵佛号,眼神复杂无比:“了因师弟……居然有如此恐怖实力……” 李饰虽避开了正面冲击,但那擦身而过的灼热掌风依旧让她气血微微翻腾,肌肤感到一阵刺痛。 她心中骇意更甚:“这小和尚究竟如何修炼?童子功内力臻至大成不说,竟连气血也雄厚至此!” 了因一击落空,身形却毫无停滞。 他拧腰转身,双足如同生根般踩入地板,另一掌随之拍出,,掌风恢弘,竟将李饰左右闪避之路尽数封死。 他招式大开大阖、质朴无华,每一掌皆含沛然莫御之力,掌风过处空气爆鸣,沉闷如雷。 李饰银牙暗咬,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她身影闪转腾挪,如同鬼魅,往往在了因掌力及体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避开。 偶尔无法完全避开时,她便青黑色的手掌疾探而出,并非硬接,而是如同毒蛇吐信,飞快地拍击在了因的手腕、臂膀等非发力要害之处,一触即走。 “啪!啪!” 几声清脆又带着几分沉闷的交击声响起。 李饰的“销魂蚀骨手”每次拍中了因的身体,都感觉像是拍在了一块烧红的精金铁砧之上! 了因的皮肤之下,隐隐泛着一层纯净剔透、坚不可摧的光泽,正是“无色琉璃身”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那阴寒蚀骨的掌力侵入,竟难以穿透那层琉璃皮膜,反而被其下奔腾浩荡的炽热气血瞬间冲散、消融大半! 反倒是李饰自己,每次接触,都觉得指尖一股灼热无比的反震之力传来,震得她手臂酸麻,气血不畅。 那童子功的炽热内力,甚至顺着手臂经脉试图逆向侵蚀,让她不得不耗费更多内力去驱散。 “可恶!”李饰银牙暗咬,心中惊怒交加。她原以为凭借境界压制足以轻松碾压对方。 却不想,这了因和尚的力量、速度与防御竟全面超出预料,那磅礴气血不仅弥补了身体上的短板,更赋予其骇人的爆发力。 如今她凭借速度与诡异掌法游斗,但对方直线爆发速度太快,攻击范围太大,让她闪避起来极其吃力,而她最依仗的蚀骨掌力与摄心术,几乎完全失效! “这秃驴的肉身真是蜕凡境能练出来的?还有这内力……浑厚得不像话!” 李饰越打越是心惊,额头已见香汗,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在狂风巨浪中挣扎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对方那纯粹而霸道的力量碾碎。 周围的人群早已看呆了眼。 “咕咚。”一个江湖客看着地板上被了因踩出的一个个深深脚印以及被掌风波及的狼藉景象,忍不住又咽了口口水:“这……这真是元丹境打蜕凡境?我怎么感觉好像反过来了?” 两人的交手快如电光石火,劲气四溢。 时而了因一掌劈空,掌风将远处书架撕得粉碎; 时而李饰诡异地一闪,指风划过梁柱,留下深痕与腐蚀的印记。 “那妖女的身法好生诡异,每次都觉得她躲不开了,偏偏又能溜掉……” “溜掉又如何?你没看她根本不敢硬接吗?每次碰一下都像被烫到一样缩手!那小和尚根本就是在追着她打!” “青山寺何时有如此恐怖的炼体武学……竟能凝练出如此庞大的气血……” “不错,若没有如此庞大的气血,那小和尚根本就不会是那元丹境女子的对手……” “呵,你懂什么?厉害的岂是武学?分明是人!那炼体功法名唤‘无色琉璃身’……” 第33章 胜负已分 “这……这了因竟强横至此……” 了理捂着剧痛不止的胸口,喘息如风箱般急促,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那可是无涯宗的核心弟子,元丹境巅峰的修为,纵是身旁的了奇出手,也未必能言必胜。 可如今却被一个外门弟子死死压制,这般景象若传扬出去,恐怕整个青山寺都要为之震动。 “了因刚刚眉心滴血你们说……”了予面色凝重,低声道:“你们说……他有没有可能动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 “这……”了理心头一沉,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应该不会!”此时了奇重重的吐出一口满是血腥味浊气。 “怕是了因师弟体内气血太过磅礴,一时难以驾驭,才反冲眉心……只是……” 他忽然顿住,目光复杂地望向场中那道身影。 场中,李饰险险避开一记横扫千军的般若掌,掌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几缕秀发被灼热劲气烫得卷曲焦枯。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与焦躁。 ‘这样下去不行!消耗战对自己不利!必须兵行险着!’ 心念电转间,她身形借势疾退,看似要拉开距离,却在后退途中陡然一变! 只见她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结出一个诡异复杂的手印。 周身流转的淡青色内力倏然倒卷,不再护持周身,亦不增强掌力,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尽数向她那双勾魂媚眼疯狂汇聚! 刹那间,她那双本就勾魂夺魄的眼眸,仿佛变成了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又像是旋转的星河,散发出一种直刺灵魂、摄人心魄的诡异光芒!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大范围影响,而是将所有的“迷魂摄心术”功力,凝聚成两道无形的尖锥,直刺了因的双眼! 了因只觉对方眼中异光大盛,眼前景象骤然扭曲,仿佛有无数妖娆幻影自虚空滋生,耳畔更是响起阵阵靡靡之音,直透识海。心神摇曳之际,几个模糊的曼妙身影凝聚成形…… “这是……小花暖?明日花……洛泱?有点小啊,……不对!” 了因猛然惊醒,深知这是极高明的摄心邪术。 “阿弥陀佛!” 他猛然惊觉,深知这是极高明的摄心邪术,心念疾转间,全身气血炸开,脑海中无数梵文经卷如潮涌现,镇守灵台。 眼见了因身形微滞,挥出的掌力亦缓了半分,李饰心中暗喜。 足尖轻点,身形于半空灵巧一折,疾扑了因而去! “不好!”青山寺众僧惊呼骤起! 却见了因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光一闪而逝,旋即他双眼怒睁,如金刚震怒,暴喝如雷。 “妖女!还敢惑我!” 李饰娇躯剧震,如遭重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汇聚于双眼的诡异光芒瞬间溃散。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与骇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她的摄心术,竟被对方强行破了! “你……你竟……”李饰的话未说完,了因已抓住了她遭反噬,心神恍惚的刹那之机! “般若观空!” 了因周身气血沸腾如烘炉,达到顶峰,那无形灼热气浪轰然扩散。 他右掌收回,左掌随之推出。 这一掌,看似比之前更加缓慢,却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炽热如岩浆的内力、浩瀚如海的气血、以及那坚逾金刚的无色琉璃身。 掌势笼罩之下,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李饰只觉得周身一紧,如同陷入琥珀中的飞虫,那鬼魅般的身法竟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滞涩,难以动弹! 她瞳孔急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她尖啸一声,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脑海的刺痛,将残存的全部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双掌! 青黑色的阴寒雾气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奔涌而出,其色泽深邃近乎墨色,双掌交叉叠于胸前,肌肤之下经脉如虬龙凸起,悍然迎向了因那挟带煌煌佛光、沛然莫御的必杀一掌! “砰!!!!!!” 双掌交击的刹那,两股截然相反恐怖力量的终极对撞! 这一瞬间仿佛九天惊雷直劈而下,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 一者至阳至刚,炽烈如熔岩奔流,般若掌力凝练如金刚降魔杵,携无俦巨力与净化邪祟的灼热佛息,欲要摧垮一切阻碍; 一者至阴至寒,诡谲如九幽玄冰,李饰的掌力阴毒刁钻,更带着腐蚀内劲的歹毒特性,如万千冰锥毒刺般钻噬而入。 两股性质迥异的可怕内力疯狂绞杀、侵蚀、湮灭! 掌心交接之处,竟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嗤嗤作响的汽化之声!那是极寒遇极热产生的剧烈反应! 两人身上衣衫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周身气机沸腾如煮。 恐怖的气劲狂澜以二人为中心,化作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如同毁灭的涟漪般疯狂向四周炸裂、扩散! “哗啦啦——!” 方圆数丈内,所有物件——无论是桌椅乃至散落在地的兵刃,在这一刻同时被震得蹦跳起来,继而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离得最近的几个书架直接无声无息地坍塌、消散成漫天木屑粉尘! 稍远些的屏风、梁柱之上,密集的咔嚓之声令人牙酸,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那些围观的江湖客与青山寺弟子,更是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推搡,惊呼声被气浪吞没,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倒退。 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震得五脏移位,气血逆冲,惨白着脸跌坐一地,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场中,劲气稍散。 只见李饰窈窕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她双臂软垂,衣袖尽碎,裸露的肌肤上青紫交错,骨节扭曲如枯枝,显然已遭重创。 她重重地撞在一根勉强屹立的梁柱上,又弹落在地,挣扎数次竟难以起身,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而了因,依旧屹立在原地,身形如山岳般沉稳。 他周身那沸腾的气血异响和灼热的热浪也渐渐平息下去,眉心的朱砂痣光芒黯淡了许多,不再滴血,颜色却似乎更加深沉。 他缓缓收回手掌,掌缘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青黑之气流转,但随即被体内磅礴炽热的气血彻底冲散净化。 他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一些,额角也隐隐见汗,显然刚才那一击,对他消耗亦是极大。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站立的了因和远处倒地不起的李饰,久久无法言语。 唯有那弥漫的烟尘、遍布的狼藉、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灼热与血腥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恐怖威力。 胜负,已分。 第34章 楼塌 此时了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凝而不散,如一道白练横空而出。 李饰艰难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模糊的“你”字,便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而令人震惊的是,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啦”的灼烧声响,如滚烫熔铁般烧蚀着地面,腾起缕缕青烟。 李饰整个人萎靡地瘫软在地,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也黯淡无光,身上的衣裙早已被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更衬得她面色如金纸,气若游丝。 “好霸道的纯阳真气!” 无涯宗一位元丹境弟子脸色剧变,一个闪身便已掠至李饰身旁。、 “真气侵入经脉,若不及时拔除,恐伤及根基!” 她双掌疾出,按在李饰背心要穴,精纯柔和真气源源不断渡入,试图护住她心脉,并驱散那霸道炽烈的异种真气。 只见二人接触之处白雾隐隐蒸腾,正是两股真气激烈相冲、彼此消磨之象。 女弟子额头很快沁出细密汗珠,面色凝重,显然了因的童子功真气至刚至阳、凝练无比,极难化解,即便以她元丹境的修为,也感到颇为棘手。 围观人群中,死寂终于被打破,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一位青山寺弟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低语:“竟……竟然真的做到了!了因师兄一日破境,可敌元丹……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说话间,他已不自觉的将了因摆到了更高的位置上。 无涯宗方向,一名女弟子望着正在疗伤的李饰二人,失神呢喃:“不可能……师姐乃核心弟子,距中三境仅一步之遥,怎会……败得如此彻底……” 不远处,龙行堂的弟子紧锁眉头,对同伴沉声道:“那李饰在元丹境打磨数年,同辈中亦小有名气,竟就这般败了?” “师兄,你说……是否是因她内力被克制的原因?”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人满脸不悦:“内力克制本就是相互,佛门童子功虽号称至精至纯,那李饰却也非庸碌之辈,只是我等都没想到,一个蜕凡境的弟子竟能将内力修炼到如此地步。” 言至此处,他不由慨叹:“此人根基真深厚,远超同辈,只是那气血之雄厚,属实有些匪夷所思!” “看来……青山寺这次真是出了一条真龙啊!” “佛门童子功,破戒之功,此人今日之后,前途不可限量。” 散修中有人低语,目光敬畏地落向了因眉间那枚渐淡却更显神秘的血色朱砂:“年不过十五,便有如此修为,青山寺这小庙,怕是留不住他了。大无相寺……那南荒佛门圣地,必会对他敞开山门。” “岂止是大无相寺。”一个散修汉子语气肯定地说道:“以他今日越境败敌的显赫战绩,怕是入元丹境之日,就是他荣登金鳞榜之时!” 听到这话的人,下意识的再次望向了因。 金鳞榜,囊括天下年轻俊杰,能上榜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未曾想到,青山寺这等二流宗门,竟能培养成如此弟子……” 众人正议论间,忽见一名散修猛地抬手,“啪”地一声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脸颊上顿时浮起五道鲜红指印。 四周霎时一静,所有目光皆愕然投去。 那散修却急得跺脚,声音都变了调:“糊涂!我们还在这儿议论什么金鳞榜、什么前途无量!那舍利子都快被了树带得没影了!再不追,黄花菜都凉了!”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顿时点醒了在场众人! 是啊,管他青山寺出了什么真龙,眼下最重要的可是那佛门至宝舍利子! “快追!” “别让了树跑了!” “舍利子是我的!” 人群顿时沸腾,呼喝四起,各方势力弟子与散修如梦初醒,争先恐后便要向楼梯口涌去。 然而,就在最先几人脚步迈出的刹那—— “咔嚓……轰隆!” 脚下那本就岁月斑驳的残破楼板,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断裂巨响! 根本不及反应,在一片惊骇尖叫中,众人只觉脚下一空,整片楼板轰然塌陷! 断裂的木梁、碎砖乱石如暴雨倾泻,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所有身影。 场面一片混乱,鸡飞狗跳。 好在在场众人皆有些修为在身,虽猝不及防,狼狈万状,但大多于坠落瞬间或施展身法,或运起真气护体,总算未有严重伤亡。 只是被碎木乱石砸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者,比比皆是。 片刻后,烟尘稍散,露出下方一片狼藉的废墟,以及一个个挣扎爬起、呛咳不止的身影。 “呸呸呸!怎么回事?” “这破楼怎么说塌就塌?” “真他娘的晦气!” “管不了那么多!追舍利子要紧!” “快走!别又让人抢了先!” “师兄,我们……”有青山寺弟子见状,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 “罢了。”了奇师兄却一抬手,止住众人。 他面色微白,望着那些匆忙离去的身影,脸上并无太多急切。 待最后一人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了奇这才缓缓转身,面对一众面带困惑的师兄弟。 “不必追了。”了奇声音平静,“拦了他们这许久,了树想必早已远遁。况且,即便追上,也未必是福。” 等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中,了奇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一众面带疑惑的师兄弟。 “不必追了。”了奇的声音平静:“拦了他们这么久,想必了树早就跑远了,而且,即便追上了,也未必是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才沉声解释道:“其实,各方势力,包括我们青山寺,早知此地虚实。此处价值有限,故只派我等弟子前来,而主就要是为了让我等历练,增广见闻。” 了奇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感慨:“只是,怕是寺内长老们都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一颗舍利子,这完全超出了所有势力的预料,否则,来的就不仅仅是我们这些弟子了……” 了因此时方才恍然。 怪不得寺中放心让了奇一人带队,原来是认定此地不会起太大风波 第35章 你要阻我不成? 等青山寺众僧走出幽暗的遗迹,天光乍亮。 而遗迹之外就只剩妙音坊一众弟子尚未离去,她们围作一圈,低声交谈,神色间不见平日的从容,反倒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怒气。 圈中不时传出几声粗鲁的咒骂,极不耐烦地打破现场的沉寂。 妙音坊弟子察觉了因等人走近,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空隙,目光却齐齐落在这群僧人身上。 那目光极为复杂,掺杂着审视、犹豫,还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怪异。 了因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只以为是方才殿内冲突的余绪,未作深想。 他顺势向人圈中心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混杂的江湖散修正蹲在地上,动作粗野地挖掘着什么,泥屑飞溅,口中骂声不绝。 青山寺众僧本欲默然绕行。 不料,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恰在此刻抬起头,一眼认出了因,竟咧嘴嗤笑起来。 “哟!这不是青山寺的高僧吗?来得可真是巧了!” 众僧脚步应声而止。 那散修站起身,随意拍打着手上的污泥,脸上讥讽之意更浓:“小和尚,听说你最热心超度亡魂,积攒功德?来来来,眼下正有现成的活儿!发发慈悲,替这几个倒霉鬼念段经,早早送他们投胎去,也省得搁这儿碍着爷的眼!” 言罢,他侧身一让,还顺势用鞋尖踢了踢旁边翻起的泥块。 了因顺着他让开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新掘的土坑旁,竟横七竖八堆叠着十数具尸身! 他们衣衫褴褛,粗布麻衣早已被污泥浸透,分明是此前被强行征来挖掘遗迹的无辜乡民! 一股灼热的怒火“腾”地直冲了因顶门,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指节发白,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念珠。 “是谁做的?!遗迹明明已经挖开,为何还要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下此毒手?!” 那散修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他缓缓蹲下身,粗鲁地扯开一具尸身的衣襟,露出脖颈处一道极深极利的伤口——皮肉外翻,切口平整得骇人。 紧接着,他又翻过旁边几具尸体,每一处致命伤皆如出一辙。 他抬起头,目光讥诮地扫过青山寺众僧,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看清楚了么,高僧?这伤口,可还认得?” 了因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袖风如刃,斩人首级而不留碎骨,这些人分明是被佛门七十二绝技中的铁袖功杀死的。 “了树……!”了因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霎时间,一切豁然开朗。 了树定是怕这些乡民泄露他的行踪,竟狠下杀手,将人全部灭口! 想到这里,了因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转身便要向外冲去。 了奇见他神色有异,急忙抢步上前拦住去路:“了因,你要去哪?” “你说呢?”了因猛地刹住脚步,双目赤红如血,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了奇眉头紧锁,伸手按住了因颤抖的肩膀:“了因师弟,我明白你此刻心情。但眼下了树手持舍利子,事关重大,当务之急是确保他和舍利的安全,其他的事......” “你说什么?!”了因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 “了因师弟!”此时了予也走上前来,“你冷静些,此事非同小可,寺内自有戒律裁定。若是你贸然前去,万一与了树发生冲突,导致舍利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裁定?责任?”了因环顾青山寺众人的表情,心直往下沉。 他猛地挥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同门:“在你们眼中,难道一块死物比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那舍利子再珍贵,能抵得过这十几条枉死的性命吗?” 了予厉声道:“了因!你越说越离谱了!舍利乃是佛门至宝,岂是你口中的''死物''?你也是佛门中人,竟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狂悖?”了因迎上了予的目光,寸步不让:“我倒要问问诸位,我佛门弟子修行的究竟是什么?你们往日诵读的佛经,都读到何处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了念也走上前来。 “了因师弟,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世事并非非黑即白。了树做出此事,自是罪孽深重,但你想过没有,若因为你的行为,导致舍利被毁或被夺,那......” 了因凝视着了念,眼中浮起难以理解的痛色:“了念师兄,连你……也这样说?” “我明白了。”了因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那静中却似藏着万丈深渊,“在你们眼中,这些平民百姓的性命,终究是能为所谓‘大事’让路的。一颗舍利,重过十数条人命。” 了予面色陡然一沉:“了因,慎言!” “慎言?”了因嗤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冷的苦涩:“佛门修行,口口声声说度化众生、平等慈悲。可今日我方悟得,原来在有些人心里,众生从未平等——有些命,生来便是可舍的。” 了念摇头叹道:“了因,你此言太过。并非说村民性命不重要,只是……” “只是不及舍利重要?不及了树重要?不及青山寺的颜面重要?”了因骤然打断,目光如炬:“了念师兄,你告诉我,佛经哪一章、哪一偈,教我们为了一枚舍利子而纵容杀戮?” 四下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如泣如诉,似为亡魂低吟。 了因环视众人默然之态,心中失望如潮淹至:“既然诸位师兄皆认为当以舍利为重,那我便独自去寻了树。我倒要亲口问他——这些年的佛经,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了奇勃然大怒:“了因!你一再口吐狂言,是真不将寺规放在眼里了?” “在我眼中,天理大于寺规!人命大于一切!” 了因猛地踏前一步,眉心红痣灼灼如血:“了奇,你要阻我不成!?” 第36章 杀的就是你青山寺的人 洛泱望着了因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心微蹙。 那袭僧袍在夜色中翻飞,恍若一只孤鹤决绝地投向漫漫长夜,竟无半分回头之意。 “这小和尚倒真令我刮目相看。”宫如音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中掺着三分欣赏七分怅惘:“这浊浊尘世,如此人物早已寥若晨星。” 洛泱收回目光,望向身侧的宫如音,轻声应道:“他本就是这般人。” 宫如音转眸端详洛泱,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流转的情绪。 “这般心性,在佛门中实属难得。只可惜……”她幽幽一叹,声线渐沉:“刚极易折,他如此行事,只怕难得善终。” 她转头看向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青山寺众僧,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质疑寺规,打伤同门,再加上…… 一个念头倏地自心底浮现:她竟盼着了树能逃得越远越好,永不被了因抓住。 “世间之事,往往不是非黑即白。”宫如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叹一声:“有时候,坚持正义的代价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洛泱抬眼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重。 青山寺三位元丹境中,唯有了理依旧伫立原地。 他望着咳血的了奇与跌坐的了予,眼中暗藏讥诮,但心底却也不由自主地漫起一丝钦佩。 ----------------- 密林之中了树不停疾奔,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他僧袍早已被枝桠撕扯得褴褛不堪,右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 三天前,他被人发现,凭借铁袖功杀出重围,但之后依旧有高手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连日来的追杀让他身心俱疲,此刻面上布满污垢,眼中满是血丝。 “该死...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了树咬牙切齿地低语,靠在一棵古松后稍作喘息。 枯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碎裂声,他忽然屏住呼吸——林间传来衣袂掠空的微响。 只见三个身着黑衣的武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正是天鹰堡的追兵。 “血迹到这就断了。”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查看地面:“他肯定就在附近。” 了树瞳孔骤缩,他深吸一口浊气,下一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就在黑衣人逐渐靠近的瞬间,他猛然自树后暴起,褴褛僧袍鼓荡如云。 “在这里!”黑衣人疾退示警,却快不过那记破空而来的铁袖。 袖风凌厉如刀,直取咽喉。 “孙东!” 直至血光涌现,两人才夹攻而上,随即剑光如毒蛇吐信,接连攻来。 了树且战且退,袖风呼啸,在林间卷起漫天落叶。 他的铁袖功已臻化境,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劲风,逼得黑衣人自顾不暇。 片刻后,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上空,两颗头颅应声飞起,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泥地上。 然而,还不待了树喘息,一道阴冷如毒蛇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秃驴,交出舍利子,饶你不死!” 破空之声骤起,三枚淬着幽蓝寒光的银针直取了树后心要穴。 了树猛然侧身,僧袍铁袖如流云般拂过,银针纷纷坠地。 可他连日苦战内力衰竭,终究慢了一瞬,一枚毒针擦过颧骨,划出一道血痕,几滴黑血顿时渗出皮肤。 “阿弥陀佛。”了树冷笑一声:“施主既然想要舍利子,何不亲自来取?” “也好!”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跃出五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面色惨白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判官笔,而他身旁亦有四个黑衣劲装的汉子,各持兵刃,呈合围之势将了树困在中央。 “了树,你已无路可逃。”那中年文士轻摇折扇,语气悠然:“如今舍利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你以为单凭重伤之躯能守到几时?” 了树心头一沉,若在平日,这般阵仗他尚可不放在眼里,可连日奔逃早已耗去七成内力,肩上伤口更是隐隐作痛。 了树咬紧牙关,知道今日必须拼命了。 他忽然仰天长啸,声震林樾。 僧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周身真气如沸水般奔涌流转。 虽然这种方法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功力,却似饮鸩止渴,对身体损伤极大。 不过,若是他能将舍利子带回,那寺中赏赐下来,别说是区区损伤,怕是都能凭此功劳,直接迈入中三境。 “小心!他要拼命了!”中年文士提醒道。 “上!”文士一声令下,四名黑衣汉子同时出手。 刀光如匹练,剑影若寒星。 了树僧袍鼓荡,铁袖翻飞,硬生生挡开最先袭来的两把钢刀。 但左肩伤口骤然剧痛,动作不由一滞。右侧一名汉子趁机欺身近前,短剑直刺他肋下。 了树强扭腰身,剑锋擦着僧袍掠过,带起一缕碎布。 他反手一掌拍出,掌风浑厚如山,那汉子闷哼倒跌,唇间溢出血线。 然而另外三人攻势又至,刀剑齐出,封住了树所有退路。 中年文士在一旁悠然观战,判官笔不时点出,每每在了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攻其必救。 了树渐感不支,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与颧骨处的黑血混在一处。 “和尚何必负隅顽抗?”文士轻笑:“舍利子虽宝贵,又怎比得上性命重要?” 了树忽然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凌厉竟将迎面而来的两名汉子震飞出去。 但这一击也耗尽他大半内力,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我可是青山寺弟子,你敢杀我!” “杀的就是你青山寺弟子!”文士眼中寒芒乍现。 话音未落,人影已如鬼魅般掠至,判官笔尖一点寒星,直取胸前要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佛号:“阿弥陀佛!” 这声音初听似在十数丈外,然余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惊鸿般掠空而至,翩然落定场中。 为首之僧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正是了奇。 中年文士脸色骤变,判官笔在了树胸前仅三寸之处硬生生凝住。 他疾退两步,望向突然现身的了奇,眼中尽是忌惮。 “了奇师兄!”了树又惊又喜,强提的一口真气终于松懈,浑身顿时一软,几乎跌坐于地。 了奇却未看他,目光如锁,始终钉在中年文士身上:“黑煞判官张松年,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张松年面色阴晴不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了奇大师。想不到三年过去,大师竟还记得张某。” “三年前护秋城那一战,贫僧自然不敢忘。”了奇淡淡开口。 张松年下意识抚了抚右臂,随即强作镇定:“大师好记性。不过今日之事,恐怕不是大师几句话就能了结的。” “确实不是那么好了结的。”了奇环视战场,目光在了树染血的僧袍上停留片刻,声转凛然:“伤我师弟,夺我佛宝——张施主是欺我青山寺无人么?” 话音方落,了奇身后的了理、了予二人齐齐踏前一步,气势如岳压至。 “大师何必动怒,”张松年强笑道,“今日之事或许只是误会一场,我们不过是……” “滚!”了奇骤然怒喝,声如雷霆贯耳,震得林叶簌簌而落。 第37章 宽恕是佛祖的事 见张松年一伙真的离开,了奇等人紧绷的身形顿时松懈下来。 方才还气势如虹的三人,此刻竟不约而同地踉跄了一下,面色迅速灰败下去。 了予甚至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师兄,你们...”了树惊疑不定地看着三人,这才注意到他们僧袍下隐隐透出的血迹。 而了奇原本笔挺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偻,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强忍痛楚。 了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勉力站直身子,目光复杂地看向了树:“舍利子可还在?” 了树略作迟疑,终是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小心翼翼地解开。 一枚晶莹剔透的舍利子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还在,我一直贴身保管。” 说话间,他五指微微收紧,显是不愿轻易交出。 了奇深深看了他一眼,而身后的了理更是重重发出一声冷哼。 见舍利子无恙,了奇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稍缓,但随即又凝重起来:“快收好,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 了树艰难起身的同时,下意识的问道。 “师兄,为何要如此匆忙?难道后面还有追兵?” 了奇正要解释,林中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因为他们怕我杀你。” 了树闻言,脸色骤然阴沉,猛地转身望向声音来处。处。 只见日光之下,一位身着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缓步走来。 虽僧袍破碎,血迹斑驳,尘土满身,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出尘气质。 “了因师弟?”了树先是一怔,随即怒上心头:“你方才说什么?要杀我?莫要忘了我可是你师兄!” 了因面容清俊,却冷若冰霜。他缓步走到一株松树下,日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间,更显神色幽深。 “师兄?”他语气淡得像一阵冷风,“等你见了阎王,再去排资论辈吧。” “你说什么?”了树勃然大怒,正要厉声呵斥,却被身旁的了予猛地拉住衣袖。 了予脸色苍白,压低声音道:“少说话,不要惹怒了他。” 了树皱眉欲言,却蓦地察觉气氛不对——了奇、了予两人都紧绷着身体,如临大敌般地盯着了因。 “师兄,你们……” 话未说完,了予已经急急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修为深不可测,无涯宗李饰都败在他手下!以我们如今状况,他若真要杀你……我们拦不住!” “什么?!!!” 了树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三位师兄。 了予三人均是元丹境,而了奇更是元丹境圆满,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踏入中三境。 纵是身上带伤,三人联手……竟敌不过一个了因? “了因师弟!”了奇上前一步沉声道:“你且三思而后行。了树纵有万般过错,终究是青山寺弟子,你若在此杀他,便是触犯寺规,届时戒律院降罪,你当如何自处?” 了因眼神闪烁一下,日光透过枝叶间隙,在他语塞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更添几分诡异。 了予见状也急忙附和:“是啊,了因师弟,青山寺有寺规戒律。了树犯错自有寺规惩处,你万万不能动用私刑!” 他边说边向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 此话不说还好,闻听此言,了因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我倒要请教诸位师兄,若了树当真将舍利子带回寺中,你们觉得戒律院是会按寺规惩处,还是论功行赏?” 这话一出,了予顿时语塞,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见了因脚步轻移,了理深吸一口气抢步上前。 “了因师弟,以你的天资和今日表现,未来必定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了树,搭上自己的修行前程?” 他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了因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腊月寒冰。 “前程?了因做事向来肆无忌惮,此生只求念头通达。” 说话间,他眉间朱砂骤然灼目,如血如焰:“今日便是寺规加身,了树也非死不可!” 见此情景,了理那还不知道了因就要动手,但他还是猛地大喝:“了因!你既苦心钻研佛经,难道忘了佛门讲求宽恕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了因身形一顿,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笑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最后一丝笑意瞬间冻结,化作刺骨的寒意。 “宽恕是佛祖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要做的,是送他去见佛祖!” 话音未落,罡风骤起。 了理猛地推了了树一把:“快走!” 了因身形如电,直扑了树而去。 了理早有防备,当即抢步上前,双掌齐出,一招“金刚推山“硬生生挡在了因面前。 双掌相撼,劲风四溢,一声闷响如擂古钟,震得林间落叶簌簌纷飞。 “了因师弟,住手!”了理沉声喝道,脚下踏稳马步,臂上筋肉虬结,青筋暴起。 刚一交手,他心头便是一凛—— 了因真气之刚猛炽烈,竟远在他之上! 那灼热内力如熔岩奔涌,不仅轻易击溃他的佛门罡气,更顺势侵入经脉,灼痛难当。 “他内力竟深厚至此?!” 念头方起,却听了因冷哼一声,掌势倏变,刚劲化柔,如游龙摆尾,倏忽绕开了他的守势。 了理急忙变招,却见眼前掌影虚实交错,心下暗叫不妙。 不过三招,了因已窥破绽,一记般若掌正中其胸。 “噗——“了理一口鲜血喷出,踉跄跌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松树,方才勉强止住身形。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冲着身旁急忙喊道:“了奇师兄!了予师兄!快帮忙啊!” 然而,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修为最高的了奇丝毫没有帮手的打算,甚至还伸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了予。 了予焦急地看向了奇,却见了奇对他微微摇头,随即扬声道:“了理师弟,非是我等不愿相助,我与了予都已负伤在身,纵是强行出手,也拦不住了因师弟,别忘了,我们还要护着舍利子回寺。” 了理闻言骤惊,猛转头望向二人,见了奇目光闪烁,霎时如冰水浇头,明白了什么。 第38章 证道院首座空云 了理强忍剧痛,勉力站直身躯,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万万没想到,了奇与了予竟会在此刻选择明哲保身,眼睁睁看着了因冲破阻拦。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了奇师兄,你们...你们这是要坐视了因师弟铸下大错吗?” 了奇面色平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了理师弟,舍利子事关重大,我等肩负重任,不可因一时意气用事而误了寺中大事。了因师弟虽然冲动,但自有寺规处置。” 了予在一旁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了因早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中,循着了树逃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的双目赤红,脑海中不断闪现那些无辜之人惨死的画面,而这一切,都是了树这个佛门败类所为! 了树虽然先行逃走,但因身负内伤,速度大受影响。 不过半柱香时间,了因已听到前方传来了树仓惶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林中树木茂密,了树慌不择路,不时被横生的枝杈绊倒,身形越发踉跄。 “了树!你往哪里逃!”了因一声暴喝,声震林樾。 了树骇然回首,见了因如修罗般追来,吓得魂飞魄散。 “了因师弟,何苦紧追不舍?”了树强作镇定。 “了树。”了因的声音冷如寒铁:“你盗取舍利子尚可饶恕,但屠戮无辜村民,天理难容!” 了树闻言浑身一颤,这才明白对方杀意滔天的缘由,他急忙辩解。 “了因师弟,我这么做也是为了……” “住口!” 话未说完,了因已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后,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却蕴含着凌厉无比的劲气。 了树仓促间回身格挡,双掌相交,顿时只觉得一股灼热真气如火山爆发般涌入体内,震得他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了因!你...”了树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本就内伤未愈,此刻再遭重击,已是强弩之末。 “了因师弟...饶命...”了树挣扎着爬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我知错了...我愿意回寺领罪...” 了因步步逼近,眼中杀意更盛:“领罪?那些村民临死之前可曾向你求饶?你可曾手下留情?” 了树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我…我那是为了将舍利子..” “还敢狡辩!”了因一脚踢出,正中了树面门。了树惨叫着仰面倒地,鼻梁骨应声而断,鲜血直流。 了因俯视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了树,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深知今日若不除此祸害,日后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他毒手。 “了树,你罪该万死。”了因缓缓抬起右掌,掌心真气凝聚,泛起红光。 这是般若掌中最狠辣的一招“般若往生”,中者五脏俱碎,绝无生还可能。 了树感受到了致命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叫:“了奇师兄!了予师兄!救命啊!” 然而,林中除了风声和他的惨叫,再无其他回应。 了因冷笑一声:“今日便是佛祖亲临,也救不了你!” 掌风呼啸而下,直取了树天灵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有人呼喊:“了因师弟,住手!” 这声音初听时还在百丈开外,待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竟已近在咫尺。 了因眉头一皱,听出这是了念师兄的声音,但他疑惑,对方速度为何如此之快。 若是平时,了因定会听从他的劝阻。 但此刻,了因杀意已决。 他只是稍一迟疑,掌势不减反增,加速向了树拍去。 “大胆!” 就在此时,了因只觉耳边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 这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震得他气血翻涌,凝聚的真气顿时涣散,那致命的一掌竟硬生生停在半空。 了因大惊失色,急忙运转内力想要稳住气血,却发现自己浑身真气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乱窜不休。 他勉强抬头,只见一个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开外。 这老僧看上去约莫六旬年纪,面容清癯,双目如电。 他并未摆出任何架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你好大的胆子!”老僧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本座面前居然还想杀人?” 听到来人自称本座,了因心头一凛,却不知对方是哪院首座。 了树见来了救星,连滚爬爬地到老僧身后,哭喊道:“空云首座救命啊!了因他要杀我!他疯了!” 听到这话,了因立刻知道了来人的身份,青山寺,证道院首座——空云,亦是中三境的强者。 空云首座扫了了树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恢复平静:“了树是否有罪,应由戒律院审理发落,岂能由你私自动刑?更何况是在我面前行凶!” 了因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躬身行礼:“了因不敢。只是了树残杀无辜,罪该万死,今日若不除他,天理难容!” “无论如何,此事都不应由你做主!”空云厉声道。 了树躲在后方露出得意神色,竟悄悄投来挑衅目光。 他慌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给空云首座:“空云首座,这是弟子此行取得的舍利子,请首座过目。这了因他不仅要杀我,还想抢夺舍利子...” 空云接过锦囊,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是舍利子。” 他转向了因,语气稍缓:“了因,我知道你为民除害心切,但寺规不可违。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向方丈禀报,必定给了树一个公正的审判。” 了因死死盯住了树,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看到了树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知道一旦回了寺中,有了舍利子的功劳,了树很可能会逃过惩罚。 那些惨死的村民,就永远得不到公道了。 “首座...”了因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您可知道,那些百姓都死在了他的手上?那其中……还有几个孩子啊!” 空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依然摇头:“即便如此,也应当由戒律院...” 第39章 倒反天罡 “戒律院?” 了因眼中血丝密布,他猛地抬头对着空云嘶吼。 “每个人都说戒律院,戒律院会怎么处罚他,难道你们会不知道?那十几条人命,那些惨死的百姓,还有那几个孩童...难道就这般算了?!” “大胆!”空云首座怒喝一声,声如洪钟大吕,震得了因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空云身后的了念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了因师弟,快向首座认错!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空云首座此时向前迈出一步,袖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气势压向了因:“你若是再冥顽不灵!说不得老衲今日就要好生管教于你!” 此言如火星溅入油瓮,瞬间点燃了了因胸中积压的愤懑。 他猛地挺直身躯,指着空云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一个证道院首座!枉你修行数十载,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眼睁睁看着恶徒逍遥法外,反倒在这里摆什么首座威风!管教我?你也配?” 空云首座气得浑身发抖,银白长须无风自动:“你、你简直胆大包天!简直……简直倒反天罡!” 就在这一刹那,了因眼中凶光暴涨,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起,直扑了树! “今日别说是你,就是佛祖来了,我也照杀不误!” 长啸声中,他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奔涌咆哮,双掌翻飞间掌风凌厉似刀,直取了树要害。 掌风过处,飞沙走石,地面竟被划出一道深痕。 “放肆!”空云首座怒喝一声,枯瘦的手掌后发先至,轻飘飘迎上了因必杀一击。 双掌相碰,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 了因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涌来,将他震退三步。 感受到对方内力的灼热,空云眼中闪过惊异:“你才多大年纪?竟能将童子功练到如此地步?” 了因不答,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鲜血,再度扑上。 空云微微蹙眉,右手食指如拈花般轻轻点出。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精准地点在了因掌心劳宫穴上。 了因如遭雷击,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但此刻的了因凶性大发,竟借势旋身,左腿如钢鞭般扫向了树头颅。 “冥顽不灵!”空云终于动怒,双掌合十再分,一道无形气墙凭空出现。 了因一腿踢在气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气浪翻涌间,了因眉心那点朱砂痣突然鲜红欲滴。 他浑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赤红色,周身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作响,声势骇人。 “气血如龙?”空云不由惊呼,眼中欣赏之色愈浓:“难怪你能以下克上!” 了因趁他分神,猛然深吸一口气。只见他胸膛高高鼓起,眉心朱砂痣红得发紫,竟渗出一滴鲜红血珠。 血珠滴落瞬间,他速度暴涨三分,化作一道赤影绕过了空云! “小心!”了念惊呼提醒。 空云却似早有预料,反手一抓——明明抓向空处,却正好握住了了因手腕。 这一抓妙到毫巅,正是龙爪手中的“拿云式”。 了因手腕被制,竟不挣脱,反而顺势撞入空云怀中。 肩头发力猛撞,正是罗汉拳中‘罗汉撞山“的杀招。 这一撞凝聚他全身功力,自信便是铜墙铁壁也要撞个窟窿。 然而,了因终究小觑了中三境强者的恐怖。 老和尚甚至未动分毫,了因已被反震之力弹飞,人在半空喷出一口鲜血。 可即便是这样,了因依旧没有放弃,落地时如疯虎般再次扑上,完全不顾自身伤势。 “够了!”空云终于动真怒,掌力骤然加重三分,一掌印在了因胸口,将他击飞数丈。 了因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重重砸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埃。 本以为了因站不起来了,却不想他竟以手撑地,浑身颤抖着又要挣扎站起。 “你这又是何苦?” 空云长叹一声,随即一指点出,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封闭了因几处大穴。 “了树犯错,自有戒律院审判……” 了因猛地抬头,满脸血污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审判?然后面壁思过?那十几个冤魂...谁给他们审判!” “他杀人,他就该死!” 说话间,话音未落,了因周身骨骼竟发出细微爆响。 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被封住的穴道处真气逆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如血,眼中血丝疯狂蔓延,顷刻间便染红了整双眼眸。 他竟是要以自身受创为代价,强冲穴道! “你……” 空云见状忽然沉默。 片刻之后,他突然沉声问道:“你可知,你若杀他,会有什么后果?” 了因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个惨笑:“若做事...总考虑后果...那小僧那么多佛经...岂不是白读了...” 每说几个字就有血沫涌出,但他仍坚持说完,“小僧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空云闻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回头看了眼瑟瑟发抖的了树,又看看脚下仍在挣扎的了因,终于长叹一声。 “去吧...只是将来莫要后悔。” 说罢,他一指点出,竟是解开了了因的穴道。 “这……” 了因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决然。 “了树——!” --------------- 等到了奇三人赶到时,只见了树倒卧在地,早已气绝多时。 而了因则是跌坐一旁,浑身浴血,唯有神情平静异常。 空云首座站在两人之间,面色凝重。 了奇、了予、了理三人急忙上前,对着空云躬身行礼:“见过首座。” 他们心中满是疑惑——空云首座亲临,了因是如何在首座面前杀了了树的? 但见空云面色沉静如水,三人也不敢多问,只得垂首待命。 空云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长叹一声:“将了树的尸身好生掩埋了吧,总归是佛门弟子,终究该得个体面。” 了奇三人应声而动,正要去抬尸体,却见空云转向了因,眼神复杂:“至于他……” 空云顿了顿,却是再叹一声:“押回寺吧!” 了缘看着了因满身的伤痕,忍不住低声道:“了因师弟……” 了因却恍若未闻,目光散乱,不知在想什么。 第40章 问心无愧! 舍利子现世,蜕凡境弟子竟能以下克上,力挫元丹境高手——任何一桩都足以引起轰动。 可而今两件事偏偏又结合在了一起。 于是乎,青山寺了因之名便不可避免的逐渐传开。 有人欲深挖其来历,有人则期盼着下一期金鳞榜将如何评述这位突然崛起的少年僧。 然而未等风波扩大,青山寺证道院首座亲自出山,舍利子归属落定,了因亦被押返寺中的消息,已如秋风扫落叶般迅速传开。 青山寺,戒律院。 了常是内门弟子,虽然自认天资一般,但能在戒律院当值,已不知是多少弟子羡慕的对象。 作为内门戒律院的弟子,他见过太多被关押在此的僧人,有痛哭流涕的,有愤懑不平的,有麻木绝望的,却从未见过像了因这样的。 透过门上的小窗,可见那少年僧人正在狭小的禁室中缓缓行拳。 他打的是青山寺最基础的罗汉拳,却打得舒展如云、流转似水,每一式皆精准沉稳,拳风在窄仄空间中隐隐生响。 晨光自高窗漏入,如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他身上,反倒为其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了常知晓,这位师弟打完拳后,便会面壁静坐,如常做诵经功课。 一个蜕凡境弟子,竟能击败元丹境高手——若非此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他绝难相信。 “可惜了。”了常心中暗叹。 如此天资绝艳,本应是寺中栋梁,将来或可入大无相寺修行,即便机缘稍逊,也当为一院首座乃至方丈继承之人选,如今却因杀害同门之过,面临寺规审判。 他想起几日前,证道院首座空云亲自押了因回寺之景。 了因步履沉稳,走在首座之后,目光澄澈平静,不见半分惶惧。 当时围观的诸多内门弟子窃窃私语,既惊于他年纪之轻,更讶异于他那超乎常理的镇定。 了常打开门锁,推门而入。禁闭室内唯有石床一张、蒲团一方,陈设极简。 了因听到动静,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蕴藏着星辰,却又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了因师弟,时辰已到,该前往戒律堂受审了。”了常语气尽量平和。 不知为何,面对这位年纪远逊于己的外门弟子,他竟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压力。 了因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有劳师兄。”声音清朗如玉,平静似无风之水。 了常领着了因步入戒律堂时,偌大的殿堂内已是庄严肃穆。 堂上高悬“正法眼藏“四字匾额,下方一字排开十二张紫檀木座椅,各院首座皆已端坐其上。 正中乃是方丈空明大师,两侧分别坐着药王院首座、证道院首座、罗汉堂首座、达摩院首座、龙树院首座、般若堂首座、知客院首座、菩提院首座、善缘堂首座以及戒律院首座。 他们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开阖间自有精光流转,显然皆是修为精深之辈。 将了因带来之后,了常便默默离去,大气也不敢出。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寻常弟子置身于此,怕是早已心慌意乱。 良久,戒律院首座缓缓睁开双眼,他面容古板严肃,声音低沉而带有金石之音:“了因。” “弟子在。”了因合十行礼,声音清朗,不见波澜。 “你可知罪?”戒律院开门见山,目光如电,直射了因。 了因抬起头,迎向那足以令寻常弟子心神震颤的目光,平静道:“回禀首座,弟子不知有何罪过。”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首座眉头微蹙。 戒律院首座冷哼一声:“不知?你残害同门师兄了树,此乃寺规明令禁止之大罪,你竟敢说不知?” 了因神色不变,缓缓道:“弟子所为,乃是诛杀堕入邪道、残害无辜性命之凶徒,是在清理门户。” “放肆!”罗汉堂首座声若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好一个‘清理门户’!寺规戒律何在?若人人皆如你一般,恃才傲物,妄动杀念,私刑处置,我青山寺百年清誉,千年法度,岂不毁于一旦?了树纵有千般不是,也当由戒律院依律审决,何时轮到你一个蜕凡境弟子越俎代庖,行此杀戮之事!” 了因看向罗汉堂首座,目光澄澈:“弟子所为,是在替天行道,绝无私心,那了树为了立功,甘愿背弃同门,更是滥杀无辜,此人不除,天理难容!” “强词夺理!”达摩院首座微微抬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纵然了树有罪,也当由戒律院审理处置。你擅自杀人,已犯重戒。若人人皆以''替天行道''为由私自动刑,寺规何存?佛门戒律何存?说到底你是信不过寺规,信不过诸位师长。” 了因沉默片刻,道:“弟子并非信不过寺规,而是信不过人心。了树能为一己之私背弃同门,残杀百姓,其心性之歹毒贪婪,已非寻常过失。弟子敢问诸位首座,若他当时携宝成功逃回寺中,声称自己历经艰险夺回舍利子,上交宗门,届时,他是会受到严惩,还是会因‘功’抵过,甚至受到嘉奖?” 这话问得尖锐,殿中一时寂静。几位首座目光微动,显然,了因所言,并非全无可能。 “即便如此,也非你擅动杀戒的理由!”龙树院首座拨动念珠,摇头道,“你所言种种,皆是你之揣测。而了树毙命于你手,却是事实。杀心一起,便种恶因,你之佛法,修到何处去了?” 了因还未说话,般若堂首座在此冷哼一声:“我等早已查明,你下山之后,不仅破戒饮酒,更与一女子独处一室,行为放浪!你之所为,究竟是替天行道,还是你本性中的杀戾之气借机宣泄?” 此言一出,药王院首座微微皱眉。证道院首座也抬起眼皮,看了般若堂首座一眼。 了因面对这尖锐的指责,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弟子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第41章 方丈空明 了常躬身退出戒律堂那肃穆威严的大殿,却未立即离去,只与同门静立门外。 晨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寒。他抬手拭去额角细汗,这才惊觉僧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不由心中暗自感慨。 堂内聚集的,可是青山寺真正执掌权柄的诸位首座,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今日居然会因为一个外门弟子齐聚一堂。 了常回想起方才引领了因前来时,那少年僧人挺拔如松的背影,这份定力,这份胆魄,哪里像一个刚刚犯下杀戒、前来受审的蜕凡境弟子?倒像是…倒像是早已历经风浪,勘破生死的高僧。 “这位了因师弟…果真非常人啊。” 就在他暗自感慨之际,律堂内隐隐有声音传出。 起初低沉模糊,听不真切,似乎是戒律院首座那金石般的嗓音在质问。 见其他师兄弟微微侧耳,了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在了常耳边响起,毫不退缩地回应着。 是了因!了常心头一震,他竟真敢与首座这般对峙? 然后,更令他震惊的是,片刻之后,里面的声音逐渐拔高。 罗汉堂首座的怒吼如同雷霆炸响,即便隔着厚重的大门,也震得了常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无形的威压透门而出,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位以刚猛著称的首座怒目圆睁的模样。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质问交织在一起。 了常听得心惊肉跳,手心不断冒出冷汗。 他无法想象,置身于如此可怕的压力中心,了因该如何自处。 恐怕换做寺内任何一名弟子,早已心神崩溃,跪地求饶了。 然而,他预想中的屈服或崩溃并未出现。 就在诸位首座的斥责声浪暂歇的间隙,堂内,了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那清朗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激愤,如同困兽的咆哮,清晰地穿透门扉,撞击在了常的耳鼓上! “凭什么?!”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诘问,让了常浑身一颤,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内,了因挺直的脊梁如同山岳,他不再低眉顺目,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逐一扫过面前每一位或震怒、或威严、或冷漠的首座。 他发现,堂上高坐的这些人,关注的永远只是清规戒律的表象,却对真正的善恶是非、对那淋漓的鲜血和绝望的哀嚎视而不见! 他胸中积郁的怒火、不解、以及对这僵化戒律的愤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凭什么?!”了因的声音异常响亮。 “凭什么恶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凭什么好人却要历经磨难,才能求得圆满?” “诸位首座终日以清规戒律相挟,可曾扪心自问,如今我青山寺中,有几人真将佛经置于心间?有几人曾静心体悟过我佛慈悲济世的真谛?” 知客院首座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扶手:“放肆!了因,你竟敢质疑长辈,诽谤同门!” “诽谤?”了因毫无惧色,字字如金石坠地:“弟子所言虚实,诸位心镜明澈,自有映照。” “如今证道院之所以凌驾诸院,凭的是什么?不过是众弟子指望藉此化解武学戾气、暂得心安罢了!” “如今这佛门修行,早已本末倒置,武学为尊,佛法为末!所有的一切,包括诵读佛经、打坐参禅,最终目的都指向了提升修为,增强实力!佛法真正的核心——慈悲、平等、智慧、解脱,还有几人真正关心?” 了因的声音更高亢了:“但这股风气从何而来?难道不是从上而下,潜移默化吗?” 他语锋一顿,讥诮之意如刃出鞘:“只怕诸位首座,亦不过将佛经视为修行的工具罢了。” “放肆!” “大胆……!” 了因此言一出,罗汉堂首座当即厉声喝断,达摩院首座更是目光骤寒,周身气势轰然爆发,如一座无形山岳直压向了因。 殿内空气霎时凝滞,了因身形剧颤,唇边一缕鲜血缓缓渗出,可他脊背依旧笔直,如松立危崖,竟未退半步。 诸首座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惊异——此子不过蜕凡之境,硬承如此威压竟只伤及皮毛,骨脉未损、神志未溃,实非寻常。 ‘不愧是能以下克上的天骄’ 达摩院首座眉心一蹙,然而,他心思刚起,下一秒却骤然收敛。 只见空明方丈,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那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却像洪钟大吕般撞在每个人心头,让所有即将出口的斥责戛然而止。 整个戒律堂内,霎时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这位一直沉默的方丈身上。 他目光平静,看向了因,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指本心。 “了因,”空明方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过了。” “你心中有不平,有愤懑,见世间不公,见我寺中诸多你看不惯的积弊,故而发声,乃至行霹雳手段。此心此念,或有其缘由,老衲并非不能体察一二。” 方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然而,你纵有千般道理,万种委屈,此刻坐在你面前的,依旧是你的师长。他们或许如你所言,沉溺武学,怠忽经义,或许行事法规与你心中佛理相悖,但他们传你技艺,授你衣食,引你入门墙,此乃事实。佛门首重恭敬心,你今日殿前咆哮,目无尊长,言辞如刀,句句诛心,这本身,便是错了。此其一。” 了因嘴唇动了动,但迎着方丈那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看透一切的目光,他一时竟未能立刻反驳。 方丈并未直接否定他的观点,却先指责了他的态度,这让他积蓄的力量仿佛打在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絮之上。 “其二,你说诸首座乃至老衲,皆视佛经为工具,修行只为强己身,而非明心见性。你说寺中风气自上而下,早已本末倒置。你言辞凿凿,仿佛洞察一切。可是了因,” 方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叹息,又似是告诫:“你可知,这偌大寺院,维系不易?你可知佛法广大,亦需有护持之力?你可知这世间并非只有黑白分明,更多是混沌灰暗?有些事,有些权衡…………” 空明方丈停顿良久,终是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罢了!” 第42章 方丈二问 空明方丈这一番似认非认、似避非避的话语,让了因眉头紧锁。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空明方丈轻轻一摆手,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下去。 但了因却注意到,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旋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过往之论,暂且搁下。老衲此刻,只问你两件事。你需如实答我。” “方丈请问。” 了因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诸多疑问与不平强行压下。 空明方丈凝视着他,缓缓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也是此刻所有首座最关心的问题:“了因,此刻诸院首座与老衲皆在此处,代表青山寺清规戒律之所在……” “老衲最后问你一次,这错……你是认还是不认?” 问题抛出,整个戒律堂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每一位首座的目光都落到了因身上,知客院首座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意,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了因站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之中:“不认!弟子无错,何来认错一说?!”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不少人的预料。 谁也没想到,在空明方丈亲自出面,并且以那般语气陈述利害之后,了因竟然还是如此强硬,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认错! “你确定?” 空明方丈面色不变,只是眼神似乎更深沉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警示意味:“了因,莫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赋,便行事无所顾忌,以为寺中惜才,便不会严惩。有些话,有些决定,出口之前,当思虑周全。一步踏错,或许再无回头之路。你,可想好了?” 这番话,已是明明白白的告诫,甚至带着一丝最后的挽回之意。 几位原本怒不可遏的首座闻言,也稍稍按捺下火气,看向了因,看他是否会在这最后的关头醒悟。 了因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嗤笑。 “想好?”他重复二字,笑声如刀:“从弟子决定诛杀了树那一刻起——便早已想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方丈刚才说,这世间并非是非黑即白,但了因却认为,错,就是错!他了树敢杀无辜之人,他就该死!” “因已结下,果尚未至——那小僧,便是他的报应!” “若重来一次……” 他声音陡然提高,如金石裂空: “弟子只恨他死得太晚!”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再度无声。 达摩院首座面色铁青,率先打破沉寂。 他双手合十,语气沉重:“方丈师兄,您已仁至义尽。此子冥顽不灵,分明是仗着几分天资便目空一切。若再不严惩,寺规何在?佛门清净地,岂容如此桀骜之徒!” 他话音未落,空明方丈淡淡瞥去一眼,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达摩院首座喉头一动,将更严厉的斥责咽了回去。 了因却突然笑了。那笑声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在肃穆的戒律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惩?若了因此刻因惧怕惩戒,便低头认下这莫须有的罪过,那我方才所言,成了什么?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他环视在场每一位首座,目光灼灼,“若了因今日为避祸而违心认错,便是自毁心证,践踏自身秉持之道。这样的佛法,修来何用?若真如此,这禅不参也罢,这佛不修亦可!”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几位本就对了因不满的首座顿时怒形于色,若非空明方丈在场,几乎要拍案而起。 达摩院更是气得胡须微颤,指着了因“你、你……”了半天,却碍于方丈之前的态度,未能厉声呵斥。 知客院首座嘴角的冷意化为实质的冰寒,低哼一声:“狂妄至极!” 药王院首座则微微摇头,面露深深的惋惜,仿佛看到一块璞玉正在自行崩裂。 堂内其他首座虽不出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谁也未曾想到,一个外门弟子竟刚烈至此。 在一片压抑的骚动中,空明方丈缓缓抬起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 他并未看那些愤怒的首座,目光依旧落在了因身上,深邃难测。短暂的静默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依旧,仿佛方才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了因,你一身武学根基,源自我寺正宗。”空明方丈微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老衲问你,你是从何处习得那般若掌法?” 了因闻言,心中冷笑更甚,他如何不知,若非自己施展出那般若掌,今日这戒律堂又岂会齐聚各院首座? 了树身死,舍利子归,他们现在真正在意的,分明是这掌法背后所代表的、不该出现在一个外门弟子身上的武学境界与潜力。 虽是如此,但了因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方丈,弟子这套掌法,乃是弟子于《大般若经》中,观想‘般若’空性智慧,偶有所得,于心中推演,渐渐体悟出运劲发力之法门,自行练就。”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 “荒谬!”罗汉堂首座性如烈火,第一个按捺不住,声若洪钟:“般若掌乃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一,招式精妙,劲力运转繁复异常,岂是读几本经书就能凭空悟出来的?” 达摩院首座嘴角那抹冰寒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尖利:“了因!老衲念你年少,再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交代,你这掌法究竟从何而来?莫要再以虚言搪塞,欺瞒我等,否则——罪加一等!” 了因闻言发出一声冷笑:“敢为诸位首座,外门藏经阁中,可有般若掌秘籍?若非自行领悟,难道弟子是能飞天遁地,潜入内门藏经阁偷学而来不成?还是说,有哪位内门师兄或首座,私下违背寺规,将绝技传授于我一个外门弟子?” 第43章 尔等皆为鱼目 此时,一向沉默寡言的菩提院首座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力量。 “内门藏经阁有律堂弟子日夜看守,近年来无任何潜入记录。且据外本藏经阁簿册所载,了因仅在入门时,借阅过一本《童子功》,并未接触过其他武学秘籍。” 此时,证道院空云首座也开口道:“我曾问过经堂僧人,了因入寺两年,仅借阅过两本佛经,其中一部,便是《大般若经》。” 空明方丈闻言点头,随即也开口道:“我倒是听说过曾有一弟子,在入门之初便整日捧读佛经,只是没想到会是你,也没想到你竟真有所得。” 达摩院首座被了因连番顶撞,又听得菩提院首座和方丈的话,顿时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方丈师兄,了因所言是真是假还不好断言,自行领悟绝学,所需之慧根、悟性、机缘,缺一不可!古往今来,能有此成就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本座不信,他区区一个外门弟子,竟有如此造化!” 了因闻言,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首座此言,弟子不敢苟同。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有人为鱼目,自然只能举步维艰,但有人却为龙凤,长风破浪,一跃龙门自是不在话下,只是……” 他顿了顿,故意发出一声嗤笑:“如今看来,这龙凤之中必然没有首座你,但小僧……呵呵。” “砰!” 达摩院首座猛地一掌拍在椅子上,檀木扶手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他面色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正要发作时,空明方丈却忽然开口:“师弟,你失态了。” 这一声虽轻,却似清泉浇入滚油。 达摩院首座浑身一震,急忙合十躬身:“方丈师兄恕罪,是贫僧着相了。” 他宽大的袖袍微微颤抖,碎木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空明方丈目光转向了因,眼底似有流光微转:“你这小和尚倒是自信。” 了因忽然怔住——他竟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如同蜻蜓点过千年寒潭。 “若弟子不自信些,”了因指尖捻过腕间佛珠:“只怕偷学武学的罪名就要扣在头上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殿中烛火都晃了晃。 空明方丈摇头叹息:“身为出家人,莫要如此刻薄。” 了因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合十,众首座皆以为他要认错,却听他清朗声音响起:“了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喜拘束。倒是冒犯了首座。” 他忽然抬头,唇角微扬,“还请首座海涵。” 达摩院首座气得胡须轻颤,却见空明方丈竟哑然失笑。 老和尚指尖轻轻敲着紫檀佛珠,喃喃自语道:“好个随心所欲...” 空明方丈眼中笑意更深,缓缓道出那两段禅语:“凡心若动,处处皆是红尘万丈;凡心不动,处处皆是山门。” 他指尖佛珠微顿:“还有那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单是这两句偈语,便可见你对佛法领悟已非凡俗。” 了因垂眸不语,指尖缓缓拨动腕间佛珠。 殿内烛火在他长睫上投下细碎金光,竟是将这默认的姿态化作无声的机锋。 “你倒是毫不谦逊。”空明方丈忽然轻笑:“老衲还听说,你自称琴棋书画、医武茶道无一不精,连素斋都敢称天下第一?” 他目光扫过诸位首座,嘴角含笑:“没想到我青山寺寺中,竟藏着这般奇才。” 了因袖中指尖微微蜷曲,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方丈谬赞,不过是修行之余,略有涉及罢了。” 他语气平和如常,仿佛说的真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实则心中暗爽不已。 “略涉?”达摩院首座突然冷笑出声:“好个略涉!” 他袖中碎木屑又簌簌落下几许,却在空明方丈淡淡一瞥中骤然收声。 了因恍若未闻,眼皮又垂下几分。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空明方丈指尖佛珠轻转,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说来惭愧,老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你。” 他目光落在了因身上,深邃难测,“若论寺规,杀害同门当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诸位首座神色明暗不定。 空明方丈话锋微转:“可了树背弃同门,又残杀无辜,若非要论个是非,倒真是罪有应得。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感慨:“这舍利子能归我青山寺,你其中功劳不小……” 戒律院首座忍不住插话:“可他毕竟杀了同门...” 话音未落便被空明方丈抬手止住。 “说来有趣。”空明方丈眼中闪过微妙神色:“你虽行事狂放不羁,偏偏将童子功练至大成,还整日埋首经卷,若论持戒之精严,寺中少有人及。” 他忽然转向众首座:“诸位师弟,以为该如何处置?” 达摩院首座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身旁的般若堂首座却轻咳一声,似有提醒之意。 “全凭方丈做主!”他当即醒悟,急忙改口。 其他首座也都纷纷附和:“全凭方丈做主!” 空明方丈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了因身上,缓缓道:“你应当知晓,今日为何寺中诸位首座齐聚于此。” 了因双手合十,垂首不语。 空明指尖佛珠轻转,声音平和却带着深意:“你既能从佛经中领悟武学真谛,佛法造诣必定非同凡响。既然如此,老衲便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七日后恰逢佛教盂兰盆节,届时你登坛讲经。若能以佛法折服众僧,便算你证明了般若掌确由经中悟得,寺中将不再过多处罚你。” 烛火摇曳中,空明方丈的声音陡然转沉:“只是你终究犯杀害同门,纵使众僧满意,事后也需离开青山寺。” 话音未落,药王院首座立即起身:“方丈三思!了因精通药理,若是稍加培养,自然……” 他话还没说完,证道院首座也站了起来:“此子悟性非凡,实乃可造之才……。” 另一侧,达摩院首座冷哼一声:“区区讲经便能抵过杀戒,未免太过儿戏!” 般若堂首座捻着长须摇头:“不错,若是不重重惩处他,寺规何存?” 众首座各执一词,争执声渐起。 空明方丈却闭目不语,指间佛珠流转不定,任由众人争论。 片刻后,殿内突然安静下来——众人终于察觉方丈的沉默非同寻常,连忙齐齐躬身:“我等失态,请方丈恕罪。” 第44章 法会1 入夜,珈蓝院内烛火摇曳。 了兴、了静、了圆三人围坐在木桌前,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怎么还没消息?”静第三次发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了兴叹了口气:“戒律院行事向来严谨,打探消息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蝉闪身而入,脸上带着凝重之色。三人立即围了上去。 “怎么样?见到了因了吗?”了兴急切地问道。 了蝉摇头,压低声音:“戒律院的师兄说了因师兄现在是戴罪之身,任何人都不让见。我塞了些银钱,但他们坚决不收,说这是首座亲自下的令。” 了兴皱眉:“就不能想想办法?哪怕只是简单说两句话。” “没办法。”了蝉无奈道:“你们可知道今天审判了因的是谁?” 三人摇头的同时了静下意识地答到:“不是戒律院的首座吗?” 了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不止戒律院首座,各院首座和方丈都亲临了!”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了圆手中的佛珠差点掉落。 了静倒吸一口凉气:“了因这事情闹的也太大了吧?所有首座亲临?” 了兴和了圆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了兴沉吟道:“寺内都在传了因杀死了同门,但仅此一条罪,绝不至于让这么多首座齐聚。” 了圆接话道:“想来还是因为了因以下克上,力挫元丹境之事。这等越境胜敌的壮举,在我寺百年未有了。” 四人一时无言,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们复杂的表情。 了静喃喃道:“还记得刚入门时,了因与我们一同练功,谁能想到短短几年,他竟已达到如此境界。” 了兴苦笑:“是啊,我们还在开窍境徘徊,了因却已是蜕凡境,甚至能越阶战胜元丹境。这等天赋,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四人再次陷入沉默,各怀心事。窗外月光如水,寺钟悠扬,却抚不平他们心中的波澜。 了因倚靠在禁闭室的墙边,身侧是放的正是黑衣人给的那卷《圆觉经》。 从《圆觉经》到手已有不短时日,可不知为何,纵是了因日夜诵读,这进度却始终卡在百分之零。 纵是他有三部佛经在手,对佛法的理解远超他人,可看这《圆觉经》始终如雾里看花,不甚理解。 随着他轻叹一声,收回注意力,喧嚣的声响也传入了禁闭室内。 盂兰盆节,乃是佛门重大节日之一。 起初两日,只是沙弥们提着水桶,清洗地面石阶。 而进来几日便开始有武僧们合力搬运巨木与石材,搭建法会所需的高台与经幢,有时沉重的木材落地发出闷响,震得禁闭室的地面都微微颤动。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也一日浓过一日,想必是寺内库存的上好檀香被大量取出,预备法会之日焚烧。 偶尔,一阵甜腻的素油和面粉的香气会随风潜入,那是斋堂日夜赶制盂兰盆节供养用的精美糕点与斋食。 而当合诵《盂兰盆经》的宏大音浪传入了因耳中之时,他便知道——盂兰盆法会,开始了。 果然,不多时禁闭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本以为开门的是戒律院弟子,却见门外站着的竟是药王院首座空澄大师。 他一身杏黄僧袍,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见了因仍在禁闭室中不紧不慢地练着罗汉拳,不禁摇头苦笑:“你倒是沉得住气,法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有心思在这里练拳。” 了因收势而立,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双手合十行礼,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笑意:“首座放心,弟子心中有数。佛法真谛早已融入血脉,讲经说法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你呀……”空澄首座无奈摇头,随意示意一旁的戒律院弟子给了因解开镣铐。 “去沐浴更衣吧。” 话才出口,他便瞥见一旁弟子手中捧着的玄色僧袍。 “且慢!”空澄首座突然抬手制止。 他略作沉吟,目光在了因身上流转片刻,开口道:“去取一件白色袈裟来!” 弟子讶然抬头:“首座,他可是……” “去吧。”空澄首座挥了挥手,目光仍驻留于了因身上,若有所思。 待了因沐浴完毕,换上那件洁白如雪的僧袍,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清水净面后的他面泛玉光,气质澄明出尘。 白色僧袍不染纤尘,宽大衣袖随风轻扬,恍惚间竟似菩萨低眉,宝相慈悲。 空澄首座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不由抚掌赞叹:“好一个佛门龙象!” 他心中暗忖:这白衣果然选对了,这般风采,至少能让众僧先存三分好感。 众人穿过长廊时,空澄首座忽然叹了口气:“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让你加入那队伍。”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日上元寺弟子传回信件,寺中本欲将你押回,是我一力拦阻。之后恰逢遗迹出世,原想令你积些善功,也好将功赎过,却不料……哎……” 了因脚步微顿,侧首望向空澄首座。 至此,他才真正明白此间曲折。 “首座无需自责,红尘万象,自有缘法。” 不过片刻,前方传来阵阵梵呗声,法坛已经近在眼前。 广场上黑压压坐满了僧人,最前方是各院首座与方丈之位,其后则是内外门弟子之席,至于入门弟子…… “盂兰盆法会乃佛门盛事,今日到场的不仅有本寺僧众,更有四方云游挂单的同修,以及慕名而来的江湖豪客、王公商贾。” 了因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盂兰盆法会历来都有高僧登坛讲经,化解众生心中戾气,因此引来诸多武林人士与富贵中人,也是常理。 “每年法会,寺中都会请上寺——大无相寺的高僧前来主讲佛法,这也是历来的规矩。” 说到这里,空澄首座顿了顿:“讲经之时,难免有人当场提问,更可能有人会当众辩经,不过……” 他轻拍了因肩头,语气转缓:“你倒是不用担心,因为你的讲经时间,被安排在法会结束之后。” 了因微微一怔,随即泛起苦笑。 本以为戏台搭好,他可以尽情装X,果然——还是他想多了。 第45章 法会2 讲法会正式开始,钟鸣九响,众僧肃立。 方丈与各院首座缓步登台,在法坛东侧的金丝楠木座椅上依次落座。 阳光透过菩提树叶的缝隙洒下,在诸位高僧的袈裟上投下斑驳光影。 就在此时,山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两位僧人正拾级而上。 为首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身着大无相寺特有的金线绣边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走一步,锡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而跟在他身后的,竟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 那年轻僧人身形清瘦,面庞白皙,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倨傲。 他低眉顺目地跟在老僧身后,双手合十,步伐轻盈得几乎不染尘埃。 在场众僧见状,也只当那年轻僧人是跟随师长来见世面的普通弟子。 老僧行至法坛前,向方丈行了一个佛礼:“老衲空慧,奉方丈之命,特来赴盂兰盆法会之约。” 方丈及众位首座连忙起身还礼:“空慧师兄远道而来,辛苦了。” 目光掠过年轻僧人时,略带询问之意。 空慧老僧侧身介绍:“这是敝寺外门弟子了辛,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了辛恭敬地向众僧行礼,而后安静地退到空慧老僧身后,垂首而立,再无多余动作。 法会依序进行,首先登坛讲经的是一位云游四方的老僧。 他年约六旬,面容沧桑,登上法坛后先是诵了一段《地藏经》,而后开始讲解“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佛法真义。 起初,讲经进行得颇为顺利,台下僧众不时点头称善。 然而不过一炷香时间,台下一位挂单僧人突然起身发问:“大师方才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请问若地狱本空,佛当何存?若地狱不空,佛又何以成佛?” 老僧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地藏菩萨发此宏愿,正是为度尽众生...” “贫僧问的是,若地狱本空,佛当何存?”那僧人毫不客气地打断:“若是空性,何来度尽之说?若实有地狱,又何以说万法皆空?” 老僧额头渗出细汗,支吾片刻,试图引经据典,却越说越显混乱。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都听出老僧未能切中要害。 又一人起身问道:“《金刚经》云‘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这与地藏宏愿岂不矛盾?请大师解惑。” 老僧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最终长叹一声,合十道:“贫僧修为浅薄,未能参透此中玄机,惭愧惭愧。”说罢黯然下台。 场下一时寂静,这盂兰盆法会才刚开始就遇到这般尴尬场面,众僧皆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空慧老僧身后传来:“贫僧或可试解此惑。” 众人惊讶地望去,见那名叫了辛的年轻僧人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如水。 “地藏宏愿与空性智慧,本是一体两面。”了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显然也是修为高深之辈。 “菩萨见众生苦,故发愿度尽;同时深知众生本空,故能安住大愿而不着相。《金刚经》说‘无有众生如来度者’,正是此意——度尽众生而不见有众生可度。” 方才提问的僧人追问道:“既然如此,何必发愿?” 了辛微微一笑:“发愿是慈悲,无住是智慧。犹如明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菩萨度生,亦复如是——广度众生而不执着于度生之相。这才是真正的不二法门。” 他的解释简洁透彻,既契合经义,又直指核心,让提问者顿时语塞,合十谢过。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了辛解答完毕后,竟从容走向法坛,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稳步登台。 他向空明方丈和空慧老僧各行一礼,而后竟安然落坐于莲花座上。 台下哗然,一个年轻僧人,竟敢在盂兰盆法会之时登坛讲经,真可谓大胆至极。 要知道登坛讲经就意味着要经受众人的考验。 就如那云游老僧,青山寺敢让他登坛讲经,便意味其佛法修为不俗,可即便这样,最后依旧被问的哑口无言,可见这登坛讲经并非易事。 对于了辛登坛讲经,空慧却丝毫不显惊讶,反而向面露疑色的空明方丈解释道:“了辛虽是外门弟子,但其佛性深厚,一年前已被证道院破格收录,此番带他出来,正是为历练其心性,望方丈海涵。” 诸位首座闻言皆露惊容。 大无相寺的证道院闻名天下,能入其中者无一不是佛门龙象,而这年轻僧人年仅二十出头就能被收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了辛在坛上已然开讲,声音清越如泉:“今日既论地藏宏愿,贫僧便试说《地藏经》中‘业缘品’之深意...” 他起初讲得平实,只是解析经文表面意思,但渐渐深入,开始阐述业力与空性的关系:“众生执业为实有,故受业报;菩萨知业本空,故能于业海中自在游行...” 台下有僧忍不住提问:“既言业本空,何以要受报?” 了辛应答如流:“譬如梦中受苦,梦中有苦受,而实无苦者。众生迷故,认梦为实;菩萨觉故,知梦本空。非无梦中之相,但不住着于相。” 又有人问:“如此说来,修行是否徒劳?” 了辛颔首:“修行如治眼疾,眼疾愈后,本无所治;然未愈时,需药需治。不可因眼疾本空而拒医药,亦不可执药成病。” 他的比喻精妙,应对从容,不仅回答了提问,还往往引申出更深层的法义。 渐渐地,场中原本质疑的目光转为赞叹,就连各院首座也不时点头称许。 了辛讲至精彩处,忽然有江湖豪客起身,声如洪钟:“小师父说得头头是道,但俺是个粗人,只问一句:若按你说万法皆空,善恶报应也是空,那作恶之人岂不是无可畏惧?” 这问题颇为刁钻,不少人都为明心捏把汗。 却见他淡然一笑:“施主,若您梦中杀人,可需惧梦中之法?” 豪客一愣:“梦中的事,怕什么?” “若梦中知是梦,自然不怕;若不知是梦,梦中受刑,怕是不怕?”了辛反问。 豪客迟疑道:“不知是梦时...自然是怕的。” 了辛合十:“众生迷故,不知一切如梦,故畏因果;菩萨觉故,知梦本空,故不畏因果而自然合乎因果。非无因果,只是不执着罢了。就如您行走于世,不必时刻念着‘我不可杀人’,却自然不会杀人,为何?因您已知杀人之苦果,此知已融于心,不必时时提起。” 豪客恍然大悟,抱拳道:“小师父说得好!俺明白了!”恭敬落座。 第46章 法会3 了辛继续讲经,不知不觉已过了小半时辰。 他年纪虽轻,但对佛法的理解之深、应变之捷,令在场许多修行多年的老僧都自叹不如。 坛下,了因静静站立,目光始终未离开了辛。 他看得出,这年轻僧人的佛学修为确实深厚,更难得的是能够深入浅出,善巧方便。 “大无相寺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一个年轻弟子就有如此佛法造诣。” 就在众人正欲静心聆听了辛讲经之时,山门外忽传来一声清朗长笑,打破了法坛的宁静: “狗屁不通——不对,是初通狗屁!” 众宾纷纷回首,只见两名红衣喇嘛迈步而入。 当先一人约莫与了辛年岁相仿,身着绛红喇嘛袍,头戴黄冠鸡帽,面容俊朗中透着几分不羁。 他话音未落,已激起满场哗然。 “密教之人,怎会来此?” “南荒之地,向来少有密乘踪迹……” “好生狂妄的小喇嘛!” 窃窃私语间,后方那位大喇嘛身形魁梧,披金色袈裟,手执转经筒。 他伸手轻拍年轻喇嘛头顶,操着浓重北地口音的汉语呵斥道:“多吉,不可无礼。” 随即转向法坛,单掌竖立施礼,声如洪钟: “贫僧桑杰,来自北玄雪隐寺,此为小徒多吉。云游至此,闻贵寺举办盂兰盆盛会,特来观摩。小徒见这位小师父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一时欣喜失言,还望海涵。” “北玄雪隐寺?” 有见识的江湖豪客顿时倒吸凉气。旁有人低声解释:“北玄雪隐寺,虽不及大无相寺这等超一流势力,却也是威震北玄的一流大派。” 又有人疑道:“北玄至此,要跨越千万里,更要横穿中洲,大喇嘛所为何来?” “或是苦行僧吧。”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大喇嘛早已被空明方丈请到上座。 了辛站在法坛上,面色微沉,却仍保持礼节:“原来是北玄的多吉师兄,不知师兄方才所言''狗屁不通''是何用意?贫僧愿闻其详。” 多吉嘴角微扬,一步踏前,目光如电:“你说地藏宏愿与空性智慧是一体两面,却不知在密乘教法中,这恰是‘执于二边’之妄见?” 了辛神色镇定:“佛法一味,显密同源。不知密乘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多吉语藏机锋,“然你将慈悲与智慧割裂而论,早已落了下乘。在我密乘看来,菩提心本就是智慧与慈悲的不二合一。地藏发愿度尽众生——这个‘度’字,你可曾真正参透?” 了辛微微蹙眉:“愿闻其详。” “你说‘度尽众生而不见众生可度’,此言听来玄妙,实则空洞。”多吉语速渐急,“我且问你:既然众生本空,为何要度?既然要度,为何言空?岂非自相矛盾?” 了辛沉吟片刻:“此乃佛法深奥之处,非凡夫所能尽解。我等只需依教奉行……” “谬矣!”多吉骤然打断,“佛法非是叫人盲从,而是要亲身实证!你说度众生而不执着度生之相,那我问你:当你亲眼见众生受苦时,当如何?是念着‘众生本空’,还是当即伸手援救?” 了辛答曰:“当以智慧观照,以慈悲行事。” “又是二分法!”多吉摇头叹息,“显宗总爱拆解分别。在我密乘,见众生苦时,菩提心自然涌现,何须割裂智慧与慈悲?犹如日出东方,光明普照,难道还要先思忖‘我当发光’不成?” 了辛渐显支绌:“佛法渊深,非是一言可蔽……” 多吉步步紧逼:“那我再问:《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生心岂非就是发愿?为何你偏要将二者割裂?” 台下众僧听得入神,或微微颔首,或蹙眉沉思。了辛额角沁出细汗,试图引经据典:“《大般若经》有云……” “不必援引经典。”多吉含笑摆手,“经典如渡河之舟,既已过河,何须负舟而行?我且问你一桩实事:若有人溺水,你是先诵一部《金刚经》,还是即刻跃入水中施救?” 了勉力应道:“当观因缘而定……” “看,又是含糊其辞!”多吉转向台下,“诸位请看,显宗佛法说得玄奥高妙,遇实际问题却模棱两可。我密乘讲究‘即身成佛’,重在实修实证,不尚空谈。” 了辛试图反击:“密乘之法,未免急功近利……” “大谬!”多吉再度打断,“非是急功近利,而是直指本心。你说菩萨度生如明镜照物——那我问你,明镜若蒙尘,如何照物?你们显宗终日空有之辩,可曾真正拭净心镜?” 二人你来我往,了辛虽引经据典,从容应对,多吉却每每绕过文字障,以现实机锋直叩本质。 不过一刻钟时间,了辛已经面色发白,汗湿僧袍。 原先如泉涌般的辩才,在多吉凌厉直指之下,竟似溪流遇巨石,节节溃散。 最终,多吉目光如炬,声如金刚杵震响:“说了这许多,我只问一句:阁下可曾亲身实证所谓‘空性’?亦或只是经中读来、座上想来?” 了辛骤然语塞,唇齿微张却无声响,仿佛有千钧重负压在舌根。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了辛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长叹一声,合十道:“贫僧......贫僧修为尚浅,未能实证空性......”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谁能料想,这位被证道院破格收录的佛门俊秀,竟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个年轻喇嘛问得身心俱颤,尽失从容。 了辛败下阵来,面色灰败地退至一旁。 多吉喇嘛却并未就此罢休,他大步流星地走上法坛中央,对着空慧大僧合十一礼,声音清亮: “久闻大无相寺证道院乃般若海中明月,今日得见空慧大僧,实乃因缘殊胜。小僧虽来自北玄雪隐寺,然对贵院向往已久,不知大僧可否指点一二,令我等末学后进得窥真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年轻喇嘛竟敢直接向证道院的高僧挑战,实在胆大包天。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桑杰大喇嘛,却见他双目微闭,手转经筒,仿佛入定一般,对徒弟的狂妄行为不加制止。 第47章 法会4 了因站在人群中,目光与空澄首座短暂相接。 却见对方,眉间微蹙,那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期许与催促,分明是要他出面与多吉喇嘛一较高下。 是实话,若是他自认佛法修为不行,自然乐的这样做。 可偏偏,系统为他解析过的两部佛经,不仅让他领悟了经文的深意,更触类旁通,对佛法要义有了独到的见解。 了因自问,即便面对桑杰大喇嘛这等高僧,他也未必会落于下风。 而那多吉,不过是急先锋,马前卒。 其师桑杰大喇嘛端坐如钟,闭目转经,分明是纵容弟子搅动风云,之后,他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亲自下场,其目标,直指空慧大师! 了因自认,那时才是他这个主角最后登场的时候,毕竟……谁装X不像装个大的。 空澄首座见了因久久没有反应,他移开目光,面上虽无波澜,心中却不由暗叹一声。 只是他却不知,了因此刻非但毫无惧意,反而在心中暗暗期盼那桑杰大喇嘛早日上场。 场中,空慧大僧端坐蒲团之上,面容如古井无波。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地看向多吉:“小师父既有疑问,但说无妨。” 多吉精神一振,当即发问:“适才与了辛师兄论及空性,敢问大僧,空性与明性是一是二?若言是一,为何经中分说;若言是二,何来不二法门?”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既涉及般若空观,又牵扯如来藏思想,历来是佛学中难解的精微之处。 台下众僧都不禁为空慧捏一把汗。 空慧却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月映千江,月唯一体;镜照万像,镜本无心。空性如月,明性如光,月体本明,明不离月。执着名相,反失其实。” 多吉不甘示弱,再追一问:“既然如此,为何密乘即身成佛,显宗却要三大阿僧祇劫?” “根器有利钝,法门有顿渐,药无贵贱,对症者良。”空慧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月升东海与西山,同是一轮明月;花开早春与盛夏,各应时节因缘。执着速成,反成障碍;贬斥渐修,亦是分别。” 多吉眉头紧锁,忽然问出一个极富机锋的问题:“既然如此,大僧此刻是在度人,还是在被度?” 这个问题暗藏陷阱,若答度人则着于我相,若答被度则堕于执著。 空慧安然答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度与被度,皆是戏论。” 多吉步步紧逼:“若无度人之念,何以在此说法?” “犹如空谷回响,应声而发,非是有心。”空慧从容应对,“亦如明镜照物,物来即现,物去还空。” 多吉忽然转变话锋:“这么说,大僧已证空性?” “证与不证,皆是虚妄。”空慧目光澄澈。 “既证空性,何须说法?”多吉眼中闪过锐利光芒。 “空性不碍妙有,真如不废缘起。”空慧声音如清泉流淌,“月不碍云,云不碍月;镜不碍像,像不碍镜。执着空有,皆落两边。” 多吉沉默片刻,忽然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声音已不如先前自信:“若一切皆空,修行何用?” 空慧微微一笑:“以水洗水,终无洗净之日;以空悟空,方知本来无碍。修行不是造作,只是归家稳坐。” 多吉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机锋辩难,在空慧圆融无碍的智慧面前,都如浪花拍击巨石,碎成泡沫。他站在台上,面红耳赤,先前那股凌厉气势已然消散殆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多吉,还不谢过空慧大师指点?” 桑杰喇嘛微微抬手,示意弟子退下。 那多吉虽躬身行礼,眉宇间傲气未消,下台时听得不少喝彩,腰杆不由又挺直几分。 “大无相寺高僧果然名不虚传。”桑杰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法会场中回荡:“空慧大师对般若空性的见解,让老衲佩服!” 他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来参加法会的江湖豪客和达官贵人中,不少人顿时面露玩味之色,显然都看出了桑杰的意图。 果然,不等空慧回应,台下已经有人高声起哄: “既然桑杰大喇嘛如此推崇空慧大师,何不登台切磋一番?” “正是!两位高僧论法,必能令我等受益匪浅!” “请桑杰大喇嘛登台!”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众人皆知这位北玄来的大喇嘛来者不善,却乐见龙虎相争——若非借法会化解武学戾气,这盂兰盆节又有几人真心愿赴? 桑杰喇嘛朗声长笑,声若洪钟:“既然众位如此盛情,老衲便献丑了。” 宽大僧袍迎风猎猎,众人只觉眼前红云一掠,下一刻,那桑杰大喇嘛已如落叶般飘然落于法坛之上。 这一手轻功如电似幻,顿时引来一片惊哗。显然,这位来自北玄雪隐寺的高僧,敢只身南下,自有其非凡底蕴。 “空慧大师,请!” 大喇嘛单掌竖立,含笑相邀。 与台下喧闹起哄的众人不同,青山寺从主持方丈到各院首座,乃至一众弟子,皆暗自蹙眉。 这盂兰盆法会历来设有辩经之仪,然往年登台论法者,多为四方云游僧人。 这些人或为求佛法真义,或为扬名立万,所以这般场面岁岁皆见,本不稀奇。 而大无相寺年年遣高僧赴四方讲经,亦是为防此局——若在自家法会之上辩经落败,实乃颜面尽失。 说到底,不过是三个字:输不起。 空澄首座本欲登台,与那桑杰喇嘛一论佛法,也算是替那空慧和尚摸摸对方的底细,可他身形未动,便被空明方丈以眼神止住。 空澄心下雪亮:即便自己登台,最终也难逃败局。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佛法修为能高过空慧。 元丹境后,大无相寺一脉弟子只要积攒足够善功,便可前往祖庭观瞻那“无字玉碑”。 说来讽刺,他们这些在中寺担任方丈、首座之人,看似地位尊崇,实则皆是被大无相寺筛选下来的淘汰之人。 而真正能留在祖庭的,才是撑起大无相寺一脉脊梁的砥柱。 第48章 法会5 “既然桑杰法师有此雅兴,贫僧自当奉陪。” 空慧缓缓起身,袈裟微动间已显从容气度。 作为大无相寺证道院一员,他眉宇间自有一片庄严。 两人相继登上高台,相对而坐。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千百道目光汇聚于高台之上,唯闻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龙争虎斗。 桑杰合十为礼:“贫僧自北玄一路行来,途中亦与诸多高僧论道辩经,然心中尚有疑云未散,至今未能彻悟。今日得见三代祖庭大德,正欲请教。” 闻得“三代祖庭”四字,空慧神色愈显肃穆。 “法师但说无妨。若贫僧智拙难解,寺中自有大德长老可为法师破惑开悟。” “正有此意!” 桑杰的第一问便直指核心:“敢问大师,佛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为何又有众生轮回六道,不得解脱?”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 若说因无明障蔽,则佛性何以不能自破无明?若说佛性非是真常,则又与如来藏思想相违。 然而,空慧却从容应答:“金在矿中,金性本具,不假外求;然未经冶炼,终非真金。佛性亦尔,虽本自具足,还须借缘修证。” 桑杰紧接着问:“若佛性本具,何须修证?若须修证,何言本具?” 这一问直指修证与本具之间的矛盾,是佛性论中千古难题。 空慧沉吟片刻,道:“镜本明净,尘覆则暗;拭尘还净,非从他得。本具如镜体本明,修证如拭尘之功,本末究竟,不一不异。” 台下众僧纷纷点头称赞。 这比喻既说明了本具佛性,又不废修证功夫,圆融无碍。 然而桑杰岂是易与之辈?他问题越发犀利:“既然如此,修证是实有功夫,还是如镜拭尘,本来虚幻?” 这一问更是厉害。若说修证实有,则堕常见;若说修证虚幻,则又落断灭。 空慧道:“修证如病愈药除,究竟无所得;然未愈时,药不可废。中道不二,方是究竟。” 两人一问一答,转眼已过三十余回合。 问题从佛性论渐入般若空观,又从空观涉入唯识,再转至如来藏思想。 桑杰的问题越发精微奥妙,往往从一个极小的切入点入手,却直指佛理中最深层的矛盾。 空慧虽然应对从容,但额间已见细密汗珠。 台下众僧听得如痴如醉,这般高水平的辩经,许多人一生都难得一见。 问题之精妙,应对之圆融,无不显示出两位高僧深厚的学养和悟境。 然而渐渐地,有心人发现空慧大师的回答开始变得迟缓,有时需要思索良久方能应对。 反观桑杰,问题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每一个问题都比前一个更加刁钻难解。 “若一切法空,因果何以建立?“ “若因果不虚,空义何存?“ “若不空不有,是何境界?“ “离言绝虑处,如何起修?“ 问题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将空慧渐渐逼入绝境。 终于,当桑杰问出“离四句,绝百非,正恁么时,如何指示?“这一终极问题时。 空慧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所有的修证,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 法会场中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大无相寺高僧身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空慧的眉头越皱越紧,却始终无法给出回答。 桑杰面带微笑,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青山寺僧众面面相觑,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 空慧大师乃是来自大无相寺的高僧,若他今日败北,别说青山寺了,就是大无相亦要蒙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清越的“好“! 这一声来得突兀,在场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和尚正在拍手称赞,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的欣喜表情,仿佛刚刚听到了什么绝妙开示。 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了因。 青山寺的几位首座见状,无不暗自皱眉。空澄首座更是心中暗叹:“这了因,怎的偏在此时出头!” 但他们此刻也无法出声制止,只得静观其变。 桑杰喇嘛的目光落在了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年轻僧人身姿如孤松独立,眉目似山水清晖,虽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尘之态。 “这位小师父。”桑杰缓缓开口:“空慧大师并未回答,你为何叫好?” 众人见了因缓步上前,无不眼前一亮。 只见他身着月白僧袍,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袂飘然,竟似带着几分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清俊面容,鼻梁挺直如峰,唇色宛若初绽的朱樱。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他双眉正中间,一点殷红宛若丹砂点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华,平添几分佛性庄严。 “好个佛门龙象!”台下有不少江湖众人忍不住低呼。 了因向前几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他走到台前,向桑杰施了一礼,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喇嘛有所不知,无声之说,最是高明。” “哦?”桑杰挑眉:“愿闻其详。” 说来也奇,大喇嘛见这少年僧人丰神俊朗,言谈间自蕴慧光,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了因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佛门之初,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释迦拈花,迦叶破颜,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尽在默然之中。维摩一默,如雷贯耳;文殊赞善,是真入不二法门。” 他顿了顿,见全场鸦雀无声,都在倾听他的话语,便继续道:“适才大喇嘛问''离四句,绝百非,正恁么时,如何指示?''此问本身已落言诠。空慧大师默然不应,正是以无言显无言,以无示作大示。可谓''此处无声胜有声'',岂不妙哉?” 了因这番话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不以为然,更多人则是为这年轻和尚的胆识和辩才感到惊讶。 桑杰喇嘛目光微凝,重新打量了因一番:“小师父倒是能言善辩。依你之见,默然即是答案?” “非也非也。”了因摇头:“默然非是答案,而是超越问答。譬如有人问''虚空如何描绘?'',智者默然,愚者强说。强说者已错,默然者亦未为得。离此二边,方是中道。” 他向前一步,目光澄澈:“大喇嘛之问,犹如问''无梦之时,梦主何在?''答即不中,默亦偏差。空慧大师深明此理,故以默然显真空,妙不可言。” 桑杰喇嘛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好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好一张利口!依你这么说,倒是老僧落了下乘?” “不敢。”了因合十躬身:“大喇嘛之问,如金刚王宝剑,斩断一切妄念;空慧大师之默,如狮子踞地,尽显王者之风。剑锋虽利,不斩无物;狮王虽威,不噬虚空。二位高人交手,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令人叹为观止。” 他这番话既捧了桑杰,又护了空慧,听得青山寺僧众暗自点头。 几位首座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之色。 第49章 法会6 本以为是自夸之言,谁料这小和尚了因竟真有如此深厚的佛学根基。若他所言非虚,那般若掌恐怕…… 思及此处,几位首座眼中不禁浮现出惊喜之色。 桑杰喇嘛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师父如何称呼?师承何寺?” “小僧了因,乃青山寺弟子。”了因恭敬回答。 “了因...”桑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光芒:“好个了因!三代祖庭一脉果然藏龙卧虎。不过...” 话未说完,大和尚话锋一转:”你既然认为默然即是答案,那么老衲问你:默然之时,是真无言,还是不会言?是真超越,还是不能答?“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直接指向了因解释中的漏洞。 若答真无言,则落于断灭;若答不会言,则承认失败。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因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了因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大喇嘛此问,犹如问''哑巴吃黄连,是知苦不说,还是不知苦味?” 这个比喻出乎意料,桑杰不禁一怔:“此话怎讲?” “黄连苦味,本不因言说而有;般若真知,岂借言语而显?”了因从容道:“哑巴吃黄连,苦自心知,说与不说,苦味何曾增减?默然之时,真知自显,会与不会,般若何曾盈亏?”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大喇嘛,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桑杰喇嘛默然片刻,忽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好个了因!好个青山寺!今日老衲真是不虚此行!” 笑声渐收,他目光如炬,直抵了因双眸:“小师父,可敢与老衲共参这''默然之旨''?” 一语既出,满堂哗然。 桑杰大喇嘛竟以平等之姿邀战年轻僧侣,无疑是将了因视作可堪匹敌的辩经之人。 千百道目光如百川归海,尽汇于那月白僧人一身。 这时,人群中忽有低语传出:“了因……这名字好生耳熟……” 一位身着锦缎的商人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道:“青山寺?他不就是那个了因和尚?” 旁人见他如此激动,纷纷凑近询问。 “什么?越境败敌?” “蜕凡境竟能击败元丹境?这小和尚竟有这般本事?” 不知情者发出阵阵惊呼,而知情者却道出更多往事: 他曾因同门残害无辜,一怒之下清理门户,反被寺中押解问罪; 也曾步入青楼饮酒,却说“凡心若动,处处皆是红尘万丈;凡心不动,处处皆是山门”; 更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 句句如偈,字字惊心。 在场不少僧人听得直皱眉头,有的甚至暗暗摇头,觉得了因的所作所为实在有违清规。 然而桑杰喇嘛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他原本肃穆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惊奇之色,双眼越来越亮,到最后竟抚掌大笑::“妙哉!原是个撕破名相的真修行!” 他转向了因,目光中满是赞赏:“了因师父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深得禅宗''不执于相''的真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这话说得透彻!修行不在形式,而在本心。能够身在红尘却不染尘埃,这才是大修行、大自在!” 桑杰喇嘛突然整了整袈裟,向了因合十施礼,态度极为郑重:“了因师父,请。” 这一举动让全场哗然。以桑杰喇嘛的地位,竟然对一个年轻僧人行此大礼,可见他对了因的看重。 而了因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还礼道:“大喇嘛请。”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这场非同寻常的辩经。 桑杰喇嘛首先开口,声如洪钟:“既然了因师父有''处处是山门''之见,老衲请教:既然处处是山门,为何还要有寺庙?既然酒肉穿肠过无妨,为何还要持戒?” 了因不慌不忙,从容应答:“寺庙是舟,渡人过河,既已过河,何须负舟?戒律是药,治病救人,病既已愈,何须服药?然未过河者需舟,未愈者需药。故而既有寺庙,也需不执于寺庙;既持戒律,也需不执于戒律。” 桑杰目光炯炯:“如此说来,小师父认为执着于不执著,是否也是一种执着?” 了因含笑:“大喇嘛此问妙极。执着于不执著,确也是一种执着。故而真正的不执著,是连''不执著''这个念头都不执著。如同渡河后既舍舟,亦舍''舍舟''之念。” 二人你来我往,机锋频出。 桑杰喇嘛引经据典,了因则随机应变。有时了因不直接回答,反而以问代答;有时他举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例子,却蕴含着深奥的佛理。 辩到精彩处,了因忽然指着殿外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竹子,问道:“大喇嘛请看,是风动,是竹动?” 桑杰微笑:“非风动,非竹动,仁者心动。” 这是禅宗著名的公案。 了因却摇头:“若是心动,为何竹随风摇?若是风动,为何心感知?若是竹动,为何需风?” 桑杰一怔,陷入沉思。 了因缓缓道:“风动、竹动、心动,三者本是一体。分别而言,则有风、竹、心;究竟而言,皆归空性。风无自性,竹无自性,心亦无自性。因缘和合,假名而动。” 桑杰喇嘛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修行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透彻的见解。 以往读经研教,总是在“心动“上做文章,今日听了因一席话,才恍然大悟——执着于“心动“,何尝不是另一种执着? 了因继续道:“正如大喇嘛方才问执着与不执著。执着是妄,不执著亦是妄。离于两边,方见中道。但若执着于中道,又落两边。故而最终连佛也不执著,连法也不执著,连空也不执著。”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深奥的哲理震慑住了。 不少僧人陷入沉思,有的若有所得,有的茫然不解。 桑杰喇嘛默然良久,忽然长叹一声:“是老衲输了。” 他站起身来,向了因深深一揖:“了因师父一席话,让老衲如梦初醒。数十年来,老衲一直在经文中打转,今日才知什么才是真正的般若智慧。” 了因连忙还礼:“大喇嘛言重了。小僧不过偶有所得,岂敢与大师数十年修行相提并论。” 桑杰摇头:“不然。老衲虽然研读经论数十年,却始终在相上打转。今日得遇明师,才知什么是''不执于相''。今日之辩,老衲受益终生。” “了因师父,请。”桑杰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他侧身让位置,伸手示意。 空慧和尚紧随其后,这位来自大无相寺的高僧,此刻眼中光芒流转,似有千般思绪翻涌。 他双掌合十举至眉心,对着了因行了佛门最隆重的问讯礼。躬身时,额间皱纹如刻,那是数十年苦修留下的年轮,更是对真理的由衷敬重。 礼毕,他唇齿微启似欲言语,终是化作一声轻叹。那深深一眼,犹如雷霆贯空——震撼与困惑交织,最终融为一片豁然开朗的澄明。 两位高僧一前一后走下经台,衣袂飘然若乘风而去。 经台下,万籁俱寂。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喉结滚动之声清晰可闻。 谁能想到,此番法会波澜迭起,龙象争鸣,最终屹立经台之上的,竟是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僧人。 第50章 法会7 所有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了因。 他们看着这个一袭月白僧袍,年轻得过分的小和尚缓步走向经台正中的蒲团。 然而,了因却并未急于落座,而是静立台前,目光如古井无波,平静地扫视全场。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映照人心。 眉间一点朱砂,宛若菩提初绽,衬得他清秀面容更添几分出尘之气。 他不着相于任何一张面孔,亦不回避任何一道目光,只是那般从容而立,仿佛早已超然于众生纷扰之外。 下一刻,只见了因大袖一挥,竟不按常理盘膝而坐,而是随意地侧身斜倚。 他左手轻撑地面,右膝微曲,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庄严的经台上,而是在山间松树下与友人闲聊。 这般不拘一格的坐姿,令台下众僧皆是一怔,几位老僧更是眉头微蹙,显是觉得有失庄严。 然而了因浑不在意,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世间礼法于他不过浮云。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玉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僧入寺三载,初时研读《般若波罗蜜心经》,之后埋首《阿含》与《大般若》二经。今日小僧便与诸位共参这《大般若经》。”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谁不知《大般若经》煌煌六百卷,乃般若系经典之集大成者,穷尽一生也难窥其堂奥。 这年轻僧人竟敢声称三年只读此二经,如今更要宣讲其中奥义? 了因却不理会台下骚动,径自开讲。 起初,他的语速平缓,字句清晰,仿佛只是在复述经文。 但渐渐地,他的声音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韵律,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听者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了因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起来,仿佛不是从喉间发出,而是自虚空佛界而来。 当讲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时,他随手拈起案上一枚落叶,指尖轻抚叶脉:“诸位且看,此叶有形有质,是为色;然叶终将腐朽归尘,本质为空。但空非虚无,空中有无限可能,如这叶化作春泥,又育新枝。色空不二,方是般若真谛。” 了因的讲经渐入佳境。他并不拘泥于经文逐字解释,而是以浅显比喻阐释深奥佛理。 他的声音时而如春风化雨,温润绵长;时而如狮子怒吼,震人心魄。 当他讲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声音陡然高昂,如钟鼓齐鸣,在殿宇间回荡不绝。 奇妙的是,随着讲经深入,整个法会现场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 檐角风铃无风自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竟与了因的语调节奏相和。 法会前的烛火不再摇曳,而是凝定如豆,散发出比平日更加柔和明亮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但这香气又与往常不同,似乎更加清新提神,令人心旷神怡。 了因讲到精妙处,忽然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颔首。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扑翅声,一群五彩斑斓的鸟儿不知从何处飞来,竟争先恐后地栖在窗棂、门槛上,排成一列,仿佛也在凝神倾听。 更远处,几只灰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广场石砖上,不时点头,似有所悟。 此时,了因开始阐释《大般若经》中关于“净化心识“的段落。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邃,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重重地敲击在听者心坎上。 “一切烦恼,皆由妄念生。妄念如云,遮蔽本心明月...“ 了因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净化之力,听者无不觉得内心渐渐清明起来。 突然,后排一位身材魁梧的江湖豪客猛地睁开双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体内的戾气……化解了?” 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惊叹声在场中响起。 众人直觉内心变得澄明宁静,内心的浮躁也渐渐平复; 了因的声音仍在继续,如清泉流淌,洗涤着每个听众的心灵。 他的讲解越发深入,开始阐释《大般若经》中最为深奥的“十八空“义理。 “内空者,眼耳鼻舌身意空;外空者,色声香味触法空;内外空者,合内外十二处空...“了因每说一“空“,便轻轻挥手,仿佛在虚空中划出玄妙轨迹。 令人震惊的是,随着他的动作,他四周的空气似乎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如同高温下的气流波动,清晰明显,甚至泛起淡淡金色光晕,在他周身流转,与他眉间那点朱砂相映生辉。 鸟儿们更加安静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生怕打扰这神圣的时刻。 殿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小动物,松鼠、野兔,甚至还有两只小鹿,都静静立在广场边缘,仰头望着大殿方向,仿佛也在聆听这超越物种的智慧之音。 了因的讲经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他的声音不见丝毫疲态,反而越发圆融通透。 当他开始讲解“般若波罗蜜多“的真义时,整个大殿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般若者,智慧也;波罗蜜多者,到彼岸也。以此智慧,度生死苦海,达涅槃彼岸...“ 了因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宏大,仿佛不是一人发声,而是有千百人同时诵经,重重叠叠,回荡在天地之间。 此刻,无论寺中的弟子长老,还是之前半信半疑的香客,全都沉浸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中。 了因的讲经渐渐接近尾声,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却更加深入人心。 “是故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当最后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念出时。 全场鸦雀无声,连附近的鸟儿和小动物都静止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第1章 法会终 了因的声音在经堂中缓缓消散,余韵却如晨钟暮鼓般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桑杰喇嘛端坐原地,双手仍保持着合十的姿态,指尖却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口,喉结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这位在北玄之地享有盛名的大喇嘛,此刻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数十年的修行仿佛一瞬间被照见深浅。 他原以为早已登堂入室,今日方知自己是那井底之蛙,未见苍穹之广。 方才辩经时,他只觉这年轻僧人的佛法修为深不可测,但此刻听完这一卷《大般若经》的讲解,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没有高深莫测的术语堆砌,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机锋转语,只是将般若智慧如清泉般缓缓道来,平和清澈,却直指本心。 桑杰恍惚觉得,自己似是第一次真正读懂了《大般若经》的奥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自心底涌起——他想在了因座前觅一蒲团,静聆这年轻僧人继续说法。 而那位出身大无相寺证道院的空慧和尚,此刻双目圆睁,嘴唇微张。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了因讲解“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时的每一个字句,那些他自以为早已参透的经文,在了因口中竟焕发出全新的意境。 “这一卷《大般若经》……莫说是吾辈,怕是院中许多师叔师伯,也未必能有如此透彻的见解!” 青山寺空明方丈早已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他与其他各院首座一般张口结舌,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之色。 此刻,他们再无半点怀疑了因的般若掌乃是从佛经中领悟而来。 法坛上下,无论是青山寺僧众,还是前来赴会的江湖豪客,皆各有所悟。 有人如饮甘露,面露欣喜;有人如遭棒喝,神色茫然;更有人热泪盈眶而不自知。整个法坛静得能听见殿外松针落地的声响,所有人都沉浸在佛法的余韵中,久久不能回神。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桑杰喇嘛缓缓起身,双手合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向着因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了因大师开示!老衲修行六十余载,今日方知何为''无住生心''。大师一番讲解,如拨云见日,让老衲看见了一片崭新的佛法天地。” 从最初的小和尚,到了因师傅,再到此刻尊称大师,桑杰喇嘛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而空慧和尚紧随其后起身,这位素来持重的大无相寺高僧,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善哉!善哉!老衲...老衲今日方知以往所读《大般若经》,不过是在字句间打转。了因大师以心传心,直指本源,这才是真正的般若智慧啊!” 法坛下,僧众与香客陆续从震撼中苏醒。先是零星的赞叹声,继而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大般若经》要这般解读!” “以往总是执着于''空''与''有'',今日才知连这执着也是虚妄。” “体内积攒的戾气尽数消散,没想到了因大师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佛法修为,真乃佛门龙象!” 空云首座此刻激动得胡须微颤,对左右首座低语:“以此等般若智慧,我们还在怀疑什么?应当……应当马上将他送入上寺之中!” 药王院空澄首座也喃喃道:“这般若智慧,已非我等所能企及。但是这一卷《大般若经》,他就足以开宗立派了。“ 桑杰喇嘛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眼望向了因时,目光中已尽是肃然与敬重。 “了因大师今日所讲,早已超越寻常讲经说法的范畴,乃是直指佛心的无上开示。老衲返回北玄之后,必当将大师所传的般若妙谛,尽数弘扬于雪隐寺上下。若大师日后有缘驾临北玄,我雪隐寺必定扫榻以待,举寺僧众皆愿执弟子之礼,恭聆大师法语。” 这位自北域雪隐寺远道而来的高僧,此刻已全然放下往日矜持,眼中唯有对佛法真谛的纯粹渴慕。 而一旁的空慧和尚紧接着道:“贫僧返回大无相寺后,必定第一时间禀明方丈,恭请了因大师前往开讲《大般若经》。此等智慧,当普泽天下佛门弟子。” 空慧说着,竟然向着台上的了因深深一揖,这个举动让在场众僧无不震惊。 要知大无相寺乃上寺名刹,了因却不过是中寺外门弟子。 空慧能以如此尊贵身份向了因行此大礼,足见了因今日所阐佛法精微玄奥,已臻化境,令这位上寺高僧由心而发最纯粹的敬仰与折服。 片刻之后,两位佛门高僧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澄明透彻的佛光。 他们同时起身,仔细整理袈裟,随即齐齐向前迈出一步,忽然同时向了因深深一揖到地。 “多谢了因大师讲经!” 这一声呼喊如同打破了某种魔咒,顿时整个法会沸腾起来。 “多谢了因大师讲经!” 各院首座、执事僧、普通僧众,乃至来自各地云游僧人,江湖豪客,但凡是参会者,无不起身行礼,齐声高呼。 看到这个场景,了因表面波澜不惊,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还礼,但心中早已掀起万般色彩。 他强压住几乎要扬起的嘴角,感受着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畅快。 多少年了,前世今生,终于一鸣惊人,简直是——痛快淋漓! ----------------- 数日之后,了因在禅院内设下素斋,特意邀请了空慧老和尚、桑杰喇嘛以及空澄、空云两位首座。 院内竹影婆娑,石桌之上,几道素斋看似清淡,却暗藏匠心:翡翠白玉羹碧白相映、罗汉斋层次丰盈、八宝豆腐嫩滑如玉、金汤竹荪卷清雅脱俗,另有一碟素馅蒸饺,皮薄如纸、玲珑剔透。 不多时,空澄首座便忍不住发出感叹。 “怪不得你敢称自己的是素斋天下第一,原以为是在夸口,今日方知是老衲浅薄了!” 桑杰喇嘛正细细品味着一枚素蒸饺,闻言连连点头:“大师这素斋,已非凡品,老衲云游四方,尝过不少名寺素斋,今日方知从前所食,不过是填饱肚子罢了。” 了因含笑为众人添茶,心中却暗自发笑。 空云首座品尝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胡须,忽然皱眉道:“素斋确实是老衲生平仅见的美味,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只是你这规矩也太怪了些。” 了因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掩去眼底的笑意。 要知道他可是连空云方丈都拒绝了,美其名曰:无缘。 想起老方丈当时圆瞪的双眼、胡须颤如秋风中的芦苇,了因嘴角不由弯得更深了些。 第2章 拙火定 席间,桑杰大喇嘛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旧佛经,双手郑重递予了因。 了因双手接过,只觉经卷沉实异常,入手处纸质粗砺却隐含温意。 翻开一看,乃是一本名为《拙火金刚密续》的佛经。 但见金银墨迹交相辉映,字字如龙蛇盘踞,其间绘制的火焰曼荼罗图案跃然纸上,每一道曲线都暗合着某种玄妙韵律。 “大师这是?”了因抬头,面露疑惑。 桑杰喇嘛合十施礼,苍老的声音里透着郑重:“这几日与大师探讨经文,于‘空有不二’、‘即心即佛’的妙理上,收获斐然。老衲深感大师慧根深种,于佛法有非凡见解。”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然而我一身所学,皆出自密乘佛宗根本大法,依循传承规矩,不可轻易外传。思忖再三,唯有以此经相赠,聊表谢意。” 了因指腹摩挲着经书粗糙的封面,心中念头微转。 他自《大般若经》中悟出般若掌的事,桑杰是知晓的,此刻突然赠予这部明显与修炼法门相关的密续,其用意绝非“聊表谢意”这般简单。 他仔细端详桑杰喇嘛的面容,对方目光澄澈,神情坦然,竟看不出丝毫额外的心思。 正当了因斟酌之际,下一秒,桑杰的话就让了因心中微微一动。 “说来,我雪隐寺中,凡有志于攀登武学高峰的蜕凡境弟子,除却修炼各类横练硬功打熬筋骨,多半还需兼修一门名为‘拙火定’的独特法门。此法并非寻常武学,更近乎于一种内在的观想与淬炼之术。”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似在回忆:“其根基,在于调动人体脐下丹田深处潜藏的一缕先天热能,密乘中称之为‘拙火’。修习者需以特定呼吸法门催动,辅以精妙观想,于意念中点燃这团‘拙火’,令其沿体内隐秘脉络升腾,如熔炉煅铁,遍烧周身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其过程,是以这观想之火,灼尽肉身细微杂质,涤荡气血中的淤塞,从根本上淬炼体魄,使肉身渐趋纯净、强韧、通透,犹如金刚,故经云‘金刚密续’。只是…此法定境极难,对心性、悟性要求极高,且过程中炽热难当,宛若身陷洪炉,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然一旦功成,”桑杰的话锋一转,眼中仿佛有精光闪过:“肉身趋于无垢,坚固柔韧远超寻常横练功夫,气血磅礴浩大,自生神力。更玄妙者,于此炽热定境中,精神意志亦被千锤百炼,变得凝练如金刚,不惧外魔侵扰,于日后突破更高境界有不可思议之裨益。”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石桌上的素斋热气已微散,但那本《拙火金刚密续》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温度,安静地躺在了因手中。 桑杰喇嘛不再多言,重新执起竹筷,夹起一枚已然微凉的素蒸饺,细细品尝,神情恢复了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所述说的,并非一门惊世骇俗的艰深武学,而只是一段寻常的经文释义。 了因垂首凝视经卷上“拙火金刚密续“六个古字。 他心下雪亮:桑杰此举,明为赠经,实为回报。 种种念头在了因心中电闪而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经书轻轻合上,置于手边。 随即对着桑杰喇嘛微微一笑,执起茶壶,为对方徐徐斟满一杯温热的清茶。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几天后,青山寺山门前,晨雾尚未散尽。 方丈空明携药王院首座空澄、证道院首座空云等几位首座,以及了因,一同为桑杰喇嘛、空慧大师等人送行。 桑杰喇嘛双手合十,向着空明方丈及众人微微躬身:“多谢方丈大师及诸位几日来的盛情款待,此番论法交流,贫僧获益良多。” 空明方丈还礼:“喇嘛客气了。佛法无边,你我两派虽路径不同,然目标如一。望日后常有往来,互通有无。” 空慧大师也向了因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期许,却未再多言。 一番简单的告别后,桑杰喇嘛与空慧大师便领着随行弟子,转身沿着下山石阶缓缓而行,身影渐渐消失在氤氲的山岚与苍翠林木之中。 送走客人,山门前一时安静下来,只闻鸟鸣清脆。 空明方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因身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了因一时难以完全读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重量:“了因。” “弟子在。”了因合十回应。 “你天资颖悟,机缘非凡,望……好自为之。” 空明方丈的话语简洁,甚至显得有些突兀,并无多少勉励或嘱咐,仿佛千言万语只浓缩为这意味深长的四个字。 说完,他不待了因回应,便对迈步走向寺内。 其余几位首座也纷纷跟上,无人再多言,只剩下了因以及空澄、空云两位老僧留在原地。 望着方丈离去的背影,了因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按理说,他刚刚在辩经法会上立下大功,为青山寺挣足了颜面,即便不大肆褒奖,也总该有所表示。 然而方丈却因之前的决定,直接让了因“好自为之”,这态度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了因甚至暗自怀疑,这老和尚莫非还在记挂着那日没让他吃上素斋的“旧怨”? 正当了因思绪纷飞之际,一旁的空澄首座打破了沉默。 他性情较为温和,看着了因,语气关切地问道:“了因,方丈之言,你需谨记。如今你已不再是寻常弟子,日后行事,当更有分寸。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了因收敛心神,略一思索,便回到:“回禀首座,弟子想先回家中一段时日,之后便前往碗子城。” 旁边的空云首座闻言,点了点头。他面容严肃,但眼中却流露出一丝了然与赞同:“嗯,是该回去看看。若老衲所料不差,不久之后你便须启程前往大无相寺。届时山高水长,再归来,不知是何年何月。” 随即他顿了顿,神色更显郑重,特意叮嘱道:“此外,空慧大师破例传授你的‘一苇渡江’身法,定要日日勤修不辍,悉心体悟其中三昧。此法若练得纯熟,于你将来有莫大裨益,危急时刻或可凭此脱困保身,千万轻视不得。” 空云首座语重心长,字字恳切,显是对此事极为看重。 “首座放心!”了因拍拍胸膛:“空慧大师临走前,特意留了一枚令牌给我,若是真遇到危险,只要我亮出令牌,想必没人敢得罪大无相寺!” 第3章 祥云镖局 桑杰喇嘛步履沉稳地走在青石阶上,山风吹动他暗红色的僧袍。 多吉跟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尊,弟子愚钝,实在不明白为何要将《拙火金刚密续》赠予那个了因。” 他加快两步,与师傅并肩而行,语气中带着困惑:“若是赠予其他佛门弟子也就罢了,可这了因偏偏从《大般若经》中悟出了般若掌。如今再将密乘绝学相赠,岂不是将我们密乘佛宗的精髓都交予外人了?” “你呀!” 桑杰喇嘛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缓缓摇头。 “那了因师傅能从《大般若经》中悟出般若掌,不代表他就能参透拙火定。二者虽同属佛门,却是截然不同的路径,说不定,他只是对《大般若经》有特殊的感悟天赋罢了。” 他忽然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况且,若是真能从中领悟出拙火定的修行法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多吉仍是不解:“可是师尊...” “好了!”桑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耽误了。” 多吉注意到师傅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清远县,祥云镖局内一片愁云惨淡。 这座经营数代的老字号镖局,如今门庭冷落,镖师与镖头们个个垂头丧气,士气低迷如秋霜打过的枯草。 这一切,皆源于大半年前从清平县传来的那个消息——刘府二公子刘铮成功突破至蜕凡境。 蜕凡境武者即便在落雨宗内也算中坚力量,刘铮因此备受宗门重视,连带着整个刘府都声势大涨,在清平县的权势如野火燎原般急剧膨胀。 原本这并不关祥云镖局的事,毕竟两家分属两县,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一个多月前,了因的弟弟姜亮上街采买物资时,撞上了前呼后拥的刘府大少爷刘明,双方积怨再起,爆发冲突。 谁也没想到,此事竟成了灾祸的开端。 清远县中颇有势力的钱家、孙家、赵家等家族,突然开始明里暗里地针对祥云镖局。 先是走镖途中,官府盘查变得格外严苛刁难。 以往畅通无阻的关节,如今处处设卡,手续被刻意拖延,镖队屡屡错过时辰,赔付的违约金如流水般逝去。 接着是市场打压。 几家长期合作供应草料、车辆维修的商户,突然单方面终止合约,言语间透露出钱家施压的隐情。 就连镖局多年的老主顾,也以各种理由转投钱家关联的镖行。 更毒的是坊间流言。 不知从何时起,城里流传起祥云镖局“押镖失手”、“实力不济”的谣言。 尽管周行竭力辟谣,但镖局声誉仍如褪色的绸缎,再难恢复往日光彩。 气不过的周行直闯刘家理论,却正撞上归家的刘铮。 一番交手后,同去的镖师被尽数扔出大门,周行更被刘铮一掌打断胳膊。 至此镖局的生意一落千丈,处境日渐艰难,可谓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更令人心寒的是,就连镖局内部也开始出现动摇。 几个跟随周行多年的老镖师,在目睹了镖局日渐萧条的惨状后,终于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敲开了周行书房的门。 “总镖头…”为首的老镖头张大山嗓音干涩,面露难色:“弟兄们…弟兄们知道这话不该说,但再这样下去,镖局…镖局怕是真要垮了。” 周行胳膊还吊着夹板,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些共患难多年的老兄弟。 另一名镖师李勇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接话:“总镖头,那刘家…那刘铮分明就是冲着姜家姐弟来的。钱、孙、赵那几家,不过是看刘家势大,趁机落井下石,讨好刘家罢了。根源…根源还在姜家姐弟身上。” “是啊,总镖头。” 第三个镖师王汉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压抑:“您重情重义,弟兄们都打心眼里佩服。可……可眼下这光景,为了他们三个,赌上整个镖局上下几十口人的生计,甚至……甚至是身家性命,值得吗?那刘铮已是蜕凡境的高手,背后还靠着落雨宗这棵大树,我们……我们实在招惹不起啊!” 张大山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最残酷的建议:“总镖头,要不…要不咱们…咱们把姜兰、姜阳、姜亮他们…请出去吧?对外划清界限,或许…” 书房外,恰好前来给周行送药的姜兰,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端着药碗的手剧烈颤抖,碗中的药汁险些洒出。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沉甸甸的愧疚瞬间攫紧了她的心脏,令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书房内传来周行低沉却斩钉截铁的声音。 “闭嘴!”周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处,让他咳嗽了几声,但他随即提高了音量。 “这种话,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他目光扫过面前几位面色羞愧的镖师,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斩钉截铁:“我祥云镖局立足清远县数代,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信义’二字!了因师傅将他们托付于我,若是将他们推出去顶灾,我周行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此?祥云镖局的招牌,就算保下来,那也是臭的!以后谁还敢信任我们?” 他顿了顿,同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刘家背后有落雨宗撑腰,是不假。但我们祥云镖局,也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几位镖师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总镖头,你是说……” 周行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沉声道:“放心吧,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用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来为我们主持公道。刘家想凭一个刚入蜕凡的子弟就压垮我祥云镖局,也没那么容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难关总会过去的!” 第4章 嚣张刘明 数日之后,正当镖局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时,两匹骏马拉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停在了祥云镖局门口。 从车上下来两名身着淡金色劲装、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 他们腰间悬挂的令牌,刻着“金石”二字。 周行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带着一众镖师迎出门外,态度恭敬。 “不必多礼。”其中一位面庞狭长、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收到你的传讯,师门便派我二人前来看看。哼,不过是个刚突破蜕凡的小辈家族,也敢欺辱到我金石宗关联的镖局头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位身材微胖、面带傲色的中年男子打量了一下略显破败的镖局门庭,微微皱眉。 “放心,有我们师兄弟二人在此,倒要看看那刘家小儿还敢如何嚣张。落雨宗虽势大,但我金石宗也不是好惹的!” 这二人正是周行亡父早年拜入的小宗门——金石宗的弟子。 虽其父早已过世,但周行始终坚持将镖局过半收益奉上以维持这份香火情。 此番遭难,他毅然向金石宗求援,却未料到宗门竟真派来了两位蜕凡境弟子相助。 这让周行心中大定,镖局众人也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 姜兰、姜阳、姜亮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两位气息渊深、派头十足的金石宗弟子,心中既怀有希望,又难免有些忐忑。 希望在于,终于有强者来为他们撑腰了;忐忑在于,他们深知这一切灾祸皆因自己三人而起,若最终仍不敌对方,他们便是祥云镖局最大的罪人。 姜亮更是低着头,不敢看那两位宗门弟子,生怕因为自己而连累了这来之不易的援兵。 这日,周行正陪着两位金石宗弟子在厅内用茶,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恭敬与感激。 那面庞狭长的李姓武者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眼神偶尔扫过略显陈旧的厅堂布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微胖的王姓修士则显得随性许多,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享受着周行小心翼翼奉上的香茶,对这乡野之地的供奉显得颇为受用。 “周总镖头不必如此客气。”李修士抿了口茶,淡淡道:“师门既然派我二人前来,自然会为你做主。区区一个地方豪族,侥幸出了个蜕凡境,就敢如此跋扈,真是不知死活。” “是是是,多谢两位前辈。”周行连忙应声,亲自为二人续上茶水:“若非两位驾临前辈,我祥云镖局此次真是……真是危在旦夕了。” 他脸上挤出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毕竟宗门弟子性情难测,他也不知这二位是否真会尽心尽力。 似乎是看出了周行的担心,那王姓武者安抚道:“放心吧,你怎么说也是我金石宗的人,况且牛长老对你这些年的表现很是满意,甚至临行前还交代过,若是你那独子最终无缘青山寺,可以入我金石宗的门墙。” “当真?”周兴志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就在这时,镖局大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守门镖师的厉声呵斥被几声狂妄大笑粗暴打断。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厅内三人脸色骤变。 周行猛地起身,面色铁青。两位金石宗弟子动作也是一顿,李姓武者放下茶盏,狭长眼眸中寒光乍现,王姓武者胖脸上的闲适顷刻收敛,浮起一层不悦。 只见刘明一马当先,领着五六个身着落雨宗外门服饰的年轻人,大摇大摆闯入院中。今日刘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灰宗门服饰,腰佩长剑,脸上倨傲之色尽显,眉眼间尽是得意。他身后那几名师弟亦是目空一切,嬉笑推搡着守门镖师,如入无人之境,仿佛这镖局是他们家后花园。 一名年轻镖师被推得踉跄数步,险些跌倒,引得那群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行!老匹夫!给小爷滚出来!”刘明人未至,嚣张的吼声已震得庭院嗡嗡作响。 周行强压怒火,快步迎出厅堂,来到院中,对着刘明沉声道:“刘公子,何须如此咄咄相逼?我祥云镖局在此立身数十载,与你刘家……” “少他娘跟小爷来这套!”刘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下巴抬得更高,几乎用鼻孔瞪着周行,语带讥讽,“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得罪小爷的人也敢收留?今日若不将人交出来,休怪小爷不留情面,砸烂你这破镖局!” 他身后一个高瘦弟子嗤笑:“刘师弟,跟这老棺材瓤子废什么话?我看这破地方也没存在的必要了,直接拆了干净!” 另一个三角眼弟子阴阳怪气地接腔:“就是,区区一个镖局也敢开罪刘师兄?简直不知死活!” 院中聚来的镖师们个个面红耳赤,拳头紧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目光触及那一片刺眼的宗门服饰,终究敢怒不敢言,只得纷纷望向总镖头周行。 周行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刘明:“你…你们……” 话音未落,刘明竟一步逼至近前,几乎脸贴着脸,眼中凶光毕露,语气满是威胁:“老东西,听好了!我二弟刘铮已是蜕凡境武者!是落雨宗内门弟子!深得师门看重!碾死你和这破镖局,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识相的,立刻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自己砸了招牌,再把你窝藏的那三个小杂种交出来,小爷心情好了,或可赏你个全尸!”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周行脸上:“否则,今日就不止拆招牌那么简单!小爷要你祥云镖局上下——鸡犬不留!你信不信?!” “你……你敢!”周行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被对方的蛮横无耻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身后的镖师们也是群情激愤,有人已经忍不住摸向了腰间的兵器。 第5章 反嚣张 “不要以为只有你刘家背后有靠山,我周家可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见刘明狞笑一声,猛地抬手,竟然就要朝着周行脸上掴去! “你……” 周行瞳孔骤缩,难以置信这世家小辈竟猖狂至斯,敢对他出手。 莫说辈分修为远胜于对方,单是年岁资历,也轮不到此子放肆! 掌风袭面之际—— “哼!” 一声冰冷的哼声,如同平地惊雷,陡然从厅内传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院落,让所有人心脏都为之一缩! 刘明那一巴掌,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他脸色猛地一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厅堂方向。 只见那两位一直端坐厅内、冷眼旁观的金石宗武者,终于缓缓站起身,踱步走了出来。 李姓武者面沉如水,狭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盯着刘明,如同盯着一只蝼蚁。王修士胖脸上再无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傲然。 “哪里来的无知小辈?”李姓武者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区区落雨宗几个外门弟子,就敢在此地撒野?还敢动手伤人?真是好大的狗胆!” 王姓武者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刘明几人身上的服饰,语气充满了不屑:“落雨宗现在收徒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塞,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刘明和他带来的几名落雨宗弟子全都愣住了。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二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那绝对是远超过他们的修为威压,至少也是蜕凡境的修士! 刘明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惊疑和一丝慌乱,他收回手,警惕地看着二人,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管我落雨宗的闲事?!” “落雨宗?哼,好大的名头!”李姓武者负手而立,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就算是你落雨宗内门弟子在此,我金石宗门人又有何惧!” “金石宗?”刘明身后几人闻言,脸色骤然大变! 他们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也听说过金石宗的名号。 那可是一个实力丝毫不逊于落雨宗的宗门!虽然距离清远县较远,但其宗门弟子以修炼横练功法著称,极不好惹! 见到身后诸位师兄难看的脸色,刘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周行这老东西,竟然能请来金石宗的武者!而且一看就是内门弟子,绝非冒充! “见…见过两位金石宗师兄……”刘明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连忙抱拳行礼,他身后的几名弟子也慌忙跟着行礼,脸上的嚣张跋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慌和不安。 “师兄?”王姓武者胖脸一板,冷哼道:“谁是你师兄?少来套近乎!” 李姓武者目光如刀,刮过刘明几人:“就是你,仗着家族出了个刚入蜕凡境武者,就敢在此欺压良善,强逼祥云镖局关门?” 刘明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支吾道:“两…两位前辈…此事…此事乃是……” “是什么?”李姓武者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从今日起,祥云镖局由我金石宗罩着了!你,还有你刘家,若再敢来此寻衅滋事,休怪我二人不客气!” 王姓武者接着冷笑道:“哼,落雨宗我们或许得罪不起,但你们区区一个清远县刘家……碾死你们,对我们来说,不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听明白了吗?!” 这话语,与刚才刘明威胁周行时何其相似! 此刻却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刘明几人脸上。 刘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却是又惊又怒又怕。 而他身后的几名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嚣张气焰。 周行和祥云镖局的众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终于吐出,畅快淋漓! 刚才被刘明等人欺压的憋闷和屈辱,此刻尽数化为扬眉吐气的激动。 几位年轻的镖师甚至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若非顾忌场合,几乎要欢呼出声。 周行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看向两位金石宗武者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但那王姓武者显然不打算就此轻易放过刘明,他狞笑一声,一步踏前,肥胖的身躯却带着惊人的压迫感。 “光是嘴上说说可不够长记性,依我看,还是得给你留点实实在在的教训才行!”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探,五指如铁钳般迅疾无比地抓向刘明的右臂,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空气中甚至响起轻微的破风声。 看那架势,竟是真的要当场折断刘明一臂! “前辈饶命!”刘明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想要后退躲闪,却只觉四肢瘫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蕴含恐怖力量的手掌抓来! “住手!”他身后那几名落雨宗弟子见状,虽然畏惧,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领头的刘明被当场废掉一臂,否则回去根本无法交代。 其中两人硬着头皮,惊呼着同时上前,试图格挡王姓武者的手臂。 “滚开!蝼蚁也敢拦我?”王姓武者看都不看,另一只手臂随意地左右一挥,仿佛驱赶苍蝇一般。 一股磅礴的巨力轰然涌出,那两名只有开窍境的落雨宗弟子如何能挡? 只听“嘭嘭”两声闷响,两人甚至连有效的防御姿势都未能做出,便惨叫着被直接扫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数米远的地面上。 二人口吐鲜血,挣扎着却一时难以爬起,眼中尽是骇然与痛苦。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剩下还想有所动作的落雨宗弟子,他们僵在原地,再不敢有丝毫妄动,脸上写满了惊恐。 王姓武者冷哼一声,动作毫不停滞,那只大手已然触碰到刘明的手臂衣衫。 刘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如同筛糠,预想中的剧痛即将传来。 然而,就在王姓武者的五指即将发力,欲生生折断刘明臂骨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锐利的青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镖局大门破空袭来! 其目标并非王姓武者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直射向他抓向刘明手臂的那只手腕! 第6章 接我一镖 其目标并非王姓武者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直射向他抓向刘明手臂的那只手腕! 王姓武者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疾射而来的青芒,瞬间便认出这正是落雨宗的独门暗器“青蜂镖”。 然而王姓武者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轻蔑的狞笑。 他自信已将宗门秘传的《金石锻体诀》修至第六重,浑身皮膜如铸铁般坚硬,岂是这等仓促之击所能破开? 于是不闪不避,攻势未收,只心念一转,体内汹涌的血气瞬息涌向手腕—— 刹那间,他粗砺的腕部皮肤竟泛起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宛若无形甲胄骤然覆体! “叮!” 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爆响! 青蜂镖精准地击中了他手腕的脉门要害,却如同撞上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铁! 镖尖与皮肤接触的刹那,竟迸溅出一小溜耀眼的火星! 那飞镖被这反震之力猛地弹开,旋转着倒飞出去,“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的木柱之上,镖尾兀自高速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王姓武者甚至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丝微弱的酸麻,但也仅此而已。 他低头瞥了一眼被击中的地方,只见皮肤上只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白点,连油皮都未曾擦破! “哼!落雨宗的青蜂镖?不过如此!给老子挠痒痒还嫌力道不够!” 他狂笑一声,声若洪钟,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是吗?要不要接我一镖试试?” 一个阴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三道身影缓步踏入堂内。 为首的正是刘明的兄长刘铮——那位不久前才被落雨宗收录为内门弟子的天才少年。 他一身青缎武袍,腰佩宗门玉令,眉眼间寒意凛然,身后则是跟着两名年岁稍长、气度沉凝的落雨宗弟子。 刘铮一进门,目光如刀锋般剐过刘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厉色,随即转向王姓武者,冷声道:“我这兄长虽然不成器?但阁下是否做得太过分了?” 王姓武者嗤笑一声,手腕仍如铁钳般扣着刘明:“过分?那断人手臂时,可曾想过‘过分’二字?” 一旁的周行闻言老脸一红。他走镖半生,竟败在一个年轻后生手上。 虽说当时是因分心其他镖师,但败了便是败,此刻也只能默然咬牙。 这时,与刘铮同来的一名落雨宗弟子忽然开口。 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沉稳,袖口绣着三道银线,显然是宗门中颇有地位:“王猛,暂且松手吧。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莫要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 “呵呵!”王猛冷笑一声:“我到是谁,原来是落雨宗的几位。怎么,只许你们宗门弟子打断别人胳膊,就不许我讨个公道?” 他目光扫过刘铮身旁另外一位落雨宗弟子,鼻腔里哼出一声:“接你一镖?金童?老子早就想跟你过过招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王猛还是松开了手。 众人见状皆是一怔。周行心头猛地一沉——原来这王姓武者竟与落雨宗弟子相识?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开来。 还没等金童说话,刘铮便赶忙上前一步,抬手阻止了同门师兄,他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王猛拱手道:“王师兄,且慢动怒。先前之事,确实是我这不成器的兄长鲁莽,不知这祥云镖局竟是金石宗名下产业,多有得罪。我刘铮在此,代他向诸位赔个不是,还望海涵。” 他姿态放得颇低,言辞也显得诚恳,试图将大事化小。 然而,王猛却丝毫不买账,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嗤笑道:“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抹平一切?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扫了我金石宗的脸面!宗内长老得知此事,已然动怒,否则你以为我等为何会特意赶来这清远县?”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刘铮,声音陡然提高:“区区一句道歉,就想将此事揭过?小子?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刘铮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道:“那依王师兄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还请明示。” 王猛冷哼一声,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伸出一根手指,朗声道:“简单!赔偿!白银一万两!此事便算作罢,金石宗也不再追究你们伤人之过。” “一万两?!”此言一出,刘铮脸色一变。 而场中的周行以及一众镖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两白银,整个祥云镖局就算忙活一年,恐怕也挣不到一万两! 然而,王猛话音未落,那金童直接开口拒绝:“不行!” 金童上前一步,与刘铮并肩而立,目光直视王猛,语气斩钉截铁:“钱我们有,但今日若赔了这笔钱,我们师兄弟的脸面往哪搁?” 场面瞬间再次僵持,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再次动手的架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位从一开始就站在王猛身侧,一直沉默寡言,气息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李姓武者,忽然动了。 他只是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 然而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却让金童师兄弟二人脸色骤然一变。 两人几乎是同时身体微沉,下意识地做出了戒备的姿态,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李姓武者身上,如临大敌! 这反应,远比刚才面对咄咄逼人的王猛时要剧烈得多! 显然,在他们二人心中,这位沉默寡言的李姓武者,其危险程度远在王猛之上! 那李姓武者将金童二人这如临大敌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蔑、极冰冷的嗤笑。 “呵……”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慢悠悠地在金童二人身上扫过。 “脸面?”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脸面?若是你们落雨宗林底亲至,或许我还能给他三分薄面。” “但就凭你们俩?” 李姓武者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轻慢得仿佛在驱赶苍蝇:“还不够格谈什么脸面。要么赔钱,要么……” 若有若无的杀意如冰针般刺向三人,令他们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慵懒意味的声音,突兀地从镖局大堂的侧门方向传了过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哦?既然他们没面子,那我呢?” 第7章 面上有光! “哦?既然他们没面子,那我呢?” 众人闻声回首,但见一袭白袍翩然踏入院中。来人眉目清朗,唇角似笑非笑,眸光却如淬寒刃,锐利逼人。 “徐兄!”刘铮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去:“怎么是你?” 徐思振微微一笑,拍了拍刘铮的肩膀:“恰巧路过清远县,本想去找你叙旧,谁知到了你家才得知你来了这里。” 他目光转向场中紧张的对峙局面,语气依旧轻松,“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王猛和李姓武者在徐思振现身的那一刻就变了脸色。 他们显然认得这位来自二流势力——绿柳楼的内门弟子,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不少。 “徐公子,别来无恙。”李姓武者抢先拱手,眼底却凝着藏不住的忌惮。 徐思振目光似无意掠过王猛,最终定格于李姓武者面上,温声道:“本是偶然经过,不料竟赶上一出好戏。” 他语气从容如闲庭信步,却自有山岳倾压之势。 “刘兄,且与我说说,这是唱的哪一出?” 两人说话间,王猛与李姓武者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徐思振无论是身后势力,还是自身修为,皆远在二人之上,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待刘铮将前因后果说明,徐思振微微一笑。 “这好办!” 他转头望向那李姓武者,竟似全然忽略了一旁的王猛。 “李瑁,给我个面子如何?” 他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虽是对方有错在先,但一万两未免过多。三千两吧,权作镖局这些人的汤药费。你看如何?” 王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极不甘心,却又不敢直接反驳徐思振。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李姓武者,见对方微微摇头,只得咬牙道:“徐公子的面子自然要给。只是...宗内长老那边...” “金石宗长老那边,我自会修书说明。”徐思振淡淡道,“想必贵宗长老也会给我这个面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令王猛与李姓武者同时色变。 他们心知,徐思振此言不光是说与众人听,更是一锤定音,不容违逆。 李姓武者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道:“既然徐公子开口,这个面子我们不能不给。好!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其实事情到了这里,各方虽谈不上皆大欢喜,但也勉强能够接受。 镖局虽蒙受损失,终究避过一场大祸;刘铮虽破财消灾,却未真正开罪金石宗; 而那李姓武者二人,原本一万两的油水虽缩水至三千,却也算小有所得。 可偏偏此时,刘铮再度开口。 他出身县城小族,能跻身落雨宗外门之列,除却天赋不俗,为人处世的机敏与手腕,亦非常人可及。 “诸位,且先听我一言!” 刘铮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向前一步。 “说到底,这场纷争的起因,还是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若非是因为他们,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姜兰、姜明、姜亮三人脸色顿时煞白,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他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这样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刘铮继续说道:“这样吧,那一万两银子,刘某照付不误。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王猛和李瑁:“镖局必须交出那三个贱民,任由我刘家发落,如此,既显我清远刘氏诚意,也不至于让金石宗有失颜面,双方各得其所,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王猛两人的表情立马就微妙起来。 “不可!”总镖头周行闻言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两位前辈,此事万万不可!按姜氏姐弟……” “周行!”王猛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注意你的身份!这哪有你插话的余地?” 李瑁随即接口,语气慢条斯理:“周总镖头,这姐弟三人,可是你镖局中人?” 周行尚未应答,对方又已续道:“三人换一镖局平安,这买卖不划算?周总镖头,孰轻孰重,你可要掂量清楚。” 周行面色铁青,拳握如石,额间青筋隐现:“两位前辈,姜家姐弟是他人托付于我,这让周某如何——” “放肆!”王猛勃然大怒:“周行,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告诉你,这不是商量——今日这三人,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姜家姐弟面如死灰,浑身战栗。最幼的姜亮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攥住姐姐衣袖。姜明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惨白的脸色与微颤的双手。 姜兰忽然扑跪于地,朝周行叩首:“总镖头,求求您…别交出我们…” 她又转向刘铮,语带哽咽:“刘公子,求您高抬贵手…我们愿做牛做马,报答您恩…” 刘铮只淡淡瞥她一眼,未发一语,唇角却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周行望着跪地哀求的姜兰,又看向面无人色的姜明与瑟瑟发抖的姜亮,一时心如刀绞,进退两难。 “诸位大人!”周行终是顶着压力,咬牙上前,试图给三人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这姜氏姐弟共有四人,其中一人乃是我儿好友,此时正在青山寺修行,若是……” 结果周行话未说完,便被刘铮嗤笑打断。 “青山寺修行?不过是还未经过考验的入门弟子罢了,谁知他最后何去何从?” “不,那了……” 因字还未出口,便被那李瑁开口打断,他语速放缓,字字如冰:“周总镖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公子已仁至义尽,你若再固执——就休怪我二人袖手不管了!”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周行顿时语塞,面如灰土。 刘铮见状,朝身旁几位外门师弟略一挥手:“去,将那几个贱民带走!” 同时,他转而向李瑁二人笑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位师兄,不如由我做东,往酒楼小酌一番,如何?” “妙!”李瑁击掌笑道,“无怪刘师弟年纪轻轻便已蜕凡,果真是机敏通达之人。” 徐思振也是抚掌附和,笑纹堆叠:“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贤弟此番安排,既全了两家颜面,更是让为兄我……也是面上有光啊!” 第8章 给你机会! “你们都面上有光,那我呢?” 就在此时,一道冷冽如冰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似腊月寒冰骤然炸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冻结了厅内所有嘈杂与虚伪的笑语。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镖局大门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年轻僧人。 他身着一尘不染的月白僧袍,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面容俊秀非凡,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宛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寒梅,为他出尘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明哥!” “哥!” 姜兰、姜明、姜亮三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方才面如死灰的绝望顷刻间被希望驱散,姜亮更是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宣泄而出。 了因的目光淡淡扫过院内众人,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竟反射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视满院武者如无物,径直迈步,走向跪倒在地的姜兰。 所过之处,刘家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正准备上前拿人的外门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了因在姜兰面前蹲下,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他的指尖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姜兰激动的战栗稍稍平复了些。 “姐,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没事了。” 总镖头周行面露惭色,急忙上前,只是他还未开口,便被了因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阻止。 了因并未抬头,只是专注地扶着姜兰的手臂助她起身,语气淡漠地打断了周行的道歉:“周总镖头,此事与你无关,心意,我领了。”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让周行后面所有愧疚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一幕兄友弟恭、劫后余生的场景,却深深刺痛了另一人的眼睛。 刘铮先是愕然,随即目光在了因光洁的头顶和那身显眼的僧袍上一转,猛地想起周行方才未竟的话语——“青山寺修行”! 他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这三个贱民的兄弟!” 却不想,他话刚出口,便察觉袖子被人拉动。 转头一看,竟是徐思振。 “小心点,这人……不简单!” 刘铮先是一愣,但见对方满脸慎重,顿时警觉了起来。 此时,了因缓缓转身,这次他终于抬起了眼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刘铮。 “你是何人?” 金石宗李瑁此时沉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 了因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李瑁,那眼神淡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却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嘲弄。 他瞥了一眼一旁面色复杂的总镖头周行,语气静如止水:“你方才若容他把话说完,便该知道我的名号了。” 说完,了因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刘铮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淡漠,而是细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仿佛要将眼前这人从皮相到骨髓都看个透彻。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那狭长的眼缝中泄出的冷光,让刘铮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看来,”了因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坎上:“是你父亲,将我的法号彻底忘记了。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沉下,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断不敢做出今日这等欺我家人、逼人下跪的蠢事!” 刘铮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窜起。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了因、眉头紧锁的徐思振眼中猛地爆出惊芒,失声道:“你是……青山寺的了因?!” 在场众人闻言大多面露茫然,交头接耳。 “了因?” “青山寺的和尚?很有名吗?” “没听说过啊……” 了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愧是大门派的弟子,见识终究比这些……” 他目光淡淡扫过刘铮和李瑁等人:“……小门小派的人,强上不少。”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抽得李瑁和刘铮脸色瞬间难看。 然而,下一刻,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了因!”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就是那个以蜕凡境力克元丹境的青山寺——了因!” “什么?!” 李瑁的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院内瞬间炸开了锅! 直到此时,众人才猛地回想起前段时日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战。 此刻他们再看那月白僧袍、面容冷峻的年轻僧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刘铮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然而,了因却没有搭理他,反而将目光转向一旁战意灼灼的徐思振,他微微蹙眉道:“怎么?你想跟我动手?” 徐思振眼中精光暴涨,周身气息如烈火烹油般节节攀升,竟震得衣袍无风自动。 他朗声大笑,声若洪钟:“自你逆伐元丹的消息传开,南荒的蜕凡境,谁不想与你一战?” 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出噼啪脆响,磅礴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我苦修十载,终至蜕凡圆满。今日天意让你我相逢,正好挑战一番!” “交手?挑战?”了因淡淡重复了一遍,眼底似有寒星掠过。 他微微颔首,僧袍在风中荡开涟漪般的褶皱:“也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出手吧!” 第9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了因话音落下的瞬间,徐思振眼中战意已攀升至顶峰。 他不再多言,周身气血轰然爆发,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咔嚓!” 脚下青砖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他身影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右拳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了因胸膛! 这一拳凝聚了蜕凡境圆满的全部气血之力,拳风过处竟带起灼热气浪,旁观者只觉得热风扑面,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周行脸色发白,自忖这一拳若是冲自己而来,怕是连拳风都接不住。 了因却仍静立原地,月白僧袍被拳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挺拔轮廓。 他既不格挡也不闪避,竟任由这摧金裂石的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胸口! “砰!” 闷响声如擂重鼓。众人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场景并未出现,了因身形连晃都未晃一下。 徐思振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竟似打在了万丈山岳之上,反震之力震得他整条右臂阵阵发麻。 徐思振瞳孔骤缩,变招极快,左拳如毒蛇出洞直取咽喉,同时右腿横扫下盘,攻势如狂风暴雨。 拳脚落在僧袍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了因依旧不闪不避,唯有僧袍下摆微微晃动。 “花里胡哨。” 了因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就在徐思振一套连环攻势将尽未尽之际,他右手缓缓抬起——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掌心隐隐有红光流转,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般若掌。” 轻飘飘三个字落下,手掌已印在徐思振胸膛。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声,如同棉絮被击穿。 徐思振前冲的身体在空中一瞬间定格,后背白袍猛地炸开一个掌印状的破口,而胸前衣衫早已无声湮灭,露出一个清晰的凹陷掌印。 皮肤下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之上。 “弱,弱,弱,太弱了!” 了因收回手掌,连看都未看倒飞出去的对手,只是轻轻摇头。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徐思振瘫在墙根,鲜血从口鼻中汩汩涌出。 他挣扎着想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了因缓步走到他身前,垂眸俯视,目光如看蝼蚁。 “我硬接你一十八招,你却被我一巴掌拍死!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徐思振猛地瞪大双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似乎想说什么。 “你不过区区蜕凡圆满,不知哪来的自信挑战我。”了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难道不知,我当日的对手,是元丹境大成么?” 徐思振猛的喷出一口夹杂内脏碎块的鲜血,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极致的悔意与不甘。 院内死寂无声,连风都仿佛凝滞。 刘铮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 他身侧的李瑁更是浑身颤如筛糠,几乎要软倒在地。 谁能想到,刚刚在众人面前还不可一世的徐思振,眨眼之间,就被人给一巴掌拍死了。 “你…你竟然…杀了他?!”刘铮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了因的手指颤抖不止。 “怎么?”了因缓缓转身,目光如冷电扫过面无人色的众人,最终定格在刘铮脸上,“我杀不得他么?”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让刘铮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你们三言两语就要取我家人性命,左一句贱民,右一句面子。” “可惜,”了因轻轻摇头,仿佛带着一丝遗憾,眼底却只有冰冷的漠然,“他在我这里,没有面子。”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刀,逐一掠过刘铮、李瑁,以及他们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随从,声音清晰冰冷地贯入每人耳中: “不止他没有,你们——也没有。” 李瑁被那目光一扫,膝头一软,几乎瘫倒。他强撑着一口气,声音抖得破碎不成句: “你…你难道还想将我们全都杀了?我…我们可是金石宗与落雨宗的弟子!你…你敢同时与两大宗门为敌?!” 了因听罢,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不见半分笑意。 “宗门?”他轻声重复,宛若听见极可笑之事,“就凭你们这些微末小派,宗主长老至多不过元丹境。” “他若敢来,”了因语声陡寒,“就不怕我扒了他的皮?”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这一步,无形威压骤如潮涌,压得众人呼吸窒涩,心胆欲裂。 “我…我们是不成,可…可徐思振是绿柳楼的人!他们…他们可不惧你青山寺!” 李瑁拼尽余力嘶声道。 “那又如何?” 听到了因这句那又如何,众人一愣,竟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挑战我,双方公平交手,绿柳楼还敢以大欺小不成?” “别忘了。”了因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冰冷:“我青山寺背后可是还有大无相寺。” “绿柳楼?呵——” 他一声轻笑,余音未尽,却已尽是不屑。 听闻了因之言,那从头至尾一直摆高姿态的李瑁,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师饶命!大师饶命啊!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师!求大师看在我们宗门的面子上,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他声音颤抖,涕泪横流,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刘铮见状,也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师,一切都是因为我大哥!我们都是无辜的!求大师高抬贵手,我们愿意赔偿,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观察了因的表情。 了因静静站立,僧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冷得像千年寒冰。 “赔偿?呵呵!” 一声轻笑,却让刘铮如坠冰窟。心知求生无望,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狰狞凶光。 就在了因话音落下的刹那,刘铮猛地暴起,双臂一振,数十道寒芒如疾雨骤射,直取镖局众人所在! 第10章 他逃,他追 “逃!” 刘铮嘶声大吼,身形同时向后暴退。 银针、飞镖、铁蒺藜——那漫天暗器如骤雨突至,瞬间笼罩整片区域。 镖局众人修为低下,即便反应过来,也绝逃不出暗器笼罩的范围,眼看便要被这片死亡之网吞没。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了因的身影仿佛化作一缕青烟,倏然横亘于众人之前。 他施展的正是佛门绝学“一苇渡江”,身若柳絮随风,渺似流云无迹,却又快如惊电破空。 “阿弥陀佛。” 一声低诵,了因双掌合十,缓缓推出。 嗤嗤嗤——! 叮叮叮——!~ 暗器与真气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锐响,仿佛撞上的不是真气,而是万丈山壁、千年玄铁。 劲气反震,所有银针铁蒺藜应声倒飞,如遇无形之手狠狠拨扫,纷纷扬扬溅落一地,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撞击声。 了因目光扫过那些暗器,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心思歹毒,逃……你又能逃到哪去?” 此时刘铮已逃出数十丈外,李瑁与其余众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四散奔逃。 了因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倏忽而动,疾追而上。 他倏然闪至一名正拼命奔逃的落雨宗弟子面前,那人骇得魂飞魄散,还未及出声求饶,了因一指已点中其眉心。 那人身形一滞,随即软软瘫倒在地,眼中惊惧尚未散去。 了因脚步未停,转眼又追上一名落雨宗弟子。 那人自怀中掏出数枚暗器猛掷而出,了因却只轻拂衣袖,真气翻涌间,暗器竟倒射而回。 紧接着他一掌拍出,那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重重撞上高墙,再无声息。 惨叫声接连响起,了因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步踏落,必有一人应声倒下。 他并未急于追杀刘铮,而是从容不迫地清剿四散逃窜之人,宛若料理寻常杂务,冷静得令人心寒。 与此同时,刘铮、李瑁与王猛三人,早已翻出院墙遁逃而去。 刘铮一路狂奔,胸口如同被烈火灼烧,双腿早已麻木,却丝毫不敢停下。 他穿过狭窄的巷道,翻过破败的矮墙,甚至不顾一切地冲进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地,尖锐的刺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肉,留下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一定要活下去。 也不知奔逃了多久,天色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刘铮只觉肺部火辣辣地疼,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倒在一棵枯树旁,贪婪地大口喘息。 “逃…逃掉了?”他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要虚脱瘫软在地。 那和尚难道先去追杀李瑁、王猛他们了?对,一定是这样!自己跑得最快,最果决… “刘施主,为何跑得如此匆忙?”了因的声音平和地传入刘铮耳中,却让他如坠冰窟。 前方路口了因就站在那里,僧袍依旧洁净,仿佛方才那场血腥屠戮未曾沾染他分毫。 他神情淡漠,右手随意地提着一人,竟是他的哥哥刘明。 刘铮不敢回应,只是连滚带爬地起身,用尽吃奶的力气再度逃离。 他专挑复杂的小巷穿梭,试图借助地形摆脱追击,但了因总是如影随形,始终保持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刻钟后,刘铮的气息开始紊乱,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长时间全力奔跑,加上极度恐惧,让他的体力消耗极大。 了因依然从容不迫,手中还提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刘明。 “你弟弟似乎并不在意你的死活。”了因对刘明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 刘明早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望向前方的眼中满是怨毒。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刘铮的脚步越发踉跄,终于支撑不住,扶着一堵墙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了因缓缓走近,在距离刘铮十丈处停下。“跑不动了?”他平静地问道。 刘铮转过身,背靠着墙壁,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大师...饶了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可以给你当狗,我们刘家可以……” 了因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不必了。” 话音未落,了因隔空一掌拍出。 一股无形气劲破空而去,正中刘铮胸口。 刘铮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那里并没有掌印,但他能感觉到内脏已经被震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了因望向刘铮,声音平静如水:“我内力已成,十丈之内可取人性命。方才之所以没有立即杀你,就是要让你也尝尝,死到临头是什么滋味。” 刘铮闻言,眼中闪过极致的悔恨和恐惧,身体缓缓滑落在地,最终气绝身亡。 那双瞪大的眼睛,与徐思振如出一辙,凝固着生命最后的恐惧与不甘。 “你很幸运,能比弟弟多活片刻。” 话音落下,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 ----------------- 一个月后,青山县的秋风已带了些许凉意,院中梧桐叶落了满地。 这日黄昏,姜兰特意炖了山药排骨汤,灶上煨着的红烧肉咕嘟作响,香气飘满了整座宅院。 暮色四合时,众人围坐在花梨木八仙桌旁。 烛火摇曳间,姜亮突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了因:“二哥,我也想学武功。” 桌上霎时静了下来。 姜阳正夹起的豆腐掉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姜兰盛汤的手顿了顿,担忧地看向幼弟。 了因缓缓嚼完口中的米饭,目光落在姜亮尚且单薄的肩头:“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声音平静,却让姜亮不自觉坐直了身子:“二哥没资格替你做主,只是希望你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少年困惑地眨眼。 了因放下碗筷,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环视雕梁画栋的厅堂,目光掠过满桌丰盛的饭菜,最后停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子?”了因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亮脱口而出:“因为二哥......”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脸色渐渐发白。 “没错。”了因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宅院,这些家具,都不是正经挣来的。” 他指尖轻叩桌面:“是杀人夺来的。刘家要杀你们,我就杀他。”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了因长叹一声:“江湖中人便是如此。今日你杀人,明日人杀你。你若习武,便要想明白——有朝一日惹上仇家,该怎么护住自己,怎么不连累阿哥阿姐?” 姜兰手中的汤勺“铛”地落在碗中,颤声道:“所以你才坚持要我们搬到这青山县?” 了因颔首,目光扫过窗外高耸的院墙,望向远处的青山:“在这青山寺脚下,至少能保你们平安。” 第11章 神通武学? 入夜,姜兰独立廊下,月华如练,静静浸润着她素净的衣裙。 她一语不发,只凝望着院中了因练拳的身影,眸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此时了因正练至关键,浑身血气奔涌,周身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在清冷秋夜中缭绕如雾。 他每一拳挥出皆带起凌厉风声,踏步之间,落叶无风自旋。额间青隐现,正是突破在即。 直至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了因才缓缓收势。 他耳尖微动,转头便见大姐姜兰不知何时已静立廊下,正默默望着自己。 “阿姐。”了因气息未匀,声音带着运动后的低哑。 姜兰递来一方干净毛巾,眼中藏着一抹欲言又止的犹豫。 “多谢阿姐。”了因接过毛巾擦拭额角汗珠,察觉对方神色有异,轻声问道:“怎么了?” 姜兰唇瓣轻咬,终于开口:“这次走……要多久才能回来?” 了因动作微顿,沉默片刻后道:“阿姐,我不想骗你。此番离去,归期难料。” “江湖……真如你说的那般凶险吗?”姜兰声音微颤,显然连日经历让她心有余悸。 了因唇角轻扬,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许:“阿姐放心,你弟弟可不是寻常人物。我是天才,记得吗?” “你骗人。”姜兰摇头,眼中已泛起泪光:“若真如你说得那般轻松,为何要我们隐瞒与你的关系?生怕旁人知晓我们是一家人……” 了因沉默良久,月华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最终他轻声道:“天才,也是需要时日成长的。” 他转目望向姜兰,眼神恳切:“阿姐,正如我对亮哥儿所言,闯荡江湖难免结仇。我不惧自身安危,唯独放心不下你们!” “可……可是……”姜兰泪光盈盈,“我们家如今已不愁吃穿,你就不能……不能还俗吗?然后……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么?” ‘还俗?安稳度日?’ 了因一怔,随即在心中自问:真要还俗吗? 然而,答案是否定的。 两世为人,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亲情?爱情? 不,了因目光坚定的摇摇头。 “大姐,就像我刚才说的,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这……就是我选的路。” 目送姜兰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了因这才缓缓走到石凳前坐下。 月光洒在石桌上,映亮了那本略显古旧的经书。 他伸手轻抚封面上《圆觉经》三个苍劲大字,指尖仿佛触到岁月流转的痕迹,随即徐徐翻阅。 “叮……!”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音,令了因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先前罗汉拳突破之时,尚未查看系统消息。 然而,当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了因却愣住了。 【检测到宿主罗汉拳达到圆满境界,奖励:神通碎片X3】 ‘武学圆满,竟然还奖励神通碎片吗?’ 了因心中微动,继续向下看去。 【《圆觉经》解析进度达到1%,奖励:神通碎片X1】 他瞳孔蓦地一缩,又仔细看了几遍,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原来方才那声提示,是经书解析已达百分之一……” 了因低声自语,目光却不自觉落回《圆觉经》之上。他想起那夜黑衣人低沉的话语——“此经中藏有天大的造化”。 “百分之一的进度就是一枚神通碎片,这《圆觉经》……莫非是神通武学?” 他越想越觉可能。这经书在他手中已有数月,直至今日解析进度方至1%,其深奥晦涩,可见一斑。 沉吟间,他从怀中取出《拙火金刚密续》,将其与《圆觉经》并列置于石桌。 ‘这《拙火金刚密续》我已参悟一月,如今进度已经到了30%,这么看来,这《圆觉经》真的不一般,只是……那黑衣人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将这经书交给我?’ ‘明哥儿,早些休息吧!’ 大姐披衣走出房门,轻声唤道。 了因蓦然回神,才惊觉自己竟在月下凝思了大半个时辰。 “知道了阿姐,我这便去睡,您也早些安歇。” 目送姜兰离开,了因再度看向系统面板。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声名渐起 境界:蜕凡境(壮骨期) 人设点:13031 储备人设点:23490 武学: 大成境界般若童子功(14381/100W)可提升 圆满境界罗汉拳(25557/50W)可提升 大成境界无色琉璃身(6240/30W)可提升 小成境界般若掌(1241/50W)可提升 入门境界一苇渡江(274/20W)可提升 技能:厨艺LVMAX 医术LV8(4103/100W) 琴LV7(1/20W) 棋LV3(13/500) 书LV1(0/100) 画LV1(0/100) 茶LV3(189/500) 经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解析完成 【阿含经】解析完成 【大般若经】解析完成 【圆觉经】解析进度1% 【拙火金刚密续】解析进度30% 物品:神通碎片X4 “拙火定,神通……” 了因轻轻敲击桌面,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如今他内力大成,般若童子功进境稳固,短期内倒不急于求破。 而般若掌看似只是小成境界,但作为上品武学,纵是元丹境高手也罕有能企及者。 反倒是那无色琉璃身,虽已修至大成,在同境之中堪称无敌,可若直面元丹强者,到成了了因的短板。 思绪流转间,他的目光落向案头那卷《拙火金刚密续》。 ‘按照那桑杰大喇嘛所说,这拙火定乃是一门淬炼体魄之法,而且……’ 自法会之后,他得以与中三境高人论武交心,了因那时才知,他之前的见识有多浅薄。 昔日他总以为元丹境后,武道当由外转内,专攻内功修为。 然则无论是桑杰喇嘛,还是空慧、空澄诸位首座,均表示这是错误的观点。 武者在元丹境时,确实更加侧重内功修炼,这点倒是不假。 那是因为武者欲入中三境,必要内外贯通、圆融如一,方能冲破元丹桎梏。 但迈入中三境的武者,却断不会偏废任何一途。 修炼外功者,不会放弃修炼内功,反之亦然。 内外兼修,方位王道,虽然因为天赋所限,而各有侧重,但却从无独行一径之理。 想到这里,了因决定先将大部分精力放到《拙火金刚密续》。 毕竟现在看来,那《圆觉经》中的神通虽然十分诱人,但恐怕要耗费漫长的光阴。 第12章 空相 在青山县又盘桓了半月有余,了因这才离去。 和第一次去碗子城不同,此番他只身独行,又得一苇渡江的绝世轻功,不过半月便已抵达目的地。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空相大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武馆内的空相,了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曾在善堂授拳的大和尚,自将了因等人送入青山寺后,便前往大无相寺参试,欲从无字玉碑中领悟武学,以求入寺修行。 而今三年过去,对方竟再度出现在了因面前。 见了因怔忡,空相脸上神色变幻,片刻后冷哼一声: “贫僧在此已等候你大半个月了。” “等我?”了因愕然。 “大无相寺降下法旨,命你于一月中旬前赶赴寺中,参加入门考验。” 此言一出,上元寺的了才、了传二人眼中尽是艳羡,就连行将就木的空鸣老和尚亦不能免俗。 在南荒之地,大无相寺便是佛门至高圣地,乃天下佛门弟子梦寐以求之归宿。 “考验?是观看无字玉碑吗?”了因想起空相曾经提过的无字玉碑,不禁好奇问道。 “哼,你倒是记得清楚。”空相白了他一眼:“不过你想错了。无字玉碑那是给未被发掘的弟子准备的机缘。像你这样已经被寺中高人看中的,只需要经过考验,就可以被收入门墙。” “考验?”了因若有所思。 “那空相大师知道考验是什么吗?” 空相神色倏然一僵,当即瞪了他一眼:“你觉得贫僧会知道吗?” 两人叙旧片刻,空相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少年,不由感慨万千。 “几年前你还只是个在善堂学拳的小娃娃,若是不去大无相寺,以你的天赋,怕是已经和贫僧一样,都是内门弟子了。” 了因双手合十,谦逊道:“大师过誉了。小僧不过是侥幸有所进境罢了。” 空相却摇头轻叹:“那李饰我也曾与她交过手,虽说凭借年岁优势,我能压她一头,但绝做不到像你这般,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了因闻言眉头一挑:“大师如何得知我与李饰交手之事?” 空相听到这话,反而比了因更加诧异,瞪大了眼睛:“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如今在南荒的名气有多大吗?” 了因茫然摇头。 空相翻了个白眼:“两个月前,金鳞榜已经将你与李饰那一战详细记录了下来。如今整个南荒的武者,怕是没几个不知道''青山寺了因''这个名号了。” “为何只是南荒?而不是五地皆知?”了因追问道。 “你倒是不客气。” 空相解释道:“那是因为你尚未突破到元丹境,未能正式登上金鳞榜主榜。金鳞榜分主副两榜,主榜录尽五地天骄,名动天下;副榜则收录各域之中有望登榜的俊杰,仅在各域内部流传。” 说着,他看了了因一眼:“待你突破元丹,登上金鳞榜,那时才是真正的名扬五地。” “原来如此。”了因恍然大悟。 “那大师可有金鳞副榜?” “没有。”大和尚直接摇头:“你去大无相寺的途中,若是路过城池,可到城中玄机楼中买上一份,届时,就能看到你的名字了。” 了因点头,随即又想起了那不靠谱的李修远。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前往大无相寺?”空相突然开口问道。 了因略作思忖,答道:“小僧看过地图,如今距离大无相寺的期限尚有两月有余。若是加快脚程,两月内应当能赶到。”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幸亏大无相寺所在的无相道紧邻南山道,若是要跨越两道之地,最快也需三月之久。” 空相闻言却摇头道:“你还是越早动身越好。路上难免会遇到些意外耽搁,提前些总没错。” 了因双手合十:“大师说的是。待小僧将碗子城的一些琐事处理完毕,便立即启程。” “碗子城?”空相浓眉微蹙:“你在此地还有未了之事?” 了因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内城钱家三番五次暗中加害于小僧,此事需得做个了断。”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了才却突然开口:“了因师兄,那钱家已经被灭了。” “灭了?”了因猛地转头:“被谁灭了?” “城主府!” “城主府?” “嗯!”了才点头:“一个月前,城主府突然派人围了钱家大宅,钱家上下近百口,无一幸免。” 了因闻言眉头紧锁:“难道其他世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城主府对钱家下手,没有任何反应?” 了才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因师兄,不止钱家。内城所有世家……皆已被连根拔起。” “也是城主府做的?”了因瞳孔微缩。 “嗯。”了才点点头,随即开口道:“其实……若非空相大师突然到来,我与了传师兄早已动身回寺。” 了因皱眉,这正说城主府的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这与空相大师有何关系?” “不。”了才摇头:“是因为留香阁和大霄武馆的人都消失了。” “消失?” 就在了因疑惑之际,一旁的了传开口解释:“你有所不知,其实这碗子城的城主郭芥,原来是元丹境高手,只是之前受了重伤,这才一直蛰伏不出。一个月前,他的伤势突然痊愈,修为尽复,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城内所有世家。” “受伤?也就是说他伤好了?”了因追问。 “嗯!”了传郑重地点头:“那些世家里的高手就是被他亲手斩杀的。” 了因若有所思,忽然抬眸:“你方才说留香阁和大霄武馆的人都消失了?” “嗯!”了传神色凝重地点头。 他见了因陷入沉思的模样,心中暗叹:这位青山寺天骄,果然心思敏捷。 “看来那季挽晴应该是……” 了因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同时有人朗声赞叹:“青山寺了因,果然名不虚传。” (嗯,我断!) 第13章 过上一手?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了因眼中亦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舒展眉头,从容道:“既然郭城主大驾光临,何不进来一叙?” 话音未落,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他面容刚毅,双目如电,正是碗子城主郭芥。 其身后跟着的虬髯汉子,正是当日去留香阁赴宴的统领付彪。 郭芥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因身上,见他虽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不禁抚掌赞叹:“早就听闻青山寺了因师傅天资卓绝,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付彪站在郭芥身后,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了因。 他清楚地记得当日在留香阁时,这小和尚尚显稚嫩,不想短短时日,对方已然能与自家城主平起平坐,这份修为进境,实在令人心惊。 了因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二人落座:“城主过奖了。了才,奉茶。” 了才连忙斟上两杯清茶,郭芥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用,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没想到名震碗子城的青阳武馆馆主,竟是青山寺高徒。” 了因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郭芥:“小僧也没想到,无涯宗的季挽晴仙子,最后竟会栽在郭城主手中。” 郭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可置否的笑意:“她既打算以采补之术取我元阳,被我反制也是情理之中。修行之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了因眸光微动。 采补之事自然是在床笫之间进行,虽不知郭芥用了何种手段反制季挽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城主说得是。却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郭芥将茶盏轻轻放下,神色渐肃:“本城主今日前来,一是想见见近日声名鹊起的了因师傅,二是有一桩交易,想与了因师傅商议。” “交易?”了因挑眉。 “正是。” 了因闻言,眉梢微挑:“不知城主所说的,是何交易?” 郭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本城主听闻了因师傅的内功至刚至阳,已臻化境。今日既然有缘相见,不如你我过上一手,如何?” 了因尚未答话,旁边的了才忍不住惊呼:“师兄,这...”却被了因抬手止住。 “城主既有此雅兴,小僧自当奉陪。”了因面色平静。 “好!”郭芥眼中精光乍现。 话音未落,郭芥已端坐出掌,了因同时挥掌相迎。 “啪!” 双掌交击的刹那,一股无形气浪轰然四散,震得茶盏中水波激荡,案几吱呀作响。 了因僧袍无风自动,猎猎鼓荡,仿佛有狂风从体内迸发;郭芥玄色锦袍上亦泛起层层涟漪,袖口翻飞如云。两人端坐原地,掌力却已汹涌对撞。 了才和付彪不约而同后退一步,都被这惊人的内力比拼所震慑。 见此情景,郭芥眼中精光更盛,内力又加三成,了因目光一凝,因则始终面色如常,唯有僧袍鼓动得更加剧烈。 片刻间,郭芥头顶白气蒸腾,额角青筋隐现,虬髯根根倒竖如铁针;了因虽面色不改,但太阳穴微微隆起,眉间朱砂痣却愈发殷红如血。 两股内力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竟将地面青砖震出细密裂纹。 付彪心中骇然,这小和尚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在内力上竟能与城主平分秋色,当真是不可思议。 郭芥同样神情凝重,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修炼内力三十余载,自认内力已登峰造极,没想到这年轻和尚的内力竟如此精纯浩荡。 茶盏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了才与付彪同时后退半步。 “砰!” 下一秒,石桌轰然炸开,石屑四溅,茶水泼洒一地。 郭芥与了因同时收掌,各自稳坐如山,但气息都已不如先前平稳。 郭芥长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好霸道的内力!若是再过三息,郭某恐怕就要经脉受损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只见掌心通红一片,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了因师傅的内力当真至刚至阳,炽烈如熔金化铁,方才对掌之间,竟能沿我经脉逆流而上,如烈火燎原,灼烧经脉!” 他语气中犹带三分惊意,不由长叹:“素闻佛门童子功至精至纯,今日亲身体会,方知传言不虚。此等炽热内力,恐怕唯有西漠圣火教的《不灭赤焰》或是中洲纯阳道宗的《纯阳无极功》方能与之相提并论!” 面对对方的恭维,了因不动声色的拱拱手。 佛门童子功至精至纯,这点倒是不假,但若是想将内力练到他这种程度,怕是普通的童子功还做不到。 而此刻,他也大概明白了这位郭城主找他到底所为何事。 对方虽然反向采补了季挽晴,但显然不精通采补之法,这就致使自身真气驳杂不纯,阳刚之中纠缠着缕缕阴柔气息。 这股阴柔内力看似绵软,实则如百针刺脉,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周身窍穴,日夜不休地阻滞真气运转。 听完了因的话,郭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坦然点头。 “大师法眼如炬。当日郭某为求速复功力,不得已兵行险着,原想借阴阳交泰之理更进一步,但……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他语气沉重,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丹田处:“如今这缕阴柔内力如附骨之疽,每逢运功至关键处便横生枝节,不仅阻碍修为精进,更有反噬之危。”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因:“郭某此番前来,正是希望借大师精纯无比的佛门纯阳内力,化去这缕阴秽之气。” 说罢深深一揖:“此乃救命之事,还望大师成全。” 了因闻言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拨动念珠。 郭芥见状急忙道:“只要大师愿意出手,郭某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声音略显急促,“金银珠宝、武功秘籍、灵丹妙药,只要郭某拿得出来的,绝无二话。” 了因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笑意:“出家人四大皆空,要这些身外物何用?至于武学……”他顿了顿,“少林七十二绝技博大精深,贫僧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参透十之一二,又何必贪多?” 郭芥闻言陷入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头。 斑驳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显见内心正经历着剧烈挣扎。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似已下定决心,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枚绣金锦囊。 第14章 舍利子再现 那锦囊以暗金色丝线绣着繁复的莲花纹样,边角处略有磨损,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在众人注视下,郭芥解开锦囊上细细的金色束绳,从内里取出一物。 刹那间,一股温润祥和的微光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如月华初泻,清辉遍洒,竟使周围浊气为之一清。 “这是...”了因原本半阖的双目蓦地睁开,连手中念珠停住了转动。 只见郭芥掌心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宝珠,色作淡金,通体莹澈,自内而外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宁神安、纯正祥和的气息,仿佛凝聚了佛门百年清净修为。 “舍利子?!!”空相失声惊呼 在场的了才、了传当等人更是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屏住了。 谁能想到,这位不过元丹境修为的边城城主,怀中竟藏有如此佛门至宝? 郭芥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掌中圣物,声音低沉:“此物乃是多年前郭某平叛时所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些年来,郭某虽身处江湖,屡经风波,却从未敢将此圣物示人,今日...” 他蓦然抬头,直视了因双眸,语气恳切而决然:“今日郭某愿以此圣物相赠,只求大师出手相助。” 了因沉默片刻,目光如炬地审视着郭芥。 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位边城城主竟会为治疗伤势,甘愿献出如此珍贵的佛门至宝。 舍利子乃是得道高僧圆寂后所化,蕴含无上佛法真谛,寻常武者得之,此生便可无忧走火入魔之虞。 “郭城主。”了因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探究:“这舍利子乃佛门至宝,小僧实在不解,为何阁下宁愿舍弃如此圣物,也要治疗这伤势?” 郭芥苦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他轻抚胸口,语气沉重:“大师有所不知,郭某此番受伤非同小可,那偷袭之人的阴毒掌力不仅重创了我的经脉,更伤及丹田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郭某此生修为恐已止步于此,若不能及时根治体内那缕阴柔之气,怕是连现有的元丹境修为,也难保全。” 了因敏锐地注意到,郭芥在说这番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攥紧。 这位城主的表情看似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苦衷。 就在了因沉吟思索之际,一旁的空相却已经按捺不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枚舍利子,语气激动:“师侄,既然郭城主如此诚意,你又岂能见死不救?这舍利子若是能迎回寺中供奉,必能光大佛法,普度众生啊!” 了因微微蹙眉,但不止是空相,就连空鸣三人也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了因无奈,只得长叹一声:“既然如此,贫僧便应下了。” 他顿了顿,随即道:“便在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为城主疗伤。届时还请郭城主准时前来。” 郭芥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郑重行礼:“多谢大师成全。郭某明日定当准时赴约。” 说罢,在众人灼灼目光注视下,他仍是万分不舍地将那舍利子恭敬递到了因手中,这才带着付彪转身离去。 待郭芥二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原本凝重的气氛霎时活络起来。 了才几人立刻围上前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静静躺在了因掌中的舍利子。 “阿弥陀佛!这真是我佛门至宝啊!”了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师兄你看这宝光流转、佛韵天成,必是某位得道高僧毕生修为所凝。” 空相更是难掩满面红光:“师侄,若能迎此圣物回寺,实乃功德无量之举!” 了因闻言,只默默翻了个白眼,随即正色道:“师叔,你将此事的详细经过修书一封,速速传回寺中,免生枝节。” “不错!”空相神色也随之凝重:“此等佛宝,非你我二人所能护持周全。恐怕需得一位首座亲临,方能镇住四方觊觎之心。” “也罢!”空相当下做出决定:“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我这就启程归寺!” “也好!”因转而又对了传三人郑重嘱咐:“舍利子事关重大,你等切记守口如瓶,万不可走漏风声。” “此事我等必定守口如瓶。”了传郑重应下,随即面露忧色:“可我就怕城主府那边……” 了因也微微蹙眉,随即转头望向空鸣。 “以防万一,空鸣师叔,你传讯会寺,命你寺中高手尽快赶来。” “老衲明白。” 空空鸣合掌领命,当即快步离去。 众人离去之后,了因独自一人回到禅房,轻轻关上房门。 禅房内香烟袅袅,了因盘坐于蒲团之上,再度取出那枚舍利子。 他摊开掌心,将舍利子托于其中,缓缓闭目凝神感应。 舍利乃佛门高僧圆寂后所化,于寻常武者而言,可化戾气、定心神;然而对佛门弟子来说,其象征之意远胜实用之效。 “此物果然玄妙……”了因低声自语。 他能清晰感知到,掌中舍利正散发出一缕奇异能量,正是这般能量,可助武者涤荡心魔、平息妄念。 然而对他而言,却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亦未必可惜。 “要不……尝试一番?” 第一次与舍利子接触,了因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先是尝试将舍利子贴近眉心,希望能激发某种精神感应,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莫非需借佛门武学为引?” 了因沉吟片刻,忽然起身演武。 罗汉拳刚猛如山,般若掌虚实相生,无色琉璃身光华流转,连那一苇渡江的轻功身法亦施展而出。 然而任他招式尽出、真气奔涌,舍利仍静卧掌心,寂然不动,连系统面板亦也是毫无反应。 了因也不气馁,随即再次盘膝而坐,运转起般若童子功内力。 内力如江河奔流,沿十二正经运转周天,汹涌澎湃。 但舍利子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对他的内力毫无反应。 了因甚至尝试将一丝内力注入舍利子,却如石沉大海,不见丝毫波澜。 “看来外力是没用了。” 突然,他心有所感,从怀中取出《拙火金刚密续》。 第15章 舍利子的作用 第二天清晨,了因推开禅房木门时,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未曾想到,这舍利子在其他方面神异不显,但当了因诵读佛经之时,就显现其不凡之处。 仅是一夜过去,那《拙火金刚密续》的进度竟上涨了1%。 要知道,往常他三日才能得到1%的进度,当下有舍利子在手,系统解析的速度居然增加了两倍。 他反手合上门扉,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如玉的舍利子。 日光下,舍利子表面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俨然与昨日一般无二。 “可惜……”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舍利子光滑的表面。 “若是能长期持有此物,那参悟起佛经来岂不是一日千里……” 但随即他又摇头叹息。 舍利子作为佛门至宝,向来供奉于舍利塔深处,受八方香火、万众顶礼。 寻常弟子虽是时常参拜,但也绝无机会接触此物。 若是他敢将此物携之而去,怕是就连大无相寺也要立马派人追杀。 毕竟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某些宗门因私藏舍利,最后被佛门灭宗之事。 在这一点上,五地的佛门势力出奇的统一,毕竟在他们看来,佛门至宝,绝不容外人亵渎玷污。 “要不……去了大无相寺后,在舍利塔内寻个差事?”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陡然加快。 “馆主?”门外忽然传来罗当的呼唤:“万象商会的管事前来拜见,此时正在厅内等您!” “这就来。”了因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掌中的舍利子,随后将它收入怀中。 “赵明德……他怎么来了?” 两人在厅中相见,赵明德一见了因便快步上前,满面春风地拱手道:“了因师傅,好久不见啊!” 了因拱手还礼,随即两人落座。 “了因师傅当真是少年英雄!如今这南荒江湖,谁人不知您以蜕凡修为力克元丹的壮举?就连金鳞榜都评说——若您踏入元丹境,排名必入前七百!” 他不提金鳞榜还好,一提此事,了因反而瞪起了眼珠子。 他丝毫没有关注排名之事,而是皱眉道:“赵管事,李兄离去前,曾答应每月给我送一份金鳞榜,为何至今未曾见到?” 赵明德闻言一怔,但随即露出几分尴尬苦笑:“这……怕是我家石楼主事务繁忙,将此事疏忽了。” 他连忙拱手致歉:“我这就传讯回去,命人以最快速度将最新一期金鳞榜送来。” 了因却摆了摆手:“不必了。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此地,送来也无用。” 赵明德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点头道:“以了因师傅的天资,自然是要前往大无相寺修行的。赵某在此先行恭贺,他日您必是佛门又一栋梁之材。” 说着又郑重一礼。 “赵管事,你我都是熟人,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 他顿了顿,随即问道:“李兄如今身处中州,可有消息传回?” 赵明德点点头:“公子初至中州,便已声名鹊起,如今不仅跻身金鳞榜前五百,更得总部青睐,前途不可限量。” “那就好。”了因点点头:“不知赵管事这次来是……” “有人托我给大师送一样东西。”赵明德语带深意,却未直言。 “哦?了因唇角轻扬:“莫非是你家楼主让你把那《狮吼功》送过来了?” 赵明德闻言朗声一笑:“了因师傅若当真有意,赵某即刻便可命人取来秘籍。” “免了!”了因赶忙摆手。 “却不知是何人能有这么大面子,竟劳赵管事亲自前来?” 赵管事呵呵一笑:“了因师傅请看。”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通体莹润的白玉葫芦。 这葫芦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隐约可见内里流转的氤氲之气。 葫芦腰身系着一根金丝绦子,绦子末端坠着颗米粒大小的赤色宝珠,更显精致非常。 “此物乃是我南荒特有的一种暖寒玉所制。”赵明德轻抚葫芦,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这暖寒玉仅产于南荒极西的千年寒潭深处,百年方能孕育出一小块。说来奇特,这玉石冬能自暖,触手生温;夏则生寒,清凉沁人。正是贮藏美酒的绝佳器物,能使酒液常年保持最佳风味。” 说着,他将玉葫芦递给了因:“这暖寒玉,南荒每年所产不过十数块,大多都进献给了皇室贵胄,可谓是十分的珍贵!” 了因却并未立即接过,而是含笑摇头:“此物如此珍贵,不知是何人所赠?” 赵明德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道:“此物乃是妙音坊托人送来,听说是坊主亲自挑选。那送东西来的弟子还特意传话,说若是了因师傅得空,可去妙音坊坐坐,切磋切磋音律之道。” 了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双手接过玉葫芦。 指腹触及温润玉身,只觉一股暖意自然而生,葫芦内氤氲之气流转更显玄妙。 他细细摩挲着葫芦表面细腻的纹路,却未曾注意到赵管事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片刻寂静后,赵明德再次笑着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物事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几乎透明,仔细看去竟是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 “了因师傅如今声名鹊起,这一路又要跨州前往大无相寺。” 赵明德将面具展开,只见其上连细微毛孔都清晰可辨。 “带上这人皮面具,路上也能少些麻烦。” 了因接过面具,指尖触及之处冰凉柔韧,果然非凡品。 他仔细端详片刻,只见面具眉眼口鼻与自己脸型颇为相合,显然是特意定制。 当下郑重收好,合十行礼:“多谢赵管事费心,此物确实大有用处。” 赵管事笑道:“若非了因师傅生得这般丰神俊朗,走在路上难免引人注目,倒也不必用上这等物件。” 第16章 郭芥的算计 第二日午时,青阳武馆后院。 了因早已静候院中,他特意择了一处阳光最盛的空地,让郭芥盘膝坐下。 烈日当空,灼目的金光直泻而下,在了因光滑的头顶映出一圈耀目的光晕。 “郭城主,请放松心神。”了因声如静水,平稳无波,“小僧这就以童子功内力,为你驱散体内阴毒。” 郭芥郑重颔首,阖上双眼。 了因在他身后坐下,双掌缓缓贴上郭芥后背。 起初,了因的内力如涓涓细流,温和地探入郭芥经脉。 郭芥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后背涌入,暖意融融,熨帖无比。 但随着时间推移,了因的内力越来越强,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注意了。”了因提醒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 下一刻,郭芥只觉一股灼烈洪流轰然贯入体内,恍如熔岩奔涌、贯冲经脉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 这股内力霸道无比,却又控制得极为精妙,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却又不伤及经脉本身。 了因的掌心越来越烫,郭芥只觉得后背如同贴上了两块烧红的烙铁。 灼热的内力在他体内流转,所到之处,那些潜伏在经脉深处的阴寒之力纷纷被逼出。 “呃...“ 郭芥咬紧牙关,脸上现出痛苦之色。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阴毒之力正在被了因炽热的内力一点点炼化。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刺扎他的经脉。 了因的头顶冒出缕缕白气,在烈日下更显得热气蒸腾。 他面色凝重,双掌稳如磐石,内力滔滔不绝,持续灌入。 时辰渐移,日头最毒之时,了因的内力亦臻至巅峰。 郭芥全身已被汗水浸透,身体不住颤抖,却仍然强忍着没有出声。 突然,了因低喝一声,双掌猛然一震。 郭芥只觉得一股灼热到极致的内力猛地冲入丹田,将他最后一丝阴毒之力彻底包裹、炼化。 “噗——“ 郭芥喷出一口黑血,那血液落在地上,竟冒起丝丝黑气,在阳光下迅速消散。 了因缓缓收功,撤掌调息。 郭芥身体瘫软,大口喘着气,但面色却明显红润了许多。 “多谢大师...”郭芥虚弱地道谢,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容。 了因微一颔首,尚未开口—— 忽然院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群身着玄甲、腰佩利刃的侯府护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眉宇间带着天潢贵胄惯有的倨傲。 付彪赫然躬身立于其侧,神态谦卑异常。 “郭芥,听说你得了佛门至宝舍利子?”青年冷笑道:“本世子奉父王之命,特来取宝。” 馆内众人皆惊,了因等人更是愕然发现,一直跟在郭芥身边的付彪,竟然不知何时站到了那位世子身侧。 郭芥虚弱的拱了拱手,嘴角还残留着黑血的痕迹,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世子殿下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此物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什么?”世子脸色一沉:“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付彪急忙上前一步,在世子耳边低语几句。 世子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因:“原来青山寺的和尚。和尚,将舍利子交出来吧,我定安侯府必有重谢。” 了因等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郭芥早就知道付彪是定安侯府的眼线,很可能因为采补之事暴露了舍利子的存在。 他自知保不住这佛门至宝,索性用了一石二鸟之计:既治好了伤势,又将麻烦转嫁给了了因。 否则这位世子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就赶到青阳武馆? “郭城主好算计。”了因双手合十,眉宇间透着了然与一丝无奈。 郭芥轻笑一声,挣扎着坐直了些,虽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大师慧眼。那妖女手段阴毒,我本想以舍利子之气疗伤,却不想反而暴露,此物在我手中已成烫手山芋,不如借大师之手根除痼疾,又能将此物赠予真正''有缘''之人,岂非两全其美?” 世子脸色阴鸷,转向了因:“既然如此,那就请和尚交出来吧。这等宝物,合该献给我父王修炼之用。” 话音未落,其身后护卫齐步上前,甲胄铿锵,杀气盈庭。 了因面色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阿弥陀佛。世子殿下,这舍利子此乃佛门圣物,非是寻常财物。它非小僧所有,如今只是代为保管,终须归还寺中。侯爷若需佛法圣物辅助修行,可遣使持礼,正大光明前往大无相寺祈求方丈大师恩典。若与佛有缘,寺中或可借出其他法器相助,但此枚舍利,干系重大,请恕小僧无法从命。” “放肆!”世子勃然变色,俊朗的面容因怒意而扭曲:“好个秃驴!你竟敢拿大无相寺来压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区区一个江湖门派,收藏之物,侯府征用,是看得起你们!竟敢推三阻四,说什么有缘无缘?皇族天威,便是最大的缘法!” 侯府护卫应声按刀,凛冽杀气如寒潮骤临。 了才二人当即踏步上前,僧袍无风自动,与护卫形成对峙之势。 院中空气凝如实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了因面对威胁,依旧从容,只是目光微凝,周身似有无形气韵流转,将那逼人的杀气悄然化解。 “阿弥陀佛。世子殿下,强取豪夺,岂是王侯之道?若再一意孤行,恐非侯爷之福,亦非朝廷之幸。” “强取豪夺?”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在这南荒之地,我大戍皇朝便是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王世子的话,就是王法!和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舍利子,你交,还是不交?” 了因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此物关系重大,小僧恕难从命。” “好!好!好!”世子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眼中寒光迸射:“好一个青山寺!好一个不识抬举的秃驴,竟敢再三藐视朝廷天威!真当我定安侯府的刀,斩不得人吗?!”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藐视王法的秃驴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遵命!”身后如狼似虎的护卫齐声应喝,刀剑瞬间出鞘半尺,寒光耀目,杀气腾腾地就要扑上了因。 第17章 风雨飘摇的大戍朝廷 然而,就在此时,了因却不慌不忙,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古朴的令牌,非金非木,质地奇特,上以苍劲笔法镌刻“无相”二字,隐隐流转着一股磅礴庄严之气。 “且慢!”世子目光触及那面令牌,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抬手止住了正要上前的手下,眼神惊疑不定地紧盯着了因手中的令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这是……大无相寺的令牌?!你怎会持有此物?” 了因手持令牌,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立刻回答。 此时付彪急忙凑到世子耳边,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片刻后,那世子脸上的狂傲之色瞬间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疑和凝重。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了一番了因,眼神闪烁:“原来……你就是那个青山寺的了因和尚?” 了因这才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正是小僧。” 世子沉默片刻,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大无相寺的名头和无相令的出现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但他终究是跋扈惯了,加之对舍利子志在必得,片刻挣扎后,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冷声道:“哼!就算你手持大无相寺的令牌,得到了大无相寺的些许青睐,那又如何?” “你此刻终究还是青山寺的弟子,尚未被大无相寺收入门墙!你若识相,此刻便乖乖交出舍利子,本王世子或可看在佛门的面子上,既往不咎。如若不然——” 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今日不止是你,若惹得武威侯府震怒,便是你身后整座青山寺……也休想在南荒之地立足!” 了因呵呵一笑,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世子殿下,莫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们大戍黑水司精锐尽出,突袭一江春水堂,非但未能一举将其覆灭,反而损兵折将,连副司主那等人物都战死当场,此事早已传开,岂能瞒过世人耳目?” “大胆!”世子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喝断,周身气息翻涌,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然而,了因恍若未闻,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僧还听闻,皇都那位作为定海神针的金刚境老皇叔,寿元已悠悠越过千载大关,如今……不知还剩下多少时日?” “闭嘴!秃驴,你找死!”世子额角青筋暴起,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了因面色不变,仿佛未感受到那迫人的杀气,语调依旧平稳:“世子此刻若为了一枚舍利子,不惜触怒我佛门,甚至……将小僧斩杀于此。且不论世子是否真能留下小僧,即便侥幸成功,您猜,大无相寺得知门下持有‘无相令’的弟子被定远侯府为夺宝而杀害,为了佛门颜面,是否会对你定远侯府施以雷霆之怒?” 了因眼中闪过玩味之色:“到那时,小僧很是好奇,大戍朝廷是会力保你们,还是会弃车保帅?而那位风烛残年,坐镇皇都的老皇叔,又是否还愿意,为了此事,再次耗费所剩无几的寿元与精气,出面抵挡大无相寺的问责?”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世子惊疑不定的脸庞,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毕竟——我大无相寺,同样有金刚境尊者坐镇南荒,护持佛法!” 他轻声一笑,宛若闲谈:“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你们那位老皇叔神威盖世,侥幸击退了我大无相寺金刚境尊者。可世子殿下不妨再猜一猜……” 了因语速放慢,目光如炬,直直看入对方眼底:“即便东极证得菩萨果位的那位佛主慈悲为怀、不轻易动怒——可西漠大雷音寺中那位执掌明王怒火的神威佛主,,会不会……踏出西漠,亲临南荒呢?” “你!”世子瞳孔骤缩,指着了因的手指微微颤抖。 后面那句近乎威胁的诳语却无论如何也吼不出来了,脸色由青转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了因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头,将他之前的嚣张气焰砸得粉碎。 “不愧是在弱冠之年就能登坛讲经的大师,果然辩才无双!” 这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从大门处缓步走了进来。他手持一柄折扇,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几分精明与从容。 他先是微微拱手,向世子行了一礼,随后转向了因,语气温雅却字字清晰,隐带锋芒:“了因大师,何必如此危言耸听,吓唬我家世子?” 他略作停顿,手中折扇轻摇,继续说道:“且不说大无相寺是否真会为你一位尚未正式录入谱牒的弟子,便与我大戍朝廷大动干戈。即便真有纷争,以我定远侯府之根基,辅以朝廷之斡旋,只需付出恰当代价,大无相寺想必也乐于化干戈为玉帛。” “佛门虽大,也终究要讲实际利益,不是吗?” 见这文士到来,厅内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为之一缓,那些侯府侍卫纷纷躬身行礼,口称“闫先生”。 那原本脸色铁青、杀意沸腾的世子,也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虽然依旧面色不善,但眼中的惊疑不定却缓和了不少。 他冷哼一声,并未言语,显然将话语权交给了这位闫先生。 闫文清目光落在了因面上,唇角含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徐徐剖析道:“再者,大师方才所言,听来掷地有声,细想却颇有可推敲之处。我朝老皇叔固然年高少出,威慑重于实战,可你佛门势力,难道便真是铁板一块、毫无隐忧了么?” “东极佛主证得菩萨果位不假,但他闭死关寻求突破已逾百年,外界甚至传言他已坐化,东极佛国如今自顾不暇,岂会因南荒一隅之事轻易插手?至于西漠大雷音寺中那位执掌明王怒火的神威佛主……” 闫文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呵呵,他的怒火固然可怕,但他若踏出西漠佛国,首先感到不安的,恐怕未必是我大戍,而是你们南荒大无相寺自身吧?毕竟,你佛门内部的法统之争、地域之见,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刻。” “贵寺中坐镇南荒的那位金刚境尊者,说不定,比我们更不愿见到神威佛主踏出西漠呢。”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18章 比斗 了因闻言,双眼微微眯起,仔细打量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文士一番。 很快他脸上恢复了那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轻笑,了因双手依旧合十,语气不变:“阿弥陀佛。闫先生倒是看得透彻,对我佛门之事如数家珍。既然如此……” 了因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挑衅:“那你们还等什么?尽管动手来取这舍利子便是。小僧只是好奇,为了我一个‘还未入门的弟子’,你们大戍朝廷,或者说定远侯府,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利益’去平息佛门之怒呢?” 他声调微沉,字字清晰如磬:“更何况,大戍朝廷如今正值风雨飘摇之秋。老皇叔寿元将尽,纵是皇都之中‘九子夺嫡’之变,小僧亦略有风闻。割利求和?此等有损国体、玷污朝廷颜面之事,若传扬出去,不知其他势力是会觉得佛门势大,还是认定你大戍……国势已微?” 闫文清手中折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算计交织的光芒。 片刻后,他轻轻抚掌,笑声清越:“妙哉!早闻青山寺了因师父虽年少,却已能逆伐元丹,实乃百年难遇的佛门龙象。今日既然各执一词,僵持不下,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如何?” 他不等了因回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样——我们便以三场比试定输赢。由我方派出三人,与了因师父逐一切磋。若了因师父三场皆胜,今日之事,我定远侯府即刻退去,绝不再纠缠舍利子之事,并奉上薄礼,以表惊扰之歉意。如何?” 此言一出,了才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因愤怒而涨红:“不公平!这分明是车轮战的流氓行径!你们人多势众,我师兄方才为了救治郭施主,内力损耗甚巨,此刻气息都未完全平复!连战三场?你们干脆直接明抢算了!” 闫文清目光扫向了才,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小师父,稍安勿躁。世间规矩,往往由势大者定之。今日之势,在我而不在你。这已是在下权衡之后,所能给出的最‘公平’的方案。至少——” 他折扇轻点,目光如锁般扣住了因,“给了了因师父一个凭本事带走舍利子的机会,不是吗?” 他话音微顿,扇骨轻敲掌心,声线陡然沉下:“了因师父,意下如何?是接受这三分胜算,还是宁愿选择……玉石俱焚?” “不可!”了传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了因身前,他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你此刻非在巅峰,连战三场必难全身而退!不若我们拼死拖住他们,你带着舍利子立刻走!回寺里,禀明上寺,日后寻机会再为我们报仇!” 了才也凑过来,眼圈发红,急声道:“是啊了因师兄!莫中奸计!我们师兄弟便是拼死,也会为你杀出一条路!” 一众侯府侍卫闻言,立刻刀剑出鞘半寸,气机再次锁定几人,场中气氛瞬间重新绷紧,剑拔弩张。 了因的目光扫过满脸焦急的了传两人,又掠过对面气定神闲的闫文清、面带不屑与杀意的世子,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侍卫。 他脸上那抹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轻笑始终未变。 了因轻轻抬手,按在了传和了才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示意他们稍安。 “阿弥陀佛。”他低诵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紧张。 了因看向闫文清,眼神清澈而平静:“闫先生既已划下道来,小僧若是不接,倒显得我佛门怯懦,也辜负了先生一番‘美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场之约,小僧接了。只是希望侯府一诺千金,若小僧侥幸得胜,诸位即刻退去,不再生事。” 闫文清眼中精光一闪,抚扇笑道:“大师痛快!定远侯府金字招牌,自然不会食言而肥。” 他正欲转身点将,那一直阴沉着脸的世子却突然上前一步,冷声打断。 “且慢!第一场,本世子亲自来!” 闫文清微微一怔,侧目看向世子,眼神微动,似有劝阻之意,但看到世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熊熊燃烧的战意,他最终只是微微一笑,颔首退后半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既然世子有此雅兴,自是再好不过。” 世子越众而出,目光如冷电般刺向了因,周身真气开始缓缓流转,带起一股凌厉的气势,将华贵锦袍都鼓动得微微作响。 他下巴微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挑衅:“秃驴,都说青山寺出了个了不得的了因和尚,能以弱冠之龄逆伐元丹,本世子早就想见识见识了!只是希望你莫要让本世子失望才好!”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世子殿下,请。” 他姿态从容,不见丝毫紧张,仿佛即将到来的并非一场可能决定生死的比斗,而只是一场寻常的切磋。 那世子眼中厉色更盛,他最厌恶的便是对方这副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已如离弦之箭,疾扑而来! 他步法沉浑,不似寻常江湖人的轻灵路子,反倒像沙场悍卒冲锋陷阵,一步一踏,地面微震,尘土隐扬。 右拳收于腰侧,骨节噼啪作响,一股锐烈真气凝于拳端,直取了因中路! 他所用的,正是大戍军中广为流传,却又被无数悍卒千锤百炼的“破阵拳”。 此拳法脱胎于枪术,讲究一个“破”字,一往无前,摧城拔寨。 只见他右拳直冲,臂如大枪突刺,嗤的一声裂风锐响,直逼了因面门——简单、凌厉,裹挟着一股沙场特有的惨烈气魄。 了因却不硬接,只足尖微点,僧袍轻荡,人如柳絮随风,倏忽间退后三尺,恰恰让过这凌厉一击。 “一苇渡江?”闫文清眼前一亮。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世子攻势不停,一拳落空,左拳紧随而至,如毒龙出洞,轰向了因胸腹要害。 同他步步紧逼,双拳连环迸发,或刺或砸、或扫或劈,每一击皆蓄满刚猛劲力,拳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尘土,弥漫四野。 第19章 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了因身影在重重拳势中流转腾挪,多半只以毫厘之差堪堪避过,偶尔避之不及,便单掌轻出,或按腕侧、或拂肘关节,施以柔劲化开刚力,始终不与之硬碰。 他掌法圆转自如,隐隐含藏禅机,每每于电光石火之际化解危机,身形飘忽,招意连绵,正是般若掌中寓守于攻的上乘境界。 闫文清在一旁轻摇折扇,眼神微凝,低声道:“好俊的般若掌,倒是比轻功强上不少。世子爷的破阵拳刚猛有余,但变化不足,久攻不下,怕是要心浮气躁了。” 果然,赵元启二十余招猛攻之下,竟连了因衣角都未沾到,自己反倒呼吸渐重,额角见汗。 他心中焦躁愈盛,怒喝道:“秃驴!只会躲躲闪闪,算甚么本事!敢不敢接本世子一拳!” 吼声未落,他全身真气奔涌,右拳蓄势于腰,猛然轰出—— 这一拳,已凝其十成功力,拳风激荡,竟隐隐生出风雷之势,正是破阵拳中最霸烈的一式: “摧城槌”!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了因终于不再闪避。他深知久守必失。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平和之色倏然敛去,化作一片澄澈专注。 右掌自胸前缓缓推出,看似缓慢,却在刹那间后发先至。 只见掌心隐隐流转淡红光泽,四周空气仿佛被无形之火炙烤,泛起阵阵热浪。 “般若掌!”了传在一旁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拳掌轰然相撞! “嘭——”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场中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二人交手处为中心汹涌扩散,吹得周遭侍卫衣袂猎猎作响,纷纷踉跄后退。 世子只觉得一股灼热如熔岩、却又磅礴似海潮的力道沿臂袭来。 他那无往不利的刚猛拳劲,竟如撞上一堵烧得赤红的铜墙铁壁,瞬息间土崩瓦解。炽热气息灼得他经脉如被烙铁碾过,阵阵刺痛。 他闷哼一声,脚下“噔噔噔”连退五六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寸许深的脚印。 脸上涌起异样潮红,握拳的手臂微微颤抖,已然受了内伤。 反观了因,只是僧袍下摆微微拂动,身形稳似山岳,缓缓收掌而立。 面色依旧平静如古井,唯有周身那灼人的内息波动如潮水般徐徐收敛。 高下立判!场中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的侍卫皆面露骇然。 他们深知世子武功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尤其破阵拳已得侯爷真传,刚猛无俦,岂料竟被这年轻僧人一掌逼退,暗亏暗伤! 闫文清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旋即化作更深沉的审视。 “你……”世子强压住翻涌的气血,手臂经脉灼痛阵阵,脸上青白交错,羞愤难当。他自幼天赋异禀,身份尊贵,何曾受过这等当众挫败? “躲躲闪闪?小僧不过是怕施主受伤罢了!” 此言如火上浇油,屈辱与暴怒瞬间冲垮理智。 他心知肚明,单论拳脚,自己绝非这和尚对手,对方那炽热内力实在骇人。 “枪来!”世子猛地扭头,对身后侍卫厉声喝道。 一名贴身侍卫应声而动,毫不犹豫将手中那杆镔铁长枪掷出:“世子接枪!” 长枪破空,带着锐利尖啸直飞世子手中。 了传与了才脸色骤变。了才急道:“师兄小心!他动兵刃了!” 二人万万没想到,这世子竟如此不顾颜面,拳脚落败便要持械相斗。 闫文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却并未出声阻拦。 他也想瞧瞧,手持利器的世子,能否逼出了因更深藏的底蕴。 毕竟拳脚有拳脚的界限,兵刃有兵刃的凶险。 世子一把抓住破空而来的长枪,手腕猛地一抖,枪锋划破空气挽出斗大的寒芒。 他横枪而立,枪尖遥指了因咽喉,眼中杀意如实质般凝聚:“秃驴!今日便让你尝尝,边关饮血的定军枪法!” 长枪在手,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人与枪竟似化作沙场上的血色旌旗,惨烈杀气裹挟着枪尖寒芒,如蛛网般锁死了因周身大穴。 了因凝望着杀气腾腾的世子,眼底依旧静如古井,只双掌合十微微颔首:“既然世子动用兵刃,小僧便全力相陪了。” 话音未落,灼热真气已如朝阳初升般自他周身蒸腾,僧袍无风自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熔岩在缓缓流淌——般若掌练至化境,掌缘即是利刃,更何况他身负的乃是佛门至阳至刚的童子功内力! 世子不再多言,暴喝声中长枪如惊雷乍破!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正是定军枪起手绝技“星火乍现”,直刺了因心口! 电光石火间,了因竟不退反进!身形如风中蒲柳般贴着枪杆滑入,左掌轻拂枪身,一股柔劲似春水化冰,将刚猛枪势悄然引偏。 世子只觉枪尖一沉,攻势竟被带得微微一滞—— 就在这瞬息之间,了因右掌已携灼热罡风印到胸前! 掌势看似缓慢,实则快逾奔雷,掌心中如有金轮转动。 世子慌忙弃枪回防,左臂仓促格挡的刹那,灼热掌劲已轰然爆发! “嘭!” 闷响如擂战鼓。世子倒飞丈许,燎原火长枪在空中划出凄厉弧线。 他踉跄落地时枪尖深深插进青石板,嘴角鲜血汩汩涌出,左臂袖口竟已被灼热掌力焚出焦痕。 了因静立原处缓缓收掌,僧衣飘飘恍若未动。 “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侯府世子,不过如此!” 那世子原本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闻言双目赤红,怒急攻心之下,竟又喷出一口殷红鲜血。 闫文清眼神怪异的看了了因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了因赢了之后,竟还补一记诛心之言。 “了因师傅好俊的功夫,好深的般若掌力。这第一场,是侯府输了。” 第20章 闫文清 “砰!” 人影砸落在地的瞬间,青石砖地面应声开裂,蛛网般的裂缝以落点为中心急速蔓延开来,碎石四溅。 那护卫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重新瘫软下去,显然已无力再战。 了因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沿着他光洁的额头滑落。 他缓缓调息,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炽热的童子功内力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将方才激斗的疲惫一丝丝灼烧殆尽。 他抬眼望向始终气定神闲的闫文清,声音带着激斗后的粗粝:“闫施主,这第二次,是小僧赢了吧?” 闫文清抚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微微颔首:“自然。他随我十年,护我周全,一身修为已至元丹境大成,罕逢敌手。未想了因师傅的佛门功夫如此精湛,佩服。” 他语气真诚,仿佛落败的不是他的贴身护卫。 了因深吸一口气,无色琉璃身功法暗自运转,皮肤下隐隐流转过一层微不可察的淡玉色光泽。 他目光扫过闫文清身后其余几人,那几人气息沉凝,显然也非庸手。 “既如此,这第三场,又由哪位赐教?” 出乎意料,闫文清并未看向身后任何一人。 他“唰”地一声合起手中折扇,那扇子在他指尖灵活一转,随即,扇头不偏不倚,轻轻点向了他自己。 “呵呵,前两场皆是看了因师傅神威,闫某心痒难耐,” 闫文清笑容温润,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如藏针芒:“这第三场,便由闫某亲自向小师傅讨教几招佛门绝学,还望不吝赐教。” 了因瞳孔微微一缩,紧紧盯住这个看似文弱书生、气息内敛的对手。 他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给他的感觉,远比方才那元丹境大成的护卫更加危险。 那是一种近乎蛰伏的、深敛于内的锋芒。 “阿弥陀佛。”了因低诵一声佛号,当即深吸一口气,体内童子功内力如熔岩般奔涌起来,周身气息陡然暴涨。 只见他眉心那点朱砂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红欲滴,仿佛一颗镶嵌在额间的红宝石。 而随着他全力运转气血,那朱砂痣越来越亮,越来越红,甚至隐隐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他全身玉色的皮肤微微泛红,白净的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好惊人的气势!” 就在闫文清暗叹之际,一滴殷红血珠自了因眉心渗出,“嗒”的一声落在青石砖上。 闫文清眼中闪过惊异:“这和尚气血之旺,几乎要破体而出!” 心念电转间,他身影倏忽模糊。 了因只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三丈开外的闫文清已然近在咫尺。 那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展开,扇缘闪烁着金属寒光,直取了因咽喉而来。 “好快!” 了因心中骇然,这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急忙后撤一步,双臂交叉格挡,无色琉璃身功法运转到极致,皮肤下流转的淡玉色光泽变得明显起来。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折扇与了因的手臂相撞,竟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了因只觉一股凌厉的劲力透体而来,震得他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此人轻功绝对在我之上!!!” 了因心中凛然,罗汉拳起手式自然摆出,沉腰立马,一拳直捣而出。 拳风刚猛,带着灼热的内息,正是佛门正宗拳法。 闫文清轻笑一声,不闪不避,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那扇面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 竟硬生生挡住了因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 拳扇相交,发出“嘭”的闷响,一股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 了因只觉拳头上传来的力道诡异非常,既有刚劲,又隐含柔力,竟将他的拳劲化解了大半。 不待他变招,折扇突然一旋,扇缘如刀,直削他手腕脉络。 电光火石间,了因化拳为掌,般若掌应机而发。 掌风炽热如烙铁,拍向扇面,这一次他使上了十成力道,般若童子功内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砰!” 掌扇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了因只觉一股奇特的劲力从扇头传来,既有刚猛力道,又蕴含着阴柔后劲,层层叠叠,诡异非常。 而闫文清轻“咦”一声,身形借势向后飘飞,如一片落叶般轻巧地落在地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好内功!好掌力!” 他突然变退为进,折扇合起,以扇为剑,直点了因胸前大穴。 两人旋即又斗在一处。 场中闫文清人影翻飞。 了因凝立原地,不动如山,无色琉璃身功法运转到极致,周身泛起淡淡的玉色光泽。 他双掌翻飞,般若掌力汹涌澎湃,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炽热的掌风竟将周围空气都烤得炙热,地面上的灰尘被卷起,却又瞬间被高温灼成灰白。 了因越打越心急,对方内力虽然不及自己雄厚,但一身轻功却让他望尘莫及。 他深知再这般缠斗下去,自己内力虽厚,却也经不住如此消耗。 对方身法鬼魅,滑不留手,反倒是自己气血被连连震荡,无色琉璃身的光泽已不如最初那般纯粹明亮。 他猛一咬牙,眉心那点朱砂骤然赤芒大盛,如血欲滴。 周身气血不顾后果地疯狂奔涌,僧袍鼓荡如帆,猎猎作响。 皮肤下的玉色倏然转赤,恍若薄玉之下熔岩沸腾。 “一苇渡江!” “咔!” 气血与内力轰然爆发,了因脚下青石地砖应声炸开,连僧鞋也霎时间四分五裂。 只一瞬,他便拉近了与闫文清的距离。 了因双臂一振,般若掌力沛然勃发,双掌赤红,热浪滚滚,直如两块烧红的烙铁,一左一右,裹挟着毕生功力,直直向着闫文清的中宫猛拍过去!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拼着硬受对方一击,也要逼其硬接! 闫文清没想到了因居然有如此速度,更没想到他竟如此刚烈决绝。 这双掌来势汹汹,掌风灼热逼人,已将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都隐隐封死。 若被这蕴含了恐怖内力的一掌击中,即便以他的修为,也必然重伤。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明白,这和尚是要逼他比拼内力! 比拼内力,最为凶险,往往是功力深厚者胜,但过程僵持,极易两败俱伤。 闫文清对自己的轻功和招式极具自信,却绝不愿与这和尚进行如此凶险的比拼。 千钧一发之际,闫文清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 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并非用以格挡,而是将全身内力瞬间凝聚于扇尖一点,以点破面,疾刺向了因双掌掌心劳宫穴交汇之处的那一点空档! 这已是不得已的变招,旨在以高度凝聚的劲力刺破浩荡掌力,争取一线之机。 第21章 慷慨激昂的郭芥! “轰——!” 扇尖与澎湃掌力悍然相撞! 并没有预想中长时间的僵持,闫文清在接触的刹那,便觉一股灼热霸道、沛莫能御的巨力沿着折扇狂涌而来。 他虎口剧震,几乎拿捏不住扇柄。 闫文清心中骇然,这和尚的拼命一击,威力远超预估! 他毫不犹豫,借着这股对撞产生的巨力,身形如柳絮般向后急飘,施展轻功欲要化去这股冲击。 然而了因这全力爆发的一击岂是那么容易完全化解?那灼热的内息如影随形,虽大部分被卸开,仍有一小股钻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闫文清飘落于两丈之外,脚步踉跄一下方才站稳。 脸色先是一白,继而泛起异样红晕,显然内息已受震荡。 那缕灼热内力在他经脉中窜动,带来阵阵灼痛。 他急运功压制,再看向了因时,眼中已无丝毫轻视,唯余凝重与忌惮。 而了因这边,双掌拍实,却感觉大部分力道落在了空处,对方一触即走,巧妙卸力,反而让他凝聚的巨力有些反噬自身。 再加上他先前不顾后果地催谷气血,此刻强力对撞之后,只觉胸口一阵烦恶,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周身那赤红的光泽迅速消退,重新显露出玉色,却黯淡了许多,眉心那点朱砂也恢复了暗红,不再鲜艳欲滴。 他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这一下硬拼,他也绝不好过,内力消耗巨大,经脉也受了些许震荡。 场中一时寂静,只有了因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青石地板上,两人刚才立足之处,留下了淡淡的焦痕和散开的龟裂。 了因胜了! 了才两人先是一怔,随即立马围了上去,只是还未等他们欢呼庆祝,却见了因身体紧绷,目光紧锁闫文清阴晴不定的脸,忽然皱眉沉声道:“你想杀我?” 闫文清眼中寒光流转,静默片刻竟缓缓颔首,声音冷肃:“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更兼桀骜不驯,不尊朝廷法度。若任你成长,他日必成朝廷心腹大患,非我大戍之福。” 了才两人闻言大怒,纷纷喝骂:“无耻!”“你定远侯府可是连面皮都不要了。” 闫文清眸中杀机骤现,正要挥手下令—— 恰在此时,寺门外传来一声悠长佛号:“阿弥陀佛——非大戍之福,却是佛门之幸。” 众人转头,只见空鸣老僧缓步而入,身后跟着梁海寺方丈、戒律院首座等一众僧人赶到! 了才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有了主心骨。 闫文清面色连变,目光在空鸣等人身上扫过,又落在了因坚毅的脸上,心中飞速盘算。 对方援军已至,今日已无可能得手,强行动手只会两败俱伤。 他沉默良久,终于冷哼一声:“我们走。”挥手便要带人离去。 “且慢。”了因忽然开口。 闫文清脚步一顿,回头冷视。 了因目光却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郭芥,缓缓道:“诸位返回途中,还请务必小心。这位郭城主……心思深沉难测,或许不愿见诸位安然返回,说不得途中设下埋伏,也未可知。” 了因心中冷笑,这位郭城主利用完自己想置身事外,哪有这么简单。 听到这话,闫文清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郭芥。 郭芥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眸,仿佛事不关己,但谁也不知道此时他在想什么。 闫文清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冷哼一声:“不劳费心!” 说罢拂袖而去。 接下来这半月光阴,了因可谓是废寝忘食。 在舍利子的加持下,不过短短时间,那《拙火金刚密续》的解析进度就超过了50%。、 要不是空云首座亲临,他甚至都不愿走出房门。 “本座既然来了,你也该赶往大无相寺去参加考核了。” 了因恭敬合十行礼,却忽然想起半月前那场风波,沉吟道:“弟子还需往内城一趟。” 空云首座微微颔首,目光中透着深意:“凡事当有度,那郭芥毕竟还是一城之主。” 了因郑重应下,随即整了整僧袍,朝着城主府方向迈步而去。 了因踏入城主府时,日光正烈,守卫虽是阻拦,却也不曾动手,而是且行且退,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郭芥正在书房练习书法,听闻了因到来,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面上已恢复平静:“请他进来吧。” 了因推门而入,僧袍随风轻扬。 他目光扫过书房:四壁书卷林立,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 了因心中暗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所在。 “了因师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郭芥起身相迎,笑容温文,仿佛半月前那场算计从未发生。 了因却不接话,只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一株苍劲的古松。 “城主可知,佛门有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郭芥神色不变,含笑应道:“自然知晓。只是不知师傅今日来,是要论佛理,还是谈因果?” “谈你半月前种下的因。”了因转身,目光如刀:“城主借我之手,挑动佛门与定远侯府相争,自己却想坐收渔利。这等算计,属实歹毒。” 郭芥轻叹一声,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案上宣纸:“师傅既已看破,我也不再隐瞒。不错,我确实有意引佛门与侯府相争。但师傅可知,我为何要如此?” 了因静立不语,目光冷然。 郭芥负手踱步,声音渐沉:“当今天下,宗门林立,拥兵自重,视律法如无物。而如今坐镇大戍的老皇叔也寿元将尽。一旦他坐化,大戍失去擎天之柱,届时内外动荡,天下必乱!” 他转身直视了因:“别的不说,你佛门虽称出世,却广纳良田,收揽信徒,那大无相寺更是骄横跋扈,私蓄武力,目无皇权!” 他越说越是激动:“宗门,实乃祸乱之源!大戍,才是百姓依归!” 了因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百姓依归?郭城主,你可想过,若是佛门与侯府相争,会殃及多少无辜?” 郭芥微微一滞,随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郭某所为,皆是为助九王爷继承大统。九王爷雄才大略,若得登基,必能削藩镇、平宗门、整吏治、安百姓。届时四海清平,百姓安居,岂不胜过宗门割据、各自为政?” 了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好个不拘小节!可惜,我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也不是听你大道理的愚民。” 他踏步上前,僧袍无风自动:“莫要与我说这些大道理。我不过是个俗人,只知道有人算计我,我便要讨回来。今日来此,不是听你宏图大志,而是来了结因果。” 说罢,一掌缓缓推出。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蕴含着雄厚内力,掌风过处,空气扭曲,书房内的陈设纷纷震动。 郭芥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气机锁定,竟动弹不得。 “砰“的一声闷响,掌力结结实实印在郭芥胸前。 郭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书架上,无数古籍纷纷落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脸上尽是惊骇之色。 第22章 金鳞榜 距离离开碗子城已有半月,了因一路北上,风尘仆仆。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做工极为精细,不仅将原本略显白皙的肤色染上风霜粗粝之感,更将那清俊眉目遮掩无遗,化作了一个三十许岁、面容普通、带着几分旅途劳顿困倦的江湖客模样。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开阖间,深邃平静,似古井无波,透着一丝与面容不符的澄澈。 当了因踏入这间名为“聚英”的客栈时,日头正烈。 客栈大堂算得上宽敞,此刻坐了约莫六七成客人。 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汗巾,吆喝着穿梭于桌椅之间,空气里混杂着酒肉香气、汗味以及淡淡的尘土气息。 了因拣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 “客官,用点什么?”伙计麻利地过来,抹了抹桌子。 “一碗素面,两个馒头,一壶清酒,多谢。”了因的声音也刻意压低放缓,显得沙哑而平淡。 跑堂的伙计闻言愣了一下,赔着笑脸道:“客官,您这……素面和馒头倒是好说,只是这清酒,咱们店里最便宜的‘烧春’也得三十文一壶,您看……”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寻常点素面馒头的客人,多半不会舍得再要一壶酒。 了因并未抬眼,只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平淡:“无妨,酒要最好的。” “好嘞!一碗素面,两个馒头,一壶好酒!您稍候!” 伙计见状,立刻收了钱,高声唱着菜名快步离开。 了因趁此机会,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大堂。 这“聚英”客栈从外面看并不十分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桌椅皆是实木打造,擦得油光发亮,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颇为洁净。 此刻堂内约莫坐了七八桌客人,其中大半都携带着兵刃,显然皆是江湖中人。 有粗豪的汉子敞着衣襟,大口喝酒、高声谈笑,唾沫横飞地说着近日的见闻; 也有三五成群、衣着统一的门派弟子,相对安静地用餐,目光却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 角落甚至还有一桌僧人,低眉垂目,默不作声地用着斋饭。 他的视线略微上移,看向大堂侧面的楼梯。 楼梯宽阔,通往二楼。 楼上是一圈雅间,以雕花木栏相隔,门前垂着半卷的竹帘,既保持了一定的私密,又能隐约看到楼下情形,也能让声音不甚受阻地传来。 整个客栈氛围热闹却不显杂乱,江湖气十足。 不消片刻,伙计便端着木盘快步走来,将一碗热气袅袅的素面、两个略显干硬的白面馒头和一壶酒轻轻放在了因面前。 素面汤色清浅,只零星浮着几片菜叶,馒头也朴实无华,倒是那壶酒,一放下,清冽醇厚的香气便幽幽散开,引人微醺。 了因刚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半杯清酒,尚未送入口中,酒楼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与车轮轱辘声,夹杂着中气十足的吆喝。 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过去,只见一队人马停在了酒楼门口。 为首的镖师身材魁梧,满面虬髯,腰间佩着一口厚背薄刃的鬼头刀,龙行虎步踏入店内,身后跟着十余名精悍镖师,风尘仆仆,却个个眼神锐利。 “刘掌柜!老规矩,好酒好肉快快上来!弟兄们赶路都乏了!”那虬髯镖头声若洪钟,显是常客。 柜台后一位富态的中年掌柜立刻笑着迎出:“张镖头!可算等到您了!快请快请,早就给您留着好位置呢!” 他一边引着镖局众人往里面预留的大桌走去,一边寒暄。 那张总镖头哈哈一笑,从身后一名趟子手递过来的行囊里,取出厚厚一叠崭新的、以靛蓝色绢帛为封的册子,“啪”地一声放在身旁的空桌上。 “你这哪是等我,怕是再等它吧!” 刘掌柜眼睛一亮,急忙拿起一份翻看,那靛蓝封面上以银丝绣着云纹与龙鲤跃浪的图案,正中是三个遒劲的烫金大字“金鳞榜”,墨香犹新。 他脸上笑容更盛,搓手道:“哎呦,张镖头您可真是及时雨!我这小本生意,正好借借光。” 他旋即提高了嗓音,对着大堂内所有客人朗声道:“诸位江湖朋友!玄机楼最新金鳞榜刚到小店,数量有限,一份只收半两银子的车马费,先到先得啊!” 堂内顿时一阵骚动。 了因这才想起,今日乃是十月初一,正是金鳞榜单发布的日子。。 同时他心中也暗道:“这里和碗子城一样,并没有设立玄机楼,不过这掌柜倒是会做生意,转手便加了半两银子。” 只见周围食客,无论是豪客、门派弟子,甚至那桌僧人,都纷纷掏钱购买,生怕落后。 一时间,伙计忙着收钱分发榜单,堂内尽是哗啦啦翻动纸页的声音。 与此同时,二楼一间垂着细竹帘的雅间内,也传出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伙计,送两份金鳞榜上来,我家公子要看。” 一名身着锦袍、看似仆从的中年人出现在栏杆旁,抛下了一小块碎银,精准地落在楼下伙计的托盘里,显然也是有功夫在身。 “小二哥,给我也来一份!” 了因也掏出银两,从伙计手中换得一份榜单。 “倒是省得我特意去买!” 金鳞榜入手微沉,绢帛封面触感细腻,做工极为考究。 除了精美的绣工和印刷,封面一角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复杂暗记,那是天机阁独有的防伪标识,确是天机阁正品无疑。 他指腹抚过封面上金鳞主榜四字,其下鲤鱼跃龙门的纹样在光下流转生辉,鳞羽跃然纸上,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卷而出。 略一沉吟,了因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便是天机阁亲撰的序言,笔力遒劲,墨韵犹存: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凡登榜者,虽暂未腾达,然锐气已彰,如潜渊之金鳞,隐于市井而志在九霄,静待风云际会。 第23章 玄机阁 将了因翻开榜单第二页,仅仅粗略一扫,便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金鳞榜第一位:六欲魔宗(战魔道),战化垣。 功法:乱战化魔决,嘶风吼,灵煞裂天掌,其余不详。 样貌:黑袍绣血,长发散乱垂肩,面白如纸,唇色暗紫,瞳如墨染,不见眼白。 往昔战绩:曾独战四大元丹巅峰而不败,于北玄之地屠僧逾千,三招重创前金鳞榜第十三「玉清门」玄诚子,致其道基崩毁,修为尽丧。 金鳞榜第二位:大周皇朝太傅之子,寒月宋氏,宋信之 功法:冰魄玄功,冰魄寒光指,霜天剑 样貌:身着冰绡云纹袍,长发垂肩,周身三丈寒气缭绕 往昔战绩:三招冰封赤焰门护法,独抗四大元丹巅峰,盏茶不败。曾一剑冻断沧澜江支流,一日不融。 金鳞榜第三位:中洲论剑宗,凌绝霄 功法:万化归一剑诀,分光掠影步,总纲十三剑。 样貌:青衫负剑,眉峰如刃,周身常年萦绕凛冽剑气 往昔战绩:一剑破开七煞阵,于论剑大会上连挑十八同门,剑痕留影三日不散,观者皆惊。 金鳞榜第四位:西漠大雷音寺,了异 功法:金刚不坏神功,大雷音掌,惊雷指,狮子吼。 样貌:麻衣草鞋,头顶九道戒疤,双目开阖如金刚怒目 往昔战绩:曾以金刚不坏身硬抗三位同境武者围攻一日不破,一指惊雷劈开十里沙暴。 金鳞榜第五位:东极刀阁刀不二 功法:沧浪九斩,龙吸水,千叠浪 金鳞榜第六位:东极大须弥寺了劫 功法:须弥山掌,一拍两散掌,大力金刚掌 金鳞榜第七位:南荒大无相寺了宝 功法:无相劫指,多罗叶指,澄净指诀 金鳞榜第八位:中洲上虚道宗天旭子 功法:太上玄元真解,先天一气大擒拿,周天星斗步。 金鳞榜第九位:北玄雪隐寺多摩 功法:裂地八式,伏魔棍法,狮子吼 金鳞榜第十位:东极无定斋慕佑丰 功法:斩空经,度厄刀法。 看到这里,了因不禁心生感慨:榜上之人虽仅为元丹境界,却皆有过力战多名元丹巅峰而不败的惊人战绩,金鳞榜所录,果真是当世天骄,无一庸才。 他迅速向下浏览,不多时,目光终于定格在一处—— 金鳞榜第四百八十七位:万象商会,李修远 功法:一元掌、流云袖、千幻身 样貌:青衫素雅,身形清瘦修长,常含三分笑意于唇角,如春风过槛,温润宜人。 往昔战绩:三月前与紫珺会方云飞一战,以千幻身避其紫煞七击,流云袖拂断其三根肋骨,一元掌震散护体罡气,迫其狼狈遁走,胜负立判。 就在这时,身旁有人扬声议论:“金鳞主榜前列,这几个月纹丝未动啊!” 另一人笑道:“排名前百的那些,哪个不是从血战中杀出来的铁打人物?岂是那么容易撼动?” 又有人接话:“主榜无新意,不如看看副榜。” 不多时,便听一声惊呼响起:“青山寺的了因……排名竟又跃升了这么多?” 众人闻言纷纷翻阅副榜,正低头浏览主榜的了因,闻声也不由得指尖一翻,掀至副榜页。 仅一眼,他便看见自己的名字—— 金鳞副榜第三位:青山寺,了因 功法:童子功、罗汉拳、般若掌、无色琉璃身、一苇渡江、 战绩:三月前大战无涯宗元丹大成李饰,童子功运转如烈日凌空,拳掌交迸间焚金熔铁,三十招破其护体罡气,五十招以般若掌将其击败,至今闭关未出。、 两月前于青山寺盂兰盆法会上,与北玄雪隐寺桑杰大喇嘛辩经,以“般若空性“破其“唯识实有“之论,令其当场顿首认输,后当众开坛讲《大般若经》,在场听众皆有所悟,轰动一时。 半月前途经碗子城与定远侯府冲突,双方约战,三战三胜,更与赤影门弃徒,元丹境大成闫文清对拼百招,险胜! 看到这里,了因心中微动,未想到那闫文清竟是赤影门的弃徒,虽然不知赤影门是何门派,但以对方表现出的身法,怕也不是善茬。 随后了因继续向下看去,只是当他看到金鳞榜对他的样貌描写后,便忍不住面皮发烫。 样貌:眉目清朗如画,肤若白玉凝光,神仪澄澈,颇有出尘之态,年若十六,可入惊鸿照影之列。 评语:若晋升元丹,可入主榜前三百。 惊鸿照影榜,绝色风华榜,这两个榜单,了因也有所耳闻。 前者收录天下俊朗男子,后者则列绝色女子。 如洛泱所在的妙音坊坊主,便是高居绝色风华榜的榜首,被人称为五地第一美人。 只是……他一个和尚入了这榜单,会不会让人觉得他不正经? 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了因觉得这种东西还是多准备点好,若是明年他满了十六,那画像就会被收录到榜单之中,到那时……也不枉他练了这童子功和无色琉璃身! 而此时,旁边有人疑惑道:“这闫文清是谁?竟能让这了因和尚的排名一口气进了三十多位?” 另一人接话:“赤影门……好像已经被灭门好些年了,据说当年也是横行一时的宗门,门中弟子身法诡谲,出手狠辣,后来不知惹了哪路强敌,一夜之间满门覆灭。” 又有人低声补充:“我听说赤影门覆灭背后牵扯极大,连朝廷都下了封口令,这闫文清若是赤影弃徒,能活到现在也不简单……” 众人议论纷纷,了因却暗自感叹:玄机阁果真手段通天!碗子城地处边陲、消息闭塞,事发不过半月,他们竟能将战况细节收录得如此详尽——连他与闫文清交手的招数变化都分毫不差,宛若亲临现场笔录。 这等情报能力,简直无孔不入。 (这章给我都写糊涂了,不行出去走走呼吸呼吸空气,思绪都乱了!) 第24章 血手人屠 这时,邻座有人忽然提起:“听说主榜第七十三位的‘惊雷手’韩啸,不日便要北上挑战排名第六十九的‘冰魄剑’冷千绝!诸位觉得这一战,胜负谁属?” 一旁虬髯大汉顿时拍案接话:“韩啸的惊雷三十六式快如奔雷,去年连败三位元丹巅峰,势头正劲,我看好他!” 对面却有人摇头反驳:“冷千绝的《寒冰真诀》已臻化境,剑出冰封三丈,韩啸掌势再猛,只怕也难破寒霜禁锢。” 众人争执未休,忽又有人插言道:“说起来,大无相寺的三年收徒大典是不是快到了?听闻此番正逢寺中三十年一度的‘辈分更替’,新入门的弟子,皆要以‘明’字为辈取名。” 一位青衫书生轻摇纸扇,颔首接道:“正是。如今寺中‘空’字辈高僧皆已年过花甲,此次大典之后,‘明’字辈就要正式收徒传法了。” 虬髯汉子忽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可听说,江南道慕容世家的嫡次子慕容铮早已动身前往大无相寺!年方十六,已入元丹境,此等天赋,入寺应是无碍。” 众人一片哗然中,青衫书生又缓声补充:“何止慕容家?关南宇文氏的幼子宇文詹也已启程。他年仅十岁,却是天生‘玄阳之体’,最宜修习佛门武学。” 此时角落中一位老者轻咳一声,幽幽叹道:“可惜陇南道李氏那位李青梧……那才真是天纵奇才。出生之时,宅中梧桐一夜花开,三岁便抱《剑经》自悟,七岁竟凝出剑气。大无相寺数次遣人延请,皆被婉拒。听闻明年,他便要动身前往中洲——拜入论剑宗门下。” 旁人闻言纷纷点头,有人扳指分析:“大无相寺虽为南荒佛门之首,但比之中洲论剑宗,终究略逊一筹。论剑宗那可是能与大雷音寺掰掰手腕的存在!” “这是自然。”有人掰着手指分析:“虽说大无相寺乃是南荒佛门势力之首,但和中洲论剑宗比起来,还差点意思,毕竟那可是能大雷音寺掰掰手腕的存在。” “不错!”有人认同点头:“佛门七十二绝技中,虽然也有剑法,但论剑宗可是被誉为五地剑道圣地,更别说,进了大无相寺便要须剃度出家。陇南李氏怎舍得让这样的天之骄子皈依佛门?”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夹杂着兵器碰撞和怒喝。 但见一对青年男女正追杀一个中年和尚,那和尚约莫五十上下,僧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数道伤口深可见骨,身形踉跄却仍在夺路奔逃。 “恶贼休走!今日定要取你性命!”青年男子声如寒铁,掌中长剑漾开凛冽清光。 那和尚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拼死向前,嘶声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何苦紧追不舍?贫僧早已皈依佛门,往日恩怨....” “闭嘴!”那女子厉声打断,鞭子一抖,缠住和尚的脚踝,将他拽倒在地。 “你这秃驴也配谈佛门?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小贩推车匆忙躲闪,几个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但酒馆内得江湖中人大多是冷眼旁观,甚至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啧,这兄妹俩年纪轻轻,怕是还不到三十吧?竟已是元丹境修为,了不得啊!” “那大和尚看着五十多了,修为反倒不如两个年轻人,真是......” 正当众人议论之际,酒馆角落原本安静用餐的五名僧人突然起身。 为首的僧人眉头紧皱:“阿弥陀佛。同门遭劫,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五名僧人对视一眼,同时飞身而出,如大鹏展翅般掠过街道,稳稳落在那受伤和尚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阿弥陀佛。”为首僧人合掌沉声:“二位施主何故对出家人下此狠手?” 青年长剑遥指众僧,眸中怒火灼灼:“秃驴,滚一边去,不然今日送你去见佛祖!” “大胆狂徒!当街行凶,还敢口出狂言!”有僧人怒斥。 那男子显然不愿多费唇舌,当即厉喝一声:“小妹,动手!” 话音未落,二人身形倏动,如离弦之箭直扑五僧。 剑光似电,长鞭如蛇,瞬间与五名僧人的禅杖、戒刀战在一处。 青年剑招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剑尖嗡鸣隐隐挟带风雷之势; 那女子长鞭舞得密不透风,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蛟龙翻海,鞭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五名僧人也非易与之辈,五人彼此配合默契,攻守有度。 他们结成一个简单的五行阵势,将兄妹二人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过二十余招,兄妹二人已渐露败象。 青年男子左肩被禅杖擦过,顿时鲜血淋漓;女子也被戒刀划破衣袖,露出雪白臂膀上的一道血痕。 “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女子娇叱一声,长鞭回旋,护住周身。 青年男子剑势一收,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为首的僧人:“你们非要拦着我兄妹二人报仇雪恨?” 为首僧人双掌合十,面色凝重:“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岂能坐视你们当街杀人?” “好一个慈悲为怀!”那女子突然尖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好一个出家人!两年前我们找到他时,你们也是这般说辞!结果呢?这恶徒还不是在寺中安然度日?” 这时,围观的江湖人中有人高声问道:“这两位少侠,你们为何非要追杀这位大师?总得有个说法吧?” 女子银牙紧咬,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异常清晰:“说法?好,我今天就让天下人评评理!这秃驴俗名赵元霸,十五年前本是黑道上有名的煞星''血手人屠''!” 她话音未落,围观众人顿时哗然。 “血手人屠”赵元霸的名号,在场不少老江湖都曾听闻。 此人武功不凡,心狠手辣,但凡出手,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女子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十五年前中秋夜,这恶贼突袭我家,只因我父亲救治了一位从他手下侥幸逃生的女子,他便要我戚家抵命,可怜我戚家上下二十三口,除我兄妹藏身后院水缸侥幸得活,余者皆遭屠戮!” 第25章 迂腐 青年男子接口道,声音冷如寒冰:“那夜情景,我永生难忘。我亲眼看见这恶贼一剑刺穿我父亲的胸膛,我母亲为了保护我弟弟,被他一掌震碎心脉。想我戚家世为医,从未与人结怨,却遭此横祸!” 此言一出,不少年长的江湖人顿时变色。 “戚家?可是庞南城那个以医术传家的戚家?” “原来如此!怪不得二十年前戚家一夜之间满门惨灭,原来竟是此人所为!” 女子抹去眼角泪水,继续说道:“那夜之后,我们兄妹流落街头,受尽苦难。为报血海深仇,我们四处拜师学艺。这些年来,我们睡过破庙,吃过馊饭,受过无数屈辱,但从未放弃复仇之念。” “不错!”青年男子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二十年来,我们颠沛流离,拜师学艺,吃尽苦头,只为今日!” “那他如今怎么成了和尚?”有人开口询问。 男子冷笑一声:“这恶贼积习难改,多年前在开源县再度行凶时,撞见一位云游高人。那前辈本欲为民除害,却被他侥幸逃脱。此后他便隐姓埋名,遁入空门苟且偷生!” “三年前我们查到他竟剃度出家,藏在金云寺中。我们找上金云寺,但那住持却以''佛门净地,不问前尘''为由,拒绝交人。”女子声音越发尖锐:“我们在寺外苦守三年,今日才找到这恶贼单独出寺的机会!” 兄妹二人字字血泪,如惊雷炸响,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五名僧人面露迟疑,那为首僧人还不时回头看向躲在他们身后的和尚。 结果那受伤和尚脸色惨白,颤声道:“阿弥陀佛,贫僧...贫僧早已皈依我佛,往日罪孽...” “闭嘴!”青年男子暴喝一声,剑指众僧:“今日谁若阻我报仇,便是与我戚氏兄妹为敌!即便血溅当场,也在所不惜!” 听闻此言,不少人露出愤慨之色,有人高声喊道:“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也有人低声叹息:“戚家世代行医,救人无数,竟遭此横祸,实在天理难容!” 那为首的中年僧人法号空段,此刻他面色凝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的心情,贫僧能够理解。然而此人既皈依佛门,便已是放下屠刀,上天有好生之德,两位施主何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青年男子戚云峰闻言,眼中怒火更盛,剑尖直指空段:“好一个''放下屠刀''!好一个改过自新!那我问你,若有人杀了你的至亲,而后剃度出家,你是否也能如此大度地原谅他?” 空段和尚面色不变,仍是那副模样:“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佛曰:''以恨止恨,恨无止息;以爱止恨,恨自平息。''他既入空门,往日罪孽自由佛法化解,若是任由私仇相报,冤冤相报何时了?” 一旁的戚雨晴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好一个佛门高僧!你说得轻巧!我父母惨死之时,你可曾对他们说过''以爱止恨''?我们兄妹流落街头,食不果腹之时,你可曾对我们说过''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这恶贼剃了个光头,穿了身僧袍,就成了你们要保护的好人了?”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出声:“这位师父,您这话说得可不公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怎么出了家就能免罪了?” “这和尚也太迂腐了!“ “可不是嘛,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出了家就能免罪,那以后恶人都出家去算了!“ “佛门净地?我看是藏污纳垢之地!“ 甚至还有人怒骂出声:“秃驴,放你M的屁。” “阿弥陀佛!” 那空段双手合十,一声佛号便压下了所有声音:“诸位有所不知,我佛门戒律森严,自有惩处之法,此人既入我佛门,便该由佛门处置。” 见空段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戚云峰再也按捺不住。 他转头对妹妹惨然一笑:“雨晴,今日即便血溅当场,我们也要为父母报仇雪恨!” 戚雨晴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决然:“哥,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了,今日就是死,也要拉着这恶贼下地狱!” 就在兄妹二人准备拼死一搏时,忽然从人群中跃出三名男子。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手持一柄九环刀,声如洪钟:“戚家兄妹,某家愿助你们一臂之力!我等江湖儿女,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这等血海深仇,若不能报,天理何在!” 另一人是个精瘦的汉子,使一对判官笔,接口道:“这大和尚包庇杀人凶手,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今日就让我们看看,是你们的佛法高深,还是我们的公道在理!” 第三人身着青衫,看似文弱,手中长剑却闪着寒光:“大和尚你口口声声佛门清净,却包庇一个满手鲜血的恶徒,这就是你们佛门的清净?若是佛祖知道你们如此是非不分,怕是要气得从西方极乐世界赶回来!” “大胆!”有僧人当即怒喝。 空段见状,面色也变了变,却仍强自镇定:“诸位施主三思,此乃佛门中事,还请不要插手。若是执意要在佛门弟子面前行凶,就休怪贫僧无礼了!” 那壮汉大笑一声:“好个无礼!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迂腐的和尚能如何无礼!” 话音未落,他手中大刀一振,已率先劈向空段。 其余两人见状,也各寻对手疾攻而上。 戚家兄妹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挥剑加入战局。 顿时,长街上刀光剑影,双方战作一团。 “打得好!这和尚实在迂腐!” “不错,佛门若是这般不分是非,还有什么资格普渡众生?” 长街上的百姓虽然不断叫好,但酒馆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地乃是大无相寺势力所在,他们若是打杀了这些和尚,怕是逃不出去。” “不错!”有人认同的点点头,但马上又发出一声冷哼:“这些佛门中人最是护短,嘴上说清净慈悲,行事却比谁都霸道!” 第26章 利用 长街之上,刀光如雪,剑气纵横,十道身影缠斗不休。 那五名僧人显然常年同修,进退之间宛若一体,攻守默契非常。 纵是壮汉几人勇猛,可短时间内根本拿不下空段等人。 而最初被戚家兄妹追杀的那大和尚见战况胶着,悄悄向战圈外移动,想要脱身。 却不想被一个看热闹的江湖客伸腿绊了个趔趄:“大师这是要去哪儿?好戏才刚开场呢!”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那大和尚面色惨白,哀求道:“还望各位高抬贵手...贫僧然后自会报答……” 只是他话未说完,又有一人将长凳一推,挡住他去路:“报答?你血手人屠的报答我们可不敢接!” 场中,空段和尚见久战不下,同门渐露疲态,急忙虚晃一招跳出战圈,并趁机从袖中掏出一物向天掷去。 但见一道金光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金色莲花,光华流转,久久不散。 “是求援信号!” 长街上看热闹的人纷纷变色。 “这下糟了,佛门的援兵转眼就到!” 有人急得跺脚:“几位好汉快走吧!等佛门高手到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酒馆中,几个老江湖却扼腕叹息:“哎!这金光莲花信号一出,方圆百里皆能看到。这几个人若是聪明,现在就该马上离开,不然……” 窗边的了因却蹙紧眉头。他看得分明: 那五个僧人且战且退,从一开始存了拖延之心; 而后来加入战局的三名帮手看似猛攻,刀光剑影间却留有余地,竟无半分惶急之色。 唯独戚家兄妹满脸焦急,招式渐乱。 “诸位恩公,”戚云峰一剑格开攻势力,急声道,“佛门援兵将至,不必为我等涉险……” 很显然,他虽是报仇心切,却不想连累他人。 却不想,从信号发出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息时间,长街尽头便传来一声沉喝,如暮鼓晨钟震人心魄:“何人胆伤我佛门弟子!” 但见一道灰色身影破空而至,僧袍鼓荡间已落入战圈。 来人乃是个枯瘦老僧,满面皱纹如刀刻,双目开阖间精光迸射。 此人一出现,根本不问情由,双掌翻覆间罡风如涛,竟将满地青石板尽数掀起,直向戚家兄妹五人当头压下! “元丹大成!”戚家兄妹齐声惊呼,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但见酒楼二层窗棂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激射而出,其势快若惊鸿,只在空中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 此人蓄势已久,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老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嘭!“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黑影一掌正中老僧后心要害,掌力浑厚刚猛,竟透体而过。 老僧身上僧袍应声碎裂如飞蝶,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向前抛飞,重重砸在街心青石板上。 地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四溅。 “空思师兄!”空段等僧人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元丹境高手,转眼间竟已重伤倒地! 那偷袭之人轻巧落地,却是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如刀削,双目寒光如电。 他负手而立,冷冷睥睨着在地上挣扎的老僧:“空思老和尚,屈某等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再次模糊。 而那三名壮汉招式陡然一变,再不似先前那般留有余地。 刀光剑影间杀机毕露,与玄衣男子形成合围之势。 不过三五回合,空段等五人便纷纷受创,倒地不起。 酒馆中,那几个老江湖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一人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空思老和尚来得如此之快,定然是暗中隐藏了行踪,虽不知为何。但那三个壮汉和这玄衣人根本就是一伙的,假意相助戚家兄妹,实则是要引空思现身!” “难怪他们会出手相助,原来如此!” 长街上,戚云峰和戚雨晴早已背靠背站立,长剑横在身前,脸上惊疑不定。 他们此刻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兄妹二人从头到尾都被人当了枪使! 戚云峰满脸戒备,沉声道:“诸位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利用我等?“ 玄衣男子瞥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漠:“仇人就在眼前,要报仇请自便。” 他说着,目光转向地上挣扎的空思和瘫倒的空段等人。 戚家兄妹对视一眼,却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局势诡谲,这些人心机深沉、武功高强,谁知会不会在报仇之后翻脸无情? 玄衣男子见兄妹二人迟疑,也不勉强,径自走向倒在地上的空段等人。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与青石相触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玄衣男子缓步踱至空思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咳血的老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空思耳中: “空思大师,明人不说安暗话,把东西交出来吧?” 听到这话,长街上众人不免再次议论起来。 “交东西?交什么东西?” “这老和尚身上难道还藏了什么宝贝?被人家惦记上了?” “说不好,这老和尚隐藏行踪,暗中保护,显然是在隐瞒什么。” 空思挣扎着以肘支地,又咳出一口淤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玄衣男子,嘶声道:“阿弥陀佛……施主……老僧不知你所言何物……你突施辣手,伤我师兄弟,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玄衣男子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大师又何必还在我等面前装这大德高僧的模样?你们‘慈安禅院’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空思和尚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凝固一瞬,但眼底的惊骇却无法隐藏。 “老……老僧,不知你在说什么!” 第27章 惊鸿照影 “不知?”玄衣男子闻言,唇边凝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既然如此,屈某便与你挑明了——将那些钱,一文不差地交出来!” “钱?什么钱?”空思仍强作镇定,目光闪烁。 玄衣男子屈某见空思仍在装傻充愣,眼中寒光更盛。 他忽然提高声调,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响彻整条长街:“好一个不知!好一个慈安禅院!既然大师执意要装糊涂,那屈某今日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你们那点龌龊勾当说个明白!” 他转身面向围观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可知,为何佛寺之中供奉的佛香佛果如此珍贵?那是因为它们有稳固心神、防止修炼走火入魔之功效!一枚上等佛果,在黑市上价值千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有人惊呼:“千金?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屈某冷笑一声,继续道:“而慈安禅院,明为佛门净地,暗地里却经营着此等生意!为大量产出佛香佛果,他们甚至私建数座善堂,行那见不得光的勾当” 长街上顿时哗然。 别说是江湖中人,纵是普通百姓也知道,这善堂就是个‘养猪’的地方。 听着四周愈来愈响的怒斥,空思和尚面白如纸,仍颤声强辩:“胡……胡说!我慈安禅院所设善堂,皆经佛门准许!何来私建之说?” 可他嗓音发抖,连身旁几位师弟亦面露惶惶之色——纵是矢口否认,可那惊惶闪烁的眼神,却足以说明一切。 顿时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怪不得这老和尚隐藏行踪,原来暗地里是在做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另一人立即接口讽刺道:“佛门向来不许其他势力开设善堂,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可自家却偷偷摸摸做这种勾当,真是道貌岸然,无耻之极!” 又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摇头叹息:“佛门当初剿灭善堂时何等声势,说什么‘除恶务尽’,结果自己倒是懂得变通,暗地里经营得风生水起。”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了因听的暗自皱眉。 他如今虽为佛门弟子,却也不得不承认,善堂这种地方确实应该彻底取缔。 昔年五地佛门联手,发动清剿,誓要将天下善堂连根拔起。 那时的佛门高僧们悲天悯人,见不得无辜百姓被当成“牲畜”般圈养。 可最后,还是迫于众多势力的压力,双方只得各退一步。 虽然当时佛门严格限制了善堂的数量,希望它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亡。 可事与愿违,这些善堂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却成了某些人牟取暴利的工具! 当真是莫大的讽刺。 “早在三年前,屈某便已察觉你慈安禅院的勾当。这一路跟踪,可是亲眼目睹你们的交易,那一叠叠银票,可做不得假!” 空思和尚面色惨白,却仍强撑着辩驳:“施主休要血口喷人!我慈安禅院行事光明磊落,何来什么交易?” 四周人群顿时哗然,有人高喊:“杀了这秃驴!” “这等败类,不配为佛门弟子!” “佛门败类,天理难容!” “若非屈某没有把握击败你,又怎么隐藏行迹这么久!” 说话间,他眼中杀机毕露,缓缓抬起手掌:“老和尚,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屈某无情。杀了你们,自然能找到那些银票。” 空思见状,急忙威胁道:“你若敢动手,佛门绝不会放过你们!届时天下虽大,也无你容身之处!” 玄衣男子闻言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若是怕佛门追查,今日就不会在此截杀你们了。只要找到银票,我等自会远遁,届时中洲、东极,四海之大,何处不能逍遥?”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暴涨,抬掌劈下。 掌风凌厉如刀,直取空思面门,眼看老和尚便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酒馆木窗应声炸裂,木屑纷飞间,一道无形掌力破空袭来,挟带凌厉劲风,直逼屈某。 这一掌来得突兀,既无金光流溢,亦无佛光笼罩,却含着一股浑厚磅礴的内劲。 “砰”的一声闷响,屈某只觉一股浑厚真气透体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 气血翻涌之下,他竟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脸上尽是惊骇之色。 “还有高手?!”那玄衣男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其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酒馆方向。 壮汉三人也是骇然变色,纷纷拔出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偏僻小镇的酒馆里,竟然还藏着如此高手。 酒馆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四处张望。 “嘎吱——” 随着木椅移动之声响起,所有目光霎时汇聚一处。 在众人注视下,一道身影缓缓起身,正是了因! “这是谁?有人认识他吗?” 在惊疑目光交织中,了因缓步踏出酒馆。 玄衣男子警惕地打量着他,沉声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要插手此事?” 刚才对方那隔空一掌,已显露出其深厚修为,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哎——!” 了因轻叹一声,其声清越如冷泉击石,竟与粗陋外表格格不入。 在众人灼灼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耳后,微微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手飘落,露出其下真容。 随后他取下头上假发,酒馆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但见这僧人生得眉目如画,肤白似玉,一双明澈的眼眸顾盼生辉,身上自有一股超凡脱俗之气。 即便此刻身着朴素衣衫,可依旧也难掩其绝世风采。 “青山寺了因,见过诸位施主。”了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了因……?了因!!!” “了因?莫非是金鳞副榜上那位?” “他就是青山寺的了因和尚?” 人群中接连响起数声惊呼,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有人急忙翻出随身携带的金鳞榜,指尖颤抖地划过书页。 “眉目清朗如画,肤若白玉凝光,神仪澄澈,颇有出尘之态。” 那人喃喃念出榜上评语,目光在书页与真人之间来回游移,似是在比对印证。 这时,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长叹。 “初见金鳞榜上评语时,虽早有预料,但今日得见真容,方知榜上所言非但毫不夸张,反倒显得含蓄了。” “不错!这般容貌气质,当真配得上“惊鸿照影“四字,让人见之忘俗。” 第28章 路氏兄妹 楼下的喧哗声早已惊动了二楼雅间内的两人。 原本路灵均与妹妹路灵芸原本正透过看口看热闹,可当听道“了因“二字时,路灵芸眸中顿时漾起好奇的光彩。 “哥,我们快下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只轻盈的燕子,直接从窗口翩然而下,衣袂飘飘间已稳稳落在街上。 路灵均无奈地摇头,却也只能紧随其后。 他身形如电,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地时悄无声息,显露出不俗的轻功造诣。 两人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不少人的目光从了因身上移开,惊讶地打量着这突然出现的两人。 路灵芸却浑然未觉,一双明澈的眼只紧紧锁住了因,几步便走到他面前。 待真正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她不由自主地轻掩朱唇,眼中掠过一抹惊羡之色。 旋即她很快意识到此举不妥,连忙放下手,脸颊微微泛红:“你、你就是了因大师?” 了因此时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理会旁人,只微微颔首示意。 然而,这般冷淡的反应却让路灵芸不满地嘟起嘴,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是男装打扮,流露出一派小女儿的姿态。 一旁的路灵均看着妹妹这般模样,眼中满是无奈,却也不好当场说破,只得轻轻咳嗽一声示意。 玄衣男子眼中满是警惕,上下打量了因片刻,沉声道:“你就是了因?”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正是小僧。” “你想救人?”玄衣男子不由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莫非你与这些败类也是一伙的?” 目光扫过空思和尚几人,了因不由轻叹一声。 “这些人小僧并不认识,虽然不想承认,但小僧还是希望施主能将这些人交给小僧处置。” “交给你处置?”玄衣男子仰天大笑,下一刻,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这些佛门中人还真是霸道,明知是罪徒,仍要强行袒护!戒律由你们定,罪责由你们掩,莫非天下百姓活该受欺?”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群情顿时激沸,原先观望的众人纷纷怒斥: “说得对!佛门就能无法无天了?” “这些和尚作恶多端,就该当场诛杀!” “说得对!这些秃驴没一个好东西! “什么高僧,分明是一丘之貉!” 了因面不改色,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静静站立,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明澈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波澜。 “施主何必以言语相激?”了因的声音清越如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僧行事向来随心,不受人言所缚。倒是诸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玄衣男子及其同伙,语气渐冷:“你们杀人越货,手上沾满鲜血,难道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热油,让喧闹的人群顿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醒悟这些持刀之人也非善类。 玄衣男子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却见了因继续道:“今日之事,小僧不愿多造杀孽。你们将人交出,自行离去,小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衣男子目光陡然一凛,脑海中瞬间闪过金鳞榜上关于此人的记载。 “青山寺了因,擅般若掌,罗汉拳,童子功内力至阳至刚,焚金熔铁……” 他手掌不自觉地收紧,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他身后的三人却远没有这般见识。 他们见眼前不过是个面容清俊、身形单薄的年轻和尚,互相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轻蔑的狞笑。 “区区一个小秃驴,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最左侧的壮汉率先发难,手中鬼头刀带起一阵腥风,直劈了因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要将人一分为二。 玄衣男子瞳孔骤然收缩,脑他正要出声喝止,却已来不及—— 右侧那人几乎同时出手,一对判官笔直点了因胸前大穴,招式阴狠毒辣。 而最后一人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因身后。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了因却是不闪不避,直到刀锋离面门不过三寸,方才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在刹那间后发先至,掌风过处,空气竟隐隐扭曲焦灼。 “嗡”的一声闷响,般若掌结结实实印在壮汉胸口。 那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他只觉得一股灼热如熔岩的内力破体而入,经脉仿佛被投入熔炉般剧痛难忍。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壮汉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僧衣烙印出一个焦黑的掌印,隐约可见皮肉下的骨骼都已碎裂。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壮汉的判官笔已至。 了因左袖轻拂,看似绵软无力,却带起一股灼热气浪。 判官笔触及袖风的瞬间,竟如遇烙铁般发出“嗤嗤”声响。 那壮汉虎口崩裂,鲜血尚未溅出就被高温蒸干。 了因身形微转,右手化掌为拳。 一声惨叫,那人整条手臂瞬间焦黑萎缩,如同被烈火炙烤过一般。 而背后偷袭之人最是凄惨。 他方才绕到身后,双掌运足十成功力拍向了因后心。 却不料了因根本不躲不避,无色琉璃身运转开来。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偷袭者双掌触及僧衣的刹那,竟被反震得指骨尽碎。 更可怕的是那股灼热内力顺着手臂反噬而上,他整条手臂的经脉如遭火焚,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转瞬之间,三人已倒地哀嚎。 玄衣男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心中凛然,这年轻和尚的一身修为之高,简直骇人,尤其是那至阳至刚的童子功内力,简直堪比传说中的三昧真火。 而围观众人也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个个目瞪口呆,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结了呼吸。 酒馆内此时也是哗然一片,惊叹之声如潮水般涌动。 “不愧是金鳞榜上的天骄……三招,仅仅三招啊!” 一名身着短打的武师压低声音对身旁同伴说话,话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骇然:“他分明……才蜕凡境吧!” 第29章 交手玄衣人 武道九境,分上三境、中三境、下三境。 天下武者之中,能入下三境者已属不易,更遑论中三之境。 元丹一境,看似不高,实则是无数人毕生难以企及之关隘。 多少武者终其一生,困于蜕凡门前。 一则因功法所限,二则受天资所缚。 纵使侥幸破境,也往往年岁已长,气血渐衰,再难企及中三之境。 故而元丹之境,虽非强者,但却足以冠上“高手”这一称呼。 不少小门小派之主,亦不过如此境界。 那三名壮汉,便属此列。 只是此刻,这三位在常人眼中已属高手之辈,竟在电光石火之间惨败倒地,哀嚎不绝。 更令人惊异的是,出手之人竟是一位年轻得过分的僧人。 玄衣人面色阴晴不定,目光在地上的三个结义兄弟和了因之间来回扫视。 那三人仍在地上翻滚哀嚎,眼见是都废了。 玄衣人心中一阵抽痛,这几人虽非血亲,却是多年一起刀头舔血的兄弟,今日竟折在一个年轻和尚手中。 但他此刻顾不得兄弟情义,而是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其一:玄衣人自问也是江湖上一把好手,修为已达元丹境大成,比了因还高出一个大境界,但面对这佛门天骄,尤其是一想到金鳞榜对了因的记录,就让他忌惮不已。 其二,方才那隔空一掌,虽将他击退三步,气血翻涌,但他暗自思忖,那毕竟是自己未曾全力防备,若真放手一搏…… 目光扫过奄奄一息的空思和尚,贪念与不甘再度灼烧胸腔。 数年谋划,只差临门一脚,岂能因一个突然现身的和尚付诸东流?若今日被吓退,他怕余生都要陷入悔恨之。 而就在玄衣人内心激烈交锋之时,了因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如古井无波:“施主,现在带着你的同伴离开,贫僧之前的承诺依旧有效。若再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澄澈的目光陡然锐利:“只要你敢出手,就死!” 这话本是好意劝诫,但在玄衣人耳中却变了味道。 他冷笑一声,心道这和尚果然还是年轻,若是真有绝对把握,何必多次劝退? 分明是内力消耗过大,或者刚才那一掌已经是他全力施为,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小和尚,你伤我三位兄弟,还想我就此罢休?” 玄衣人故意提高声调,既是回应了因,也是给自己壮胆。 “我等谋划数年,今日若是这么走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我倒要领教领教,金鳞榜上的天骄,究竟有何等手段!” 了因轻叹一声,合十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既决意如此,那小僧便……送你去见佛祖吧。” 玄衣男子一声“找死”脱口而出,身形如鬼魅般倏忽暴起! 他再无保留,体内阴寒内力疯狂运转,周身气息骤变,森冷诡谲,宛若换了一人。 双掌于刹那间变得漆黑如墨,挟着一股腥臭刺骨的阴风,直拍了因胸口而去! 这一掌唤作“三阴煞掌”,无声无息,却歹毒至极。 掌力蕴含阴寒煞气,能蚀人经脉、冻凝气血,中者往往内力滞涩、痛苦而亡。 了因却神色平静,不退反进,右掌缓缓推出。正是般若掌中一式“金刚推山”。 掌势看似缓慢,却有一股灼热澎湃的阳刚内力奔涌而出,掌风所至,空气微微扭曲。 那逼来的阴寒掌劲竟如冰雪逢阳,迅速消融。 双掌未交,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内力已轰然对撞。 “轰!” 一声闷响,气浪自两人之间炸开,尘土翻涌,门窗剧震,周遭看客被掀倒一片。 玄衣男子只觉一股炽热精纯、沛然莫御之力排山倒海般压来。 自家苦修的玄阴煞气非但难以侵入,反被灼热内力倒逼而回,震得他臂骨发麻、经脉如刺。 他气血翻涌,连退五步,每一步皆深陷于地,面上霎时涌起一阵血红。 而了因只身形微晃,僧衣轻扬,便已立定,容色依旧平静。 “好……好精纯的童子功!”玄衣男子强压下喉头腥甜,眼中骇然愈深。 至此他才真切明白:金鳞榜所评绝非虚言——这小和尚内力之浑厚精纯,远胜同境,那至阳至刚的内力,更是远在他阴寒掌力之上。 心知对方方才隔空一掌已是手下留情,但此刻他却是箭在弦上,已是骑虎难下。 玄衣人眼中血色翻涌,凶性彻底被激发,猛地后撤一步,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如困兽的嘶吼。 只见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刚才那股阴诡气息迅速消退,转而化作铁血肃杀、霸道惨烈的战意! 他原本微驼的腰背猛地挺直如枪,步伐陡然沉凝,踏地有声,仿佛沙场点兵,步步皆蕴杀机。 双掌交错间,招式倏然化简,再无花巧,唯有直来直往、一击毙命的狠厉。 搏命的惨烈之气,周身煞气,此刻玄衣人恍若从尸山血海中踏血而来! “军中武学?!” 有人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了因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军方武学与江湖武学路数迥异,煞气盈天,往往能爆发出远超境界的惨烈威力。 这玄衣男子,竟然身怀军中武学!而且看这气势,绝非普通士卒所能拥有! “破阵!” 玄衣男子一声暴喝,声如金铁炸裂! 他整个人合身扑上,一记最简单不过的直拳轰出,却仿佛将沙场血战、万军冲阵的惨烈气势尽数凝聚于一拳之中!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恍若铁骑突出,枪戟如林,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意志! 了因不敢有丝毫怠慢,童子功内力奔涌如潮,无色琉璃身泛起淡淡微光,右掌般若掌全力推出,掌心隐隐有赤芒流转,灼热逼人! “轰——!!!” 这一次碰撞,石破天惊! 巨响震得众人气血翻腾,耳中嗡鸣不止。 狂猛的气劲如怒涛般四溢,将酒馆门口的摊位尽数掀飞、震碎! 了因身形一晃,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向后滑出半步。 玄衣男子则再度倒飞而出,凌空急旋数圈方才踉跄落地,唇边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吃了亏。 可他眼中血色更浓,竟不顾伤势,长啸一声,再度揉身扑上! 双拳如枪似戟,将军中最基础的“刺枪式”、“劈刀术”化入拳法。 每一击都简单、直接、狠戾!拳风呼啸,竟似沙场鏖兵,攻势如狂风暴雨,全是悍不畏死、以命换命的惨烈打法! 了因将般若掌与罗汉拳交错运用,至阳内力催发到极致,周身热气蒸腾,恍若笼罩于无形烈焰之中。 拳掌劲风与对方的军道杀拳疯狂对撞,轰鸣之声连绵不绝,气爆连连! 玄衣男子状若疯虎,将军道武学的决绝狠辣发挥到极致,甚至不惜以伤换伤。 他一记“铁山靠”硬生生撞开了因绵密掌势,肩头衣物与僧袍同时碎裂,皮肤焦黑,却恍若未觉,左拳如毒蛇出洞,直捣了因肋下! 了因身形微侧,以无色琉璃身硬抗这阴狠一拳,同时右手中指食指并拢,一式罗汉拳中的“双龙出海”,如电光石火,精准点中对方左肩井穴! “咔嚓!” 一声脆响,玄衣男子左肩瞬间塌陷,整条左臂无力垂下。 可他凶性不减反增,借着前冲之势,右腿如战斧般抡起,带着裂石开山之力,狂猛地扫向了因下盘! 第30章 扒了你们皮 “一苇渡江!” 了因足尖轻点,身形霎时如飞絮凌空,衣袂飘举间堪堪避过那凌厉刚猛的一记扫腿。 他于半空中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奔涌,右掌倏然压下—— 般若掌携焚风之势,如天外陨星直坠,灼热掌风竟将空气都灼得微微扭曲! “咔嚓!” 又一声刺耳裂响,玄衣男子右臂应声而断! 他惨嚎一声,踉跄跪地,鲜血自口中狂涌而出。 可他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状若疯虎,竟仍张口欲咬向了因小腿! 了因飘然落地,僧袍微荡。 他垂目看向对方,眼中悲悯一闪而逝,掌心却已聚起灼目真气,炽风呼啸: “阿弥陀佛……施主,上路吧。” 掌风未至,那灼热气息已压得玄衣男子呼吸一窒。 他脸上疯狂终于寸寸碎裂,眼底第一次涌出绝望与惊悔。 “砰——!” 一掌落下,闷响如擂战鼓,不知让多少人的眼角不自觉抽搐一下。 砰砰又是三声闷响,了因身形如电,掌风所至之处,剩余三名恶徒应声倒地,再无生机。 街上原本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骚动,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更有胆小的妇人惊叫一声,拉着孩子扭头便跑,鞋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凌乱的嗒嗒声。 几个摊贩连货物都顾不得收,推着小车慌不择路地躲进巷子深处。 酒馆里原本探头张望的食客们纷纷缩回头去,只听得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这和尚下手忒狠了些......” “阿弥陀佛,出家人怎这般杀气腾腾......” 了因缓缓收掌,僧袍上竟未沾半点血污。 他目光扫过酒馆窗口,那些窃窃私语声立刻戛然而止,几个正欲评头论足的江湖客慌忙低头饮酒,再不敢多言。 小和尚的视线在街面上逡巡,似在寻找什么。 这时戚云峰猛地将妹妹护在身后,长剑上挑三寸,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戚雨晴紧咬着发白的下唇,右手不自觉地握紧长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你待如何?”戚少棠强作镇定地喝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暗自运功,却发现持剑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玄衣男子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若是自己对上,恐怕撑不过十招。 而这小和尚竟能在谈笑间将其击毙,武功深不可测...... 只是二人都没有注意到了的目光根本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投向了摊车旁散落的几匹粗布。 那是方才打斗时被撞翻的布摊留下的。 了因缓步走向布匹时,戚氏兄妹如临大敌般连退三步。 戚云峰的剑已完全横在身前,剑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十几种应对之策,却又一一否定——无论哪种招式,在这小和尚面前恐怕都如同儿戏。 却见了因在布匹前蹲下身来,拾起一匹靛蓝色粗布,指节在布面上轻轻摩挲,似在检验布的韧性。 “这布是谁的?”他抬头问道,声音平和如常。 四周一片死寂,摊主早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了因等了片刻,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布堆上。 但见了因手腕轻抖,布匹如灵蛇般窜出。 戚云峰猛地一颤,手中长剑险些刺出,而戚雨晴亦是猛地向后躲闪,连发髻上的银簪坠地都浑然不觉。 却不想拿湛蓝布匹飞出,直接缠上空思右臂,老和尚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尚在呻吟挣扎之时,布帛却似铁箍般骤然收紧,勒得他惨叫一声。 “这位师侄你……” “啪!” 布匹抖动,发出爆响,直接将老和尚的声音压下。 却见了因手腕一抖,布匹在空中转折翻飞,不过三五下便将剩余几人手臂尽数缚住。 戚氏兄妹正惊疑不定时,空思老和尚猛吸一口气,竟欲催动内力震断臂上布匹。 了因眼中寒光骤现,手腕轻抖,那布匹如灵蛇般倏然抽回,重重击在老和尚面门之上,顿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放肆!”“放肆!”空段和尚见状怒喝:“你竟敢对空思师兄无礼!” 其余僧众亦纷纷出声呵斥,仿佛了因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 了因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谁动,谁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空段几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清楚地感受到,这小和尚身上逸散出的杀气。 毕竟方才那玄衣男子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空思老和尚挣扎着站起身,面颊已肿起紫红淤痕,狼狈不堪。 他怒视了因,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我同为佛门弟子,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了因唇角勾起冷笑,眼中厉色更盛:“尔等寺庙私设善堂,谋取利益,还敢问我意欲何为?” 他眸光骤然转寒,一字一句道:“若非看在同为佛门弟子,小僧真想亲手扒了你们的皮!” 但触及了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空思老和尚的身体明显抖动一下,但他却还是嘴硬。 “什么私设善堂?那都是他们胡说的,同为佛门弟子,难道你还要相信一个外人!” “啪!” 又是一声脆响,老和尚面皮不自觉抽动一下。 了因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几个面色惨白的和尚:“小僧此行乃是要前往大无相寺参加考核,你们所做之事,是真是假,自有上寺辨别。但若途中有人胆敢逃跑...” 他手腕一抖,布匹再次收紧,几人当时痛得龇牙咧嘴: “小僧不介意当场清理门户,以正佛法。” 这番话让空段等人面色惨白,再不敢有多言。 他们心知了因武功深不可测,若真动起手来,恐怕无人能从他手下逃生。 空思老和尚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仍强撑着最后的体面:“既...既然如此,老衲便随你去大无相寺,让上寺还我等一个清白!” “如此最好不过!” 了因冷哼一声,便不再多言。 第31章 割肉喂鹰 就在空思老和尚强撑体面之际,那位遁入空门的“血手人屠“竟悄无声息地挪至了因身侧。 他步履踉跄,眼中交织着劫后余生的惶惧与希冀。 “了因师侄,贫僧从未从未参与贩卖佛香之事,而且贫僧多年前已放下屠刀,诚心向佛...” 他声泪俱下:“这些年,贫僧日日诵经,夜夜忏悔,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造孽之人了...” 他忽然指向戚氏兄妹,声音陡然尖锐:“今日之事,全是那对兄妹逼迫,这二人欲害佛门弟子,其心可诛!师侄你可要除恶扬善,为民除害啊!” 了因闻言,眼中寒光如冰,却仍是一言不发。 而戚氏兄妹听闻此言,只觉心头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 戚云峰凄然一笑,长剑倏然抬起。 他将妹妹护在身后,剑尖微微颤抖却坚定不移地对准了因。 “雨晴!”他声音沙哑却温柔:“待会我拼死拦住他,你趁机逃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记住,若是侥幸逃脱,莫要再想着报仇。佛门势大,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你……要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生。” 戚雨晴猛地摇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哥!你说什么傻话!”她手中的长鞭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爹娘、小弟,咱们全家人都死在那恶人手中...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啊!” 她向前一步,与兄长并肩而立,鞭指了因:“咱们兄妹相依为命二十年,今日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戚云峰侧目望见妹妹倔强的侧脸,顿觉心中一痛,语气却愈发坚决:“糊涂!你若死了,来年爹娘的坟前,谁来烧一纸香火?” 戚雨琴泪如雨下,长鞭在空中抖出凄厉的响声。 “哥!要走也该你走,咱们戚家香火还要你传承呢!” 了因的目光在戚氏兄妹身上停留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二位施主不必相争。小僧若是出手,你们二人谁也走不了。” 戚云峰闻言,面色顿时灰败如土。 了因的手段,他刚刚可是亲眼见过。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万念俱灰,反手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 “既然如此...”戚云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转头深深看了妹妹最后一眼,“那便一起走吧。黄泉路上,哥哥继续护着你。” 他忽然仰天长啸,声如孤狼泣月:“可恨苍天无言,佛门不公!我戚家满门惨死,凶手却能在佛门庇护下安享余年!善恶果报何在?天理何在啊!” 凄厉的啸声在街道回荡,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 虽慑于了因在此,无一人敢发声,但周围窃窃私语之声却此起彼伏。 戚雨晴握紧长鞭,与兄长并肩而立。二人兵器交错,俨然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了因却迟迟未动,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目光深邃难测。 那血手人屠见状,急忙抓住了因的衣角:“师侄,莫要再迟疑,速速为民除害啊!” 空思老和尚肿着脸冷笑,空段等人则紧张地注视着了因的一举一动。 了因倏地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血手人屠。 那目光如电,竟却让血手人屠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师叔,”了因的声音轻柔如春风,“你说这些年日日诵经,夜夜忏悔,可是真心?” 血手人屠连忙双手合十,连声称是:自然是真!贫僧每日诵《地藏经》三遍,从未间断。这些年来,每每想起昔日罪孽,都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了因微微颔首,眸光却渐渐转冷:“既然如此,师叔可曾听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 血手人屠一愣,支吾道:“自、自然听过...” “那鹰饥渴难耐,非要食鸽肉充饥。佛祖为救一命,甘愿割自身血肉喂鹰。”了因向前一步,僧鞋踏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如今师叔既然诚心忏悔,何不效仿佛祖,以自身性命化解这段恩怨?” 血手人屠脸色大变,踉跄后退:“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那鹰是生灵,这两人、这两人是来索命的恶徒啊!” “恶徒?” 了因向前一步,僧衣无风自动:“心若诚,何惜此身?师叔既然说已放下屠刀,为何放不下这条性命?”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若真忏悔,就当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之局,正是你偿还罪孽之时!”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戚氏兄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而空思老和尚肿着脸厉喝:“了因!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啪!” 了因手腕一抖,那截看似柔软的布匹竟如钢鞭般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击空思面门! 一声比先前更加清脆响亮的击打声炸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空思老和尚甚至来不及惨叫,满口黄牙混着血沫喷溅而出,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仰倒。 了因望向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空思,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周围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 “再多说一个字,”了因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小僧现在就送你去见佛祖。” 空思老和尚浑身剧颤,捂着血肉模糊的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 他惊恐万状地向后蜷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恐惧—— 见了因下手如此狠辣果决,血手人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不...你不能这样...我已是佛门弟子,受戒修行多年...” “佛门不是藏污纳垢之所。”了因语声冷彻骨髓。 血手人屠闻言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地嘶喊道:“了因!你我同为佛门弟子,你若杀我,寺中不会放过你!大无相寺也不会放过你的!” 了因沉默不语,那双深邃的眼眸静如古井,不起半分波澜。 戚云峰二人见了因迟迟不语,眼中刚燃起的希冀渐渐黯淡,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终究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是啊,了因终究是佛门中人,又岂会为他们破戒杀人? 第32章 支援赶来 却不想,片刻沉默之后,了因忽然冷笑一声。 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无可奈何。 “大无相寺不放过我?”了因缓缓抬眸,眼中寒光乍现:“你既种恶因,便该偿恶果!佛门弟子?小僧又不是没有杀过。”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直到这时,众人才猛然想起,了因当初被戒律院擒回寺中受罚之事。 “当日我在戒律院受审时便说过,”了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因果已结,若果未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血手人屠,缓缓道:“小僧便是应运而来的报应。” 他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却似有千钧之重,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世间不该是这样。凭什么恶人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而好人却要踏过刀山火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勉强换得一个圆满?” 了因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血手人屠:“你杀了这么多人,一条性命相抵已经是便宜你了。若非是想让戚家兄妹亲手了结这段恩怨,小僧恨不得当场毙了你!”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佛门清净地,不是藏污纳垢之所!今日我了因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不是剃了度、受了戒,往日的罪孽就能一笔勾销!因果不空,报应不虚——这才是天地至理!” “好!” 不知谁喊了一声好,随即叫好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这才是佛门弟子该有的样子!” 又有人高声应和:“了因师父才是真高僧、大德之士!”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皆是敬服。 戚氏兄妹眼见峰回路转,大仇得报的希望重现,顿时喜极而泣,双双跪倒在地,重重地给了因磕头。 戚云峰声音哽咽道:“多谢大师成全,此恩此德,我兄妹永世不忘!” 戚雨晴亦是泪流满面,连连叩首。 了因叹息一声,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悲悯,轻声道:“小僧并非迂腐之人,佛法虽讲慈悲,却也重因果。今日予你们机会了结恩怨,只盼你们报仇之后,莫要让仇恨吞噬本心。余生漫长,当寻光明处而行。” 他微微抬手示意:“动手吧。” 血手人屠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哀嚎:“大师饶命!我愿日日诵经赎罪!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他挣扎着想要磕头,却被戚风一脚踏住后背。 空思等僧人面色惨白,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戚氏兄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然之色。戚雨晴拔出腰间短刀,戚云峰则是提起长剑。 寒光一闪—— 血手人屠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化作凄厉的惨叫。 兄妹二人手法利落,却带着积年深仇的狠厉,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报仇雪恨。 大仇得报,二人再次转身跪倒,朝着了因重重叩首。 戚云峰泣不成声:“恩公大德...” 戚雨晴更是磕得额头见血:“此恩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了因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轻声道:“仇既已报,便离开吧。离开南荒,走得越远越好。” 众人心知了因是担忧佛门追究,怕戚氏兄妹遭到报复。 兄妹二人更是感激涕零,连声称呼了因为“恩公”。 “恩公今日之恩,我们兄妹铭记于心,此生必当报答!” 接连叩首,兄妹二人在了因示意之下,终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身影渐没于长道尽头。 良久之后,了因缓缓转过身来。 他虽面色平静如常,但在众人眼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空段等几个僧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缩在一旁不敢抬头。 “空段,你们几个过来。”了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空段等人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将这些人的尸首收拾整齐,堆在一处。” 了因指了指地上血手人屠及玄衣男子同党等人的尸体。 空段几人不敢怠慢,连忙动手搬运尸体。 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快意,更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佛号。 “这和尚好生厉害,说杀就杀,说放就放。” “你懂什么,这才是真高僧。既讲慈悲,也讲因果报应。” 就在众人议论之际,空段等人已经将尸体堆叠整齐。 “尔等随我一起颂念往生经。” 了因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空段等人不敢违逆,也跟着念诵起来,就连被了因打落牙齿的空思老和尚亦是如此。 低沉肃穆的诵经声在长街上回荡,为这场血腥的复仇平添了几分超度亡魂的慈悲。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僧人和俗家弟子匆匆赶来,显然是看到了空段之前发出的信号。 他一眼就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和被束缚的空思几人,顿时脸色大变。 “这是怎么回事?”中年僧人厉声问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言语间多是对了因的敬佩。 俗家弟子们听得面面相觑,而僧人们则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了因!”一个年轻僧人突然冲了出来,指着了因怒喝道:“你竟敢杀害同门,还要为他们超度?真是天大的笑话!” 了因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诵经。 这时一个中年僧人走了出来,他法号空岁,是附近一座寺庙的首座。 他大步走向了因,语气严厉:“因,你此举虽是好心,但却犯了寺规,更不能如此越俎代庖。还不快将空思师兄他们放开,然后自缚双手,向大无相寺请罪!” 空思等人见有人为他们说话,顿时来了精神。 空思挣扎着喊道:“空慧师弟说得对!了因他残害同门,罪大恶极!你快去禀报方丈,让你寺中向大无相寺...” 他的话还没说完,了因冷冷一眼扫过,空思顿时如坠冰窟,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了因懒得与这些人多费唇舌,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大无相令!”空岁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双手合十行礼。 其他僧人和俗家弟子也纷纷躬身,面露敬畏之色。 这枚令牌代表了大无相寺的至高权威,了因手持此令,但凡佛门弟子见了,都要立即行礼。 “此事小僧自会向大无相寺阐明,诸位若是无事,便退去吧!” 第33章 你在教我做事? 原本,众人此时离开,这件事也暂且算是告一段落。 却不想,最开始说话的那年轻僧人突然开口:“就算如此,那对兄妹杀害佛门弟子,也不能就这么放过。我这就去追他们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欲走。 了因眼中寒芒骤现,身形未动,却有一股凌厉气劲破空而出。 “砰”的一声,那年轻僧人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谁敢追——”了因语声如冰刃划破寂静:“我便断谁的腿。” 他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浸着刺骨寒意,压得众人心头一凛。 那几个原本神色跃动的僧人顿时僵立原地,再不敢妄动,纷纷垂首屏息。 了因冷冷环视四周,缓缓道:“今日之事,自有公论。若还有人执意违逆——” 他语声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凛冽杀机,“休怪小僧……不留情面。” 空岁脸色铁青,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发白。 他强压着怒火道:“了因师侄,你未免太过霸道!同为佛门弟子,怎能出手就伤人?即便你手持大无相令,也不该如此行事!” 了因眼中冷光一闪,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如刀,直刺空岁心底:“你在教我做事?” 他声音虽平缓,却带着山岳压顶般的威压。 空岁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仍强自镇定:“贫僧只是以长辈身份提醒你,佛门弟子当以慈悲为怀...” 了因闻言双眼微眯,一股无形的威压立时弥漫开来:“师叔虽是长辈,但还是谨言慎行为好。须知——出头的椽子先烂。” 空岁闻言,下意识瞥向一旁满口鲜血的空思。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叹一声,默默闭上了嘴。 了因见空岁被震慑,在环顾四周之后冷声道:“既然诸位暂无他事,便随小僧一同为逝者诵念往生经吧。超度亡灵,亦是功德一件。” 众僧闻言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率先反驳。 就在这时,几个俗家弟子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壮着胆子开口道:“了因大师,我等如今并非佛门弟子,只是见到信号赶来支援,既然此地事了,可否容我等先行离开?” 了因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为了戚氏兄妹的安全,他还是摇了摇头。 “想离开?可以。”他缓缓抬起右手:“接小僧一掌,若能承受,自可离去。” 话音未落,也不见了因如何运功,只见他手掌轻轻向下一按。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然而当他的手掌触碰到地面青石时,竟如热刀切蜡般无声无息地没入石中。 待他抬起手,青石地上留下一个深约寸许、纹理清晰的掌印,边缘整齐如刀削,不见丝毫碎石裂痕。 更令人心惊的是,整个过程竟未发出一丝声响,仿佛那坚硬的青石本就是软泥一般。 众人见状无不倒吸凉气,那几个俗家弟子更是脸色煞白,再不敢提离去之事。 了因这一手般若掌的功夫,分明是在警告所有人:谁敢轻举妄动,下场就如这青石一般。 空岁环顾四周,心中暗自衡量,若是突然发难,他们这些人有几分胜算。 当他看到地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掌印时,最终还是泄了气。 了因将空岁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不由心中冷笑。 “果然,千言万语都不如实力来的直接。” 街道中,众多僧人围坐诵念往生经,亲眼见证此事者心中无不感慨,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路灵均,路灵芸兄妹二人。 路灵芸望着了因挺拔如松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她轻轻拉了拉身旁兄长的衣袖,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地问道:“哥,若是你与了因大师交手,有几分胜算?” 路灵均闻言,眉头微蹙,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诵经的了因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权衡,随后才缓缓开口:“不好说,单以他方才展现的实力而言,有九成胜算在我,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你可别忘了,金鳞榜上评述他,‘气血如渊,深不可测’,我们看到的,可还不是他全部的实力。” 路灵芸听了,小嘴一撇,略带娇嗔地轻捶了一下哥哥的手臂:“哼,说来说去,还不是觉得自己打不过?真没用!” 路灵均无奈地侧过头,给了妹妹一个十足的白眼:“这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而是知己知彼。盲目自信,才是取败之道。” 他自幼习武,天赋极高,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从不小觑天下英雄。 路灵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怂恿:“哥,你不是正好也要动身前往大无相寺参加今年的考核吗?何不借此机会,与了因大师结伴同行?”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语速都快了几分:“这一路上,不仅能互相有个照应,说不定你还能找到机会切磋切磋呢?” 路灵均闻言若有所思。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目光中透露出武者特有的锐利神色。 与这样的高手同行切磋,无疑也是对自身武学的一次极好磨砺。 更何况,了因此人,确实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传闻这位了因师傅特立独行,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若是能与他同行,自是再好不过。” 思忖既定,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也好。能与金鳞副榜上的俊杰同行论武,确是难得机缘。待此间事了,我便去寻他说明缘由,探探他的口风。” 见哥哥果然应允,路灵芸顿时笑靥如花。 此刻她心里仿佛有无数朵花儿瞬间绽放,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但兄长在旁,她却强忍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儿,已经开始憧憬起接下来的精彩旅程。 第34章 荒谬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他们只是刚一开口,了因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甚至为了防止对方纠缠,他直接点破路灵芸的女子身份,直接让对方哑口无言。 独自押解着空思几人踏上前往大无相寺的路途。 空思几人虽未被封住修为,但各个神情萎顿,垂头丧气。 几人走了一天,到了晚上,在一处山坳里停下休息。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了因拨弄着火堆,突然开口问道:“小僧有一事不明。你们既知善堂绝非善地,为何慈安禅院仍要暗中增设,甚至不惜派出你们,售卖佛香佛果?” 空思原本闭目盘坐,闻言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底层的冰冷。 “了因,你出身青山寺,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青山寺虽不及大无相寺声威赫赫,却也是有名有姓的中寺,香火供奉、资源丰厚,哪里懂得我们这些下寺的疾苦!”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源于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下寺……名头上是佛门一脉,可实际上呢?优质资源尽数上供中寺、上寺,可分到我们手中的呢?年年削减,连弟子修行都难以为继!” 他声音逐渐激动起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下寺弟子也是人,也要修行,也要资源!没有资源,没有银两,拿什么修行?拿什么破境?难道就活该我们一辈子停留在蜕凡、元丹,眼睁睁看着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吗?” 旁边的空段和另一名年轻僧人也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攥着僧袍,指节发白。 “修行?破境?”了因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空思:“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罪责都推给资源,就能掩盖你们罪过?这不是为了弟子,这是为了你们永无止境的贪欲,为了你们那早已蒙尘的佛心找的遮羞布!” “你懂什么!”旁边的空段年轻气盛,忍不住梗着脖子反驳,却被空思一个眼神制止。 空思自己却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身躯在火光中微微发抖,三十年来停滞不前的修为瓶颈似乎在这一刻化作无尽的怨愤喷涌而出。 “贪欲?遮羞布?了因!你且睁眼看我!仔仔细细地看!” 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戳向自己的面庞,那脸上每一道沟壑都仿佛刻着三十年不得寸进的苦楚与煎熬。 “三十年前,我便已是如今这般境界!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纹丝不动!为什么?就是因为没有资源!没有能助我冲破关隘的丹药,没有能助我破境的武学,我不甘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悲凉,手指猛地转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空段和尚等人。 “你再看看他们!空段师侄,天赋比当年的我只好不差,可如今呢?就因为我们是下寺弟子,就活该一辈子卡在境界瓶颈上,眼睁睁看着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吗?” “我们只是想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这有什么错?!那些凡人孩童……他们的命是命,我们这些僧人的道途,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荒谬!强词夺理!”了因霍然起身,僧袍无风自动,凛然之气逼得篝火都为之一暗。 “小僧当年亦不过是从善堂中走出来的,尔等当年抓不住机会,如今反倒怨天尤人?”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尔等心中无佛,只有私欲,早已堕入魔道!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佛门清净地,就是被你们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玷污!说!除了你们慈安禅院,还有哪些寺院行了这等龌龊勾当?” 空思被他气势所慑,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回地上,随即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悲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哪些寺院?了因啊了因,你今日擒拿我等,看似公正严明,维护佛门清誉,堪称大无畏之举……你以为自己是擎天玉柱,是架海金梁?可笑!真是可笑!” 他猛然抬头,眼中讥讽与怜悯交织:“错了!你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你是阻人道途的魔障!你这般作为,看似伟大光明,实则冷酷无情!你根本不知道,你这‘壮举’,背后是多少座下寺僧人的绝望哀鸣!你这般刨根问底,是想做那剿灭所有下寺希望的‘佛门英雄’吗?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山野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苍凉。 其余几位僧人深深低下头,双手合十,默诵佛号。 而那空段,则握紧了拳头,眼中尽是不甘与怨恨。 了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直透心底。 空思那悲凉又带着疯狂的笑声,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方才凛然的怒气,留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刺骨的冷。 他知道空思说的,至少在他们所处的这个现实层面,是实情。 他并非高高在上的佛陀,自然能够想象。 正因为他知道这是实情,空思的指责才显得格外尖锐,格外……具有一种扭曲的说服力。 他做错了什么?维护佛门清规,捍卫最基本的善恶底线,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正确吗? 为何在这些“加害者”眼中,他这个维护规则和底线的人,反倒成了阻人道途、冷酷无情的“魔障”? 而他们,这些明知做错事的人,却自诩为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甚至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殉道者”? 这种逻辑让他心底发冷,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巨大的荒谬感如潮水般涌来,是非对错的边界,仿佛被投入浓稠的墨池,迅速模糊、扭曲、乃至颠倒。 了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们,为何此刻内心备受煎熬、道心产生动摇的,却是自己? 第35章 混世道翟海安 “呵……你在犹豫?” 了因大惊失色,那声音竟似贴着他耳根幽幽响起,以他的修为竟丝毫未能提前察觉来人靠近! 他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半转,体内磅礴内力轰然爆发,右掌瞬间赤芒流转,一道灼烈如熔岩的罡风撕裂空气,挟着龙吟虎啸之势,朝声源处悍然轰出! 掌风过处,气流坍缩,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仿佛连空间都要被这一掌碾碎。 然而,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竟落空了。 预想中击中实体的触感并未传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掌力所及之处,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松树干应声炸裂,木屑纷飞如雨,断口处焦烟升腾,竟似被天火焚灼! “呵呵!” 几乎在掌力吐出的同一瞬间,一道模糊的青影如同鬼魅,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了因眼前一闪而出。 了因耳畔再闻轻笑,那笑声飘忽不定,似远似近,带着几分玩戏谑。 仿佛一片被狂风吹起的柳叶,那身影轻飘飘的,浑不着力,却又快得不可思议,在空中留下几道难以捉摸的残影,轨迹玄妙难言。 下一刹那,那道青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因面前丈许之外的地面上,点尘不惊。 了因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丈许外悄然落地的身影。 只见来人肩宽似铁,身形魁梧如山,一袭深紫锦袍在月色下流淌着幽暗光泽,宽大袍袖无风自动,却无半分臃肿之态。 而方才那鬼魅般的身法,竟是从这样一副魁伟身躯施展而出,更显骇人听闻。 “阁下究竟是谁?”了因沉声问道,体内真气暗自流转,僧袍无风自鼓。 眼前之人气息未露半点,但带给他的压迫感,却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那紫袍人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睥睨。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悠闲得仿佛在与老友闲谈。 “混世道,翟海安。”他缓缓吐出六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击在了因等人心头。 “混世道?!”了因失声重复,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混世道!”空思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六欲魔宗麾下六道之一的混世道?!” 几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充满了惊惧。 “呵呵……”翟海安似乎很享受他们震惊恐惧的反应,笑声更加愉悦。 “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还能瞧见这么一出同门‘情深’的好戏,倒是让翟某人大开眼界了。” 翟海安负手而立,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那是一张粗犷中带着邪异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虽是心中无比惊骇,但了因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双手合十,语气尽可能平静:“倒是让翟施主见笑了。” 说话间,他手腕微动,悄无声息的解开了空思几人的束缚。 空思几人身体微微一颤,虽然恢复了行动能力,却皆不敢妄动,只是紧张地交换着眼神。 翟海安自然将了因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嗤笑一声,却并未阻止。 只见他足尖轻轻一点地面。 下一瞬,在了因、空思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翟海安那魁梧的身躯竟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般飘然而起,并非向前或向后,而是径直向上,轻飘飘地悬浮在了离地约莫三尺的空中! 他就那样悬停着,纹丝不动,周身不见丝毫真气外溢的迹象,仿佛虚空中有无形之物托住了他。 月光洒落,在他那身紫袍上镀上一层冷辉,更添几分诡异和莫测。 一息…两息…三息! 整整三息之后,他才如同落叶般缓缓落下,点尘不惊。 “悬…悬空停滞……中三境!你是中三境的强者!” 空思身旁的一个年轻弟子再也忍不住,声音颤抖地惊呼出声,脸上已无半点血色。 了因虽未惊呼,但紧缩的瞳孔和骤然停止的呼吸,同样暴露了他内心的骇浪惊涛。 能如此举重若轻地违背常理、短暂滞空,这绝非下三境修士所能企及,唯有打通了天地桥,内力初步转化为更高层次真元的中三境高手方可做到! 翟海安对他们的震惊视若无睹,身形缓缓落下,竟大剌剌地直接坐在了那堆仍在燃烧的篝火旁,。 他拍了拍衣袍下摆,仿佛只是一位途经历此地的旅人。 “我若动手。”他随手拾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起。 “就算你们人数再多上十倍,也是死路一条,而且……” “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了因几人,只是专注地看着跳跃的火苗,但那平淡话语中蕴含的绝对自信和冰冷杀意,却让空思等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了因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恐惧。 他深知对方所言非虚,在中三境强者面前,他们这些人确实与蝼蚁无异。 他缓步走到篝火前,隔着火焰,在翟海安对面坐了下来。 “翟施主所言极是。了因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中三境强者神通广大,要取我等性命自是易如反掌,小僧方才的举动,倒是贻笑大方了。” “呵呵,你这小和尚倒是有意思。” 翟海安忽然笑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了因:“金鳞榜上说你行事随心,有时甚至堪称荒诞,今日一见,倒是不虚。” 了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勉强保持镇定,双手合十道:“翟施主谬赞了。” 翟海安却不接话,只是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篝火噼啪作响,月光清冷,林间寂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良久,了因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翟施主此行,所为何事?” 翟海安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他缓缓移开视线,随手将手中的树枝投入火中。 火星炸起,映亮他半张侧脸。 “杀你。” 他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36章 孽缘 对方一句轻描淡写的“杀你”,让了因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他双手合十,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就连说话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自嘲。 “阿弥陀佛…小僧何德何能,竟能劳动一位中三境的前辈亲自前来追杀,真是…荣幸之至。” 翟海安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漫不经心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溅起一串噼啪作响的火星。 “小和尚,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杀你?还谈不上什么‘亲自追杀’。”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轻飘飘落回了因身上:“不过是白日里在城中茶馆歇脚,无意间听得几耳朵闲谈,正巧……” 他耸了耸肩,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翟某近日无事可做,索性便过来瞧瞧,若碰上了,那就顺手……宰了呗。”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要做的不是取人性命,而是随手拍死一只聒噪的蚊蝇。 了因的心沉了下去,但听到“顺手”二字,眼中又极快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试探着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前辈……既然只是顺手为之,那,能否高抬贵手,今日……便不杀了?”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荒唐。 一旁的空思和其他年轻弟子闻言,顿时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翟海安显然也愣住了。 拨弄火堆的动作蓦然停顿,他抬起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小和尚。 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混杂着惊讶与浓重的荒谬,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话。 “……你说什么?”他几乎失笑:“不杀?” “你这小和尚…面皮倒真厚…果然……果然有点意思。” 笑声渐歇,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小和尚,你这脑子是不是念佛经念傻了?还是觉得我翟海安是那等心慈手软、会被三言两语说动之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年纪虽轻,却已被收录进金鳞副榜。这天下间,能上此榜的,哪一个不是潜龙在渊,将来有可能搅动风云之辈?” “潜力这东西,最是麻烦。今日你既撞到我手里,便是你的劫数。趁着你尚未真正成长起来,顺手掐灭了,免得日后多生事端,岂不干净利落?”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目光重新落在了因身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哦,对了。这说起来,倒也应了你们佛家常讲的那两个字——缘、分。” 他故意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了因听着他的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满满的苦涩与无奈在胸腔中蔓延开来。 缘分? 怕是孽缘吧! 翟海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小和尚,我倒是好奇,”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白日里若非你主动暴露身份,又怎会被我寻到,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可曾后悔?” 了因垂眸看着跃动的火光,沉默片刻,轻声道:“有点。” “只是有点?”翟海安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了因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重复道,语气却加重了几分:“只是有点。” 翟海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用树枝又拨了一下火堆。 了因却忽然问道:“前辈身为中三境的高手,亲自来追杀小僧这样一个下三境的小辈……难道就不怕坏了规矩,引来我佛门中三境前辈的报复么?” “规矩?报复?”翟海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冷,“我翟海安杀人,需要顾忌这些?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至于报复……”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反正死的不会是我,有何可怕?” 了因闻言,轻轻叹息一声:“前辈行事果然……百无禁忌,不愧曾是魔门中人。” 翟海安眼神一暗,随即又化作更深的讥诮,“小和尚,多少年了,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与我们,彼此猎杀,暗算,斩草除根……何曾真正讲过什么规矩?” 了因默然,他知道对方所说虽是偏激之语,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纷争一起,血火之中,许多东西便再也难以用简单的对错规矩来衡量。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认命:“看来……小僧今日是非死不可了。” 翟海安斩钉截铁,毫无犹豫:“非死不可。” 了因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释然。 他抬手晃了晃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白玉葫芦,里面传来清冽的酒液晃动声。 “既然非死不可,那……前辈能否容小僧在临死之前,将这壶酒喝完?莫要浪费了。” 翟海安的目光落在那白玉葫芦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真的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杀意,多了几分真实的好奇 “呵呵,”他低笑两声:“你这小和尚,倒是真有意思。身为佛门弟子,却公然持酒饮酒,如此肆无忌惮。你们寺里的戒律院首座,难道就不管你吗?还是说……如今佛门的风气已然‘开明’至此了?” “管,自然是管的。”他摩挲着光滑的葫芦表面,语气轻快了些,仿佛在说一件趣事:“只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座,他们辩不过我,自然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翟海安听着,先是愕然,随即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飞鸟。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辩不过’!好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似乎听到了极为有趣的事情。 “有趣!当真有趣!怪不得……怪不得金鳞榜说你特立独行,处事荒诞,果然……果然是与众不同!” 第37章 入魔门? 了因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清冽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一滴,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去。 跃动的火光映照在他清秀出尘的侧脸上,竟无端镀上一层落拓不羁的江湖气。 他放下酒葫芦,目光转向始终紧盯自己的翟海安,忽然手腕一扬,将那白玉葫芦递了过去。 “前辈,要不要也来一口?” 翟海安罕见地怔住了。 他杀人无数,见过垂死挣扎,听过哀声乞饶,更识破无数强作镇定的虚张声势,却从未遇上这般——在生死关头,将酒囊递予索命之人。 一时之间,他竟忘了回应。 了因见他如此反应,不由轻笑出声,晃了晃手中的葫芦:“前辈放心,这酒里干干净净,绝无半点毒药。”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只是觉得,一个人喝闷酒实在无趣。再者说,前辈即将成功猎杀一位佛门天骄,难道不该提前庆祝一番吗?” 翟海安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坦然,甚至有些过分随意的小和尚。 半晌,他嘴角扯动一下,缓缓点头:“说得有理……确实应该庆祝。” 他举起葫芦,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目光幽深地盯住了因。 “我倒是有些庆幸,是在你尚未真正成长起来时遇到了你。” 了因闻言,挑眉笑了起来:“哦?前辈此言,是认可小僧为佛门天骄了?” 翟海安冷哼一声,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动作带着一股狠厉的洒脱。 酒液顺着他嘴角滑落几滴,他随手用袖口擦去,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寒意:“活着的,才是天骄,死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残酷的平静:“便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一个很快会被遗忘的名字。” 说罢,他将酒葫芦递了回去。 了因接过,也不嫌弃,就着翟海安刚才喝过的地方,同样痛快地饮了一大口。 “前辈此言,倒是透彻在理。” 于是,在这荒郊野岭、跳动的篝火旁,一场绝无仅有的诡异对饮开始了。 一个是魔门前辈,一个是佛门弟子,二人相对而坐,你一口,我一口,气氛离奇地平静,甚至渗出一丝似老友共酌般的诡异和谐。 旁观的空思等人却只觉寒意彻骨,眼前种种,完全无法理解。 翟海安仰头灌酒时,目光却始终锁在了因脸上。 他放下酒葫芦,忽然开口:“方才我见你神色,似乎有些迷茫?” 了因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确实有些。” “现在呢?”翟海安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光滑的表面。 了因摇头,火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跃动:“现在不迷惘了。” 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毕竟,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压抑的情绪:“小僧此刻更多的是愤怒与无奈。” 翟海安闻言竟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这倒是。你们佛门向来标榜入世渡人,普度众生。可如今连自己门内的污秽都清扫不净,纵容恶僧为祸一方,确实……贻笑大方。” “人都是自私的,小和尚。”翟海安忽然道,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莫说是你们佛门,就算是道门、魔门,五地之中,人人皆是如此。” 了因沉默片刻,轻声道:“前辈说得是。人心皆有私欲,小僧也不例外,只是……” “道门素来讲求出世,魔门……” 了因突然顿住,随即摇头,重重叹息一声。 翟海安冷笑:“佛门讲慈悲,可慈悲能当饭吃?能抵得过人心深处的贪欲?”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二人神色各异的侧脸。 翟海安忽然倾身向前,目光如炬“那你可曾想过改变?” “改变什么?” “改变这可笑的现状。”翟海安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改变这个虚伪的世道,改变佛门腐朽的规矩,甚至……改变这天下。” 了因的指尖微微一动:“自然是想。” 翟海安“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翟海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我给你个机会。” 他猛的抬手,指向篝火另一端面色惨白的空思几人。 “杀了他们。”翟海安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然后,跟我走,入我魔门。” 了因瞳孔骤然收缩。 “只要你动手,今日我便放过你。他日,你未必不能在这天下掀起一番风浪,真正地……改天换地!” 此话一出,空思几人顿时面无人色,惊恐地望向了因,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了因沉默片刻后,忽然轻轻摇头笑了。 “怕是让前辈失望了。小僧一身所学皆出自佛门,练的更是佛门至纯的童子功,心法根基早已与佛门教义融为一体。纵是入了魔门,怕是连佛门最简单的追缉都逃不过,更遑论改天换地?” 翟海安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迂腐。佛魔本一体,不过是在一念之间,那情……” 他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浓重忌惮,随后改口道:“你那童子功纵是被破,也不过是散功,散功者,丹田如空谷蓄水,纵是重修起来也比常人快上数倍。你若嫌从头再来太过耗时——” 翟海安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魔门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精擅双修秘法的女修。你若愿意,我便寻人以阴阳调和之道助你,不消多时,你内力便可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 了因指尖微微一颤,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散功与废功的区别。 翟海安见他不语,眼中笑意更深,声音愈发低沉诱人。 “怎么样?你若愿入我魔门,不仅今日能活命,日后更是前途无量。江湖儿女,何必拘泥于清规戒律?” “我听闻你与妙音坊的姑娘两情相悦,却因身份所困不得相守。若入魔门,何须再受这等委屈?届时你大可直接将人抢到身边,光明正大娶她为妻,让她为你生儿育女。这般快意人生,岂不胜过青灯古佛千百倍?” “不必再克制情欲,不必再压抑本性。美人相伴,权势在握,武功更可一日千里。” “这般逍遥自在,才是真佛性,真超脱啊。” 第38章 下杀手 了因脑海中不由闪过洛泱抚琴时的模样——青丝垂落,纤指拨弦,那一低眉的温柔竟似刻在了心上。 但他很快便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前辈说笑了。小僧既入佛门,便已斩断红尘,何来两情相悦之说?那不过是坊间闲人讹传罢了。” 翟海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嘴角却仍挂着笑:“小和尚,话别说太满。你这般年轻,当真甘心一辈子伴青灯古佛?” 他身体前倾,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我再问最后一次——你是否愿入我魔门?想清楚了再答,莫要因一时固执,平白丢了性命。” 了因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压抑本性,随波逐流……实在是太累。” 他轻叹一声,素白僧袍在风中微动,“小僧此生只愿追随本心,活个真我,不想再自缚枷锁了。” 翟海安闻言,竟仰天长叹一声:“可惜!真是可惜!” 了因却淡然道:“不可惜。小僧听闻混世道以‘搅乱天下’为旨,这条路,小僧怕是走不得。” “这世道早已腐坏透顶,烂到根子里了。不如彻底推倒重来!”翟海安振袖而起,声如金铁交鸣,“破而后立,方是新生!” “施主志在天下,小僧却只看得见眼前人。” 了因望向远处青山,语声轻似烟云:“这天下太大了,我改变不了分毫。正如当下,小僧连自己都渡不了,何以渡人?” 翟海安蹙眉沉吟,抓起手边酒葫芦晃了晃,听得空荡回响。 他摇头晃脑地叹道:“哎…说实话,我倒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了因苦笑一声,僧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前辈虽说不忍杀我,可这一身杀机却比方才更盛了三分。”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视对方,“前辈既然与小僧共饮一壶酒,不知能否满足小僧最后一个要求?” 翟海安把玩着空酒葫芦,漫不经心道:“哦?说来听听。” “小僧今生修行,将止步于此。” 了因双手合十,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向往:“然而,小僧却从未见过顶峰的风景。不知前辈能否让小僧全力施展生平所学,看看这下三境与中三境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翟海安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好!好一个有趣小和尚!”他笑声渐止,目光中竟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说实话,以你的心性和悟性,若非今日遇见我,假以时日,佛门必将又多一位大德高僧。” 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啊可惜,这般璞玉,却要折在我手中了。” 他缓缓起身,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原本收敛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出:“既然你想看,那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做一境一重天!” 说话间,他右手微抬,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使出你的全力,让我看看佛门未来高僧的风采。” 说话间,翟海安缓缓起身。 了因见状深吸一口气,般若童子功运转到极致,僧袍骤然鼓荡,猎猎作响如旌旗迎风。 他周身温度急剧攀升,空气中荡开层层热浪,仿佛有无形烈焰缠绕升腾。 下一刻,他脊柱灵台穴与眉心印堂穴轰然洞开,如两座尘封闸门被洪流冲垮! 磅礴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咆哮,发出长江大河般的轰鸣。 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暗夜中灼灼如血,玉色肌肤下青筋虬结凸起,似有蛟龙在皮下翻腾。 心脏搏动声如战鼓擂响,每一声都震得周身气血沸腾。 突然,眉心红痣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滑落。 “罗汉——降魔!” 了因声如惊雷,圆满境界的罗汉拳裹挟着至阳至刚的般若内力轰出。 拳风过处空气爆燃,灼热气浪将沿途草木尽数烤焦,拳锋亮起刺目金红,宛若熔岩凝聚的陨星直坠而去。 “好!” 翟海安眸中精光暴涨,却仍负手而立,竟以胸膛硬接这焚金熔铁的一拳。 “砰!”、 拳罡结结实实砸中心口,爆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气劲炸裂四溅,将周围地面犁出蛛网般的裂痕。 “内力至纯,炽如熔炉,不愧是金鳞榜评的焚金熔铁。” 翟海安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尤其是你这一身气血之旺盛,竟不亚于寻常枷锁境武者,可惜..…….” 他胸膛微震,无形气劲轰然迸发。 了因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落地时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 终于稳住身形,了因轻叹一声,合掌道:“不愧是中三境强者!” 在空思几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竟缓缓盘膝坐下。 “中三境,凌空虚度,上三境,填海移山...可惜,小僧怕是见不到了。” 话音未落,素白僧袍突然渗出点点殷红,转眼间便如红梅绽雪般染红了大片衣衫。 原来刚才那一击的反震之力,已震得他周身经脉受损,肌肤寸寸迸裂。 而他体内磅礴气血再难压制,自万千细微创口中汩汩涌出,眨眼就将他染作一尊血人。 翟海安目光如电般扫视着了因周身不断渗血的惨状,不禁眉头微蹙。 “怪哉...”翟海安喃喃自语。 “以你这般年纪,能将横练功夫练到如此境界已属难得。但这等程度的气血,已堪比枷锁境,按理说你的身体断然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气血...你……是怎么练的?” 了因垂首不语,僧袍上的血迹愈发洇开,不知是伤势太重,还是早已认命。 翟海安目光扫过四周残局,忽然冷笑一声:“便先送这些秃驴上路!” 他右手轻抬,隔空挥出一掌。 刹那间,狂风骤起,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去,直取空思几人。 那气劲凌厉无比,所过之处,草木尽折。 空思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这股可怕的力量击中,当场毙命。 翟海安缓缓收掌,目光转向了因,语气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小和尚,待会我会亲手将你埋葬,也不枉你请我喝了那一壶酒。” 了因艰难抬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多谢前……” 然而话未说完,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景象。 第39章 口出什么狂言? 了因亲眼看到一个头戴判官面具的人正无声无息地贴在翟海安身后,两人相距不过寸许,他甚至能看清面具上雕刻的狰狞纹路。 然而,这位以翟海安中三境的修为,竟对身后的存在毫无察觉,仍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因身上。 然而中三境强者终究非同一般——了因话未出口,仅凭眼神微变,翟海安已寒毛倒竖,陡然惊觉! “谁!” 他厉喝回身,一掌推出,气劲如狂澜爆发,却只轰得身后山石崩裂、乱尘纷飞。 碎石四溅间,一道黑影如烟似雾,倏散倏聚,已立于三丈之外。 翟海安瞳孔骤缩——他竟完全未能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了因却看得真切:那面具人在翟海安转身的一刹,以近乎扭曲的姿态贴着掌风边缘滑过,衣袂未动,身法如幻。 “藏头露尾之辈!” 翟海安怒喝再起,双掌连环拍出,气劲一波猛过一波,如惊涛裂岸,向对方席卷而去。 可那面具人总在杀招及体的前一瞬轻描淡写避开,步履流转间残影串串,仿佛戏弄困兽,游刃有余。 了因心中骇然,对方可是能凌空虚度的中三境强者,此刻却如同被戏耍的困兽,完全被那神秘人掌控于股掌之间。 就在这时,远处古松的枝杈上传来一声轻笑。 了因艰难抬头,只见一道窈窕身影斜倚横枝,墨发随风轻扬,脸上覆着面具,唯露出一双冷如寒潭的眼。 她指尖捻着一片枯叶,语带讥讽:“你也不过是枷锁境而已,在这里口出什么狂言!” 翟海安猛抬头,目光骤缩。 月光之下,对方黑袍上以金线绣制的彼岸花幽光流转,他脸色顿时大变。 “绣金黑袍...你是冥府的人?”他声沉如铁,周身气劲翻涌如实质:“报上名来!” “冥府,孟婆!” 翟海安听到“冥府孟婆“四个字,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一年前,黑白无常二使强闯金甲城,连毙我魔门绝心道三十七人,此仇未报;三年前,冥府崔判官三掌击毙幻魔道花行空,此恨难消;五年前......“ 然而那孟婆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甚至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打断道:“说完了吗?我冥府杀的人多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阿猫阿狗。” 她语气慵懒,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随意:“再说了,那些陈年旧账,你记那么清楚做什么?莫非死的人里有你相好?” “狂妄!”翟海安勃然大怒,周身真气暴涨,衣袍无风自动:“若是无常二使或是崔判官在此,老夫或许还要忌惮三分,但你不过区区枷锁境,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正好趁此将你拿下,也好叫天下人看看,你们冥府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婆闻言,竟是掩口打了个哈欠,一副困倦至极的模样:“说了半天,还不是动手。” “她伸了个懒腰,黑袍下勾勒出曼妙的曲:,“要打就快点,我还要赶着回家看孩子呢。” 这话更是激得翟海安怒火中烧。 他堂堂混世道长老,中三境强者,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子,竟说要回家看孩子,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找死!”翟海安暴喝一声,双掌猛地推出。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真气如狂涛骇浪,倾泻而出—— 翟海安双掌推出的刹那,整片山林仿佛都为之一颤。 狂暴的真气如怒海狂涛般汹涌而出,卷起漫天落叶与尘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浪,直扑孟婆而去!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三寸,草木尽数化为齑粉。 了因只觉呼吸困难,仿佛有无形巨石压在胸口。 然而孟婆却是不闪不避,直到罡风即将及体的刹那,她身形诡异地扭曲,如同鬼魅般贴着树干滑下,原先站立之处已被轰开。 “跑得倒快!” 翟海安冷笑,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 掌风过处,树木摧折,乱石崩飞,整个战场烟尘弥漫。 孟婆在掌风中穿梭,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柳絮随风,时而如鬼影闪烁。 突然,她黑袍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线直扑翟海安。 “来得好!”翟海安大喝,双掌迎上。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孟婆手掌竟一分为三,同时探出利爪。 翟海安瞳孔一缩,急忙变招,可猝不及防下,他胸前紫袍“刺啦“一声还被撕开三道口子,鲜血顿时渗出。 “幽冥鬼爪?你是我魔门的人?” 翟海安惊疑不定,方才那一爪诡异莫测,正是魔门不传之秘。 “老东西眼力倒是不差。” 孟婆轻笑一声,随即再次扑上,双爪舞动间,带起道道残影。每一爪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 翟海安不敢大意,全力应对。 两人身影在林中急速穿梭,所过之处,树木倾倒,地面崩裂。掌风与爪影交织,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那孟婆爪法变幻莫测,时而刚猛如虎,时而轻柔如羽。 第十招时,她突然变招,五指如钩,直取翟海安心口。 “嗤啦“一声,翟海安胸前的衣袍再度被撕开五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佛门龙抓手?” 他闷哼一声,向后急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了因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短短五十招之间,这孟婆已经变换了不下三十种爪法。 这些爪法风格迥异,有的明显出自正道名门,有的却邪异非常,更有几种带着异域风情。 了因越看越是心惊,这孟婆究竟什么来历,怎能精通如此多截然不同的爪法? 「混世魔功·天罗地网!」 翟海安怒喝声震四野。 双掌翻飞间,漫天掌影如暴雨倾泻,每一击皆蕴含崩石裂金之威。 掌风呼啸成阵,十丈内的空气仿佛凝为实质,了因只觉周身如陷泥沼,连指尖都难以颤动分毫。 然而孟婆却在密不透风的掌势中翩若鬼魅。 她身形忽如柳絮迎风,倏忽似幽影闪烁,总在凌厉掌劲及身的刹那轻旋避开。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双爪竟化作千重残影,不仅精准截断翟海安的攻势,爪风还如毒蛇吐信般频频袭向要害。 战局中的翟海安早已衣衫凌乱,面颊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不断渗出血珠。 若非重伤在身,了因怕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该死!”翟海安怒极狂吼,同为枷锁境,他竟被这女子逼得左支右绌。 每当他以为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孟婆便骤然变招,爪法诡谲莫测,配上那如烟似幻的身法,叫他始终摆脱不了这附骨之疽般的连环杀招。 第40章 孟婆,判官! “既然你找死,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混世道的绝学!” 羞怒交加之下,翟海安突然暴喝一声,周身真气疯狂涌动,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圈。 「混世魔功·天地同悲!」 刹那间林中狂风怒号,以他为中心爆开恐怖气浪。 树木被连根拔起,大地迸裂,飞沙走石如暴雨倾泻,所过之处万物崩摧。了因只觉排山倒海之力迎面扑来,尚未及反应便被掀飞数丈,重重砸落在地。 紧接着断木碎石轰然掩下,将他彻底吞没。 轰鸣声持续十息方歇,整片密林竟被夷为平地。 当了因艰难推开压在身上的残干断木时,只听孟婆带着喘息却依旧慵懒的嗓音传来:“同为枷锁境,老娘一个能打你两个。” 了因勉强侧头,却见战场中央的翟海安僵立原地,双目圆瞪,喉间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涌血。 “不可...能...”他艰难吐出三字,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了因怔在当场。 中三境强者竟就此殒落?方才还掌控他生死之人,转瞬便成了爪下亡魂! 烟尘渐散处,孟婆身影显现。 黑袍多处破损,唇角淌血,显然伤势不轻,却仍脊背笔直,稳步走到了因身旁。 “喂。”她用脚踢了踢压在了因身上的石头:“死了没有?” 了因艰难地开口:“还...还没...”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飘然落下,衣袂翻飞间竟未惊起半片落叶。 这人依旧是鎏金黑袍,只不过脸上戴着的却是判官面具。 这人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如深渊般不可测,声音却平淡无波:“考验通过,从今日起,你便是冥府孟婆。” 孟婆闻言眸中骤然绽出光华,方才那身冷厉杀伐之气霎时冰消雪融。 她雀跃地原地转了个圈,黑袍翻飞间竟透出几分少女般的灵动,连声音都轻快起来:“真的?判官大人可莫要骗我!” 判官面具下传出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带丝毫情绪:“冥府从无戏言。” 了因躺在地上,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方才那惊心动魄、险些将整片山林夷为平地的恶战,竟只是一场考验?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欢欣鼓舞的“孟婆”,又看向那个气息深不可测的“判官”,只觉得这冥府行事,当真诡谲难测。 身上的碎石断木压得他喘不过气,胸口阵阵发闷。 了因勉强吸了口气,苦笑道:“两位……若是要取小僧性命,便麻烦赶紧动手。若是不杀……能不能劳驾先将小僧挖出来?再晚些,小僧怕是要先去见地藏王菩萨了……” 孟婆闻声回头,没好气地甩给他一记白眼:“吵什么吵?没看见我要疗伤吗?” 说罢竟真就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运功调息起来,全然不管了因的死活。 了因暗自苦笑,心说对方这脾气还真是恶劣。 这时,却见那判官缓缓抬手。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随意一挥袖,压在了因身上的碎石断木便如被无形巨手扫过,纷纷四散飞开。 紧接着,判官五指微屈,了因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全身,整个人便轻飘飘地离地而起,而后被轻轻一送,稳稳靠在了不远处一棵幸存的古树底下。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了因甚至没感受到丝毫震荡。 他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能顺畅呼吸了。 片刻后,判官再次点燃篝火,跳动的火焰将他的判官面具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望向正闭目疗伤的了因,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和尚,要不要聊聊?” 了因本欲抓紧时间疗愈内伤,闻言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 当他看到判官那双透过面具孔洞望来的深邃眼眸,再想到对方救了自己性命,终究轻叹一声。 “反正……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就聊聊吧!” 他话音未落,只见判官随意一抬手,了因便觉周身一轻,一股无形之力再次裹住他,将他从树根下轻飘飘地“摄”到了篝火旁,与判官相对而坐。 这力量运用之妙,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甚至丝毫不曾牵动体内伤势。 判官打量着他,面具下传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这小和尚,倒真有意思,明明死到临头,却宁死也不改口,这般迂腐,不知是该赞你一句信念坚定,还是笑你一句不识时务?” 了因闻言,心中蓦地一惊,原来对方竟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不由垂下眼睑,跳动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并非不知变通之人,前世在那红尘俗世中翻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可正是经历过那太多言不由衷、身不由己,不断妥协、改变,到了最后,他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模糊不清。 不知为何而忙碌,为何而活。 重活一世,他只想活得真实一些,从心而行。 判官突然笑了,面具下传出的笑声带着几分讥诮:“没想到如今佛门还有你这等见不得人间疾苦的和尚。” 了因皱眉看向对方,火光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动。 判官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远处空思等人的尸体,声音平淡却意味深长:“这些人死了,你怕是不好交代喽。” “这些人本就犯了寺规,小僧自会向大无相寺如实禀报。” “呵。”判官轻轻摇头,声音里仿佛凝着夜露的凉意:“你怕是要失望了。” “失望?失望什么?” 判官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小和尚,你若真将这些人押回大无相寺,你以为……他们会如何处置?” 了因想也不想直接说:“自然是按寺规处置。这些人当受戒律惩处,其所属寺院,也当彻查整顿。” 判官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你……你还真是天真!” “你信不信,这件事就算被查实,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了因微微蹙眉,随后摇头。 “小僧不信,大无相寺执掌南荒佛门牛耳,这种事定然会公正处置。” “执掌牛耳。”判官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讽刺:“别说是大无相寺,就算是大须弥寺,大雷音寺遇此……怕也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终归不了了之。” 第41章 冥府 “要喝酒吗?” 了因微微一怔,只是还未等他说话,却见判官手腕一翻,竟不知从何处取出两小坛酒。 其中一个被他随手抛了过来,了因本能地接住,触手微凉,壶身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你们……”了因握着酒壶,一时有些无措:“执行任务时还带酒?” 判官拍开自己手中酒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方才看你们喝得畅快,倒是勾起了酒瘾。刚去附近镇子上买的。” 了因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酒壶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附近镇子? 百里之内,唯有一座小镇! 自他与翟海安对酌至今,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往返二百余里,尚有余暇沽酒? 这是何等修为?枷锁境?无漏境?抑或……更高? 他心底骇浪翻涌,再看向判官时,眼中已不自觉带上一丝敬畏。 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再次看向判官时,眼神里已不自觉带上一丝敬畏。 判官却似浑然不觉,又仰头喝了一口,面具边缘渗出些许酒渍。 了因沉默片刻,看着手中酒坛,终究还是拍开泥封。 酒液灼喉,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判官瞥了他一眼,随即淡淡开口道:“看你小和尚还顺眼,提醒你一句。” 了因抬眼望去,隔着跳跃的篝火,判官的面具显得幽深难测。 “到了大无相寺,今日之事,关于我等,关于冥府,最好只字不提。” “为何?难道……你们冥府,专门针对我佛门?” “针对佛门?”判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张扬。 “针对你们佛门……呵呵,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来:“我们针对的,是这五地所有的势力。又何止你佛门一家?” 不知为何,这般狂妄之言,竟让了因生不出半分怀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坛,又抬头望向判官,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想让我加入冥府?” 判官抿了一口酒,随即毫不避讳地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话音刚落,一旁的孟婆霍然起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当初我想加入冥府,可是经历了重重考验,凭什么这小和尚就能让你另眼相看?” 判官缓缓转头,面具对着孟婆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之所以要考验你这么久,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原因吗?” 虽隔着面具,了因却清晰感觉到孟婆呼吸一滞。 只见她跺了跺脚,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却不再争辩。 了因无视孟婆投来的不满目光,转向判官,语气诚恳地问道:“前辈能否与我说说冥府的事?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竟敢宣称要针对五地所有势力。” 判官仰头又饮一口酒,酒液顺着面具边缘滑落。 他沉默良久,似乎在斟酌该从何说起。 “冥府说起来是一个组织,其实不过是一群不甘沉默的人,在暗夜中聚成的薪火。”判官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不甘沉默?”了因喃喃自语,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坛粗糙的陶壁。 判官忽然转头看向了因,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投出诡异的阴影:“小和尚,若是那几个败类的事被我们遇上,你猜我们会怎么做?” “怎么做?”了因下意识地追问。 “犯事的僧人尽数废去修为,所属的佛寺夷为平地。”判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凡有牵连的势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了因倒吸一口凉气,酒坛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稳住心神,声音微颤:“这么做,岂不是四处树敌?冥府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孟婆在一旁轻笑出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带着几分讥诮:“小和尚,冥府早就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了。要不然,我们为何都要带着面具?” 了因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面具间游移,忽然想到什么,迟疑地问道:“难道...你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他或许只知道我的。”孟婆指了指判官,语气忽然变得微妙:“但我却不知道其他人的。冥府之中,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判官微微颔首,接话道:“这样最好。不知道彼此是谁,就不会被牵连,也不会因私交影响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深意:“在冥府,我们只认面具不认人,在冥府我是判官,但摘下面具,我或许是任何人——说不定,还是大无相寺的某院首座。” 了因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加入冥府的人,都是为了什么?” 这次判官和孟婆都沉默了。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吹拂着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各有各的理由。”判官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了因读不懂的情绪:“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是为了信念,有的...只是为了找个容身之处,只是……” 他语声忽然飘忽如烟:“我们每个人,都无法容忍那些藏在光鲜表象下的污秽。” 或许觉得气氛变得沉重,孟婆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不定哪天你发现,某个德高望重的高僧,夜里也会戴上面具,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呢?” 了因大概明白了什么,他开口道:“冥府行事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没有绝世强者出手?” “绝世强者?”孟婆嗤笑一声, 随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傲然:“这等强者,我冥府又岂会没有?你可知我冥府的转轮王是何等境界?” 了因迟疑道:“总不能是上三境吧?” “为何不能?”孟婆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真是上三境?” 了因身体一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42章 转轮王 这时判官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敬畏:“百年前,我冥府的日游神与夜游神前往西漠执行任务,却不幸被西漠圣火教所擒。当时圣火教嚣张跋扈,自称有弥勒转世的教主坐镇,无人敢犯。” “当时便是转轮王亲自出世,赶往西漠,虽然去迟了一步,日游神和夜游神已经遇害,但转轮王一怒之下,直接打上圣火教总坛。” 篝火在判官的叙述中噼啪作响,仿佛在应和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那一战,圣火教号称永不熄灭的圣火,被直接打灭,四大法王当场死了三个,那位自称是弥勒转世的教主,在硬撑十年之后,也是不治身亡。” 了因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坛不知不觉倾斜,酒水洒出都未曾察觉。 判官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转轮王离开西漠之时,大雷音寺那位神威佛主曾隔空出手,想要试探。两人隔空对了一掌,余波直接将西漠腹地万里山川夷为平地,灵气尽散,至今那里仍是一处绝地,寸草不生。” 孟婆补充道:“从此以后,五地各大势力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冥府。因为谁也不知道,逼急了冥府,会不会再有第二个转轮王现身。” 了因久久无言,他终于明白冥府为何能在各方势力的敌视下依然存在。 与大无相寺这般坐拥十数万弟子、声势浩荡的宗门相比,冥府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路。 组织看似松散,但却异常灵活。 更不必说其背后,还矗立着能令天地变色、一掌断山河的绝世强者。 要知道西漠佛主可是出了名的修为通天,性情爆裂。 但凡那位转轮王显出一丝败象,了因相信,那位神威凛凛的佛主定会法驾亲临、当场镇厄。 说句逾越之语——若换作是大无相寺那位金刚境尊者,与西漠佛主隔空对掌……恐怕一掌之下,便是金身崩碎、佛光寂灭。 或许唯有东极之地,那位修得如来神掌的佛门大能,能与之相抗。 只可惜,那位早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了。 “两位此行可是为了追杀那翟海安而来?” 孟婆见判官不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了因见两人都无意细说,便也十分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心中虽对那魔门翟海安之事颇感好奇,但更清楚冥府更是诡秘,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少问为妙。 孟婆见他沉默,反倒主动开口:“小和尚,考虑的怎么样,可曾想过加入我们?” 了因闻言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反问:“若是不加入……会死吗?” 孟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又没伤天害理,我们冥府又不是什么坏人,为何要杀你?”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冥府行事自有准则,不会滥杀无辜。” 了因几乎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立刻摇头道:“那小僧还是不加入了。” “你!”孟婆显然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顿时气结:“你可知这五地中有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入我冥府而不得?” 这时判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强求。” 他转向了因,面具下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小和尚,冥府从不逼迫他人。你虽然资质心性都不错,却也绝非非你不可。” 他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孟婆,伤势如何?” 孟婆也站起身,没好气地瞪了因一眼:“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转眼间,篝火旁只剩下了因一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发愣。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了因却陷入了沉思。 判官当初说的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大无相寺,怕是会对此事视若无睹,最终不了了之。” “真的会这样吗?” 了因重重叹息一声:“南荒佛门圣地……可莫要让小僧失望啊。” 言罢,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随着真气运转周天,了因开始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 真气如涓涓细流,缓缓淌过受损的经脉,所过之处带来阵阵暖意,暂时压下了那钻心的疼痛。 不多时,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了因心中一凛,急忙收功,正要睁眼戒备,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便钻进了耳朵:“大哥你快来看啊!” 来者正是路灵芸兄妹二人。 他们一路循声而来,可一踏入这片区域,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空思等人的尸体横陈在地,更远处是翟海安死不瞑目的尸身。 四周树木摧折,地面龟裂,处处残留着可怕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大战。 神色凝重,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下一刻,两人的目光同时定格在了因身上。 只见了因身上白色僧袍尽数染红,盘膝坐在将熄的篝火前,脸色苍白如纸,周身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了因师父!”路灵芸惊呼一声,急忙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路灵均紧随其后,神色凝重地扫视四周:“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了因缓缓睁开眼,强扯出一丝笑容:"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不必担心,只是两位中三境的高手在此交手,小僧不幸被波及了。" 路灵均目光落在了因胸前,立马看到他身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裂口,仿佛被无数利刃割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般伤势...了因师父当真是福大命大。” 他当即对妹妹道:“灵芸,你在一旁戒备,我为了因师父疗伤。” 路灵芸连忙点头,长剑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 路灵均盘膝坐在了因身后,双掌贴在他背心,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 了因感受到一股暖流在经脉中流转,轻声道:“多谢路施主。” “师父不必客气。”路灵均沉声道:“你这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治疗,怕是有些麻烦!” “多谢!” 了因随即不再多言,凝神内守,专心配合引导着外来真气疗伤。 路灵芸在一旁守夜,不时添些柴火,让篝火保持旺盛。 夜色深沉,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兽鸣,更衬得这片战场格外寂静可怖。 疗伤持续了一整夜,直到晨曦微露,两人才缓缓收功。 了因长舒一口气,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不再像之前那般骇人。 路灵均也显得颇为疲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这一夜运功疗伤损耗不小。 “多谢路施主相助,贫僧感觉好多了。”了因真诚致谢。 路灵均摆摆手:“师父不必客气,只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再次扫过四周的打斗痕迹,“这当真只是被波及所致?” 了因闻言苦笑:“这般声势,怕是小僧使出浑身解数也做不到。” 路灵均闻言点点头:“既然天已亮,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了因点头称是,随后在掩埋了空思这些人的尸体后,在路氏兄妹的搀扶下起身离开。 第43章 玄机阁陆朝阳 了因端坐在酒楼角落的木桌前,面色仍有些苍白。 路灵芸坐在他身旁,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了因师父,尝尝这个清炒山药,我刚刚尝了,他家酒楼做得可好了。” 路灵芸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因碗里,而他碗里的素菜已经堆成了小山。 “还有这个香菇青菜,我特意嘱咐厨子少油少盐的。” 不等了因回应,她又夹了一筷子。 了因双手合十,勉强笑道:“路姑娘太客气了,小僧自己来就好。” 路灵芸却像是没听见,又盛了一碗素汤推到了因面前:“这汤是用菌菇熬的,最是滋补,了因师父多喝些。” 了因看着面前越堆越高的碗碟,只得低声念了句佛号。 对方这般热情的招待实在是让他颇有些不自在,他感觉额角甚至都沁出了细汗。 正当他不知如何推拒时,酒楼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了因抬头望去,只见路灵均提着一个药包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庆幸之色。 “总算凑齐了。”路灵均将药包放在了因面前:“幸好这城中有万象商会,否则了因师父要的这几味药材,还真不容易找全。” 了因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合十行礼:“劳烦路施主费心。” 路灵均笑道:“了因师父客气了。” “金鳞榜上只是提及了因师父身怀医术,没想到竟是这般高超。” 路灵均目光落在了因身上,带着几分钦佩,而妹妹路灵芸更是双眼放光的盯着了因。 “路施主谬赞了!” 了因赶忙闪躲对方炽热的眼神。 这五天来,三人虽然一直在赶路,但他身上的伤势却恢复了近三成。 这让了因不得不感慨般若童子功的神异,其炼精化气的功效,在疗伤上也有奇效。 再加上他精通医理,很快便稳固了伤势。 不过他想要完全恢复,怕还要等很久。 其实当日翟海安虽然打伤了因,但绝未下死手。 就像对方说的,了因这一身雄厚的气血,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境界能凝练出来的。 他此刻就像是被灌满了水的气球,受伤后,庞大的气血在失去控制,便如脱缰野马般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股力量不仅冲击着五脏六腑,更将伤口当成了泄压口。 说到底,他这次受伤这么重,还是因为气血太强了。 平日里气血收归窍穴,自然感觉不出什么,甚至他凭借强大的气血,能轻松的逆伐上境,但若是遇到远超于自己的对手,反而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此刻,他更加希望能早日领悟那拙火定,甚至心里还生出重新选一门横练功法的想法。 片刻后,三人用罢斋饭,起身走出酒楼。 阳光洒在青石板街上,了因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郁结稍稍缓解。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极其豪华的马车缓缓行来。 这马车比寻常马车大了三倍有余,车身以紫檀木打造,雕龙画凤,车窗上挂着细密的金丝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拉车的三匹骏马更是神异,通体雪白,四蹄生风,眼中竟似有灵光闪动。 马车经过三人身旁时,车内突然传出一声清朗的“停”。 车夫轻轻一勒缰绳,三匹白马同时止步,整齐划一。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目疏朗,气质不凡。 “路兄,真是巧啊。” 年轻男子笑着招呼道,目光在路灵均身上停留片刻, 随即转向了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路灵均显然也认出了对方,拱手笑道:“陆兄,别来无恙。” 了因站在一旁,听得有些迷糊。 路灵均见状,侧身解释:“这位是玄机阁的陆朝阳陆兄。” 了因这才恍然,原是此“陆“非彼“路“。 陆朝阳端详着了因,忽的眼眸微亮:“这位莫不是青山寺的了因师傅?” 了因虽是疑惑,但依旧双手合十,回道:“正是小僧。” 就在这时,又一个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那是个明艳动人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一双杏眼灵动有神。 她一露面就紧紧盯住了因,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探究。 路灵芸在一旁看得分明,不自觉地抿起朱唇,腮边悄悄鼓起了几分愠色。 陆朝阳笑道:“既然有缘在此相遇,不如同行一程?” 路灵均略显疑惑,拱手问道:“不知陆兄这是要去往何处?” “大无相寺即将开山门收徒,阁中派我前去观礼。” 陆朝阳说着,目光在路灵均身上转了转:“若我没猜错,路兄应当也是为此而去吧?” 路灵均点头称是,随即目光转向了因,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了因双手合十,淡然道:“小僧客随主便。” 心中却暗忖:此刻我身受重伤,若是独自上路,万一遇上那个不长眼的,说不得被人家打死,那才叫冤枉。 陆朝阳展颜一笑,侧身让开车门:“三位请。” 马车内部果然极其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雪貂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左侧设有一张紫檀木小几,上面摆放着几盘新鲜水果和精致的点心,右侧则是一个小巧的酒柜,陈列着各色美酒。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厢中央的棋盘,黑白棋子尚未收拢,显然二人方才正在对弈。 那明艳少女往旁边挪了挪,给三人让出位置,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了因,好奇之色愈浓。 陆朝阳对那明艳少女笑道:“清屏,你前日不是还念叨着想见见了因师傅?眼下可算如愿了。” 那名叫清屏的女子这才收回目光,盈盈起身,向了因行了一礼,声如清泉击玉:“小女子苏清屏,师承紫阳阁,久仰了因师傅佛名,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路灵均也连忙介绍道:“这位是舍妹路灵芸。” 路灵芸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却不自觉地多在苏清屏身上停留了一瞬。 陆朝阳笑着招呼众人落座,亲手为几人斟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几人寒暄几句后,路灵均切入正题:“陆兄出身玄机阁,消息最是灵通,可知这次大无相寺开山收徒,都有哪些人前去?” 陆朝阳轻啜香茗,缓声道:“此番阵仗不小。大戍九皇子、定阳侯世子皆在其列,另有几位侯府世子同行。此外,亦有数名世家庶子同往。” 了因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那些世家大族的庶子,在家族中往往不受重视,将他们派往大无相寺,一方面是为他们谋个不错的出路,另一方面,家族也能借此机会,在采购佛香等物资时占得一些先机。 至于能占到多少便宜,则要看这些庶子本身是否受寺中重视,以及日后在寺中的地位。 这其实也是一种互补:家族为他们提供前期资源和机会,待他们学有所成后,自然也能回报家族。 第44章 李修远帮我吹牛逼 了因沉吟片刻后,皱眉道:“大戍皇族历来与大无相寺关系微妙,甚至时有摩擦。这位九皇子为何会突然选择拜入佛门?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苏清屏轻笑一声,解释道:“了因师傅有所不知。如今大戍九子夺嫡,九位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上暗流涌动,九皇子母族势微,与其他几位皇子相比可谓孤木难支。他此番前来,想必是要借大无相寺之力,在夺嫡之争中多一份倚仗。” “不止如此。”陆朝阳执起茶盏,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接口道:“前些时日,九皇子的那位国公外祖被问斩,两位舅父也下了昭狱。如今的他,想要争位,唯有将希望寄托于大无相寺。若是得到大无相寺的支持,其他皇子怕是难与之抗衡。” 路灵均若有所思地点头:“况且,这也是一条退路。皇家争斗成败往往关乎生死。若争位失败,遁入空门,有大无相寺的庇护,他至少可保性命。” 路灵芸眨着一双明眸,好奇地倾身向前:“可是大无相寺素来与皇室不和,难道就不怕寺中不肯收他吗?” 众人相视一笑,陆朝阳摇了摇头,路灵均也只是含笑不语。 了因虽然眉头微皱,但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大无相寺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随后他忍不住叹息一声:“如此说来,那几位侯爵家的世子,此番来怕也是为这位九皇子造势。” “岂止是造势。”陆朝阳微微摇头解释道:“这些人中可是有武安侯、定阳侯等几位侯爵家的嫡子,若非双方通过气,这些家族,又怎会舍得将嫡子送入大无相寺修行。” 了因眉头皱得更紧,手中的佛珠转得急促了几分:“嫡子?这么说来,若是这位九皇子真能登上高位,那些人怕是都要还俗。” 他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声音沉了下来:“今日剃度,明日还俗,这么一来,我佛门规矩何在?戒律何存?” 一时寂静,檀香缭绕中,了因的脸色愈发难看。 路灵均见状,急忙转向陆朝阳,笑着打圆场:“陆兄,最近江湖上可有什么新鲜事?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陆朝阳却是不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因。 路灵均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怎么?难道这事还和了因师傅有关?” 陆朝阳抚掌笑道:“何止有关,简直是关系重大!” “了因师傅可还记得你那位至交好友李修远?” 了因手中佛珠微微一顿:“修远兄?自然记得!” ““七日前,了因师傅的这位好友破关而出,竟在秦淮河畔与权力帮的厉天行激战一场。二人交手时气劲纵横,直将半条秦淮河的画舫都掀了个底朝天!” 他眼中闪过惊叹之色,捻着茶盏摇头晃脑:“要我说李兄当真了得,去年刚入元丹境时还名不见经传,不过一年光景,出关时竟已元丹大成,如今更是跻身金鳞榜前三百之列,当真是厚积薄发啊!” 了因闻言面露喜色:“修远兄自是天资过人,只是……” 他忽然抬眼,眉间带着几分不解,“这又与小僧有何干系?” “关系可大了。” 陆朝阳笑道:“你这好友每次与人交谈,总要提及你这位方外至交,说您不仅佛法精深,更是琴棋书画样样通晓,医武厨茶无所不精。”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说您的琴技让妙音坊杰出弟子自叹不如,做的素斋更是冠绝天下,可为天下第一,堪称奇人一个。” 路灵均听得瞠目结舌,路灵芸更是瞪大眼睛望向了因。 “如今中洲江湖上的才俊,都盼着了因师傅能早日踏足中洲,好一睹您这位奇人的风采。” 了因表面含笑合十,心中却是暗喜。 金鳞副榜对他这些本事不过一笔带过,如今经由李修远这般宣扬,倒是让他在江湖中声名鹊起。 想起当初在李修远面前展露技艺(吹牛B)时的情景,他不禁暗自庆幸那时的决定。 陆朝阳话音刚落,苏清屏便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讶异与好奇:“了因师傅竟还精通弈棋之道?” 了因闻言,只是含笑不语,手中佛珠轻转,如捻清风,却未立即作答。 他能说什么?牛都吹出去了,难道还能收回来不成? 见他这般从容姿态,苏清屏眸中光彩更盛,当即起身一礼,语气诚挚:“不知小女子可否有幸,与大师手谈一局?” 一旁的陆朝阳朗声笑道:“了因师傅,您可莫要小瞧了清屏。她虽年纪尚轻,可于这纹枰之道却堪称天赋异禀,虽不敢说已达国手之境,但在年轻一辈中,怕是难逢敌手。” 这时,路灵均眉头微蹙,似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他忽然猛地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苏姑娘……莫非就是前几年在兰亭棋会上,以一手‘飞花点劫’妙手力压国手张大家半子的那位‘飞花先生’?” 苏清屏被道破来历,略显羞涩地笑了笑,谦逊道:“路公子过誉了。当年不过是侥幸,恰逢窗外飞花落入枰中,机缘巧合点中一劫,才侥幸赢了张大家半子,‘先生’之称实不敢当。” 她虽谦虚,但提及棋道,眼中那份自信与光彩却难以掩藏。 路灵芸好奇地望向哥哥,路灵均便低声向她解释:“几年前的事了,这位苏姑娘当时年纪更小,却已名动棋坛,当年那局棋精彩绝伦,尤其最后关头,一片飞花恰好落在关键劫争之处,宛如天外妙手,解了困局,反败为胜,‘飞花点劫’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 解释完毕,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了因身上。苏清屏更是目光灼灼,充满了期待的意味。 他于是含笑合十,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淡然:“阿弥陀佛。苏施主盛情相邀,小僧岂敢推辞。只是棋道深远,小僧所学浅薄,还望施主手下留情才是。” 说话间,他已将储备人设点投入到了“棋艺”之上。 顿时,种种关于棋局、定式、手筋、大局的感悟如涓涓细流般涌入心田,原本只是略懂皮毛的棋艺,此刻竟也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第45章 人世间 了因与苏清屏相对而坐,中间一方古朴棋盘,黑白二子静卧罐中。 苏清屏执黑先行,纤指拈起一枚墨玉般的棋子,轻落于右上星位。 了因神色平和,以白子应了一手小目。 路灵均、路灵芸与陆朝阳围坐一旁,目光在棋盘与对弈者之间流转。 路灵芸虽不甚通棋理,却也被这静谧中暗藏锋芒的气氛所吸引,看得尤为专注。 陆朝阳则显得轻松许多,偶尔与路灵均低语几句。 “了因师傅这棋风,倒与其气质极为相合。” 陆朝阳观棋片刻,侧首对路灵均低声道:“厚重如山,深静如水,看似不争,实则处处隐伏机锋。” 路灵均微微颔首,目光仍凝于棋枰:“的确。苏姑娘棋风灵动诡谲,常于不经意处骤现杀机。” 正说着,陆朝阳忽似想起什么,声线压得更低,却恰能让周遭几人——包括正凝神落子的了因——清晰听闻: “说起来,诸位可曾听闻半月前东极之地发生的那桩大事?” 路灵均注意力被引去,眉梢微挑:“东极?我等自是比不上陆兄消息灵通。” “下月金鳞榜会将此事刊登出来。” 陆朝阳神色凝重几分:“半月前,冥府与人世间的强者,就在东极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此言一出,连正沉思棋路的苏清屏都眼睫轻抬。 了因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只耳尖微动,已分了一半心神过去。 他才遭遇冥府之人,怎地又冒出个“人世间”? 陆朝阳见众人皆被吸引,遂继续道:“此事我也是从阁中记载才得知。” “起因是冥府得那位‘牛头使者’,奉命赴东极追杀一位极重要的人物。具体身份无人知晓,只知事关重大。”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见连对弈二人的落子节奏都缓了下来,才接着说:“不知如何,这消息竟被人世间截获。” 苏清屏微侧过脸,轻声道:“这些年来,人世间与冥府交锋不下百次,互有胜负。此番看来,是冥府吃了亏?” 了因心中一震——这人世间,究竟是何等存在?竟能与冥府争锋? 指间白子悬于半空,了因耳畔再度传来陆朝阳的声音。 “可惜人世间虽占尽先机,那冥府牛头使者却非等闲之辈,终究还是被他遁走了。” 路灵芸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你不是说大战了一场吗?” “自然是一场恶战。”陆朝阳颔首继续道。 “冥府的反应也是极快,直接出动了两位判官。” “两位?”路灵均皱眉:“据我所知,冥府这数十年来唯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崔判,何时又多了一位?” 陆朝阳摇头:“那位才刚出世,自称陆判。” “陆判?此人修为如何?” “不在崔判之下!”陆朝阳神色凝重:“人世间此次派出了三位星宿神官,最后却只打了个平手。” “三位?还打了个平手?”路灵均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陆朝阳点点头,脸上也是不敢相信的神情:“三位星宿神官分别是箕水豹,牛金牛,胃土雉,三人可皆是无漏境顶尖强者。” 他长叹一声:“五位高手各展绝学,从海上战至苍穹,又从云霄斗到深海,终究谁也奈何不得谁,只得各自退去。” “据说当时东极海上雷云翻涌,电蛇乱舞,百里之内皆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威压。” “大战过后,东极海面浮尸遍野,海水三日未平。” 陆朝阳最后沉声道:“阁中记载至此,唯余二字。” “哪二字?” “天崩!” “啪——” 了因指间白子应声而落,在棋盘上叩出清越一响。 苏清屏凝视棋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拱手道:“了因大师傅棋艺精妙绝伦,布局深远,小女子自愧不如。此局之败,心服口服。此等造诣,堪称国手无疑!” 她言语恳切,面上尽是钦佩之色。 此言一出,车内三人忍不住叹息,尤其是路灵均与陆朝阳两人,皆知苏清屏棋力非凡,能让她说出“心服口服”四字,可见了因棋艺确实超凡脱俗。 便在此时,路灵芸忽然眼眸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主意。 她微微向前探身,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俏皮与试探。 “了因师傅,您不是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吗?那……”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开口:“可否为小女子画一幅肖像?” 了因闻言,手中念珠微微一顿。 方才听闻路灵均二人盛赞苏清屏棋艺,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直接用储备人设点将棋艺提到了顶级。 如今这剩下的储备人设点,就算是全都用上,怕也没法将画技提升多少,若是真答应对方,立马就要露馅。 正当了因不知如何推拒之际,路灵均皱眉喝道:“灵芸,不得无礼!了因大师如今还有伤在身,正需修养,需要胡闹!” 路灵芸被兄长训斥,顿时嘟起了嘴,甚至还低声嘟囔道:“不过是画幅画嘛...” 但见兄长神色严肃,她也只好作罢,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仍不时瞟向了因,带着几分不甘与好奇。 见此情景,了因暗暗松了一口气。 见此情景,了因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捻动念珠,心中暗忖幸好路灵均及时解围。 他摸了摸怀中的经书,心中暗暗决定,定要趁着这段时间,将【拙火金刚密续】解析出来。 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车轮轧过山路的辘辘声。 路灵芸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闷,眼珠一转,又笑着开口:“陆大哥,你既出身玄机阁,必定知道很多江湖秘辛,可否说与我们听听?” 陆朝阳爽快应下。 他言谈风趣,又仗着玄机阁的底蕴,所述多是众人未曾听闻的奇事秘辛,了因听来只觉获益匪浅。 就这般一路行去,五人渐渐熟络起来。 路灵芸发现苏清屏与陆朝阳确是一对璧人,那点莫名的敌意早已烟消云散,反而与苏清屏越聊越投机。 两个姑娘家时常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而陆朝阳则常与路灵均切磋武艺,二人皆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互相印证之下,各有进益。 了因大多时候静坐旁观,偶尔插上几句话,心中却时刻不忘研读经书。 陆朝阳的宝马果然神骏非凡,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五人虽是一路游玩,赏遍沿途风景,尝尽各地美食,却仍在大无相寺规定的期限前赶到了一相城。 刚进城郭,五人便被眼前景象吸引。 但见长街之上人声鼎沸,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大剌剌躺在当街,面前立着块木牌,上书“挨打不还手,一拳百两银”十个大字。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尝试。 了因心中暗惊:这一相城可是建在大无相寺脚下,城中江湖中人众多,可谓是卧虎藏龙,这乞丐敢如此夸下海口,若非身怀绝技,便是疯了。 第46章 乞丐 便在此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碎,几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策马而来。 看到挡路的乞丐,为首一人挥鞭喝道:“哪里来的腌臜乞儿,竟敢挡小爷们的道!” 那乞丐却恍若未闻,依旧懒洋洋地躺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好个不知死活的!”那世家子大怒,当即就要下马动手。 旁边同伴连忙拉住他:“李兄且慢!这一相城不比别处,大无相寺脚下,还是莫要轻易动武为好。” 那姓李的世家子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乞丐面前的木牌,忽然嗤笑起来:“挨打不还手,一拳百两银?倒是会做生意。” 他眼珠一转,对同伴低声道:“这一路赶来甚是乏味,正好找点乐子。”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乞丐面前,居高临下地道:“喂,花子!你说挨一拳百两银子,可是当真?若你能受得住本少爷一拳,莫说百两,一千两也赏你!” 乞丐懒懒地抬眼,打量着他华贵的锦袍,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穿得倒是人模狗样,说出的话却像要赖账的。怎么,莫非盘算着打完不给钱?” “你!”世家子勃然大怒:“本少爷会赖你这叫花子的账?看拳!” 话音未落,他右拳已挟着凌厉劲风,如毒蛇出洞般直捣乞丐腹部。 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风呼啸间竟隐隐带起破空之声,显然已用上内家真力。 拳劲激荡之下,乞丐蓬乱的发丝猛然向后飞扬,就在发丝扬起的瞬间,了因等人隐约看到隐藏在泥垢下的面容——竟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挨了如此重击,乞丐身形竟纹丝不动,反而咧嘴一笑:“打人都没力气?这钱赚的真容易!” 锦衣青年霎时满面通红,他想要抽回拳头,却发现自己的手仿佛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对方肚子上,任凭如何运劲都挣脱不得。 他额角青筋暴起,另一只手也上去帮忙,却依然无法将拳头拔出分毫。 “松、松手!”他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了因见此情景,心中不由暗叹。 这相城不愧坐落在大无相寺脚下,莫说那修为深藏不露的乞丐,就连眼前这被戏耍的世家子弟,年纪轻轻竟已臻至蜕凡境,更难得的是内力已有根基。 如此人物,放在整个青山寺恐怕都寻不出几个,可此刻他却连抽回拳头都做不到。 而那锦衣青年挣脱不得,竟不知进退,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绝非对方敌手,却仍挥起左拳,运足十成内力,狠狠砸向乞丐面门。 拳风呼啸,这一击若是落实,怕是青石板也要迸裂四溅。 乞丐却只冷笑一声,肚皮倏地内缩又猛然外弹。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锦衣青年如同被巨木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 落地之时,右臂呈诡异角度弯曲,显然已经骨折,口中喷出的鲜血更是在青石路上洒出一道刺目的红。 “啊——我的胳膊!”世家子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道。 那几个同伴慌忙下马,为首的蓝衣青年快步上前扶起伤者,另一人立即从怀中取出伤药敷上。 一个身着紫袍的世家子猛地转身,指着乞丐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可知你打伤的是谁?这可是陇南李氏的嫡系三子弟!” 乞丐漫不经心地抠了抠耳朵,弹了弹指甲里的污垢:“你们跟我说着这么多,难道是想赖账?” 说着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那几个世家子下意识地齐齐后退,纷纷抬手做出防御姿态。 待反应过来后,个个面红耳赤——他们这些平日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竟被一个乞丐吓得如此失态。 紫袍青年恼羞成怒,喝道:“一起上!给李兄报仇!” 其余几人应声而起,周身真气鼓荡,衣袂无风自动,显然个个修为不俗。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却隐含威严的嗓音自人群外响起:“诸位皆是世家子弟,莫要失了身份,给家族蒙羞。” 了因与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比陆朝阳那驾更为宽敞华贵的马车正自城门缓缓驶来。 其后跟随的车队规模不小,每一辆皆以金漆雕饰、珠帘绣幕,尽显尊荣。 而那主驾更是由八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牵引,车窗悬着金线绣祥云纹的锦帘,车顶一枚银铃清响,声声入耳,如碎玉击冰。 陆朝阳低声对了因道:“车内之人,恐怕就是当今九皇子。” 了因微微颔首,目光却早已扫向马车四周的护卫。 这些护卫个个虎背熊腰,目如冷电,太阳穴高高隆起,步履沉稳健稳,气息收敛如渊,显然皆是内家修为不俗的高手。 他们如众星拱月般将主驾护在中央,神态警惕,宛若鹰视狼顾。 车队后方那些马车虽不及主驾奢华,却也皆以紫檀为辕、云锦为幔,想必是随行九皇子的侯府世子们的座驾。 “将银两赔予人家。”马车中伸出一只手,轻点窗框。 那手指修长如玉,指甲修洁,一望便知是养尊处优之辈。 一众世家子虽面有不忿,却不敢违逆,只得悻悻取出银票掷向乞丐。 待他们狼狈离去,车帘忽被掀起,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女童翩然跃下。 她身着淡粉襦裙,头梳双丫髻,眉眼清丽如画,行动间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 女童走至乞丐面前,神色淡然地开口:“我家公子有请,请入车一叙。” 了因挑眉——这女童虽言语恭敬,眉目间却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气度,不愧是侍奉皇子之人。 然而,他随即蹙眉。 这九皇子前来大无相寺,竟随身带着这样年纪的女童伺候? 那乞丐却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手中银票,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你家公子有在马车里头动手的雅兴?” 第47章 九皇子 女童闻言顿时柳眉倒竖,脆声呵斥道:“大胆!竟敢对公子无礼!” 她年纪虽小,但呵斥起人来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仿佛早已习惯了对下人发号施令。 乞丐却佯装糊涂,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道:“什么大胆小胆的,要打架就先给钱。” 他边说边将银票塞进怀里,动作粗鲁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 “罢了。”车内传来九皇子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那只修长的手缓缓收回窗内,珠帘随之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车队重新开始行进,银铃轻响,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女童狠狠瞪了乞丐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可知自己错过了怎样的机缘?”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愤怒,显然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之人。 乞丐故意将小指在耳洞里转了转,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这个粗鄙的动作将女童气得双颊通红。 她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登上马车。 当九皇子的车驾与了因等人的马车并排时,了因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自珠帘后扫来。 那目光先是掠过陆朝阳,随即扫过路灵均等人,最后竟又折返回来,牢牢锁在他身上。 “可是青山寺的了因。”车内传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辩的笃定。 了因一愣,随即回道:“正是小僧。” 车内人轻笑一声,开门见山道:“听闻你修为不凡,可愿追随于我?他日功成,必不会亏待于你。” 了因心中冷笑,这些皇族子弟果然个个眼高于顶,眼前这位如今自身都难保,竟然还想让屈尊为奴,我呸! 了因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殿下若入大无相寺修行,按辈分,还要唤小僧一声师叔。” 话音方落,车内的气息陡然一滞,四周护卫无不色变。 珠帘无风自动,隐约可见车内人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 了因却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又顷刻消退。 两次被人折了面子,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心中早已怒火翻涌。 马车里再无声息,随着女童一声令下,车队继续前行,银铃声却比先前急促了几分,显是加快了速度。 就在第三辆马车驶过时,却骤然停驻。 锦帘掀起,一个身着暗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踱步而下。 他眉目如刀裁,面容虽俊,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 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被他转得极缓,目光却如冰锥般钉在那乞丐身上。 “你可知刚才那位是谁?” 乞丐却浑不在意,只咧嘴一笑,随手拍去衣上灰尘:“我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给钱再打架。” 男子眼中寒光骤现,指间扳指猛地一顿。 “好生嚣张的乞丐,今日便叫你晓得什么是天高地厚,也好让你长个记性!” 话音未落,他衣袍陡然鼓荡,一股强横气势轰然爆发——竟是元丹境修为! 四周空气霎时凝滞,道旁尘埃无风自动,卷起细碎旋涡。 了因凝神望去,只见那乞丐虽然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眼神已然不同先前。 他腰背微微挺直,乱发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竟与元丹境威压分庭抗礼,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尘土开始诡异地盘旋上升,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在两人要动手之时,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骤然刮过全场。 这杀气并非针对特定之人,却令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仿佛被冰刃刮过脊骨。 众人猛然回头,视线齐刷刷投向城门方向。 只见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进城。 那是一名刀客,装束却异于常人。 寻常刀客大多将长刀负于背后,此人却将一柄连鞘长刀随意地悬在腰间,刀柄微向前倾,仿佛随时可以出鞘饮血。 “东极无定斋的弟子?”陆朝阳失声低呼,语气中充满了错愕:“他们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了因皱眉打量对方,这刀客的身形算不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劲装,面容被斗笠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那令人窒息的杀意正是从此人身上自然流露,并非刻意释放,倒像是经年累月浸淫杀戮后,已然融入骨血的气息。 虽是自然而然散发,但却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元丹境男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杀气吸引,气势微微一滞,原本锁定乞丐的气机不由松懈了几分。 乞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周身气息依旧凝而不发,显然对这突然出现的刀客极为警惕。 而这位来自东极无定斋似乎对城门下的这场对峙毫无兴趣,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或惊惧、或警惕、或探究的视线注视下,一步步走入城中。 而他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方才那即将爆发的冲突之火。 那原本欲动手的元丹境男子,似乎是没了交手的兴趣,缓缓收敛起周身气势。 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乞丐的面容,冷声道:“臭要饭的,最好别让我在大无相寺考核中见到你。否则……” 他冷哼一声,袖中五指缓缓收拢:“定要你见识见识定安侯府的手段。” 乞丐嗤笑一声,对着地上啐出一口浓痰。 “武安侯府?好大的威风!小爷我走南闯北,什么阿猫阿狗的府邸没见过,吓唬谁呢?” 武安侯世子脸色瞬间铁青,他身后两名护卫当即踏前一步,却被押抬手拦住。 “好,很好!”武安侯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阴冷的目光从小乞丐身上移开,猛地转向一旁的了因。 “小和尚!”他声音森寒:“须知祸从口出,师叔?你也配?”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威胁意味更浓:“若是识趣,现在就乖乖滚去九皇子行辕前,磕头认错,否则……” 武安侯世子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充满了残酷的意味。 第48章 空慧到来 经历过刚才的插曲,众人打算前往客栈落脚。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陆朝阳忽然感慨道:“但凡是看过金鳞副榜的人,怕是一见了因师傅的模样,便会马上认出来。” 众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 路灵芸更是连连点头,眸中漾着明亮的光:“是啊是啊,了因师傅这般风采,便如明珠落于尘壤、皎月出于云翳,叫人如何忽视得了?” 但马上她就担忧地蹙起秀眉,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是了因师傅今日得罪了九皇子,若是入了大无相寺,岂不是会被对方找麻烦?” 这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连一向沉稳的路灵均和陆朝阳也收敛了笑容,面露忧色。 了因见众人皆为他担忧,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他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诸位多虑了。和小僧相比,那九皇子就是外来户,而小僧可是根正苗红的佛门中人,大无相寺再怎么也不会偏帮一个外人来为难自家弟子吧?” 听到这话,众人不禁笑出声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而众人说笑间也已经到了客栈。安顿好行李后,了因整理了一下僧袍,郑重地对众人合十行礼:“这一路多谢诸位照应,小僧感激不尽。” 路灵均正色道:“了因师傅言重了。能与了因师傅同行,是我等的荣幸。” 陆朝阳虽未多言,却也郑重还礼。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众人都被了因那超然物外的气度所折服,此刻突然要分别,自然都流露出不舍之情。 尤其是路灵芸,此刻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因师傅,你一定要保重...如果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我们...” 看着她这副模样,路灵均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自家妹妹这副情态,似乎不仅仅是普通朋友分别时该有的反应。 他赶忙轻咳一声,插话道:“了因师傅还要去知客院报到,我们就不多耽搁了。愿了因师傅考核顺利,一切圆满。” 离开客栈大门,了因长出一口气,将心中的不舍之情按下,毕竟江湖虽大,有缘自会相见。 稍作打听,了因便知晓了大无相寺在此设立知客院的位置。 那知客院并不难寻,坐落于城西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上,门庭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隐约能听见内里传来的低沉诵经声和木鱼轻响。 了因整了整僧袍,步履沉稳地踏入其中。 院内已有不少僧侣往来,或行色匆匆,或静立等候,皆屏息凝神,气氛凝重。 他循着指引来到一处偏殿,那里设有一张长案,一位中年僧人正伏案记录着什么。 了因上前,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小僧了因,自青山寺而来,特来知客院报到。” 那僧人闻声抬头,目光在了因脸上停顿片刻,像是蓦地记起什么,眉头顿时蹙起,语气中透出毫不遮掩的审视:“你就是那个青山寺的了因?” 了因平静回应:“正是小僧。” 对方闻言,竟毫不避讳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眼神锐利地扫过了因全身,仿佛要将他看透一般。 他翻动着手边的名册簿子,纸张哗啦作响,半晌才冷冰冰地甩出一句:“名册上有你的记录。等着吧。” 说完便不再看了因一眼,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事务,态度疏离冷淡,让了因暗自皱眉。 他默默退到一旁等候,心中思忖:对方般态度,是因大无相寺弟子身份自带倨傲,还是别有缘由? 了因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将这份疑虑暂存心底。 等候的时间漫长而枯燥,直至日头西斜,才有人来引了因去往一间简陋的禅房歇息,并未提及任何考核安排。 入夜,了因在禅房内静坐诵经,青灯古卷,但也安静。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诵经。 了因心下一动,此时已是宵禁时分,会是谁?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缓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人,而当了因看清来人时,心中不由一凛。 为首之人,正是盂兰盆法会时,前往青山寺讲经的空慧和尚! 只是此刻的空慧,面色沉凝,全无当年讲经时的慈和,眉宇间反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而更让了因心头一沉的是空慧身后的那位老僧。 那老僧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正死死地盯着了因,目光中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浓浓的不满,甚至有一丝隐晦的厌弃。 那眼神沉甸甸地压过来,仿佛了因并非初次见面的后辈,而是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空慧和尚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似乎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但还是开口介绍道:“了因,这位那是寺中戒律院的空鹤长老。” “见过空鹤长老!” 了因恭敬行礼,却换来对方一声冷哼。 空慧与空鹤二人踏入禅房,空慧反手将房门掩上,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因,声音低沉道:“了因,你如实告诉我,你前来大无相寺途中,是否曾出手擒拿过慈安禅院的僧人?” 了因心中一动,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扫了一旁的面沉如水空鹤长老一眼,随即坦然点头承认。 空慧闻言,眉头紧锁,立刻追问道:“那人呢?现在何处?” “死了。” “死了?” “嗯,都死了。”了因缓缓开口:“小僧本想押解几人前往大无相寺受审,却不想途经荒野之时,卷入了两位中三境的强者的战斗中。” 说着他伸手缓缓拉开胸前的僧袍,露出白玉般的胸膛。 只见他胸口皮肤之下,并非平滑完好,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红色裂痕,如同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被强行粘合。 了因指着那可怕的伤口,苦笑一声:“那等层次的交锋,仅是逸散的余波,就非我等所能承受,小僧也不过是死里逃生,这身伤势至今还未能痊愈。” 他本以为展示这惨烈的伤势来说明当时的凶险与无辜。 然而,空慧长老看着他胸口的伤痕,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脸上的忧色并未因此消散。 了因见空慧神色,想起昔日青山寺讲经之情,便直接开口问道:“空慧大师,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空慧看了身旁一直沉默但目光如刀的空鹤长老一眼,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懊恼。 “唉,本来我已……”他说到一半,却是摆了摆手,语气充满了无力感:“罢了!此刻再说这些,已是无用了!只是……了因啊了因,你可知……你已闯下大错了!” “大错?”了因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大师明鉴!这些人并非小僧所杀,而是死于意外,况且他们私设善堂,也是罪有应得,说不得这便是报应。” 第49章 寺中决定 了因一句“报应”,说得空慧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沉默的当口,一旁那位戒律院的空鹤长老终于开口,他声音冷硬,却是对着空慧说话:“空慧师弟!你与他说这些作甚?” 他这一声“师弟”带着明显的责难意味。 空鹤长老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了因,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幸亏首座降下法旨,不然……哼!此等残害同门、罔顾戒律之人,也配入我大无相寺?” 了因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直视空鹤长老,沉声问道:“长老此言何意?小僧不解,还请明示。” “何意?”空鹤长老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剜向了因:“好,老衲便与你分说清楚!” “老衲问你!你此前在青山寺时,是否亲手杀害了同门师兄?!” 了因面色不变,坦然承认:“是,了树残害无辜百姓,已然入魔,小僧清理门户,亦是他罪有应得。” “好一个罪有应得!”空鹤长老冷笑一声,声音愈发冰寒:“那老衲再问你!你是否曾纵容外人,杀害我佛门弟子,并且,当有其他僧人欲上前阻止报仇时,你是否还出手阻拦,助那凶手逃脱?” 了因依旧点头,声音清晰:“长老所言之事,确有发生。然则事出有因,那位被杀的僧人,未入空门前,江湖人称‘血手人屠’,杀人无算,动辄屠人满门,血债累累。苦主寻他报仇,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此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好一个‘因果循环’!好一个‘报应不爽’!”空鹤长老怒极反笑,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茶案之上!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坚实的木制茶案竟被他蕴含怒意的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他霍然站起,周身散发出凛然威压,怒斥道:“狡辩之词,何其之多!” “先不说我佛门固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慈悲,你一个小小弟子,有何资格审判同门功过?你又有何资格擅自押解、甚至亲手屠戮受戒的僧侣?杀了一个了树不够,还要纵容外人再杀第二个!了因,你眼中可还有佛门戒律?可还有半分对同门的慈悲之心!” 了因面色沉静,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道:“小僧问心无愧。那些人作恶多端,残害无辜,皆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空鹤长老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即便他们当真罪该万死,又何时轮得到你来审判?谁给你的权力定人生死?” 了因抬眼直视空鹤,目光执拗:“难道空鹤长老认为,那些人——不该杀?” “该杀与否,自有戒律院依寺规裁决!”空鹤长老须发皆张,声若洪钟。 “纵是十恶不赦之徒,也当由寺中依法处置,岂容你私自动手?更遑论纵容外人杀害佛门弟子!此等行径,将大无相寺的颜面置于何地?将佛门清誉置于何地?” 又是颜面? 了因心中那一点争辩之意骤然冷却,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敛于眼底,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原来如此。小僧明白了。那么,敢问空鹤长老,大无相寺……究竟打算如何处置小僧?” 空鹤长老见他如此快收敛情绪,反而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不由冷哼一声。 “如何处置?哼,原本空慧师弟回寺之后,屡次三番于方丈与首座面前盛赞你佛性深具、慧根非凡,甚至不惜数次为你屈尊求情!方丈与首座怜才,本已破例决定,准你免去诸多考核,直接录入寺籍,成为我大无相寺正式弟子。” 他话语一顿,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将了因钉在原地。 “可偏偏你纵容外人杀害佛门弟子、阻拦同门复仇!我戒律院首座闻之大怒!言你杀性未除,罔顾戒律,视同门如无物!” 空鹤长老语气稍缓,却更显居高临下:“然,念你确实天资过人,于佛法领悟上或有可取之处,加之空慧师弟一再担保求情,称你乃一时迷障,本性非恶。寺中最终决议,仍予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无需参与新弟考核,亦可获得大无相寺弟子的身份。但——你不得留在寺中修行,即刻起便须下山去。” 空慧叹息一声,在一旁解释补充道:“了因,你虽下山,却非逐出山门。寺中决议,你将前往我大无相寺下院——青林禅院,担任长老一职。” 空鹤冷哼一声,接口道:“青林禅院地处偏远,香火稀疏,正好叫你亲身尝一尝底层僧众的清贫之苦,磨一磨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棱角,治一治你这目无尊长、罔顾戒律的狂悖性子!” 空慧见空鹤语气激烈,急忙开口试图缓和气氛:“虽说是去下院,但寺中并未完全断绝你的上进之路,方丈特许,你每年可回大无相寺一次,于无字玉碑前静观参悟一日,并言明,若十年之后你能诚心悔过,言行皆契我佛门戒律寺规,便可重返大无相寺修行。” 了因听完面无表情道:“却不知是这是大无相寺对小僧的奖励,还是……惩罚?” 这阴阳怪气的反问,顿时让空鹤长老本就未平的怒火再次轰然爆发,他指着了因,厉声喝道:“了因!你休要仗着有几分天赋便如此肆无忌惮,目中无人!寺中对你已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容!你莫要不知好歹!” 见了因面露冷笑,似乎还要反唇相讥,空慧急忙抢先开口,声音加重了几分,目光紧紧盯住了因,似提醒,更似告诫。 “了因!慎言!你能从佛经中领悟武学,虽是罕见,但也非你恃才傲物的凭仗!”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一字一句,仿佛要敲进了因的心底:“老衲查阅过寺中秘藏典籍,记载中的前辈先贤,或于一部、或于数部佛经有超常悟性,乃至从中悟得武学。” “然——佛法如海,浩瀚无边,他们对其他经书的理解,与常人无异,甚至终生再难寸进。你,可明白?“ 空慧的话语意味深长,那言外之意,了因自然听得明白。 他那点天赋,在大无相寺看来,虽是珍贵,却并未不可或缺。 若是他不能端正态度,大无相寺,又何惜一人? 而空慧也希望他,莫要因此自视过高。 第50章 资质下等的了因 空鹤长老此时在一旁冷笑:“我佛门传承至今已有数万载,这悠悠岁月中,惊才绝艳者如恒河沙数,却唯有二代祖师那等天纵奇才,能从浩瀚佛经中领悟武学如同饮水吃饭般寻常自然。” 他目光如刀,不屑地扫视着了因:“你莫非以为,自己那点微末悟性,能比得上二代祖师?” 不等了因回应,空鹤语气愈发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莫要以为自己的资质有多出众!能逆伐上境、越阶而战的弟子,寺中比比皆是!单是此次入门考核,便是天骄云集,妖孽辈出。而你——” “在其中也不过堪堪排在下等之列!若非你在佛法领悟上尚有几分机缘,寺内又怎会破例予你入门之机?你当感恩戴德,谨记寺中恩赐!” “恩赐?”了因深吸一口气,胸腔中一股郁结之气几乎要破体而出,却被他死死压住,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回应:“这样的恩赐,弟子恐怕承受不起。” “大胆!”空鹤勃然大怒,周身真气轰然爆发,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瞬间倾泻而下,了因身形微晃,唇角一丝鲜血缓缓渗出。 空鹤踏前一步,声若雷霆:“了因!你一再出言不逊,是真想叛出山门不成?!” 了因抬手,用袖口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刀。 “小僧自然不敢叛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碎玉裂冰:“只是,长老口口声声所言的那些天骄……” 他忽然轻笑一声:“呵,小僧倒还真想见识见识,他们到底有何本事——至于这下等之姿?”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箭,直射空鹤: “若不能与他们交手一番,小僧还真不敢接这大无相寺弟子的身份。” 空鹤长老眯起眼睛,寒声道:“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想参加考核,与那些天骄一较高下不成?” 空慧长老在一旁急忙劝阻:“了因,莫要冲动!考核之事非同小可,若你通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便是绝了自己进大无相寺的路!此事关乎你的前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了因向空慧长老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却坚定:“空慧大师放心,小僧心中有数。若败了,小僧自然没颜面入寺修行;若是胜了——” 他冷笑了两声,目光锐利地扫过空鹤长老:“小僧也会服从寺中惩罚,前往下寺修行。” 至于脱离大无相寺?了因还从未想过。 至少,在大无相寺的绝世武学没有到手之前,绝不会想。” 空慧长老闻言一怔,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空鹤长老则冷哼一声,语气中的讥讽更甚:“了因,老衲劝你不要自视甚高!你自以为是天才,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你或许有些天赋,但在真正的妖孽面前——” 了因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小僧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天才!”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但天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 客栈内,熏香袅袅。 九皇子推门而入时,那女童正踮着脚尖,调整案上青瓷花瓶的方位。 听见门响,她蓦然回头,眼底霎时漾开笑意,像迎风初绽的桃瓣:“爷,您回来啦!” 她小跑着迎上,极自然地接过九皇子解下的云纹披风,转身挂到一旁的梨花木架子上,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做惯了这事。 “又在折腾这些?”九皇子嗓音温润,目光扫过收拾得一丝不苟、陈设雅致的房间,眼底含着纵容的笑意:“这些粗活让下人做便是。” “他们手脚粗笨,摆不好爷惯用的格局,我看着心烦。”女童转过身,仰起脸,眉心微微蹙起:“爷去了大无相寺,可还顺利?” 九皇子走到窗边软榻坐下,女童立刻伶俐地斟上一杯温茶奉上。 “不过是见见寺中几位长老,诸多事宜,先前便已议定了。”他接过茶,轻呷一口。 “爷……您要是真拜入大无相寺,那清规戒律那么多,身边又不能带伺候的人,您饮食起居可怎么办?谁给您半夜温茶?谁给您...” “好了好了。”九皇子失笑,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双丫髻。 “怎的这般啰嗦起来。不过是暂别一段时日。等我得了那佛子职位,便想办法将你调过去。” “真的?”女童喜色跃上眉梢,但随即又嘟起嘴,小声嘀咕:“可那是大无相寺啊……佛子之位争夺何等激烈,寺中高僧眼光又极高,爷您虽然天资绝世,怕也不是短时间能...” “咚。”九皇子屈指,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对爷就这般没信心?” “哎哟。”女童捂住额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嘴角已忍不住翘起:“阿拂不敢...只是担心嘛。” “不必忧心。”九皇子收回手,神色从容:“即便没有定阳侯世子他们,爷也早已布下后手。” 见阿拂困惑眨眼,他低笑:“爷早已暗中联络寺中数位佛子,届时他们将同定阳侯世子一道为我造势。只待我步入中三境,便可谋取佛子尊位,到时……”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阿拂嘟了嘟嘴,小声抱怨道:“要我说,雪隐寺那些喇嘛也未必安什么好心。明明口口声声说爷是他们寺中法王转世,可真到了要助爷争位之时,却推三阻四。若他们肯倾力相助,爷又何必这般辛苦谋划……” 九皇子轻轻摇头,指尖拂过茶盏边缘:“雪隐寺远在北玄,此地却是南荒。他们纵有相助之心,亦难越千山万水。更何况——” 他顿了顿,唇角噙着淡淡笑意:“此番他们不是还特地给爷送来那颗舍利子么?” “可、可是...”阿拂绞着衣角,仰起小脸:“我前些日子听贵妃娘娘说起,密乘佛宗有灌顶秘法,能让人修为突飞猛进。既然爷是法王转世,为何不接受灌顶?若是得了灌顶,爷现在说不定早就...” “傻丫头。”九皇子屈指弹了弹她的眉心。 “灌顶之法虽能速成,却无异于拔苗助长。修为看似暴涨,实则根基虚浮,日后想要突破境界桎梏,难如登天。” 他眸光渐深,声音沉静:“爷要的不是一时之快,而是终有一日能登临上三境,所以即便他们愿意,爷也绝不会接受。” 阿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眨着眼睛道:“那位大喇嘛说爷当年圆寂时——” 她突然捂住嘴,偷偷吐了吐舌头,却被九皇子笑着揽到膝上。 “无妨。”他轻抚着她的发顶:“继续说。” 小丫头顺势偎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他们明明说爷当年留下的舍利子有九颗,为什么这次只带来一颗?若是九颗都在,爷的修为定能一日千里...” 九皇子抚过她柔软的发丝,目光幽深:“舍利子需一颗颗融合,循序渐进。单是这一颗,便需数年光景方能彻底炼化。”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况且...爷也想给自己留个后手?” 第1章 问禅路 阿拂好奇地仰起脸:“什么后手呀?” 九皇子轻笑一声,眼中透出几分亲近,显然已将她视作可信任之人。 “若争位失败,又无缘大无相寺方丈或首座之位,爷便北上雪隐寺,继承法王尊位。”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茶点:“总归...爷永远都有退路。” “爷果然最厉害了!”阿拂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九皇子却忽然敛了笑意,指尖轻叩案几:“可惜...” “可惜什么?”阿拂歪着头追问。 “可惜那了因和尚。” 阿拂歪着头想了想:“是今日在街上遇见的那个...眉间有朱砂痣,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和尚吗?” “不能用‘好看’形容。”九皇子屈指弹了弹她的额角:“那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赞叹:“爷从未见过如此出尘之人,只是一袭白袍,便如从古卷中走出来的,当真是……” 九皇子忽然捏了捏她的鼻尖,笑意重浮:“你这丫头才多大,居然叫人家小和尚。” 两人笑闹间,阿拂嘟囔道:“那小和尚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也这般惋惜?” 九皇子执起茶盏,正色道:“桑杰大喇嘛曾说,这了因和尚在佛法上的悟性...超乎常人,有时连他都自愧不如……” 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案几,“若是将他收服,让他心甘情愿为爷日夜诵经,那……” 火在他眸中跃动:“爷身体里这颗舍利子融合的速度,至少能快上三成,而且……” 九皇子轻啜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说来也好笑,这小和尚明明出身南荒,可偏偏在这里声名不显,反倒不如在中洲江湖的名声响亮。”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此人不一般,仅仅是几日的相处,便能让一位金鳞榜上的俊杰不遗余力地替他扬名,你说奇不奇怪?” 阿拂睁大了眼睛,惊叹道:“这么厉害?那中洲江湖是怎么评价他的呀?” 九皇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最后缓缓吐出是三个字:“奇、妙、怪!” 见阿拂一脸不解,他解释道:“就像桑杰大喇嘛说的此人年纪轻轻,却对佛法有超乎常人的见解,但有意思的是,此人自称琴棋书画,医武茶道无一不精,连佛法未被他列入其中,可偏偏他……” 琴技,素斋,饮酒,化缘…… 阿拂托着腮帮子听九皇子讲完,随后惋惜道:“可惜这样的人物,不能为爷所用。” 九皇子却不急不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急。”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小和尚如今太过稚嫩,还未认清现实。等他多碰碰壁,自然会明白独木难支的道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大无相寺山门前的辽阔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一道宽阔无边的白玉阶梯自广场尽头拔地而起,宛如一条巨龙仰首向天,阶梯尽头隐没在缥缈的云层之中,仿佛直通九霄天庭。 玉阶莹白温润,在晨曦照耀下流转着淡淡光晕,每一级台阶都刻有繁复玄奥的佛纹,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广场之上,黑压压的人群汇聚成一片浩瀚人海,粗略看去竟有数万之众,其中九成人都是前来参加考核之人。 而阶梯两旁更是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江湖人士,有的站在高处远眺,有的挤在人群中东张西望。 商贩们趁机兜售着瓜果茶水,叫卖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江湖名宿现身,便会引起一阵骚动,众人纷纷踮脚张望,想要一睹高人风采。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各种服色混杂,可这些人皆是目光热切地投向广场中央。 按照来历,参加考核的人大致分为四种。 来自大无相寺下辖各中寺推举而来的僧人,这些人大多身着灰色或土黄色僧袍,剃着光头,神色或紧张或肃穆,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试图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平静。 虽是来自中寺,但能获得推举资格,显然也非庸碌之辈。 另一侧,则是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正是来自各大世家的子弟。 他们服饰精美,佩玉鸣环,彼此间谈笑风生,眼神中带着世家门阀特有的矜持与傲气,仿佛对这考核志在必得。 紧邻他们的,是人数最为庞大的寻常世家子弟。 他们的衣饰虽也整洁,却远不如前者华丽,神色间更多了几分忐忑与期盼。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广场最前方那一小撮人。他们人数最少,不过百余人,年纪也最小,大多仅是十岁出头的孩童,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 他们有的衣着朴素简单,有的穿着华丽,但个个都眼神清亮,气息凝练,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便是由大无相寺亲自外出寻访、挖掘出的真正天才苗子,也是最受重视的一帮人。 整个广场人声鼎沸,议论声、诵经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时,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后辈介绍道:“这便是大无相寺鼎鼎大名的''问禅路'',共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又被称作''一空到底''。” “为何要叫一空到底?” 老者微微一笑:“所谓''一空到底'',取的是四大皆空之意。据说能走完这条阶梯的人,心性必定坚毅。” 不远处一个粗豪的汉子插话道:“十万级台阶?这也太多了吧!” 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摇着折扇道:“兄台有所不知,这其中另有玄机。前面九万九千九百级,其实与问禅无关,而是大无相寺检验实力的一种方式,也可以说是给参加考验者的一点好处。” 众人闻言都好奇地围拢过来,有人急切地问道:“什么好处?还请先生明示。” 书生合上折扇,指着白玉阶梯道:“这前面的台阶,每登一级都能助人锻炼肉身,可谓一步一淬体。登得越高,肉身越强,能走过这九万九千九百级的,就代表肉身已经足够强横,在这江湖上,也可称一声高手!” “那后面的九十九级呢?”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书生合上折扇,神色肃然:“那九十九级才是最难的。据说与实力无关,而是问心之路。每一步”直指本心,大无相寺每三年收徒一次,每次近万,可能通过这最后九十九级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不足十人。” “多少?十人?” 众人闻言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望向那高耸入云的白玉阶梯时,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敬畏。 第2章 真正的天骄! 作为大势力,自然是不可能和普通江湖人一样在问禅路两旁观看。 此时陆朝阳站在问禅路的尽头,身旁是玄机阁的宋长老。 远处山下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唯有白玉阶梯下方的身影可见。 宋长老抚须笑道:“朝阳,你是第一次见这等超一流势力收徒,可有何感想?” 陆朝阳望着下方广场黑压压的人影,由衷感叹:“震撼,这等气象,当真超乎想象。” 宋长老微微颔首:“是啊,每次看到这番景象,都让人心生敬畏。” 陆朝阳侧目:“看来宋长老见过很多次了?” “你说呢?”宋长老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我来问你,你可知,大无相寺的问禅路,与大雷音寺的大雷鸣钟、大须弥寺的妙高山有何不同?” 陆朝阳摇头:“还请长老指点。” 宋长老遥望阶梯,语气深沉:“大雷音寺的大雷鸣钟,敲击时发出的醒世雷音,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钟声一响,修行者必须直面内心” 他顿了顿,指向眼前的问禅路:“而大无相寺的这条路,则是放大人的欲望。每上一阶,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就会被放大一分。财富、权力、美色、长生......种种诱惑接踵而至。许多人明明肉身尚能坚持,却败给了自己的欲望,最终功亏一篑。” “至于大须弥寺的妙高山,则是引人领悟佛理。登山途中,步步禅机,需要参透佛法真谛方能登顶。” “没想到,三大佛门圣地,考验的方式竟各不相同。” 宋长老颔首:“正是。恐惧、欲望、迷障,皆是修行路上必经之劫。能过其一者已非凡俗,若能三者皆破...”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还是长老博学。” 宋长老听完,转头便看到了在陆朝阳身旁不远的苏清屏,然后开口说:“听说你这一路上是与人同行?” 陆朝阳点头道:“是路氏家族的兄妹,以及青山寺的了因师傅。” 见对方没有提及苏清屏,宋长老也没说什么,然后开口问他:“那你觉得这了因和尚怎么样?” 陆朝阳沉吟片刻,眼中流露出几分钦佩之色:“随性淡然,不拘小节,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风骨…,总之……是个极有意思的人。” 宋长老看他的表情,不由笑道:“怎么,看样子你被此人折服了?” 陆朝阳摇头笑道:“折服谈不上,只是由衷敬佩,这位了因师傅无论是风采,还是气度,都似不染尘埃,相处越久,越让我感觉自愧不如。” 宋长老点点头,说:“既然这样,你就多盯着点那个了因。” 陆朝阳微微一怔,随即问道:“难道长老也认为……了因师傅能在这次大典中脱颖而出?” “脱颖而出?”宋长老嗤笑一声:“今日这大无相寺中,可以说是天骄云集、妖孽横行。那了因不过出自中寺,能掀起什么风浪?你真当这是什么寻常道场?多少世家嫡系、宗门真传,到了此处,都未必能争得一席之地。” 陆朝阳眉头微蹙:“长老,我倒觉得……” 宋长老一摆手截断他的话:“那只是你一厢情愿。” “你也是玄机阁弟子,岂不知那金麟副榜不过是激励年轻一辈的虚名?金鳞榜上的那些俊杰为何拼杀?因为他们知道,中三境,那才是天骄们拼杀的舞台!唯有经历大浪淘沙、鱼跃龙门,最终跻身‘九霄龙吟榜’者,才算真天骄!” 他忽又语气一转,目光深沉地看向陆朝阳:“你可知……大无相寺如今,对了因究竟是何种态度?” 陆朝阳心头一凛,隐约察觉话中有话。 他沉吟片刻,谨慎问道:“还请长老明示……了因师傅可是出了什么事?” 而当宋长老将大无相寺对了因的处理态度说完,陆朝阳还有些不敢相信。 “长老,先不论了因师傅资质如何,当日他登坛讲经之事,我玄机阁中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如此天赋异禀之人,大无相寺为何会这般处置?这岂不是明珠暗投?” “因为这里是大无相寺!” “因为这里有金刚境尊者坐镇!” “他们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底气做出任何决定!” 说着,他抬手指向高台的位置。 那里端坐着大无相寺的核心人物:方丈居中,宝相庄严;各院首座分坐两侧,神色肃穆;再往下是十几位佛子,个个气度不凡,而在佛子之后,才是寺中长老。 “看到佛子身后那些追随者了吗?””宋长老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站在佛子身后的僧人。 他们敛目低眉,气息沉静如水,可若细观其形神,个个如藏锋古剑,含章未曜。 “这些人虽名声不显,看似只是随从,但若走出这大无相寺,金鳞榜上必有一席之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在其他宗门都是被重点培养的天才。” 他的目光转回陆朝阳身上,带着几分告诫:“你看重的了因,纵使今日被大无相寺收入山门,日后大概也会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 宋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朝阳一眼:“须知,天才之上还有天骄,而天骄头顶,亦有妖孽镇压。大无相寺这座佛门圣地,从来不缺惊才绝艳之辈。那了因纵有慧根,到了在这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说完,他再次望向中央,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感慨:“大无相寺弟子数以万计,而佛子之位,历来仅设一十八席,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十数万弟子中一路拼杀出来的,他们经历的磨砺,远超常人的想象。” “未来,他们每一位都必将成为大无相寺的高端战力,擎天支柱,不是执掌一院的首座,便是统御全寺的方丈。” “也唯有这些人,才配称之为——真正的天骄!” 第3章 佛子 了因手持佛珠,一袭白衣皎洁如雪,面容清俊如刻,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澄明之气。 他静立于人群之中,宛若白鹤独立于凡鸟之间,不争不显,却自然引得诸多目光流转。 高台之上,一位身披金线袈裟的佛子正漫不经心扫视下方。 目光掠过时,却微微一顿,停在了因身上。见对方亦是僧人,他略一抬手,身后随侍立即躬身近前。 “可知那白衣僧者来历?”佛子声调平淡,目光却未移分毫。 侍者凝神细观片刻,恭声答:“回佛子,观其气度衣着,应是青山寺僧人了因。” “了因?”佛子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赏识,“若他入寺,引他来见。” 语气虽淡,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仪,显是存了收揽之意。 此时,旁侧另一位佛子忽发出一声低笑:“了安佛子,怕是你这面子……未必够用。” 了安佛子面色倏沉,转首视之:“了镜佛子此言何意?” 了镜把玩着手中玉佛珠,似笑非笑:“也没什么。这了因虽出自青山小寺,性子却极傲。只怕了安佛子要白费心思。” 有佛子闻言面露疑色:“哦?此话怎讲?” 话音未落,旁侧另一位佛子已嗤笑出声:“了因?傲?我看他不是傲,是愚不可及!” 这一声引得周遭数位佛子纷纷侧目。 “不过是侥幸得了些微末声名,便忘乎所以,端着架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随后他便将了因参加考核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众佛子听罢,顿时哗然,言语间尽是轻蔑之意。 “当真可笑,区区青山小寺出来的僧人,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运气使然,在乡野之地博得虚名,便认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这等人物见得多了,稍有些天赋便不知天高地厚。却不知大无相寺是何等所在?岂容一个中寺弟子在此摆谱?” “想必是中寺资源匮乏,难得出了个稍具资质的弟子,便过分吹捧,这才让他生了错觉。” “要我说,他就是不明白自己的天赋究竟几斤几两。在青山寺那等小地方或可称雄,但到了这里,在真正的天骄面前,他那点资质简直不值一提。” “正是!我等佛子哪个不是天资卓绝?即便如此,初入寺时谁不是谨言慎行、谦恭修持?他一个中寺弟子反倒傲气凌人!” 众佛子越说越是兴起,个个面露讥诮之色。 这时,那了镜佛子忽又轻笑:“诸位或许不知,前些时日,这位青山寺的了因,可是做了件大事呢!” 当他将了因杀死同门,以及血手人屠之事说出后,顿时有佛子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同出佛门,他竟也下得此毒手!若按我说,方丈未免太过慈悲,若换成我,定将了因废除修为,逐出佛门!“ 了镜佛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转头看向身旁一位面容冷峻的佛子:“了戒佛子,你出身戒律院,对此事有何高见?” 那冷面佛子双目如电,声音冰冷如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了戒佛子说得是!” “我佛门弟子,纵是罪该万死,也万万不能为外人所杀!” “这等叛徒,若敢入寺,定要叫他指导指导什么叫规矩!” 了安佛子听着众人的议论,原本欣赏的目光也逐渐冷却,对身后之人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在意了。一个认不清自己的人,确实不值得费心。” 然而了因对高台之上的议论丝毫不知,此刻他正静立人群之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了因师傅!” 路灵均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之色:“你的伤势如何了?” 了因转身合十行礼,淡然道:“多谢挂念,已好了七七八八。” 他言语平静,但唯有自己知道,先前他的伤势确实已经痊愈了九成,但因空鹤的原因,如今伤势反而重了三分。 路灵均目光扫过高台,不由感慨:“大无相寺的面子当真不小,南荒有头有脸的势力,今日怕是都到齐了。” 了因也是点点头,目光环视四周。 只见高台之上,各大势力分席而坐,旌旗招展,华盖如云,这般场面,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便在此时,路灵均眼神忽地一凝,面露讶色:“咦?怎么还有尼姑在场?” 了因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沉吟片刻道:“应当是静念庵的师太们。” “静念庵?”路灵均挑眉:“南荒之地,素来没有比丘尼,她们是从何处而来?” 了因缓缓开口:“静念庵源自西漠,此次南下是为传法而来。听闻是大无相寺与大雷音寺的共同议定,许其在南荒开辟道场,弘扬比丘尼一脉佛法。” 路灵均摇摇头,不以为然:“西漠大雷音寺素来霸道强势,看她们一个个表情冷冰冰的,说不定是被大雷音寺从西漠赶出来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西漠佛国,派系林立,向来纷争不休,说不定这些师太就是牺牲品。” 了因方欲回应,忽闻一记洪钟之声震响,声浪滚滚,荡彻全场。 喧嚣顿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中央,只见一位身披金色袈裟的长老缓步上前,声如洪钟: “诸位,今日大无相寺招收弟子考核,现在开始!” 随着这位长老话音落下,人群顿时如开闸洪流般涌向白玉阶梯。 无数身影争先恐后,衣袂翻飞间,竟在台阶上荡起阵阵气浪。 有人施展轻功,纵跃如飞,转瞬已登数十级; 有人步步为营,脚踏实地,身形稳如磐石。 路灵均眼中闪过跃动的光芒,当即道:“我们也动身吧。” 了因却岿然不动,目光沉静地扫过汹涌人潮:“考核要持续数日,待这第一波浪头过去,再动身不迟。” 路灵均环视四周,果然见不少人与他们一般静立观望,心下了然。 待广场上人潮渐稀,了因与路灵均相视颔首,同时迈步而出。 当路灵均第一只脚踏上白玉阶梯时,他忽然轻咦一声,脚步微微一顿。 了因几乎同时迈步而上,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挑。 (才写完,本来打算明天发的,想想还是今天发了吧) 第4章 此等狂徒,不收也罢 “早就听闻大无相寺的问禅路神异非常,果然有点意思!” 了因闻言也是认同的微微点头。 从第一步踏上玉阶开始,一股无形的压力便作用于己身,每一步都需要比平常多耗费几分气力。 更奇特的是,这压力并非止于肌骨,竟似能透肤入髓,直贯五脏六腑。 路灵均活动了一下脚踝,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阻力,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兴趣盎然的弧度。 “了因师傅,那我们还等什么?” 说罢,他再度举步前进,了因微微颔首,也迈开了第二步,僧鞋落在玉阶之上,沉稳无声。 了因与路灵均并肩而行,前一万阶对他们而言确实轻松,二人甚至未曾运转内力,单凭肉身力量便稳步而上。 玉阶上传来的压力虽然无处不在,但了因暗自估量,这般程度尚在磨皮期武者可承受范围。 不过,他能感觉到每一级台阶的压力都在微不可察地增加,如同温水煮蛙,若不是刻意感知,几乎难以察觉这种变化。 而当两人迈过一万阶时,最先启程之人中,已有身影越过三万层之高。 路灵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元丹境的肉体强度让他对这些压力游刃有余。 了因看在眼里,,合十开口道:“路兄不必相候,尽管前行。小僧修为尚浅,正可借此压力淬炼体魄,夯实根基。” 路灵均闻言先是一愣,这才想起了因不过是蜕凡境的修为。 略作迟疑后,他拱手道:“既然如此,了因师傅多加小心。我在前面等你。” 说罢,他身形一晃,真气流转间步伐陡然加快,如一道青烟般向上掠去,转眼便消失在了阶上的人潮中。 了因目送他离去,这才静下心来,仔细感受着问禅路上的变化。 他注意到,第一万阶与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虽然只差一级,压力却有着明显的跃升。 这种变化颇为精妙,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槛设立于此。 他估计,能纯粹依靠肉体力量走到这里的,至少也要练肉期修为。 若是磨皮期的武者,到了此处恐怕已经举步维艰,必须运转内力才能继续前行。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走去,如今他已达壮骨期,在此滞留并无意义。 越往上行,压力越发沉重。玉阶上的阻力仿佛有了实质,如粘稠的泥沼般缠绕着双腿,又似无形的巨石压在肩头。 沿途上,了因看见不少考核者已显疲态,有人盘膝调息,有人步履蹒跚。 看来纵是大无相寺这等超一流宗门收徒,仍不乏心存侥幸之辈,了因心中暗叹。 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了因刻意没有运转内力,纯粹以肉身抗衡压力,只觉得筋骨在这重压下反而愈发凝练,气血奔涌间隐隐有淬炼之效。 就这样一步步向上攀登,又越两万层阶。抵达三万阶时,已是数个时辰之后。 “啪嗒。” 了因踏上第三万层玉阶的刹那,周身压力骤然剧变。 先前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压力,此刻仿佛凝成了实质,化作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肩头。 了因急忙停止脚步,调整呼吸,他感受到了压力的细微变化。 玉阶传来的力量不再是简单的向下压迫,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身体。 酸麻与刺痛如蚁群啮骨,自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了因唇角却掠过一丝笑意,这正是他想要的淬炼效果,但却远未达到他的极限。 继续向上攀登,了因这回刻意放缓脚步。 只是,且不说他那鹤立鸡群的气度,单是金鳞副榜第三的排名,就注定到他会吸引到很多人的目光。 “那应该是青山寺的了因和尚吧?名列金鳞副榜第三,怎么走得如此之慢?”玉阶旁,一位蓝衣青年忍不住低声发问。 霎时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向了因身上。只见他步履沉稳,却异常缓慢,与周围疾步前行的考核者形成鲜明对比。 “难道是后力不继?”蓝衣青年疑惑道:“不是说他曾逆伐元丹境修士吗?” 旁边一位身着褐色劲装的男子轻笑一声,语带讥诮:“这你就不懂了。他能越阶而战,靠的是内力深厚,肉身却仍是蜕凡之境。如今分明是在借问禅路的压力锤炼体魄。” 众人闻言,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一位红衣女子忍不住插话:“可这才开始几个时辰,已经有人冲上五万阶了。他这般磨蹭,就不怕最后时间来不及?” 褐衣男子摇头笑道:“姑娘是第一次来吧?这问禅路若真那么容易走完,大无相寺的考核又何必持续数日之久?” “正是,”另一人接口道:“越往上行,压力倍增。传闻最后九十九阶,每上一阶都难如登天。昔有考核者于最后一阶枯坐三日,方才得以突破。” 他抬手指向高处几个隐约可见的黑点:“别看现在冲得快的,待到七万阶之后,个个都要慢下来。” 众人纷纷颔首称是,却仍有不少人心存疑虑。 了因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将全部心神沉浸于肉身淬炼之中。 他能清晰感知到,在浩瀚压力之下,周身骨骼正发生着奇妙蜕变。原本就已坚实无比的骨体,此刻犹如经受千锤百炼的精铁,密度仍在不断提升。 正当了因攀爬之时,高台上大无相寺阵营中,戒律院首座空庭目光如电,他扫视下方,目光却不可避免的停留在了某个身影上。 “他就是了因?” 身后的空鹤急忙恭敬合十:“回禀首座,正是此子。” 空庭冷哼一声:“倒生的一副好皮囊。” 一旁药王院首座空善闻言,轻抚长须,眼中流露出惋惜之色:“此子骨相清奇,神韵内敛,本是难得之材,只可惜…… 证道院首座空言接过话头,言语中也带着惋惜:“老衲每次翻阅空慧送来的青山寺法会实录,便觉此子在《大般若经》上的造诣非凡,便是老衲都自愧不如……” “不过一部《大般若经》罢了!佛门八万四千法门,他莫非样样精通?” 空庭声音陡然转厉:“此子纵有几分天赋,可恃才傲物,狂妄自大,毫无敬畏之心,这等狂徒,不收也罢!” 第5章 再遇定阳候世子 三万阶之后,每一级台阶的压力都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行至三万一千阶,了因已能清晰感觉到胫骨传来的细微震颤; 待到三万二千阶,肩关节处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还不够!” 察觉周身压力尚在承受范围内,了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欲继续向上—— 这时,他身后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谈笑声。 “哟,这不是青山寺了因大师吗?怎么走得比乌龟还慢?”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讥诮。 了因回头,只见定阳候世子一群人正簇拥着九皇子走来。 对方锦衣华服,手持玉扇,此刻正用轻蔑的眼神打量着了因。 “看来这金鳞副榜也不过如此,连问禅路都走得这般艰难,莫非是走了什么后门才上的榜?” 定阳侯世子赵元明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了因不欲纠缠,转身便要继续向上——这等淬炼肉身的机缘千载难逢,岂能为无聊之事分心?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连话都不敢回了?” 赵元明见他不理不睬,顿时觉得面上无光,语气更加尖刻:“金鳞榜?呵呵,若非我等懒得去争,你这种野和尚也能上榜?” 了因依旧不语,脚步未停。 人群中的九皇子倒是从容前行,仿佛眼前纷扰与他毫无干系,连目光都未曾扫过了因一刻,宛若闲庭信步。 赵元明见状了因无视他,更是恼怒,快步上前拦在了因面前:“本世子与你说话,你竟敢无视?果然是小地方来的野和尚,一点礼数都不懂!” 了因终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赵元明,目光平静无波:“施主若无事,还请让开。” “让开?”赵元明冷笑一声:“这问禅路是你家开的不成?本世子爱站哪儿就站哪儿。倒是你,走得这么慢,挡着别人的路了,不如早点滚回你的青山寺去念经拜佛,何必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顿时哄笑起来,纷纷附和: “世子说得是,这和尚怕是连问禅路都走不完吧?” “金鳞副榜第三?我看是倒数第三还差不多!” “听说青山寺连香火钱都凑不齐,难怪养出这么个废物。” 了因眉头微皱,但仍强压下心头火气,淡淡道:“小僧如何行事,不劳施主费心。” 赵元明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玉扇“啪”地一合,指着了因的鼻子:“不劳我费心?你站在这里就是碍眼!区区一个野和尚,也配与我等同登问禅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世子这般行径,与市井泼妇何异?难道定阳侯府就是这般教养?” 赵元明顿时勃然大怒,脸色涨得通红:“好个牙尖嘴利的秃驴!竟敢辱我侯府!” 他右掌看似随意一拂,实则暗藏阴狠内劲,悄无声息地直取了因胸口。 了因正在全力抵抗问禅路的压力,一时不防,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仍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肩上。 他闷哼一声,身形连晃数下,终是稳住脚步未曾倾倒。 然而那阴柔掌力虽不显山露水,却震得他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一缕殷红鲜血自唇角缓缓渗出。 赵元明见状,得意洋洋地收回手,故作惊讶道:“哎呀,了因大师这是怎么了?莫非走这问禅路还会平地跌跤?看来金鳞副榜第三果然名不副实啊!” 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哄堂大笑,各种难听的话接踵而至: “什么逆伐元丹,怕是吹出来的吧?”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大无相寺考核?真是笑死人了!” “我看还是赶紧滚下山去吧,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赵元明用玉扇掩口,故作优雅地说道:“了因大师,若是实在撑不住就别硬撑了。毕竟小寺庙出来的,没见过世面也是正常。这问禅路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走的,您说是不是?” 了因缓缓拭去唇边血迹,冷冽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赵元明。 赵元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仍强作镇定:“怎么?不服气?有本事你倒是走快些啊?不是金鳞副榜第三吗?怎么连我这个榜上无名的都不如?” 了因眼神冷冽,他一时不察,居然吃了这么大亏,若非他根基扎实,怕是要当场出丑。 “施主看来是执意要在此地与小僧计较一番了?” 他声线沉静如古井,周身真气却已暗涌。 说话间,眉间那一点朱砂似的红痣倏地闪过一抹极淡的红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元明瞥见那抹异色,只当是自己眼花,闻言更是嗤笑出声。 “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也好!本世子正好让大家瞧瞧你这金鳞副榜第三的水分!” “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仿佛置身事外、悠然前行的九皇子蓦然回首。 他方才似在远眺云山,此刻只淡淡吐出一字:“走。” 这简单一字,却让赵元明面色微变。 他虽嚣张,却不敢明目张胆违逆九皇子,只得狠狠瞪了了因一眼,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说罢,悻悻然收起折扇,跟在九皇子身后,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了因默然不语,只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深处寒意更重。 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再次调息,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 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旁观者见状,低声议论开来。 “啧啧,这了因和尚看起来名不副实啊,竟被定阳侯世子随手一掌打伤了?” “偷袭罢了,那世子分明是趁人之危,了因师傅正全力应对问禅路呢。” “话不能这么说,问禅路上谁不承受压力?被一掌击伤,终究还是自身修为不行吧?金鳞副榜第三,就这?” “就是,即便是偷袭,也可见那世子的实力,定阳侯府底蕴还是深的。” 了因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仿佛那些议论的对象并非自己。 他调整好呼吸,再次拾级而上。 而空庭不愧是能在大无相寺担任一院首座的强者。 仅一瞥便勘破玄机:“他身上带伤?” 空鹤急忙上前:“启禀首座,那了因前来我寺途中,曾被卷入两位中三境强者的争斗中。” “倒是有几分造化。”空庭首座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第6章 四万阶 三万阶到三万五千阶的路程,了因明显感觉到压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玉阶上弥漫的威压不再仅仅是作用于体表,而是如无形之水,渗透皮肉、直贯筋骨。 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嗡鸣,那是肉身濒临极限的征兆。 当他一步踏上第三万五千阶玉阶时,周身骨骼骤然传来一连串清脆鸣响—— 这不是断裂的声音,而是骨骼在极致压力下产生的共振。 了因只觉得双腿如被两座山岳夹击,每一次抬阶都需竭尽全身气力; 脊椎更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按在他的肩头,要将他彻底压垮在这通天玉阶之上。 了因知道,这正是淬炼肉身的最佳时机。 他不再犹豫,当即运转无色琉璃身法门。 ,功法一经催动,周身气血如受指引,恍若江河奔流般在体内汹涌周转。 辗转腾挪间,所过之处,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灌注熔岩般炽热的洪流,骨骼在极致压力与功法催动下发出嗡鸣,原本几近极限的承压结构开始重新排列、凝聚、壮大。 骨密度悄然提升,裂痕细微处自有新生的髓质填补如初,关节噼啪作响,如老树发新枝、枯木再逢春,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自他体内焕发而出。 而气血在冲刷骨骼的同时,也在不断滋养着骨髓,新生的力量从骨骼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好!” 了因双目放光,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腿骨在一次次抬落间变得更加坚韧。 脊椎如龙脊般节节贯通,原本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形巨手,此刻仿佛成了锤炼铁胚的重锤,每一击都让他的肉身更凝实一分。 “啪嗒。” 又是一步落下,脚步虽仍沉重,却已不似先前那般艰难。 了因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迈步。 “啪嗒!” 可当他再次踏出一步,了因的耳边突然响起清脆的提示音:“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5。” 了因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望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玉阶,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熟练度+5!这才走了两步!若继续向上,这数万阶玉阶岂不成了最佳的修炼场?既能以威压淬炼肉身,又能飞速提升武学熟练度,这…… “天赐机缘啊,天赐机缘!” 了因强抑心头澎湃,继续向上攀登。此刻他只觉体内如有泉涌不竭的动力,推着他步步向上。 “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5。” “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5。” “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5。” 当了因的脚跨过第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踏上第四万阶玉台的瞬间。 一股远超此前任何时刻都强大的威压轰然降临! 这压力不再是渗透,而是碾压。 了因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巨山当头砸落。 他体内原本被压制、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在这骤然暴涨的极致压力下再也无法维系平衡—— “嗤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并非来自僧衣,而是自他体表迸发! 顷刻间,鲜血自皮肤伤口渗出,将那袭皎洁僧袍染作刺目猩红。 了因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但立马稳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不断扩大的血渍,又瞥见眼前浮现的“无色琉璃身熟练度+6”字样,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越往上,淬炼效果越好,熟练度提升越快。 他心中闪过一丝惋惜,这天梯般的玉阶,无疑是修炼无色琉璃身的绝佳之地,每上一阶,收获都肉眼可见。但…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旧伤在如此可怕的压力下彻底爆发,若再强行攀登,恐怕就不是熟练度提升,而是肉身崩溃了。 “罢了……机缘虽好,也要有命承受才行。” 了因心中暗叹一声,当机立断。 他不能再一味向上追求熟练度了,当务之急,是借此地的磅礴压力,彻底磨砺肉身。 至于熟练度,只能待肉身强度更进一步,方能继续。 他不再试图向上,而是就在这第四万阶的玉台边缘,缓缓盘膝坐下。 任由周身威压如潮水般持续冲击着染血的身躯,同时开始全力运转《无色琉璃身》法门。 然而,惊喜总是在不经意间展现。 “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6。” …… 下方,一直密切关注着登阶众人的看客们,自然没有错过这突然的变故。 “快看!了因和尚!”有人失声惊呼。 “血!他浑身是血!” “怎么回事?方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高处那袭原本皎洁的白衣,此刻已变得血迹斑斑。 很快,便有消息灵通或眼力毒辣之人看出了端倪。 “原来他早就有伤在身。” “我说怎么连定阳候世子一掌也接不下。” “胜之不武!定阳候世子这是胜之不武!” 议论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 “既然伤势未愈,为何还要参加考核?” “这可是大无相寺,错过只能等三年之后,有此等机会,谁又愿意放弃?” 这些议论声,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前方正在攀登的定阳候世子耳中。 他修为精深,已接近五万阶,闻言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回头向下望去。 但看到那刺目的鲜红,赵元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轻蔑。 他对着身旁同行之人嗤笑道:“哼,废物便是废物。即便身上没伤,全盛状态,他又岂能是我对手?不过多撑片刻罢了。” 黑夜如墨般浸染天穹,玉阶之上渐次亮起点点微光,映照着一张张或疲惫或坚毅的面孔。 有人席地而坐,闭目调息;有人咬紧牙关,继续向上攀爬。 而盘坐于四万阶玉台边缘的了因,身上的压力依旧如潮水般冲刷着他染血的身躯。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澄明,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喜悦。 他清晰地察觉到,体内那层困顿已久的境界壁垒,在这持续不断的极致压力打磨下,已悄然松动。 只需再坚持下去,突破便在眼前。一旦境界提升,生命本源得到壮大与反哺,即便旧伤不能顷刻痊愈,也绝不再会像方才那般轻易崩裂,到那时……呵呵。 希望在前,了因心神愈发沉静。他竟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本淡黄色佛经。 《拙火金刚密续》 就这么在万千目光注视下,在这登天梯的考核途中,了因旁若无人地低声诵读起来。 低沉而平和的诵经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伴随着呼啸的压力风声,奇异地传播开来。 下方一直关注着高处动向的人群,立刻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 “咦?他在做什么?”一个年轻人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上方:“那和尚…他在看经书?” “诵经?现在?他是不是压力太大,神智有些不清醒了?”一个老者皱着眉头:“疗伤也好,冲关也罢,读经书有何用?” 此时,上方亦有参加考核之人,见了因如此,故意扬声喊道:“和尚?爬不动便开始念经?若念经便能过关,我们岂不人人都该捧本佛经?” “正是!不行就速速退下,何必在此丢人现眼!” “哼!哗众取宠!”发声者,正是定阳侯世子,赵元明。 第7章 换血 第一缕晨曦刺破深沉夜幕,为玉阶镀上鎏金。 整整一夜,证道院首座空言静坐不动,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了因分毫。 此刻他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整整一夜,捧经诵读,心无旁骛,此子心性澄澈,是入了定境的。” 药王院首座空善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流转间,发出一声惊疑:“他这是要突破了?” 玉阶之上,四万阶处。 就在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刹那—— 《拙火金刚密续》无风自动,书页哗哗作响。 了因原本因压力而微微颤抖的身躯骤然挺直,身上的气息也开始节节攀升。 “壮骨圆满,破境换血!”有识货的武者失声惊呼。 “咔嚓——” 了因体内筋骨齐鸣,发出噼啪脆响,如同金石相击。 九大窍穴中奔涌出远比之前雄浑的气血,血液奔流之声恍若江河冲涧,哗哗作响,竟压过了呼啸的山风,在破晓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气血如潮似海...这小和尚气血为何如此雄厚?”空善忍不住发出惊叹。 境界壁垒彻底破碎的刹那,了因身体微微一震。 磅礴气血自窍穴涌向四肢百骸,旧伤处传来阵阵灼热刺痛,却在新生力量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终于突破了,果然……” 了因缓缓起身,原本足以压垮他的力量,此刻虽仍沉重,却已变成了可以承受。 甚至每次一冲击,都将他新生的气血锤炼得更加凝实,将初入换血期略显虚浮的境界快速夯实。 将经书贴身收好,了因下意识地抚上眉心那点朱砂。 指尖触及之处,印堂窍穴在突破后竟拓宽三分,隐隐有热流涌动。 “乖乖,这以后不会长出天眼吧?“ 他想起经书中关于佛门天眼通的记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待,却又立即压下这个念头——修行之路最忌好高骛远,当下还是专注登阶为重。 玉阶之上,空慧刚刚与自家首座讲完了因从开窍入蜕凡,一日之内连破三境,直达壮骨的事。 “壮骨?”空善首座白眉一挑:“能以壮骨抗衡元丹,看来这小和尚内力起码小成。” 似是心中不悦,戒律院首座空庭眉头微皱,开口道:“内力小成而已,寺中蜕凡境内力小成的弟子,比比皆是,有何稀奇。” 空慧急忙解释道:“首座容禀,了因已臻内力大成之境。当日非但抗衡元丹,更是正面击败无涯宗内门弟子——那位已是元丹大成的修为。” 空庭面色微沉,轻哼一声后摆了摆手道:“无涯宗这等靠阴阳合和提升进阶的宗门,看似境界高深,实则外强中干,根基虚浮,与江湖散人又有何异!” 只是这位大首座并不知晓,那李饰一身修为皆是苦修而来,若非如此,也不会特意强调自己红丸犹在。 这时空善首座白眉微挑,开口问道:“那了因修习的是何种内功?” 空慧恭敬回答:“回禀空善首座,是童子功。” 一直静坐的空言首座忽然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修炼童子功,需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非大毅力、大恒心不可,未曾想此子入门便挑选这等功法,蜕凡境大成,看来此子在内功修炼上确有非凡天赋。” 或许是为了让众位首座改变主意,空善接着道:“诸位首座有所不知,这了因年方15,却是善堂出身。” “也就是说,他只用了三年,便从开窍如蜕凡了?”空善首座不由望向下方攀登的身影。 空庭首座面色微沉,侧目瞥向空鹤,声音虽低却如寒潭坠石:“你便是这般打探消息的?” 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令空鹤顿时噤若寒蝉,垂首不敢应答。 空慧闻言心中一喜,可他还没来及的高兴,空庭首座声音再提三分:“莫说三年蜕凡,便是三年入元丹的弟子,寺内也是大有人在。这等天赋,何足挂齿?” 空善望着他呵呵一笑,白眉微颤:“三年蜕凡,内力大成,佛法精深,三者兼备,这种人可是不常见啊。” 空言首座微微颔首,指尖轻捻佛珠:““能择童子功而修,足见其心性坚毅,耐得寂寞。这等心性,实属难得,值得好生培养一番。” 空庭听完两位首座的话,冷哼一声,正要反驳,一旁始终静坐的龙树院首座空目突然睁开双目。 他目光如电,声音沉稳有力:“此子确有非凡之处。有天赋,内心坚毅,更难得的是精通佛法,能自行化解戾气。” “这般资质,可不必像其他弟子一样常年困守寺中修行。虽难比佛子之姿,但若好生栽培,也可成为我寺护法,在外弘扬佛法。” 了因自然不知上方首座们的争执,此刻他已立于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之上。 在深深吸入一口气后,他抬脚迈出一步。 果然如他所料,一步踏出,压力如天倾地覆,轰然压落。 周身骨骼发出细密颤响,恍若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握紧。 换血期的肉身在这威压之下剧烈震颤,血液奔涌如汞,肌肤之下每寸血肉都绷如满弓。 而就在这极致重压之中,原本已衰落到仅剩2点熟练度的无色琉璃身,竟一跃升至8点! 重压似磨盘碾过周身,窍穴深处传来灼灼炙痛,血液如沸,奔流激荡。 却在每一处关窍之间被反复凝练、提纯,杂质如尘垢般被层层挤压剥离。周天运转之间,血液愈见沉凝厚重,隐隐泛出淡金光泽。 肌理之间宝光流转,如琉璃映照初阳,庄严端穆,竟隐隐显出一派宝相辉光。 第8章 给那和尚一点教训 “我的天啊,那位青山寺的了因和尚又盘膝坐下了,他该不会又要突破吧。” “几个时辰前才刚破境,哪能如此轻易再进一步?” “说不好,人家总归是金鳞副榜上有名的。” “就是,只要底蕴深厚,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六万阶处,定阳侯世子一行人正缓步向上。 下方议论声隐约传来,不少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定阳侯世子赵元明眉头紧锁,目光阴沉地望着下方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身旁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每一句都像是在他心头添了一把火。 “这小和尚当真邪门,刚突破没多久,竟又坐下了。”一个锦衣公子摇着头道:“莫不是真要连破两境?” 旁边一个蓝衣青年啥呀开口道:“说不好,我等皆是元丹,但他却是蜕凡,战力是战力,若是他真能利用这问禅路,借此洗髓成功,一举突破到元丹境,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让赵元明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九皇子,见对方正似神游物外、欣赏山景,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眼神一转,落在身旁一个穿着略显朴素的青年身上。 这是襄南伯家的庶子周文远,在众人中地位最低,平日里最是巴结他们这些世家嫡子。 “文远。”赵元明压低声音:“你去给那和尚一点教训。” 周文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世子,这...这可是在问禅路上,若是被寺中高僧发现...” “怕什么?”赵元明冷笑一声:“除去最后九十九阶,问禅路上不禁争斗,再说,有九皇子在此,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周文远偷偷瞥了一眼九皇子,见对方并无反对之意,这才咬了咬牙:“既然如此,文远遵命。” 五万阶处,了因盘膝诵经,耳边时不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天籁,让他沉浸在实力飞速提升的喜悦中。 忽然,他心有所感,放下手中经书,抬眼便见一个身影自上方阶梯缓步而下。 来人正是周文远,他目光游移,刻意避开了因的视线,装作一副正要下山的模样。 了因见状摇头失笑:“施主,莫非是想要对小僧动手?” 周文远身形一滞,强作镇定道:“你这和尚在说什么?在下怎么听不懂?” “施主何必自欺欺人?方才九皇子一行人中,施主排在最末,就连此刻,施主身上的气机也是若有若无地锁定小僧,更何况,问禅路历来都是自下而上攀登,何曾有人自上而下?施主这个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周文远脸色一红,被当面拆穿后索性不再伪装。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倨傲之色。在九皇子身边他是卑微的襄南伯庶子,但在了因面前,他可是堂堂伯爵府公子。 “小和尚,既然你心知肚明,那便识相些。”周文远居高临下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轻蔑:“你得罪了九皇子殿下,若是现在自行下山,尚可保全颜面。否则...” 他顿了顿,周身元丹期的修为缓缓释放,一股威压向着了因笼罩而去:“就别怪出手无情了。” 听到这话,了因唇角微扬,险些笑出声来。 “小僧不知施主从何而来的自信,不过以施主的修为,想让小僧颜面尽失,怕是还做不到。” 周文远勃然大怒:“你敢瞧不起我?” “非也非也。”了因双手合十,缓缓摇头,“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小僧曾四度与元丹境交手,其中三位已达元丹境大成。不知施主家传绝学有何玄妙……你当真自信能拦下小僧么?” 周文远双眼微眯,寒声道:“这里是问禅路,本公子倒想试试!” “既然如此!” 了因缓缓起身,单手立掌于胸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僧袍随风轻扬,仿佛不是要与人动手,而是在邀请对方品茶论道。 周文远见状,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他亲眼见定阳候世子一掌将其打伤,心中自然轻视。 此刻了因这般从容模样,只觉得是虚张声势,当下不再犹豫,冷哼一声:“找死!” 话音未落,周文远身形已动。 他脚下步伐迅捷,乃是家传的“流云步”,身形飘忽间,右手并指如剑,直取了因咽喉要害。 这一招“穿云指”是他周家绝学,讲究凝力于一点,元丹境修为灌注之下,指尖泛起淡淡白芒,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他打定了主意要速战速决,一招便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出个大丑。 然而,指风及体的刹那,了因僧袍陡然鼓荡。 不退反进,侧身划弧,一式罗汉拳中最朴拙的“拦手式”悠然迎上。 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精准格住腕脉。 “嘭!” 一声闷响,气劲四溢。 周文远只觉指力撞上灼热铜墙,骇然间一股炽烈内劲逆冲经脉,整条右臂霎时疼痛不已。 他心中猛地一惊,流云步急转,想要后撤变招。 但了因的攻势已如潮水般涌来。 格开穿云指的手臂顺势一沉,化拳为掌,掌缘带着一股灼热的风压,直劈周文远肩井穴,正是般若掌中的“金刚劈山”。 周文远慌忙间抬起左臂格挡。 “啪!” 又是一声脆响。周文远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伴随着一股灼热的内息透体而入,灼烧着他的经脉,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流云步顿时散乱,周文远“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这哪里是能被一掌打伤的样子?这刚猛无俦的力量,这炽热如火的内息,这是蜕凡境? 周围玉阶两旁,问禅路上的人,早已被这边的打斗动静吸引,纷纷回头观望。 周文远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又惊又怒,脸上火辣辣的。 他猛一咬牙,体内内力疯狂运转,准备施展最强杀招。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花,只觉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周文远瞳孔急缩,双臂已本能地交叉死死格在胸前——千钧一发间,竟恰好架住了那只不知何时已按至他心口的白玉手掌! 一丝侥幸刚自心底窜起,却见那手掌似轻实重地微微一抬,随后,看似随意地再度按下。 “噗——!” 周文远双眼猛地凸出,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投入熊熊熔炉,经脉在刹那间被那狂猛灼热的气劲撕裂、灼烧,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砰” 沉重的闷响声中,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数丈,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又狼狈地翻滚数圈才彻底瘫软不动,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这……这么快?” 周围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后,附近有几人急忙上前俯身探查,伸手刚触及其胸口衣襟,便如同被火燎般猛地缩回手,指尖竟已微微发红。 “好…好烫!” “这内力…竟炽热至此?!”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骇,看着周文远昏迷中仍因体内灼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竟一时不敢再轻易触碰。 第9章 七万阶 赵远明眉头紧锁,目光从周文远瘫软的身躯上掠过,却在下一瞬撞见了因的视线。 那和尚静立下方玉阶,竟朝他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白牙在日光下淬出冷冽的光泽。 眼见着了因不紧不慢地将佛经收入怀中,轻拍僧袍拾级而上,当即有人按捺不住怒意:“这秃驴是何意?莫非还要上来寻我们的晦气?” 另一名面容倨傲、手持玉扇的世子闻言,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找晦气?哼,他不过刚突破换血期,仗着内力深厚赢了周文远罢了。别忘了,这里是六万阶!威压远超五万阶,他初入换血,若真敢上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没错,若在六万阶交手,他绝非我等对手。我们就在这里等他,看他能逞强到几时!” 赵远明闻言冷哼一声,他刚想开口说“何必等他,下去擒他上来”。 九皇子却在此时开口。 “继续前行,莫要因为一个和尚,耽误了正事。” 立刻有人躬身应和:“没错没错,殿下的大事,才是重中之重,岂能因这等微末小事耽搁。” 还有人瞥了一眼下方昏迷的周文远,略带惋惜地低语:“只是可惜了周文远…登不上七万阶,会被直接淘汰出局,他此番…怕是白来一趟。” 赵远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虽觉憋闷,但九皇子既已发话,便不再多言,只是再次冷冷地瞥了一眼正稳步登阶的了因,转身跟上队伍。 了因抬眼看着那群人继续向上攀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先是定阳候世子暗算于他,后又派周文远这等货色前来挑衅,真当他是个没脾气的泥塑菩萨?任人拿捏? 他心念微动,系统面板悄然浮现,目光在【无色琉璃身】的熟练度上一扫而过。 既然不给他时间淬体,索性就直接用功法强推上去,反正这本就是之前决定好的,如今反倒是落后了不少。 “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8” “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8” “叮,无色琉璃身熟练度+8” 系统提示音如清泉击石,接连响起。 望着眼前第六万阶,了因没有丝毫犹豫。 一步踏出,足下玉阶光华微漾。 六万阶处的威压果然截然不同,宛如实质的山岳轰然压落。 了因身形微微一沉,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显然这刚刚突破换血期的身躯,还不能适应如此强横的威压。 然而了因并未全力运转内力与之抗衡,反而精妙调控内息,使之与肉身承受力维持在一种极险却极稳的平衡之上。 这样,既不耽误他迈步向上,又能在淬炼肉体的同时,得到熟练度。 “能省则省,”了因心中默念,步步向上。 了因迈步到六万三千阶时,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可气息却依旧平稳。 他正暗自感慨自己这般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本事时,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身后有风声掠来,速度极快,绝非寻常攀登者所能及。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身影如青烟般飘然而上,转眼已至近前。 待看清来人面容,了因不由一怔——竟是那日在城中遇见的古怪乞丐。 此刻这乞丐依旧是一身破旧布袍,但今日却洗得发白,一边向上疾行,一边还揉着眼睛喃喃自语:“…唉,怎么就睡着了…差点误了时辰…” 听到这话,了因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那乞丐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了因身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恍然:“是你?” 了因的容貌极具辨识度,他显然还记得。 但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被了因那身几乎被干涸血迹彻底染透的僧袍吸引,眉头微蹙,疾行的步伐不由得放缓了几分,停在了因身侧稍下的台阶。 “这位小师父,可需相助?” 了因心中微暖,摇头笑道:“多谢挂怀,小僧并无大碍。” 乞丐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气息悠长,不似强撑,便也点点头,爽快道:“没事就好。那我先行一步?” 了因含笑示意请便。 乞丐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欲再度发力向上。 然而,就在他与了因错身而过的一刹那,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因那被血色僧袍覆盖的手臂。 那手腕处的肌肤,晶莹剔透,温润无瑕,竟是不染半分尘埃,更无一丝血污痕迹,与刺目的血衣形成了极致对比。 乞丐疾驰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他再度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在血红僧袍映衬下愈发显得洁净出尘的肌肤,又看了看了因那平静无波的脸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随即速度再增,化作一道青影,迅速消失在上方的云雾阶路之中。 夕阳沉坠之际,了因已立于六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之上。 从五万阶走到此处用了他近乎一日时间,而这段距离,恰是滞留者最多之处,粗略望去,竟有万人之数。 他们或坐或卧,或仰天怅望,或闭目调息,人人面上皆笼罩着疲惫与不甘,明明气力已竭,却仍不愿转身下山。 这些身影散落在蜿蜒如龙的白玉阶上,远远望去,恍如给这通天之阶披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苔衣。 压抑的喘息、沉沉的叹息,间或夹杂着几声不甘的低吼,在这暮色四合的山间幽幽回荡。 了因心中暗叹,大无相寺之召力,竟至如斯,竟能引得如此多的人拼尽全力,困顿于此也不愿回头。 暮色苍茫中,上方玉阶依旧清晰可见,他一眼便看到了立于73000玉阶处的定阳侯世子赵元明。 此刻他孤身一人站在那级尤为宽阔的白玉台阶上,此刻他面沉似水,眉头紧锁,正低头凝视着自己脚下的玉阶,仿佛陷入了某种难题之中。 而之前与他同行的那些人,包括那位身份尊贵的九皇子,却并未与他同在那一阶,而是分别站在了不同玉阶之上,同样是个个凝立不动,低头沉思,氛围显得异常沉闷。 了因目光缓缓扫过,发现自七万阶往上,几乎每一级玉阶上都有人矗立,稀疏错落,却无一例外都是停步不前。 他们或仰观天象,或俯察阶纹,或闭目内视,或喃喃自语,尽皆眉头紧皱,面露困惑、挣扎或冥思苦想之色,仿佛每个人都被一道无形的难题困在了原地,举步维艰。 这片区域异常安静,与下方那万人滞留区的嘈杂喘息形成鲜明对比,只有山风吹过带来的呼啸之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因苦思不得其解而发出的极轻的咂嘴或叹息。 第10章 愚蠢至极 了因心中微动,突然想起这几日在知客院中打探到的消息。 据说,这问禅路最后九十九阶,乃是公认最难逾越的天堑。 而七万至九万这段路途,虽非最难,却被寺中长老称为“最关键之处”。 当时了因曾追问如何关键,可那几位人却皆摇头不知,只说这是寺中长老偶尔提及的说法,具体缘由却无人能说清。 只知走过这段路的弟子,日后修行似乎都别有进益,但具体如何,却又语焉不详。 “也好,就让我看看此处有何玄妙。”了因收敛心神,将内力运转周天,随即一步踏出。 当他右足稳稳落在第七万阶白玉石面上时,周身压力骤然倍增,仿佛无形山岳轰然压顶。 但这早在了因预料之中,他丹田内力瞬间奔涌而出,如潮水般流转全身,将那突如其来的重压抵消殆尽。 然而这压力的增加尚在其次 就在他双足皆立于七万阶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忽从心底浮现。 那感觉缥缈如烟,却又真切存在,如灵光倏忽划过识海,又似梵音隐约回荡耳际。 那感觉中藏着一道深邃的吸引力,引人不由自主想去捕捉、参透。 了因心神微震,当即凝神静气,试图抓住那倏忽即逝的感悟。 可就在他集中精神的瞬间,那感觉却如朝露遇阳,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顿时涌上心头,仿佛错过了什么机缘。 了因不禁皱眉暗忖:“这是什么感觉?为何如此引人追寻,却又难以把握?” 他不甘心就此错过,当即屏息凝神,将内力缓缓收束,五感提升至极致,试图再次触发那种玄妙状态。 然而无论他如何调整内息,如何专注心神,那奇异的感觉却再也没有出现。 了因心中不甘,再度踏前一步。 当左足落在第七万零一阶时,那玄妙感觉果然再度浮现。 这一次,它仿佛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禅意,在识海中轻轻荡漾。 了因心头一喜,立刻凝神去捕捉,可那感觉依旧如游鱼般滑不留手,在他即将触及时又悄然消散。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因咬牙,又迈一步。 这一次,他早有准备,内力运转到极致,精神高度集中,试图强行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感悟。 然而结果依旧——那玄妙感觉仿佛故意戏弄他一般,在他全力捕捉的刹那,又化作青烟散去,不留半点痕迹。 连续三次尝试,三次失败。 了因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不是因体力消耗,而是心神屡次扑空的疲惫。 此刻了因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停留不前,并非单纯休息,而是在反复尝试捕捉那份机缘!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道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叮,” “叮,收录中……0.1%...0.2%...” 了因微微一怔。 系统界面上,显示着他从未见过的进度条,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他虽然不明白系统具体在收录什么,但立刻意识到,这必然与刚才那玄妙难言的感觉有关! “既然有系统主动帮忙收录分析,那我何必再白费气力去强行参悟?” 了因心中顿时一松,一股欣喜涌上心头。 这系统虽然将他思思绑在佛门大船上,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那些仍在苦苦尝试、眉头紧锁的弟子,最终落在了更高处那个锦衣华服的身影上——定阳候世子赵元明。 了因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了因向上攀登的动作,自然落入了玉阶两旁围观者的眼中。 “快看!了因和尚又动了!” “这才停留了多久?半炷香都不到吧?” “果然不愧是登上金鳞副榜的天骄,别人时不时要停顿良久,他却如履平地!”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赞叹之声。不少江湖客看向了因的身影,眼中都带着敬佩之色。 但也有少数人皱起了眉头,面露疑惑。 “不对啊...这第七万阶开始,明显玄机暗藏,其他人都在苦苦参悟,他怎么...” “确实古怪,方才明明看到他停顿了片刻,似乎也有所感悟,为何不继续参悟下去?” 这些人心生疑虑,却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每个人机缘不同,或许这位了因大师就是天赋异禀,无需长时间停留呢? 玉阶上方,陆朝阳注意到了因只是略作停顿就继续向上,不禁微微挑眉,转向身旁的宋长老: “宋长老,依您看,这最后一段路,是走得快好,还是走得慢好?” 宋长老闻言,不屑地瞥了下方了因一眼,嗤笑道: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沉不住气。这最后九十九阶,名为‘问心路’,考验的是人的欲望与执念。而七万到七万零九十九阶,实则是给登阶者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见陆朝阳面露不解,便解释道:“若能在此期间参悟出什么,对闯最后的问心路大有裨益。若是参悟不出...” “参悟不出会怎样?”陆朝阳追问。 “那就只能全凭自身心性硬闯了。”宋长老摇头道:“问心路会根据每个人的内心弱点,幻化出相应的考验。心性稍有瑕疵,便难以通过。” “那...参悟出禅机的人多吗?”陆朝阳好奇地问。 “不知!”宋长老直接摇头:“此乃内心感悟,外人根本无从窥见。”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冷笑一声:“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殊不知机缘就在眼前,旁人都是苦苦参悟,他却白白错过。等到了问心路,有他苦头吃。” 陆朝阳挠挠头:“那个……宋长老,您说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了因师傅有没有可能已经领悟了!” 宋长老闻言一愣,随即眨了眨眼。陆朝阳见他嘴角似笑非笑,刚想再问,却见对方脸上那点笑意陡然一收。 “滚!”宋长老伸出手指。 大无相寺阵营中,见了因居然迈步向上,不停下参悟玄机, 空善、空言两人忍不住皱眉,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与忧虑。 空善低声道:“七万阶后的机缘何等珍贵,他为何如此匆忙?” 空言摇头叹息:“他这般心急,怕是错过了锤炼心境的良机。” 龙树院首座空目微微摇头,随即闭目诵经。 戒律首座空庭更是毫不避讳地冷哼一声。 “愚蠢至极!” 第11章 洗髓 七万三千零一阶处。 赵元明心头那股玄之又玄的感应再度浮现,如游丝掠水,倏忽即逝,却始终难以把握。 这若有若无的牵引,令他胸中无端生出一股焦躁,仿佛心尖被羽毛反复撩拨,痒而不得,终是差之毫厘。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发狂怒吼,却终究深吸一口气,将这股无名之火硬生生压回心底。 这可是大无相寺的问禅路,据九皇子所说,此路乃佛门三代祖师亲传弟子所建,谁也不知其中蕴含着什么玄机。 以九万九千九百阶铺垫,只为最后九十九阶。 若能参透这两万阶玉梯中暗藏的玄妙参透,到了最后九十九阶,或可窥见其中真秘。 或许是功法,或许是神通,又或许是大无相寺经久不衰的根本。 如此机缘,岂能因一时心浮气躁而错失? 赵元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定神凝意,再度向前踏出一步。 果然,脚步落定的瞬间,那奇异而深邃的吸引力又一次从心底浮现,如幽潭微澜,牵引着他的神识。 赵元明心头一喜,立刻就要凝神闭目,全力捕捉这稍纵即逝的机缘—— 然而就在他眼帘将垂未垂之际,视线里却突兀地闯入了一双灰扑扑的僧鞋,稳稳地停在他上一级的石阶上,恰好停在他即将专注的视野下方。 赵元明猛地抬头,眉头瞬间拧紧。 只见了因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面前一阶,正微微垂眸看着他。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在此刻的赵元明看来,充满了令人厌烦的挑衅。 他额角青筋微跳,强行压下的火气几乎要压制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滚开!我没时间搭理你,识趣的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了因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惧色,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冷笑。 他迎着赵元明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缓缓地、清晰地回道:“巧了,小僧这人,生来就不识趣!” “快看!那世子和了因和尚对上了!” “终于来了!我就说人家可是金鳞副榜上的俊杰,怎么可能忍得下赵元明之前的暗手,这是要找回场子啊!” “啧,这下有好戏看了。不过这了因和尚才换血境吧?赵元明可是实打实的元丹,这怕是要吃亏吧……” “未必!金鳞副榜岂是浪得虚名?反倒是这位世子,除却家世还有什么?我看胜负难料。” “正是,金鳞榜可不看出身……”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钻入对峙的两人耳中。 赵元明眼神愈发阴鸷,死死盯住了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秃……,和尚!你当真要找死不成?” 了因脸上那抹冷笑丝毫未减,反而更添几分锐利:“施主三番五次挑衅于小僧,小僧又不是泥捏的,自然也想给世子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赵元明眼中凶光一闪,再无废话,体内真气轰然爆发,右拳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毫无花哨地直捣了因面门! 这一拳含怒而发,快若惊雷,拳风激荡间,了因僧袍被刮得猎猎狂舞。 了因早有防备,几乎在对方肩头微动的瞬间,左手已然抬起,不闪不避,精准地迎上那刚猛无匹的拳锋! “嘭!” 拳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却震人心魄的巨响! 两股性质迥异的真气猛烈碰撞,产生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骤然扩散,吹得附近几个修为稍弱的武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衣袂翻飞。 巨力传来,了因身形一晃,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恰好踩上三级玉阶,才堪堪稳住。 他格挡的左臂僧袖被刚猛的拳劲震裂,露出的小臂上一片明显的青紫迅速浮现蔓延。 然而赵元明也未能占到绝对便宜。 双拳交击的刹那,,一股灼如烙铁的真气顺经脉悍然侵入,灼痛酸麻之感令他手臂剧颤,身形同样踉跄后退三步方止。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拳,再看向了因那青紫小臂时,脸上之前的狂怒与轻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内力!” 赵元明赞叹一声,但下一瞬,眼中冰冷之色再度浮现。 “可惜,你终究只是换血,在这玉阶之上,每时每刻都要耗费内力抵抗威压,而我已是元丹,此消彼长,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踏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声音压低却更显森寒:“和尚,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立刻转身滚下去,我还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若再冥顽不灵,纠缠不休……” 他眼中凶光毕露:“我不介意费些手脚,将你打成重伤,让你彻底无缘这大无相寺的考核!” 了因闻言,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左臂那片刺目的青紫之上。 他并未言语,只是默运玄功。刹那间,肌肤之下隐有温润玉光流转,那刺目的青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气势汹汹的赵元明,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赵施主,你可曾听说过……‘挂逼’?” “什么?”赵元明一怔,完全没理解了因这突兀的话语所指何意,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系统,加点!” 随着了因心中默念,霎时间,属性面板上积累的人设点数如开闸洪水般飞速减少。 “叮,恭喜宿主无色琉璃身突破到圆满境界,系统奖励……” 然而了因却已无暇细听后续。 只因这一刻,他髓海深处剧痛与麻痒同时炸开!每一寸骨骼都仿佛在碎裂中重塑,变得愈发坚韧、愈发通透! “嗡——!” 换血境与洗髓境之间的屏障,在系统伟力面前,顷刻荡然无存! 了因周身气息抑制不住地暴涨,衣袂无风自扬,一股远超先前的威压透体而出。虽只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但那刹那的爆发,已让咫尺之间的赵元明脸色剧变! 了因缓缓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奔腾汹涌的全新力量,以及对抗玉阶压力骤然变得轻松许多的身体。 他立于玉阶之上,垂眸俯视下方面色惊变的赵元明,声静如深潭,却字字千钧: “现在,公平了。” 赵元明瞳孔骤然收缩:“你…你突破了?!!” 第12章 压一压你们 了因背负双手,衣袂在玉阶威压下无风自动。 他声音清朗浩大,如晨钟初叩,浩浩荡荡传遍四方玉阶,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考核前,曾有人跟小僧说,今日这大无相寺山门之前,天骄遍地,妖孽横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下方诸多或惊疑、或不屑、或凝重的面孔,最终落回面前脸色铁青的赵元明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僧不才,却也想……”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得周遭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压一压你们!” “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哪里来的野和尚,也敢口出狂言!” 上方,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与斥骂之声。 能走到此处的,无不是心高气傲之辈,未曾交手,哪容拿容如此轻视? 而观赛之人,亦是被了因的话语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上方空鹤闻言呼吸不由一滞,却直接被空庭首座察觉。 当他将当日所言一字不落地复述完毕,空庭首座直接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赵元明此刻更是气得笑出声来,眼中满是鄙夷与怒意:“压我们?就凭你这刚刚侥幸突破的洗髓境?了因,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你也配?!” 了因对下方的喧嚣与赵元明的斥骂恍若未闻。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瞥向了更高远的、被云雾缭绕的山巅之处,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随即,他缓缓垂下眼眸,视线重新聚焦于严阵以待、周身气劲已澎湃欲出的赵元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却比之前的浩荡之声更令人心悸: “赵施主,” “小僧要出手了。” “你!” “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了因眉心那一点朱砂红痣,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赤红光芒,宛如一颗微缩的大日骤然点亮! 与此同时—— “轰!” 磅礴浩瀚的气血之力,自他体内轰然爆发,不再是初入洗髓的涌动,而是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一朝喷,将那玉阶沉重的威压都强行排开数尺! 气血沸腾如龙!奔涌如潮!发出仿佛海啸山崩般的轰鸣巨响,震得整段玉阶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那惊人的气象,哪里还像是初入洗髓? 上一刻,了因宝相庄严,下一刻,威势滔天,宛如一尊沉睡的古佛睁开了怒目。 “轰!”了因猛的一拳砸下。 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是磅礴气血与强悍肉身的极致爆发! 拳落之处,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向两侧排开! 赵元明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了因说打就打,更没想到这一拳的威势竟如此骇人! 可他终究是元丹期,千钧一发之际,体内真气狂涌,双臂交叉于胸前,肌肉贲张,青筋暴起,试图硬架这一击。 他对自己苦修的《磐石劲》极有信心,自忖同境之中,罕有人能以纯粹力量破开他的防御。 “给我挡住!” 然而—— “嘭!!!” 拳臂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两块万斤巨岩狠狠对撞! 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 赵元明凝聚于双臂之上的真气瞬间爆碎,在了因这凝聚了气血之力的一拳下,竟如同朽木般被轻易砸开! 巨大的力量透体而入,震得他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你的气血……” 赵元明失声惊呼,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那摧枯拉朽般的力量让他心神剧震。 了因收拳而立,周身沸腾的气血略一收敛。 他看着脸色煞白、右臂微微颤抖的赵元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只有赤裸裸的轻蔑与嘲弄。 “之前肉身不过壮骨。”了因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打在赵元明以及所有围观者的心上:“自然要避尔等锋芒,不敢硬碰。” 他微微歪头,眼神睥睨,如同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如今……” “小僧亦是洗髓。” “你——”了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碾压式的质问:“拿什么挡我?!” 话音未落,了因身形再动! 他脚下猛地一踏,玉阶震颤,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身后拉出一连串模糊的残影。 那磅礴的气血之力不仅赋予了他恐怖的力量,更带来了远超同阶的速度! 赵元明刚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便觉一股恶风扑面,了因已然迫近! 他心中大骇,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颜面,体内真气疯狂运转,双掌连环拍出,道道凌厉的掌风如狂风暴雨般向了因笼罩而去,试图以攻代守,阻挡其逼近的步伐。 然而了因竟不闪不避! “砰砰砰!” 气血奔涌之间,他硬生生撞破层层掌影,第二拳再度轰出! “什么!?”赵元明目眦欲裂,拼命扭身闪避,再度运起“磐石劲”硬接—— “轰!” 又是一声爆响。 赵元明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撞在手臂上,整个人如同被蛮荒巨象正面冲撞,双脚彻底离地,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借力后退、拉开距离的侥幸,却见了因冷笑一声,那轰出的拳头并未收回,而是在瞬息间化拳为爪,五指如钢钩般贲张! “给我回来!”了因低喝一声,手臂猛地发力一扯! 赵元明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脚踝传来,倒飞之势硬生生被止住,反而被一股脑地拽向了因! 惊怒之下,他强提真气,身在半空拧腰发劲,另一条腿灌注真元,如钢鞭般扫向了因太阳穴,企图攻其必救。 “徒劳。” 了因目光冷冽,不闪不避,抓住脚踝的手臂骤然一抖!一甩!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对力量极致的掌控。一股震荡劲力顺着赵元明的脚踝瞬间传遍全身 “噼里啪啦——” 一连串令人牙关发酸的骨节错动声爆豆般从赵元明体内传出! 他周身关节仿佛被无形巨力强行拆解,酸麻剧痛瞬间剥夺了对身体的掌控。 而了因的第三拳,已如陨星般轰至! “砰!” 赵元明只觉得胸腹间如同被山岳砸中,护体真气应声破碎。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痛撕心裂肺。他空中身形一僵,随即重重砸落在地,双膝跪倒,再难动弹。 而了因的攻势并未停歇。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瞬息已追至赵元明身前。 五指陡然张开,化拳为爪,气血再度奔涌,出手之快竟在空中划出数道残影,一把便死死扣住赵元明的面门! 指如金刚枷锁,死死钳制其额骨颧颊,巨力贯注之下,赵元明头颅猛地后仰,颈骨发出令人齿寒的“咯吱”声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 “呃啊啊啊——!”赵元明发出模糊而凄厉的哀嚎,四肢痉挛般挣动,却丝毫撼动不了那铁钳般的掌握。 了因目光如古井无波,俯视这蛛网中挣扎的飞虫,掌心蓦地赤红滚烫! 下一瞬,一股精纯、霸道、炽烈如熔岩的——般若童子功内力,沿他五指毫无保留地贯入赵元明头颅,而后如洪涛决堤,悍然冲入周身经脉! “呃啊啊啊啊——!!!” 一声超出人声极限的惨嚎终于撕裂掌间的封锁,凄厉地回荡在玉阶之间! 玉阶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之前的哗然、不屑、斥骂声全都消失了。 无论是参与考核的天骄,还是观赛的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独立场中、周身气血缓缓平复却依旧令人心悸的年轻僧人。 三招! 仅仅三招! 一名在元丹大成、出身名门、实力不俗的天骄赵元明,便以这种毫无反抗之力、极度凄惨的方式,被彻底碾压、重创落败! 了因之前那句“压一压你们”,此刻听来,再无半分狂妄,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强横与霸道! 第13章 把头低下做人 了因五指如铁钳般深深扣入赵元明的面门骨缝。 对方半跪于地,四肢软垂,却被了因以力道强行支撑着不至倒地,喉间只能发出嗬嗬的无力嘶鸣,似濒死困兽。 “哼!” 了因微微附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就你这等货色,也敢三番五次挑衅与我?真当小僧如今吃斋念佛就没了脾气?嗯?” 最后那声“嗯”低沉如钟,但其中蕴含的压迫感让,赵元明身躯不由一颤。 了因缓缓转动头颅,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阶下,那几个锦衣世子。 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面色骤变,或下意识后退半步,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还有你们!” 了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回荡在死寂的玉阶广场:“我不管你们来自哪个王府,出身何等显赫——遇到我,记得把头低下,做人!” 他五指微微收紧,赵元明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阶上众人,反应各异。 有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躲闪,不敢与了因对视,显然是被这雷霆手段和骇人实力震慑,心生畏惧。 也有人面露不忿,胸膛起伏,拳头紧握,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自幼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羞辱? 然而,当他们目光触及了因手中如同烂泥般、生死不知的赵元明,再想到对方的修为在此人手下竟走不过五招,所有的不忿与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嗤!” 了因因只觉背后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骤然袭来,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掌劈开,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扣着赵元明面门的右手并未松开,身形却在电光石火间半转,左臂回环,掌心向外,一股精纯厚重的内力瞬间凝聚。 ’般若掌!‘ “嘭!” 一声沉闷却响彻广场的气爆声炸开。 那道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劈空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了因仓促迎击的左掌之上。 了因僧袍袖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而他整个上身也随之晃动了一下,后又稳稳站住,仿佛生根于地。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尚未完全散逸的劲气尘埃,精准地锁定了玉阶上方出手之人——那位之前被一众锦衣世子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大戍九皇子。 此刻的九皇子,面沉如水,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矜贵与疏离的眼眸中,已彻底被冰寒所取代,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深藏的杀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蕴含了八成内力、志在必得的一掌,竟被这野和尚如此轻描淡写地单手接下,仅仅……只令他身形微晃? 这结果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不仅未能立刻挽回颜面,反而更显对方深不可测。 一股混杂着羞辱与惊怒的火焰,瞬间在他胸中爆燃,将那份杀机推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放手!” 冰冷的声音钻入了因耳中,让他不由眯起了眼睛,眸底寒芒渐起。 只是他非但没有松手,扣住赵元明面门的五指反而又嵌入了几分,引得那具软垂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见了因竟毫无反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沉默,九皇子那双凤眸中的寒意几乎凝为实质。 “孤王说了,让你——放手!” 了因终于动了,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目光彻底落在九皇子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凭什么?” “你说什么?” 九皇子微微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这种态度来回应他的命令。 忤逆?这个词几乎不曾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我说……凭什么?”了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就凭你……这皇子的身份?孤王?”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呵,真是好大的威风。” 那声“呵”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九皇子的脸上。 笑声未落,了因扣住赵元明的右手猛地一甩,同时飞起一脚,疾如电闪、重若崩山,狠狠踹在其胸腹之间—— “砰!” 闷响声中夹杂着清晰的骨裂之音。赵元明如断线沙袋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泼洒半空,划出一道凄厉弧线,重重砸向下方人群。 有人惊惶接住,触手处已是软烂如泥,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了因看都未看那惨状,只是抬手,用僧袍袖口随意地擦了擦溅到下颌的一滴血珠,目光重新锁死在面色铁青的九皇子身上,淡淡道:“刚才那一掌,小僧先给你记下了。” 九皇子望向奄奄一息的赵元明,再抬眼时眼底已是滔天怒意,字句几乎从齿缝间碾碎挤出。 “你之所为,孤王记下了。你——会后悔的。” “后悔?”了因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甚至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小僧这一生,或许会因某些事而后悔。但绝不包括这件——” 他语气陡然转冷,斩钉截铁:“也决计——不会因为你。” 九皇子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即猛地拂袖转身。 冰冷的杀意也随着他转身之势弥漫开来:“刚才那一掌,你最好记得清楚些。因为接下来——还会有很多事,需要你牢牢记住!” 话音未落,他已再度迈步,沿着汉白玉阶向上行去,背影森寒,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凝固的空气上,压抑得令人窒息。 了因看着那道拂袖而去的森寒背影,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收敛体内奔腾汹涌的气血,眉间那点殷红亦随气血平复而渐次黯淡,最终凝作一枚朱砂印记,静缀额心。 他压根没去理会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世子,这些人早已吓破了胆,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待到真气归拢,气息彻底平稳,了因这才再度睁开眼。 目光沉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冲突从未发生。 他抬脚踏上那冰冷坚硬的玉阶,一步,两步……身体再次精准地承受着阶梯传来的磅礴压力,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都在微微震颤,借此磨砺,锤炼己身。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分出一缕意念,望向展开的系统面板 第14章 99.99% 【检测到宿主无色琉璃身达到圆满境界,奖励:神通碎片X3】 不出意料,无色琉璃身达到圆满之后,系统再度奖励了3枚神通碎片。 望着系统面板上浮现的文字,了因脚步未停,继续沿着玉阶向上,心中却波澜涌动。 先前他以武学强推境界,如今肉身已不再是他的弱点。 以往还需要刻意控制的气血,如今也敢全力爆发出来。 虽然境界仅仅是向前迈了一步,但他的战力却增加了不止一倍。 骨骼如玉,肌肤似铁。 方才他与赵元明交手时,仅凭强大的气血,便将对方侵入体内的真气直接冲刷干净,更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这其中有对方内力薄弱的原因,但也可见他身上庞大气血的恐怖之处。 武学之上再无短板,肉身强度、气血雄浑、内力精纯,三者终于达到了完美。 了因终于敢拖大说上一句,元丹之下,吾无敌矣。 至于那些世家子? 呵,纵是这些人从小泡在药液里又如何?有些东西,可是家世带不来的。 想到这里,了因目光向下,落到了另一串系统文字上。 “收录中,……15.1%……15.2%……” ‘这系统到底在收录什么东西?’ 了因蹙蹙眉,这收录进度缓慢却稳定,自他踏上七万阶以来便一直在进行,即便刚才交手也未停止。 他敢肯定这与玉阶的玄妙有关,但由于知之甚少,除了猜测,也就……只能靠蒙! 视线落在《拙火金刚密续》的进度条上,了因微微蹙眉,他抬头望向上方玉阶上的人影,在盘算一阵之后,再次盘膝而坐。 这是了因第三次坐下,熟悉的动作,瞬间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快看,那了因和尚又坐下了!”有人惊呼道。 “他不会一会儿又突破吧?”另一人猜测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很有可能。”一位见识较广的武者沉吟道:“元丹看似与洗髓隔了一个大境界,但实际只是隔了一层窗户纸。很多天骄迈入洗髓之际,便是入元丹之时。说不好人家现在没突破,是在刻意压制境界,打磨根基。” “还打磨……?” 议论声中,了因已然掏出佛经。 问禅路尽头。 龙树院首座空目凝视着玉阶上了因的身影,眉头微蹙:“此子气血之盛,竟能凝如实质,便是元丹境武者也未必有此等气象,到底是修炼了何种武学??” 空言首座手中佛珠转动不停,沉吟道:“无色琉璃身各寺皆有传承,断无可能达到如此境界。老衲也未曾听闻青山寺还藏有独门武学啊。” 药王院空善首座抚须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此子另有奇遇。” 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唯有戒律院空庭首座低眉垂目,不知在思量什么。 佛子阵营中,众多佛子也是议论纷纷。 “这了因分明还是蜕凡境,为何气血如此之强?” 身旁有佛子接话:“莫非此人身怀特殊体质?” “不可能。”有佛子闻言反驳:“方才此子气血爆发之时,以他先前表现出的肉身强度,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气血,早就爆体而亡了。世上怎会有如此矛盾的体质?” “那就是武学之功了。”一位面容清秀的佛子推测道:“诸位佛子可知道有什么炼体武学,能在蜕凡境就将气血凝练到如此程度?却又不爆体而亡?” 沉默片刻之后,有佛子开口道:”据我所知,大雷音寺的金刚不坏神功,可达到如此地步,只是……那若他修炼了那金刚不坏神功,肉身怎会如此孱弱?” “金刚不坏神功乃大雷音镇寺绝学,纵是核心弟子都学不全,他怎么可能会?” 一个年长些的佛子开口道:“或许是北玄雪隐寺的龙象般若功?修炼此功者,气血如汞,筋骨似铁……” “不对不对。”他还未说完便被人摇头打断。 “龙象般若功进境极慢,他才多大?而且此功重在力贯山河,号称修至大成,有十龙十象之力,可你看他?力气虽大,却是以气血催动,怎能和龙象般若功相提并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说不出了因这般惊人气血的来历。 这时有佛子呵呵笑了一声,道:“这了因一身大成内力,加之恐怖气血,身体虽弱,但在元丹境绝算不上短板。若再配上一门大成的刚猛武学,以如此雄浑气血为基,只怕那位九皇子……真要棘手了。” 此言一出,众多佛子皆若有所思。确实,以了因现在的情况,若能以绝强气血催动至刚至猛的武学,其威力简直难以想象。 人群中,几位知晓内情的佛子却面色微凝。 他们深知九皇子此行目的,若是真被这突然冒出的了因和尚压制,之后的造势怕是难上加难。 他们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隐忧。 上方的议论纷纷,自然传不到问禅路上的了因耳中。 他在这漫长的一天一夜里,已经跨越了两万阶问禅路,此刻正静静坐在第九万九千八百九十九阶玉阶之上,距离下一个整数关口——九万九千九百阶,仅一步之遥。 这不是他坐不住,而是在这一天一夜里,脑海中的系统已经停顿了三次。 了因猜测,之所以停顿,其实和其他人每上一步便有一次感悟的机会一样。 只不过系统终究是系统,那些人还苦苦参悟无果时,系统收录的进度条已经来到了99%。 看着还在不断上涨的进度条,了因心中满是期待。 他很好奇,当系统彻底完成收录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是一门惊天动地的武学?还是一桩佛门神通? 然而,就在他凝神屏息、静待功成之刻,那原本飞速流转的光条,竟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之处—— 蓦然静止,再无寸进。 “我!” 看着再次停顿的系统面板,了因真不该说什么好。 而原本激动的心情也瞬间平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经书,又看了看系统面板,终究是在犹豫之后选择再次起身。 97%:99.99% 这让他怎么选。 第15章 神通‘之机\’ 了因缓缓起身,望向那仅剩的一百阶梯。 此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陆朝阳在上方对他挤眉弄眼的样子,仿佛在说“你倒是快些啊”。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最后的九十九阶问禅路果然名不虚传,竟有近百人如同陷入泥沼般被困在原地,神情各异,姿态万千。 最下方的十阶之内,聚集了将近五成的人。 有人对着空气连连摆手,似在拒绝什么;有人则面露贪婪,双手虚抓,仿佛眼前有金山银山。 往上二十到四十阶之间,困住了约三成修士。 他们的表现稍显“平静”,但眉宇间的挣扎却更为深沉。 一位僧侣泪流满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阶梯低声呼唤着“师父”;另一位锦衣公子则咬牙切齿,反复低吼着“我不服”,似是陷入了某种屈辱的回忆。 在四十阶到五十阶这个区域,人数锐减,只剩一成半左右。 了因目光扫过,竟看见了路灵均的身影。这位向来从容的世家嫡子,此刻双拳紧握,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唇瓣微微颤动,似在抵御着什么心魔。 五十阶以上,人数寥寥。 一个穿着朴素中寺僧袍的和尚盘坐在五十七阶,突然面露喜色,低声自语:“贫僧成了!” 然而话音未落,他不知又看到了什么,脸上再度浮现出兴奋之色。 了因目光上移,在六十三阶处看到了那个曾有二面之缘的乞丐。 他此刻蜷缩着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双手向前徒劳地抓挠,声音嘶哑地哭喊:“姐姐…不要死…不要丢下我…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 而站在最高处的,赫然是那位大戍九皇子。他独自屹立在九十一阶之上,身姿挺拔,脸上洋溢着意气风发的神采。 了因想起关于最后九十九阶考验心志的说话,不禁猜测:这位皇子殿下,莫非正沉溺在登基称帝的美梦之中? 正思忖间,九皇子突然睁开双眼。短暂的迷茫之后,他的眼神迅速恢复清明,但脸上还是掠过一丝怅然若失的神情。 那表情宛若黄粱梦醒,带着几分不甘,几分留恋,却又在转瞬之间复归往日的沉稳。 随着九皇子在第九十二阶玉阶上稳稳站定,两旁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九皇子当真了得!旁人在这玉阶上,短则被困半个时辰,长则数个时辰不得寸进,甚至还有心神失守滚下去的。但唯有这位九皇子,每次停留都不超过一个时辰,便又能继续向上!” “不愧是大戍皇室血脉,心志坚定非常人可比。” “看来这次问禅路的头名,非九皇子莫属了……” 盯着两旁的议论声,了因挑挑眉,心中却暗自思忖:不知那几部经过系统解析、已然深印脑海的佛经,能否助我安然渡过这最后九十九阶? 一切皆是未知,他不再犹豫,收敛心神,迈出左脚,稳稳落在了第九千九百九十阶上。 … 问禅路尽头,高台之上。 下方的议论声,自然也清晰传入了端坐的几位首座耳中。 证道院首座空言大师眉头越皱越紧,他目光如电,再次仔细感知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弥陀佛。空庭师弟,若老衲感知无误,那九皇子身上为何会有舍利子的气息?此物虽被巧妙遮掩,极淡极微,但却难以尽藏……老衲……” 戒律院首座空庭面不改色,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问禅路上的景象,缓缓道:“空言师兄感知无误。九皇子殿下确与佛门有缘,乃是雪隐寺某代法王转世之身。雪隐寺为助其早日明心见性,特将其前世遗留的舍利子置于其体内温养,此非遮掩,乃是一场造化。”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 药王院首座空识闻言,白眉紧蹙,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空庭师弟,此举…怕是有失公允吧?先不说那转世身是真是假,问禅路考校的是众生本心,凭自身之力克服心魔幻障,舍利子无疑能极大削弱问禅路幻境之力,助其堪破虚妄。这…” 空庭闻言,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道:“此事已得方丈首肯。” 空言与空识两位首座神色皆是一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最中央那空置的莲台宝座,嘴唇微动,终究是未再发一言。 方丈的决定,在大无相寺中便是最终的法旨。 一时间,高台上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山下隐约传来的风啸与远处问禅路上细微的动静。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凝神,仿佛对外界纷扰充耳不闻的龙树院空目首座,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子,日后不可入我龙树院!” 空庭首座霍然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直射向空目,盯着他看了半晌,连周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空庭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空目师兄多虑了。九皇子之事,方丈师兄自有安排,非我等可妄加揣测乃至定论。” 至于方丈究竟是何安排,他却讳莫如深,一字不再多提。 几位首座这番言语交锋,看似漫长,实则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寥寥数语,几息已过。 下方,问禅路第九千九百九十阶上。 了因的瞳孔甚至刚微微涣散,便再次凝聚,心神已彻底回归清明。 ‘原来如此……’ 他喉间滚动,发出一声唯有自己才能听清的低声喃语。 此刻,他才真正窥破这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问禅路的重重玄机。 最后的九十九阶,不是别的,其实就是佛门‘他心通’,一种极其浅薄的运用方式。 而系统先前于两万九千九百阶处所收集的,不是别的,便是这一缕神通“之机”。 那一路萦绕心头的玄奥感应,其实是为了让参加考核者在参透之后,能轻松踏过最后九十九阶。 所以,这问禅路终究只为筛选弟子而设,并非是为了引导弟子领悟神通。 只不过,挂逼终究是挂逼…… 让了因不解的是,佛门公认的三代祖庭,为何偏设此“后门”? 此举究竟是三代祖师所定,还是他那位亲传弟子所为。 第16章 一步一阶 “快看那了因和尚要跨出第一步了!” 在众多注视的目光中,了因的右脚终是轻轻落在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一阶玉阶之上。 刹那间,他挺拔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双清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茫然。 “看!果然如此!” “心神失守了!这最后九十九阶,当真可怕!” “不知道这位金鳞副榜的俊杰,能被困住多久!” 然而,他们的惊呼声尚未完全落下,甚至许多人脸上那“果然如此”的表情才刚刚浮现—— 玉阶之上,了因那双空洞的眸子骤然间重新亮起! “这…这怎么可能?!” “恢……恢复了?这才一息不到!” “我的天!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两旁的惊呼瞬间转化为更加强烈的震撼与难以置信,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了因身上,充满了惊疑以及无法理解。 玉阶尽头,各方大势力的大人物们,此刻也是忍不住好奇。 “咦?”有宗门长老轻咦出声,身体微微前倾。 “好快的醒转之速!此子心志,竟坚如磐石、净若琉璃?”玄机阁宋长老捋须的手顿在半空,眼中精芒流转。 “不对劲…即便是看破,挣脱也需时间流转,沉溺再浅,亦有过程。他这…倒像是…像是根本未曾沉溺?”另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说出了许多人心中同样的疑惑。 大无相寺的阵营中,僧众们同样面露惊容,但相较于外人的纯粹震惊,他们眼中更多了几分困惑与思索。 “这位了因师弟一部《大般若经》能得证道院青睐,本就身具佛缘,心志坚定也在意料之中,能如此快挣脱,倒也不算太过意外。”一位面容祥和的佛子双手合十,缓缓开口。 他身旁另一位佛子闻言点头,接口道:“不错。依本佛子看,方才那一阶所显化的,或许并非他心中最深的执念。考验与自身执念并非完全契合,加之他心志坚定,这才能瞬息破妄而出。”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立刻得到了周围不少人的认同。 “不错,九十九玉阶,一阶一幻,一阶一劫,皆直指本心,映照攀登者内心深处最难以割舍、最渴望或最恐惧的欲望与执念。越往上行,那股惑人心神、引人沉沦的力量便越是磅礴浩大。” 一位年长些的长老沉声道,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玉阶上那道身影:“他能轻易挣脱这一阶,或许只是这一关未曾真正触动他最核心的魔障,不代表后续几阶他还能如此轻松。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 众人纷纷颔首,觉得理应如此。 这最后九十九阶的可怕,早已深入人心,绝非轻易能够渡过。 了因方才的表现虽惊艳,但或许只是恰巧避开了锋芒。 只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有了那一缕神通之‘机’,了因的在这玉阶之上,反而陷入一种奇特的“不迎不拒”的状态。 幻境之力袭来,却仿佛撞上了一层不断荡漾、与之同频波动的无形水幕,其威力直接被那神通之‘机’抵消、化解了部分。 于是,那原本应无形无迹、直指本心、令人防不胜防的幻力,在了因的感知中,却变得……漏洞百出。 诸多幻象如水中月、镜中花,虽映出欲望之形,却始终与了因隔着一层清晰可辨的虚假之膜。 明知是假,他如何能陷进去? 于是,他便再次抬起脚步。 在下方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了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沉醉,也没有刻意维持的镇定,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迈出了第二步,踏上了第九千九百九十二阶。 身形再次微不可察地一晃,眼神再次瞬间空洞,随即又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恢复清澈。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一步一阶,步伐稳定得令人窒息。 每一次踏足新的玉阶,都会重复那短暂到极致的心神失守与瞬间恢复,似乎不像是在经历心魔考验,倒像是在进行一种无聊的、重复的仪式。 观赛的人群,从最初的震惊、哗然,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一种诡异的寂静开始蔓延。 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了因攀登的速度,竟然……丝毫没有减缓! 高台上,先前那位认为“只是巧合”的大无相寺佛子,嘴巴微微张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脸上只剩下呆滞。 别说是他了,此刻大无相寺众位首座也是议论纷纷。 “九十九劫阶,直指本心,映照尘劳,寻常弟子,能于任意一阶上驻足半个时辰醒悟,便已是心志坚毅之辈。如此一步一阶,瞬息破妄……闻所未闻!” 罗汉堂首座眉头紧锁,沉声道。 一旁达摩院首座缓缓捻动佛珠,接口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他心中执念浅薄至极,近乎于无?可这如何可能?但凡生灵,皆有挂碍,便有执念。除非是已断尽烦恼、圆满无漏的佛陀,否则谁能真正无执无念?可他分明只是一小小中寺弟子!” 药王院空善首座动作微微一顿,沉吟道:“或许……并非无执无念,而是其心境已臻至某种‘不染’之境?于诸幻境,如露如电,观其生灭,而不动本心。可此等境界,非多年苦修、历经沧桑磨难而不能得,可他如此年轻……” 证道院空目首座此时接口:“了无挂碍,心无尘埃。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莫非已在无意中,暗合了这般至高禅理?于一切境遇中,不起分别,不生执著?”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首座长老皆是一震,面露骇然之色。 “若真如此,此子岂非已是……行走世间的肉身菩萨?虽神通未具,但心境已近圆满佛性!”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僧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第17章 恍然大悟 众多首座议论之际,了因依旧保持着那稳定到令人心悸的节奏,一步一阶,向上而行。 转瞬之间,他已踏过四十余阶,身形掠过那些依旧在各自幻境中沉沦挣扎的试炼者。 他们或面露痴迷微笑,或冷汗涔涔、身躯剧颤,或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深陷于欲望恐惧编织的罗网之中,难以自拔。 了因已迈步来到第四十五阶。 这一阶上,路灵均正深陷幻境之中,额头冷汗涔涔,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显是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了因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路灵均扭曲的面容上,见他周身气息紊乱,显然已到了崩溃边缘。 了因行至其身旁,脚步微顿。、 下一瞬,他双目陡然一凝,并非厉色,却有一股冰冷彻骨、凝练如实质的杀气骤然迸发! 这杀意如同在无边噩梦中投入一点极致冰寒的觉醒之光! “呃啊——!” 路灵均浑身猛地一个剧烈的哆嗦,如同被冰水浇头,又似利刃加颈,幻境中那足以让他沉溺的致命诱惑或恐怖景象瞬间如镜面般破碎!他 猛地抬起头,瞳孔先是急剧收缩,布满血丝,随即焦距迅速恢复,映出了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 四目相对,瞬息之间。路灵均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而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他立刻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但在此刻,千言万语的感激也只能堵在喉头,只化作一个深深感激的眼神,重重地看了了因一眼。 了因并未回应,他收回目光,脚步再次抬起,越过了路灵均,继续向上。 再行数阶,第63阶上,那名之前询问了因是否需要帮助“乞丐”青年,此刻状态更为不堪。 他蜷缩在玉阶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显然正沉浸在某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之中,难以挣脱。 了因途径其身侧,同样未有丝毫停留,但那股凝练的杀气再次微不可察地一放即收,如同最精准的柳叶刀,轻轻点破了包裹住青年心神的痛苦迷障。 青年剧烈的颤抖戛然而止。呜咽声断绝。 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头颅深深埋下,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的耸动,显示其内心远非平静,那骤然脱离幻境后巨大的情绪落差和残留的痛楚仍需时间平复。 了因的步伐平稳,已踏上了更高一阶。 直到此时,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明显颤抖和沙哑的“谢谢”,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他背后艰难地传来。 了因恍若未闻,身影继续向上。 九十九劫阶,对他人而言,是拷问心魂、艰难无比的登天路,每一步都可能耗尽心神,甚至就此沉沦。 但在了因脚下,却与行走寻常山阶似乎并无二致。那令无数俊杰、天骄折戟沉沙的欲望幻境,于他而言,竟真如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来了便来了,散了便散了,不留痕迹,不扰其心。 此时,前来观赛的江湖众人早已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那道在玉阶上稳定攀升的身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麻木的震撼。 “快…快看!他又上去了!” “一步一阶…毫无停顿…这怎么可能?” “怪物…简直是怪物…” “他马上就超过那位九皇子了…” 低低的、压抑着的惊呼和议论声开始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高台之上,包含大无相寺内的众多势力,此刻也是议论纷纷。 “难道这了因和尚,就无欲无求,心里上一点破绽也没有?” 这话,若是让了因听到,怕是要笑死。 此刻的他,敢说自己是心如止水。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而已。 透过那一缕神通之‘机’,银钱可变大钞,在古代花用现代的钱?简直荒唐可笑。 绝色仙眷?红粉骷髅而已。 纵使幻象纷呈,亦难动他分毫——再不济你好歹换个旗袍,武侠比基尼?况且那尺寸也不对啊! 无敌力量?长生不死? 他一步步向上,脑海中那由问禅路力量构建的,假到不能再假的种种欲望幻象,如走马灯般闪过,又如泡影般破灭。 就在众多势力议论纷纷,为那玉阶上势如破竹的身影感到惊疑不定之时,一个平和温厚、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自己身侧低语。 “阿弥陀佛。” 仅仅一声佛号,却似蕴含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为之一静。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九品莲台之上,大无相寺方丈空生大师不知何时已然端坐。 这位大无相寺之主,并未刻意运功,声音却能如此精准地同时送达数千人耳中,且不显丝毫霸道,这份对内息和音功的掌控力,已臻化境,令在场许多高手暗自骇然。 空生大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施主不必过于惊诧。了因此刻能于问禅路上心魔不侵,步履不停,虽凭心智坚定,却非天生无欲。不过是这问禅路于他……影响甚微。” 他此言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连其他几位宗门领袖和皇室代表也侧目看来,显然对此也极为关注。 空生大师继续道:“究其根源,乃是因为他在此前那七万至九万九千九百阶的漫长路途上,已然有所领悟。那一段玉阶,蕴含的机缘,便是这最后‘九十九玉阶’的秘密,或者说,是破解心魔的‘钥匙’’。” 高台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之声。 “什么?那七万多阶……竟然藏着最后关窍的奥秘?” “嗨,我还一直以为这问禅路藏着什么大机缘,原来如此。” “竟是破解之法?这……这问禅路的设计,当真玄妙无比!” “这么说……那了因和尚不是凭硬抗,而是早已窥得门径!” 众人脸上的震撼逐渐被一种“恍然大悟”所取代。 先前看了因那般如同闲庭信步、视恐怖心魔如无物的表现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不可思议感,此刻顿时淡化下去。 甚至隐隐有些“不过是提前知道了答案”的微妙轻视。 第18章 用心良苦的大无相寺 然而,就在此刻,人群中陆朝阳忽然朗声开口:“若陆某未记错,了因师傅在这两万多阶上,统共只停留三次。而旁人每每登临,皆要驻足,但不到半炷香便再度举步——唯有了因师傅,仅停留了三次,而且每次都长达数个时辰。这其间差异,岂不令人深思?”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荡起新的涟漪。 “不错,那了因和尚在这阶段,三处停留,而且每次都是数个时辰,难道他就是在那三次参透的玄妙?” “不对!”立即有人反驳:“其他人在那阶段总要短暂停留,便会再次上前,可见并非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好。” 有人惊呼:“如此说来,并非是停留得越久,感悟就越深?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正是此理!那阶段考验的是悟性、慧根与刹那的灵光,了因和尚能在时限内有所得,恰是其非凡悟性的体现!” 这时,另一个问题被抛了出来:“诸位可知,在了因之前,可有人曾参透这秘密?” 个问题让场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不少人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很快,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呵呵,若之前真有人参透了这最终奥秘,我等今日又何须等到空生方丈点破,才知晓其中玄机?” 是啊!若前人早已堪破,这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想通了这一点,高台上的数千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玉阶上那个沉稳前行的身影,眼中的热度瞬间回归,并且比之前更加炽烈! 原来并非他侥幸取巧,而是他做到了前人未曾做到之事!这是何等惊人的悟性与慧根? 与此同时,大无相寺诸位首座、长老正为空生方丈之言与了因之象低声议论不绝,忽见一褐衣僧人悄步穿入人群,径至诸首座面前。 来人眉目沉静,气度凝稳,正是方丈空丈身侧近侍。 戒律院首座空庭抬眸见他,微露询色,褐衣僧合十一礼,低声禀道:“空庭首座,方丈有请。” 空庭闻言神色微动,当即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空善与空言两位首座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而就在空生方丈说话之时,了因已经来到了第九十四阶上。 而九皇子便在此阶静立,此时他双目紧闭,额间隐现汗珠,显然正深陷于某种考验之中。 由于最后九十九阶严禁争斗,了因自然是不敢动手。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刹那,却猛地顿住了—— 他从九皇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缕极淡却异常熟悉的波动。 那是……舍利子的气息。 了因先后接触过两枚舍利,更曾将其中一枚贴身收藏许久,对其气息再敏感不过。 那气息正从九皇子身上隐隐透出,虽然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却逃不过了因的感知。 恰在此时,上方空生方丈解释“神通之机”玄妙的声音遥遥传来,字字清晰入耳。 了因抬眼望向高台,恰好看见空庭首座悄然离席。 “原来如此……” 了因心中蓦然一亮,同时冷笑,这大无相寺当真是‘用心良苦!’ 这这“神通之机“玄妙非常,乃是感悟所得,他可不信有人能凭空窥探。 就算对方真的探测到了,可他乃是佛门弟子,又在参与大无相寺考核,即便被察觉异常,于情于理也不该当场拆穿。 “九皇子,舍利子……” 了因袖下五指缓缓收拢,鼻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越是这般算计,越要教你们明白,你们——押错宝了!'' 了因不再看那仍在闭目挣扎的九皇子,心中彻骨的冷意化作更坚定的步伐。 他拂袖而上,一步,两步……平稳而迅速,与下方仍在苦苦坚持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台之上,数千道目光灼灼,紧随着他的身影。惊叹声、议论声低低回荡。 当他终于稳稳踏足象征圆满终局的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玉台时,早有两人含笑迎上。 “恭喜了因师傅” “恭喜了因师傅率先登顶!” 正是陆朝阳与苏清屏。他们一路相伴而行,此刻见了因成功登临,皆是诚心道贺。 陆朝阳依旧是那副爽朗模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了因的肩膀上,力道不轻,语气却满是佩服:“好家伙!我就知道了因师傅你藏得深!果然……” 苏清屏则含蓄许多,眸光清亮,唇角含笑,向了因盈盈一礼:“了因师傅悟性超绝,清屏佩服。此番率先堪破玄机、登临绝顶,不日必将名扬南荒。” 了因连忙合十还礼:“陆兄、苏姑娘过誉,小僧不过是蒙佛祖庇佑罢了。” 陆朝阳哈哈一笑,又用力拍了拍了因,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朝着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挤了挤眼睛,做了个颇为搞怪的得意表情。 宋长老见状呼吸一滞,胡子都险些揪下几根。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下方玉阶之上,九皇子周身气息猛地一阵剧烈波动,他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疲惫。 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之后,他终于是闯过了第九十四阶的关卡。 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最高处——表情骤然凝住。 问禅路尽头,了因正与陆、苏二人谈笑风生。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了因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 了因那平静淡然的神情,以及那双似乎无意间扫过、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蔑视眼神,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九皇子心头。 他贵为天潢贵胄,自幼天赋异禀,备受尊崇,何曾被人用这等目光注视过? 尤其是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自己苦苦挣扎方才过关,对方却早已云淡风轻地立于绝顶与人谈笑!强烈的屈辱感与妒火瞬间涌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然而,九皇子毕竟非是常人,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登上终点才是首要目标! 他不再迟疑,再次迈开脚步,向着更高的玉阶发起了冲击。 时间悄然流逝,玉阶之下,不断有人迈步最后九十九阶,却再无一人能如了因那般如履平地。 了因已与陆朝阳、苏清屏在一旁稍作休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道略显踉跄却最终稳住的身影踏上了第九十九阶玉台——正是九皇子。 他身形微晃,脸色因消耗过大而显得有些苍白,呼吸亦不如了因那般平稳绵长。 他站定之后,第一时间便是环顾四周,目光迅速找到了了因的身影。 见对方早已气息匀净,正与人低声交谈,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再对比自己几乎是竭尽全力、耗时许久才勉强登顶的狼狈,九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阴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先前被那“蔑视”眼神刺痛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且愈发强烈。 第19章 你也配? 就在这时,几名和尚从自家佛子身后快步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语间尽是恭维: “殿下您终于上来了!恭喜殿下成功登顶!” “殿下辛苦了!最后这九十九阶玄奥非凡,能如此快速突破,足见殿下慧根深种!” “是啊是啊,殿下乃天纵奇才,能在此刻登顶,已是远超我等了。” 其中一人更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能听到,说道:“正是正是!九殿下有所不知,这问禅路九十九阶,考验的乃是心性修为,若殿下自幼浸淫佛法,怕早已轻松登顶,哪需耗费这般气力?” 周围不少人闻言皱眉,这话语中的迎合与偏袒之意极为明显,简直是将“输不起”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然而,听在九皇子耳中,却如同甘霖降下。 是啊,他并非佛门弟子,对佛法钻研不深,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自身坚韧的意志和超凡的天赋。 若论真实实力,他岂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 这些人的话,无疑为他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台阶,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他脸上那几乎滴出水来的阴郁瞬间化开,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受用的神情。 但他毕竟自幼接受皇室教导,深知表面功夫的重要性。 九皇子强行压下心中的得意,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语气显得十分“谦逊”: “诸位过誉了。了因师傅佛法精深,率先登顶,乃是实至名归。本殿……我虽勉力跟上,却也是耗尽全力,岂敢妄言比较?问禅路考验综合素养,了因师傅胜在佛法领悟,我有所不及,亦是正常。”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既显示了自己的“风度”,又暗中抬高了“佛法精深”的重要性,为自己稍慢一步找到了完美的借口,仿佛自己毫不在意,反而对了因颇为欣赏。 表演完毕,九皇子自觉形象已然挽回,便整了整衣袍,脸上带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属于皇室贵胄的温和微笑,缓步走向了因、陆朝阳等人所在的方向。 他朝着了因走了两步,朗声道:“了因师傅,果然好本事。今日问禅路之争,算是你略胜半筹。不过,登山仅是开始,听闻大无相寺内机缘众多,较量之处犹多。希望入寺之后,你我二人还能有更多切磋较量的机会,共同精进,不知师傅意下如何?”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友好邀约,但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和刻意强调的“较量”,却暴露了他并未真正服气,反而跃跃欲试想要在下一场找补回来的心态。 刹那间,周围变得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好奇、玩味与审视。 了因原本正与陆朝阳、苏清屏低声交谈,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用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九皇子一眼,然后目光掠过那几名大无相寺僧人。 了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意味。 “较量?”了因的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九殿下果然是交游广阔,人缘极佳。小僧方才登顶之时,除了两位好友,倒不曾见有我佛门同修前来道贺。反倒是殿下您,这一登顶,便有……嗯,看这几位的服饰,应是大无相寺的高徒吧?竟是如此热情前来恭贺,真是令人意外。”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那几名僧人和九皇子的脸上! 了因仿佛未见他们羞愤威胁的目光,视线重回九皇子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冷笑:“较量?” 了因微微歪头,目光中的蔑视此次再无遮掩,赤裸裸地展露出来。 “你,哪来的自信?” 对方的厚颜无耻,简直出乎了因的预料,既然这位九皇子如今连颜面都不要脸,他索性就将对方整个面皮撕下,也算还回当初那一掌。 目光掠过系统面板上闪烁的神通之“机”,了因毫不犹豫地投入了1000人设点。 对方刚刚登顶,正是心神摇曳之际,此刻出手,事半功倍。 他的目光冷冽如冰,直视着九皇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九殿下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滋味?”了因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匕首:“只可惜,这月,是水中月,这捧月的,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几名面色尴尬的大无相寺僧人,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说起来,小僧倒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九皇子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了因!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了因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如今大戍皇朝正值多事之秋,皇都之中风云变幻,九龙夺嫡之势已成。您的那些皇兄皇弟们,此刻正在京城之中真刀真枪地较量着,为那九五至尊之位拼尽全力。” 此话一出,全场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九子夺嫡!这是如今大戍皇朝,或者说整个南荒最敏感、最禁忌的话题! 要知道强如大无相寺,在大戍皇朝的压制下,也只是占据了三州之地。 九皇子闻言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了因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和却诛心的语调说道:“如此关键时刻,可谓是分秒必争,寸土不让。每一位有志于大位的殿下,想必都殚精竭虑,或结党营私,或经营势力,或守在陛下榻前竭尽孝道,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漏掉一分一厘的权势增减。” “正所谓,一步慢,步步慢,一步错,满盘皆输。皇权之争,从来都是最血腥、最残酷的,不容有丝毫懈怠?” 他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九皇子:“可这就奇怪了。就在您的兄弟们都在皇都那龙潭虎穴之中拼命搏杀,用尽浑身解数,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之时……九殿下您,为何会偏偏出现在清静无为的佛门圣地呢?” “你!”九皇子胸口剧烈起伏,想要打断,却被了因那冰冷的目光和连贯的话语逼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莫非……”了因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九皇子的心上。 “殿下是自觉在皇都争斗中已无优势,甚至……已无立足之地?故而才另辟蹊径,远走他乡,美其名曰‘礼佛问道’,实则是……避其锋芒,另寻外援?将宝,压在了这方外之地,指望这佛门清静之地,能成为你夺嫡的……助力?” 第20章 气到吐血 “哗——” 周围的人群中终于抑制不住地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虽然大家都明白九皇子此行目的,但被了因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当众撕开,所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九皇子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了因的话,像毒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承认的隐秘和恐惧! “殿下是否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一招‘以退为进’,‘蛰伏待机’,乃是高人一等的神来之笔?” “荒谬!可笑!更是……愚不可及!” 了因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帝王之位,是什么?是权柄之极!是世间最赤裸、最直接、最不容退缩的战争!它考验的,是魄力!是胆识!是敢于在刀光剑影中搏杀、在阴谋诡计中周旋、在尸山血海中屹立的勇气和决断!” 了因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竟让九皇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你!”了因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九皇子的鼻尖:“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逃避!选择了离开最核心的战场!你以为这是智慧?这是懦弱!是错,大错特错!早在你转身离开皇城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一败涂地,再无回天之力!” “你……你……噗——!” 九皇子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指着了因,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猛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殿下!”身旁那几名大无相寺僧人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乱作一团。 而了因,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哼,慕容复下个棋都差点自杀,为了你,小僧可是用了1000人设点啊!” 九皇子被人搀扶着,身形微颤,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如蒙尘珠玉,仿佛一身精气神都被抽空。 人群中响起窸窣低语,有人悄声议论:“这和尚说话怎如此厉害,竟能将人气到呕血!” 在场的各大势力长老们却是目光深邃,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心知肚明,了因这是趁着九皇子心神摇曳、最脆弱的时刻,以言语为刃,再度搅动了对方尚未平复的心海。 一位身着青袍的长老对身旁的弟子低声说道:“看明白了吗?佛门中人,最擅长的便是这口绽莲花之术。言语可以渡人,亦可杀人于无形。” 了因站在场中,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神通之‘机’虽然只是他心通最浅显的一种运用,甚至只是一缕气机,可神通终究是神通。 他心他心,若不能洞悉对方内心,又如何配称他心通? 大无相寺阵营中,几位佛子面色铁青,显然对了因的举动颇为不满,却又无法反驳。 而在最角落的静念庵席间,一位灰衣老尼却忍不住轻笑出声,偏头对身旁面若寒霜的年轻女尼道:“空言首座之前说这了因佛法高深,我还不信,今日见他这般能言善辩,字字诛心,倒是信了几分。” 这时,旁座一位年方二八的小尼姑怯生生问道:“长老,昔日在佛国之时,我曾听闻,大雷音寺中有位讲经的老僧,乃是当世佛门中数一数二的高僧大德。传闻他讲《金刚经》时,便是口吐莲花,梵音自生,不知是真是假?” 她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憧憬。 另一位稍年长的女弟子立即接话,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何止!师父说过,那位高僧曾在涅槃法会上宣讲《法华经》,当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更有天龙八部显化虚影,护持左右。据说在场听经的弟子中,有十余人当场顿悟,突破修为瓶颈。” 她说得眉飞色舞,引得周围几个年轻弟子都凑过头来。 “佛门真言,乃是修为到了极高境界的自然显化,蕴含无上佛法真谛,能度化众生,自然是做不得假。” 老尼姑轻抚念珠,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老尼两百余年前,曾有幸参加过一次大雷音寺法会,当年便有证道院老僧登坛讲经,那七日间,大雷音寺中金莲绽放不绝,佛光普照,连寺外草木都染上佛性,百年不枯……只是可惜……”她忽然顿住,手中念珠转得快了几分。 “可惜什么” 几个弟子齐声追问,连那冷若冰霜的女尼都微微侧目。 “可惜那老僧讲经七日之后,便原地坐化。” “啊。”有弟子掩口轻呼:“不是说我佛门高僧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预知生死时序?难道连那位高僧也……?”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老尼摇摇头,话语戛然而止。 一语点破金刚境! 两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讲经场面恍如昨日——哪止什么天花乱坠,那是真正以性命为引,为大雷音寺点化出一位神威佛主。 这时,那始终冷着脸的女尼忽然开口,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口绽莲花,本当以佛法度化众生。我曾阅《降魔经》记载,古时有高僧一言度化魔主。那小和尚这般以言攻心,形似而神非,与真正的大德相比……” 她冷眼扫过场中了因:“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众弟子闻言皆肃然,几个原本对了因露出钦佩之色的年轻尼姑,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老尼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但脑海中却不由想起‘强行度化’四字。 老尼转向那面若寒霜的女尼,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好了,静心,你去将那位了因小师父请过来吧!” 被唤作静心的女尼微微一怔,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师叔,为何要请他过来?” 老尼微微一笑,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念珠:“空言首座曾言,此子一卷《大般若经》堪称南荒无二,纵是他也望尘莫及,据说还从中自行领悟出七十二绝技中的般若掌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既然今日有缘得见,自是不能错过。老尼也想看看,空言首座所言是否属实。更重要的是...” 老尼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过这个了因,也可窥见空言首座的佛法修为,进而看出如今整个南荒佛门的情况。大无相寺证道院首座的眼光,可是关乎整个南荒佛门的未来啊。”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经书。 “将这卷经书带去吧,就说是静念庵请他说法的谢礼。” 空慧接过经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师叔,按照惯例,若非大德高僧讲经,一般只以佛香佛果相赠。这《大缘方便经》乃是我等从佛国带来的珍本,是否太过珍贵了?” 老尼摆摆手,目光投向场中那个孤身而立的小和尚:“此子刚才之举,已然触怒了不少人,大无相寺内必有人对他不满,他既是我佛门未来的龙象之才,旁人或许乐见其难,老尼却不能坐视不理。” 言罢,她轻轻叹息一声:“去吧!” 第21章 这经,小僧接了! 这世上,有许多事可以私下议论,可以暗中腹诽,却万万不可摆到台面上来说。 正如九皇子之事一般。 了因话音方落,大无相寺阵营之中,便隐约浮起数道凛冽杀机。 他甚至感到,那九品莲台之上,亦有一道目光垂落而下。 自入佛门以来,了因心中始终梗着一股不吐不快的郁结。 而这种感觉,随他的经历,非但未消,反而愈演愈烈,几欲破胸而出。 他想当和尚吗?毫无疑问,肯定是不想。 不过他本就无结婚生子的打算,所以入不入佛门,于他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女人? 呵,哪比得上武学之玄妙? 所以对了因而言,他对佛门即便没有太多的归属感,但总还是盼着它好。 然而此世之佛门——至少南荒佛门,与他想象中的大有不同。 在这里,至少在南荒佛门,武学俨然成了根本,那佛经就是为了读而读,为了武学而学。 就连各寺证道院也不过是为了武学而设立的机构。 和尚不念经那还叫和尚吗? 大无相寺阵营中。 了因刚一开口,空言首座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骤然凝滞。 方才几位因了因的表现而微微颔首、目露欣赏之色的首座,此刻面色已然沉了下去。 更有一股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不掩饰地从几位年轻气盛的佛子身上迸发出来,虽一闪即逝,却真切地指向了因所在的方向。 空言心中暗叹一声,这弟子终究是太过年轻气盛,不知深浅。 他抬手对身后的空慧示意,让其速速将了因带至身前,以免他再口出妄言,惹来更大的祸端。 空慧刚领命,脚步尚未移动,异变陡生。 只见一直静默立于广场边缘角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念庵阵营中,一道素白身影越众而出。 南荒之地,从未有过比丘尼。 所以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那是一位身着月白僧衣的女尼,身形高挑,青丝尽去,却更显其面容清丽绝伦,仿佛冰雕玉琢,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顿时,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咦?竟是位比丘尼?” “好…好生清冷的模样,却也…好看得紧。” “静念庵?南荒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庵堂?竟有女尼?” “据说是自西漠佛国南下传法而来。” 有见多识广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低呼道:“静念庵!莫非是她?那位位列绝色风华榜第七,人称‘青灯霜眉’的——静心师太?”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与恍然的感叹。 众人的目光愈发聚焦在那位冰霜女尼身上,既有对其罕见容貌的惊叹,亦有对其神秘来历与那冰冷气质的好奇与探究。 静心师太步履轻盈,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庄严,径直来到了因面前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一者如青莲出尘,一者似寒梅映雪,竟在截然不同的气质中透出奇异的和谐。 了因身姿挺拔,肤如白玉,朗朗如月下松;静心则冰肌玉骨,清冷孤绝,宛若雪中禅。月白僧衣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仿佛古卷中走出的天人。 这般品貌风姿,顿时引得广场上惊叹低语之声如微风拂过湖面,涟漪四起。 “嘶……这了因和尚与静心师太站在一起,竟…竟如明镜映寒梅,清辉照玉尘!” “真似一对无瑕璧人,只可惜……皆已是方外之人。” “一个超然物外,一个冷彻霜天,气质相异,并立时却如天地自成画卷。” “了因和尚这般风仪,足可跻身惊鸿照影榜;而静心师太更不负‘青灯霜眉’之誉,妙极!妙极!” 这些窃窃私语如丝如缕,自然逃不过两人的耳畔。 然而了因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仿佛未闻,目光澄澈坦然地迎向静心。 静心更是眼波未动,周身如有无形寒域,将一切喧嚣隔绝于三尺之外。 在一片低议声中,静心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不带丝毫尘俗暖意,却也并非刻意冷漠,只如远山积雪,天生疏离。 “了因师傅。”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敝庵长老听闻了因师傅于佛法上别有见解,造诣匪浅,特命贫尼前来,恭请了因师傅移步,讲授佛法精义。” “此乃《大缘方便经》,”静心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乃敝庵珍藏。若了因师傅应允,此经便可作为谢礼,赠予师傅参详。” 了因方才便在暗自打量这位静心师太,发现以自己之能,竟完全看不透对方修为深浅。 对方年纪轻轻,却气息内敛至极,仿佛深潭静水,莫测高深。 他正在思忖对方是否已是中三级的高手,目光便被这本佛经吸引。 对方以此作为请人讲经的谢礼?这手笔之大,饶是了因,也不由微感讶然。 恰在此时,人群中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语带三分挑唆,七分看热闹的意味: “静心师太,这了因虽有些天赋,终究只是一弟子。以佛经作为请他讲经的谢礼,是否……过于贵重了?此举岂不令其他登坛讲经者颜面无光?”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头暗自称是,觉得这话确实在理。 静心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凝在了因面上。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清冽透亮,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每一寸角落。 她再度开口,声线比先前更显清冷,直逼了因而去,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锋锐。 “经卷在此。” “不知——了因师傅,敢接否?” 寥寥数字,自她口中吐出,却如冰珠落玉盘,清冽之中隐有金铁之音。不似邀请,更似一道战书,裹着审视与挑战的寒意,直剖人心。 了因闻言,初时微怔,继而嘴角徐徐扬起一抹弧度。 那笑并非谦和,而是恣意张扬、自信淋漓,眉梢眼角尽染不羁神采。 他朗声一笑,声如清钟传彻四野: “有何不敢!” 目光如炬,直迎静心那双冰眸,傲然道: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贵庵长老既以慧眼识真,肯以经书为酬,请小僧说法,便是认小僧之言,配得上这卷经!” 他话音一顿,气势更峻,字字铿锵如金石掷地: “而小僧——亦自认当得起!” “这经,小僧接了!” 第22章 如此猖狂,必有依仗 了因话音方落,四下一片哗然。 “好个狂僧!” “他竟真敢接下?还自认当得起?” “以佛经为酬,这了因竟坦然受之,简直……” 人声浮动,惊诧、质疑、钦佩兼而有之,如潮水般涌动。 大无相寺阵营中,一位佛子忍不住冷哼:“狂妄!区区中寺弟子,纵有天赋,也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旁侧几位佛子纷纷颔首附和。 佛子上方,那位时不时闭目养神的龙树院首座,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了因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也觉得此举有些孟浪。 就在此时,空言首座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传入在场每一位大无相寺僧众耳中。 “哼,了因虽是中寺弟子,但已得《大般若经》其中三昧。”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莫说是你们,便是本座也自愧不如。他若当不起,这场上还有几人当得起?尔等安心听着便是!” 此言一出,大无相寺阵营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位出言的佛子面露愕然,随即低头不语。 龙树院空目首座,目光转向空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再次缓缓阖上眼帘。 连大无相寺的证道院首座都如此说了,高台之上,来自各门各派的高手们顿时对了因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一道道或探究、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纷纷投向那即将跟随静心离去的身影之上,仿佛要重新称量这位年轻恣意的和尚——究竟藏有几分斤两。 了因对身后的波澜恍若未觉,或者说,浑不在意。 他朝着静心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心依旧是那副冰雕雪塑的模样,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引路。 她步履轻盈,点尘不惊,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却自然开道,让前方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道路。 了因紧随其后,坦然承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嘴角那抹恣意的笑容未曾消减,反而更添几分兴味。 只是就在这时,他鼻子微微一抽,目光不由放到前方那高挑的身影上。 ‘有意思!’ 穿静念庵的驻地位于法会场地相对清静的一隅。 越往里走,人声渐远,气氛也愈发肃穆宁静。 了因一眼便看见端坐于众师太正中的那位老尼—— 她面容清癯,布尽风霜,一双眼却不显浑浊,反而沉淀着岁月洗练后的澄明与洞彻。 灰色纳衣朴素无华,却掩不住那股渊渟岳峙、稳如磐石的气度。 然而最令了因瞩目的,却不是她深不可测的修为, 而是她身侧倚着的一物—— 那是一柄乌沉沉的禅杖。 杖身粗重,似由玄铁所铸,隐见经文密刻,肃穆凝重。 它立地近乎半人高,浑厚刚硬、气势压人, 与寻常尼师所用清雅禅杖迥然不同,倒更像一件沙场重兵。 了因眼角轻轻一跳,心头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了因眼皮微微一跳,心里顿时冒出个古怪念头:“这禅杖……看着不像礼佛之用,倒更像是冲锋陷阵的兵器。这位老师太练的不会是七十二绝技中的‘疯魔杖法’吧?舞动起来岂非地动山摇?静念庵中竟有如此人物?” 他这边正暗自胡思乱想,脚步却未停,已然随着静心来到了老尼身前三步之处。 了因迅速收敛了心神,将那些杂念抛开。 他整了整神色,双手合十,依足礼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小僧了因,拜见师太。” 那老尼——玄意师太,自了因近前时便静静看他。 她细看他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虽具佛门弟子之相,却另有一份超然气度。 老尼那严肃的脸上,线条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活了多少岁月,见过多少人,眼前这年轻和尚,皮相骨相皆是上佳,更重要的是那股灵台清明、自信从容的气度,绝非虚浮之辈所能拥有。 “这南荒大无相寺……” 她心中暗叹一声,随即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并不沙哑,反而有一种温和的力量。 “小师傅不必多礼。老尼玄意,乃静念庵长老。此次冒昧相请,乃是听闻小师傅于《大般若经》造诣非凡特请小师傅前来,为我庵中弟子讲经一番。” 了因闻言,却是微微一笑,非但没有如众人预料般谦逊推辞,反而坦然颔首,声音清朗,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个自然。” 此言一出,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在静念庵弟子乃至周围各派人群中中炸开了锅。 “狂妄!” 一名静念庵的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叱出声,她面容秀美,此刻却因愠怒而染上薄红:“这小和尚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长老请他讲经是看重,他竟连半分谦逊也不讲?” 她身旁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尼姑虽未直接斥责,眉头却也蹙了起来,低声道:“确是有些托大了。佛法如海,他这般年岁,又能渡得多深?” 不远处,几位别派人士也在交头接耳。 一个身着青袍的道人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啧,这中寺的和尚,怎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静念庵的师太亲请,已是天大的面子,竟不知谦恭为何物。” “佟长老,此言差矣。” 旁边一个摇着折扇、文人打扮的修士却持不同看法,他眼神精明,压低声音道:“你看那小和尚,气度从容,目光澄澈,绝非虚浮狂妄之辈。他敢如此狂妄,想必自有依仗!” “张兄说得在理。” 另一人点头附和:“我门下一位师侄当初恰在青山寺,听这位了因师傅讲了一段《大般若经》,归来后赞叹不绝,说是近年来所闻最精妙透彻的阐释,不仅茅塞顿开,更对修行生出了新悟。” “哦?竟有此事?”青袍道人将信将疑。 “何止!”一旁又有人插言:“我一位师叔前次亦从青山寺法会归来,盛赞其深得经义三昧,妙理剖析如抽丝剥茧,深入浅出,只怕许多修行多年的老僧也难企及。师叔还连连感慨,后生可畏,佛门又出俊杰矣!” 这些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聚集在此地的,多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核心弟子,或是带队长老。 他们之前参加的自然是规格最高的大无相寺主会场法会,并未亲临青山寺的法会,因此对了因其名其事,多是只闻其名,未闻其详。 此刻听闻竟有同门师长或晚辈盛赞,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原来这小和尚并非盲目自大,竟是真有实学的? 第23章 开示阿含经 而此刻,问禅路白玉长阶两侧,恰好有少数曾亲赴青山寺法会、耳闻了因讲经之人! 他们原本便在窃窃私语,向身旁同伴激动描述当日场景:“那日了因师傅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引经据典却又字字珠玑,听得全场如饮醇醪,如痴如醉!” “正是!他讲到精妙处,虽不敢说天花乱坠,但当时庭中飞鸟敛翅,似也凝神倾听!” 经他们这般一说,顿时吸引更多人围拢过来。 一时间,问询声、惊叹声、求证声此起彼伏。 人群越聚越多,竟以那几个亲历者为圆心,形成数个小小人潮,个个面露惊奇与向往,交谈热烈。 原本备受瞩目的问禅路,此刻显出几分冷清,与不远处鼎沸人声形成鲜明对照。 九皇子原本被了因气得吐血,被那几个和尚喂下丹药后,气息渐渐平稳,面色也恢复了几分。 他推开搀扶的僧人,眼中犹有不甘与怨愤,却强压下心头怒火,咬牙道:“我不走!我倒要听听,这狂妄之徒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他混入人群,悄然靠近,目光死死盯住了因。 此时四下人潮愈聚愈多,声浪隐隐如潮水涌动。 玄意老尼姑见状,微微一笑,转向了因,声音温和:“小和尚,你这僧袍已被血污浸染,可需更换一件清净法衣?” 了因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刺目的暗红,血迹早已浸透僧衣,凝结成深褐色的硬块,边缘处仍有未干透的黏腻感。 他却只是轻轻摇头,目光平静无波,朗声道:“染尘亦是尘,染血亦是空。袍染赤色,心若明镜,何须换?正好以此身相,示众生无常之苦、无我之相。” 老尼姑听罢,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暗夜中点亮了两盏明灯。 她竟忍不住抚掌轻赞:“好!好一个‘袍染赤色,心若明镜’!好一个‘示众生无常之苦、无我之相’!” 她话音未落,已然起身,将原本自己所坐的的蒲团位置让了出来,伸手指向那空位,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了因。 “了因师傅,既有此等见地,此位——你敢坐否?” 了因抬眼,望向那蒲团。 四周的人群因老尼的动作和话语而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怀疑的、期待的、不屑的——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了因闻言,脸上不见丝毫怯懦,反而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与他染血的僧袍形成强烈对比。 “有何不敢?”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 无视所有的目光,了因径直走到蒲团前。 “他竟真的敢坐!?” 然而,了因就这么坐下了。 当他坐定的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喧嚣的人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那血色的身影之上。 了因目光平和地扫过前方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面露惊奇的各派长老,看到了神色复杂的空慧老僧,看到了窃窃私语却难掩好奇的年轻弟子,也看到了人群后方,那个被僧人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死死盯着他的九皇子。 了因淡然一笑,如静水映月,望向静念庵弟子们徐徐开口。 “诸位师姐,小僧于经藏略有所得,然唯《大般若经》与《阿含经》二部,尚可称偶窥堂奥。不知今日诸位,愿闻破尽诸执、照见空性的《大般若》,还是欲聆直指本心、阐述四谛十二因缘的《阿含》?” “《阿含经》?他不是以《大般若经》闻名的吗?” “是啊,只听闻他于般若空性有惊人见解,竟还通晓《阿含经》?” “《阿含》乃根本佛法,源流甚古,义理深邃,他如此年轻……” “莫不是夸口?毕竟《大般若经》精深广博,能通一经已属不易……” 窃窃私语声虽低,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不少其他宗派的弟子也面露讶异,显然了因提及《阿含经》出乎他们的意料。 然而,了因此刻的脸上并无半分不安,他目光缓缓这些女尼,再次开口。 “诸位师姐有疑,实属应当,不过……小僧既提及此二经,是真是伪,是深是浅,诸位慧眼明辨,自有公论。” 静心站在玄意老尼姑身侧,眉头微蹙。 她深知自家长老请了因诵经,乃是存了爱才之心,回护之意。 见了因竟主动提出两部经典,她便想上前提醒,示意了因稳妥起见,还是讲那《大般若经》为好—— 然而,就在此时,大无相寺阵营中,空言首座缓缓开口。 他并未直接看向了因,而是转向玄意老尼姑,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大多数人耳中:“玄意师姐。” 众人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空言首座继续缓声道:“证道院中,了因当日所讲《大般若经》之要义,虽不及亲闻其声、感其意境之万一,但仅凭记录经文,已见其中般若真意。既如此,何不让他讲一讲这《阿含经》?” 玄意师太闻言,目光与空言大师微微一触,见对方眼神沉静,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空言此举,绝非仅仅是证实那么简单。 她当即心念电转,已然明了空言的意图。 既然要试,便试那未曾展露的;既然要护,便需让其展现出更多足以自保的价值。 于是,玄意师太顺势而为,目光重新落回了因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如此,了因师傅,便请为我等开示《阿含经》要义吧。老尼亦想听听,了因师傅于此根本法藏,有何独到见解。” 这一转折,让众人再次将好奇的目光聚焦在了因身上。 而此刻,空言首座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他看着那染血而坐、神色却异常平静的年轻僧人,心中暗叹:“玄意师姐既已为你搭好了台,老衲便再替你添一把火,小和尚,今日你若能再显峥嵘,或许…或许便能让他们重新考量你的分量……” 他目光深沉,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第24章 开始阿含经2 了因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声音清越如泉:“既如此,小僧便僭越了。” 他并未立刻开讲,而是缓缓闭上双目,静坐片刻。 高台之上鸦雀无声,唯有风声掠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竟似有琉璃净光流转,周身气息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染血狼狈的僧人,而仿佛是一位真正通达经藏的大德。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亢,不激昂,却字字如金刚坠地,圆融通透,如同清泉滴落玉盘,又似梵钟初叩,带着一种斩断妄念、直指本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起初,众人尚带着审视与怀疑,然而,不过寥寥数语之后,场中气氛便为之一肃! 了因所讲,并非寻常逐字逐句的疏解,而是直指《阿含经》核心要义——四圣谛、八正道、十二因缘、五蕴无常。 他的言语简洁却深刻,每一个字仿佛都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勾勒出生命流转的轨迹与解脱之道的明晰蓝图。 更令人惊异的是,随着他的讲述,一种难以言喻的祥和、宁静却又洞察一切的气息,自他瘦削染血的身躯弥漫开来,如光如涛,席卷四方! 那并非强大的内力威压,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智慧通达后的绝对感染力,沛然莫御,涤荡心神! “苦圣谛者,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所求不得苦、略五取蕴皆苦……” 他的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照见千古的慈悲与勇毅,直面人生最残酷的实相。 场中不少经历过世事沧桑、身上带疤、心头染尘的年长修士,身躯猛地一震,神色不由自主地变得无比凝重,眼中爆发。 “集圣谛者,贪是苦集,嗔是苦集,痴是苦集……” 了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这平稳之下,却仿佛有一股照见烦恼根源的锐利。 一些心绪不宁、杂念纷扰的弟子,忽然觉得内心躁动之处仿佛被无形之光照射,竟隐隐生出羞愧与反省之意。 忽然,靠近讲经台的一株古树上,几只原本叽叽喳喳鸣叫不停的灵雀,声音戛然而止。 它们并未飞走,反而收敛了翅膀,静静地停在枝头,小小的脑袋微微歪着,黑豆般的眼睛竟似专注地“望”着了因的方向,仿佛也在聆听这微妙之法。 “万类俱寂,倾心闻法!这……这……!!!” 大无相寺一位佛子心神剧震,几乎脱口惊呼,可话音未落,数道蕴着薄责与警示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令他骤然噤声,唯余满目骇然。 了因似无所觉,继续缓缓道来:“灭圣谛者,贪欲永尽无余,嗔恚永尽无余,愚痴永尽无余,一切烦恼永尽无余,是名苦灭……” 当他说到“永尽无余”时,声音陡然拔升,震彻寰宇! 透出一种斩断一切枷锁、绝对大自在的清凉与寂静之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呃啊——!” 一声压抑却饱含痛苦的嘶吼自人群中炸开!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来自铁身宗的弟子,面容骤然扭曲如恶鬼,额角青筋虬结暴起,周身原本收敛得滴水不漏的刚猛气劲竟轰然失控,泄出一丝,激得身旁尘土飞扬! 他修持外家硬功,勇猛精进,却也易积淤戾气,平日以意志强行镇压。 此刻,在了因直指“灭尽烦恼”本源、那极致寂静又极致强大的真意冲击下,深植筋骨、与功法伴生的狂暴戾气竟如雪遇沸汤,被引动、凸显,进而开始剧烈消融! 这消融过程却带来刮骨焚心般的冲击,令他浑身剧颤,几欲癫狂! 他猛地闭死双眼,牙关紧咬,全力运转本门心法抗衡,额头汗出如浆,体内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噼啪声,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由内而外的粉碎与重塑! 几乎不分先后,另一侧,一位身着水绿长裙的听潮阁女弟子,娇躯猛地一颤,檀口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一缕极淡却阴寒刺骨的黑灰色气息,自她唇间急旋逸出,旋即消散于无形! 她俏脸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但下一刻,一抹更为健康莹润的红晕迅速浮现,她眸中惊悸未退,却更有一丝恍然明悟与彻骨后怕——她功法偏阴柔,近期瓶颈难破,心魔暗生,郁结了这一丝阴戾浊气而不自知,竟在此刻被了因的佛法真言直接逼出体外! 这两人的突变,宛如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荡起千层浪! 下一刻,仿佛连锁反应,场中各处,异状迭起! 一位大无相寺戒律院的弟子,眉峰紧锁如磐石,身躯僵硬如铁铸,周身隐有深沉内息自发疾转,那是戒律院镇魔心法感应到内在魔障、自动护持净化的征兆,显见其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涤荡! 一位腰佩长剑的武者,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失血,周身锐利无匹的剑意再也压制不住,如困兽般嘶鸣吞吐,与体内某种无形躁动激烈对抗,腰间剑鞘为之嗡鸣不止,清音裂空! 甚至高台之上,那几位大无相寺首座、长老级的人物,虽依旧身形岿然如岳,纹丝不动,但他们眼底深处掠过的精芒,周身气息愈发圆融通透、返照内敛的细微变化,无不昭示着——纵是修为高深如他们,亦在此刻,心湖荡波,获益匪浅! 了因甚至察觉到九品莲台之上,那道来自方丈的目光,如暖日破云,隔着幔帐亦落在他身上,无声却浩瀚。 而他未曾注意,莲台之侧,戒律院首座空庭大师——那双素来如寒铁冷电的眼眸,此刻竟瞪得滚圆!威严持重的面容上,更是无法掩饰的极致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 执掌戒律院近百载,空庭自诩心若金刚、八风难动,此刻却气息微颤,如古钟遭撞,轰鸣不止。 他死死盯住了因,仿佛要一眼洞穿他三魂七魄,看透那血肉之下究竟是怎样的佛缘根骨! “此子……此子才什么修为?这是何等佛缘?何等悟性?!” 就在此时,他耳尖微动,蓦然听见—— 九品莲台之上,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如天音垂落,似憾似悟: “照见众生心垢,直指人心业障,若是……哎!” 第25章 开示阿含经(完) 空庭首座自然知道这位大无相寺之主在感慨什么。 昔日那位自大雷音证道院中走出的无名老僧,便是以性命为引,硬生生将一位金刚境的罗汉尊者,拔高到了神威佛主之位——此等惊天手段,何人能不心潮澎湃? 而那位更是凭借这份因果造化一路突破,威震五地,压得诸佛宗门俯首低眉。 别人不知道,他空庭可是知道,那位神威佛主突破甚至还在自家尊者之后。 昔年东极那位老佛主,自恃辈分至高,身负七式如来神掌,妄想以年岁压人—— 却被打的佛心崩裂,至今闭关不出。 也不瞧瞧对方何等根脚:出自一代祖庭,金刚不坏神功护体,一身修为如天如岳。 若非刀阁后山处那一道横跨虚空的一点杀机阻拦——只怕舍利子都要被当场挖出。 “方丈,此子既然……” “噤声!” 鸟雀静立,凝听法要。 落叶随声,舞动禅机。 良久,了因那清越澄澈之声渐次消散于天地间,余韵却如晨钟暮鼓,久久回荡在每个人心湖深处。 广场之上,数万人仍沉浸在那直指本心的震撼余韵中,或闭目体悟,或怔然出神,偌大的场地竟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陆续有人清醒过来,他们长吁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与重塑。 众人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惊叹与敬畏。 这个了因,哪里只是“略有所得”?他对《阿含经》的领悟,分明已臻化境,足以开宗立派,为万众讲法! 他们原本是来看这个“狂僧”如何收场,却没想到,竟亲眼见证了一场震撼人心的讲经。 高台上下,玄意师太原本平静的脸上,已布满惊容,僧袖之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空言首座目光灼灼,紧紧盯住了因,心中骇浪滔天。 他预料到了因或有不凡,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惊世骇俗! 这已非“独到见解”可以形容,这简直是直追古德、以身演法的境界! 他暗自庆幸自己方才的推波助澜,此子今日之后,价值将无可估量! 静心女尼此刻却是早已忘了之前的担忧,她檀口微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看着那个端坐中央、周身仿佛沐浴在无形佛光中的年轻僧人,此刻只觉他巍然如岳,深似瀚海。 旋即,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问心路最后九十九阶的方向——方才所有人的心神皆被了因的讲经所摄,竟无一人分心他顾。 这一看,却让所有人再次愕然。 只见那原本深陷问心幻境、苦苦挣扎的近百名天骄,不知何时,竟已悉数清醒过来! 他们虽仍立于石阶之上,身形或许还有些许疲惫,但眼神却是一片清明澄澈,再无半分迷惘困顿之色。 显然,了因那一卷《阿含经》的涤荡下,助他们提前挣脱了出来! 想到自己方才所经历的种种心境变化,或驱散戾气,或逼出浊念再看到这些因了因讲经而提前脱困的天骄,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震撼与无比钦佩的情绪,在数万人心中轰然涌起! 不知是谁率先朝着高台之上那静坐的身影躬身施礼。 下一刻,仿若星河倾落,沧海同拜—— 哗啦啦! 数以万计的人,无论宗门、无论修为高低,尽皆神色肃然,朝着了因的方向,齐齐躬身行礼! 动作或许并非完全整齐划一,但那自发的、浩大的声势,却汇聚成一股无声却磅礴的力量,表达着最深的敬意与感激。 万修俯首,只为一僧!!! 高台一侧,玄机阁的宋长老猛地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一把拉过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阁中弟子,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快!快记下!所有细节!一个都不许漏!立刻传讯阁内,调派最好的画师,不!请动‘丹青圣手’吴大家亲自执笔!务必将他讲经……不!将这万修共拜的场面,原原本本、一丝不差地给老夫画下来!下月!下月的金鳞榜头版,不!整整三版!全都给我用上!我要让整个南荒,不,是整个五地,都看到今日之盛况!” 而就在大无相寺众僧所在之处,一直闭目聆听的佛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并无太多获得机缘的喜悦,反而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惭愧与自省。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旁另外几位佛子,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阿弥陀佛……今日闻听真法,方知往日执着,尽是虚妄尘埃,险些误入歧途,障我菩提之心。” 他目光扫过那几人,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九皇子所托之事,恕难从命。诸位若仍欲为其造势,请自便,但——” 他声调一沉,周身威势乍现,如金刚怒目::“谁敢动了因师傅一丝一毫,扰其清修、损其佛缘……就便休怪本佛子不顾往日情面,行那金刚怒目之事了!” 此言一出,那几人顿时脸色微变。 “你……!” 刚有人要说话,却听闻一声清脆的玉磬般的脆响从下首传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倏然转头,只见长老席中,一位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的老僧双目紧闭,周身气息如潮汐奔涌,剧烈震荡,竟引得周围空气都泛起细微涟漪! “是龙树院的空单长老!”有见识广博者失声惊呼:“他竟在此刻冲关破境了!” 整个广场霎时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数万道目光聚焦于一点,众人屏息凝神,唯恐一丝杂音惊扰这千载难逢的破境机缘。 只见空单长老周身澎湃的气息骤然收缩,如百川归海,尽数纳于体内。 那狂暴的能量波动顷刻间化为至极的宁静,一股圆融无瑕、混元一体的磅礴气势自他体内自然流露,再无半分外泄。 “气息混元,圆融无瑕!这是无漏境!”有人激动高呼。 “恭喜空单长老证得无漏境!” “贺喜长老迈入此等境界,距归真境仅一步之遥,实乃佛门之幸!” 祝贺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空单长老缓缓睁眼,眸中精光流转,隐有宝相庄严之意。 他先是合十向四方还礼,随即步履沉稳,在万众瞩目下径直走到了因面前,竟在数万僧众注视下,对着这位年轻僧侣深深一揖,直至地面。 “老衲空单,”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仿佛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一朝奔涌:“困于枷锁境巅峰三十三载,心魔日深,前路已绝。今日得闻大师宣讲《阿含》真义,如晨钟暮鼓,震碎迷障!往日执念,烟消云散,竟得此破境之机!此恩……”他语音哽咽:“此恩重如山,老衲没齿难忘!” 了因连忙起身避礼:“长老言重了。此乃长老自身修行圆满,水到渠成,小僧何敢居功?” 空单长老却只是摇头,再次郑重一礼,旋即转身,走向龙树院首座空庭大师。 “首座师兄。”他合十躬身,语气坚定如金刚:“老衲心障已除,忽感天地开阔,愿即刻下山,云游四方,以证菩提。恳请师兄恩准。” 空庭大师古井无波的面容上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掠过。 他深深凝视空单,目光如能洞彻人心,片刻后,缓缓闭目。 “善!” 一字落下,重若千钧。 随后,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了因,那一眼之中,仿佛蕴含着万千思绪——有对佛门后辈竟有如此慧根的惊叹,有对因缘际会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忧思。 旋即,他再次阖上双眼,如同入定老僧,外界纷扰再与他无干。 第26章 无相劫指 了因盘膝坐在禅房内,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落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若是白日里那些听他讲经的那些人见到此景,定会赞叹这位年轻僧人的勤勉与虔诚。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了因心中正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清楚地知道,若非那一缕神通之“机“的加持,今日的讲经或许不会产生如此震撼的效果。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声清脆的鸣响自心底深处传来,宛如玉磬轻击,又似晨钟初鸣。 了因眸光微凝,当即收摄心神,唤出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叮,《拙火定金刚密续》解析完成,恭喜宿主获得奖励:1.拙火定(可录入)2.大摔碑手(可录入)3.大力龙象掌(可录入)4.神通碎片*3。” 了因的目光在几个选项间流转,仔细分析着每一项武学的特点。 大摔碑手刚猛霸道,大力龙象掌以力压人,而拙火定,果如桑杰上人所言,乃是内火运化之术,是以自身为鼎,三脉七轮为炉,焚尽肉身杂质,虽非横练武学,却是罕见的淬体法门。 五地之中,炼体之最,首推西漠大雷音寺的金刚不坏神功,其淬体之法,称之为‘大雷音洗练术’,玄奥莫测,从不外传。 大无相寺虽与之大雷音寺并称佛门三大圣地,但寺中却并无淬体之法。 所以这拙火定,确实是了因需要的。 正当了因盘算是要将这拙火定直接推到小成境界,还是先稳妥提升至入门境界时—— 他眼前烛火忽然一晃。 那摇曳极不寻常,并非被风扰动,倒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猛然攥住、扭曲。焰心在刹那间拉长又急缩,发出极细微的噼啪碎响。 了因心头警兆才生,还不及转念,体内真气尚未调动—— 身后墙壁已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极钝,似烧红的铁箸刺入湿木,又像冰针透穿厚帛。 紧随这一声响,了因只觉后背“灵台穴”稍偏右处猛地一凉,如一滴冰彻骨髓的寒露,猝然滴落皮肤。 下一刻,冰凉骤化为灼锐剧痛!宛若烧红的钻头狠狠凿入体内——! 那指力凝练如实质,阴毒而刁钻,并非纯然刚猛,却带一种奇诡的穿透与侵蚀之性,竟视他的护体真气如无物,长驱直入。 他身后粗布僧衣早已无声破开一孔,边缘平整光滑,似被精密利器裁过。 墙上亦现一细小孔洞,月光从中漏入,映出空气中缓缓飘散的尘糜。 了因浑身骤然僵滞,手中经卷几乎脱手。 他竟在毫无觉察间,被人以至强指力,隔空点了一指! 指劲入体瞬间,一股阴冷与灼热交织的异样内息在他经脉内轰然炸开。 那气劲犹如活物,似毒蛇窜行,迅疾钻向他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经脉如遭万针穿刺、烙铁灼烧,剧痛撕裂。 更可怕的是,这股气劲直逼他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脉所在,似乎随时都能震碎他的心脉。 他强行压下喉头涌起的一丝腥甜,没有吐血,但内腑已是翻江倒海,气血剧烈震荡,周身内力运行骤然变得滞涩艰难,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他感到周身酸软,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连保持盘坐的姿态都显得有些勉强。 禅房内外一片死寂。 窗外月色依旧,树影婆娑,除了那墙壁上的细微孔洞和了因身后的衣衫破口,再无任何异状。 偷袭之人并未现身,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或声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指只是幻觉。 但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透露出更大的恐怖和压力,彰显着来去无踪的高绝身手和强大境界。 了因心下沉凛,霎时明了:这绝非寻常偷袭。 对方能瞒过他的感知,隔着墙壁发出如此凝练、精准、威力惊人的指力,其实力境界绝对远在他之上,绝对是中三境级别的高手! 若真有杀心,方才指力稍偏三分,或再加三成劲道,他早已心脉尽碎、当场殒命。 电光火石间,了因强忍着经脉中那如同万蚁啃噬般的剧痛,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全力运转般若童子功心法。 顿时一股精纯炽热的内力自丹田升起,迅速流向受创的经脉和受冲击的内腑。 然而那指力刁钻至极,阴寒与灼热交织变幻,如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般若童子功的内力,化解起来异常艰难。 了因清楚,这伤势极重,若非他根基扎实,童子功又到了大成境界,恐怕此刻早已瘫倒在地,连运功疗伤都做不到了。 就在他竭力抵御指力之际,思绪亦如电转: 是谁?为何偷袭? 很快,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九皇子! 更重要的是,而那一指所携之气劲特性——阴中藏灼、透蚀经脉、直攻心窍…… 这分明是—— “无相劫指!” 了因心中一震,彻底确定了指法的来历。 以内力凝聚无形无相之劫力,中者如遭灾劫,痛苦异常,且极难驱除,正是大无相寺标志性的独门武学! 对方使用无相劫指,其用意昭然若揭! 这简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因:我就是大无相寺的人! 这是在警告他,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若他继续不识抬举,未来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这一指,既是惩罚,也是提醒,更是威胁。 想通了这一切,了因心中寒意更盛。 他强忍着剧痛,更加拼命地催动童子功,一点点消磨着体内的无相劫指力,脸色苍白如纸,僧袍已被冷汗浸湿。 这一指,虽未取他性命,却已让他身受重伤,更在他心中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 第27章 寺中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了因终于勉强将那股肆虐的无相劫指力压制在数条主要经脉的交汇处,暂时阻断了它对心脉的持续侵蚀。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 内视之下,体内经脉多处受损,尤其是硬接指力的后背对应经脉,更是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内力运行其间,便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和滞涩感。 他心中雪亮,这等伤势,绝非一两日能够痊愈,纵使他身负精妙医术,又有般若童子功内力老上,可三日之后的考核,莫说发挥全部实力,怕是连一半的实力都用不出。 “好精准的算计,好毒辣的手段……” 了因齿缝间渗出丝丝冷气,胸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强行按捺,以免引动伤势。 对方这一指,分明就是冲着他三日后的考核而来。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事发之地,竟是在大无相寺的外知客院! 在此清修之人,若非本寺弟子,便是与寺中关系密切的挂单僧侣。 对方能在此地来去自如,精准发动偷袭而后飘然远遁,不留丝毫痕迹,这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会是谁?” 了因心思电转,今日冲突的一幕幕在脑中飞快闪过。 今日那几个恭维九皇子的僧人……他们背后的靠山? 是了,若非有人指使或默许,他们焉敢如此明目张胆? 能有如此修为,能将无相劫指练到这般无形无相、隔墙伤人的境界,其身份在大无相寺内绝不会低。 是某位对九皇子极为维护的佛子?还是某位位高权重、与九皇子利益攸关的长老? 至于首座一级的人物…… 了因摇了摇头,那般存在,若真要阻止他考核,根本无需使用这等暗戳戳的手段,只需一句话,便能名正言顺地便能剥夺他的资格。 用此暗袭手段,反而显得格局小了,更像是有一定地位和实力,却又未能一手遮天、有所顾忌之人所为。 就在了因强忍伤痛,思绪纷乱之际,禅房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知客僧紧张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了因师兄?了因师兄可在?戒律院的空庭首座造访,还请开门。” 戒律院?空庭首座?了因心头猛地一凛。 一位首座突然造访,而且偏偏是在他刚遭暗算之后不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依旧翻涌的气血和经脉的抽痛,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僧袍,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听起来平稳一些,这才沉声应道:“有劳师兄,小僧这便开门。” 说罢,他勉力站起身,每一步都牵动着受伤的经脉,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月光如水,只见那位今日曾站在九品莲台之旁、身披赤色袈裟、面容古拙严肃的老僧——空庭首座,正负手立于阶下。 他目光沉静,如同深潭,正静静地看向门内,看向了因。 空庭首座缓步入内,禅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古拙而严肃的面容。 他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目光扫过房内陈设,最终落在了因身上,却并未停留细察,仿佛心神另有所系,竟未注意到了因气息中的微弱紊乱与刻意压抑的痛苦。 两人于蒲团上相对而坐,禅房内一时寂然,只闻窗外细微风声与烛火荜拨轻响。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几分无形的重量。 片刻,还是空庭首座率先打破沉寂,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今日的经讲的很好。剖析经义,直指本源,纵是证道院内许多研修多年的老僧,亦有所不及。” 了因眼帘微垂,体内经脉刺痛阵阵袭来,他勉力维持声线平稳,淡淡道:“多谢首座夸赞,小僧愧不敢当。” 见他并无多言,空庭首座略一沉吟,继续道:“那日空鹤所言……”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词句。 “此事,可作废。若你愿意,本座可作主,许你即刻录入籍册,正式入我大无相寺山门,无需再等三日后的考核。” 了因闻言,倏然抬头,目光如炬,直直望向空庭首座。 老僧却在此刻眼帘低垂,避开了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掌中的佛珠。 这一细微动作落入了因眼中,他心中顿时雪亮如镜。 原来如此!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这回避的眼神……绝非单纯的赏识,其下隐藏的,是某种不便明言的权衡与妥协,甚至还有可能与方才那阴毒一指隐隐呼应。 一股混杂着剧痛与愤慨的情绪自心底翻涌而上,几乎冲垮他强自维持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息牵动了后背受损的经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几乎渗出冷汗。 他强行压下痛楚与怒火,缓缓却坚定地摇头:“首座好意,小僧心领。然当日之言,既出如山,依旧作数,这大无相寺弟子的身份,小僧——要亲自去拿!” 空庭首座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志气可嘉,佛法修行,正需此等不移之心。” 然而,赞许之后,禅房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位执掌戒律、素以威严冷峻著称的一院首座,此刻竟显得有些踌躇,手指不断捻动着佛珠,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难以启齿之言。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目光却依旧有些游移,不再如往日般锐利逼人,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果决,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结巴与滞涩: “了因……呃,寺中……寺中的意思,是希望……嗯……三日后的考核之中,你……你不要可以针对那九皇子,或许……或许可暂避锋芒,不必……不必全力相争,以求……以求圆满。” 这番话断断续续,说得极为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寺中?” 了因捕捉到这个词,心中猛地一沉,那强烈的悲愤之情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先前所有的猜测与怒意。 这竟是……“寺中”的意思? 第28章 佛门格局 了因猛地抬头,眼中悲愤交加,声音因强压的痛楚而微微发颤:“为何?为何要小僧避让?那九皇子身份尊贵,难道我佛门清净地,也要向权贵低头,连一场公平的考核都要屈从于‘安排’吗?” 空庭首座被他眼中灼人的光芒刺得偏开视线,捻动佛珠的速度更快了些,话语愈发滞涩艰难:“这……此乃寺中……寺中的意思。你……你照做便是,其中缘由,不必多问。” “不必多问?”了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若小僧不愿照做呢?寺中莫不是要再派人来,取我性命不成?!” “放肆!”空庭首座面色一沉,久居上位的威严终于压过了那丝不自在,厉声道:“了因!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莫要以为有几分天赋,得了些许赏识,便可妄议寺中决……” 他的呵斥戛然而止。 因为了因已经猛地扯开了身上的僧袍,露出了精瘦却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以及——那位于心脉附近,一个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指印! 那指印深陷皮肉,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丝丝阴寒毒戾的气息仍在不断侵蚀周围,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骇人的对比。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势,了因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涔涔而下,但他却兀自挺直了脊梁,指着那伤痕,冷笑出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讽:“首座且看!这伤势……您可还熟悉?!” 空庭首座的目光一落到那指印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怒容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他失声脱口:“无相劫指?!这……这怎么可能!是谁?竟敢用此等阴毒手段暗算于你?!你……” “是谁?”了因猛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就在半个时辰前!就在这知客院中!就是这一指,差点要了小僧半条命!首座问我是谁?我倒想问问首座,问问这大无相寺!这就是你们的决定吗?!” 空庭首座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周身气息翻涌,显然怒极:“岂有此理!竟有此事!了因,你放心,此事本座定会彻查!必将那暗中下毒手的败类揪出,还你一个公道!” “公道?”了因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首座今日带着‘寺中’旨意而来,要行不公之事!现在,却又要给小僧一个公道?岂不可笑!” 空庭首座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因胸前的指印上,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了因,此事,绝非寺中下令!本座……可以向你保证!” “保证?”了因闻言冷笑一声。 “首座拿什么保证?这无相劫指乃是大无相寺绝学!他前脚刚用这阴毒指力重创于我,后脚您这位戒律院首座便亲自驾临,口口声声要我‘避让’、‘服从安排’!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即便心知不是对方所为,但了因还是直接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小僧也是佛门弟子!自入空门以来,纵有年少轻狂,行事或有不周,但自问一心向佛?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竟让同为我佛门中人,对小僧下此毒手,这难道就是我佛的慈悲?就是大无相寺的清净法度吗?!” 空庭首座看着他年轻脸庞上那份强撑的倔强,再看他胸前那刺眼的伤痕,素来冷硬的心肠竟也被触动了一丝。 他沉默片刻,罕见地没有立刻斥责,而是缓缓道:“了因,你也算我佛门未来之龙象,今日本座便与你说说如今佛门之格局。” “我大无相寺看似为南荒佛门之首,统领万千佛刹,风光无限,实则内忧外患,根基早已动摇。你可知,在外人眼中,西漠大雷音寺,东极大须弥寺,与我南荒大无相寺并称佛门三大支柱,鼎足而立,共尊佛法。然而,这不过是表象罢了。”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禅房的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更沉重的负担。 “西漠大雷音寺,有当代神威佛主坐镇,威压西漠,寺中秘传的‘金刚不坏神功’乃是天下至强防御神功,金刚不坏,万邪不侵。东极大须弥寺,亦有其佛主统御,更有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如来神掌’传承,一掌出,万法皆空。” 说到此处,空庭首座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反观我大无相寺呢?‘无相劫指’……哼,名头虽响,位列天阶,看似凌厉无双,可终究未能超凡入圣,与那等神功绝学相比,犹如云泥之别。若非还顶着‘三代祖庭’这块前人留下的金字招牌,靠着历代先贤积攒下的些许余荫苦苦支撑,只怕连这‘大’字头的名号,早就要被那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寻由头夺了去!” 了因沉默地听着,他自然知道佛门的一些规矩。 天下佛寺万千,但唯有这三寺,寺名之前可冠以“大”字,这是地位、实力与传承的象征,是佛门公认的至尊荣耀。 其余寺院,即便强盛如北玄之地的雪隐寺,外人或尊称一声“大雪隐寺”,可在佛门内部正式的文书、法旨乃至诸寺高僧心中,都绝不会承认那个“大”字,这便是无可逾越的鸿沟。 空庭首座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旁人只道西漠大雷音寺霸道绝伦,其佛国铁桶一般,决不许任何外来势力插手分毫。他们看到的只是那金刚怒目、横扫一切外道的外在威势。却不知,这霸道,又何尝不是对准了我等同为佛门的自己人?他们在暗中,同样不遗余力地限制、打压我大无相寺的发展,生怕我们重振声威,威胁到其佛门魁首的地位。” ‘大戍!’了因脑海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而空庭接下来的话,立刻印证了他的猜想。 “我大无相寺立寺之初,秉承祖庭余烈,佛法照耀南荒,十三道繁华之地,我寺独占其九,香火鼎盛,信徒如云,高僧辈出,那是何等的辉煌!” 第29章 霸道大雷音寺 空庭首座的语气中带着追忆往昔荣光的慨叹,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沉郁。 “可如今呢?你看看如今!我寺影响力龟缩,实际能牢牢掌控的,不过区区三道之地!其余六道,早就寺令难行,佛法不彰!” 他猛地看向因,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这只是南荒内部势力的自然兴替吗?若非大雷音寺在幕后屡屡出手,或明或暗地限制、打压,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直接站在大戍一方,我大无相寺何至于沦落至斯,困守这弹丸之地,眼睁睁看着佛土萎缩,传承式微?!” 空庭首座深吸一口气,提及了一件尘封的秘辛,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懑:“我寺尊者曾欲以命相搏,强闯皇都、拼却一身佛法也要斩此大戍支柱?可西漠那位——” 空庭首座语声陡然一沉,似仍见当年那道横天阻路的佛影::“就在尊者法驾行至半途,西漠那位神威佛主便直接隔空将下法身,横亘于前!尊者重伤而归,而我寺……也从此看清所谓佛门同枝,不过是利益当前、刀剑相向!” 踏足皇都,强杀那位老皇叔……了因当然知道寺中尊者当初想干什么,可他却万万未曾想到,阻道者竟是本该并肩的另一佛门圣地——如此直接、如此冷酷,如一盆冰水浇灭最后一点幻想。 空庭首座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因如此,扶持九皇子登临大宝,对我寺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契机!此乃中兴之始,关乎我寺千年气运!” 了因却猛地抬头,眼中已烧起一片悲火:“首座!佛门之兴,当系于佛法,系于众生信仰,岂能系于权谋算计?!若以清净身陷泥淖、我等与世间争权逐利之徒……又有何异?!” “迂腐!!”空庭首座怒其不争,声震禅房:“若寺倾法灭,莲台崩毁,你再高的佛法、再净的心性——又何处可依?!” “若佛门需以如此方式存续——”了因忽然笑了,那笑中尽是苍凉:“那这佛门,早已非我心中的佛门。” “了因!“空庭首座沉声道:”你年纪尚轻,有些事,并非非黑即白。我大无相寺虽为南荒佛门魁首,却并非超然物外,亦需在这世间夹缝中求存?大戍、世家、江湖……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寺院维系这偌大基业、弘扬佛法,有时……不得不有所权衡,有所取舍。这非是屈从,而是……不得已的智慧。” 这番话,本意或许是安抚,或许是解释,但听在了因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格局?权衡?取舍?”了因猛地打断他:“所以……这就是佛门净地所行的道吗?”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变成了燃烧的火焰,混合着巨大的失望与决绝的悲愤:“若这就是佛门,那这佛门,与小僧心中所向的清净之地、慈悲之所,早已背道而驰!面目全非!” 空庭首座面色一变:“了因!慎言!你……” “首座不必多言!”了因猛地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动摇彻底被决绝的火焰烧尽,他挺直了仿佛要被伤痛压垮的脊梁,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不惜焚尽一切的决绝:“您口中的格局与权衡,小僧不懂!也不愿懂!小僧只知,佛门该有佛门的脊梁,该有佛门的清净!“ “三日之后,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小僧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佛门——不该是这样!” 空庭首座走了,但他在临走前还是留下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了因独坐房中,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原来所谓的佛门圣地,也不过是藏污纳垢之地。” 佛门清净? 呵? 如今看来,今日之佛门,已非一寺一僧之过,而是从上至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烂透了。 一股恶心感涌上了因的喉头。 “这样的佛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佛门不该是这样的……”他再次喃喃自语,但这一次,声音中多了几分决绝。 就在了因下定某种决心之际,禅房外再次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知客僧恭敬的通报声:“了因师兄,静心师太来访。” 了因立马眼前一亮,真是口渴了,便有人递上清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僧袍,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清冷绝尘、位列绝色风华榜的女尼静心。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灰色僧衣,却难掩其绝世风姿,只是周身却散着冰封千里的寒意,宛若孤绝雪峰。 “静心师太,请进。”了因侧身将她让进禅房。 静心微微颔首,步履无声地走入房内。 她的目光极其锐利,只随意瞥了了因一眼,那清冷的眸子便微微一顿,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受伤了。” 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了因苦笑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师太请坐,小僧为你斟茶。” “不必。”静心直接拒绝,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古旧的佛经,递向了因:“玄意长老言,今日讲经,一本《大缘方便经》不足以酬谢,特命我再送此《坐禅三昧经》手抄本来。” 了因看着那本散发着淡淡檀香和古旧气息的佛经,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执意拿起茶杯,缓缓注满清茶,然后将茶杯轻轻推至静心面前的桌案上。自己则走到她身旁的蒲团坐下,默然不语,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禅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了因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静心端坐着,目不斜视,仿佛身边空无一物,但她微微绷紧的指尖和那几乎难以察觉、瞬间闪过眼底的细微厌恶,却被了因精准地捕捉到了。 就是这一丝厌恶,让了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静心师太,”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烙在她冰封的侧颜:“小僧是该继续称您为静心师太,还是……该唤你一声冥府孟婆?” 第30章 你以为你是谁? 静心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冷冷回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疏离:“了因师傅在说什么?贫尼听不懂。” 了因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细微的味道,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静心脸上:“小僧别无所长,唯这鼻子,还算灵光。师太身上这缕极淡的‘幽魂引’的气息,或许能瞒过天下人,却绝瞒不过小僧。” 此言一出,静心师太那冰封般的脸庞,竟如同春阳化雪般,瞬间冰消雪融。 那绝非寻常的笑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采——了悟、玩味、审视,以及一丝被戳穿伪装后的奇异释然,在她绝美的容颜上绽放开来,竟让这清冷禅房也仿佛亮了几分。 只是,这笑意却未曾抵达她的眼底,那双眸深处,反而凝聚起更深的寒潭。 “哦?”她轻笑出声,声音不再空灵清冷,反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沙哑。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本《坐禅三昧经》的封皮:“小和尚,鼻子果然灵光得很,不过你应当知道,冥府中人的身份,从不为外人所知……” 她笑意盈盈地望向了因,但与此同时,一股无形却冰冷刺骨的杀机,开始以她为中心,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来:“你说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小僧想加入冥府。”了因直接开口 “加入冥府?” 静心师太——或者说,孟婆——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盛,如潭水漾起诡艳的涟漪。 “这倒是奇了。若我没记错,就在不久之前,崔判邀你入府,你可是斩钉截铁,拒之千里。何以短短时日,便改了主意?”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笑意,但那弥漫的杀机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了因这突兀的还有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警惕。 仿佛毒蛇盘踞,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那日是那日……” 他话未说完,便猛地顿住。 因为对面那绝美的笑脸上,杀意已浓烈到实质,仿佛下一刻石破天惊的攻击便要发出! 了因毫不怀疑,下一刻,对方就会直接动手。 这杀意,真实不虚! 了因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苦笑一声,随即开口:“就在一炷香前,戒律院的空庭首座方才从此处离去,而再往前推一个时辰,小僧被人以超绝指力,隔空点了一指!”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抬手,缓缓拉下自己左肩的僧袍,露出了精瘦却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以及——那位于心脉附近,一个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指印! 静心的目光落在了因的伤痕上,她脸上那盈溢的笑意瞬间收敛,危险的神色被一丝真正的凝重所取代。 她微微眯起眼睛,清冷的声音透出准确的判断: “无相劫指!” “正是无相劫指!”了因苦笑颔首:“小僧今日之所为,怕是已经引起了大无相寺内很多人的不满!” 他语气沉重,随即便将先前与空庭首座的交谈尽数道出。 静心静静听完,目光才缓缓从了因肩上那可怖的指痕移开,落回他凝重而坦诚的脸上。 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了然又略带讥诮的弧度:“这个自然。大戍皇朝立国至今已两千五百载,国运绵长,其间金刚境尊者代代不绝,始终如定海神针般镇守朝纲,压得南荒宗门喘不过气,纵是强如你大无相寺,底蕴深厚,这些年来也始终被皇朝势力牢牢压制,难以真正伸展拳脚。” 她稍作停顿,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继续道:“如今,那位支撑皇朝多年的老皇叔油尽灯枯之象已显。大戍皇朝即将失去最大依仗,国力衰退、皇权动荡已成定局,对你大无相寺而言,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九皇子。”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他母族势微,在朝中并无强援,自身修为天赋亦非绝顶,看似并非良主。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外力扶持,也更易掌控。若大无相寺此刻助他登上帝位,雪中送炭之情,远胜锦上添花。” “事成之后,纵是大无相寺无执掌天下权柄之意,可有了这从龙之勋,足以让五地皆知大无相寺之能之威。届时,再借助新皇的倚重与回报,寺门声望必将如日中天,恢复三祖极盛时期的荣光,也并非遥不可及之事。” 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看向了因:“你这小和尚虽天赋异禀,身负佛缘,但说到底,也仅仅是哥有些特殊的弟子而已。在宗门宏图、千年大计面前,个人的价值,哪怕是天才的价值,都是可以权衡、甚至可以牺牲的。你不会天真地认为,大无相寺会因为你一人之故,就放弃这条捷径?” 了因沉默着,心中已然明了静心所言字字戳中要害。 在这盘大棋中,九皇子之事于大无相寺而言,实是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棋。 若选择相助,成功则一本万利,寺门腾飞指日可待;即便最后失败,对大无相寺的深厚根基而言,也不过是延缓些步伐,毫无伤筋动骨之危。 总之,稳中求胜虽是王道。 但谁会不想勇猛精进呢? 了因凝视着静心脸上那抹近乎嘲讽的笑意,缓缓开口:“师太看得透彻。” 静心却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局棋,明眼人都看得懂。你这个小和尚,难道会看不懂?” 了因沉默片刻,目光沉静如水:“自然是能看懂的。只是……”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电射向静心,声音陡然凝重:“师太以为,佛门应该是什么样子?” 静心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再抬眼时,脸上竟绽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爱什么样子什么样子,与我何干?” 第31章 算计 对方那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让了因心里有了底气,他沉默片刻,忽然清晰地说道:“我想改变。” 静心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她微微蹙眉,侧耳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了因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我想改变。” “改变?”静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弯起嘲讽的弧度,“改变什么?改变佛门?” 了因郑重地点头。 静心先是愣住,随即仿佛抑制不住般,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是佛陀再世,还是菩萨临凡?纵是转轮王那等通天修为的绝世强者,也不敢妄言改变佛门!你——凭什么?”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甚至沁出泪花,仿佛了因说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 了因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却坚定地落在她身上,既不出言反驳,也不因她的嘲笑而有丝毫动摇。 静心笑了许久,直到那笑声渐渐变得干涩,变得有些无力,最终在她的喉间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面前这小和尚平静得近乎庄严的面容,自己脸上的讥诮如潮水般退去,化作深潭般的审视。 “小僧自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更不敢妄想以一人之力改变佛门积重难返的局面。所以——我才想要加入冥府。” 静心闻言冷哼一声:“冥府的人不会帮你,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会自寻死路?” “那是小僧的事。”了因的语气依旧平淡。 静心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被勾起了一丝兴趣:“噢?那我倒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做?” 了因微微摇头,坦诚道:“具体如何,尚未想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眼前倒有一件事,需要小僧先去做。” 静心目光骤然一凝,像是猜到了什么,缓缓吐出三个字:“九皇子。” 了因缓缓点头。 静心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了了因的手腕。了因并未反抗,任由她那带着凉意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 片刻后,静心猛地甩开他的手腕,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脸上尽是冷笑:“小和尚,别说我瞧不起你。那九皇子乃是皇亲贵胄,抛去境界高低不提,修炼的功法秘籍,哪一样不是顶尖?你若是完好无损,全力施为,或许还有半分胜算。但眼下——” 她的语气愈发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被无相劫指所伤,内力淤滞,经脉受损。别说打败对方,怕是你一运内力,未伤敌,先自损,经脉俱裂都是轻的!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去打败他?凭你这一身伤吗?” 了因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无波无澜,只是淡淡地反问:“那又如何?” “小僧从九皇子之事,便已看出南荒佛门已走入歧途,背离了普度众生的本心。此次小僧便是拼着经脉俱损,根基尽毁,也要全力击败对方,为佛门拨乱反正,哪怕只能撼动这潭死水一丝一毫,亦在所不惜。” 他话语间正气凛然,俨然一副舍身饲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姿态。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却在冷静地盘算着。 自古以来,慷慨悲歌、舍生取义之士最能引起旁人的共鸣与钦佩。 按照了因的预想,只要在擂台赛展现出的那种不惜己身、誓要匡正佛门的决绝姿态,便能将他的人设打造的更加稳固。 而这一系列的表演,甚至堪称点睛之笔。 试想,一位原本前途无量的佛门天骄,不为私利,只因目睹佛门歪风,便甘愿自毁前程、也要维护佛门清誉,扞卫心中正道——这般行径,这般气节,怕是任谁听了,能不动容?能不由衷生出几分敬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每一步,天骄陨落,心灰意冷,众人唏嘘不已之时,他却悄悄披上冥府的新马甲,借助系统之力壮大己身,总有一日,他能肃清佛门。 静心望着他久久不语,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在他平静的脸上巡视,似乎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装。 屋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之后,她面色虽依旧冷若冰霜,但开口时,声音却缓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尖锐逼人:“经脉俱断,非是儿戏,你需考虑清楚那后果,不能运用内力,纵使你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也不过是皮糙肉厚些的沙包,实力十不存三,与废人何异” 她顿了顿,语气再次转冷:“到那时,我冥府为何还要收你一个废人?” 了因闻言,脸上不见丝毫被贬低或质疑的恼怒,反而像是早有所料般,微微合十,语气平和依旧。 “阿弥陀佛,小僧是个和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澄:,“而且,是个会讲经的和尚,总归是有些价值不是?” 他这话说得诚恳,再配上那张天生具有欺骗性的庄严宝相,令人见之忘俗的容貌,仿佛真的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却在冷静地盘算着,与口中悲天悯人的话语截然不同。 经脉俱损甚至俱断,以他的医术死肯定是死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拙火定》蕴含密乘佛宗的三脉七轮修行法门,只要他死磕《拙火定》,再以横练功法打熬体魄,医术调理损伤。 到时只要以系统强行推高境界,他有把握在突破枷锁境时,生命能量反哺自身,到时便可一举修复经脉,破而后立! 所以,对旁人而言无法承受的代价,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蛰伏,暂时舍弃了一种对敌手段罢了。 从长远看,借此博取的声望、铺垫的悲情形象……这收获,远超付出。 第32章 妙手 静心目光闪烁,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 她不再称他“小和尚”,而是郑重其事地唤了一声:“了因师傅。” 她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敬重:“我敬你是我佛门龙象,年少通慧、佛法精深。正因如此,才更须劝你一句——世事如舟,渡水即可,何必执凿沉浮?” 她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声音放缓了些许:“你年岁尚轻,未来有无限可能,匡正佛门亦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必行此极端,赌上所有。不如……” “阿弥陀佛。” 了因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她,他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迎上静心的视线,那眼神清澈而决绝,仿佛早已看破一切虚妄与退缩。 “师姐好意,小僧心领。然我佛亦有舍身饲虎之慈,割肉喂鹰之悲。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小僧此心已决,再无回转。” 他话语掷地有声,悲壮而决然,俨然已将自身全然奉献于那崇高的理想,再无半分留恋与迟疑。 静心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自毁的模样,到了嘴边劝解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别看了因表面宝相庄严,一派为大道不惜此身的无畏模样,内心却是感慨万千。 这冥府孟婆方才还暗藏杀机,审慎怀疑,不过寥寥数语,便被他的‘气节’所折服。 这一步棋,堪称妙手! 静心看着他,目光复杂地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我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崔判。至于是否收你入冥府,由他定夺。这几日,你好生思量,付出如此代价……是否真的值得。”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多谢师姐。” 静心不再多言,起身走向门外。 月光透过门廊,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口的刹那,却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向了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佛礼——那是佛门中人对大德高僧的敬礼,庄重而深沉。 她目光中最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转身离去,衣袂飘动间,再无回头。 了因独立禅房之内,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光影交错之处,脸上悲悯肃穆的神情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抹深藏的锐利。 他心中暗忖:这场悲壮的序曲已然奏响,舞台也已铺就。接下来,便是佛门天骄陨落之戏的高潮。 他默默在心底给自己点了个赞——演技到位,情绪饱满,就连那冥府来的孟婆,不也从最初的杀机暗藏转为最后的敬重行礼了么? 他本非什么真正看破红尘的僧人,与其说是对佛法有多么虔诚的信仰,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恨铁不成钢”。 这种感觉,颇似前世人们对故乡的复杂情感——自己可以整天吐槽家乡这里不好那里不对,但若外人来指手画脚,心中便会涌起强烈的不快与护短之意。 如今的佛门,于他而言,便是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家乡”。 既然穿越至此,又身负系统,若不做点什么,岂不白活了这一遭?不求真能普度众生,但总要在这异世的历史长卷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吧。 三日之间,了因并未等来冥府的回音,大无相寺最终的考核却已如期而至。 昔日问禅路上,未能踏入最后九十九阶者早已淘汰数万之众,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万余求道者通过了第一重考验。 这么多人,大无相寺自然无法逐一考核,遂定下规矩:此前问禅路最终九十九阶中,能踏入前三十阶者,可直接录为外门弟子,无资格参与此番比试; 越过前三十阶者,可为内门弟子,同样无资格参加此番比试。 唯有一路行至最后八十阶内的佼佼者,方有资格角逐那寥寥无几的核心弟子之位。 此前未能通过问禅路的数万人,加之前来观礼的各方势力、武者,竟汇聚成超过数万之众的盛大场面,将偌大的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一座座高台拔地而起,细数之下,竟有十座。 一位身着袈裟,面容枯槁的老僧缓步登台,他声音虽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 “此次考核,规则简明。场中十座擂台,有自信者,可登台为擂主。擂主需连续接受挑战,期间不得下台,每位挑战者仅有一次登台机会。日落时分,仍立于台上者,便为大无相寺此届核心弟子。”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阵阵低语。 这规则看似简单,实则极为严苛。 擂主不能休息,意味着越早上台,消耗越大,被车轮战拖垮的风险极高。 但晚上台,又可能面临更强的守擂者,或失去机会,这不仅考验实力,更考验眼力、判断力和勇气。 老僧目光扫过前方,再次开口:“现在,请有资格参与核心弟子角逐者上前。”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走出近百人。 九皇子龙行虎步,锦衣华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乞丐青年依旧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路灵均一袭青衫,神色激动。 此时,围观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奇怪,怎么没见了因师傅?” “是啊,他不是第一个登顶问禅路的吗?” “对啊,了因师傅!他若不来,这考核岂不少了最大看点?” “莫非是怕了?毕竟年纪尚轻,修为或许精深,但实战未必是九皇子这些人的对手。” 议论声渐起,有人高声喊道:“了因师傅可来了?怎不见人影?” 观赛席上,戒律院首座空庭大师眉头微蹙,眼神复杂。 他早已询问过知客院僧人,得知了因这三日都待在房中,只外出买过一次药材,之后再未出门。 就在他暗自思忖,对方是否放弃之时。 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如同波浪般向两侧分开。 一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来: “小僧来迟,劳诸位久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僧衣的年轻僧人,正缓步而来。 他面容略显苍白,气息似乎也有些不稳,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不是了因,又是何人? 顷刻间,万千目光尽汇于他一身。 第33章 核心席位 顿时有眼尖的高手看出了端倪,低声道:“咦?你们看了因师傅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旁边一人凝神细看,附和道:“确实如此,他面色苍白,气息不稳,莫不是受了伤?“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议论纷纷。 而就在众人猜测之际,路灵均穿过人群,快步来到了因身边。 他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了因师傅,你这是怎么了?“ 了因抬眼望向大无相寺众高僧所在的方向,沉默片刻,方才缓缓摇头:“无妨,只是练功时出了些岔子。“ 这话声音虽轻,却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 “什么?练功出岔子?在这关键时刻?” “这也太不巧了吧?” 观赛席上,戒律院首座空庭闻言,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暗暗叹息一声,随即对着那擂台上的老僧,微微颔首示意。 老僧会意,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肃静!” 待场中渐渐安静,他方续道:“青山寺弟子了因虽因练功暂有不适,然其佛法修为深湛,早已达我寺核心弟子之标准。经寺中决议,特免考核,直接收录为核心弟子。” 话音一落,观赛众人议论又起,却多是称许之语: “了因师傅修为高深,直接入选也是理所应当。” “正是如此,若连他都入不得大无相寺,还有谁能入?” 人群中大多颔首称是,唯有少数人略带遗憾,低声道:“可惜了,少了一场精彩较量。” 然而即便如此,却无一人质疑了因是否有资格成为核心弟子。 而参加考核的众人,原本看了因面色苍白、气息不稳,还暗自庆幸少了一个强劲对手,此刻听闻他竟被直接纳为核心弟子,顿时哗然。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甘与嫉妒之色,尤其是那几个自诩实力不俗的弟子,更是暗自握紧了拳头。 有人低声嘟囔:“凭什么他就能免试?我们却要拼死拼活?” 另一人酸溜溜地道:“呵,说不定这‘练功出岔子’只是托词,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门道……”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了因却始终沉默。 他垂着眼帘,既未向宣布决定的老僧合十致谢,也未对周围或羡慕或质疑的目光作出任何回应,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却挺拔如松。 九皇子此时迎面走来。这位皇子殿下似乎并不知道了因受伤的内情,只当是对方走了大运。 当他与了因擦肩而过时,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算你走运,免了考核。否则,本皇子定要让你好好领教大戍皇室武学的厉害!” 了因闻言,侧头淡淡看了九皇子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九皇子瞬间想起昨日被对方一言气得吐血的情形,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他强压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我之间的事,没完!入了寺,自有计较!” 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擂台方向。 恰在此时,擂台上的老僧声如洪钟,再次响彻全场:“肃静!考核即刻开始!有自信者,可上台守擂!若能成功守擂,不仅可直接获得核心弟子身份,每月更可额外获得一次参悟无字玉碑的机缘!” 此言一出,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了因身上吸引开来。 无字玉碑!那可是大无相寺至宝,每一次参悟机缘都珍贵非凡! 然而,面对无字玉碑的诱惑,场中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 率先登台意味着要直面后来者的轮番挑战,非真正实力超绝、心性坚毅者不敢轻试。 九皇子姬承傲然一笑,当仁不让,第一个飞身跃上离他最近的一座擂台,衣袂飘飞间,姿态潇洒,顿时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 紧接着,那衣衫褴褛、目光却锐利的乞丐青年嘿嘿一笑,看似随意地几步蹿上了另一座擂台。 路灵均对了因微微点头,亦是不甘人后,身法飘逸,稳稳占据一席。 不过片刻功夫,十座擂台之上,已有八座被人占据。 除了九皇子、乞丐青年、路灵均外,另外五人亦是气息沉凝,显然都是此次考核中的佼佼者。 唯独最后两座擂台,依旧空空荡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此时尚未登台的参赛者眼神闪烁不定,竟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九皇子姬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扫过了因身上,随即冷冷开口。 “连登台一搏的勇气都没有,也配来争核心弟子?真是可笑!” 这话立刻引起了台下观赛者共鸣。 就连大无相寺几位长老也微微摇头,其中一位白眉长老轻叹道:“寺门大开,广纳贤才,可如今这弟子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主持考核的老僧眉头微蹙,声如洪钟再次催促道:“机缘在前,尚有两席空置,可还有人登台?” 台下人群中一阵骚动,有几人面色挣扎,脚步挪动了数次,体内真气运转又散去,反复犹豫,额角甚至渗出汗珠。 最终,其中一人猛地一跺脚,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硬着头皮飞身掠上第九座擂台。 而最后一座擂台,依旧空着,再无人尝试。 大无相寺阵营中,达摩院首座空通大师终是冷哼一声,声若闷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哼!既无胆魄,亦无担当!既然如此,十席之位,减为九席!”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在犹豫、打着小算盘的考核者们顿时满心懊悔。 “什么?只剩九席了?” “这……这怎么行!我本想等……” “早知道……早知道刚才就该拼一把上台了!” “完了!机会又少了一个!” 然而,空通首座金口已开,断无更改之理,他们纵是无比悔恨,亦已成定局,再难挽回。 “既然如此,考核开始,挑战者可上擂挑战!” 第34章 为殿下而来 “既然如此,考核开始,挑战者可上擂挑战!” 老僧话音落下,场中所有尚未登台的考核者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过高台上的九道身影,每一个人都在无声衡量、斟酌、取舍。 九皇子所在的第一擂台,自是首当其冲。 他负手立于擂台中央,一身锦袍在日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皇道威严。 作为第二位登顶者,又是皇子之尊,其实力无人置疑。 多数人只匆匆一瞥,便迅速移开目光——机会仅此一次,谁也不愿轻易浪费在他身上。 第二擂台之上,伫立着一位来自中寺的年轻僧人。 古铜肤色,灰衣简朴,却掩不住一身磅礴气血。 他太阳穴高高隆起,双目开阖间精光如电,锐利似能穿透人心,这无一不是功力深厚在体现。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提及他是此次除去了因和九皇子之外,唯一一位稳稳登顶的弟子,其名声在中寺年轻一辈中极为响亮,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想要挑战他,无疑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实力。 目光继续游移,第三座擂台上的那位衣衫褴褛的青年乞丐,则让许多人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尽管他打扮得如同市井流浪汉,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但在场无人敢因此有半分小觑。 先前攀登玉阶时,此人直至九万阶都如履平地的骇人表现,早已深烙众人心底。 再往后看,路灵均、以及其他几位早早占据擂台的擂主,或气度沉凝、或神光内蕴,皆非易与之辈。 他们敢率先登台,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甚至就连那最后登台的第九座擂主,亦是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少名气。 一番迅速的审视下来,剩下的考核者们面色愈发难看。 这九位擂主,竟没有一个软柿子。 原本还存有的几分侥幸的心理,此刻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压力和难以抉择的犹豫。 挑战谁?似乎选谁,都像是一场胜负难料的硬仗。 就在众人犹豫观望、观赛者翘首期盼得有些焦躁之际,一道月白身影越众而出,缓步向前。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因为排众而出的人,正是了因。、 “了因师傅?他怎么出来了?” “他不是已经免试,直接成为核心弟子了吗?” “这是要做什么?” 窃窃私语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高台之上,路灵均也面露诧异,忍不住开口:“了因师傅,你这是……” 了因却并未回头,只是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的目光沉静,越过数个擂台,精准地投向了那最为耀眼的第一擂台,落在了负手而立的九皇子身上。 九皇子负手而立,原本睥睨的目光微微一凝,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迎向了因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警兆。 还不待众人细想,便听到了因清晰而平和的声音响起,却如巨石投湖,在人群中掀起滔天巨浪:“青山寺了因,欲挑战第一擂。” 一语既出,满场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哗然之声冲天而起! “什么?他要挑战九皇子?” “疯了不成?他已是核心弟子,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而且一上来就挑最强的九皇子?这……” 主持考核的老僧也是面色一凝,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急急投向高处空庭首座所在的位置,寻求示意。 然而,他所见的,却是空庭首座微蹙着眉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下方的了因,竟没有任何表示。 老僧心中念头急转,终是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声音压下了部分的喧哗:“了因,你已免试直晋核心弟子。若此刻登台挑战,一旦落败,便将失去已得之位——此举殊为不智,你可要三思?” 此时,路灵均也已匆匆飞身下了擂台,来到了因身边,语气急切地低声道:“了因师傅,你这个干嘛!你如今有伤在身,纵有天大的事,不如等入寺之后再行计较?” 了因身旁几个参加考核的中寺僧人也忍不住围拢上来。 “了因师傅,三思啊!核心弟子之位来之不易,何苦为此冒险?” “九皇子殿下修为深不可测,了因师傅你身上还带着伤,此时挑战实非明智之举。” 就连观赛人群中的议论声也是如同沸水般翻腾不止。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时,九皇子身形微动,已缓步走到擂台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了因,鼻腔发出一声冷哼:“了因,孤承认你佛法精深,少有人及。”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但论修为,莫说你此刻有伤在身,便是全盛时期,也未必是孤的对手。”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高台之上大无相寺众僧的方向,随即再次聚焦在了因身上,语气仿佛带着一丝“怜悯”:“念在你我即将同入佛门,也算有几分香火情谊。孤给你一个台阶,你若此刻收回方才挑战之言,本王可当作从未听闻,否则……” “核心弟子的身份,于小僧不过虚名,便是只能为寺中一扫地僧人,又有何妨?” 说话间,了因缓缓抬头,直直望进对方眼底:“小僧今日,本就是为殿下而来,又岂可半途而废?”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 这话中的意味让所有人浮想联翩,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为九皇子而来?” “他们之前有过节?” “这……这听起来怎么不像单纯挑战那么简单了?” 就在此时,观赛席西侧,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蓦然响起,如晨钟暮鼓般压下了场中喧哗:“阿弥陀佛!了因师侄,老尼有一言相劝。”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静念庵玄意师太开了口。 “以了因师傅的佛法修为,当已明心见性,当知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执着于一念,反失本心。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何必困于眼前是非,徒损慧命?” 这番话让全场顿时哗然。 众人都听出玄意师太话中有话,似乎在劝了因放弃挑战,却又说得云山雾罩,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35章 元丹境 此时了因早就进入了表演状态,玄意老尼说这话,显然是从静心口中得知了他的打算。 但此刻他戏精上身,却是坚定摇头。 “小僧心意已决,师太无需再劝。” 他注意到玄意师太身后的静心再次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方才那微不可察的摇头动作,分明是在试图让他放弃这个计划。 “玄意师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劝了因师傅认输?” “听着像是在说了因师傅太固执,会毁了自己的前程?” 人群中议论纷纷,都不明白这位静念庵的长老为何会在此刻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些心思敏锐的人则隐约察觉到,玄意师太的话中似乎暗藏玄机,仿佛知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她口中的“执着于一念”和“徒损慧命”,似乎另有所指,不只是简单的劝退。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中,了因已经缓步登上擂台。 九皇子冷眼看着了因登上擂台,当目光触及到对方苍白的脸色,顿时冷笑:“既然你执意上台,那就休怪孤手下无情了。这可是你自找的。” 了因面色不变,双手合十,忽然说出一句令全场愕然的话:“此事之错,不在于你,不在于我,皆在命数。”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就连大无相寺几位首座也微微皱眉,显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九皇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傲慢所取代:“装神弄鬼!” “请!” 了因双拳一握,罗汉拳起手式已然摆开。 虽然因为身上有伤,内力运转不畅,但了因拳法架势依旧沉稳如山,带着佛门武学的庄严气象。 九皇子冷笑一声,身形倏动,如电掠至。 他双掌翻飞间劲风凌厉,招招裹挟雄厚内力,直取了因要害。 了因不敢硬接,步走轻灵,闪转腾挪。 罗汉拳在他手中施展开来,虽无往日雄浑内劲加持,却依然虎虎生风,拳势连绵不绝。 他每一拳击出,都带动周身气血翻涌,眉间那点朱砂愈发鲜红,竟隐隐有血珠渗出。 “哼,徒有其表!”九皇子嗤笑一声,掌势陡然加快。 他才不管对方是否带伤,趁势变招,双掌化千重影,笼向了因周身大穴。 了因勉力抵挡,罗汉拳中的“降龙伏虎”、“罗汉推山”等招式接连使出。 然而没有足够内力支撑,纵是他罗汉拳圆满,拳风依旧刚猛,却依旧难以突破九皇子的护体真气。 每一次拳掌相碰,他都感觉经脉如被针扎般刺痛。 九皇子窥准时机,一掌直拍胸口。了因急变“罗汉护心”,双拳交错格挡—— 嘭然一声,巨力透体而入。 了因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三步方踉跄站稳。 九皇子收掌而立,冷笑道:“孤王早就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你有伤在身,登台挑战就是自讨苦吃。” 了因艰难地喘息着,侧头吐出一口淤血。 他抬手用袖口擦去嘴角血迹,眉间那点朱砂已然被鲜血染得更加艳丽。 尽管身形摇摇欲坠,他却依然挺直腰板,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他的声音微弱却坚定,眼神中的光芒丝毫未减。 耳中虽是嗡嗡作响,但台下传来的议论声却清晰可辨。 “了因师傅明明有伤在身,为何还要登台挑战?” “看他面色苍白,怕是内伤不轻啊。” “岂止是受伤不轻,看他的面色,再打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啊!” “莫非有什么隐情?了因师傅不该如此不智啊...” 议论声中,擂台上的交锋越发激烈。 九皇子攻势如潮,掌风呼啸,每一击都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了因勉力支撑,纵是圆满境界罗汉拳招式精妙,却因内力不济而威力大减。 随着交手回合增多,了因每接一招,经脉便如被烈火灼烧,原本浑厚的内力此刻竟连一成都难以调动。 “看孤王破了你的横练。”九皇子看准时机,右掌突然化作利刃般直劈而下。 “铛”的一声巨响,如金铁交鸣。 了因只觉左臂剧震,无色琉璃身的光华应声而碎。 九皇子得势不饶人,又是一掌劈落,结结实实打在了因左臂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了因左臂软软垂下,竟是生生被打断。 他闷哼一声,额间冷汗涔涔,却仍咬紧牙关站稳身形。九皇子收掌冷笑:“若是你未受伤,那童子功内力或许还能让孤忌惮三分,但现在……哼,苦苦坚持,不过自取其辱!” 了因垂首喘息,鲜血自嘴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红梅。 苦苦坚持? 他心中冷笑,等了就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自信铺垫已经足够,他当即在心中默念:“系统,将般若掌提升至大成境界!” 随着海量人设点的投入,了因周身气息陡然暴涨,一股磅礴浩瀚的元丹境气息弥漫开来,竟将擂台上的尘埃都逼退三尺。 九皇子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你受了如此重伤,竟还能临阵突破?!”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攻势不由得一滞。 台下顿时哗然。 “元丹境!了因师傅竟在此时突破了!” “身受重伤,左臂折断,还能临战破境...这...” “莫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这也太冒险了!” 议论声中,了因只觉一股精纯无比的生命能量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如被烈火灼烧、疼痛欲裂的经脉,此刻仿佛被甘泉滋润,传来阵阵舒泰清凉之感,内力运转顿时顺畅许多,不再有先前凝滞枯竭之苦。 他趁九皇子震惊失神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将内力最大限度地催动起来,汇于完好的右掌之上。 “般若掌!” 一声低喝,了因右掌猛然推出,掌风呼啸,隐隐带着风雷之声,直袭九皇子胸前。 这一掌蕴含了他新生的全部力量,刚猛无匹,更有一股灼热气息透掌而出,让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 九皇子虽惊不乱,当即沉腰立马,双掌齐出,运足功力迎了上去:“哼,即便突破,强弩之末,也敢逞强!” 三掌相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他们脚下的青石板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轰然炸裂,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第36章 “真相” 双掌相接的瞬间,九皇子脸色猛地一变。 他原以为凭自己多年苦修的深厚根基,压制一个初破境界、身上带伤的了因应当轻而易举。 岂料对方这一掌之力竟如此古怪雄浑,远超预估! 了因的般若掌已至大成境界,隐隐触及了般若掌最高深奥义——‘一空到底’的门槛。 掌力并非一味刚猛,而是在至刚至猛之中,生出了一股虚实相生、空明变幻的意境,掌力接触的瞬间竟再次暴涨三分,如潮水般层层涌来,无穷无尽。 更让九皇子难受的是,了因那经由般若童子功锤炼出的内力,炽热无比,精纯霸道。 两股内力通过相接的手掌猛烈交锋,了因那灼热如熔岩般的内力便源源不断地侵袭过来,透过他的掌心劳宫穴,顺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犹如被烧红的烙铁灼烫,又似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穿刺,又麻又痛,极为难熬,极大地干扰了他自身内力的运转。 九皇子额头青筋暴起,只得催动更多内力去抵御这股炽热侵袭,同时还要分心化解那层层叠叠、刚猛诡异的般若掌力,一时间双掌竟微微颤抖起来。 两人身形凝立对峙,周身衣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磅礴气劲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发出阵阵沉雷般的闷响。 “了因师傅明明身负内伤,为何偏要与对方比拼内力?” “正是!内力相搏最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 “尔等懂什么!”一位眼力高明者沉声解释,“从先前交手来看,了因师傅定然是经脉受损,内力运转不畅,这才被九皇子处处压制。此刻他临阵突破,又自断一臂,内力相拼已是他反败为胜的唯一途径。” “了因师傅与九皇子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要行此险招?” “你们说,这般比拼下去,孰胜孰负?” “……”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九皇子却是越战越惊。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内力竟如此精纯霸道,那股灼热真气如附骨之疽般侵蚀着他的经脉,不过片刻功夫,臂上经脉便传来阵阵灼痛,恍若被烈火炙烤。 他心下暗叫不好。内力比拼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之局。自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九皇子强压震惊,扬声道:“了因,你内力虽厚,但孤看得出你经脉受损极重。再这般拼下去,孤或许会受些内伤,你却必定经脉尽断而亡!” 了因却恍若未闻,面上无喜无悲,只右掌内力又加重三分。 九皇子顿觉压力陡增,那灼热内力如狂涛骇浪般涌来,逼得他不得不催加内力相抗。 片刻之间,二人头顶皆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正是内力催发至极致之象。 九皇子面色渐转苍白,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而了因唇角已渗出血丝,身形却依旧稳如磐石,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你究竟图什么?!”九皇子终于气急败坏,他实在不解了因为何要这般搏命。 “图个清静。”了因缓缓开口,声如金玉,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 “疯子!”九皇子齿缝间已渗出血丝,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既然你执意求死,就休怪孤无情!孤倒要看看,是你先死,还是孤先败!” 说完,九皇子双目赤红,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竟是再度催加内力。 了因闷哼一声,嘴角鲜血顿时如泉涌出,染红了僧袍前襟。面色瞬间灰败,身形微晃,却仍死死抵住九皇子的手掌,强撑着不倒。 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因这才当着众人面,终于说出了实情。 “小僧今日来,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所有人都不知道了因为何会突然说出如此决绝之语。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连九皇子都微微一怔。 了因强提一口气,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九皇子身为大戍皇子,谋夺九五之位,本是责无旁贷。”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但我大无相寺乃是佛门清净之地,却不该沾染这红尘因果,坏了修行根本!”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了因明明身受重伤还要冒险挑战九皇子,为何他在自断一臂之后也要选择最凶险的内力相拼。 而玄意师太之前那番说辞,此刻也都有了答案。 了因又艰难开口,声调陡然拔高,如孤鹤唳天。 “今日之争,错不在你我,而是命数!” 他嘴角不断溢血,目光却愈发清明:“九皇子欲借大无相寺争位,小僧亦无法改变寺中决定,不过纵是拼着性命不要,小僧也要以这残躯阻你前行,拨乱反正,还我佛门一个清净!” 话音未落,了因身上气势骤然攀升至顶峰,一股远超先前的恐怖真气自他体内悍然爆发,如江河决堤! 他双目圆睁,口中鲜血如决堤般狂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大片地面,景象骇人至极。 ‘不好!他要玉石俱焚!’ 九皇子心中警铃大作,惊骇万分。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因体内那原本已近枯竭的真气,此刻竟如回光返照般燃烧起来,化作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汹涌澎湃地顺着两人相抵的手掌,势不可挡地朝着自己经脉猛贯而来! 这绝非寻常比拼,分明是了因不惜燃尽生命,也要发出的最后一击! “不好!” “坏了!” 就在那排山倒海的磅礴内力即将彻底冲入九皇子体内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如鬼魅般身影倏忽而至! 正是那位一直静观其变的组织考核的老僧。 他面色凝重,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掌,精准无比地切入了两人手掌相接之处,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巧劲骤然爆发,硬生生将两人紧密相抵的手掌挑分开来! 老僧出手本意是慈悲为怀,恐这两位皆是年轻俊杰的人物在此等凶险的内力比拼中出现难以挽回的意外,乃至同归于尽。 然而,内力比拼,尤其是此等倾尽全力的生死相搏,其过程最是凶险万分。 两股正激烈对冲的磅礴内力被猛地强行分离,顿时失去了宣泄之口,反噬之力排山倒海般向二人自身倒卷而回! 第37章 神通不敌天数 双掌分离刹那,九皇子只觉胸口如遭万钧重锤猛击。 那原本即将冲击他经脉的狂暴力道虽被中断,但内力反噬之下,他自身气血逆涌,经脉如撕裂般剧痛,忍不住连声咳嗽,两口殷红鲜血喷溅而出,身形踉跄倒退数步,面上血色尽褪。 而了因的情况则更为惨烈! 他本就身受重伤,最后强行提起的真气本已倾泻而出,但外力骤至,那澎湃欲出的恐怖内力顿时失去了宣泄之口,在他自身的经脉之内疯狂地倒卷回流、轰然爆发! “噗——!”了因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震颤。 只听得“嗤啦——嗤啦——”一阵裂帛之声接连响起。 他上身的僧袍首先自双袖开始,承受不住那体内猛然炸开的狂暴真气,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片纷飞飘散! 紧接着,这股可怕的力量继续席卷而上,他上半身的僧袍应声寸寸碎裂,哗啦一下尽数崩散开来,露出了因精壮却此刻布满冷汗与血污的上身。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并非他精壮的体魄,而是在他心口要害之处—— 一个清晰无比、颜色深紫近乎黢黑的狰狞指印,赫然入目! 观战之人数万,其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能认出这霸道指痕来历的人不在少数。 更何况,无相劫指乃是大无相寺秘传的几大绝技之一,特征鲜明,江湖闻名。 “这是无……”一个靠近前排的汉子脱口而出,但话音未落,就被身旁同伴猛地捂住了嘴,低声急道:“你不要命了!这也敢乱说!” 类似的场景在观战席各处接连上演。不少见识广博的武者都认出了那狰狞指印的来历,却都心照不宣地噤声,一道道或震惊、或疑惑、或意味深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无相寺弟子所在的区域。 只是他们无人知晓,从踏入这考核场地伊始,了因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动作,乃至此刻僧袍尽碎、指痕现世,无不是经过千思万虑,早已注定的布局。 大无相寺阵营中,一片死寂之后骤然哗然! 几位长老猛地从座席上站起,死死盯住了因心口那狰狞的紫黑色指印,眼中尽是惊骇与痛心。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更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这不可……” 话音刚出,他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用手捂住嘴巴,将后半句生生咽回,但那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已说明一切。 “无相劫指?!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药王院首座空闻大师面色剧变,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了因他…他怎会身中本寺绝学?!” 一旁的证道院首座空言大师同样满脸难以置信,急声追问:“是谁?寺中何人竟下此毒手?!此指力精纯刚猛,绝非外人所能模仿!了因何时受了这等重伤?为何寺中竟无人知晓?” “指力透体、淤积不散,这分明是下了重手!!”达摩院首座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是谁?!究竟是谁残害同门,竟用如此歹毒手段!” 就在几位首座惊怒交加,议论纷纷之际,擂台之上,硬生生承受了全部内力反噬的了因,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向后踉跄了数步,每一步都在染血的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脚印,但他终究凭借着难以想象的意志力维持着站立,没有倒下。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九皇子,又似是望向虚无的天空,哇的一声再次喷出一大口浓稠的鲜血,脸上露出一抹极致悲凉又似无奈的苦笑,用尽最后气力,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吐出一句: “神通……终究不敌天数……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他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此时,一道灰影如鬼魅般倏然出现在擂台之上,恰好扶住了即将重重砸落在地的了因。 来人正是静念庵的玄意老尼,她面色凝重,动作却快如闪电,右手疾点数下,精准封住了因心口几处大穴,暂缓伤势恶化,左手同时自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药香瞬间弥漫开来的丹药,那香气沁人心脾,一闻便知绝非凡品。 她小心翼翼地将丹药送入因口中,助其咽下,随即单掌轻按在了因背心,略一探查其体内气息,眉头紧锁更深三分。 用袖角轻轻擦拭去了因脸上纵横的血污,望着怀中年轻僧人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面容,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好孩子……你这又是何苦……何以刚烈至此?” 这短短一句话,语调平缓,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数万观战者的心口,听得在场数万观战者心头齐齐一颤,莫名生出一股酸楚之意。 玄意老尼缓缓抱起了因,原本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湛然。 她猛地抬首,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大无相寺众人所在的方向,那目光中毫不掩饰地充满了刺骨的冷意与深深的嘲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好!好一个南荒佛门之首!好一个大无相寺!贫尼今日……总算见识了何为南荒佛门之首!” 语毕,她不再看大无相寺众人那或惊愕、或羞愤、或茫然的表情。 抱着气息微弱的了因,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已飘然数丈,径直朝着场外而去,竟是头也不回。 就在她身影即将消失在众人视线之际——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势骤然自大无相寺方向爆发开来,如同沉睡了万载的火山轰然喷发,又似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磅礴、浩瀚、带着滔天的怒意,瞬间盖压了整个考核场地! 这气势并非针对所有人,但其恐怖的威压,却如同实质的山岳,瞬间笼罩了整个考核场地,压得数万人呼吸齐齐一窒,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空——力——!” 这吼声蕴含着无比精纯的佛门真力,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如同惊雷炸裂,响彻云霄! 第38章 暴怒空目 大无相寺阵营中,顿时响起数声急促的惊呼。 “首座不可!” “空目师叔息怒!” “不要——!” 几乎同时,擂台边缘也传来一声惶急的呼喊:“首座饶命啊!” 声音凄厉,却是那负责裁判的老僧。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随即“嘭”的一声闷响,那惊呼“饶命”的老僧竟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重重砸落在数十丈外的地上,直接被打成重伤。 直到此时,数万观战者才骇然看清,出手者并非旁人,竟是龙树院首座空目大师! 此刻的空目大师,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枯寂淡漠。 他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气息狂暴如怒海狂涛。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扭曲,一半枯槁如死灰,一半却诡异地焕发出蓬勃生机,枯荣二相在其面庞上急速流转,显得无比骇人。 他双目赤红,如同喷火,猛地环视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皆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杀意,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最终,他那如同实质般的恐怖目光死死锁定在了擂台中央、脸色已变得煞白的九皇子身上。 “毁我佛门龙象,断我大无相寺未来脊梁……该杀!” 声音嘶哑低沉,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痛惜,如同地狱梵音,宣判死刑。 话音未落,空目大师已然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掌心之中枯荣二气疯狂流转交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半枯半荣的诡异掌印,携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直取九皇子! 掌风所过之处,擂台地面竟被那逸散的气劲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九皇子亡魂大冒,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明明是按计划行事,怎会引得一位院首座不顾身份暴起杀人? 他感觉周身气机已被那恐怖的掌力彻底锁定,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梁师救我!李将军救我!”他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皇子威仪,声音尖利地朝着大戍朝廷方向嘶声求救,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冤屈。 就在那枯荣巨掌即将把九皇子拍成齑粉的千钧一发之际—— “啪!”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一道刚猛无俦、蕴含着无尽惩戒意味的金色掌印后发先至,精准地拦截在枯荣巨掌之前,两者悍然相撞!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般炸开,狂猛的气浪向四周疯狂扩散,卷起漫天烟尘,离得近的观战者被吹得东倒西歪,整片大地都随之猛烈震动了一下,仿佛地龙翻身。 气劲散逸处,戒律院首座空庭大师的身影已然挡在了九皇子身前,他面色沉凝如水,周身内息缭绕,右手保持着推出的姿势,方才正是他及时出手,挡住了空目那必杀的一掌。 空目大师猛地瞪眼,脸上枯荣转换的速度骤然加剧,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他死死盯着空庭,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冰寒刺骨,一字一顿: “空!庭!你——敢——拦——我?!” 说着,他身上气息再次疯狂攀升,枯荣二气剧烈波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连同空庭一起动手的架势。 “空目师弟,且住手。冷静。” 就在这时,九品莲台之上,方丈空生那宏大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终于响起,试图压下这滔天戾气。 然而,怒火早已焚尽理智的空目大师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直接刺向莲台方向,竟丝毫不给这位佛门领袖面子,声音嘶哑而尖锐地打断:“冷静?方丈!你让我冷静什么?!” 他手臂一扬,直指擂台:“那孩子的心思,难道你不明白?难道是你认为他做错了?!” 九品莲台之上,那宏大的气息微微一滞,陷入了沉默。 空目见状,悲愤更甚,周身气息愈发狂暴,枯荣二相在他脸上交替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悸,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就是因为你们的选择!就是因为你们——断送了我佛门一位龙象之才!逼得他……逼得他唯有以这般刚烈的方式来捍卫他心中的佛理!” “空目!注意你的身份!你怎敢如此与方丈说话!”一旁的罗汉堂首座空风大师见其言辞愈发激烈,忍不住出声厉喝训斥。 “身份?哈哈哈哈哈!”空目大师状若疯魔,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眸瞬间锁定了空风:“滚开!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话音未落,他竟毫无征兆地抬手,隔空猛地一劈! 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着狂暴枯荣禅意的劈空掌力瞬间撕裂两人之间的空间,带着凄厉的呼啸,直撞空风大师! 空风大师脸色剧变,万万没想到空目竟敢直接对自己动手,仓促间双臂交叉护在身前,浑厚罡气勃发。 “嘭!” 一声闷响,空风大师竟被这一掌劈得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后“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三步之后,他原先所站之地与落脚点之间,竟被逸散的掌力犁出了一道清晰的鸿沟! 全场死寂! 谁也没想到,空目竟真的敢对同门院首出手! “放肆!”九品莲台之上,方丈空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真怒,如同雷霆炸响,浩瀚的威压铺天盖地而下。 “放肆?”空目大师闻言,非但没有惧色,脸上反而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冷笑,周身那狂暴的气息再次毫无保留地疯狂攀升,枯荣二气交织沸腾,仿佛要将他周身空间都扭曲,“既然方丈师兄你都说我放肆了……” 他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决绝杀意的赤红眼眸,如同最锋利的刀剑,猛地刺向大戍皇朝所在的方向,声音冰寒彻骨: “那老衲今日便放肆到底,大开杀戒!” “大戍之人——休想有一人活着离去!” 第39章 尊者传音 大无相寺乃南荒佛门之首,寺中弟子可谓人人如龙,而能从万千天骄中脱颖而出、稳坐一院首座之位的空目,又岂是等闲之辈? 他既然敢说,别人就不敢不信! 见空目周身气机隐动,俨然一副欲开杀戒之势,已有数位首座暗自凝神,悄然戒备。 旁人不知,他们可是清楚这位的分量。 大无相寺弟子分为三类,外门,内门和核心弟子,之上便是长老,而佛子按理属于弟子一类,但其寺中地位却还在长老之上,甚至还可分掌各院权柄,有调动弟子的权利。 而佛子之上便是首座,首座前身亦是佛子,佛子之间相互竞争,优胜劣汰,最终能脱颖而出执掌一院者,无不是惊才绝艳、心志坚毅之辈。 因此,对于空目,众位首座可是十分了解。 其天赋在所有首座中或许并非最强,但其心智之坚却胜过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九品莲台之上的空生方丈。 昔年这位入主龙树院之时,便曾孤身横跨中洲,远赴东极之地。 之后更是经过重重考验,终从大须弥寺求得“枯荣禅功”。 其目的,便是希望能从“枯荣相生、生死轮转”中,将这门禅意武学推到一个新的高度,从而为大无相寺留下一门足以媲美如来神掌、金刚不坏神功一样的镇寺绝学。 是故百余年来,这位龙树院首座不涉俗务,甚至足不出寺。 江湖中人只知大无相寺龙树院空目首座之名,却未见其恐怖之处。 但同为佛子出身的各院首座,却发现近几十年来,这位低调异常的龙树院首座,身上那股独特的枯荣气机竟越发淡薄,不是变弱,而是强到一定境界,已然到了返璞归真、神华内敛的境地。 甚至有首座猜测,或许日后接替那位尊者之位的可能不是空生方丈,而是这位龙树院首座。 只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平日对寺务淡漠到几乎不问世事,甚至连在寺中决议都懒得发言的龙树院首座,今日竟会为了一弟子,大动肝火,甚至当众顶撞方丈。 就在有些人打算看大无相寺内讧,甚至与大戍一方火拼之时,人群中已有绝顶高手发现端倪。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眼,目光越过重重殿宇,投向寺院后山那云雾缭绕的深处,眼中掠过一抹深深的敬畏。 这些修为通玄之辈,灵觉敏锐异常,虽未听见任何声响,却已感知到一缕极细微的波动——那是空气被一股无形之力悄然扰动,自后山深处悄然荡来。 而未发现此异常的人,就看到空目首座那张半边如古木逢春、生机勃发,半边似深秋落叶、枯槁凋零的面容,陡然一阵微不可察的颤动挣扎。 片刻后,空目首座身上那凌厉如刀的杀机,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激荡的气机也归于平寂。 而那张枯荣交替的脸,也瞬息定格,恢复成原先布满皱纹、平淡无奇的苍老模样,唯有眉宇间还凝着一丝未能尽散的不甘,与一缕压抑的余怒。 这番突兀的变化,让许多不明所以的旁观者面面相觑。 但一些心思剔透之辈,以及在场的大无相寺高层,已是心知肚明——定是寺中那位闭关潜修的无上尊者,以千里传音之术,干预了此事。 若非尊者开口,谁能令这位心意决绝、连方丈都敢顶撞的龙树院首座,在顷刻间收敛锋芒? 空目首座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后山方向,随即转向大戍使团所在方位,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冷哼虽不再蕴含杀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警告。 随即,他不再看方丈空生,转而面向龙树院弟子方向,厉声喝道:“了降!” 佛子之中,一位身形精悍、目光锐利的僧人立刻应声出列,躬身行礼:“弟子在。” 空目首座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全场:“传我法旨,自今日起,我龙树院中一切武学精要,严禁传于外人。”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了降,语气愈发森寒:“至于这‘外人’指的是谁,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这……” 听到空目首座那几乎是赤裸裸地指令,了降佛子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嗯?”空目首座眉头一拧,眼中精光乍现,虽未再释放杀气,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了降佛子身形一颤。 了降佛子不敢再有犹豫,立刻躬身应道:“弟子明白!谨遵首座法旨!” 而高台之上的其他各院首座,此刻皆是一言不发,或眼观鼻、鼻观心,或目光低垂,仿佛入定老僧。 他们心中明了,这既是空目在尊者干预下做出的妥协——不再直接动手,亦是他以另一种方式宣示不满的强硬姿态。 躬身之际,了降偷偷扫了一眼擂台上面色惨白的九皇子,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什么皇子贵胄,什么先前许诺的好处,在首座那森然的目光下都显得轻如鸿毛。 他必须立刻、彻底地与其划清界限,之前答应暗中造势、捧其上位的约定,也必须作废。 大无相寺中共有十八位佛子,地位尊崇,各院佛子皆可代掌部分院务权柄。 他了降在其中修为并非最高,资质也算不得最顶尖,但若论过得最是滋润、最有权势的恐怕非他莫属。 这一切,皆因他隶属龙树院,更因龙树院首座空目尊者常年闭关潜修,几乎不理俗务。 偌大一个龙树院,日常事务如资源调度、弟子晋升考核,乃至与外部势力的一些往来,多由他这位佛子代为处置。 久而久之,他在龙树院内虽不敢说一言九鼎,却也极少有人敢公然违逆他的意思。 然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源于空目首座的“放任”。 了降心中雪亮,佛子之权柄,并非是寺规赋予的铁律,而是各院首座根据自己的意愿,分润出来的一部分权力。 首座愿意放权,佛子便可风光无限;首座若想收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今日空目首座虽在尊者干预下暂敛锋芒,但其态度之强硬,决心之坚定,已表露无遗。 自己若还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九皇子保持联系,那便是自找苦吃。 第40章 女人是不讲理的 空目言罢,倏然侧首望向擂台之上的空庭首座。 目光如两道淬冰的寒锥,直刺而去,声音冷彻骨髓:“本座,要一个答案。” 空庭首座自然知道对方要的答案是什么,他面色凝重,终是沉声道:“此事…老衲已在严查!” 此言一出,空目首座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几近实质的凶戾光芒,周身气机随之震荡。、 但他耳畔仿佛再次响起了那声唯有他才能听闻的、蕴含无上威严的轻叹。 最终他胸中翻江倒海的怒焰,还是被硬生生按捺下去。 空目首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冷哼,那哼声虽轻,却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而空庭首座在说完这番话后,敏锐地察觉到,高台之上,已有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达摩院首座空通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药王院首座空善目光沉静,却隐含质询; 甚至连坐守藏经阁的长老,也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些目光虽未言语,但其中不满之意却已昭然,让空庭首座心头一阵发苦。 最终,空目首座还是未对九皇子以及大戍皇朝之人出手。 他收回逼视空庭的目光,缓缓转身,一步步朝着大无相寺深处走去。 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在众人眼中,竟似背负了千钧重担,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佝偻与萧索。 空目走后不久,考核擂台便已被寺中杂役迅速收拾妥当。 药王院首座空善大师,虽目视台上比试,眉头却始终紧锁,目光屡次瞥向的了尘被抬离的方向。 他终是没忍住,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九品莲台之下:“方丈师兄,老衲想先行离开,去……”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晰而的“可”字,已然传入空善耳中。 玄意老尼抱着了因快步离开考核场时,静念庵的一众女弟子也纷纷起身,紧随其后。 虽说女子总要比男子心肠软些,但了因那番凄惨情状演得实在真切,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廊庑,回到了静念庵弟子的临时居所。 房门轻合,玄意老尼将了因安置于榻上,当即运转内功,渡入真气为他疗伤。 房外,众弟子焦灼不安地等候着。 起初是压抑的啜泣,渐渐地,有人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更有几名年轻弟子双手合十,不住地诵念经文,祈求佛祖庇佑,让了因转危为安。 静心立在门旁,背脊挺直,面容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冰冷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然而,若有人能细看她的眼底,便会发现其中情绪复杂难明,如同暗流汹涌。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擂台上那一幕——了因口吐鲜血,眉目决绝,为护佛门清誉不惜以身证道的模样。 那般刚烈赤诚,竟藏于这清秀少年皮囊之下,深深撞击着她的心扉。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玄意老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纵然她修为深厚,早已晋入中三境多年,此刻脸色却也透着一股明显的苍白,显然方才的救治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等候在外的弟子们立刻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急切问道: “长老,了因师傅他怎么样了?” “师叔,了因师傅他没事吧?” “……” “噤声!” 一声冰冷的低喝骤然响起,如同寒冰碎裂,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出声的正是静心。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原本急切的女弟子们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眼中流露出对这位大师姐由衷的敬畏与惧怕。 玄意老尼疲惫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众弟子,最终落在静心脸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放心吧,他性命无碍,死不了。” 此言一出,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松,人群中忍不住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不少弟子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还是有弟子从玄意老尼紧皱的眉头看出了端倪,有人试探性地轻声问道:“长老,了因师傅既然性命无碍,那……他的修为可还保得住?” 此言一出,众弟子的心又提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玄意老尼。 只见玄意老尼缓缓摇头,脸上尽是沉痛与惋惜之色。 刚刚因“性命无碍”而响起的那点微弱欢呼声,骤然停止,如同被寒风吹灭的烛火。 众弟子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悲戚。 她们张了张嘴,还想追问详情,但当目光触及静心那冰冷如刀的眼神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玄意老尼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唉,你们也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击,分明是抱了玉石俱焚的决心,纵使当时没有被内力反噬,最终难逃尽断的结局。此番未曾当场殒命,已是佛祖垂怜,天大的造化了。” 院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经脉尽断,对于一个武者,尤其是像了因这般展现出惊才绝艳潜质的佛门弟子而言,无异于生生折翼,比死更令人绝望。 这残酷现实,如同无形巨石,沉甸甸压在每个静念庵弟子的心上。 终归有一个年纪最轻、心思最为单纯直率的小弟子没能忍住,带着哭腔颤声问道:“长老,那……那了因师傅以后……是不是……”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院外传来的一個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打断:“阿弥陀佛!老衲空善,冒昧前来,望玄意师太现身一见!” “空善?” 听到这个名字,玄意老尼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眸中也闪过一丝怒意。 她心中虽极不情愿在此刻见到无相寺的人,但还是冷哼一声,对着身旁一名弟子吩咐道:“去,请空善大师进来。” 语气冰冷,不带丝毫客套。 院外,空善大师听到院内传来的冰冷回应,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想他堂堂大无相寺的一院首座,地位尊崇,便是中洲武林各大宗门掌门见了,亦需礼敬三分。 如今却被几个年轻比丘尼阻于门外,连通传都这般不情不愿,说来谁人能信? 若了因在此,定要叹一句:女子终究是不讲理的,便成了尼姑,也不例外! 第41章 空善前来 空善大师迈步踏入小院,立时便感到数十道目光如冰冷的箭矢般射来。 院中静念庵的女尼们,无论长幼,皆是对他怒目而视。 往日里见到大无相寺高僧时那份应有的恭敬与谦卑,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懑与敌意。 就连为首的玄意老尼,亦是面罩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全无半分待客之道。 空善心中了然,这一切皆因躺在那禅房内的了因而起,他只能暗暗叹了口气,将那份属于首座的矜持暂且压下,正欲开口说明来意。 岂料他尚未出声,玄意老尼已抢先一步,语带讥讽,冷冷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无相寺的空善首座大驾光临。怎么?贵寺不去思量如何重振往昔的赫赫荣光,反倒有闲暇跑到我这来?” 这话语尖刻,直刺空善心扉,饶是他修养深厚,脸颊也不由得微微发烫,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场面顿时陷入尴尬的凝滞。 一旁侍立的静心见状,虽心中同样对大无相寺颇有微词,但终究顾念了因伤势为重,只得上前一步。 “师叔,空善大师乃大无相寺药王院首座,医术精湛,他此来,或许……或许有法子救治了因师傅也说不定。” 玄意老尼闻言,目光在空善脸上冷冷一扫,又瞥了一眼禅房方向,终是重重哼了一声。 虽极不情愿,但他还是侧身让开了通往禅房的门口位置,算是默许。 空善大师心中稍定,也无暇再多言,连忙快步走入禅房。 房内药气弥漫,了因静静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风中残烛。 空善眉头紧锁,疾步上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因的手腕寸关尺之处。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空善的心便猛地一沉。 那脉搏跳动得极其紊乱、微弱,时而如游丝般难以捕捉,时而又突兀地急跳几下,随即又陷入更长久的沉寂。 他凝神细察,只觉了因的状况比他所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不仅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亦受巨震,生机如风中残烛。 这种情形,莫说是恢复修为,便是吊住性命,都已是佛祖保佑。 纵使他身为药王院首座,此刻面对了因这油尽灯枯、根基尽毁的惨状,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棘手,竟有些束手无策起来。 一炷香后,空善首座缓缓收回搭在了因腕上的手指,他直起身,面色凝重得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 一直紧盯着他的玄意老尼,见他终于诊视完毕,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如何?” 空善迎上她锐利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性命……暂时是无忧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玄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还要多谢师太,若非你及时出手,恐怕……” 玄意老尼却摆了摆手,打断了空善的话,她的脸色依旧冰冷:“老尼不过是尽了人事,用内力稳住他的伤势罢了,至于他心脉附近那道若有若无的真气,并非老尼所为。” 她的话语干脆,并未贪功,也点出了关键。 空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声轻叹:“原来如此……那便是了因自身福缘,吉人自有天相,他此番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万幸?”玄意老尼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空善首座,你我都清楚,对于修行之人而言,仅仅是‘活着’就够了吗?他这一身修为,他这断掉的经脉,难道就再无指望?”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空善,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希望。 空善迎着她的逼视,再次沉重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唉……难,难如登天,他经脉断碎之处太多,且受损极重,寻常丹药,最多只能滋养残脉,想要令断脉重生,恢复如初……老衲……亦是……无能为力。” 他每说一句,房内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一分。 玄意的脸色愈发难看,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她不甘心地追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真……当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禅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了因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空善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榻上了无生气的了因,又看向面沉似水的玄意,终于缓缓开口。 “办法……也并非完全没有。若有东极大须弥寺秘传的《易筋》、《洗髓》二经,以其无上法门,化入真气,由内而外,易筋锻骨,洗髓伐毛,再时时以药物温养滋润……或许,嗯……有很大可能能助他重铸经脉根基,但……” 一旁的静心听到“易经洗髓二经”之名,心里便是猛地一沉。 她虽年轻,却也知晓这两部经书的份量。 它们虽不如如来神掌那般是威震天下的镇寺武学,却也是东极大须弥寺绝不外传的核心秘典。 虽说大无相寺与大须弥寺近年来共同抗衡大雷音寺时多有联手,看似同气连枝。 但在涉及根本传承、寺内利益乃至暗中较劲的层面上,两寺依然是竞争者的关系,甚至不乏龃龉。 向大须弥寺求取这等不传之秘,其难度,无异于登天。这渺茫的希望,背后是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静心都知道的事,玄意老尼又怎会不知道。 于是禅房内再度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余下了因微弱的呼吸声,如风中残烛。 片刻后,玄意目光如刀,扫过榻上气息微弱的了因,最终定格在空善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剖开他的心思:“空善首座,老尼且问你,你们大无相寺,打算如何安置了因?” 空善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唉,不满师太……”’ 他叹了口气,将玄意离开后发生的事,简明扼要的讲了一遍。 岂料玄意老尼听完,干瘦的手掌猛地在一旁的茶几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没想到你们大无相寺里,倒还有个空目首座这般明辨是非的人物!可惜啊……” 这“明辨是非”四个字,像一根针似的扎进空善耳中,让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心中一阵无言。 合着在玄意师太眼里,他空善就成了那等不明事理之辈了? 但他终究修养深厚,只是默然不语,并未出言辩解。 玄意却不管他如何想,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锐利,直指核心:“空善首座,你也别怪老尼说话难听,这小和尚如今经脉尽断,算是半废人一个,于你们大无相寺而言,已是毫无价值,你们……该不会就此将他逐出门墙,弃之不顾吧?” 空善首座缓缓转首,目光落向了因苍白的面容,郑重合十,声沉如钟:“师太放心,老衲愿以性命作保——无论了因今后如何,他永远是我大无相寺的弟子!” 第42章 醒来1 “那关于大戍...” 玄意老尼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空目首座的离去,就已经表明了那位尊者的态度。 空善首座自然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反问:“若是易地而处,师太会作何选择?“ 玄意沉默。 是啊,她会怎么选择? 就算知道今日之结局,可她会因为了一个人改变主意吗? 她扪心自问,答案却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不会,她也不会。 在大局面前,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却又不得不承认。 就像今日其他首座,虽然对了因之事感到痛心,进而对戒律院首座空庭产生不满,但怕是过不了多久,那些不满便会消散,因为他们最终会理解空庭的行为。 一寺之谋划,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弟子而改变?除非是佛祖转世。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悲哀,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在宗门利益面前,个人的牺牲往往被视为理所当然。 静心侍立一旁,面色冰冷而眼中冰冷更甚。 她看着师父与空善首座这番对话,只觉得心寒。 看向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了因,静心心中悲叹:“小和尚啊小和尚,你读得懂佛经,却看不透这人心。你的牺牲,在这些大人物眼中,不过是一时的愧疚,纵是你以身正法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枉顾了性命?” 与此同时,大无相寺后山深处,龙树院首座空目正跪在一尊金身佛像前,脊背挺的笔直。 洞内烛火摇曳,将佛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有生命般在石壁上晃动。 “师祖之言,空目不敢苟同。”空目首座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带着几分不甘不满:“我大无相寺乃南荒佛门之首,纵是没了那九皇子,无非是谋划慢上一些,徐徐图之,亦能成事。可那了因……那了因不同,他身具慧根,佛性天成,乃是我佛门难遇的未来之龙象,假以时日,或可承继衣钵,光大我门庭!怎能……” 他话音未落,整个山洞微微震动起来,那尊金身佛像依旧纹丝不动,却有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龙象?未来?空目,你执掌证道院,岂不知我寺如临渊履冰?慢一步,便是千古遗恨,届时莫说龙象,便是满寺僧众,何谈未来!”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大无相寺能恢复往日荣光,莫说一届弟子,便是真正的龙象,必要时,牺牲亦在所不惜。即便……是牺牲老衲自身。” 空目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话语生生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语塞,因为他深知对方所言非虚。 当年若非西漠那位神威佛主降下法身,眼前这位老祖早就踏平皇都,又怎么隐忍至今! 他垂下头,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悲哀笼罩全身,比这山洞深处的寒意更甚。 “你便留在此处吧。”金身的声音将空目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 “往后十年,你便于此闭关,老衲也好趁此机会指点于你,望你能有所悟!” 空目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地道:“是,弟子……多谢老祖。” ----------------- 了因是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尚未睁开眼,浓重的黑暗里,率先感知到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却只传来一阵麻木的、脱离掌控的无力感,仿佛那已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去理会脑海中接连不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内视起来。 经脉寸寸断裂,如同被暴力扯断的琴弦,杂乱地蜷缩在体内,真气无法通行,淤塞之处传来阵阵钝痛,就连五脏六腑也受了不同程度的震荡。 然而,了因紧绷的心神反而稍稍松弛了一些,因为情况比他预想中大差不差。 他当日最后一击,看似是倾尽所有、同归于尽的搏命之举。 实则他早就暗中留了二分内力,死死护住了心脉要害,再加上他提前炼制的那枚丹药,双重保障之下,只要救治及时,决不至于殒命。 至于这身几乎报废的经脉……了因心中并无太多惶恐。 有系统在身,只要他能不断获取武学,强行推高境界,每一次破境时带来的天地元气反哺和生命层次的跃迁,都是修复己身的最佳良药。 一次不行就两次,总归是能恢复的。 了因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素净的禅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淡雅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这禅房有几分眼熟,但细看之下,又觉得陌生,并非他平日所居的那一间。 “这是哪里?”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疑问,一阵轻微的一声轻微的“吱呀”推门声悄然响起。 一名小尼姑端着热气袅袅的汤药,轻手轻脚踏入房中。 抬头间,正对了因茫然的目光,她眸中霎时亮起星辰,唇角漾开惊喜的笑意,脱口唤道:“了因师傅,您醒了!” 话音未落,门边又探进一个光溜溜的小脑袋,见了因睁着眼,立刻雀跃高呼:“真的醒了!了因师傅醒啦!” 这清脆的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安静的禅房便热闹起来。 脚步声纷至沓来,房门被彻底推开,静念庵的女尼们,年长的、年轻的,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原本宽敞的禅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她们围在了因的床前,脸上写满了真挚的关切。 “了因师傅,您总算醒了,这些日子可叫我们心悬半空!” “身上还疼得厉害么?” “昏睡半月有余,大伙儿日日为您诵经祈福……” “可要饮些温水?或是用些清粥?”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担忧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将了因包裹,她们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担心,让了因心头不禁一暖。 第43章 醒来2 然而,这份热情也着实猛烈,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加上身体依旧虚弱,了因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张了张嘴,想让大家安静些,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能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对众人的热情感到既感激又有些束手无策。 就在这喧闹得几乎要让了因再次晕过去的时候,一道清泠嗓音如冰刃破浪,瞬间压过了房间内的所有嘈杂:“都在这里吵什么?” 声音不大,却寒彻肌骨。 众人闻声立刻噤声,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静心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面色静若深潭,目光扫过之处,如霜凝地。 原本叽叽喳喳的女尼们立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了因师傅重伤初醒,需静心调养。”她语声平淡,却字字千钧:“都退下罢,莫扰他清静。” 女尼们不敢违拗,互相看了看,便依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关切地看了了因几眼。 随着最后一人轻轻带上房门,禅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众人一离开,原本站在门口的静心缓步走到了因床前。 令人惊奇的是,随着旁人的离去,她脸上那层冰冷的寒霜如同春日暖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明媚,眼神中也透出了几分笑意。 静心拖着一张凳子,坐到了因床前。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了因苍白的脸上,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春冰初融。 “醒了?我还以为你真要长睡不醒了呢。” 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与方才殿前那个声色俱厉的静心师太判若两人。 了因望着她眼中未褪尽的笑意,心里却澄明如镜。 这笑容,并非是为他展颜。 就像是那一张孟婆面具,戴上它,她便可以暂时抛却身份枷锁,言行举止随心所欲,不必刻意隐藏那份被压抑的性情。 而自己,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窥见了面具后真实的一角,才得以享有这份“殊荣”。 一旦有外人在场,那张面具便会立刻戴回去,恢复成众人眼中那位冷若冰霜的——“青灯霜眉静心师太” 思绪转动间,了因勉力撑起些精神,声音虽虚弱表达感谢:“多谢静心师太,多谢静念庵诸位师姐这些时日的照拂之恩,小僧感激不尽。” 顿了顿,再次开口道:“只是不知……大无相寺的考核……后来如何了?” 静心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眸中那点暖意也顷刻散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她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这小和尚,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浑身骨头怕是都没几根好的,竟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她见了因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等待答案,便冷哼一声,语速快而清晰将近日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如何?你拼却性命挣来的,可曾换得半分你想要的結果?” 了因沉默不语,心中其实是波澜不惊。 他当日从戒律院空庭首座的言行,便已经猜到今日的结局,心中自然无悲无愤,亦无惊无诧。 不过做戏做全套,了因还是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低声道:“是这样吗。” 静心见他神色黯然,只当他心中悲苦,语气也不由得放缓了几分:“为了一个不曾改变的结果,你落得这个下场,可曾后悔?” 了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她:“小僧……不后悔。至少,尝试过了!” 静心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别开视线的同时,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佩服。 这小和尚,骨头倒是硬得很。 短暂的沉默在禅房里弥漫。 片刻后,静心似乎是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再次开口,语气随意了些:“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大无相寺里倒是有几位首座来看过你。药王院的首座和证道院的首座来得最勤,亲自为你诊脉换药。达摩院的首座也来过一次,虽未多言,但观其神色,对你颇为留意。” 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至于戒律院那位空庭首座嘛,倒也来过一次,不过连门都没能进来,被我师叔挡在了院外。”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仿佛是想宽慰了因:“看来,日后等你若进了大无相寺,怕是没人敢轻易欺负你。” 了因静静地听着,直到静心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摇头,低声道:“师太误会了。小僧……并未打算留在大无相寺。” “什么?你不打算留在大无相寺!?” 了因嗯了一声,随即低声将当日与空鹤的约定说了出来。 静心听罢,一双杏眼圆睁,几乎要拍案而起:“你疯了不成?留在大无相寺,众位首座每次看到你,总会照拂一二,你这一身伤,需要时时滋养,才有复原的希望。你若离开,初时或许还有人记得你,可时日一久,谁还记得你是哪号人物?到时候莫说灵药,怕是连寻常治伤的药材都凑不齐,你这身修为、这副身子,可就真的毁了!” 了因垂着眼帘,声音不高却清晰:“多谢师太挂怀。不过……小僧略通医术,离寺之后,亦可为人讲经说法,换取些许资粮,想来……疗愈伤势,应是不难。” 其实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一场悲壮的抗争固然能瞬间抓住人心,但若想不被时间的尘埃掩埋,便需时常在人前“活跃”,让人不断记起。 行医、讲经,正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持续“刷存在感”的方式。 听了因说完,静心恍然大悟,她上下打量着了因,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我倒是差点忘了,你这小和尚,可是自诩琴棋书画、医武茶道样样精通的妙人儿。” 了因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师太…是从何得知?” 静心见他讶异,嘴角微扬,正欲开口,带着几分戏谑道:“当然是……”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禅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静心脸上的那抹鲜活的笑意瞬间冻结、消散,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淡漠。 只见玄意老尼手持念珠,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第44章 醒来3 静心见状,立刻起身,垂首侍立一旁,敛去了所有情绪。 了因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行礼拜谢,奈何伤势沉重,动作显得颇为艰难。 但玄意老尼步伐虽缓,身形却如流水行云,眨眼间便已无声无息地移至榻前。 她伸出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健的手,轻轻按在了了因的肩头,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道传来,恰到好处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你伤势未愈,虚礼就免了,好生躺着便是。” “多谢玄意师太救命之恩。” 玄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因苍白的脸上,直接问道:“老尼方才在门外,似乎听闻,你不打算留在大无相寺?” “是。”了因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玄意老尼闻言,只是缓缓拨动了几下念珠,随后点了点头:“离开这大无相寺也好,此处虽是佛门圣地,但你如今这般模样,留在这里,难免再受纷扰。去往下寺,虽清苦些,反倒能得个清净。以你的悟性,一心扑在佛经典籍之上,苦心钻研,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另有一番成就。” 了因听罢,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苦涩与灰心,他垂下眼帘,望着盖在身上的薄被,声音低沉了下去:“师太教诲的是。只是……如今这世道,听经的远比诵经的多,又有几人真将佛经中的微言大义当回事呢?小僧……小僧只怕是辜负了师太的期望。” 他话语中透出的意兴阑珊,与他平日展现的聪慧灵动判若两人。 玄意老尼沉默了片刻,禅房中只闻她手中念珠相碰的细微声响。 她并未再接了因关于佛经价值的话头,似乎对此也颇有感触,又或是觉得与一个心灰意冷的后辈讨论此事并无意义。 目送着玄意老尼和静心的身影消失在禅房门外,了因这才抽出时间来查看系统。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名动江湖 境界:元丹境 人设点:73031 储备人设点:833490 武学: 大成境界般若童子功(14381/100W)可提升 圆满境界罗汉拳(25557/150W)可提升 大圆满境界无色琉璃身,不可提升 大成境界般若掌(1241/100W)可提升 入门境界一苇渡江(274/20W)可提升 技能:厨艺LVMAX 医术LVMAX 琴LV7(1/20W) 棋LV7(13/20W) 书LV1(0/100) 画LV1(0/100) 茶LV3(189/500) 经卷: 【阿含经】解析完成 【大般若经】解析完成 【圆觉经】解析进度1% 【拙火金刚密续】解析完成 物品:神通碎片X16神通之机(神通碎片98可定向激活) 快速扫了一眼系统,了因便发现了与昏迷前不同的地方。 首先是境界和般若掌,他以人设点强行将般若掌推到大成境界,自身境界也随之达到了元丹期。 之后便是声望,了因想了想,点了开了系统记录页面。 “叮,宿主声望提升至名传江湖,人设点上限500点每日。” “叮,宿主声望提升至名动江湖,人设点上限1000点每日。” 看了看暴增的人设点和储备人设点,了因也算猜到静心为何会知晓自己会医术的事。 算算日子,金鳞榜怕是已经发布好多天了。 要不然这储备人设点怎么会突然增加了这么多。 如今看来,他的谋划已经成了。 只待身体稍稍恢复,便可用拙火定的法门开始淬炼身体,然后再去修炼其他横练武学。 想着想着,了因便昏沉沉的睡去。 二日一早,静心端着汤药,轻轻推开禅房的门。 她一眼便瞧见榻前站着两位身披袈裟、气度沉凝的老僧。 正是大无相寺证道院首座空言大师与药王院首座空善大师。 空善首座面色慈和,看着榻上了因苍白虚弱的面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他缓声道:“了因,你伤势极重,非一朝一夕可愈。我药王院虽不敢说能令你经脉复原如初,但倾尽全力,为你调理身躯,保你日后无病无痛,安稳度日,还是做得到的。你又何必急于离去,去那下寺清苦之地?留在此处,安心养伤,方是正理。” 了因靠在枕上,微微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多谢空善首座厚爱。只是…小僧心意已决,待身体稍稍康复,能勉强行动,便会起身赶往下寺。” 他眼帘低垂,掩去眸中神色,只余下满脸的黯然与疏离,仿佛已对周遭一切都不再挂怀。 “唉,你这又是何必……” 空善首座闻言,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 他只当了因是经此大难,心灰意冷,乃至自暴自弃,放弃了所有希望。 虽是有心再劝,但看了因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一旁的证道院首座空言大师,面容清癯,他一直沉默注视着了因。 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提振人心的力量:“了因,世事无常,一时之困顿,并非永世之沉沦。你年纪尚轻,万万不可失了心气。” 他这番话意在激励,希望了因能重燃斗志。 然而,话刚说完,空言首座自己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这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 他想到了因此番遭难,本是秉持一股赤诚,欲涤荡尘埃,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然而,一切都未曾改变,这种理想破灭的幻灭之感,最是摧折心志,也最难让人接受。 想到此处,纵然是空言首座这般修为高深之辈,也不免为之扼腕,心生惆怅。 第45章 醒来4 沉默在禅房内弥漫了片刻,空言首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了因,暗算你之人,经查实,乃是罗汉堂一名核心弟子,如今……他已因触犯寺规,被废去修为,囚禁于后山禁地思过。” 了因尚未回应,一旁端着托盘的静心却柳眉倒竖:“核心弟子?他可供出背后主使之人?!” 空言首座一时语塞,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清晰的字句。 这迟疑的态度更是激怒了静心,她“砰”地一声将手中的托盘重重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汤药在碗中剧烈晃动。 “哼!区区一个核心弟子,也敢暗中伤人,空言首座,您信吗?” 她越说越气,转而看向了因,语气中充满了愤懑与不平:“小和尚,你看到了吗?你为了……你豁出性命去坚持的东西,最后就换来这么个结果!一个替罪羊!连幕后黑手是谁都查不清,还是不愿查?” 了因靠在枕上,适时地闭上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漠然:“罢了……静心师姐,不必再问了。是谁……都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 这句“无所谓了”,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空言和空善两位首座的心上。 他们看着了因那彻底放弃、连追究都懒得追究的模样,再想到寺中对此事存在的处理,一时间老脸发热,羞愧难当。 空善首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词穷理屈。 空言首座亦是面色凝重,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在静心那毫不掩饰、充满讽刺与失望的目光注视下,两位德高望重的首座再也坐不住,又勉强说了几句“你好生休养”之类无关痛痒的话,便颇有些狼狈地匆匆离去。 出了禅房小院,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空言与空善停下脚步,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空言首座仰头望了望寺墙上方狭小的天空,声音低沉带着痛惜:“唉……终究是我大无相寺,对不起他啊。” 空善首座闻言,亦是长长叹息一声,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这简直是……唉,算了。”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深究那令人不快的隐情,转而道:“待他伤势好些,能行动了,我打算让他入寺一趟。那无字玉碑,总归要让他去看上一眼。只是日后,怕是……” 话未说尽,但其中意味,两人心照不宣,都明了了因此去下寺,恐怕不会再回大无相寺了。 …………………… 无字玉碑为大无相寺传承至宝,像无相劫指这等独门武学,便藏在其中,而非秘籍记载。 所以大无相寺中即便是天才云集,但还是有些弟子未曾领悟无相劫指。 不过,无字玉碑中可不止这一门武学,只因无相劫指名气大,这才被看成是大无相寺的标志性武学。 当了因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跟在证道院首座空言身后,缓缓穿行于大无相寺庄严的殿宇廊庑之间。 沿途遇见的大无相寺弟子,无论辈分高低,皆会先停下脚步,恭敬地向空言首座合十问讯。 随后,目光便会落在他身后那个身形单薄、气息微弱的年轻僧人身上。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紧接着,他们都会郑重其事地对了因深深施上一个佛礼。 了因能清晰地听到耳边接连响起系统提示人设点入账的细微声响,这让他苍白的面容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满意。 他心中明了,即便有些人或许会在背后议论他行事鲁莽、不计后果,甚至觉得他有些愚蠢,但这丝毫无法掩盖他们在心底深处对他那份坚持与牺牲所产生的、不由自主的佩服。 而这,正是了因苦心孤诣想要达到的效果。 他因伤势未愈,行走得极为缓慢,每走一段路,额角便会渗出细密的冷汗,需要停下稍作喘息。 然而,走在前方的空严首座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 这位在寺中地位尊崇的首座,此刻只是会默然地停下脚步。 而这种事,发生在一个弟子身上,几乎是前所未有。 最终,他们来到了大无相寺最中央的广阔广场。 广场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庄严肃穆。而在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那面闻名遐迩的无字玉璧。 那玉璧高逾三丈,宽约丈五,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莹白光泽,仿佛是由整块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却不见任何文字或图案的刻痕。 阳光洒落其上,玉璧仿佛自行吸纳着天光,散发出朦朦的毫光,既不刺眼,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一种古老而浩瀚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玉璧上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广场,使得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沉静而凝练。 此刻,玉璧前方,稀疏落坐着近百名寺中弟子。 这些弟子们个个神情专注,或盘膝正坐,或凝神仰视,或闭目冥思,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沉浸在一种忘我的参悟状态之中,试图从那无瑕的玉璧表面,窥见武学真谛乃至佛法妙理。 整个广场除了微风拂过和极轻微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气氛庄重而神圣。 空严首座引领了因来到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指向那片参悟的人群,声音平和地说道:“了因,去吧,寻一处位置坐下。能参悟多少,皆看你的机缘与悟性。” 然而,了因只是愣在原地片刻后,便缓缓收回目光,转向空言首座,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清淡、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首座,不必了。”了因的声音依旧虚弱,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弟子……已经看过了。” 空言首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了因仿佛没有看到首座的讶异,继续轻声说道,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心愿已了,弟子……可以离开了。” 看着了因那苍白而平静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仿佛真的已经放下一切、再无牵挂的淡然,空言首座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凝视了了因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叹息。 这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惋惜,是啊,纵是了因真的领悟了又有何用? “了因,既然你已看过玉璧,那……可愿随我去证道院一观?” 他顿了顿,解释道:“证道院内,藏有历代高僧大德讲经说法的手札与心得,或许……对你有所助益。” 了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他很快便摇了摇头。 此刻他营造的,乃是一个经脉尽断的弟子,一个心志都崩塌的人,又怎会对佛经提起兴趣? 第46章 离去 三日后,大无相寺山门外,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了因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一辆简陋的马车已等候在路旁。 证道院首座空言、药王院首座空善早已在此等候。 空言首座面容清癯,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 他上前一步,将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裹递到了因手中,声音低沉:“了因,这里面有几部老衲亲手誊抄的《金刚经》、《心经》,还有药王院备下的些许调养经脉的丹药。药性温和,或能……稍减痛楚。” 他顿了顿,目光避开了因平静的视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意。 一旁的空善首座身形微胖,性情向来宽厚,此刻更是面露不忍,补充道:“了因啊,此去下寺,路途遥远,你务必……一路小心。下院清苦,若实在难熬,或是伤势有变,便寄一封书信回来。大无相寺的山门,始终……是为你打开的。”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惋惜。 了因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包裹,触手微沉。 他并未查看,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浅淡如云烟,却看上去无比心酸。 “首座言重了。弟子本就是从下院一路修行上来的,又何谈清苦?”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松林,林影深处,似乎有袈裟的一角悄然隐没。 了因心下了然,不再多言,双手合十,对着两位首座及那松林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动作虽缓,却依旧保持着佛门弟子的仪轨。 “小僧走了,诸位首座,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碌碌的声响,载着那单薄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空言首座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良久,沉重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过身时,目光与从那松林中的戒律院首座空庭短暂交汇。 空庭首座面色冷峻,眼神复杂,对着空言微微颔首示意。 空言与空善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无言,随即默然转身,一同沿着来路,缓步返回那云雾缭绕的山门之中。 “嘎吱嘎吱”,简陋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了因掀开有些破旧的车帘,看着前方正熟练驾驭着马匹的俏丽身影——静心师太。 静心虽身着灰色僧袍,却难掩其玲珑身段,一头青丝早已剃度,更显得脖颈修长,侧脸线条分明。 了因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静心师姐,你……当真要与小僧同行?” 没了寺中长辈在场,静心显然放肆了许多。 她闻言竟猛地一拉缰绳,让马车缓缓停在路边,随即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还不待了因反应,她突然伸手,用那与尼姑身份极不相符的轻佻动作,一把捏住了了因的下巴。 了因猝不及防,被她捏得微微一怔。 静心凑近了些,一双美目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容置疑:“小和尚,你要是不怕死在半路上?我立马调头就走,绝不含糊!” 了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重伤未愈,气力不济,竟一时挣脱不开那只看似纤弱却蕴含力道的手。 挣扎了几下,他只得放弃,无奈地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师姐误会了,小僧是怕……耽误了师姐的清修。” “论修为,我早已是枷锁境,如今更注重心境历练,而非枯坐苦修。要不是这次南荒之行,我早就去东极武林闯荡了,那才叫快意恩仇,哪会在这里跟你这小和尚磨蹭?” 听她再次提起南荒之行,了因心中积压的疑惑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师姐,小僧一直不解,静念庵为何会突然离开西漠佛国,远迁南荒这等偏远之地?” 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静心,脸色瞬间沉静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听庵中长老提及,是被大雷音寺所迫,不得不背井离乡。” 说这话时,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显然对那西漠佛国至尊寺院怀有极深的芥蒂。 了因闻言,眉头微蹙:“静念庵虽算不上一流势力,但也远超寻常二流宗门,与西漠之地香火传承亦有根基。大雷音寺身为西漠佛门魁首,真的……如此霸道吗?” “霸道?”静心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五地之中,唯有西漠敢称佛国,你说呢?佛光普照之下,是容不得半点杂音的。” 了因被她话语中的冷意所慑,沉默片刻,才带着几分好奇追问:“那……西漠佛国,究竟是什么样子?” 静心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怀念的情绪所取代,目光飘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片记忆中的土地。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万家生佛……是了,那是真正的万家生佛,梵唱钟鸣,日夜不绝,金顶佛光,照耀千里。”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了因,语气缓和了些许:“若你将来有机会,真该去看一看。至少……比这鸟不拉屎的南荒之地,强上千百倍。” “哦?怎么说?”了因想听得更具体些。 静心却只是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语气也重新变得随意起来:“具体如何,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说再多,也是枉然。” 见对方不愿深谈,了因虽心有疑惑,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这时,静心总算是松开了那只一直捏着了因下巴的手。 但她并未立刻收回,反而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了因的脸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戏谑的笑容:“啧啧,小和尚,没看出来,你这皮肤倒是挺嫩滑的,比不少大姑娘家还好。” 了因被她这轻佻的举动和评价弄得哭笑不得:“师姐过奖了。小僧这上身……更有手感,你要不要摸摸看?”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料想对方一个出家人,再怎么放肆,总该有些矜持。 万万没想到,静心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一亮,非但没有半点羞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邀请。 还没等了因反应过来,她那只刚刚收回的手,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直接探进了了因略显宽松的僧袍领口,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 了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车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而静心却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还回味似的轻轻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点评道:“嗯,是挺结实,没想到你这小身板,还挺有料。” 了因看着对方那坦然甚至带着欣赏的目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位师姐摘了那面具后,怎么活脱脱像个女流氓一般? 第47章 冥府:日游神 “师姐送完我之后,可是要往东极去?” 静心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绵延的荒山,淡然道:“过几年再说吧。南荒十万大山,八万里江水,我总要一一走过一遍的。” 这话让了因心头泛起一阵羡慕。 各门各派,弟子只要修至元丹境,便算有了踏足江湖的底气,就如李修远那般,闯入中洲江湖,博得好大的名头。 原本了因自己也打算走上这条路,只是世事难料,想要那般自在行走,恐怕还得再等上数年光阴。 正出神间,静心却忽然蹙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崔判前日传讯与我,说他会亲自接引你入冥府,为何至今还不见踪影?” 此事静心早已向他透过底,故而了因并不意外,只平静答道:“许是崔判官途中被什么要务耽搁了罢。” 静心闻言,嘴角一撇,嘟囔道:“你信不信,等崔判现身之时,定然是背对着我们的。” 了因一愣:“为何?” 静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哼道:“装深沉呗!” 了因一个没忍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静心撇了撇嘴,继续说道:“我和这位崔判官前前后后也见过不下十次了,你猜怎么着?回回都是这个调调。” 她一边说,一边模仿起来,刻意挺直腰背,双手往身后一负,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故作深远地望向天际。 “就这么站着,非得找个高点儿的地方,石头啊,树梢啊,总之要显得他高人一等。问他看什么,天晓得,没准儿是在数云彩有几朵呢!” 她这活灵活现的模仿,让了因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固执地维持着某种姿态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 这崔判官的形象,瞬间从神秘莫测的冥府大人物,变得有些……嗯,颇具个人特色。 就在了因嘴角微翘,还未完全笑出声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山的一块嶙峋巨石。 只见那巨石之上,赫然立着一道身影,黑袍金丝,不是负手而立是什么? 那人正微微仰头,目光似乎投向了天际那轮并不刺眼的白日。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掠过,吹得他衣袂飘飘,袍袖鼓荡,衬着背后苍茫的天穹和荒寂的山野,属实是一派孤高绝尘、深不可测的高人气象。 了因定睛一看,那人头戴判官面具,气息幽深,不是冥府崔判又是何人? 若是没有静心方才那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因见此情景,心中多半会油然而生几分敬畏,暗赞一句“冥府判官,果然气度非凡”。 但此刻,先入为主的念头占了上风,他瞧着崔判官那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姿态,再联想到静心模仿时那夸张的样子,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策马扬鞭,不多时,马车便来到崔判身前。 崔判官依旧保持着那副负手望天的姿态,仿佛全然未觉马车近前。 静心一勒缰绳,马蹄轻顿,车驾应声而止。她扬起声音,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崔大判官!你怎么才来?叫我们好等!” 崔判官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张判官面具遮掩了所有神情,他并未理会静心的抱怨,目光径直落在了因身上,声音平缓无波,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了因,你可想清楚了,真要入我冥府?” 了因迎上那面具后深邃难测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郑重答道:“是。” “善。”崔判官只吐出一个字,随即手腕一翻,一个看似寻常的灰色布包便抛向了因。 了因下意识接住,只觉得入手颇有分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冥府正式成员。”崔判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了因捧着那包裹,扫了两眼,然后将其摊开,里面是三样物品整齐地叠放着。 最上面是一件折叠好的衣袍,触手丝滑,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厚重感。 展开一看,竟是一件鎏金黑袍,样式古朴,与崔判官身上所穿的颇有几分相似。 衣袍之下,压着一块令牌。 令牌呈长方形,入手冰凉沉重,似铁非铁,似木非木,通体呈暗沉之色,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令牌正面,阴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冥府”,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森然威严之气。 背面则是一些更加复杂的云纹鬼篆,了因完全看不懂。 令牌旁静卧一张面具,材质似玉非玉,触之温润却隐透寒意。 面具玄黑为底,眼窝处勾勒两道狭长金线,斜飞入鬓,使得整张面具在沉静中透出一丝诡秘与威严。 “往后,你在冥府的代号便是日游神!” 了因闻言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眼前气息幽深的崔判官,再侧头望望一旁撇着嘴的静心,心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这就……成了?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崔判,不用考核吗?” 他清楚记得静心曾对他说过,冥府吸纳新人,规矩森严,她当初从加入冥府,到获得‘孟婆’的身份整整用了八年时间。 寻常武者欲入冥府,需得经过层层筛选,并完成指定的试炼任务。 而被冥府接纳之后,这些人也只能从最低等的“小鬼”做起,之后还要历经重重考核、验明心性,方有资格参与正式入府试炼,通过者方能如崔判、静心一般获封“鬼差”。 鬼差之间,虽因修为、资历有实力强弱之分,但在冥府内部地位却是平等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别,静心修为远不及崔判,却能与崔判平辈论交,便是此理。 至于鬼差之上,据静心所言,她所知者唯有一位,便是那位神鬼莫测、连西漠那位神威佛主都能过上几手的转轮王。 如此严苛的规程,怎到了自己这里,竟简略至此? 仅仅是一问一答,一个包裹,便尘埃落定?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第48章 牛头?姐姐? 崔判官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句简单的话语,却让了因没来由地心头一暖,仿佛某种无形的认可。 这时,一旁的静心撇了撇嘴,似乎对崔判官这区别对待早已习惯。 她走上前一步,指着了因手中的包袱,用一种“你真走运”的语气解释道:“别愣着了,赶紧熟悉一下你这身行头。这面具,除了遮掩容貌,还能改变你的声音,这件鎏金黑袍也不简单,穿上它,能混淆乃至改变你自身的气息。” 了因闻言,连忙点头,仔细摩挲着手中的面具和衣袍,但他随即拿起那块沉甸甸的令牌,问道:“那这令牌呢?有何用处?” “传讯。”静心言简意赅。 “传讯?” “对,就像武者内视自身丹田气海一样。”静心耐心说明:“你只需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这令牌之中,便能向特定对象传递讯息,也可接收他人传来的讯息。” 了因眼中顿时闪过惊讶之色,将心神沉入死物进行传讯?这手段着实闻所未闻。他忍不住追问:“这传讯距离能有多远?” 这次,是崔判官开口回答,声音依旧平缓:“凭此令牌,传讯之距,可覆盖整个南荒。”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不过,某些特殊的地方,讯息或许会受阻中断。” “覆盖整个南荒?”了因倒吸一口凉气,这范围之广,远超他的想象:“这么厉害?” 静心见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说道:“废话!这令牌可是转轮王大人亲手炼制的!像他老人家那种上三境的大能级人物,神通之广大,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揣测的?对我等而言这是奇物,对大人而言,或许只是随手为之罢了。” 了因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手中那枚暗沉令牌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这时,静心望向崔判官,开口道:“崔判,可联系上转轮王大人了?” 崔判官缓缓摇头:“转轮王大人向来神出鬼没,行踪莫测。即便是我,上次得见尊颜,也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说完,他转向了因,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无需过多担忧修为之事。上三境强者的神通手段,远非我等能够揣度。你体内那棘手的伤势,对寻常人而言或许难如登天,但在转轮王大人眼中,或许不过是举手之劳,翻掌可愈。” 静心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就是,你放心吧!为了你这事,我特意问过牛头姐姐了。她说大须弥寺的《易筋经》和《洗髓经》确实有重铸经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退一万步讲,就算……就算转轮王大人最后没办法。到时候,我们就去打上大须弥寺,把那秘籍抢出来!” 了因心知这多半是对方为了宽慰自己而说的鼓舞之语,那大须弥寺乃是东极佛门圣地,寺中高手无数,更有佛主坐镇,岂是轻易能闯的? 他刚想顺着话头敷衍地点头称是,一个极其突兀的称谓却猛地撞入脑海,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牛头?……姐姐?”了因不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身旁的静心。 对方代号“孟婆”,虽然这称号与她那年轻秀美的容貌反差巨大,但好歹听起来还是个女性角色。可……“牛头”? 了因的思绪瞬间有些凌乱。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民间传说中,那位顶着硕大牛头、面目狰狞、负责勾魂索命的阴司神祇形象。 这反差实在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他甚至觉得,如果静心说的是“白无常姐姐”,他或许还能勉强在脑中勾勒出一个白衣飘飘、或许面容苍白但至少身形窈窕的女性形象。 可“牛头”……这名字,这形象,无论如何也和“姐姐”这个称呼联系不起来,整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与……怪异。 崔判官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已吩咐下去,让冥府在各处的耳目多加留意宝药之事,若有能修复经脉的奇珍异草现世,必会第一时间知晓。” 他目光落在了因身上,继续道:“你既精通佛法,便可以此换取所需之物。” 静心闻言,却微微蹙眉,流露出担忧之色:“崔判,此法虽好,但他若以佛法示人,会不会……过于显眼,反而暴露了他的身份?你也知道,他现在……” “这倒是个问题……要不……就在等上几年时间……” 了因闻言,脸上却不见愁容,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两位放心,诵经换药之事,或许可以变通。我除了略通佛法,于医道一途,也颇有涉猎。或可以医术换取所需,如此,便不必显露佛法根底了。” “噢?”了因话还未说完,崔判官眼中精光一闪:“你竟对自己的医术如此自信?” 了因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与笃定,仿佛胸有成竹,尽显高深莫测。他这份镇定,反而让崔判官心中一定。 崔判官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如此甚好。医术相比佛法,确实更不易引人联想。” “那武学呢?”静心转头对了因道:“入了冥府,为遮掩原本的武功路数和身份,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修习几门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武学。可你如今经脉这般状况,修炼新武功怕是……这倒是个难题。” 了因轻轻摆手,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位放心,武学之事,小僧自有计较,会自行设法解决。” 了因这倒不是在说大话,自从录入了拙火定之后,那三脉七轮的修行之法,他已尽数了然于心。 《拙火定金刚密续》中,可是有大力龙象掌,大摔碑手两门武学。 相比如内力催动,这两门武学若以磅礴气血驱动,其刚猛霸道之势竟更胜一筹。 了因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这两门功夫,或许是与雪隐寺《龙象般若功》一脉相承的配套武学? 第49章 青林禅院 青林禅院山门处,夕阳的余晖为古朴的石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最后几位香客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两名年轻僧人一左一右,正欲合力推动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将尘世的喧嚣隔绝于外。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眼尖的和尚动作一顿,指着下方长长的石阶惊呼:“快看!那是不是了因师叔?” 另一人闻言,立刻顺着同伴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暮色苍茫中,一道身穿月白僧袍的身影正稳步踏阶而上,步履从容,身形挺拔,尽管身后背着一个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灰色包裹,却丝毫不显吃力。 那熟悉的僧袍和身形,让两人瞬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果然是了因师叔!”另一名和尚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随即又带上几分感慨。 “了因师叔离寺云游怕是有三月了吧?说来也奇怪,师叔入寺都十年了,我这记性里,他的模样竟似一点未变,还是这般……这般清净出尘。” 先前的和尚也连连点头:“是啊,仿佛时光独独遗忘了师叔一般。” 两人不敢怠慢,急忙放下关门的活计,小跑着迎下台阶。 待到近前,只见了因面容清癯,目光澄澈,眉宇间带着一丝远行归来的风尘,却并无疲惫之色。 “了因师叔,您可算回来了!”两人齐声问好,语气中充满了敬重与喜悦,同时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了因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算是回礼。 三人便转身,一同沿着石阶向禅院走去。 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古木参天,归鸟啁啾。 走了几步,了因开口问道,声音平和如潺潺流水:“我离寺这些时日,寺中一切可好?可有甚事发生?” 此言一出,方才还洋溢着欢喜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接过包裹的那名年轻和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化作一抹忧色,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了因师叔……方丈前些日子不慎感染了风寒,本以为调养几日便好,可谁知……至今仍未痊愈。” 了因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老方丈年事已高,他上次离寺前为把脉,便已察觉其脉搏较之往年更为虚弱,根基已显浮动之象。 此次感染风寒,对于年轻人或许只是小恙,但对于年迈体衰的方丈而言,恐怕便是颇为凶险的磨障了。 想到这里,了因脚下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两名年轻弟子也赶忙跟上,三人沉默着,沿着长长的石阶,快步走向禅院深处。 路过练武场时,了因的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 不太宽阔的场地上,十几个年纪尚幼的小沙弥正随着一位中年武僧的呼喝,一板一眼地演练着拳法基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稚嫩的脸上沁着汗珠,神情却都十分认真。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和尚瞥见了场边走过的月白僧影,动作立刻慢了下来。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快看!是了因师叔回来了!” 这小小的骚动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在孩子们中间漾开。 原本整齐的队列开始松动,一双双小眼睛都忍不住瞟向了因的方向,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教拳的武僧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停下了口令,转身对了因高声笑道:“了因师弟,你瞧瞧!每次你一回寺,这群小猴儿的心思就全飞了,我这拳还怎么教下去?” 了因闻言,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仰起的、充满恳求的小脸,不由得莞尔。 他走上前几步,对着武僧合十道:“师兄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让他们歇息半炷香吧?” “好耶!” “谢谢了因师叔!” 小和尚们顿时欢呼起来,也顾不上队列礼仪了,一窝蜂地涌到了因身边,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师叔!师叔!您这次云游,又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啦?”一个胖乎乎的小和尚挤在最前面,眼巴巴地问。 旁边一个瘦些的立刻举起有些发红的手掌心,可怜兮兮地插嘴:“了因师叔,我今天练拳不用心,被打手板了,可疼了!要吃好多好多好东西才能补回来!” 了因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光头,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疼爱:“明慧,定是你又偷懒了,还好意思讨赏?练武强身是根本,不可懈怠。” 小和尚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嘿嘿地笑了。 了因的目光在孩子们中间逡巡,最后落在了人群外围一个格外矮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沙弥,正安静地站在那儿,兀自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了因。 了因心头一软,拨开身前的小家伙,走过去,俯身一把将那叫明空的小人儿拉了过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明空。”了因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师叔不在的这些日子,有没有乖乖听师伯和师兄们的话?” 小明空把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力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明空可乖了。” 了因脸上笑意更深,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温声道:“乖就好。师叔奖励你一个糖人,好不好?” 说着,他侧过头,对身后一直帮他扛着大包裹的年轻僧人示意了一下。 抱着怀里软软的小身子,了因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怜爱。 明空与他的缘分着实不浅。 那是四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了因云游归来途中,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发现了个浑身冻得发紫的婴孩,若不是他医术高超,怕是没有眼前的明空了。 “明辉,你将包裹里的蜜饯、糖人都分给师弟们吧,仔细些,莫要争抢。” 那叫明尘的年轻僧人含笑应下,立刻被一群眼巴巴的小和尚围在了中间,响起一片雀跃的欢呼。 了因将怀里的小明空轻轻放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随即对另一名弟子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便踏上了通往药王院的青石小径,沿途遇到几位洒扫的僧人,见了因归来,皆是忙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合十行礼。 第50章 空消老方丈 穿过几重殿宇,了因两人来到了位于寺院深处僻静一角的药王院。 院门虚掩,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内药香弥漫,几株古松下,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正斜倚在竹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经书,正是药王院首座空找。 听到脚步声,空找抬起眼,见了因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却又板起面孔,冷哼一声,将经书搁在身旁的小几上。 “你倒是还知道回来。”空找禅师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每次你云游归来,老衲这药王院便要忙碌上十天半月,不得清静。” 空找禅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但眼神却忍不住往那大包裹上瞟。 了因对此早已习惯,示意那弟子将包裹放下,这才笑着走上前,合十行礼:“空找师叔,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每次你忙碌时,贫僧何曾闲着?” 空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两声,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包裹上,语气缓和了些:“罢了罢了,说不过你。这次……又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还是老规矩,我给你打下手……” 了因笑了笑,正要答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师叔,贫僧方才回寺,还未及拜见方丈。他老人家的身体……近来究竟如何了?” 空找闻言,脸上的些许轻松也瞬间消失,他放下经书,坐直了身子,长长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情况不甚乐观。怕是……就在这一两年之间了。” 了因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这么严重?我离寺前,方丈虽年迈,但精神尚可,怎会……” 空找面色沉重,解释道:“唉,此事说来话长。约莫一个月前,山下的张员外家做法事,恳请方丈亲自前往,方丈那人你也知道,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谁想回寺途中,路过山涧溪流,方丈恰遇一樵夫失足落水,被激流冲走。他便不顾年迈,亲自下水将人救起,那樵夫溺水已久,气息奄奄,方丈慈悲为怀,不惜耗费自身精纯内力,为其推宫过血,硬是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到这里,空找顿了顿,眼中满是痛惜:“可方丈自己,毕竟年事已高,经此一折腾,又被涧水寒湿侵体,回来当晚便染上了风寒。起初只以为是寻常小恙,开了几剂驱寒散风的药。谁知这病来势汹汹,竟缠绵了大半个月,卧床不起。这几日方才勉强能下床走动些许,但精气神已大不如前,形体也消瘦了许多。我日日请脉用药,也只能是勉力维持,终究是……元气大伤,根基动摇了啊。” 了因听着空找的叙述,面色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深知老方丈年事已高,本就气血渐衰,平日里全凭内功根基支撑。 此番为救人而耗费内力,已是极大的损耗,归来后又感染风寒,内外交攻,这对于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青林禅院这十年间,了因最尊敬的人,无疑就是这位老方丈空消。 老方丈年轻时修为便不算高,仅止于蜕凡境,年老后修为更是有所倒退。 若单论境界,别说在武林中,便是在寺中也排不上号。 但在了因和全寺僧众心中,他的地位却无比崇高。 寺里私下偶尔有人会带着善意的调侃,说老方丈有些“市侩”,但凡能得到些许好处、对寺院或他人有益的事,他总会不遗余力地去争取。 就比如这次下山,他之所以以高龄之躯,亲自去为山下的张员外家做法事,正是因为张员外家许下的酬劳,比寻常法事要多。 而这多出来的银两,不是用来给寺内年轻弟子们添置过冬的僧衣,便是预备着遇到灾荒,可多买些米粮,为周遭贫苦的百姓施粥布善。 类似这样“精打细算”的事情数不胜数,他从不觉得方丈之尊亲自去谈这些“俗务”有何不妥。 也正因他这份时时处处为弟子、为苍生着想的慈悲心肠,纵使他年事已高,修为不复当年,却依旧是青林禅院上下最为敬重爱戴的方丈。 匆匆拜别了空找首座,了因脚步急促地朝着方丈禅院走去。 越是靠近,他的心情便越是沉重与急切交织。 来到禅房外,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僧袍,这才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屋内传来一个苍老却依旧温和的声音。 了因推门而入,只见禅房内陈设简朴,一如往昔。 窗边的书案后,老方丈空消正伏案而坐,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眯着眼,一笔一划地认真抄写着经文。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辨认着来人。 待看清是了因时,老方丈脸上立刻绽开了欣喜的笑容,他放下手中的毛笔,颤巍巍地便要站起身:“了因?是你回来了!” 了因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方丈:“方丈,您快坐着。” 他注意到,老方丈的面容果然如空找首座所言,消瘦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却依旧透着熟悉的、温和而慈祥的光彩,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老方丈却执意要亲自招待,他轻轻推开了一因搀扶的手,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动作缓慢却坚持地为了一因斟了一杯清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喉。”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坐下。 老方丈仔细端详着了因,眼中满是欣慰:“算算日子,你也该回来了。这次出去,又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见了老方丈这般“市侩”模样,与往日并无不同,了因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了几分,不由得笑道:“方丈您还是老样子。这次贫僧运气不错,得到了一些药引,至于辅材,已经让药王院去采购了,估计很快就能备齐,这次应该又能炼制出不少品质不错的气血丹。” 老方丈闻言,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迭声道:“好,好!有了这些丹药,寺里年轻弟子们练功便能多几分保障。” 他欣慰地看着了因,随即却又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感慨:“唉,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常年在外,不辞辛劳地四处诵经讲法,咱们这青林禅院,怕是难以维持到今天这般光景啊。” 了因听着老方丈的话,思绪也不由得飘回了十年前。 他刚来到青林禅院时,寺院是何等的破败萧条。 殿宇失修,僧众稀少,香火更是寥寥。 寺里的用度时常捉襟见肘,连一日两餐的斋饭都时常是清汤寡水。 与如今殿宇焕然、僧众安心修行、香客也逐渐增多的景象相比,简直是判若两寺。 这一切的改变,固然有老方丈精打细算、苦心经营的功劳,但也离不开他这些年在外奔波。 第1章 故人来访 两人饮茶闲聊片刻,空消方丈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了因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问道:“了因啊,你这次外出云游,除了药材,可曾……可曾寻到能治你身上那旧伤的法子?” 了因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劳方丈挂心了,还是老样子,并无进展。” 老方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安慰道:“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强求不得。你这伤……唉,或许是机缘未到,莫要太过心急,反而乱了心神。” 了因将杯中剩余的清茶一饮而尽,笑道:“方丈放心,这么多年,贫僧早就习惯了。内力虽不能用,但这一身横练的筋骨还在,等闲壮汉也近不得身。说起来,” 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促狭看向老方丈:“要是真动起手来,方丈您如今这身子骨,怕是挨不了贫僧一拳呢。” 老方丈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动:“你这小和尚,竟敢消遣起老衲来了!” 笑声未落,却引来了两声压抑的轻咳。 了因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蹙,关切道:“方丈,听说您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可大好了?要不……让贫僧再为您把把脉?” 老方丈摆摆手,止住咳嗽,笑道:“无妨,无妨,一点小毛病,早就好了。难道你还信不过你空找师叔的医术?” 话虽如此,他看着了因坚持的眼神,还是顺从地将枯瘦的手腕伸到了桌子上。 了因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老方丈的腕间,屏息凝神。 指下传来的脉象,初按尚觉平和,细察之下,却觉濡软无力,如轻刀刮竹,涩涩而行,至尺部尤显沉弱,仿佛一盏油灯,火苗虽在,灯油却已几近干涸。 他心中顿时一沉,空找首座所言果然不虚,老方丈年轻时留下的暗伤,如今已深入五脏,气血衰败至极,全然是靠一股内力支撑着。 纵使他医术通玄,此刻能做的,也不过是设法温养,最多……最多也只能为其延寿数月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但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 片刻后,了因松开手指,神色轻松地说道:“方丈脉象虽略有些虚浮,但根基尚稳,并无大碍,想来是前番风寒伤了点元气,还需好好静养些时日便是。” 老方丈闻言,收回手臂,指着了因,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呵呵笑道:“你这小和尚,出去几年,别的本事不见长,这说起谎来,倒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连老衲都快被你骗过去了。” 老方丈轻轻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看透世事的平静,他缓声道:“老衲自己的身子骨,自己却是知道的。年轻时留下的那些暗伤,如今一齐发作起来,怕是……撑不了两年光景了。” 了因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默下来,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有言语。 见他如此,老方丈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了因啊,待老衲圆寂之后,这青林禅院……你可有心思,接下这方丈之位?” 了因几乎是想也未想,便摇了摇头,语气恳切:“方丈,您知道的,贫僧志不在此。打理寺院、应对俗务,非我所长,也非我所愿。” 老方丈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般回答。 他喟然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追忆与惋惜:“是啊,老衲知道,你当年也是惊才绝艳之人,若是当初未……以你的天资心性,怕是早已扶摇直上,名动天下,又怎会……怎会被困在这小小的青林禅院,蹉跎十年光阴。” 了因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怨怼与不甘,反而是一片云淡风轻的澄澈。 他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方丈何出此言?何为困?何为蹉跎?这十年来贫僧日日过得充实自在,心中并无半点滞碍。若说开心,” 他嘴角泛起一抹真挚的笑意:“这十年,是贫僧自入佛门以来,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老方丈定定地看着他,见他眼神清澈,话语发自肺腑,毫无作伪之态,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漾起一个极为欣慰开怀的笑容。 “好,好!你能如此想,老衲便彻底放心了!”他笑得畅快,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了因并没有说谎,这青林禅院,庙宇虽小,香火虽薄,比不得青山寺的恢弘,更没有大无相寺的显赫声威。 但在这里,僧众安居,少涉俗尘,所求不过是一心清净,所行不过是慈悲为本。 比起那些名利场中打滚的所谓大刹,这里,反倒更有几分佛门本该有的样子。” “对了!”老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了因:“说起来,再过些时日,便是盂兰盆法会了。今年……你可还是如往年一般,将各寺的邀约都推了去?” 了因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是,都推了。” 佛门的盂兰盆法会与中元节乃是同一天,而那一日,更是南荒冥府之中各路“同僚”难得齐聚的时刻。 往年此日,他总能借着这次聚会大赚一笔,自然是不能放过。 老方丈见他答得干脆,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低声道:“也好,清净自在。” 两人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名年轻知客僧的声音在禅房外响起:“启禀方丈、了因师叔,山下来了一位师太,自称是静念庵的静心,言明要见了因师叔。” 了因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老方丈已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些许追忆:“静念庵的静心?莫不是……当年亲自送你入寺,并在寺中护持了你整整一年的那个……漂亮丫头?” 了因微微颔首,算是默认,随即起身,合十行礼:“方丈,既是故人来访,贫僧且去迎一迎。” 老方丈摆了摆手:“去吧,莫要怠慢了。” 第2章 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等到了因赶到山门之时,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恋恋不舍地沉入山脊。 那道伫立在石阶尽头,青灰色的僧袍难掩其绰约风姿的修长身影,不是静心又是何人。 她背对着禅院,似乎正凝望着远方的层峦叠嶂,身形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孤清。 了因缓步上前,声音平和温润:“师姐,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山门前并无其他僧侣或香客,只有晚归的鸟雀偶尔啼鸣。 静心闻声转过身来,脸上那层仿佛终年不化的冰雪,在看清了因面容的瞬间,便如春阳照雪般悄然碎裂,漾开一抹极为明媚鲜活的笑颜。 “小和尚,多年不见,有没有想我?” 了因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也不由得莞尔,坦然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师姐远来辛苦,不如入寺稍作歇息?” 静心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寂静的四周,轻声道:“寺内人多眼杂,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她说着,伸手指向山门旁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大青石。 静心步履轻盈地走过去,拂了拂僧袍下摆,姿态优雅地坐下。 了因则并未与她同坐,只是静静地矗立在一旁,手指下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语气带着些许追忆:“师姐这一去……算起来,怕是有三年时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了。”静心准确地说出时间。 她微微仰头,望着天际初现的疏星,语气中透出几分感慨。 “南荒之地,辽阔荒莽,远胜西漠大漠孤烟,只是没想到这一走,竟又是三年光阴,细细算来,自当年离庵云游,忽忽已是十年了。” 了因轻轻颔首,夜色将他僧袍染得更深,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是啊,十年了。”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师姐既已踏遍南荒,想来下次云游,是打算东极沧海了?” 静心收回目光,看向了因侧影,唇角微弯:“过段时间再说吧。漂泊十年,风霜雨雪倒是经历了不少,心却有些倦了,总要先回静念庵住上一段时日,陪陪师父,也理一理这些年的见闻心得。东极茫茫,不急在一时。” 了因表示理解地点头:“师姐所言甚是。” “小和尚,给我讲部佛经吧!” 静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年不见,我体内积攒的戾气又多上许多,前些时日修炼时,气血翻涌,险些就走火入魔了。” 了因闻言,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他仔细端详静心片刻,随后点点头:“看来师姐这三年经历不少,怕是修为大有精进啊。” 静心闻言,脸上那抹疲惫瞬间被飞扬的神采取代,她唇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小和尚眼力不错。我如今已是无漏境了。” 了因眼中闪过由衷的欣喜,双手合十,诚心赞道:“阿弥陀佛,恭喜师姐勘破关隘,证得无漏。” “同喜同喜!” 了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讲经时并未刻意提高音量,声音依旧平和温润。 但当他开口诵出第一个经文音节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轻轻震颤。 他先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字字如珠,清晰圆润,蕴含着斩断一切虚妄、直指本心的智慧之力。 随着经文流淌,山门附近树林中,原本窸窣的虫鸣渐渐歇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微的脚步声和翅膀扑棱声。 几只胆大的梅花鹿从林荫深处悄然走出,安静地伏在了因不远处; 树梢上,不知何时落满了各色鸟雀,它们歪着头,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讲经的了因。 寺内,原本原本正在做晚课的僧舍内,有几扇窗户悄悄推开缝隙。 值夜的僧侣最先被那仿佛带着檀香气息的诵经声吸引,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惊愕与狂喜交织的神情。 他连忙轻手轻脚地叫醒同寮的师兄弟,低语道:“快听!是了因师叔在山门外讲经!” “快去通知诸位师叔伯,师兄弟们。” 不多时,山门后的阴影里,便聚集了不少身着僧袍的身影。 他们或坐或立,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了这难得的机缘。 了因讲完《金刚经》,略一停顿,见静心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渐趋平和,便接着讲起《妙法莲华经》。 着经文深入,异象更显。 林中的动物越聚越多,獐、狍、野兔,甚至有几头猛虎也悄然伏在远处,眼中不见凶戾,只有一片澄澈安宁。 月光下,它们的皮毛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按照了因现在的‘报价’,一部佛经,便值千两黄金,但现在他却整整讲了三部,直到月上枝头,他才停下。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月光如水银泻地。 他转向黑黢黢的树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散了吧,各归其所,莫要争斗,莫起纷扰。” 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动物们仿佛听懂了言语,纷纷起身。 鸟雀振翅高飞,在夜空中盘旋数圈,似在行礼告别;走兽们低声呜咽,依次退入林中。 最令人称奇的是,几只灵巧的猴子,竟人立而起,学着人的模样,朝着了因的方向抱拳作揖,方才吱吱叫着跃上树梢,消失在密林深处。 随着了因讲经结束,静心脸上的疲惫之色果然消散了许多。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难掩惊叹:“师弟,这些年,你的佛法修为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了因闻言,淡然一笑:“经卷看得多了,感悟自然也就多了。” “哟,”静心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关切与好奇,“说正经的,我听说……大无相寺那边,近些年可是一直没死心,总想着让你重归山门?” 了因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收敛了,神色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嗯。连空言首座,也曾私下寻过我两次,不过都被我拒绝了!” 静心用力拍了拍了因的肩膀,力道不小,发出清脆的响声:“好!不愧是你!” 她语气带着快意,随即又转为不忿:“哼,大无相寺如今是看到了因师弟你闯下这偌大的名头,这才想起你的好来,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后悔?晚了!” 她发泄完不满,神色又转为关切,上下打量着了因:“对了,别光说这些烦心事。你现在的修为……到底怎么样了?当年那伤势……” 了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随意地将手掌按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不见他如何运气发力,那手掌竟如同陷入软泥一般,悄无声息地缓缓没入了坚硬的石头之中,直至腕部。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掌纹清晰的掌印。 静心看得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你的修为……恢复了?!” 了因缓缓抽出手掌,石头上留下一个边缘光滑、与手掌轮廓完全吻合的凹坑。 “哪有那么容易。”他语气平淡:“只是右臂这一条主经脉,勉强贯通了而已。” 静心眼中的喜色褪去,换上浓浓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能恢复一条经脉也是天大的好事!再说了,有一就有二……“ 第3章 给师姐做顿素斋 “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姐当年帮我夺下那《金刚不坏神功》的秘籍。若非如此,我恐怕也难以突破到枷锁境,更别提修复这右手的经脉了。” 了因目光中满是感激。 “你现在是枷锁境了?!”静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了几分。 “嗯,”了因平静地点头,“两年多以前,侥幸突破的。”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感慨,思绪飘回了七年前。 那时,冥府中有人发现,有大雷音寺的叛僧,因罪大恶极被寺中高手一路追杀,仓皇逃入了南荒地界。 那叛僧乃是元丹境的修为,若在了因全盛时期,自然不惧,可当时他除去大圆满境界的无色琉璃身,便只有一门圆满境界的佛门金钟罩。 自觉单凭自己,拿不下那叛僧,了因只能像静心发出传讯。 没想到,静心接到传讯后,二话没说,立刻动身,五日之内,不眠不休,凭借超绝的轻功和强韧的毅力,硬生生奔袭万里,跨越山川险阻,及时赶到了与了因汇合。 了因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战。 那叛僧虽已叛出大雷音寺,心性堕入魔道,但一身横练的功夫却属实骇人。 即便当时他身负无色琉璃身和金钟罩两大护体功法,加之将大力龙象掌与大摔碑手,却也仅仅只能勉强维持个不败不胜的僵持局面。 那场恶斗,从黄昏持续到黎明,双方皆是以硬碰硬,了因多次以重手法击中叛僧要害,却都被其强横的肉身硬抗下来。 可以说那是了因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金刚不坏神功》的厉害之处——那几乎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防御。 若非他同样根基扎实,恐怕早已落败。 而最后还是静心担心了因力竭,这才以高出一个大境界的修为出手,诛杀此獠。 可即便是面对静心这种中三境的佼佼者,那恶僧还是硬抗了五爪,才被破去横练。 战后,了因也如愿以偿从那叛僧身上得到了《大日如来真经》的残篇,并从中领悟出了三重《金刚不坏神功》的修炼法门,为他之后突破枷锁境,打下了至关重要的坚实基础。 “哦?既然要谢我,光嘴上说说可不够。不如……你就亲自下厨,给我做一顿素斋吧?我可是好久没尝过你的手艺了。” 了因一听,面上立刻故意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师姐,你……你应该知道贫僧的规矩……” “知道知道!”静心不等他说完,便连连摆手,一副“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快去做吧,我都饿了。” 见了因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副“规矩不可废”的模样。 静心立刻把脸一板,秀眉倒竖,佯怒道:“好你个小和尚!现在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她的语气里瞬间充满了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但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漾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我问你,当年是谁不远万里,风餐露宿,护送你来到这青林禅院?又是谁,在你被大戍的高手追杀时,拼着受伤救下了你的小命?” 了因听着她细数往事,脸上的“为难”渐渐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温和的弧度,他眉眼弯弯,笑道:“还有吗?” “当然有!”静心立马腰板一挺。 “当年是谁在这青林山下,不声不响地护了你整整一年?这些年,是谁四处奔走,打探各种灵丹妙药的消息,为你搜集那些稀有的药材?是谁……” “好了好了,师姐。” 对方话还没说完,了因便已经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状,脸上是彻底绷不住的笑意。 “这些够了,剩下的,下次,下次再说,可好?” 静心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行吧,那就下次再说!快去,师姐我现在可是饿得很。” 两人相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同时畅快地笑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无需言说的深厚情谊。 “你这小和尚如今是惊鸿照影榜第一,排名居然比我还高!” 两人并肩入寺,微风吹拂过庭院,也夹杂着两人轻松的对话。 “阿弥陀佛,贫僧天生丽质,师姐强求不得。” “…………” “……” “我可是听说了,如今不知多少江湖侠女,每晚都要抱着你的画像才能入睡!你了因和尚的奇名,在这五地之内,可是响亮的紧,风头都快盖过那些成名多年的前辈高人了。” “江湖朋友抬爱罢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唯有斋堂一隅亮起灯火。 了因挽起僧袖,神情专注地开始料理那些寻常的瓜果蔬茹。 不过片刻工夫,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香气,便如丝如缕,从斋堂的窗棂门缝间悄然飘散出来。 这香气初闻似有还无,再嗅则清雅馥郁,既不似荤腥的浓烈,也不同一般素斋的清淡,倒像是集了百果之甘、百花之芳,又融入了山间晨露与松风的清气,沁人心脾,直透心底。 此时,僧舍中已有不少僧人歇下,却被这缕缕异香搅得睡意全无。 黑暗里,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邻铺的僧人翻了个身,低声嘟囔:“什么东西这般香?勾得人馋虫都醒了。” 另一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却又无比肯定地答道:“还用想?这香气,普天之下,除了了因师叔亲手烹制的‘天下第一素斋’,再无别家能有这等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通体舒泰,心旷神怡。” 先前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惊叹:“说起师叔的素斋,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师叔那位叫陆朝阳的好友,便有幸尝过一次,回去便跟他家老阁主说了,那老阁主起初哪里肯信,结果有一回,了因师叔正在招待一位故人,香气飘出院墙,恰被路过的那位老阁主闻了一鼻子。就这一鼻子,可不得了喽!” 他顿了顿,引得周围几个没睡着的僧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老阁主回去后,便是朝思暮想,三番五次备下重礼,亲自上门恳求,只盼能一品滋味。可了因师叔的规矩,诸位是知道的,那老阁主在连吃闭门羹后,竟扮作一落魄乞丐,想要蒙蔽师叔,最后还是了因师叔被其诚心打动,这才给他做了一碗汤,也算了却他的心愿。” 有人低声感叹:“了因师叔行事,想来随心随性,无缘者,千金难换;有缘者,乞丐亦可为座上宾。这才是真性情,真修行。”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好奇地问:“师兄,你说的这事,是真的吗?听起来像传奇话本似的。” 讲述者语气笃定:“当然是真的!这等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你们可知,如今君山‘打狗堂’那位声名赫赫的七袋弟子向飞龙向大侠?” 黑暗中立刻有人应和:“知道!那可是九霄龙吟榜上大高手!” “没错,就是他!”讲述者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 “可你们知道吗?那位向大侠当年还是个三袋弟子时,曾有幸尝过了因师叔亲手烹制的一顿素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这个故事的细节,继续说道:“那一餐之后,向大侠便对那滋味念念不忘,甚至还因此与金钱帮的十三龙头大战了数场!” 第4章 中州,陆判 这时,有人轻轻推了推身旁蜷缩着的小明空,压低声音笑道:“明空,平日里了因师叔最是疼你,要不……你悄悄去斋堂瞧瞧?说不定师叔心一软,能分咱们些尝尝,哪怕是些剩菜残羹也是好的。” 话音未落,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弟子连忙出声制止:“快别出这馊主意,害了明空!你们忘了?了因师叔那位好友静心师太此刻就在斋堂。那位师太……啧啧,你们是没见过,那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眼神扫过来,连我这心里都直打怵。明空才多大点年纪,哪经得住那个?” 小明空原本被说得有些意动,正眨巴着大眼睛,一听这话,小脸瞬间煞白。 他“嗖”地把脑袋整个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闷闷的、带着惊恐的童音传出来:“我……我不去!我害怕!师太……师太好吓人!” 有人闻言连连点头,接口道:“确是此理。那位静心师太可是被誉为‘青灯霜眉’,对谁都是不假辞色,冷若冰霜。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了因师叔这等奇人,才能与她结为方外至交,谈笑风生。” 又有人感叹:“说起来,能让了因师叔心甘情愿下厨烹制这‘天下第一素斋’的,除了这位静心师太,怕是也没几人了吧?” “不!”角落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神秘:“据我所知,至少还有一位。” “哦?是谁?”立刻有好几人好奇地追问。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带着几分向往说道:“便是那妙音坊的高足,如今名动天下,位列‘绝色风华榜’第九位的,洛泱仙子。” “我想起来了。”立马有人接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 “当年那位洛仙子,在前往中州扬名之前,就特意绕道来咱们寺中,与了因师叔道别。听说,还在山下停留了整整三日呢!而了因师叔在那三日,也是顿顿亲手做素斋。那香气……唉,别提了,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真的……”有人刚吸着鼻子,满脸向往地要接话,门外却猛地传来一声低沉严厉的呵斥。 “什么时辰了?还在喧哗!明日早课还想不想练武了?” 这声音如同冷水泼头,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弟子对这教拳师叔的威严再熟悉不过,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慌忙各自缩回被窝里,老老实实地躺下,假装已然入睡。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确认再无响动之后,才渐渐远去。 然而,那脚步声的主人并未立刻离开院子,只听他站在门外,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喃喃自语,:“唉……别说这帮小兔崽子睡不着,连贫僧闻着这味儿,也是辗转反侧。这了因师弟,真是……要不,我也去香积厨转转?说不定还能讨到一口半口的……” 可这念头刚起,他眼前仿佛立刻浮现出斋堂内那位静心师太冷冽如冰霜的眼神,那目光似乎能穿透门板直刺过来。 他顿时打了个寒噤,浑身一哆嗦,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算了算了。”他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自己:“别自讨没趣了。就算硬着头皮去了,以了因师弟的脾气,怕是也要碰一鼻子灰,无功而返。罢了罢了,还是回去研习佛经吧……” 香积厨内,静心刚咽下一块豆腐,便看到了了因手中的白玉葫芦。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甚至故意拖长了语调:“哎呀,可惜贫尼此番不去中州,否则定要替师弟你,向那位名动天下的洛泱仙子好好问个安。” 了因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干脆转过头去,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静心见状,也不以为意,目光扫过桌上已被扫荡一空的碗碟,满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呼——总算吃饱了,真是通体舒泰,舒服极了!” 了因这才转回身,从鼻腔挤出一声轻哼:“师姐倒是酒足饭饱,心满意足了。可怜贫僧为了这顿素斋,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多时辰,贫僧怎么感觉每次遇到师姐,都要累得脱一层皮?” 静心听他这么说,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热。 想起了因刚见到自己,就不由分说的让他讲了一个多时辰的经文,紧接着又毫不客气地点名要吃这“天下第一素斋”。 虽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静心嘴上却不肯服软,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听你这意思,是不愿意了?” “怎么可能!”了因撇撇嘴:“师姐若是还想吃,贫僧现在就去重新生火,再为你做上一席,绝无半句怨言。” “这还差不多。”静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对了。”了因开口道:“马上就要中元节了,这次聚会……师姐可要参加?” 静心也点了点头:“嗯,是要去的。说起来,也好几年没见到牛头姐姐了,正好趁此机会聚一聚。” 了因一听“牛头姐姐”这个称呼,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明明生得一副弱柳扶风的身姿,说话声音更是轻柔温婉,令人闻之便觉我见犹怜。 可偏偏一开口不是自称“老娘”,便是“干死他”。 再加上牛头这个名字,属实让了因每次都有些不适应。 “对了,听说这次坐镇中州的陆判会一并出现。” 了因眉毛一挑,他入冥府已有十年,对于那位陆判是只闻其名,却不见其人。 不过冥府在中州武林的几次大动作,了因也是有所耳闻。 那位陆判领着黑白无常二使,可是跟人世间的高手火拼了好几场。 最狠的一次,差点引得论道宗的一位真人下山。 这次对方来南荒,了因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师姐?难道冥府在南荒要有大动作?” “崔判没说,我也懒得问,你要是好奇,可以自己问问崔判。” 第5章 武学融合卡 夜色过半,了因亲自将静心送到山门之外。 “半月之后,贫僧在此等候师姐。”了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静心点了点头,青衫在夜风中轻扬:“放心,贫尼定准时赴约。” 待那抹青色彻底隐入夜色,了因正欲转身关上厚重的山门,目光却被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吸引。 他忽然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月色澄澈,灵台清明,加之旧友重逢,畅谈甚欢,这不正是突破的良时。” 说完,他索性不再进门,反而转身踱步而出,径直走向山门外不远处那块巨大的青石。 那正是此前静心驻足休憩的地方。 了因拂了拂僧袍下摆,盘膝坐下,姿态从容而安稳。 夜色笼罩着整座山峰,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了因缓缓闭上双眼,调整呼吸,让心神逐渐沉静下来,与这宁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片刻后,他意念微动,在心中默念: “系统,兑换武学融合卡,融合无相劫指和摩诃指诀。” “叮……”一个清晰的机械音立刻在他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宿主指令,武学融合卡兑换所需储备人设点为1000W点,当前点数充足,是否确认兑换?” “确认。”了因毫不犹豫。 “叮……武学融合卡兑换成功,已存入系统空间。” “开始融合指定武学:无相劫指(大圆满)与摩诃指诀(大圆满)。” 霎时间,两股指意如江河汇流,在他识海中奔涌交缠。 无相劫指虚无缥缈,似暗藏劫气,灭度于无形; 摩诃指诀气象恢弘,如须弥临世,指力涵容万象。 这两门皆属佛门上层指法原本路径迥异,此刻在系统神秘力量的引导下,开始剧烈地碰撞、交织、融合。 渐渐地,在武学融合卡的神奇效力下,那无形的壁垒开始消融。 无相劫指之诡谲渐化入摩诃之广博,劫力更添掌控之精微; 摩诃指诀之浩瀚亦汲取无相无迹之妙,指意愈显凝练锋锐。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在外界不过弹指一瞬。 “叮……武学融合成功。恭喜宿主获得全新绝学:【无相摩诃指】。” 一股明悟如清泉般流淌过了因的心田,关于这门新指法的种种奥义——运劲法门、指力变化、攻防一体之妙用,尽数了然于胸。 下一刻,了因耳畔响起了那阵熟悉的、仿佛自灵魂深处传来的锁链晃动声,清脆中透着沉甸甸的束缚之意。 这正是枷锁境突破之际独有的征兆——意识深处那五道虚幻的枷锁再度浮现。 他凝神内观,只见四肢与躯干上缠绕的五条粗壮锁链中,原本已被扯断的右臂与右腿两道已然消散,此刻代表左腿的那条锁链正泛起朦胧光晕,不住震颤,似在呼应他体内奔涌的气机。 了因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全部心神,调动起体内因融合新武学而愈发磅礴精纯的气血之力。 霎时间,他眉心那点朱砂似的红痣在夜色中竟散发出微不可察的赤芒,鲜艳如血。 与此同时,周身气血自窍穴奔涌而出,竟如万千潮浪轰击堤岸,发出沉闷而恢弘的鸣响。 了因引导着这股浩瀚气血,化作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斩向左腿那道虚幻的锁链。 “铿!” 意识海中传来一声裂响,清脆如金石交击。那道束缚左腿、禁锢其力量与灵动的锁链应声崩断,寸寸碎裂,化作莹莹光点消散无形。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之感自左腿蔓延全身,仿佛卸下千钧重负。周身气血流转愈发顺畅,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与吸纳亦显著提升。 修为至此,了因已水到渠成迈入枷锁境三重天。 “果然,武学一旦凝练出特性,破境便事半功倍。” 就在境界突破的同一时刻,一股精纯而旺盛的生命精气自丹田深处涌出,如同甘霖般反哺向他的四肢百骸。 了因早有准备,立时引导这股温润生机,毫不犹豫地灌入早已断裂枯萎的左臂经脉之中。 他全身经脉尽断,唯有借助每次境界突破时产生的生命精气方能逐步修复。 此刻,他如执细针引灵丝,将精气化作万千柔韧细流,一点点浸润、缝合、温养着左臂破碎的经脉壁。 断裂处传来阵阵麻痒与微刺,正是经脉重续、生机复苏之兆。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了因依旧盘坐于青石之上,身形纹丝不动。 待最后一缕生命精气耗尽,左臂最主要的一条经脉终于彻底贯通。 虽距完全复原尚需时日温养,但原本死寂的左臂已重现生机,内力得以勉强通行,一股久违的力量感正悄然回归。 了因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他抬起左手,屈指一弹。 仅是动用了一丝真气,竟引得周遭气流微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鸣。 “无相摩诃……”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如雷贯耳(1500点/日) 境界:枷锁境 3/5 人设点:27W 储备人设点:873W 武学: 无相童子功(无我境)(特性:无形无相,焚金熔铁)可融合武学。 无相摩诃指(特性:无相无解、分金断玉))可融合武学 无相般若掌(特性:刚猛无匹,虚实相生,触散其形)可融合武学 三色琉璃身(特性:内外明澈,无锋可破,不动如山)可融合武学 无相禅步依(特性:一苇渡江,凌空虚度,踏雪无痕)可融合武学 龙象摔碑手(特性:开碑裂石,力贯山河)可融合武学 拙火定(少阳火7/9)可提升 金刚不坏神功LV3(500000/500000)不可提升 一拍两散掌(大成境界) 可提升 多罗叶指(小成境界)可提升 天罡铁骨功(圆满境界)可提升 四锻玄功(大成境界)可提升 技能:厨艺LVMAX医术LVMAX琴LVMAX 棋LVMAX书LVMAX画LVMAX茶LVMAX 经卷: 解析完成:【阿含经】【大般若经】【拙火金刚密续】【金刚经】【妙法莲华经】【大缘方便经】【坐禅三昧经】【维摩诘经】【解深密经】【大宝积经】【胜鬘经】 解析中:【药师经】解析进度31% 【圆觉经】解析进度53% 【大日如来真经】解析进度30% 物品:神通碎片X76神通之机(神通碎片98可定向激活) 可兑换物品:武学融合卡(1000W储备人设点) 神通碎片(9999W储备人设点) 第6章 武学特性 看着眼前的奢华面板,了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这十年光阴,终究未曾虚度。 自他将金钟罩推至大圆满之境,身负两门大圆满武学的他,也是迎来了系统的第一次升级。 而升级之后,面板上多出了两样令他心神震动的东西:武学融合卡和神通碎片。 这武学融合卡,效用堪称逆天,能将两门乃至多门大圆满武学熔于一炉,去芜存菁,甚至有机会获得“特性”。 昔年,他将无色琉璃身和金钟罩皆修至大圆满。 在消耗了一张价值千万储备人设点的武学融合卡后,两门最终融合成功,新的武学不仅兼具了两者的优点,更诞生了“不动如山”和“内外明澈”两大特性。 一旦运功,身似琉璃,扎根大地,任他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但武学融合,却不一定每次都能获得特性,如无锋可破的特性,乃是融合了铁布衫,铁身功、十三太保横练等横练武学之后,才最终诞生的特性。 而看着以无相为首的武学,了因不禁感叹,当年他在无字玉碑前,停顿的那一瞬,让他这十年都受益匪浅。 比如无相童子功,实为无相神功与般若童子功交融所诞生的武学。 而无相般若掌,则是融合了般若掌、无相禅掌、大力金刚掌以及罗汉拳后得到的武学。 不过可惜的是,大力龙象掌和大摔碑手却始终不能和无相般若掌融合。 也不知是因为他境界不够,还是因为二者路数不同。 不过这龙象摔碑手,兼具龙象拔山之力与摔碑裂石之威,掌出如龙吟象吼,开碑碎石不过反掌之间,乃是将刚猛一路推至极致的掌法。 常人踏入元丹境后,修炼的重心便会逐渐偏向内功,但进入了中三境后,他们便会重拾身体的打磨。 只因中三境的修行,每一步都需内外兼修。 挣脱枷锁,圆润无漏,返璞归真,正是对应枷锁境,无漏境和归真境这三个境界。 但了因的情况却与常人迥异。 他经脉尽断,内功修炼之路已走不通,既然此路不通,他便索性剑走偏锋,不管不顾,将海量的人设点,尽数倾注于武学提升之上。 凭借着系统之力,他将一门门艰难晦涩的武学强行推至大圆满境界,而后借着武学境界提升带来的连锁反应,硬生生踏入了枷锁境。 这在外人看来几乎是不可复制的奇迹,实则是了因早已谋划好的道路。 他曾听崔判官提及,中三境的强者,唯有当自身修为进无可进时,才会开始沉下心来,系统地梳理毕生所学。 将繁杂的武学去芜存菁,融会贯通,最终熔于一炉,化作完全属于自身的武道根基。 崔判甚至怀疑,未来能否突破那玄之又玄的上三境,或许就与这“融为一炉”的过程有关。 了因结合自身使用武学融合卡的经验,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所谓的“融为一炉”,其核心目的,或许正是为了获得武学中的“特性”。 特性,乃是武学精髓的极致升华,拥有了特性,才算是真正掌握了武学的“神”,而非徒具其“形”。 至于是否凭此突破上三境,对了因来说还是有些遥远。 所以,了因就在这种稀里糊涂的情况下之下,竟比旁人先行了两步。 不过,这两步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是原地踏步,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 无论是无相童子功,还是无相般若掌,乃至无相摩诃指。 在如今经脉尽断、无法动用内力的情况下,纵是凝练出诸般特性,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难以发挥其真正的威力。 内力是催动这些武学、特性的根基,根基已毁,二者便如同沉睡的猛虎,空有獠牙利爪,却无法扑击伤人。 唯一令了因感到些许欣慰的,便是那些不依赖内力、专攻肉身锤炼的横练功法,以及刚猛霸道的龙象摔碑手。 这两类武学,借他一身汹涌气血催动,反倒能迸发出惊人威力,成了眼下最可靠的倚仗。 按照他自己估算,以他现在枷锁境三重、配合上横练武学以及龙象摔碑手,同境武者,别说碾压,怕是对方连他的防御也破不。 而面对枷锁境四重的高手,了因有信心凭借龙象摔碑手的巨力和横练之躯的强悍,在正面交锋中打败对方,但却没信心能留下对方。 毕竟,没了内力驱动,无相禅步就只剩下基础的挪移效果。 偏偏中三境强者已然能够凌空而立,占据空中优势。 一旦对方察觉不敌,意图远遁,了因纵是气血爆发如龙,也只能望空兴叹,难以追击。 至于枷锁境五重的高手,了因暗忖,自己即便豁出性命,也未必能胜,但若以命相搏,仗着横练功法与龙象摔碑手的凶悍,或可拼得对方身负重伤。 这,已是他内力之路断绝后,所能企及的极限。 而这般局面,也更显出武学凝练出特性后的恐怖之处。 每每思及此处,了因便觉惋惜——若当初遇上的不是大雷音寺的弟子,而是雪隐寺的喇嘛该有多好。 大雷音寺的金刚不坏神功固然是天下顶级的护体神功,但其根本终究是偏向于极致的防御。 而龙象般若功专修气血肉身,力贯千钧,若能以此功磅礴无尽之力为基,再辅以他早已精熟的龙象摔碑手,那便是刚猛之上再叠刚猛,力道之中迸发力道。 若是那时,了因甚至敢对无漏境强者喝问一声:“你瞅啥?” 毕竟,一力破万法,这绝非虚言。 北玄雪隐寺中,那位苦修龙象般若功的上师,便是凭一身撼天动地的蛮力,跻身天下少有的绝顶高手之列。 其拳风所至,纵是精钢玄铁,亦顷刻化为齑粉,江湖中人闻之色变。 不过了因倒也知足。当初他为增气血而提升武学,误打误撞间凝练出武学特性,也算是意外之喜。 第7章 无相神功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了因将此次带回的药材一一炼制完毕,又抽出一天时间,给众多弟子讲经,这才照例去找老方丈辞行。 只是临行前夜,年迈的方丈将他唤至禅房,在屏退左右之后,老方丈拉他近前,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一丝孩童般的狡黠与得意。 “了因啊,老衲近来静坐,忽有所感,觉得这副皮囊寂灭之后,或能炼出一颗舍利子。”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此事你知便好,莫要对外人言。我已吩咐下去,待我圆寂,务必等你这孩子回来,亲自主持荼毗之火。” 了因闻言,心头蓦地一沉,如同被一块冷石压住,看着老方丈浑浊眼中那点异样的光亮,竟是半分欣慰也无,只觉一股酸涩之意悄然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终是只合十深深一礼,道了声:“方丈保重。” 翌日清晨,山雾未散,静心已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身青衫。 了因与她略作寒暄,便并肩步出山门。 晨光熹微,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阶上。 一名负责洒扫山门的年轻僧人,望着那一僧一尼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修长挺拔,一个清瘦出尘,在缭绕的薄雾中宛若画境,不禁看得呆了,喃喃低语:“真似那神仙眷侣一般……” 话音未落,后脑便被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回头只见戒律院的师叔正板着脸瞪他:“胡说什么!” 年轻僧人猛然惊醒,自知失言,慌忙改口,双手合十道:“弟子是说,了因师叔和那位静心师姑,真乃神仙中人,风采令人敬仰。” 那执事师叔冷哼一声:“六根不净,妄起俗念。去,将《金刚经》抄写十遍,静静心性。” 年轻僧人顿时面如苦瓜,却也不敢辩驳,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师叔。” 了因与静心并肩走在山道上,晨露沾湿了僧鞋的鞋尖。 了因侧头看了看身旁青衫素净的静心,忽然感慨道:“师姐,细细算来,上次与你这般同行,已是七年前的事了吧。” 静心闻言,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揶揄:“可不是?那时不知是谁,非要亲自和那大雷音寺的和尚动手,最后累得和条死狗一般,倒在荒山野岭,最后还不是靠我这师姐背着你走?” 了因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段狼狈却温暖的记忆浮上心头,他随即朗声一笑,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陈年旧事,师姐就莫要再提了。不过,今日天清气朗,山路蜿蜒,师姐可有兴致与师弟比比脚力?”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先说好,只凭身法,不许凌空飞行。” 静心眉眼弯弯,笑意更深:“好啊。你若输了,便欠我一顿精心烹制的素斋,时间,人都由着我。” “一言为定!”了因笑着应下。 话音刚落,两人身形同时一动。 静心内力流转,步伐看似轻盈舒缓,实则一步踏出便是丈许距离,青衫在林间光影中飘忽不定,宛如谪仙临世,点尘不惊。 了因则低喝一声,周身气血轰然勃发,并不追求飘逸,而是以最为直接刚猛的方式发力,双脚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脚下碎石微溅,充满了一种磅礴的生命力。 两人一者灵动缥缈,一者刚猛迅捷。 两道身影在山林小径上并驾齐驱,时而交错,时而领先,掠过古木,踏过溪石,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鸟。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两人的身影便在曲折山道尽头一闪,没入更浓郁的翠色之中,消失不见。 两人一路同行,倒也不觉烦闷。 白日里穿林越涧,夜晚便寻个僻静处打坐调息。除了偶尔探讨武学精要,有时也切磋较量。 这让静心心中既是欣慰欢喜,又不禁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惋惜。 而了因通过与静心这番同行论武与实战磨合,对自己眼下的战力也有了更清晰准确的定位。 时光在论武、切磋与赶路中悄然流逝,一晃便是半月过去。 这一日,林间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穿梭,衣袂破风之声不绝,正是了因与静心。 行至一处山坳,远远望见一座庙宇轮廓。 “马上就要到了,还是戴好面具吧。”静心开口道。 “好。”了因话音落下,周身那沛然勃发的生机气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收敛压制,散发出的气息骤然跌落,转而弥漫出一丝属于年迈者的沉沉暮气,连带着眼神都变得浑浊了几分。 静心虽非第一次见,仍忍不住感慨道:“这无相神功当真是神异,改容换貌已是不凡,没想到连自身气血、生机、气息都能模拟改变,近乎天衣无缝。” 了因笑了笑,声音也变得苍老沙哑,接话道:“师姐过誉了,不过是无相神功衍生的一些小把戏罢了,索性这把戏随心,不必耗费内力。” 在他说话间,静心也已动作利落地披上一件绣有暗纹的鎏金黑袍,同时将一张刻画着慈祥老妪面容、却透着一股森然鬼气的“孟婆”面具覆在脸上。 她的声音也随之改变,多了几分慵懒与沧桑:“哼,若是让大无相寺的那些家伙知道,你于一息之间竟从无字玉碑上领悟了这么多武学,怕不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说不定真会拉下脸面,跪着求你回去。” 了因闻言,只是苍老地“呵”了一声,日游神面具下的神情看不真切,但那一声轻笑中,却似包含了诸多难以言说的意味。 此地山野林间,人迹罕至,按理说作为冥府众人临时聚集点的破庙,本该是断壁残垣、蛛网密布的破败景象。 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庙宇外墙被仔细修补过,虽用料朴素,却显得齐整坚固,屋顶的瓦片也铺设得颇为严密,甚至还在庙门上方悬挂了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城隍庙”三个端正的大字。 而庙内也是人声鼎沸,竟有几分香火旺盛的感觉。 第8章 冥府聚会 了因与静心对此景象却并不觉意外。 用崔判的话来说:“我冥府聚会,即便被些不相干的人知晓了地点又如何?莫非他们还敢来触这个霉头不成?选择这等偏僻之地,不过是因我等皆是一群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孤魂野鬼’,图个清静罢了。”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地踏入庙门。 庙内颇为宽敞,此刻或站或坐,聚集了约莫五六十个身着统一制式黑袍的身影。 这些人的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鬼怪面具,有吐着长舌、面色惨白的“吊死鬼”,有顶着一颗硕大无比头颅、显得滑稽又诡异的“大头鬼”,还有“无常鬼”、“罗刹鬼”等等,形形色色,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营造出一种森然却又带着几分荒诞的氛围。 见到了因(日游神)和静心(孟婆)进来,庭院内的黑袍人无论自身修为高低,立刻停下了交谈或动作,齐刷刷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见过日游神大人,见过孟婆大人。” 静心所扮的孟婆,隔着那张刻画着慈祥老妪面容却透出森然鬼气的面具,发出略显慵懒沧桑的声音,随意应了一声,随即问道:“牛头使者可来了?” 靠近门边的一名戴着“饿死鬼”面具的黑袍人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话:“回孟婆大人,牛头使者大人早已到了,此刻正在后院。后院冥府之中,已到了不少大人。” “我们下去吧。” 静心刚说完,一个头戴“长舌鬼”面具的黑袍人快步上前,对着了因深深一揖,瓮声瓮气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日游神大人,小人……小人几月前与人争斗,不慎受了内伤,一直未能痊愈,大人医术通神,可否劳烦大人出手,为小人诊治一番?” 了因闻言,隔着那威严的“日游神”面具看向静心,语气平和:“时间尚早,孟婆大人先下去吧,老朽便在此处为他们瞧瞧伤!” 静心所扮的孟婆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身形飘忽,便朝着后院方向行去。 眼见孟婆离开,立刻便有那机灵的黑袍人殷勤地从庙堂角落搬来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摆在了因面前。 了因也不客气,撩起黑袍下摆,安然坐下。 无需招呼,方才还显得有些散乱的黑袍人群,立刻自发地排成了一列队伍,秩序井然,无人喧哗。 了因扫了一眼队列,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惯有的、略显疏离的威严:“老朽的规矩,你们可都知晓?” 排在最前头的几人连忙躬身回应: “日游神大人放心,您的规矩我们懂。” “绝不敢让大人白白耗费心力,诊金早已备好。” 了因这才微微点头,示意第一个上前。那是一名戴着“大头鬼”面具的黑袍人。 了因加入冥府已有十年,众人皆知他脾气,因此,在他把脉问诊之际,等候的人群也渐渐放松下来,低声交谈起来。 而了因一边凝神搭脉,指尖感受着“大头鬼”脉搏的细微变化,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捕捉着身畔飘来的零星对话。 一个“吊死鬼”面具下传来声音:“可听说了?九霄龙吟榜上排一百七十三的‘裂云刀’岳擎天,前几日在东极落霞峰下,对上了排一百六十九的‘断魂枪’徐无统。两人激斗半个时辰,岳擎天最终以半招之差败北,据说枪劲透体,伤得不轻。” 旁边一个“饿死鬼”接口道:“这算什么?中洲那边才叫热闹,‘青冥李氏’和‘天工雷氏’为了争夺一处新发现的玄铁矿脉,上月已经火并了好几次,双方折损不少,怕是马上就要掀起大战。” 这时,一个声音带着明显忧虑响起:“若论狠辣,还得是大戍朝的黑水司。我得着信儿,十天前,幽州地界的‘铁剑门’,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被黑水司连根拔起,鸡犬不留。据闻,是那位新任司主亲自下的令。” “又是那位新任司主?”另一人倒吸凉气,“这已是第几个了?第十三个了吧?自他上任,南荒江湖便腥风血雨不断,手段比前任狠辣何止十倍!” 话题便转到了大戍皇朝本身。 “说来,大戍那位老皇帝,也真是命硬。多少次病重垂危,都说熬不过去,岂料此番又挺了过来,莫非真是天命未尽?” “哼,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有人嗤之以鼻:“我听说,他是全靠几位修为精深的老太监轮流用真气吊着命呢,就算再熬又能熬多久?九子夺嫡,早晚都要被气死……” 了因一边凝神为面前的黑袍人诊脉,指尖感受着对方略显紊乱的脉象,一边将众人的议论尽收耳中,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要说皇子,那位九皇子可是了不得!入寺不过十年,便从一位佛子手中夺得位置,如今法号好像叫做……明为佛子!” 了因闻言,正在诊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那戴着“大头鬼”面具的黑袍人立刻察觉到,紧张地问道:“大……大人,可是在下的伤势有什么不妥?” 了因瞬间回过神来,语气恢复平静无波:“无妨,小问题。” 他松开手,取过桌上的笔墨,低头开始书写药方响,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青林禅院地处偏远,消息闭塞,再加上了因常年云游,倒是没听闻这些消息。 “何止是了得,简直是狠人!”旁边一个戴着“罗刹”面具的人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难掩的兴奋:“我刚从北边过来,听说这位明为佛子,刚在大无相寺站稳脚跟不久,就带着寺中高手杀回了皇都!你们猜怎么着?当年逼他离开的四皇子,手下那些爪牙,直接被这位佛子带人杀了个干净!那叫一个血流成河!” 而先前那“吊死鬼”似乎消息也颇为灵通,接口道:“被杀的那些,都是四皇子倚重的碧波阁弟子。碧波阁本来不服,还想讨个说法,结果呢?大无相寺直接派出五千弟子、三万僧兵,更有两位首座亲自压阵,兵临碧波阁山门!那阵仗,啧啧……最后那碧波阁宗主竟被逼得当场自裁!” 第9章 人在南荒,五地皆知 “五千弟子?三万僧兵?两位首座……这大无相寺,不愧是南荒佛门魁首,底蕴深厚得吓人。” “饿死鬼”咂舌道:“我来的时候可听说,边南道如今只差最南边的那一州之地,就尽数落于大无相寺的掌控之中了。想来不日就要大兴土木,广建佛寺。” 有人感叹道:“那位九皇子……不,明为佛子,背后有如此强横的大无相寺撑腰,此番强势归来,雷霆手段,我看呐,最后怕是真能让他登上那九五之位。” “哼,那可不好说。”立刻有人出声反驳,是那个戴着“夜叉”面具的。 “你们别忘了,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哪个是吃素的?九皇子有佛门支持不假,但其他皇子、王爷,难道就背后无人?看着吧,老皇帝一旦驾崩,眼下这九子夺嫡的乱局,怕是立刻要加上‘八王之乱’!这南荒,且有的乱呢!” 了因笔下不停,药方上的字迹沉稳有力,只是握笔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乱?我看未必真能乱起来!”一个戴着“血滴鬼”面具的人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你们想想,这南荒地界上,除了那位寿元将尽的老皇叔是金刚境,便只有大无相寺中,稳稳坐着一位正值鼎盛的金刚境尊者!只要西漠那位不像当年那样出手强行干预,大无相寺凭借这位尊者,再加上寺中高手如云,一路横推过去,南荒又有哪个势力真能抵挡得住?”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火焚鬼”便摇头反驳:“西漠那位神威佛主,当年既然出手过一次,这次又岂会坐视大无相寺轻易统一南荒佛门,我看他定然不会轻易放手,说不定早已暗中布局。” “嘿嘿,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一个声音尖细,戴着“吊颈鬼”面具的人插嘴道,带着几分卖弄:“大无相寺的高僧们早就防着西漠这一手了!我在东极之地有同僚传来确切消息,说大无相寺已经和大须弥寺私下里达成了协议。大无相寺愿意让出‘无字玉碑’的名额,只为换取东极那位佛主的支持!” “无字玉碑的名额?”有人惊呼:“大无相寺竟舍得让出?看来是铁了心要扶九皇子上位了。” “何止是大须弥寺!”另一个戴着“蝙蝠”面具的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我听说的版本里,东极的无定斋似乎也掺和了进来,想在这南荒乱局中分一杯羹。” 这话一出,了因正在运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面具下的眼神微动,不禁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满身凌厉杀气的无定斋刀客。 “哦?若连无定斋都牵扯进来,那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不过,这么看来,九皇子走的这步棋,确是走对了。”有人总结道。 “岂止是走对了!”一个风尘仆仆、戴着“皂隶鬼”面具的人显然消息更为灵通。 “我刚从中洲回来,路上遇到了北玄来的同僚。他告诉我,连雪隐寺,也选择了站在九皇子一边。” “雪隐寺?它远在北玄,隔着茫茫中洲,就算他们想掺和,又能从这南荒乱局里捞到什么好处?”立刻有人提出了质疑,语气里满是怀疑。 “听说他们宣扬,九皇子乃是他们寺中某代法王的转世身!” “狗屁的转世身!”旁边一个粗豪的声音立刻嗤之以鼻:“这种糊弄愚夫愚妇的鬼话,你也信?” “嘿,由不得你不信!”“皂隶鬼”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笃定:“大半年前,雪隐寺就已经派出了寺中高手,一路南下,据说是要给他们这位‘转世法王’送上其前世的舍利子,以助他稳固根基。这事在北玄那边,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舍利子?雪隐寺? 了因面具后的眉毛微微一挑。 若是那护送舍利子前来南荒的雪隐寺僧人,恰好精通龙象般若功就好了……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了因心中闪过。 正当他思绪飘远之际,耳中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只听有人感慨道:“说起来,若是大无相寺早些年就与大须弥寺联手,说不定那位四处云游的了因大师,也不用蹉跎这么多年了,唉,真是可惜……” 了因怎么也没想到,这话题竟会如此突兀地转到自己身上。 “你想什么呢?”立刻有人出声反驳,带着几分现实的口吻。 “退一万步讲,就算大须弥寺同意了,你们难道觉得,大无相寺愿意为了一个弟子付出多大的代价?” “哎,说来惭愧,我曾有幸在几年前听过了因大师宣讲《金刚经》。”一个戴着“笑面鬼”面具的人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追忆与惋惜。 “当真是字字珠玑,直指人心。盛名之下,绝无虚士!那般风姿,那般智慧,如今想来,犹在眼前。可叹……可叹如此惊艳才绝之人,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又有一个声音沙哑,戴着“破面鬼”面具的人摇头晃脑地评价:“要我说,了因大师就是太过刚烈!拼去一身修为只为护持佛法,可最后呢?自己却落得经脉尽断的下场,这等牺牲,当真值得么?想想都替他揪心,实在叫人扼腕。” “高僧之所以为高僧,便是因为与年岁无关。” 一个较为冷静的“纸衣鬼”低沉开口,语气中带着沉甸甸的敬佩:“依我看,大无相寺那帮老家伙如今怕是悔青了肠子!试问若你我遭此绝境,有几人能不似烂泥般颓靡?可了因大师偏生凭一口不坠的心气,在这南荒之地,硬生生闯出了偌大名声!” “笑面鬼”连连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正是此理!人在南荒,五地皆知其名,这不是奇人,什么才是奇人?” “是啊,如此人物,却……唉!”又是一片赞同与惋惜的感叹。 了因垂眸,看着笔下新蘸的浓墨,心中一片平静。 他要的,便是这天下人的“意难平”。 第10章 底蕴最弱的大无相寺 “说到底,还是大无相寺的传承底蕴太弱了!”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响起。 “弱?你莫不是发了癔症!”立刻有人高声反驳:“那可是有金刚境尊者坐镇的大无相寺,岂容你如此轻蔑?” “哼,那也要看跟谁比!”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 “同为佛门三大势力,你且看那万世祖庭大雷音寺,不仅有号称万法不侵的镇寺绝学《金刚不坏神功》,寺内收藏的佛法经卷更是浩如烟海,据说藏经阁内的贝叶经文能堆满一座小山!” “再看那二代祖庭大须弥寺,暂且不提那传说中能降服一切外道的《如来神掌》,寺中拳掌指腿,兵器暗器,武学可谓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明显的对比之意:“反观这三代祖庭大无相寺呢?论佛法经藏的积累,不及大雷音寺;论武学种类的繁复与精妙,又难望大须弥寺项背。传承了这么多年,可曾有人从那‘无字玉碑’中,领悟出足以媲美《金刚不坏神功》或《如来神掌》的惊世武学?” “这……”反驳之人一时语塞。 旁边有人插嘴道:“说起来,佛门三位祖师中,三代本就是最弱的。你们可知,当年大周皇朝雄霸五地,气焰何等嚣张?便是一代祖师出手,于九天之上翻掌压下,一掌之下,天倾地陷,硬生生将浩瀚中洲打得陆沉崩裂,从此才有了中州、东极、南荒、西漠、北玄这五地之分!” “你道那南荒之外的八万里苍茫江水是如何来的?那便是一代祖师掌力所致,引动东极沧海之水倒灌而入形成的遗迹!此等改天换地之伟力,后世谁人能及?” 众人闻言,皆露震撼之色,仿佛能想象到那开天辟地般的伟力。 又有人好奇追问:“那一代祖师神通盖世,二代祖师呢?又有何等惊天动地的战绩?” “二代祖师?”那人又是一笑,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当年六欲魔宗的三代宗主,被誉为魔道历来最强宗主,统御魔门,凶威盖世,便是佛门二代祖师,于须弥山巅施展《如来神掌》,佛光普照三万里,一掌之下,据说并非血肉横飞,而是将那魔尊一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完好无损地从其肉身中尽数排出,骨架屹立不倒,皮囊无损!此等手段,堪称鬼神皆惊。”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揶揄:“你再看看佛门三代祖师,当年为了诛杀那个肆虐一时的魔教教主,四处求援,费尽周折,最终虽功成,自身却也被那教主临死反扑,重伤难愈,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好了!” 一直沉默的了因开完最后一张药方,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有这闲工夫嚼舌根,不如早点回去修炼。世道不太平,万一南荒真的乱了,多一分实力,也好多一分保住性命的本钱。” 众人神色一凛,连忙收起脸上的各种表情,齐齐躬身行礼,恭敬应道:“是,日游神大人!” 了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随即起身,向着后院走去。 “你们说,日游神大人到底是何等境界?”望着了因消失在通往后院门帘处的背影,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旁边一人缓缓摇头,脸上带着困惑:“难说,实在是难说。日游神大人入冥府多年,从未有人见过他出手对敌,便是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未曾显露过,平日里就如同一位真正的寻常医者,根本感觉不出深浅。” “感觉不出才可怕!”另一人接口道,语气带着笃定:“你想想,冥府内那些有神职在身的大人物,有哪个会是易与之辈?” “此言有理。”又有人点头附和,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或许……或许是以往那些任务目标,根本让日游神大人提不起兴趣?” 最先提问那人若有所思,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墨迹未干的药方,忽然道:“别忘了,日游神大人这手医术,可是神乎其技,你们不会认为,大人只是一个不擅争斗的弱者吗?”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顿时沉默下来,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走到了后院,了因一眼便瞧见院落中央,不知被何人搬来的一尊地藏王菩萨的石像。 神像雕工古朴,宝相庄严,低眉垂目,仿佛正凝视着脚下的大地。 而众人口中“冥府”的所在,便在这神像之下。 了因停下脚步,对着地藏王神像恭敬地拜了三拜,这才绕到其后。 他拾级而下,阶梯初段尚显粗糙,但下行不过数丈,四周便豁然开朗,两侧石壁显然经过了精心打磨,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新土的气息,但整体却并无憋闷之感。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人声隐隐传来。 石厅内,已有数人聚集,见了因走进来,崔判抬头说了一句:“是日游神来了啊!” 这一声不高,却让厅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厅内光线略显昏暗,主要依靠墙壁上的火把和零星的萤石照明,映得人影绰绰。 了因的视线迅速扫过全场。 厅堂上首中央,坐着的正是崔判。 其左侧分别坐着马面、牛头。孟婆,以及六值功曹中的天曹官和十大阴帅之一的鸟嘴。 了因注意到,在崔判官的右手边,还空着一张椅子。 他心中明了,这位置应是留给那位尚未到来的陆判的。 而在这张空椅的旁边,黑白无常二人正安然坐着。 他们显然与崔判官相熟,此刻虽停了话语,但仍能看出方才正在与崔判官交谈。 第11章 老娘干死你 了因刚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正与孟婆低声交谈的牛头便侧过头来。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吴侬软语之意,与那威猛骇人的牛头面具形成了奇异反差。 “日游神,你来得正好。”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黑无常的方向:“黑无常身体有些不适,你快给他瞧瞧,别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 了因闻言,还未及答话,坐在对面的黑无常便抢先开口:“我身体并无大碍,许是体内戾气有些郁结,这才险些走火入魔?” 了因抬头望向黑无常,隔着那冰冷的面具,自然看不清对方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面具眼孔后那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 一旁的白无常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石头:“你前些时日不是还说,去寻了位高僧听讲佛法,化解戾气么?怎地这么快便又郁结了?” “或许……是武学进境太快了?”黑无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牛头使者却是不耐烦了,她猛地一拍石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开口时声音依旧娇柔婉转,与那副牛头面具形成极大地反差:“哼!你一个大男人,怎地如此磨磨唧唧!看个病也推三阻四,再这般废话连篇,老娘现在就干死你,让你彻底清净!” 这粗鲁又带着诡异“娇嗔”的话语一出,石厅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反差极大的景象让厅内不少人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额头,或扭开脸,简直不忍直视。 就连上首一直静观其变的崔判官,握着茶杯的手也是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将头偏向另一侧,似是研究起墙壁上的纹路。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 黑无常见状,似是无奈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终究还是来到了因身旁坐下,将手搁在了身旁的石桌上。 “那便有劳日游神了。” “说起来,这几年,中洲那面都在传你们南荒那位了因师傅的厉害,若真是戾气郁结,那我就去寻他开解一下。” 了因瞥了他一眼,心道:那还不是要找我。 面上却不露声色,了因将手指轻轻搭上黑无常的腕脉。 这刚一搭脉,了因便是眉毛一挑。 指下脉象沉稳有力,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躁动,绝非寻常戾气郁结之象,反倒像是……他抬眼望向黑无常,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对方被了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面具后的眼神显出几分慌乱,忙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莫非……真的很严重?” “闭嘴,让日游神继续给你把脉!”白无常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久居中洲,虽是第一次与面前这位日游神打交道,但对方“神医”的名头,早已如雷贯耳。 近些年来,冥府中甚至有不少同僚,不惜远赴南荒,专程寻这位日游神诊治疑难杂症,而这位也极少让人失望。 此刻见黑无常沉不住气,他立刻出言制止。 了因收回目光,重新凝神于指下的脉搏。他指尖微微调整力度,细细体会那脉象中细微的变化。 起初的讶异渐渐褪去,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眼底浮现,并且越来越明显。这脉象……哪里是什么戾气郁结、走火入魔?分明是…… 石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牛头使者不耐烦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石桌的声音,以及黑无常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显然被了因这长时间的沉默和变幻的神色弄得坐立不安,几次想要开口,都被白无常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黑无常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发问的当口,了因突然松开了手。 “你中毒了!” “不可能!”黑无常猛地抬手,眼中满是不相信。 “心绪不宁,暴躁易怒,夜不能寐,内力运转时膻中穴还有隐痛。” 了因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他的症状:“这些症状,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黑无常面具后的瞳孔微缩,这些症状确实与他近来感受一般无二。但他仍摇头道:“这些与戾气郁结、心魔滋生的症状极为相似,我近来武学进境极快,难免……” 了因摇头打断他:“戾气郁结,脉象当如乱麻,而你脉象中那股躁动却另有蹊跷。” 他伸手指向黑无常左臂:“你且按一下肘下三寸的曲池穴,别用内力,用点力气按压即可。” 对方闻言,将信将疑地抬起右手,依言照做。 指尖才刚用力,一股钻心的刺痛便顺着经脉直冲心脉,黑无常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我居然真的中毒了!”虽然隔着面具,但了因从对方骤然绷紧的肩膀和急促的呼吸中,能想象出这位黑无常面具后的脸色定然难看至极。 “我每餐饭食皆有专人查验,就算在外行走,饮水进食也是万分小心,怎会……”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困惑与后怕。 白无常沉吟片刻,沙哑的声音响起:“莫非是遇上了高手?” 话音刚落他又自己否定。 “若能蒙蔽过你,又何须下毒?直接取你性命岂不干脆?” 黑无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手臂:“也许你说的那位高手,就只是轻功和下毒的功夫特别厉害,正面交手却不如我呢?” “日游神,可知我中的是什么毒?” “焚心液。”了因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石厅内异常清晰。 他目光落在黑无常那只刚刚按压过曲池穴、此刻仍有些微颤的手臂上。 “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每次中毒后,毒素并非立刻发作,而是悄然融入气血,随血脉流转,最终汇入心脏盘踞。” 他顿了顿,观察着黑无常的反应,继续道:“初期症状,便是你近来所感,心口时有莫名灼热,情绪极易失控,暴躁易怒,难以安眠。待进入中期,中毒者双目瞳孔会在运功或情绪激动时隐隐泛出赤红之色,体内真气运转亦会开始出现滞涩之感,尤其在膻中穴附近,会有针刺般的隐痛。” 了因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敲打在黑无常心上。 “看你如今脉象之躁急,曲池穴反应之剧烈,加之你自述的症状,你至少已服下此毒三次。每一次,都让毒素在你心脉中沉积更深。” “只要你再服用两次,毒素便会完全侵蚀心脉,届时你在修炼的关键时刻,极易引发真气暴走,经脉逆行而亡。从外表看,与练功走火入魔身亡的情形一般无二,极难追查真正的死因。” 了因说完,静静看着黑无常,石厅内只剩下牛头使者指尖敲击石桌的单调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第12章 火箭头槌 黑无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这毒……日游神,你能解吗?” 了因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能解。非但能解,我或许还能猜出你是如何中的毒。” 此言一出,不仅黑无常愣住了,连一旁一直沉默的白无常和牛头使者都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黑无常面具后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能解毒,我信。毕竟‘日游神’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但你说能猜出我如何中毒?这……是否有些夸张了?连我自己都毫无头绪。” 了因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不信?” 黑无常摇了摇头:“并非不信日游神的本事,只是此事太过蹊跷,我实在想不出破绽。” “好。”了因应了一声,随即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上下打量了黑无常一番,慢悠悠地开口:“那我便说说看。阁下近来……是否颇好风月,夜夜笙歌?” “你……你胡说什么!”黑无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一丝被戳破的羞恼。 了因却不理会他的否认,直接点破:“你肾气浮散,根基已有亏虚之象,除了纵欲过度,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黑无常一时语塞,面具下的脸想必已是涨得通红。 “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是在交合……咳咳!” 白无常话说到一半连忙止住。 了因却缓缓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非也。这毒虽名为‘焚心液’,但性却属阴寒,必须经由口鼻,方能侵入脏腑经络。” 黑无常一怔,随即摇头:“我接触的那些女子,即便有些许修为,也皆是低下之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下毒?我入口的一应酒水食物,可都有人严密查验,绝无可能出纰漏!” 了因听着他这番强调查验的话,心中对其出身不凡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谁告诉你,这‘焚心液’之毒,定是要下在酒水食物之中,经由口鼻入体的?” 一旁的白无常一直凝神细听,此刻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关键,他沉声道:“日游神,你的意思是……那下毒女子,是用嘴?” 黑无常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似乎也要恍然大悟。 “不!此毒特性阴损,针对的便是已臻中三境的强者。若是修为不到中三境者,哪怕只沾染一丝这‘焚心液’,毒素入体便会立刻引发气血焚爆,当场暴毙,根本来不及通过口津相传。” 了因继续说道:“唯有中三境以上的修为,气血根基雄厚,才能承受住最初毒素的潜伏,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毒渐深。” 这下别说黑无常了,在场众人都彻底糊涂了。 既不是交合时渗透,又不是酒水饮食,甚至连寻常的“口渡”都被排除了。 黑无常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忍不住焦躁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这毒究竟是如何进入我体内的?” 了因看着他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的焦灼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终于不再绕圈子,轻咳一声,强自压下几乎要溢出唇角的笑意,故作沉稳地缓缓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否有些……异于常人的癖好?比如……嗯…………偏爱某种特殊的方式?” 他措辞含蓄,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特殊的方式……” 黑无常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随即,一个极其荒诞、却又瞬间贯通了所有线索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剧震。 “她……她居然敢在……在那等私密之处下毒?!” 黑无常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愤。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偏殿落针可闻。 下一秒,一阵极力压抑却又实在忍不住的呛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白无常猛地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就连那向来严肃的崔判,也极其不自然地偏向一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吭哧”声,显然是被这匪夷所思的下毒方式惊得岔了气,又碍于身份不敢放肆,憋得十分辛苦。 三息之后,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角落那张木桌,被一只纤细却蕴含巨力的手掌拍得四分五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牛头霍然起身,面具后的耳根早已烧的通红。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黑无常,声音依旧是那副天生的细声细气,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你……你给老娘马上滚出去!” 黑无常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解释或反驳,刚张开口:“我……” 然而,“我”字刚出口,牛头那看似娇小柔弱的身影竟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黑无常面前! 了因心中猛地一凛,这速度、这身法! 冥府之中果然藏龙卧虎,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单是牛头露出的这一手轻功,就已高明得令人咋舌。 下一瞬,牛头那娇小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黑无常面前。 依旧是那细软的嗓音,内容却大相径庭:“老娘干死你!” 话音未落,牛头如同灵猴般向上猛地一蹿,死死捧住黑无常的脑袋。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然后……然后竟是用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狠狠的撞向了黑无常的面门!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柔弱女子,头槌攻击,这巨大的反差让了因彻底僵在原地,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眼睁睁看着黑无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火箭头槌”撞得闷哼一声,高大身躯向后晃了晃。 而牛头则借力轻盈落地,兀自不解气地拍了拍手,细声细气地又骂了一句:“晦气!” “好厉害的横练功夫!”了因心中暗惊。 他看得真切,牛头这看似纤细的身躯,实则蕴含着极为惊人的横练功夫。 方才那记头槌,势大力沉,刚猛无俦,纵是大圆满境界的无色琉璃身也难企及。 而黑无常纵横中洲,凶名远播,其修为根基摆在那里。 牛头这一撞,竟能让他身形晃动,闷哼出声,足见其头骨之坚、发力之猛,显然是将横练硬功修炼到极高层次。 了因心中骇然,不愧是冥府,就连一位看似娇弱的女子,竟也将横练硬功修炼到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第13章 人世间踪迹 当黑无常攥着药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仓皇逃离后,压抑许久的哄堂大笑终于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 白无常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一边揉着笑出眼泪的眼角,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不行了……哈哈哈……等这事儿了了,老子说什么也得去跟转轮王申请换个代号!‘黑无常’这名号算是被他给玷污了!以后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黑白无常都好这一口!” 角落里,天曹官此刻也扶着额头,肩膀不住抖动,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笑意:“真是……真是开了眼了。没想到黑无常……竟能‘别致’到如此地步。下毒于无形,竟是通过……咳咳,佩服,实在是佩服。” 牛头发泄完那惊天动地的一记头槌后,胸中恶气似乎消散了大半。她重重坐回自己的位置,虽然面具遮掩了表情,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放松下来的肩颈线条,显露出心情好转的迹象。 她甚至轻轻“哼”了一声,细声细气地自语道:“算他跑得快。” 了因心中暗笑,然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始终静默的孟婆——恰捕捉到那面具之下,静心狠狠剜来的一眼。 偏殿内的笑声渐渐平息,但那种古怪而尴尬的氛围依旧弥漫。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耳边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沉稳而有力。 一道极其魁梧的身影迈了进来,正是众人久候多时的陆判。 如果说黑无常的身形是高瘦如竹,那么这位陆判便是真正的熊腰虎背,巍峨如山。 他站在那里,竟比黑无常还要高出半个头,宽阔的肩膀几乎将通道挤满。 面具后,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之间自带一股执掌生杀的威严气势,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整个偏殿的气氛都为之一肃,连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崔判旁空毫不客气地坐下。 “某家这次与无常二使前来,乃是有要务在身,需往南荒深处走一遭。” 他虎目扫过在场诸人,继续道:“恰逢中元盛会,想着与诸位南荒的同僚许久未见,便顺路前来叨扰一番,与诸位同僚叙叙旧。” 他话音落下,偏殿内方才因黑无常而起的古怪气氛顿时被冲散了不少。 牛头使者便抢先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哎哟,陆判大人您可是大忙人,难得还记得我们这些南荒的‘穷亲戚’。什么顺路不顺路的,您能来,就是我们这偏殿蓬荜生辉了!” 角落里的天曹官也收敛了笑意,正色拱手道:“陆判大人还特意前来,吾等倍感荣幸。南荒僻远,比不得中洲繁华,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陆判海涵。” 鸟嘴虽未言语,却也微微颔首致意。了因注意到,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马面,此刻也稍稍抬了抬头,算是打过招呼。 崔判捋了捋长须,呵呵一笑:“陆判此行辛苦。既然赶上了,稍后定要好好喝上几杯,我这可还藏着些好酒呢。” 陆判闻言,哈哈一笑:“崔判的好酒,某家可是惦记许久了,定要叨扰几杯!” 冥府之中,虽看似百无禁忌,各路阴神鬼差往来无拘,实则却有两条铁律。 其一,便是身份不能打听。其二,便是任务不能打听。 这既是规矩,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对了!” 众人寒暄过后,陆判突然开口。 “前段时间,某家中洲地界,察觉人世间那斗金牛与星日马的踪迹。此二人行踪诡秘,似有潜入南荒之意,不知暗中谋划何事。” “砰!“ 牛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她咬牙切齿道:“星日马!上次在东极执行任务,就是这厮暗中偷袭,从背后给了我一掌!若非老娘皮糙肉厚,怕是等不到崔判的支援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她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显然对那次遭遇耿耿于怀。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 黑无常也猛地一拍桌案,齿缝间迸出森然寒意:“当年在西漠,老子险些被觜火猴那个杂碎坑杀在流沙阵里!最后还是拼着折损修为才堪堪逃出,调养了整整半载才好不容易恢复元气!” 始终沉默的马面突然抬头,瓮声瓮气的声音里翻涌着陈年怒意:“某家初入冥府时,也在东极海着了翼火蛇的道。那厮暗中凿沉某家的船,害的某家硬生生在海上漂了三个月!” “上任值年功曹就是死在那氐土貉手里。” “还有鱼鳃和鬼曹官!” 这些年积压已久的怨气,因陆判带来的消息而被彻底点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偏殿内顿时充满了对“人世间”的声讨。 方才那荒诞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凛然杀意。 冥府与人世间交恶已久,双方对彼此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陆判刚刚所提及星日马虽只是枷锁境修为,但那斗金牛可是无漏境的顶尖强者。 了因还记得自己尚未入冥府时,就曾听闻崔判、陆判两大判官与斗金牛、箕水豹、胃土雉三位星官在东极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而牛头正是那场大战的亲历者。 崔判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无妨,我会吩咐下去,让手下人多多注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位阴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们若是够聪明,行事足够隐秘,没被我们察觉,那算是他们走运,可若是……” 崔判语气陡然转厉,周身散发出森然寒意:“若是被我们发现了踪迹,哼,定要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冥府的手段!” “届时,新账旧账,正好一并清算!” 第14章 火毒丹 二日一早,‘冥府’聚会结束,各路牛鬼蛇神尽皆散去。 静心与牛头使者打过招呼,便走向一旁等候的了因。 见牛头使者走远,了因开口问道:“师姐可是要回静念庵?” 静心含笑点头:“数年未归,总要回庵中小住一段时日,略作整顿。之后,便打算前往东极武林游历,也正好去那二代祖庭瞻仰一番。” 了因微微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此去路途遥远,东极武林龙蛇混杂,师姐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深紫、表面光滑温润的葫芦。 静心目光落在葫芦上,略带好奇地笑道:“小和尚,你何时换了酒葫芦?” 了因笑着摇了摇头,将葫芦递了过去。 静心略带疑惑地接过,入手只觉葫芦微沉,触感细腻温润。 她轻轻拔开以蜜蜡封好的小巧木塞,顿时,一股浓郁而奇异的药香扑鼻而来,这香气不似寻常草药,带着一股温热之意,沁入肺腑,竟隐隐让人觉得气血活络了几分。 “这是……”静心讶然道。 “此乃我炼制的‘火毒丹’。”了因解释道,“虽名为‘火毒’,却有淬炼体魄之效。” “淬体的丹药?” 静心闻言更是惊讶,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葫芦,里面传来细密沙沙之声,怕不是有近百粒之多。 她深知武者修行,从下三境的打熬筋骨,到中三乃至上三境,每一个境界的提升都离不开对肉身的反复淬炼。 筋骨皮膜,五脏六腑,乃至更深层次的血髓经络,皆需淬炼与滋养,而淬体丹药便是其中最为重要和普遍的辅助手段。 然而,江湖上流传的淬体丹药,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十几种,效果有好有坏不说,随着服用次数增多,身体还会产生抗药性,功效渐减。 那些名门大派、世家大族或许藏有功效卓绝的秘制丹药,却也绝绕不开丹毒之患。 了因这随手一送,便是百粒从未听闻的淬体丹,怎能不让她心惊? “火毒丹?” 她抬眸望向了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从未听过此种丹药,难道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了因点头道:“师姐也知道,我自经脉断绝以后,便一直苦修拙火定,此法门旨在激发体内潜藏的真阳之火,以火炼身,淬体,我便是以此为基础,另辟蹊径,炼制了这‘火毒丹’。”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寻常淬体丹药,多是借助药力强行冲击、打磨肉身,虽见效快,却也易伤及根本,且丹毒积累难以避免。而我这‘火毒丹’,其理不同。丹药本身并非直接淬炼筋骨,而是重在引动、调和服药者自身的‘火’。” “丹方中,我不仅选用了数味阳性炽烈的药材,更辅以多种温和滋补、固本培元的灵物。服药之后,药力会悄然引动人体内蕴含的真火,使之自然而然地淬炼体魄,此丹更偏向于滋补,故而产生的丹毒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静心闻言,指尖摩挲着温润的葫芦表面,不禁感叹道:“如此奇特的丹药,炼制起来想必极为不易,所需药材也定是非同小可,这……太珍贵了。” 了因见她神色犹疑,不由莞尔,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师姐此言差矣。此丹于外人眼中,或许千金难求,只因他们不明丹理,更难调和其中几味主药的阴阳之性。但于我而言,自‘拙火定’中悟出此方后,炼丹不过水到渠成,只是要费些时日罢了。至于药材……” 他眼含笑意,略显得意地比了个手势:“成本不过这个数!” 静心见了因比划的手势,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如烟云散尽,不由莞尔。 她不再推辞,素手轻翻,将那紫玉葫芦悄然纳入袖中,嫣然笑道:“既然如此,师姐便厚颜收下了。这份心意,我铭记于心。” 了因见她收下丹药,眼中暖意更浓。 他抬首望向天际,见朝阳已洒下万道金辉,沉吟片刻,朗声道:“师姐,此去东极,风云际会,临别之际,师弟便助你——此行名动江湖!” ----------------- 青林禅院证道院中,一株苍劲的古槐树下,了因正静坐于石凳之上。 他身着一袭素白僧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他面容清俊如玉,眉目间自带一股超然出尘的气质。 修长的手指轻抚着摊开的《圆觉经》,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获得神通碎片X1” 了因心知是《圆觉经》的解析进度又增加了1%。 他只将经书轻轻合拢,放在身旁的石制茶桌上。 桌上摆着一套素瓷茶具,他执起茶杯,浅呷一口清茶。 茶是山间自采的野茶,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 自冥府聚会归来已过月余,因放心不下老方丈日渐衰败的身体,他未曾在外云游,终日留在禅院中。 这些日子,他虽将方丈的身体调理得稍有起色,只是岁月终究无情,老方丈的身体如同深秋的落叶,纵是他有满级医术,也只是让老方丈在最后的时光过得舒坦些。 正沉思间,怀中忽然传来细微震动。 了因眉峰轻挑,这冥府令牌一旦震动,便意味着世间又出现了值得“冥府”出手剪除的恶徒。 冥府虽是个松散组织,但汇聚其中的“孤魂野鬼”却皆是志同道合之辈,行事但凭本心,从无强求。 故而了因入府多年,虽从未曾出手过,却也从未有人相逼。 未等了因凝神感应令牌传来的讯息,那令牌竟又接连震动了两次——短短片刻,竟有三条消息先后传来。 了因不再迟疑,阖上双目,将一缕心神沉入胸前那方令牌之中。 崔判:“北玄雪隐寺派了三个喇嘛护送一颗舍利子往大戍皇城去了,你们谁来动手?” 第15章 三千‘引子\’ 了因心里一动,北玄雪隐寺...他不由想起中元节那夜,皂隶鬼提到的事。 “不会这么巧吧?” 了因继续向下看去。 牛头世子:“舍利子?怎么崔判大人想要吗?” 崔判:“那颗舍利子沉寂太久,灵性近乎泯灭,这三人以三千虔诚信徒的性命和魂魄为引,硬生生将舍利子‘激活’了!” 了因的目光在“三千”这个数字上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三千个虔诚的信徒,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当作“引子”? 一股无名业火自心底窜起,瞬间焚遍四肢百骸。 他立刻联想到密乘佛教中的某个法门,于是连忙在令牌中留下信息。 日游神:“他们是要以灌顶之法,将舍利子中的力量强行灌注到某个人体内。” 讯息刚发出,几乎就在下一刻,天曹官的回复便闪烁着浮现。 天曹官:“嘿嘿,日游神所言极是,我看呐,这灌顶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大戍皇城里那位九皇子!听说那大戍宗人府正在拟定章程,怕是要诸位皇子以修为定高下。” 牛头:“倒也正常。那老皇帝在位才多久?虽是靠丹药强提至枷锁境,但夜夜笙歌,今年要是咽气,怕还不到一百三十岁吧。” 马面:“一百一十九。” 牛头:“枷锁境寿元二百,他这命……够短的。” 崔判:“废话少说,三个喇嘛,一个枷锁境四重,一个疑似才突破无漏境,一个确定是无漏境。谁去?” 马面:“家里人看得紧,出不去。” 天曹官:“实在抽不开身。” 鸟嘴:“人在中洲,远水解不了近火。” 牛头:“老娘倒是想去,可一个人对付三个,实在力有不逮。崔判,要不你陪我走一趟?” 崔判:“我与陆判、无常二使在一起,无暇分身!”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孟婆的留言出现众人眼前。 孟婆:“我和日游神、牛头使者同去。” 了因原本因三千信徒被当作“引子”而燃起的无名业火,在读到孟婆留言的瞬间,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心道,果然还是师姐懂我。 那龙象般若功,我也是垂涎许久了! 日游神:“好!” 牛头:“哇,没想到,日游神居然还是无漏境的高手啊!” 天曹官:“唉,日游神头一回出手,我真该去瞧个热闹。” 了因心中暗笑,肯定是静心师姐突破没跟这些人说,如今倒教旁人误将他认作无漏高手,殊不知,自己才是三人中最弱的。 然而下一秒,崔判刚发的消息让他瞳孔猛地睁大,一个熟悉的法号映入眼帘——桑杰。 崔判:“那疑似无漏境的喇嘛,法号——桑杰!” 短短一行字,却如同惊雷在了因识海中炸开,震得他心神俱颤。 怎么会是他? 那个昔年在青山寺盂兰盆法会上与空慧辩经,事后彻夜与自己论经的桑杰? 那个即便当众败于年轻后辈之手,仍坦荡认输、毫无愠色的大喇嘛? 那个临行前,还特意赠予《拙火定金刚密续》的北玄雪隐寺高僧? 血祭三千信徒? 这其中的反差实在太大,大到让了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甚至怀疑崔判的消息是否有误。 ----------------- 古林城。 酒楼临窗的雅座上,一位身着青布劲装的汉子正自斟自饮。 他目光锐利,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高台之上那位宝相庄严的喇嘛身上。 “啧,这喇嘛倒是好定力。”汉子抿了一口酒,低声对同桌的同伴道:“你听这经讲的,字字清晰,不急不缓,倒真有几分高僧风范。” 同伴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闻言探头看了看,撇嘴道:“师叔说得是。您看台下那些人,一个个如痴如醉的!” 汉子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高台后方阴影处的两人。 那两人虽站得远,但以他行走江湖多年的眼力,一眼便看出绝非寻常人物。 尤其是那个披深红袈裟的高大喇嘛,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 “师叔你看,”年轻人忽然压低声音:“后面那俩喇嘛,面色不太对劲啊。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架势,绝不是什么好话。” 汉子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三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讲经的喇嘛始终面色平和,而后方那两个却隐隐透出不耐烦的神色。 尤其是那个身材精干的,眼神闪烁,时不时瞥向台下信众,带着几分轻蔑。 “这三人...不简单。”汉子沉吟道:“那台上大喇嘛讲经,连我都受益匪浅,更别说台下那两个,气息内敛,绝对是高手!” 正说话间,讲经声戛然而止。信众们恭敬礼拜后渐渐散去,台上的喇嘛缓缓起身,转向后方两人。 夕阳余晖下,那喇嘛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疲惫。 “要起争执了。”汉子呵呵一笑。 “三个月了……”桑延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耐:“师弟你每过一城,都要停下讲经。这路上的时间,平白浪费了多少时间?” 桑普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桑延师兄说的是,我们可是有要事在身啊。” “师兄,师弟。”桑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讲经,并非无用之功,贫僧这……亦是为那三千‘引子’之事,稍作弥补,减轻你我背负的业障。” “业障?”桑延冷哼一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压迫感。 “桑杰,你何时变得如此迂腐?那三千信徒能成为法王降临的‘引子’,是他们的造化!待那九皇子执掌大戍,我雪隐寺便设法唤醒法王前世记忆,那时弘扬我密乘真法,才是功德无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桑杰:“你若真喜欢讲,待我们将舍利子安然送至九皇子手中,助他奠定胜局。届时,你便是想讲上三年五载,也由得你。但现在,莫要再节外生枝,浪费时间!万一再出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 一旁的桑普也帮腔道,脸上带着一丝傲然:“师兄过虑了。如今我们三人同行,师兄您已是无漏境境的高手,桑杰师兄也稳固了无漏境的修为,便是小弟我,距离无漏也只差临门一脚。这等阵容,除非是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归真境老怪物亲自出手,否则,谁能留下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即便真有不长眼的来袭,只要我们三人中有一人能够脱身,将消息传给九皇子。哼,大无相寺的怒火,这南荒有几人能承受?” 桑杰听着两位师兄弟的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重重地、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 第16章 流云刀与断碑掌 下一刻,桑杰、桑延、桑普三位喇嘛似有所感,他们几乎不分先后地猛然转头,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广场一侧的酒楼。 这份近乎本能的警觉,彰显出他们超凡的修为。、 就在三位喇嘛转头之际,临街酒楼的屋顶边缘,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般骤然出现! 那是一个身形矫健的男子,身着利落的黑色劲装,右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单刀。 他身形在屋顶边缘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如一道离弦的黑色利箭,从二层楼高的屋顶翩然掠下。 这一跃,并非直上直下的坠落,而是带着一种奇妙的滑翔感,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不显慌乱。 几乎是同一时刻,酒馆二楼,那青布劲装的汉子正端起酒杯,耳尖忽然微微一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虽被木质屋顶阻隔,但多年江湖历练出的听声辨位功夫,已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道身影正从酒楼最高处疾掠而下的轨迹。 而就在他抬眼之际,那持刀男子于半空滑落之中,目光竟如实质般穿透窗口,与雅座中汉子的视线凌空相撞! 黑衣男子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带着三分狂放、七分挑衅,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我就是为你而来! “坏了!” 窗口的汉子低吼一声,右手“啪”地一下拍在自己额头上,顺势往下狠狠抹了一把脸,脸上写满了“麻烦上门”的无奈 “这混账东西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他那精瘦的师侄此刻也看清了那黑衣男子的面容,刚夹起的一筷子红烧肉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他艰难地将嘴里的饭粒和肉块囫囵咽下,差点噎住,捶了捶胸口才顺过气来,然后带着一种不知是认真还是调侃的语气说道。 “师…师叔,他既然来了,你要不要先赶紧扒拉几口饭?我看这红烧肉烧得挺烂糊,入口即化,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不然一会儿动起手来,万一没了力气,岂不是更亏?” 师侄话音未落,酒楼之下、广场之上,已传来一道清朗而战意昂然的声音。 这声音不高,却似带着穿透之力,清晰地荡过半座广场,也钻入了每一扇敞开的窗扉。 “岳兄,故人来访,还不现身一见?” 临街酒楼的二楼,原本喧闹的江湖客们,在这清朗声音响起的刹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循声投向街道上那卓然而立的黑色身影。 “这人是谁?” “流云刀封不平!” “嘶——” “竟然是他!” 不知是谁点破封不平的身份,酒楼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九霄龙吟榜,收录五地之内前一千的枷锁境高手,能上榜者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封不平虽只排在末流,但“流云刀”的名号,在江湖中已是如雷贯耳。 靠近门口的一个虬髯汉子猛地探出身子,死死盯住广场上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他怎么到了这里?” “那岳兄是谁?能让‘流云刀’称为故人,并这般指名道姓邀战的,绝非寻常角色!”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头戴斗笠的刀客忽然沙哑开口:“‘断碑掌’岳震山。” 他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过去这一年,封不平追着岳震山从边南打到南山,公开交手已有五次,每次那封不平都被岳震山强压一头,自然要找回场子。” “断碑手岳震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九霄龙吟榜上排名第九百八十五位的高手!比封不平还高出八位!” “五次?我怎么听说起码有七八次了?从边南道打到南山道,没想到今天竟在这无相道又碰上了!” “啧啧,难怪封不平紧追不舍。看来今天又有好戏看了!” 众人的目光愈发炽热,纷纷在酒楼内扫视,试图找出那位尚未露面的“岳兄”。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期待的情绪,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好戏开场。 听到下方传来的声音,岳震山浓眉一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 “打完再吃!”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竟是不走楼梯,直接如同游鱼般从敞开的窗口钻了出去! 岳震山虽是以掌法刚猛著称,但轻功亦是不凡。 但见他半空中拧腰转胯,足尖在二楼檐下悬挂的灯笼上轻轻一沾,那灯笼不过微微一晃,他魁梧的身躯却已借得巧劲,倏然变向。 此番下落,不似飞鸟轻盈,反倒如陨星坠地,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轰然踏实在广场青石板上,恰与数丈外的“流云刀”封不平形成对峙。 这一起一落,虽无封不平方才的轻灵潇洒,却自有一股大开大阖的刚猛气度,动静转换间浑然天成。 他那师侄见状,非但不急,反而端起饭碗,一个箭步就窜到了窗前,寻了个最佳观战位置,扒拉了一大口饭,嘴里嘟囔着:“我看师叔你是怕被人打得把饭吐出来吧……” 街面之上,岳震山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飘逸如云,气势迥异,却都显露出一流高手的风范。 未散尽的信徒,街道上的商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阵骚动。 小贩更是手忙脚乱,一边麻利地将货物塞进担子,一边紧张地偷眼打量场中对峙的二人。 几个胆大的闲汉却是不退反进,三两下就爬上了附近茶楼的屋檐,还有人干脆钻到了石狮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熙攘的广场竟清出一片空地,但远处屋檐下、窗棂后,却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就连一旁桑杰、桑延、桑普三位喇嘛,也暂时停下了争执,目光投向岳镇山二人。 桑普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兴奋,侧头对身旁的桑杰和桑延低声道:“两位师兄,这般热闹可不多见,要不要寻个高处,瞧瞧这南荒武林高手的斤两?” 他话音虽轻,但在场对峙的岳震山与封不平是何等耳力,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便齐齐投射过来。 然而,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眉头紧锁,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震惊之色。 岳震山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在二楼,他已隐约察觉这三个喇嘛气息沉凝,非同一般,但此刻近距离相对,感受才愈发真切骇人。 那开口说话的喇嘛气息外放,如高原烈日,炽烈刚猛,已是难得的高手。 可另外两位,尤其是那位面容古拙、一直沉默不语的喇嘛,气息竟似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深不见底,恍若幽潭;另一位亦是渊渟岳峙,气息含而不露,如同沉睡的火山。 这两人给他的感觉,绝非寻常一流高手可比,绝对是远超他与封不平的绝顶人物! 第17章 何不再次就地长眠 这时,封不平锐利的目光在桑普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眉头皱得更紧。 他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开口到:“这位大师……莫非是龙吟榜上,排名第五百一十七位的‘雪域韦陀’桑普大师?” 桑普闻言,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带着几分雪域特有的豪迈:“没想到在这南荒之地,竟也有人识得贫僧名号,你倒是有几分眼力。” “真是雪域韦陀!” “龙吟榜第九十七位!我的天!” “这等高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那些原本只盯着岳震山和封不平的江湖中人,此刻看向桑普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龙吟榜收录五地枷锁境高手,能上榜者无不是名动一方的人物,第九十七位的排名,已足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是许多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不少人立刻又将探寻的目光投向桑普身旁一直沉默的桑杰和桑延,暗自揣测这二位又是何等惊人的来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猜测纷纷之际,桑延喇嘛目光扫过场中,开口道:“师弟,我们走吧,莫要误了正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周围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走?大师今日怕是走不了。” 就在三人要迈步离开之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街角那个的简陋茶摊。 一张破旧的木桌旁,背对着众人,坐着一个身影。 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与那张破旧的木凳、那张斑驳的木桌融为一体,以至于在场所有高手,包括桑延桑杰在内,竟都未曾察觉分毫。 三个大喇嘛心中同时一凛,瞳孔微缩。 方才商贩惊慌散去,这茶摊处分明气息全无,此人何时出现?还是一直在这里? “你是谁?”桑延沉声问道,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刻他体内真气如暗流涌动,已是全神戒备。 此人近在咫尺,却能瞒过他们三人的感知,修为之深,简直骇人听闻! 那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并未回头,只是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褶皱的手,端起了桌上一个粗糙的陶土茶杯,缓缓送到嘴边,似乎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 就在这时,桑延猛地抬头望向天空,目光如电,直刺那轮即将沉落的夕阳。 他这一动作迅疾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几乎是同一刹那,桑杰喇嘛的眼神也骤然锐利,紧随着师兄的目光投向天际,只是终究慢了那微不可察的一瞬。 至于桑普喇嘛以及周围的其他江湖人士,虽未感知到任何异样,但见两位大喇嘛如此反应,也下意识地纷纷仰首,望向那轮正缓缓沉向西山、渲染得天际一片橘红的落日。 桑延目力极佳,远超常人。就在那绚烂却略显刺眼的日光背景下,他清晰有两个细微的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放大,如同撕裂苍穹的两只玄鸟,破空而来!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高手,带起低沉而压抑的呼啸声。 此刻,桑杰也看清了来者的装束。 那是两袭极其醒目的鎏金黑袍,华贵而诡异。 黑袍之上,还戴着两张狰狞中透着神秘的面具! 然而,他还未及开口,空中已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与茶摊那苍老之声截然不同,略带慵懒,满是笑意,仿佛在与好友闲谈,却又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大师自北玄雪域远道而来,一路风霜,想必十分劳累。何不……在此就地长眠?” 话音未落,空中两道身影已如落叶般翩然坠地,点尘不惊。 直到她们稳稳站定,众人方才看清他们的全貌。 正是那身耀眼的鎏金黑袍,黑袍的款式古朴而奇特,神秘诡异。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脸上所戴的面具! 左边一人,身形高挑,体态婀娜,即便宽大的黑袍也难掩其玲珑曲线。 她脸上戴着的是一张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女鬼脸面具,嘴角弧度诡异上扬,透着一股看透生死轮回的漠然,正是冥府之中执掌忘忧之汤的“孟婆”。 而方才那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显然便是出自她口。 右边一人,身材则显得玲珑纤细许多,娇小可人。 但她脸上覆盖的面具却极具冲击力——那是一张狰狞的牛头面具,双角弯曲向天,怒目圆睁,獠牙外露,散发着凶戾之气,正是冥府勾魂索命的“牛头使者”。 “冥府!是冥府的牛头使者和孟婆!” 人群中顿时响起数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天啊……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 “冥府行事向来诡秘,一位使者现世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今日竟两位齐至……” “那三个喇嘛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引得冥府出动两位使者?” “别忘了那边茶摊上!” 有人压低声音。 “那位……恐怕也不是简单角色!今天这阵仗……”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这突兀出现的冥府使者身上,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岳震山和封不平这两位原本的焦点,此刻完全被晾在了一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惊疑。 就在这时,那身材玲珑纤细的“牛头使者”微微侧头,视线似乎越过了严阵以待的三位喇嘛,落在了稍远处的岳震山和封不平身上。 她用一种与她狰狞牛头面具完全不符的、细细柔柔、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娇怯的嗓音开口说道:“那边两个小家伙。” 这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让听到的人不由得一愣。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眼角都是一抽:“要比武切磋,换个地方去。现在这块地儿,被老娘占了。” 声音依旧细声细气,但话语内容却粗豪无比,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在场众人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和寒意。 岳震山和封不平更是浑身一僵,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竟不敢有丝毫反驳或迟疑,慌忙退让开来。 “牛头使者”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轻轻哼了一声,那细声细气的哼声也带着几分娇憨的错觉,但无人敢觉得可笑。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竟从宽大的鎏金黑袍袖口中伸出一只手——白皙、纤细,宛如闺中少女的柔荑。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却握着一件与她娇小身形形成强烈反差、甚至堪称骇人的兵刃——那是一根通体黝黑、看似古朴无华的铁鞭! 铁鞭长约四尺,鞭身由一节节不知名的金属构件衔接而成,沉重异常,恐怕不下百斤。 与她玲珑的身材对比,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视觉冲击! 仿佛一只白兔拎起了巨熊的战锤,令人不禁怀疑她能否挥动自如。 然而,“牛头使者”握住铁鞭的纤纤玉手却稳如磐石,举重若轻。 她将铁鞭平举,纤细的鞭尖遥指桑延,细声细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却裹挟着一股冰冷的杀意,清晰地传遍全场: “地榜排名第三百七十九位,北玄的‘雪域神龙’,桑延喇嘛。” 她竟似在确认目标,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桑延周身气机瞬间紧绷如满弓之弦,原本内敛的气息如潮涌般鼓荡开来,僧袍无风自动。 “素闻你真空大手印,便是在密乘佛宗内也少有人及。”她细声续道,鞭尖纹丝不动:“本使者,早就想见识见识!” “今日……你若输了,那便——死!” 第18章 什么是底气? 铁鞭未动,煞气已至!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牛头使者”为中心扩散开来,逼得周围看热闹的江湖客们再次连连后退,不少人甚至感觉呼吸都为之一滞。 而站在桑延身侧的桑普,更是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心中狂呼:“冥府使者!果然名不虚传!这杀气……师兄他……” 他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桑延,只见桑延喇嘛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燃起了如同雪域极光般冷冽而璀璨的战意。 与此同时,那位身材高挑的“孟婆”使者,依旧慵懒地站在原地,面具下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桑杰身上。 “不知……桑杰大师可愿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位一直静立不语的大喇嘛。 “桑杰?莫非是那位名列金鳞榜第三十七的‘雪域罗汉’?” “正是他!可他不是数年前便已销声匿迹?” “听闻他这几年一直在闭关。” “闭关?莫非是为了冲击更高境界?” “此时出关……莫非已破境?” “无漏境?!嘶——” 一时间,四下窃语如潮,众人望向桑杰的目光中,交织着震惊、探究与难以掩饰的敬畏。 然而,桑杰喇嘛并未立刻回应“孟婆”使者的邀战。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茶摊方向—— 茶摊前,那背对众人的身影,此刻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似乎,他只是一个看客,在品着一杯凉茶。、 “施主想必亦是冥府中人,不知……尊号为何?” 桑杰缓缓开口,声如洪钟,将全场注意力引向茶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苍老的身影微微一滞。 随即,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当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夕阳余晖之下时,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讶之声! 众人震惊地发现,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竟然空空如也——没有佩戴任何面具! 这与冥府使者一贯的神秘作风截然不同! 就连一直煞气腾腾的“牛头使者”见状,眼眸中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 冥府中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这日游神为何……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了因不慌不忙,伸出枯瘦的手掌,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赫然是一张面具,非金非木,色泽暗沉,上面勾勒出的图案并非牛头马面或孟婆那般具象,而是一种扭曲、模糊、仿佛日晕与阴影交织的纹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神秘。 他动作缓慢而郑重地将面具覆于脸上。就在面具与他脸颊贴合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先前那垂垂老矣、宛如普通乡野老叟的气息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如渊、冰冷似铁的神秘气场! 面具下,苍老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清晰地传遍全场: “冥府,日游神,见过三位大师。” 观战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日游神?冥府的日游神不是早在百年前就与夜游神一同葬身西漠了吗?怎么如今又冒出来一个?” “是啊,百年前那场变故,直接引得冥府的转轮王出世,西漠圣火教被人打上总坛不说,那位神威佛主隔空出手,可是传遍了五地!那手印到现在还印在那里呢!” “眼前这位肯定是新任的日游神。”有人低声感慨,语气中带着敬畏:“冥府选拔使者极其严苛,非惊才绝艳之辈不可胜任,想来这位也绝非等闲!” 冥府日游神重现于世,这消息若传扬出去,足以在五地掀起不小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桑延忽然朗声开口。 “阿弥陀佛。贫僧师兄弟三人今日在此,竟能劳动冥府日游、孟婆、牛头三位使者齐至,实在是……受宠若惊!” 孟婆闻言,面具下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凛冽。 “桑延大师过谦了。两位无漏境高手,一位枷锁境俊杰,这等组合,放眼五地,也是足以令任何势力侧目。若是我们三个不齐至,怕是还真留不下你们三位呢。” “嘶——” 孟婆的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先前众人的注意力大多被冥府使者的身份所吸引,此刻经孟婆亲口点破,他们才猛地意识到桑延、桑落、桑弘三人所代表的恐怖实力。 两位无漏境,一位枷锁境,且皆是榜上有名的存在。 三人联手,别说在这南荒之地可以横着走,就算是放到中州、东极那等强者如云的地方,也绝对能撑起一个实力不俗的二流势力!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一阵牙酸,头皮发麻。 冥府三大使者对阵两位无漏加一位顶尖枷锁境,这阵容,这配置,简直是一场小型的高端宗门决战! 桑延眉头微皱,沉声问道:“阿弥陀佛。三位使者今日齐至,莫非也是为了舍利子而来?” 孟婆闻言,面具下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只是这笑声中带着几分冷冽:“舍利子?呵呵,大师未免太小看我冥府了。区区舍利子,还不被我冥府放在眼里。”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桑延三人,语气陡然转冷:“难道你们以为,在北玄做下的那些事,能瞒得过我冥府的眼睛?” 这话一出,不仅是桑延三人脸色微变,就连四周观战的众人也都愣住了。 “北玄?他们做了什么?” “我就说冥府怎会同时出动三位使者……原来背后另有隐情!” 众人窃窃私语间,那桑普喇嘛居然上前一步,同时发出一声冷哼。 “既然三位知道我们带着舍利子,那就应该清楚这是要送往何处的。难道你们就不怕得罪大无相寺吗?” 他这话说得颇有底气,大无相寺作为佛门三大顶级势力之一,在整个五地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更别提这里是南荒。 然而牛头使者却发出一声嗤笑:“大无相寺?旁人惧他三分,我冥府何曾放在眼里!” 她扫视全场,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莫说是大无相寺,便是西漠大雷音寺又能如何?上三境的大能,我冥府又不是没有!”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感觉牙根一阵发酸。 什么叫底气?这就是底气! 放眼整个五地,敢如此公然藐视佛门两大圣地的势力,屈指可数。 而冥府就是其中之一。 第19章 老家伙 “冥府果然霸气!” “冥府那位转轮王可是能与西漠那位神威佛主交手不落下风的存在,自然不将大无相寺放在眼里,哎,不对,这三个喇嘛不是雪隐寺的吗。” “你知道什么,我跟你说……” 人群中议论纷纷,而桑延三人的脸色却是越发凝重。 桑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看来今日定是要做过一场了?” 牛头使者闻言,面具下传来一阵细声细气的轻笑,这声音与她所戴的面具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莫非你以为,老娘今日兴师动众而来,是闲来无事,听你这秃驴在此诵经念佛的不成?”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手中那根黝黑铁鞭,语气陡然转厉。 “自然是要做过一场!不过这一场过后,你们这三个秃驴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南荒,可就不一定了!”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浩瀚、阴冷刺骨的气息猛地从牛头使者那看似娇柔的躯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街道! 几乎同一刹那,桑延大喇嘛双目如金灯骤燃,一股同样浩瀚的炽烈气息而出。 两位无漏境强者的气息毫无花哨地悍然对撞! “轰——!!!” 没有实质的接触,仅仅是气息的交锋,却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以两人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地扩散开来,如同狂暴的飓风过境! “快退!” “我的摊子!” 气浪所过之处,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街道两旁那些还算坚固的房屋尚且剧烈摇晃,瓦片簌簌落下,而沿途那些摊位可就倒了大霉。 木质摊位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掀飞,各种杂物被狂暴的气流卷上高空,又被肆虐的气劲绞成齑粉! 一些修为稍弱的围观者更是被这股气浪推得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无漏境!这便是站在五地顶端的强者之威! 仅仅是一次气息的碰撞,竟已恐怖如斯! 气浪中心,牛头使者黑袍猎猎作响,但那看似柔弱的身躯纹丝不动,唯有面具下的目光更加冰冷。 她冷哼一声,那细声细气的声音此刻却带着无上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狭窄,施展不开,有胆子,就跟老娘来!” 说罢,她不再理会一旁惊惶的人群,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云霄! 而她手中那根黝黑铁鞭在划破长空之时,发出“呜呜”的厉啸,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阿弥陀佛!贫僧怕你不成!今日便要领教领教冥使高招!” 桑延喇嘛怒喝一声,震荡四野。 他深知今日绝难善了,冥府摆明车马,绝非虚张声势。 只见他双膝微屈,随即猛地一蹬! 轰然巨响中,地面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他整个人已如一颗流星,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紧追牛头使者而去! 两道身影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能力,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已化作天际两个细微的光点。 两人离去,但那两股恐怖的气息却依旧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城池,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心胆俱寒。 就在众人还未回神之际,孟婆轻笑一声,她向前轻盈地踏出一步,目光落在桑杰喇嘛身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桑延大喇嘛既已赴约,我也不好让贵客久等,桑杰大师,此地施展不开手脚,未免殃及无辜,还请移步一叙,如何?” 桑杰喇嘛眉头微蹙,他方才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位日游神身上。 对方浑浊眼眸深处,竟藏着一缕似曾相识的幽光,如古井微澜,让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仿佛在过去曾有过交集。 可任凭他如何催动无漏境那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脑海中仔细搜寻,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点灵光,只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悲伤? 这感觉来得突兀,也与对方冥府日游神的身份格格不入,倒像古刹青灯下摇曳的禅意。 孟婆的话语恰在此时切断了桑杰喇嘛的思绪。 他心知肚明,冥府今日乃有备而来,而此刻孟婆的目标,分明便是自己。 避战已无可能,否则雪隐寺千年威名便将折损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疑虑暂且压下,面色恢复古井无波,单手竖掌于胸前,沉声道:“阿弥陀佛。既然孟婆相邀,贫僧自当奉陪。” “爽快。” 孟婆嫣然一笑,身影倏忽间已变得模糊,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街角屋檐下,再一闪,已是百丈开外。 桑杰喇嘛低宣一声佛号,僧袍鼓荡间,人便出现在数丈外,竟如缩地成寸般,紧随着孟婆的身影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却无方才牛头使者与桑延大喇嘛那般搅动风云的骇人声势,反而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街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两位绝顶高手已然远去,仿佛从未驻足。 “走…走了?” “又两位无漏境……” 惊呼声、议论声再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冥府仅留下的那位日游神。 这时,桑普喇嘛的冷笑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从一开始他便暗中探查这留下冥府日游神的底细。。 此刻,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哼,你这身上气息藏而不露,贫僧还道是何方神圣,如今看来,不过是倚仗了某种遮蔽气息的宝物罢了。” 面具之后,了因的眸光平静无波,对于桑普喇嘛言语,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以沉默的姿态应对。 桑普喇嘛见对方不答话,只当是被自己说中了要害,心中那丝因对方神秘身份而产生的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他再次冷笑,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老家伙!师兄他们另寻他处了结因果,独独将你留在此地应对贫僧,想来是你修为在三人之中最为不济!也罢,就让贫僧来掂量掂量,你这冥府的日游神,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他刻意将“老家伙”和“最不济”几个字咬得极重,意图激怒对方。 第20章 真空大手印对大摔碑手 街面上残留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依旧凝滞。 围观的人群听闻此言,顿时又将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了冥府那位日游神身上,屏息以待。 只见那日游神,听闻此言,竟是微微颔首,缓缓自那简陋的茶摊条凳上站起身,迈步向前。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与方才孟婆和桑杰喇嘛那近乎瞬移的身法相比,显得可以说是朴实无华了。 桑普喇嘛双目微眯,全身肌肉悄然绷紧,丹田内力暗涌,僧袍之下气血如汞液流转,已然做好了随时应对雷霆一击的准备。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但冥府中人均非寻常江湖中人,他可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然而,预想中的狂暴攻击并未到来。就在了因走到距离桑普喇嘛尚有五步之遥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那副日游神面具之后,再次响起那苍老的声音。 “你,可曾修炼过‘龙象般若功’?” 这问题来得极其突兀,与眼前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桑普喇嘛猛地一愣,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疑窦丛生。 他完全不明白这位冥府的日游神为何会在此刻问起雪隐寺的镇寺绝学。 虽满腹疑惑,但在那面具后目光的注视下,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沉声答道:“《龙象般若功》乃我寺不传之秘,非根骨、悟性、机缘俱佳者不可得授,贫僧……资质鲁钝,并无资格修炼。” 这番话半掩虚实。龙象般若功确为镇寺之宝,历代得授者寥寥。 然而那所谓的“并无资格”,事实上,是修炼《龙象般若功》需要庞大的气血支持,强行修炼只会是事倍功半,徒耗光阴。 这一点,他自己心知肚明,寺中也早有定论,只是这等关乎镇寺武学的隐私,他自然不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敌人言明。 面具之后,了因听到这个答案,那双浑浊的眼眸微微黯淡了一下。 他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随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果然……如此。看来唯有指望他知晓,那龙象般若功究竟源自哪部佛经了。’ 了因在心中默然长叹。 “可要……”了因刚想开口,询问是否换个地方交手。 然而,“换个地方”四字尚未出口,对面的桑普喇嘛眼中厉芒乍现,竟是不再等待,抢先发难! 他担心夜长梦多,决意速战速决! “嗡!” 空气被狂暴内力急剧压缩,发出刺耳爆鸣! 桑普喇嘛身形如电突进,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瞬间凝聚起磅礴内力,隐隐呈现淡金之色。 一股擒拿天地、镇压八方的宏大掌意轰然爆发,猛拍了因心口要害! 正是雪隐寺绝学——真空大手印! 掌风过处,空气嘶鸣,仿佛要被这一掌之威彻底撕裂,枷锁境高手的磅礴内力展露无遗! 电光火石之间,了因虽惊不乱! 他经脉虽断,无法动用内力,一身气血历经数门武学提升,早已被锤炼到磅礴如海,炽烈如阳的不可思议之境! 面对这突如其来、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了因不闪不避,面具下眉心那点朱砂痣血光爆射,一声低沉的闷哼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同荒古巨兽苏醒! “轰!” 一股灼热如熔岩、狂暴似海啸的恐怖气血,瞬间自他体内喷薄而出! 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一股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周身空气被炽热血气灼得扭曲蒸腾,脚下青石板应声碎成齑粉! 鎏金黑袍下,肌肉猛然贲张,皮肤之下隐隐泛起一层淡金与琉璃色交织的光泽——正是金刚不坏神功与三色琉璃身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下一瞬,了因右掌悍然拍出,招式看似简单古朴,却带着一股撼山震岳、粉碎一切的惨烈气势! 掌风沉重如泰山压顶,破空之声宛若巨碑砸落——正是佛门七十二绝技,大摔碑手! 而且是臻至大圆满境界的大摔碑手! “嘭!!!” 双掌毫无花哨地硬撼在一起,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如同怒海狂涛般向四周疯狂扩散,茶摊桌椅瞬间被撕扯得粉碎!地面尘土呈涟漪状冲天而起! 桑普喇嘛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对方手掌排山倒海般涌来,那力量纯粹而霸道,竟似完全不依赖内力,纯粹是肉身气血之力爆发所致! 他掌心凝聚的真空大手印劲力竟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拍散,整条右臂剧痛钻心,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身体忍不住“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方才勉强卸去这股力道。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失声叫道:“大圆满境界的大摔碑手?!你……你竟是我佛门中人?是哪一脉的高僧?!” 能将这门刚猛无二的掌法练到如此返璞归真、劲力凝练如一的地步,非佛门正宗苦修者数十年之功不可得! 了因面具下的脸庞毫无波动,一语不发。 他心知自己无法动用内力,全凭气血蛮力对敌,而对方是枷锁境高手,已能短时间凌空飞行,若被其拉开距离,今日恐怕还真难以轻易拿下。 必须速战速决! 心念电转间,了因脚下猛地一踏,地面青砖应声碎裂,身形如炮弹般再次扑上,不给桑普喇嘛丝毫喘息之机! 双掌翻飞如影,或拍、或砸、或崩,招招皆是大摔碑手的精妙变化,掌风之刚猛暴烈,气势之雄浑惨烈,仿佛真有无数无形巨碑被他抡起,铺天盖地般砸向对手! 桑普喇嘛见对方攻势较之前更为狂暴凶戾,心头骇浪翻涌。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强压右臂酸麻,怒吼一声,催动全身内力,双掌齐出,硬接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第21章 大力龙象掌 流云刀封不平和断碑掌岳震山早已退到百丈开外,两人望着场中那如同人形凶兽般疯狂对攻的两人,脸上皆是骇然之色。 封不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岳兄,你号称断碑掌,掌上功夫在江湖上也算一绝……可你瞧瞧,这黑袍人的大摔碑手,简直……简直不似人间武学!” 岳震山死死盯着了因每一掌拍出时那凝练如实质的掌风,以及空气中传来的沉闷爆鸣,脸色早已煞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封兄……以后莫要再提什么断碑掌了,在这位面前,我那点微末伎俩,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江湖中人皆知大摔碑手乃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一,刚猛无俦,但寻常高僧施展,至多掌风凌厉,开碑裂石。可你看此人……” 他抬手指向了因那掌风激荡、身形如岳的身影。 “那位的大摔碑手,这是……这是将刚猛二字锤炼到了极致,不仅掌力刚猛绝伦,掌势笼罩之下,周身数丈空气凝如铁板,令人避无可避,唯有硬接。这分明是将这门掌法练到了‘意与劲合,劲随掌出’的大圆满境界!普天之下,能将大摔碑手练到这般地步的,屈指可数!” 他越说越是心惊,指着场中再次硬撼一击后,了因那如疯似魔、攻势如潮的身影,沉声道:“唉,你看桑普喇嘛便知,即便他功力深厚,接下一掌也手臂酸麻,气血翻腾。我若上去,恐怕一掌都接不住,这‘断碑掌’的名号,今日怕是要真正‘断’在此处了。” 封不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着桑普喇嘛在那狂猛掌势下节节败退,甚至连凌空拉开距离都做不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涩声道:“岳兄你看他运劲发力之际,周身气血蒸腾如狼烟贯日,筋骨齐鸣似惊雷炸响!这哪是垂暮老者应有的气象?简直……简直如同古之凶兽复生!” “纯以气血推动蛮力,竟能与枷锁境高手的真空大手印硬撼而不落下风……这是何等滔天的气血!?!” 岳震山长叹一声,面露敬畏:“谁能想到,一具老迈躯壳之下,竟蕴藏着如渊如海的气血!那桑普喇嘛绝非弱者,可在日游神这纯粹到极致的力量面前,竟似毫无用武之地!以力压人,一力降十会,古人诚不我欺!” 砰砰砰! 场中两人俱是刚猛无匹的打法,好似九天惊雷连环炸裂,每一次硬撼都震得人耳膜欲裂! 了因仗着金刚不坏神功与三色琉璃身,面对桑普那足以穿透金石、震荡脏腑的真空大手印,竟是不闪不避,只以血肉之躯硬接! 桑普喇嘛越打越是心惊,他的真空大手印奥妙无穷,掌力穿肉透骨,便是修炼数十载金钟罩的高手,受此一击也难免气血翻腾。 可印在对方身上,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几声闷响,那黑袍下的躯体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不朽的神铁! “怎么可能?!” 桑普心中骇浪滔天。 “此獠周身并无龙象般若功那特有的气血奔涌之象,而且他年岁已高,为何气血能雄浑旺盛到如此非人境地?这简直是一头人形真龙!” 桑普喇嘛内心狂吼,这完全违背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可纵是他周身内力澎湃,将真空大手印催发到极致,试图以巧破力,却总在了因那蛮不讲理的绝对力量下寸寸崩解。 了因的打法,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点! 任你千般变化,万种玄妙,我只一力破之! 大摔碑手已被他催发到极致,掌风过处,空气不是被排开,而是被极度压缩,如同无形的巨碑,轰隆隆地碾压过去。 桑普喇嘛就像陷入了一个由纯粹力量构成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往往他一招精妙掌法刚使出一半,那蕴含崩山巨力的气罡巨碑已当头压下,逼得他不得不回掌硬接。 每一次硬撼,都震得他气血翻涌,臂骨欲裂!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寺中那位仅凭龙象般若功的蛮力便跻身天下绝顶之列的上师,是何等的可怕! “吼!” 心知再被动防守下去,必被这日游神生生砸成肉泥,桑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顾后果地压榨周身气血,双眸瞬间布满血丝! 这一次,他掌势陡然一变,不再飘忽灵动,而是变得凝重如山岳! 双掌挥动间,竟隐隐伴有苍凉的龙吟与厚重的象嘶之声,掌风所及,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沉重,好似真有龙象巨力加持其上! 正是雪隐寺的另一门绝学——大力龙象掌! “来得好!”了因心中暗喝,他正想印证此掌! 电光火石间,了因那原本大开大合、刚猛无俦的大摔碑手陡然一变! 掌势变得更为古朴、苍茫,带着一股镇压一切、降服龙象的无上意境! 所用的,赫然也是大力龙象掌!并且其势更猛,其意更真,其力更雄! “什么?!!” 桑普喇嘛在这一掌出现的瞬间,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惊骇之色达到了顶点,甚至出现了瞬间的失神! “大力龙象掌?!不……不可能!我雪隐寺绝学,非真传弟子绝不外授!他怎么会……而且这意境……龙象交泰,力之极尽……这分明是记载中的大圆满境界!他……他究竟是谁?难道是我寺中某位的前辈?” “轰!!!!” 双掌再次碰撞,这一次爆发的威势,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如同两颗天外陨星以毁灭之势悍然对撞! 恐怖的气劲呈环形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如同被巨犁深耕,硬生生刮低三尺! 方圆数五十丈内青石板瞬间龟裂,掀飞,就更远处的树木也如同脆弱的稻草般被连根拔起! 封不平和岳震山即便已在百丈开外,仍被这股骇人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运足功力才稳住身形。 但二人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敬畏。 场中,桑普喇嘛如同被攻城巨锤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接连喷出数口滚烫的鲜血,双臂更是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显然臂骨已然寸寸断裂! 他重重地摔落在数十丈外,挣扎了几下,却未能爬起来,只是用充满惊骇、迷茫与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道依旧挺立如岳的黑袍身影。 “大力龙象掌……大圆满……你……你究竟是寺中哪位师伯?” 第22章 绝逃不过老娘的眼睛 师伯? 了因刚想开口否认,耳畔却突然传来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没想到你居然是雪隐寺的大喇嘛?” 了因转头望去,百丈外残破石牌坊顶上,不知何时多了道娇小身影。 牛头使者悠然晃着双腿,铁鞭已不见踪影。 了因每次看到,都觉得那副玲珑身段与柔美的嗓音,与“牛头”这个名号实在相去甚远。 话音尚在空气中飘荡,那道娇小身影已然动了。 并非寻常的轻功纵跃,倒似墨滴入水,在虚空中曳出淡淡残影。 待衣袂拂动之声掠过,她已俏立在三尺之外,带起的微风轻撩了因的袍角。 她负手歪头,绕着了因缓缓踱步,锦靴踏过碎石竟不闻声响。 转了两圈后,她停在了因正面,仰起那张与“牛头”面具,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原以为你这嗓子是刻意伪装,没想到...还真是个老人家。” 了因垂下目光,看着只及自己胸口的牛头使者,沙哑的嗓音如同破旧风箱:“年纪大了,是没错。但老朽并非雪隐寺的喇嘛。” “装,继续给老娘装!” 牛头使者嗤笑一声,伸出纤细的食指隔空点了点了因的胸膛,语气斩钉截铁。 “这世间,除了雪隐寺秘传的龙象般若功,还有什么功法能让你这枯木之躯,蕴藏着如此恐怖的气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尤其在那龙象掌力对轰造成的深坑上停留一瞬,声音提高了几分。 “更何况,你刚才拍出的那一掌!龙象交泰,力贯十方!那分明是大力龙象掌的大圆满境界!老娘虽然年纪没你大,但这双招子还没瞎!” 了因心中无奈叹息,他这一身磅礴气血,乃是因为修炼了数十种武学,加之贯通九窍后,窍穴不断精纯凝练的原因。 这牛头使者并非雪隐寺门人,自然不知其中奥妙。 正如桑普,也是在见识了那招大力龙象掌后,才怀疑他是某位不熟知的师伯。 正思忖间,却见牛头使者摸着光滑的下巴,又围着他转了两圈,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衣衫,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以你这把年纪,又修炼了龙象般若功,我想想……” 她忽然停下脚步,手指轻点太阳穴,做沉思状。 “上代龙象般若功的传人共有三个。你肯定不是大雪山上的那位巴托上师,他三十年前就已闭关不出,据说是在参悟第十一层功法。”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笃定:“第二个名叫巴吉,天赋最高,可惜,几十年前他在东极沧海边上走火入魔,据说浑身气血逆冲,狂舞九天九夜,最后才力竭而亡。” 说到这里,她忽然跳着转过身来,手指直指了因鼻尖,声音中带着几分发现秘密的兴奋:“那么,难道你就是那最后一位——巴赖喇嘛?传闻你三十年前因触犯寺规,被逐出雪隐寺,从此销声匿迹。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躲到了冥府里!” 了因眼底微澜乍起。 这牛头使者究竟何方神圣? 龙象般若功因为传承艰难、门人稀少,在江湖上本就鲜有传闻。 可对方不仅对龙象般若功了如指掌,甚至连上代传人的名号、经历都一清二楚,这绝非寻常江湖人士所能及。 但很快了因又暗自摇头——寻常江湖人士,怕是连冥府的门槛都摸不着。 他抬眸望向那张森然牛头面具,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几分疲惫:“老朽当真不是雪隐寺的人。” ““哼!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瞒过老娘这双眼睛——你就是巴赖喇嘛!” 她忽地转向远处瘫倒在地的桑普喇嘛,扬声喝问:“你说,是与不是?” 桑普原本就因方才交手时感受到的熟悉掌力而心生疑虑,此刻听得牛头使者这般笃定的分析,不禁挣扎着撑起半身,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了因枯槁的身形上来回逡巡。 难道方才感知到的磅礴气血,当真源自龙象般若功?他 他想起寺中关于巴赖师伯的记载,再联想此人方才施展的掌力... “您...您当真是巴赖师伯?”桑普声音发颤,唇角溢出的鲜血都忘了擦拭。 了因面具下微微抽动,他没想到这位雪隐寺高僧竟会轻信旁人之言。 “老朽再说最后一次——我并非你师伯。” 说完他望向牛头使者,疑惑的道:“你回来得这般快,那位桑延喇嘛呢。” “你能速战速决,老娘就不能更胜一筹?”牛头使者嗤笑一声。 “老娘不过几鞭下去,那桑延喇嘛就被我打断了四肢,废了丹田,现在正躺在城外乱葬岗啃泥巴呢。” 了因闻言心中惊骇,那桑延喇嘛可是无漏境的强者,更是能被地榜收录的高手,自己与桑普交手不过两炷香时间,这牛头使者竟已将同级别的桑延喇嘛彻底击败。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戴着牛头面具的女子,暗想此人果然不简单,难怪当初被人世间de高手暗算后还能全身而退。 只是不知她究竟是何身份,修炼的又是何种功法,竟有如此实力。 “你再用这么色眯眯的眼神看我,别怪老娘干死你!”牛头使者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当即掐腰喝道,语气中满是威胁。 了因无奈摇头,不再多言。 他看了眼仍沉浸在师兄被废的悲痛中、神情恍惚的桑普喇嘛,直接伸手拎起他的僧袍后领,迈步向城门口走去。 “喂,你去哪儿?”牛头使者在身后问道。 了因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去找孟婆。” 古林城外,远在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中,正在上演着激烈的交锋。 这片原本郁郁葱葱的林地,此刻已是面目全非。 方圆百丈的地面被打得生生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宛如天然山谷。 四周不见一块完整的巨石,所有的树木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被震成齑粉,就连地底的泥土都被翻了出来,混合着碎木与石屑,在两人激荡的真气中漫天飞舞。 孟婆身形如鬼魅,在漫天尘土中时隐时现。 她的双爪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每一爪挥出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爪风过处,地面上便会出现五道深达数尺的沟壑,碎石四溅。 桑杰喇嘛则稳如磐石,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正是佛门武学——金钟罩。 第23章 是大雷音寺的和尚! “砰!” 一声巨响震彻四野,两道身影从漫天烟尘中倒飞而出,各自在地上划出十余丈的深沟才堪堪停住。 桑杰喇嘛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胸前僧袍早已碎如败絮,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爪痕。 从胸前到肋下,再到腹部,密密麻麻布满了数十道伤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流出。 最险的一处离丹田只有半寸之遥,若是再偏上分毫,他这一身修为怕是早已付诸东流。 他心中凛然:这孟婆的爪法当真了得,方才交手不过百招时,对方已接连施展出了“幽冥鬼爪”、“裂骨爪”、“追魂爪”等十几种截然不同的爪法。 更可怕的是,这些爪法在她手中信手拈来,变幻莫测,且每一种都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纵使他将佛门金钟罩修炼到大圆满境界,仍是被对方凌厉无匹的爪劲生生破去。 “今日怕是难了!” 桑杰暗自运功止血,他抬眼望向对面,只见孟婆正慵懒地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孟婆轻轻吹去指尖沾染的布屑和血沫,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她冷笑着看向桑杰,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讥讽:“大喇嘛,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的报应?” 桑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神色一动,齐齐转头望向密林东侧。 但见两道身影正快速接近,正是了因和牛头使者。 牛头使者一手提着桑延的衣领,这位名列地榜的无漏境高手,此刻四肢软垂,面如金纸,显然丹田已毁,筋骨尽断。 而另一侧的日游神则拖着桑普,这个身材魁梧的喇嘛此刻也是满身血迹,呼吸急促,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由于了因内力全失,未能封其穴道,桑普虽重伤难言,却仍强提一口气,朝远处的桑杰嘶声呐喊: “师兄——快逃!!!” 话音未落,了因翻手一掌击在他后心。桑普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了因将桑延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桑杰,目光如刀:“桑杰大师,可愿束手就擒?” 桑杰看着两位同门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这时,牛头使者缓步上前,唇边逸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逃?他能往哪逃?”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在桑延喇嘛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桑杰闻言,嘴角泛起苦涩。单是一个孟婆已令他难以招架,如今又添上这深不可测的牛头使者,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更令他脊背生寒的是,桑延师兄的修为远在他之上,竟在弹指间被牛头使者废去毕生功力。 此等恐怖修为,怕是远在孟婆之上。 这时,桑普强忍着剧痛,望向了因的目光中翻涌着血泪交织的悲愤。 他喉头滚动,嘶声如裂帛:“你...你也是出自雪隐寺山门,为何...为何要对同门赶尽杀绝?” “什么?!” 桑杰霍然转头,连瘫倒在地的桑延喇嘛都猛然昂首,眼里迸出惊涛骇浪。 孟婆疑惑地望向了因,似乎在说,你怎么就成了雪隐寺门人? 而此时,牛头使者则是环抱双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心说:‘这回还挖不出你的真实身份?’ 桑杰在心中飞快思索:“这日游神竟是我雪隐寺同门?难怪我从方才就觉着他的眼神如此熟悉,可那张脸……” 他沉声望向了因:“敢问是哪位师兄?” 桑普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不是师兄……是师伯……” 见桑杰望向自己,他继续开口:“他方才所使...是臻至大圆满境界的大力龙象掌...还有大摔碑手...他的气血异常恐怖,恐怕是修炼了龙象般若功……我怀疑他是巴赖师伯……” “不可能!巴赖师伯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寺中很多长老亲眼所见,这做不得假!”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继续道:“此事涉及宗门机密,这才对外宣布他是被驱逐出寺。” 桑普闻言,艰难地转头望向桑延,见对方也是微微点头,证实了桑杰的说法。 这时,牛头使者按捺不住好奇心,莲步轻移,凑到了因身边,歪着头打量他:“日游神,你真的不是巴赖喇嘛?” “不是!” “那你这一身恐怖气血是怎么练的?”牛头使者不依不饶。 了因白了她一眼,语气敷衍:“胡乱练的。” “骗人!”牛头使者娇叱一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轻喝一声,袖中玉手如毒蛇出洞,直取了因胸口要穴。 牛头使者这一掌来得又快又狠,掌风凌厉如刀,森森寒气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了因只觉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气扑面而来,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掌相迎。 “轰——!” 双掌相交的刹那,一股恐怖的气血之力自了因体内爆发。 但见他周身金光大盛,肌肤呈现出三色琉璃般的光泽,仿佛一尊金身罗汉降临凡间。 两股磅礴气劲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以二人为中心,一股狂暴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漫天尘土。 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不远处的孟婆的宽大袖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金刚不坏神功!”牛头使者惊呼出声,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收掌后撤,死死盯住了因周身流转的金光:“你竟是大雷音寺的和尚!” 了因面色不虞,冷哼一声:“一会雪隐寺,一会又成了大雷音寺。你到底要给我安多少身份?” 牛头使者却是不依不饶,她细细打量着因周身的金光,语气笃定:“龙象般若功我或许会认错,但这金刚不坏神功绝不可能!此乃大雷音寺不传之秘,非嫡传弟子不得修炼。” 了因闻言,下意识地联想到对方曾展现的横练功夫,心中暗忖:她到底是何出身?为何如此肯定? “冥府有规矩,不能探查别人身份。”了因摇了摇头,语气转冷:“你坏了规矩。” 牛头使者闻言一愣,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得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我...我一时好奇,忘了这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那双原本凌厉的美眸此刻躲躲闪闪,不敢与了因对视。 她悄悄挪动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 第24章 猜到身份 这时,桑杰突然凝视着了因,沉声道:“你的气血虽如江海奔涌,却绝非龙象般若功的路数。大力龙象掌,金刚不坏神功!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贫僧总觉得你这双眼睛,似在何处见过?” 了因并未立即作答,只幽幽长叹一声,叹息里浸着深秋寒露般的惋惜:“桑杰大师于佛法浸淫数十载,本可成就一代高僧,何苦要行那等伤天害理之事?” 桑杰眼波微动,旋即摇头轻叹:“世间诸事,岂是心想便可不为。” 他话音渐沉,似古井泛起涟漪:“此刻贫僧愈发确信,定是见过你的。” “别浪费时间了!”孟婆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冰冷:“还要逼问舍利子和龙象般若功呢!” 话音未落,孟婆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桑杰。 她双手成爪,爪风凌厉,直取桑杰的要害。 桑杰不敢怠慢,急忙运功相迎。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掌风爪影交错,气劲四溢。 一边与孟婆交手,桑杰的脑袋一边飞速运转起来: 方才交手间,对方应该已经确定我们三人不会龙象般若功。既然如此,他们应该知道我们身上根本没有秘籍,那还逼问什么? “龙象般若功...大力龙象掌...大摔碑手...金刚不坏神功,还有那熟悉的眼神...” 这些线索在桑杰脑海中飞速旋转,仿佛就要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可就在桑杰即将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时,孟婆一爪凌厉抓来,迫使他不得不全神应对,那刚刚浮现的思绪顿时被打断。 有牛头使者这等绝顶高手在旁虎视眈眈,即便是没有出手,可一股无形的威压已如巨石般压在桑杰的心头。 不过数招往来,桑杰忽觉肩头剧痛刺骨,嗤啦一声裂帛,孟婆利爪已硬生生撕下他肩头一块皮肉。鲜血汩汩,瞬间浸透僧袍。 桑杰心念电转,明白今日已是必死之局。 既然难逃一死,他无论如何也要揭开那日游神的面具,窥见其真容。 “阿弥陀佛——” 佛号声里,桑杰周身真气暴涨,竟对孟婆再度袭来的利爪不闪不避,硬生生以血肉之躯相抗。 噗嗤一声,利爪深陷肋间,鲜血喷涌如泉。 桑杰却借这一击之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了因而去。 “不好!”牛头使者惊呼骤起,身形闪动如电,奈何方才为避嫌站得偏远,此刻已是救援不及。 了因显然未料桑杰竟如此搏命,仓促间抬掌相迎。 可他终究与桑杰差了一个大境界,加之对方借力而来势如雷霆,双掌相接刹那,只觉排山倒海之力涌来,刚提起的气血瞬间溃散。 “嗤啦——”桑杰的手指如刀,精准地划过了因的面具。那面具应声而裂,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 下一刻,血痕自额间蜿蜒而下,鲜血顺着苍老的皱纹流下。 “这、这竟不是人皮面具?”桑杰呆立当场,双目圆睁,满是不敢置信:“你到底是谁?” 他原以为这张陌生的脸必是伪装,此刻触目所及竟是真实皮肉。 这一瞬的失神,让他全然忘却身后杀机。 孟婆已如鬼魅般追至,一掌重重击在桑杰后心。 “砰”的一声闷响,桑杰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十丈开外,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住手!”了因突然抬手拦住孟婆即将落下的第二掌。 孟婆的利爪在距离桑杰头顶仅一寸处戛然而止,她不满地瞪了了因一眼,却还是收回了手。 了因缓步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桑杰,叹息道:“你就这么想知道我是谁吗?” 桑杰强忍剧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却仍强撑着盘膝坐起:“贫僧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你既然与我是旧识,难道就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孟婆冷哼一声,声音阴冷如冰:“那三千信徒死之前,可曾弄明白?” 一旁的桑普闻言急忙辩解:“他们是自愿的!都是自愿为雪隐寺献身的!” 牛头使者眼中寒光闪烁,显然被刚才桑杰的搏命行为激怒。 她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一派胡言!谁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 桑普激动地反驳,额上青筋暴起:“我雪隐寺僧众皆心甘情愿为寺中献出生命!你们冥府中那些各派的叛徒永远不会懂!” “你找死!” 牛头使者刚要动手,同样被了因拦住。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桑杰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再念及当初桑杰赠经之谊,终于缓缓开口:“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但你要将那三千信徒的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来,而且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可以!”桑杰眼神闪烁一下,声音嘶哑:“不过我三人都没有龙象般若功的秘籍,你若是打这个主意就算了。” 了因轻轻摇头:“无妨,只要...” 他话没说完,就发现桑杰正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而那双原本因重伤而黯淡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仿佛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久违的星光。 惊喜、诧异、震惊种种情绪在其中交织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了因皱眉刚要说什么,然而桑杰一句话就将了因钉在原地:“你我已经差不多有十一年不见了吧?” 了因心头巨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还不等了因反驳,桑杰继续道,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定:“你不用反驳,贫僧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追忆之色,语气渐渐悠远:“十多年前,我四人月下彻夜‘交谈’,品尝素斋,贫僧此生难忘。” 看着对方坚定的目光,了因确定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十一年不见,四人月下交谈,素斋...... 刚才对方所说,不正是十一年前,在青山寺盂兰盆法会后的事情吗? 第25章 可愿加入雪隐寺? 了因沉默片刻,转头对牛头使者道:“牛头使者,能否请你暂且回避?” 牛头使者眉头一拧,面露不悦:“日游神,你这是何意?” 了因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喙:“方才你所作所为,已坏了冥府规矩。若此刻离去,先前种种,我便权当未曾发生。” 牛头使者眼中掠过一丝挣扎。她虽对眼前日游神的身份满心好奇,却也知了因所言非虚,不得不权衡轻重。 她咬了咬牙,狠狠剜了了因一眼,终是转身没入林中,身影渐远。 待牛头使者远去,了因方转回目光,望向仍死死盯着自己的桑杰大喇嘛。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似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过往。 未见其有何动作,眉心处却倏然亮起一点红光,如涟漪般漾开,漫过整张面容。 原本苍老的肌肤泛起微澜,皱纹渐次舒展,松弛的皮肉变得紧实,五官轮廓愈发清晰。 不过转瞬之间,立于众人眼前的已非那满面风霜的老者,而是一个眉目清朗的年轻和尚。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肤若凝脂,整张脸精致得宛若白玉雕琢的佛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一点朱砂,鲜红欲滴,衬得他愈发超尘脱俗。 桑杰凝视这张熟悉的面容,眼中情绪翻涌,轻声道:“看来……贫僧所料不差。” 一旁的桑普紧锁眉头,仔细端详了因的面容,只觉似曾相识,却如何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终是按捺不住,出声问道:“桑杰师兄,他究竟是谁?” 桑杰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他便是青山寺——不,如今该称大无相寺的弟子,了因!” 桑普闻言骤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了因。 他终于忆起为何觉得这张脸熟悉——这分明是惊鸿照影榜上高居首位的了因和尚! 他曾见过玄机阁流传的了因在问禅路上讲经的画像,当时还暗叹一个和尚竟能登临榜首。 如今亲眼得见,方知真人风姿远胜画像,那画卷怕是连十分之一的神韵都未能摹写。 “不可能……”桑普喃喃自语:“惊鸿照影榜上说你年未及三十,怎会有如此深厚的修为?而且传闻你十年前经脉尽断,早已沦为废人……” 话至此处,桑普蓦地顿住,回想起方才与了因交手的情景——对方确实始终未动用内力…… 这时桑杰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大力龙象掌,大摔碑手……想来连拙火定,你也领悟了吧?” 了因这才明白对方如何识破自己的身份。 没有秘籍却想逼问龙象般若功,便只有一种可能——佛经。 他没有作答,只默默运转起拙火定功法。 脐下三寸处,一缕先天之火悄然燃起。 火焰徐徐上升,分作两路流入双肾,所过之处经络莹莹生辉。 随后火焰汇入心脉,在心窍处稍作停留,继而流转五脏,最终在肝胆处凝聚成两簇青蓝色的少阳之火,那光芒透过鎏金黑袍隐约可见。 “不过十年光景……”桑杰见状不禁慨叹:“先天之火,命门之火,连五脏的五行之火,你也修炼至最后的少阳火……怕是再五十年,最后的三焦之火与灵台之火也可点燃……了因……你果然天纵奇才!” 了因闻言,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复杂,双手合十道:“还要多谢大师当日赠经之恩。” 桑杰大喇嘛轻轻摇头,目光幽深如古井:“贫僧当时亦有私心。却没料到……” 他话音微顿,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你竟真能从经文中参透拙火定的修行法门。” 了因眉头微蹙,当年赠经的往事竟暗藏玄机? 他正欲追问,却听桑杰骤然开口:“了因师傅,可愿入我雪隐寺?” 一旁的桑普闻言震惊失色,张口欲言,却似突然想到什么,竟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神色复杂地望向了因。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连了因也为之怔然。 他沉默片刻,眉间蹙起浅川:“大师何出此言?明面上,贫僧乃大无相寺弟子;暗地里,又是冥府的日游神。且不论雪隐寺敢不敢收我这等身份,便是大无相寺那一关,只怕也难逾越。” 桑杰微微摇头,目光如磐石坚定:“只要你点头,雪隐寺愿倾尽所有,助你斩断与大无相寺的因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当年你的事,贫僧也有所耳闻。大无相寺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任你自生自灭,道你就不想寻个归宿?” 了因眼神微动,却仍保持平静:“那冥府呢?” “冥府——”桑杰目光扫过一旁的孟婆:“激活舍利子之事如此隐秘,冥府都能知晓,恐怕如今寺中就有他们的眼线。既然如此,多你一个日游神,少你一个日游神,又有什么分别?” 了因凝视着桑杰,试图从对方眼中读出更深层的意图。 见他不语,桑杰再度开口。虽因伤势声音虚弱,却字字千钧:“了因师傅,若你应允,莫说《龙象般若功》,便是雪隐寺藏经阁中千年积淀,诸般密传法典,皆可任你翻阅。日后你当为雪隐寺上师,地位尊隆,若你有意……” 他顿了顿,语惊中人:“便是法王之位,也未尝不可。” 这番承诺重如山岳,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了因听闻,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眼中疑虑更深。 一旁的孟婆见他神色凝重,还以为了因被对方打动。 “日游神,莫要相信这大喇嘛的话,雪隐寺何时变得如此慷慨了?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怕你一旦踏入雪隐寺山门,便是羊入虎口,再难脱身!” 了因闻言,缓缓转过头,对着孟婆微微颔首。 此刻,他非常想知道桑杰大喇嘛,为何会如此不计代价招揽他。 他重新转向桑杰,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对方那深邃的眼眸:“大师厚赐,了因受之有愧。贫僧只问一句——为何是我?大师究竟想从贫僧这里得到什么?” 桑杰大喇嘛看着了因清明如镜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神,知空言已无法取信。 他深吸一口气,却引动身上伤势,猛地一阵剧咳。 殷红血线自唇角滑落,被他漫不经心拭去,虽然面色又苍白几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咳咳……罢了,事到如今,贫僧便不再隐瞒了。” 他缓缓转向一旁的孟婆,双手合十,声音虽虚弱却依然庄重:“孟婆使者,贫僧接下来的事,涉及雪隐寺中机密,可否……请您暂且回避片刻?” 孟婆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冷冷地扫过桑杰苍白的面容,随即转向了因,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见了因微微颔首,她又看了一眼对方身上渗血的伤口,这才交代了因一句‘小心’后,转身离去。 待孟婆离去,桑杰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又虚弱了几分。他跌坐在地上,喘息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了因。 “你可知,无论是舍利子,还是那九皇子,甚至……甚至是当年贫僧赠你那部经书,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同一件事。而这件事,也是我想请你入寺的……根本缘由。” 了因心神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沉声道:“愿闻其详。” 第26章 雪隐寺秘辛 “了因师傅,你可知为何巴托上人作为我雪隐寺第一高手,却始终未能晋位法王?” 了因略作思索,迟疑道:“莫非……是因为《龙象般若功》极难修炼?” “是,也不是。”桑杰眼中流露出复杂之色,既有骄傲,更有深深的忧虑。 “《龙象般若功》作为我寺镇寺武学,传承至今已逾三千年。然而,悠悠岁月,凭借此功真正登临绝顶,成就上人之位者,不过寥寥五人。外界皆传,此功每代仅秘传三人,视为无上殊荣,可他们哪里知道……” 他语带苦涩:“这《龙象般若功》的修炼条件实在过于苛刻,苛刻到……有时甚至一代弟子中,都未必能凑齐三个符合资格之人。” “而《龙象般若功》,更是我雪隐寺立寺之根本。”桑杰目光深远,仿佛穿透时光烟尘:“我寺原本不过是佛门二流势力,正是因前三代上人接连出世,凭此功登临天下绝顶之列,才使我寺跻身当世一流势力之林。因此法王之位,实是上人无心担任。” 了因微微颔首,他已明白其中深意——以一人之力,将宗门拔高至此,巴托上人自然志在再攀武道巅峰,再加上肩负传承重任,无暇分心俗务,这才舍弃法王尊位。 说到此处,桑杰忽然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可如今……巴托上人,就要陨落了。” “这不可能!”了因失声惊呼,“巴托上人既已登临绝顶高手之位,必是归真境中最顶尖的强者。这等境界,寿元至少五百载,怎会……” 桑杰转头望向桑普,声音低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负:“这一切,还要从三十年前巴赖师伯的陨落说起。” “当年上人接到急报,说巴赖师伯修炼《龙象般若功》时走火入魔,竟在癫狂之中血洗了整个云雪县城。” 他喉头微微滚动,那段惨痛的往事至今仍如昨日般清晰:“上人闻讯,连袈裟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下山。谁曾想……”桑杰的声音忽然哽咽:“这一别,竟是九天九夜。当上人再次踏进寺门时,我们……” 桑杰闭上双眼,仿佛不忍直视那段记忆:“巴赖师伯……被上人亲手击毙,但上人也遭人暗算,身中一十三记重拳,浑身浴血而归。那一十三处拳印,深可见骨,拳劲透体,连上人苦修多年的龙象护体神功都被生生击破。” 了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巴托上人已是当世绝顶,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将他伤至如此境地?” 桑杰沉重摇头:“上人归来后立即闭关疗伤,对敌手之事始终三缄其口。后来还是法王亲自率领执法堂弟子下山查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根据现场痕迹推断,当时上人正在全力压制走火入魔的巴赖师伯,却被人从背后暗算。那偷袭之人,显然也非等闲之辈。” 他的声音渐沉,带着说不尽的痛惜:“上人既要压制巴赖师伯的狂性,又要应对神秘高手的偷袭,在两人的夹击下……这才受了这致命重伤。” 了因听到“致命”二字,再联想到桑杰先前所说的“陨落”,心头猛地一跳。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贫僧听闻巴托上人尚不足二百寿数,正值春秋鼎盛,怎会……怎会遭此重创,竟至危及性命?” 桑杰沉重地点头,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归真境强者,若无灾无劫,享寿五百载本是寻常。可上人归来时,那十三处拳伤……唉,” 他声音沙哑,“那十三记重拳不仅破了上人的龙象护体神功,更可怕的是,拳劲中蕴含的诡异真气至今仍在上人体内肆虐,不断侵蚀着他的根基。这些年来,上人虽以深厚修为强行压制,却终究锁不住身上精气,每日都有本源气血在悄然流逝。” 解释完这些,桑杰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因身上,那目光复杂:“《龙象般若功》需以磅礴气血为基,这本就是万中无一的苛刻条件。而拙火定,恰恰能降低这道门槛——虽终究不及那些天生气血如龙象之辈,但总算开辟了一条蹊径。” 了因恍然大悟:“所以这便是当初大师赠我《拙火定金刚密续》的缘由?” “不错,”桑杰接过话头,“拙火定虽是淬体之法,亦能激发人体潜能,寺中虽有不少弟子修炼拙火定,但他们心性不够,若是强行修炼《龙象般若功》,极易走火入魔,就算是贫僧,这些年来,也未能得到上人得认可。”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当初听闻你从《大般若经》中自行领悟出般若掌,我便认为你资质绝佳。后来在辩经会上见你心性澄明,更是让我看到了希望,当时我便想着,或许……你可以试一试。于是才将《拙火定》赠予你,说实话,当时并未抱太大期望,只当是结个善缘,没想到了因师傅你……” 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你不仅真的领悟了拙火定,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修炼到了如此境界。” 了因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忽然问道:“那九皇子呢?难道你们雪隐寺是打算让他重归雪隐寺当法王?” 桑杰缓缓摇头,神色复杂:“最开始是这样,可如今九皇子背后有大无相寺支持,我们拿出舍利子,更多说是想结个善缘,若将来雪隐寺遭逢大难,至少...至少能保住我雪隐寺传承不断。” “为了传承,就牺牲三千信徒的性命来激活舍利子?”了因的声音陡然转冷,“这就是你们雪隐寺的做法?” 桑杰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羞愧地低下头良久,他才艰难开口:“此事...确实有违佛法根本。但寺中也是无奈,上人伤势日重,寺外强敌环伺,若再无转机,雪隐寺千年基业恐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许久,桑杰抬起头,目光恳切:“了因师傅,既然贫僧已将寺中隐秘和盘托出,不知...不知你可愿入我雪隐寺?” “不愿。”了因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桑杰眼神一暗,却似乎早有预料,苦笑道:“也是。你心性刚烈,这么多年连大无相寺都不愿回去,自然是见不得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他心中暗叹,目光落在了因挺拔的身姿上。 眼前这人十年前经脉尽断,武道之路本该断绝,却硬是凭着横练功夫踏过了枷锁境这一关,更是,在江湖上闯出硕大的名头。 这般人物,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如今怕是早已名动天下了。 想到此处,桑杰不禁惋惜地摇了摇头。 第27章 《大力无上密续》 桑杰凝视着了因,缓缓道:“你经脉尽断,无奈选择炼体之路,这本就是一条极为艰难的道路。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凝聚出如此磅礴的气血,但以这般雄厚气血催动力气,大力龙象掌的威力,想必你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不待了因回答,他继续解释道:“大力龙象掌和龙象般若功乃是一脉相承的武学,两者皆以气血为根基。气血越是雄厚,力量就越大,威力也就越强。当年巴托上人尚在巅峰之时,就曾凭借大力龙象掌的刚猛巨力,硬生生扛下东极那位佛主一记如来神掌。” 了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来神掌被誉为五地第一掌法,威力惊天动地。 大力龙象掌能够与之抗衡,哪怕只是一掌,也足以说明这门武学的恐怖之处。 “想必你也窥见了其中关窍,这才想要得到龙象般若功吧?”桑杰直视着了因的双眼,仿佛要看透他心中所想。 了因坦然点头:“正是。” 桑杰沉吟片刻,语气凝重:“贫僧知你天资卓绝,欲从佛经中自行参悟龙象般若功。既然如此,贫僧可将佛经交予你,但你要答应贫僧一事。” “师兄不可!”一旁的桑普听闻了因不愿加入大雪隐寺,便急声制止,他面色焦急,显然对桑杰的决定极为担忧。 “闭嘴!”桑杰厉声呵斥,却因情绪激动引起内伤,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他强忍痛楚,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依然坚定地望向了因,等待着他的答复。 了因没有立即应允,而是平静问道:“什么条件?” 桑杰喘息片刻,语气凝重:“若你真能从佛经中领悟出龙象般若功的修炼方法,有朝一日雪隐寺传承若是断绝,希望你能帮我雪隐寺寻一传承弟子,万万不能让雪隐寺断了传承。” “传承?”了因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点头:“好,贫僧答应你。” 桑杰深深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我信你。” 随后他指了指远处的桑延,对了因说道:“请解开贫僧师兄的哑穴。他修炼过我雪隐寺的香象渡河身法,所参悟的佛经可能与龙象般若功同出一源。或能助你参悟。” 了因微微蹙眉,目光在桑普身上停留片刻。 仅犹豫一瞬,他便伸出手指凌空一点,一道柔和气劲精准地解开了桑延的哑穴。 桑杰见此,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经脉恢复了?” 了因没有回答桑杰的询问。先前他不用内力封穴,正是因为崔判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虽然此刻只恢复了双臂经脉,但他丝毫不敢暴露这个秘密。 然而他这番沉默,在桑杰眼中却成了默认。 桑杰望向他的目光顿时更加炽热,那灼热的视线仿佛要将他看穿。 了因微微蹙眉,转而看向四肢尽断、功力被废的桑延。 桑延强忍着剧痛,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朝了因吐出一口血水,嘶声骂道:“想要我雪隐寺的传承武学?你休想!” 了因眼中厉色一闪,正要开口,却听身后的桑杰急声喊道:“师兄!” 桑杰强撑着重伤之躯,声音沙哑却急切:“师兄,你清醒些!如今我雪隐寺内忧外患,那打伤上人的仇家不知何时就会找上门来。万一上人敌不过他,那...” 他剧烈咳嗽几声,嘴角又渗出血丝,却仍坚持说道:“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雪隐寺数千年传承,就此断绝吗?” 桑延闻言,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他死死盯住了因,声音嘶哑:“我凭什么信他?” 桑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就因为他叫了因。若是整个南荒佛门中还有一人值得托付传承,那便一定是他。” 桑延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师弟,你莫要忘了,他如今是冥府的日游神!” “那又如何?”桑杰又吐出一口血,染红了僧袍前襟:“师兄,冥府行事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如今为何会选择加入冥府,难道你猜不出来?当初,你不也为他感到可惜吗?” 桑延闻言,眼神微动,似是想起什么往事。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了因身上停留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声音嘶哑:“我可以将佛经背与你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你别忘了你的承诺。若是食言,贫僧纵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话音未落,桑延便不再等了因回应,强撑着开始背诵经文。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一修般若如龙潜渊,静水深流,破无明暗; 二修勇猛如象赴敌,踏碎烦恼,渡生死海。” 每念一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语气却愈发坚定,仿佛要将毕生所学的精义尽数倾注在这濒死的诵经声中。 桑延剧烈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撑着几近虚脱的身体,声音断断续续:“经...经文...你可都...记住了?” 了因微微颔首:“自然。” “那就好...”桑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抬手抹去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了因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若是贫僧猜得没错...”桑延的声音越发虚弱,却仍强撑着说下去:“纵是你能从这《大力无上密续》中领悟出龙象般若功,恐怕...也是不全。” 了因闻言,转头望向桑杰,却见桑杰也是不解的望向桑延。 桑延又咳嗽了两声,这才缓缓解释道:“当年...巴托上师突破龙象般若功第十重时,贫僧与寺内众多长老...皆在身侧护法。” 他的眼神渐渐飘远,似是陷入了回忆:“那时上师曾言...若是要将此功修炼到第十一层,就必须...必须前往西漠大雷音寺,求取记载《大日如来咒》的贝叶经一观。”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了因:“你既然能从佛经中领悟武学,应当知道,佛法修为不足者修炼至高深武学,往往需要以特定佛经化解武学中的戾气。龙象般若功越是往后,越是刚猛霸道,若无相应佛法化解,必会反噬自身。” 桑延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坚持说道:“所以贫僧猜测,最后三重的龙象般若功,并非藏在《大力无上密续》之中,而是隐藏在记载了《大日如来咒》的贝叶经上。” 第28章 便由师兄送你一程 了因闻言忍不住问道:“雪隐寺与大雷音寺究竟有何渊源?为何雪隐寺的镇派武学竟会藏在大雷音寺中?” 他话音落下,桑延、桑杰、桑普三人却都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桑延突然转头望向桑杰,眼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桑杰师弟,但愿......你是对的。” 说罢,他突然仰天长啸,那声音中饱含着无尽的悲怆与自责:“弟子桑延,愧对祖师!”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与脑浆四溅,桑延的头骨应声碎裂。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唯有那双圆睁的眼睛中还残留着未尽的执念与悔恨。 “师兄!”桑普扑倒在地,颤抖着扶起桑延尚有余温的尸体,声音哽咽,“师兄!你何至于此啊!” 他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了因:“了因!那三千信徒,当真是自愿赴死!这件事,桑杰师兄从未参与其中,反而因心中愧疚,一路为亡魂诵经超度,你杀我二人也就罢了,桑杰师兄无罪,你可否放他一条生路?” 了因转目望向桑杰,却见桑杰缓缓摇头,面容平静得可怕:“罪僧罪孽深重,当以死谢罪。” 他转向桑普,眼中泛起一丝温情:“桑普师弟,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初入寺时,不过总角之年,是师兄牵着你的手,一步步走进山门的。” 桑普闻言,浑身剧震,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春日,年幼的他怯生生地站在雪隐寺门前,是桑杰微笑着牵起他的手,温声说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时的阳光正好,洒在桑杰年轻的脸上,温暖而慈悲。 想到这里,桑普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些年来,随着他修为日渐精深,地位不断提升,竟渐渐疏远了当年引他入门的师兄。 他想起桑杰多次想要与他参禅讲经,可都被他以修炼为由推脱。 此刻想来,那些借口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桑杰师兄...”桑普哽咽道:“这些年来,是师弟辜负了师兄的恩情。当年若不是师兄引我入寺,我早已饿死街头。这些年来,我、我...” 桑杰闻言,眼眶顿时红了。他望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师弟,声音沙哑:“师弟,你可知道,师兄从未怪过你。每每见你修为精进,师兄心中既欣慰,又......又难过。” 他缓缓抬起手,却又放下,眼中满是不舍:“我佛门中人岂能不诵经参禅...师弟,当年是师兄接引你入寺,今日,便由师兄送你一程,可好?” 桑普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哽咽难言,只能重重叩首,额间沾染了桑延尚未干涸的鲜血。 “劳烦师兄!” 桑杰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 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却也是他此生最痛苦的一击。 “师弟,走好。” 掌风轻拂,一道柔和却蕴含内力的掌力印在桑普胸前。 桑普身躯微微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桑普身形微微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他最后望了桑杰一眼,眼神中满是感激与不舍,随即缓缓倒地。 桑杰怔怔地望着桑普渐渐冰冷的身体,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阿弥陀佛...”桑杰低声诵念。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阳光正好,他牵着那个怯生生的小沙弥,一步步走进山门。 他想起那个总角之年怯生生拽着他衣角的孩子,想起第一次教他诵经时认真的小脸,想起他突破境界时欣喜的笑容... “师弟……”他轻声呢喃,声音破碎在风里。 良久之后,桑杰喇嘛收敛情绪,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桑延喇嘛尸体:“那舍利子...就在桑延师兄怀中。” 了因闻言,上前从桑延怀中取出那颗晶莹剔透的舍利子触手温润,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和谐的戾气萦绕其间。 他眉头微蹙,仔细端详着这枚本该纯净无瑕的佛宝。 桑杰虚弱地解释道:“舍利子已经寂灭。虽以三千信徒性命为引,可即便他们心甘情愿赴死,终究不免沾染了戾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且...这其中还存在着九皇子前世的残念。故而只有他能够完全吸收其中力量。若是旁人强行炼化,其中的戾气与残念,足以让任何人走火入魔。” 桑杰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目光恳切地望向了因:“贫僧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我雪隐寺的真空大手印,可化解舍利中的戾气与残念。就让贫僧...为了因师傅做这最后一件事吧。” 了因凝视着桑杰,眼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丝犹豫。 他握紧舍利子的手微微发抖,似乎在经历着内心的挣扎。 桑杰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却温和:“了因师傅不必违背自己所践行的佛理。这是贫僧自己的选择,也是...最后的救赎。” 了因沉默良久,耳边只闻二人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舍利子放入桑杰掌心。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都有些颤抖。 “阿弥陀佛。” 桑杰接过舍利子,双手合十,将舍利子置于掌心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 随着真空大手印的运转,舍利子中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溢出,如同有了生命般缠绕在他的指尖,随后缓缓渗入他的体内。 随着戾气入体,桑杰的面容开始扭曲,额上青筋暴起。他的气息忽强忽弱, 时而慈悲祥和,时而暴戾凶煞。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竟与九皇子惊人地相似。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交替显现,令人不寒而栗。 桑杰咬紧牙关,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但他手中的法印始终未散,依然在坚定不移地吸收着舍利子中的污秽力量。 面容在金光与黑气的交织中剧烈扭曲,当最后一丝戾气被吸入体内时,桑杰忽然睁开双眼,眸中竟同时映着清明与狂乱。 看着自己布满青筋的手掌,桑杰苦涩一笑:“修佛五十载...自以为能度化世人...却终究,走错了路啊。” 他低声叹息,声音里带着彻悟后的悲凉,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浑浊的泪。 了因正要开口,却见桑杰的神情再次剧变。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忽然染上浓重的戾气,身上的气息也发生变化,仿佛九皇子的残念正在他体内作祟。 “哼!” 一声闷哼,他竟自断心脉。 躯剧烈震颤间,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了因的手腕。 “了因师傅...”他气若游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若有朝一日,你在修行路上感到迷茫....” 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枯槁的手指:“可去西漠...西...” 话未说完,他瞳孔中的光芒渐渐熄灭,那只紧紧抓住了因的手也缓缓滑落。 “哎——————!阿弥陀佛!” 第29章 迷茫 牛头使者正百无聊赖地伸着手指,对着树干用力戳戳戳,仿佛那粗糙的树皮就是日游神那张可恶的脸。 每一指下去,树皮便簌簌掉落,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 孟婆闻声转头,看着那已经被牛头使者戳出一个深深孔洞、几乎要穿透的树干,无奈地叹了口气:“牛头姐姐,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牛头文然轻哼一声,收回手指,那指尖还沾着些许木屑。 她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黑色官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响:“已经一个时辰了!日游神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孟婆轻轻摇头,刚想开口让对方放心,两人便同时听到一阵轻微而略显疲惫的脚步声从幽深的林中传来。 她们立刻转头望去,只见日游神了因的身影缓缓从斑驳的树影中走出。 由于他脸上那象征性的面具早已被毁,此刻暴露在牛头使者眼前的,依旧是那张布满皱纹、苍老而疲惫的真实面容。 牛头使者显然还对之前被他定住之事耿耿于怀,见了因出来,立刻重重冷哼一声。 她双臂抱胸,下巴微扬,语气硬邦邦地问道:“怎么样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了因脚步微顿,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沉声道:“都处理完了。” 声音带着经历大事后的沙哑与疲惫。 说着,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洁白无瑕的玉瓶,里面正是他自己独门炼制的火毒丹。 而这,也是之前孟婆与牛头使者商议好的交换条件,为的就是能让那枚舍利子归他所有。 牛头使者一把抓过玉瓶,她先是狐疑地打量了这洁白无瑕的瓶子几眼,又瞥了瞥了因那张疲惫的老脸,这才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她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先凑近瓶口轻轻嗅了嗅,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芬芳的气息钻入鼻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出一颗丹药,然后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丹药表面。 牛头使者原本不以为然的表情微微一僵,一股灼热感立刻从舌尖蔓延开来。 她突然轻咦一声,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体内仿佛有细小的火苗窜起,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泛起奇异的灼热感,竟真的如孟婆所说在淬炼肉身。 “咦?还真有点门道!”她眼睛蓦地一亮,脸上的怀疑和不满瞬间被惊喜取代。 不再犹豫,她仰头便将那枚火毒丹吞了下去。 更强的热流在体内爆发开来,淬炼的感觉更为明显,虽然细微,但对她这等修为而言,已是难得的裨益。 她原本紧绷的小脸立刻舒展开来,眉开眼笑,方才的针锋相对仿佛从未发生过。 “哈哈,好东西!”她欢叫一声,娇小的身躯一蹦,就到了了因面前,十分自来熟地用力拍了拍了因的肩膀——那力道让了因本就疲惫的身形微微晃了晃。 “行啊日游神!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够意思!”她拍着胸脯,语气豪爽:“以后在冥府,老娘罩着你了!谁敢找你麻烦,尽管报我的名字!” 了因心情沉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只是牵了牵嘴角,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实在提不起更多精神应付。 牛头使者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得了好处心情大好,又转向孟婆,笑嘻嘻地说:“孟婆妹妹,既然这里没我什么事了,那我就先走一步啦?” 孟婆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牛头,无奈地笑了笑:“姐姐慢走,今日有劳了。” “好说好说!”牛头使者摆摆手,娇小的身形一晃,伴随着清脆的笑声,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牛头使者离去后,林中重归寂静。 了因伫立原地,面容如水波般荡漾变幻,皱纹褪去,苍老尽消,重新变回那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模样。 只是眉宇间笼罩的阴郁,比先前更浓重了几分。 孟婆静静注视着他,见他久久不语,终是蹙眉开口:“怎么?莫非...没能得到龙象般若功?” “不,已经得到了。”了因轻轻摇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悦。 “既已得偿所愿,为何还这般闷闷不乐?”孟婆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关切。 在这位师姐面前,了因总是更容易卸下心防。 了因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叹息一声,将方才洞中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沉:“师姐,我方才...竟有些犹豫。”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向被浓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世人都说,佛门了因心性刚烈,宁折不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当年我所做之事,并非像他们所说的刚烈。我只是...不想委屈自己,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林风拂过,鎏金黑袍微微摆动。 “可刚才,我明明不想杀他。”了因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的裂痕:“可心里却认为必须要杀他。” 他忽然转头,澄澈的眸子直直望向孟婆,那目光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师姐,你说...这是为什么?” 孟婆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师弟,你这话问得可真是难住我了。论悟性,论慧根,你是佛门少有的奇才,论佛法修为,你更是早已超越了我这个做师姐的。” “连你这般通透的人都不明白的事,我这个资质平庸的师姐,又怎么会知道答案呢?” 孟婆轻叹一声,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天资卓绝却陷入迷茫的师弟。 这时,一片落叶飘下,被她稳稳接住。 “师弟!”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的纹路,轻声道:“人心如这片落叶,看似简单,实则脉络错综复杂。有些答案,不是靠旁人的指点就能得到的,而是要你自己在修行中去体悟,去寻觅。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答案,注定要自己去找!” 第30章 雪衣无尘,神秀无双 了因闻言,神色稍霁,对着孟婆合十一礼:“多谢师姐开解。” 他静立原地,轻轻摇头,似是要将心中杂念尽数甩去。 林中一时寂静,只余风过叶梢的沙沙声。 静立片刻后,孟婆忽然开口:“我打算两月后前往东极武林,你可愿同行?” 了因迎上她隐含期盼的目光,终是缓缓摇头,视线遥遥落向青林禅院的方向。 从南荒往东极,即便取道八万里江水横渡入海,也需半年光景。 老方丈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残焰将熄,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孟婆见他摇头,轻叹一声:“我知你心中所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这些年来,你四处云游讲经,看似是弘扬佛法,实则借此结交了南荒各寺方丈长老。你的心思,我岂会不知?” 了因微微一愣,却没有否认。 “你想改变南荒佛门的格局,这份宏愿我明白。”孟婆的语气转为凝重:“可南荒武林没落,乃是五地公认的事实。”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师弟,莫要被困在南荒这十万大山之中。走出去,等你修为尽复,再归来时,以全盛之姿争夺大无相寺佛子之位。届时,以你的能力,一点点改变大无相寺,再通过大无相寺影响整个南荒佛门,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了因听着师姐的劝解,唇角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还是师姐懂我。可......” 他倏然负手,衣袂无风自动,一股凛然气度沛然盈野:“我,是了因——” 他缓缓抬起手,一片落叶恰巧落在他掌心:“是惊鸿照影榜第一位,雪衣无尘,神秀无双的无相禅僧。” 了因指尖轻捻,那片落叶竟在他掌心化作点点,随风飘散。 “纵要离去,也当——万丈霞光开道,千里山河相送!” ----------------- 寂静山林突然传来诵经声,声音清越悠扬,与林间的风声、鸟鸣融为一体。 不多时,只见一白衣僧者踏叶而来,步履轻盈若踏云履雾,每每落足皆巧妙避开枯枝残叶,竟未惊扰山间半分宁谧。 “一修般若如龙潜渊,静水深流,破无明暗;二修勇猛如象赴敌,踏碎烦恼,渡生死海。”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了因雪白的僧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他诵至“龙性如空,般若为体;象性如幻,勇猛为用”时,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枝头缓缓飘落。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了因并未在意,依旧缓步前行。 然而,就在那片树叶掠过他脸颊的刹那,一道细微的刺痛突然传来。 了因身形微滞,指尖轻触,竟染上一抹鲜红。 他瞳孔骤缩——以他身负三重金刚不坏神功以及三色琉璃身无锋可破的特性,纵是不运功,寻常刀剑亦难伤分毫,这片枯叶竟能破他金身? “谁?”了因沉声喝道,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 话音未落,头顶树冠猛然炸开! 人未至,磅礴气压已笼罩四野。 只见一道黑影倒悬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 那身影头下脚上,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竟引得方圆十丈内枝叶狂颤,周遭空气被挤压得爆鸣不止。 了因不及细思,双臂肌肉贲张如虬龙盘结,僧衣无风自鼓,双掌迎击时带起龙象虚影——正是雪隐寺秘传的大力龙象掌。 “砰!” 双掌相接,气浪翻涌如惊涛拍岸,漫天落叶被震得纷飞如雨。 了因只觉一股摧山撼岳的巨力贯体而下,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双足竟深陷土中三寸有余。 “好可怕的掌力!” 他心中骇然,此掌之威,竟远胜当日桑普喇嘛。 不等他喘息,第二掌已至。 这一掌比先前更加沉重,掌风中隐有风雷之声。 “喝!” 了因一声低喝,周身气血如沸,轰然爆发。 眉心那点朱砂红痣骤然亮起,殷红如血,竟隐隐沁出一滴血珠,悬而未落。 大力龙象掌! 雪隐寺秘传绝学自他掌间迸发,双掌之上龙象虚影交缠,携崩山裂石之威,悍然迎上。 “轰!” 双掌再交,气浪如潮,数棵古木应声拔根而起,尘土蔽空。 了因双脚再陷数寸,小腿已完全没入土中。 但他来不及喘息,第三掌接踵而至。 这一掌的威力更胜前两掌,这一掌仿佛携着山岳之重,还未落下,便压得了因气息凝滞! 龙象摔碑手! 了因长啸裂空,眉心红痣终渗鲜血,沿鼻梁缓缓滑落。 他周身血气如焰升腾,龙象摔碑手催至巅峰,双掌拍出竟有龙吟象鸣、碑裂石崩之音交叠而起。 “轰隆!” 三掌相撼,整片山林为之震颤,万叶簌簌惊落。 “咦?” 空中传来一声惊噫,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显然未料这年轻僧人能爆发出如此骇人之力。 然而了因硬接三掌后,双腿已深陷土中,膝下尽没,周遭地面塌作巨坑,裂痕如蛛网四散。 “怎么可能......”了因心中骇然,他这龙象摔碑手已融合特性,更兼一身磅礴气血,纵是面对无漏境高手也有一掌之力,可对方倒悬而下,无凭无依,竟能还游刃有余,修为属实恐怖! 第四掌,已引天地之势,轰然压至。 掌风过处,四周林木如草偃伏,乱石惊飞。 了因心知避无可避,当即运转气血,将横练武学催至巅峰。 “不动如山!” 他一声暴喝,眉心血珠接连沁出。 周身三色琉璃光华暴涨,体表附上灿灿金光,金钟倒扣之相隐约外显! “铛——” 恐怖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山石崩碎,树木化为齑粉。 了因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对方掌中传来,金钟罩不动如山的特性应声而碎,三色琉璃光华一闪即逝,体表金光瞬间湮灭。 了因闷哼一声,双脚深陷的土地轰然炸开,整个人自双臂以下,被硬生生砸入土中。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他喉头一甜,终究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常人受此重击,必是双膝跪地,可这掌力却如巨锤钉桩,将他如稻草般直直插入土里,当真诡异恐怖! 林中重归死寂,了因艰难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翩然落地的黑影之上。 第31章 黑衣人再现 了因艰难抬头,只见那黑影飘然落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那人脸上,映出一道刀疤。 可这刀疤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倒平添了几分沧桑魅力。 那人负手而立,周身气息从容不迫,眼神深邃如渊,正是当年他夜宿破庙时给他讲经一夜,最后还留下那《圆觉经》神秘黑衣人。 “小和尚,好久不见了!”黑衣人声音温润如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次见到这黑衣人,了因更觉此人深不可测,以他如今的佛法修为,依旧做不到当年黑衣人口绽莲花的异像,而当初那千里可见的恐怖异像,如今更确定是这黑衣人与人大战所致。 “前辈,确实好久不见了。”了因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苦笑道:“只是这么打招呼的方式,贫僧还真是受不起。” 黑衣人嘴角微微一扬,缓步上前,蹲在了因身前:“你受得起。毕竟是冥府的日游神,在下还是小心点好。” 了因闻言心神俱震,脱口而出:“前辈当日也在场?” 黑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猜?” 了因苦笑着摇头:“前辈莫要拿贫僧开玩笑了。以前辈的修为,莫说是区区一个日游神,怕是连我冥府的崔判陆判,也不是前辈的对手。” 黑衣人闻言,却是轻轻摇头:“崔判?虽未与你冥府的判官交过手,但我可不敢小觑你冥府中人。” “前辈何出此言?”了因不解。 黑衣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望向了因:“两件事,让我满意了,你可以活;不满意的话...” 他轻轻敲了敲了因的光头:“你这无相禅僧,今日怕是要埋骨于此。” 了因心头一凛,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他深知眼前这人手段莫测,当下不敢怠慢,只得强作镇定道:“前辈请说条件。”” 黑衣人直起身,负手而立:“第一件事,将《圆觉经》讲一遍给我听。若是满意,便能说第二件事;若是不满意...” 他呵呵冷笑,笑声中透着刺骨寒意。 了因看着脑海中那刚刚过半的解析进度,心里暗暗叫苦。 这《圆觉经》玄奥异常,他这些年来虽时常研读,却始终未能完全参透。此刻要他完整诵出,还要让这位神秘高人满意,实在是强人所难。 但黑衣人伫立身前,此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缓缓诵经:“如是我闻,一时婆伽婆,入于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 每讲一句,了因都在心中暗暗叫苦,这经文中的许多奥义,他都只是一知半解,早知此人会来‘抽查’,当初就该耗费数年光阴,好生将这部经书彻底参透才是,他甚至暗自埋怨起这《圆觉经》太过深晦难解。 了因胡思乱想之际,却没注意到,黑衣人听到了因解析的佛经,眼底竟是异彩连连。 甚至连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动,心中感慨万千:没想到十多年不见,这小和尚竟然将《圆觉经》那些玄奥经义讲解得如此透彻,现在看来当年心血来潮之举果然正确。 了因正忐忑不安地讲经,甚至汗珠都顺着脸颊滑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系统上不过才刚刚过半的解析进度,竟能让黑衣人十分满意。 半个时辰后,了因将经书讲述完毕,他忐忑地盯着黑衣人,生怕对方突然下手,没想到对方在沉吟片刻后,咂咂嘴,说道:“马马虎虎,算你过关。虽有几处理解尚浅,但能讲到这个程度,也算难得了。” 了因当下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黑衣人轻笑一声:“把你抢的舍利子交出来,那东西不是你能拿的。” 了因闻言眼底波动一下:“舍利子就在贫僧胸前,前辈想要,怕是得先把我从这土里拉出来。” 谁知黑衣人竟不急着取物,反倒在他对面盘膝坐下,语气悠然:“不急。多年不见,先和你小和尚叙叙旧。” 了因一怔,随即苦笑:“前辈纵是想聊天,也要先将贫僧拉出来才是。” 黑衣人却摇头:“我就喜欢这样聊天。” “好吧。”了因无奈叹了口气:“没想到前辈也是为了这舍利子而来,看来我冥府还是动手早了。” 对方闻言却是连连摇头:“我若真要抢,早在北玄就动手了,哪还轮得到你们冥府?而且当日要不是看到你小和尚,你以为你冥府的牛头使者和孟婆能活着离开?” 了因闻言不由眯起眼睛,对方这句话看似随意,却暴露了许多关键信息。 其一,此人很可能是一路尾随桑杰喇嘛三人从北玄而来; 其二,他与桑杰三人并非同伙,否则不会坐视冥府劫走舍利; 其三,当日他之所以没有出手,说明在他心中,《圆觉经》的重视程度更在舍利子之上; 其四... 了因心思电转,忽然开口道:“没想到前辈也是九皇子的人。” "九皇子?"黑衣人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指使我?” 了因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轻蔑。 “那前辈要舍利子是为了……?” “送给九皇子。” 了因一愣:“前辈刚才不是还说……” 黑衣人摆摆手:“将舍利子交给他,自是有我的用意,你这小和尚如今虽也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但这种事,你还不够资格知道。” 了因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疑云密布。 不喜欢九皇子却要给他送舍利子,再加上当年赠予的《圆觉经》,以及当日这黑衣人讲解的《大般若经》,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他脑海中再度浮现当年大胆的猜测。 他试探性地问道:“前辈...也是佛门中人?” “佛门?”黑衣人闻言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缓缓摇头:“小和尚,你才多少年岁?很多事于你而言犹如雾里观花。还是少费些心思” 第32章 无相神功的奥妙 黑衣人说完,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壶酒,在了因面前晃了晃:“小和尚,喝不喝?” 了因看着那酒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点点头:“美酒在前,自然要喝。”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这酒...不会是前辈特意为贫僧准备的吧?” 没想到黑衣人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本来是打算浇在你坟头上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你刚才的表现让我满意,所以......” 了因闻言一阵无语,只得苦笑着摇头。 黑衣人也不多言,伸手拍开泥封,自己先仰头饮了一口,随后竟直接将酒壶递到了因嘴边。 了因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着对方的手张口接饮。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几番你来我往,壶中酒已下去大半,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随意了许多。 黑衣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之所以能改颜换貌,是因为无相神功吧?” 了因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语气中满是诧异:“前辈居然知道无相神功?” 虽然大无相寺名传五地,但最为人熟知的武学乃是无相劫指。 这无相神功乃是他从无字玉碑中领悟,但这些年却从未听人提起过这门功法。 就连静心见他易容,也全然不知是无相神功的妙用。 可眼前这黑衣人,竟能一眼看破其中玄机,这让他如何不吃惊? 黑衣人见他望来,微微颔首:“无形无相,随心而化。这无相神功可以说是大无相寺压箱底的绝学。” 他摩挲着酒壶,目光悠远:“虽说比不上如来神掌那般惊天动地,也不及金刚不坏神功的万法不侵,但若能将此功修炼至''无众生相''的境界......”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届时便可模拟天下九成武学,举手投足间尽显诸派精髓。其玄妙程度,甚至还在龙象般若功之上。” “这么厉害?”了因忍不住惊呼,他虽修炼无相神功,但因经脉原因,至今尚未真正施展过。 此刻听黑衣人娓娓道来,不由得心驰神往。 只是转念一想,想到自己如今不过初窥"无我相"的门径,纵使能够施展,怕也远不及黑衣人口中那般神异。 黑衣人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厉害是厉害,不过可惜你大无相寺后继无人,上一个领悟此功的,大约还是四百多年前的一位前辈,而那位前辈终其一生也不过修炼到''无人相''的境界。” 了因闻言皱眉:“难道连我寺那位证得金刚境的尊者,也未能修炼到无众生相的境界?” 黑衣人摇头道:“那位尊者修炼的乃是你大无相寺另一门武学——阿罗汉神功。”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大无相寺的精妙武学,尽藏于无字玉碑之中。能悟得何种武学,领悟几重境界,皆看个人缘法。若无缘法,纵使秘籍摆在眼前,亦如雾里看花,难窥门径。” 了因若有所思,无相劫指作为大无相寺最有标志性的武学,寺内依旧有人无法领悟,想来便是这个道理。” 这时黑衣人忽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了因:“你从无字玉碑中领悟了几重无相神功?” “三、三重。”了因下意识地回答。 黑衣人嗤笑一声,仰头饮下一口酒:“小和尚睁眼说瞎话。” 他抹了抹嘴角,又道:“听说你曾从《大般若经》中领悟了般若掌?” 了因点头承认,这件事在流传甚广,他也没有必要隐瞒。 黑衣人若有所思,手指轻叩酒壶,发出清脆的声响:“般若掌,拙火定,大力龙象掌,大摔碑手......”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看来那金刚不坏神功,也是你从佛经中自行领悟的了?” 了因再次点头,当日这黑衣人就在现场目睹,他又如何能否认? 黑衣人突然啧啧感叹,摇头晃脑道:“我当年若有你这般悟性,能从佛经中自行参透武学,断不会活成你这副模样。” 了因微怔:“我这样?” “软弱,痴傻!”黑衣人屈指弹了弹了因的光头,发出清越的叩响。 “你这般年轻,这般天赋,本该意气风发,趾高气昂,为人所不能为之事。可你呢?纵是别人惋惜你的遭遇,佩服你的为人,可那又如何?你改变了什么?” 了因闻言,也是不禁长叹一声:“前辈教训的是。细细想来,贫僧当年所为,确实有些愚蠢。” 出乎意料的是,黑衣人竟放缓了语气:“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这般年纪,有些事没经历过,自然还抱有希望。等你历尽千帆,意识到该做的都做了,该试的都试了,就会发现最深的慈悲,便是不允许自己再慈悲。” 他仰首饮尽残酒,随手掷壶。 酒壶落地脆响,惊起三两尘埃。 “酒喝完,话已了。”黑衣人站起身,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希望下次再见面,你能给我新的惊喜。” 还不等了因说话,他脚下一跺,地面突然如波浪般起伏,埋在土中的了因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土里"挤"了出来。 尘土簌簌落下,了因踉跄两步才站稳身形。 黑衣人伸出手,掌心向上:“”舍利子呢?“” 了因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犹豫片刻,才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枚温润如玉的舍利子。 他手掌攥紧,却始终不肯将舍利子递到黑衣人手中。 “没出息!”黑衣人瞪他一眼,伸手便要夺。 了因本能地缩手,却被黑衣人更快一步,指尖轻弹他手腕穴道,了因只觉手臂一麻,舍利子已落入黑衣人掌中。 黑衣人将舍利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舍利子寂灭多年,其中蕴含的能量还能有多少?” “你既然叫我前辈,我也不占你便宜......”黑衣人略一沉吟,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此丹名为金阳丹,可修复经脉,最是……” 话未说完,了因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反应般伸手一探,那颗丹药便已落入他的手中。 动作之快,连黑衣人都怔了一怔。 黑衣人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先是愣了愣,随即狠狠瞪了了因一眼:“好个贪心的小和尚!” 他摇了摇头,袖袍一甩:“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了因独立原地,面上急切之色渐褪,仿佛方才的莽撞从未存在。 他凝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如古井,不见半分涟漪。 第33章 不知道其啥名字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带着几分凉意拂过了因单薄的僧袍。 他低头凝视掌中那枚丹药,目光沉凝如深潭。 若是那黑衣人刚才拿了舍利子就走,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说了那么一番话,又留下一颗‘对症’的丹药,这反而让了因揣测起此人真正的目的。 为何会说出那么一番‘激励’自己的话? 为何会留下这丹药? 是见猎心喜的赏识,还是另有所图的布局? 那黑衣人就像山间骤起的迷雾,来历成谜,连意图都裹着重重谜团。 “最深的慈悲,便是不允许自己再慈悲...”了因轻声咀嚼这句话,眉间蹙起浅浅沟壑。 这话中似有深意,却又与佛门教义相悖,让他一时难以参透。 “罢了!” 他将丹药仔细纳入怀中,抬手理了理染尘的僧袍,这才发觉脚下僧鞋早已褴褛不堪。 了因摇头轻叹,足尖微震,碎布如蝶纷落,赤足踏上山径时,天最后一抹余晖已没入远山。 夜色如墨,很快便笼罩了整座山林。 了因借着朦胧月色,寻得一处僻静山洞。 洞内幽深,石壁沁着凉意,他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取出怀中丹药。那丹药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似有生命般在掌心微微颤动。 他不再犹豫,仰头服下。 丹药遇津即化,一股温润暖流自喉间漫开,旋即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游走四肢百骸。 当药力触及双腿断脉时,原本温顺的气流陡然沸腾,似春雷惊破冻土。 昔日被震断的足三阴经率先苏醒,药力凝成金针般的气丝,在残脉间穿引缝合。 剧痛如潮水阵阵袭来,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僧袍后背渐渐深了一片。 了因凝神内视,但见双腿经脉如枯木逢春,断损之处生出丝丝缕缕的牵连,渐渐重塑联结。 待最后一道隐脉贯通时,洞外已现曙光。 了因缓缓起身,赤足踏在冰冷岩石上,下一瞬,他身影如烟,倏忽消失在山洞之中。 ----------------- 临州城地处两道交界,商旅往来频繁,城内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了因一路行来,足下生风,面容也早已在无相神功的运转下,悄然变化。 待到他踏入城池时,已无人能认出这位风尘仆仆的行者就是大名鼎鼎的无相禅师了因。 他拣了处最喧哗的酒楼落座,堂内武林人士推杯换盏,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八皇子半月前已经突破到枷锁境五重了!”一个粗豪汉子拍桌说道,声音洪亮。 邻桌青衣剑客晃着酒盏接话:“大戍皇室这一代确实了得。八皇子年方四十便有如此修为,照这个势头,不出十年必能冲击无漏境。” “那又如何?”角落里的白面书生压低嗓音,却逃不过了因的耳力:“有九皇子背书,如今整个边南道已尽归大无相寺掌控。听闻他们下一步就要剑指襄南道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冷笑:“边南道是九皇子封地,那位三王爷又性情软弱,这才让大无相寺得手。襄南道可是二皇子与那位铁腕皇叔的地盘,岂会任人拿捏?” 衣剑客颔首称是:“当初大无相寺在边南道剿灭了多少宗门?如今襄南道各派早有防备,定会结成同盟殊死抵抗。” 这时临窗老者慢悠悠夹起一粒花生,摇头叹道:“后生们终究见识浅了。两个首座不行便派四个,三万僧兵不够就调十万。这南荒大地除却大戍朝廷,谁堪与大无相寺争锋?” 言罢将花生米抛入口中,幽幽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大无相寺此番时机选得确实精妙。” 这时,门口一阵骚动,几名身着锦缎劲装的武者大步流星踏入酒馆,腰间佩刀与步履相碰,发出铿锵之声。 为首的是位面色红润如枣的老者,腰间那柄金把长刀在昏黄油灯下流转着暗芒,刀鞘上繁复的云纹仿佛随时要破鞘而出。 “呦!是‘金刀镖局’的刘老爷子回来了!”店堂里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声音里透着熟稔。 立刻有人接话:“刘老爷子这趟走镖三月有余,可有什么新鲜事与大伙说道说道?” 原本喧闹的酒馆霎时静了下来,酒客们不约而同放下碗筷,连跑堂的小二都扶着茶壶定在原地。 无数道目光如蛛网般交织,牢牢系在那位抚须而立的老者身上。 刘老爷子环视四周,洪钟般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诸位可曾听闻,冥府三位使者现身无相道的事?” “冥府?”角落里传来杯盏碰撞的脆响,有人失声惊呼:“冥府现世每次可都是大事!这次三位使者齐出,难道是和大无相寺对上了?” “非也。”刘老爷子缓缓捋着花白长须,眉头渐渐锁成川字:“十日前,冥府的孟婆使者、牛头使者和日游神,同时在无相道现身,与雪隐寺的三位大喇嘛激战了一场。” “雪隐寺的喇嘛?”一个人忍不住问道:“那三个喇嘛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同时引来冥府三位使者?” 刘老爷子目光一凝,沉声道:“诸位可听说过北玄雪隐寺的桑普喇嘛?” “可是那位在九霄龙吟榜上排名第五百一十七位的''雪域韦陀''?”问话者声音发颤。 “正是。”刘老爷子缓缓点头:“三个喇嘛中,这位桑普喇嘛修为最低。” 此言一出,酒馆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瘦高个急忙追问:“那另外两位喇嘛又是何人?修为如何?” 当刘老爷子说出桑延和桑杰喇嘛的身份和修为后,酒馆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青衣人猛地抬头:“等等,冥府什么时候多了位日游神?” 刘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问得好。据传闻这位日游神是刚刚出世,有目击者称其形销骨立,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松。” “老者?”有人忍不住插话:“冥府使者向来非绝顶战力不可胜任,这次为何会选择一老者?” 刘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你是没见到当天交手的场景。据在场的人说,那位老者虽然形貌枯槁,但一出手却是气血滔天,浑身上下完全没有寻常老人的衰败之象。更惊人的是,他使的是一手刚猛无匹的大力龙象掌,竟是以硬碰硬的打法,直接击败了那位号称''雪域韦陀''的桑普喇嘛。” “等等!”一个一直凝神倾听的汉子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拍案而起:“大力龙象掌不是雪隐寺的独门武学吗?那日游神从何习得?竟还能胜过正统传人?” 酒馆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众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这其中必有蹊跷。 刘老爷子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所以现在江湖上都在猜测,这位日游神很可能是雪隐寺的弃僧。更有目击者赌咒发誓,说曾听见桑普喇嘛在交手时,惊惶之下脱口唤了声''师伯''。”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酒馆内顿时哗然。 第34章 无字玉碑现世! 就在众人哗然议论之际,突然—— “嗡——!” 一声浩大无边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从九幽之下传来。 整座酒馆乃至方圆百里都在这声嗡鸣中微微震颤,桌上的酒水泛起涟漪,梁柱簌簌落灰。、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酒馆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片璀璨金光笼罩。 原本晴朗的天穹上,一道横贯东西、高达千丈的玉碑虚影缓缓凝聚。 那玉碑通体莹白如雪,表面光滑如镜,不见任何文字雕饰,却散发着古老苍茫的气息,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 玉碑周围,万千金色梵文如游龙般环绕飞舞,阵阵梵唱响彻云霄。 南荒大地上,无论城池村落、山川河流,所有生灵皆能看到这擎天立地的玉碑虚影。 “这、这是……”酒馆内有人颤声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突然,无字玉碑上绽放出刺目金芒,三个巨大的金色古篆在碑面上缓缓浮现—— “召!召!召!” 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上佛力,笔划间有金龙虚影盘旋,浩瀚威压让方圆千里的飞鸟惊惶坠地,走兽伏地哀鸣。 “大无相寺的无字玉碑投影!”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失声惊呼,手中酒碗“啪”地摔碎在地:“这是大无相寺最高级别的召集令!传说这玉碑投影能覆盖整个南荒,凡大无相寺门下弟子,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看见。” 酒馆内顿时一片哗然。有人踉跄冲到窗边,指着天空中那愈发凝实的玉碑虚影,声音发颤:“这无字玉碑投影已经有近千年没有现世过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与大戍朝廷对战的时候。” 有人失声叫道:“连几千年未曾动用的最高召集令都出现了,大无相寺到底遭遇了什么?” 就在这混乱之际,只听“铮”的一声清鸣,了因和尚怀中突然飞出一物——那是一块古朴的令牌,上面刻着“大无相”三字。 此刻令牌悬浮半空,剧烈震颤着,表面流转着与天空玉碑同源的金色佛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因身上。 了因缓缓起身,伸手摘下空中震颤不休的玉牌,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三字召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有首座级别的人物陨落!还……不止一个!!!”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酒馆中却格外清晰。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完了,南荒要出大事了!” 下一瞬,众人眼前一花,那身影竟在原地渐渐淡去,如同水墨画上被水晕开的墨迹。 几个坐在邻近的江湖客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时,只见桌上那碗尚未饮尽的粗茶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碗中涟漪还在微微荡漾。 了因的身形在官道上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两侧的树木与田野飞速倒退,几乎连成一片流动的绿影。 偶尔有在田间耕作的老农直起腰,只觉得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官道上空空如也,只当是自己眼花。 倒是一个牵着马在路边歇脚的江湖汉子恰巧瞥见,惊得手中的水囊都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了因消失的方向——那干燥的黄土路面上,竟是连一个浅浅的脚印都没留下! “踏……踏雪无痕?!”这汉子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走南闯北多年,轻功高手见过不少,可能将轻功练到这般不着痕迹、疾如鬼魅的境界,简直是闻所未闻! 了因对身后的惊呼充耳不闻,他的心神早已被沉重的思绪占据。 身形每一次闪烁,都在数十丈外凝实,脚尖在尘埃或草尖上轻轻一点,便再次电射而出,衣衫鼓荡,却不带起半点风声。 “首座陨落……而且是不止一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反复回荡,带来阵阵寒意。 大无相寺传承悠久,底蕴深不可测,每一位首座都可以说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陨落不止一位首座,这简直是难以想象事情。 “但是。” 了因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锐利如鹰,穿透前方不断变换的景物:“即便如此,似乎……也不足以让寺内动用‘无字玉碑投影’。” “除非……” 了因不由眯起眼睛:“大无相寺被彻底惹怒了!寺内此举,并非仅仅为了召集,更是为了震慑,为了向整个南荒宣告——大无相寺的雷霆之怒,已被点燃!” 想到这里,了因脚下的速度在不自觉间又提升了几分,身影几乎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淡金色细线,朝着大无相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5章 八百里南荒江水 大无相寺坐落于无相道,寺院本身依山而建,殿宇层叠,其东西两侧,是如同天然屏障的巨大山脉,山势雄奇,高耸入云,名为“金刚山”与“菩提岭”。 两座山脉如同两位沉默的护法天神,自大无相寺建立以来便拱卫着这片佛门净土。 山中古木森然,时有灵猿跃于林杪,白鹤唳鸣穿云,雾霭终年缠绵半山,为这方天地平添几分缥缈仙意。 寺院北面,紧邻着山脚,是一座繁华而有序的巨城——一相城。 此城因大无相寺而兴,城墙高厚,街巷纵横,无数信徒、香客、云游僧、行商在此汇聚,使得一相城人气鼎盛,灯火昼夜不熄,宛如一颗镶嵌在金刚山脚下的璀璨明珠。 此刻通往山门的青石道上,百丈无字玉碑虚影凌空而立。 晶莹碑体流转着淡淡金辉,光滑如镜的碑面一个大大的‘封’字流转,却将尘世喧嚣尽数隔绝——凡近前之人,皆被漾开的金色涟漪轻柔推开,不得逾界。 寺院南面,八百里南荒江水奔腾如龙,涛声震天。 浩渺江面水汽蒸腾,斜阳泼洒间泛起万顷金鳞。 一相城内,万千江湖客早已聚满最高的观星楼。 飞檐上立着抱刀客,朱栏旁倚着负剑人,更有数不清的武林豪杰挤在露台,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道灼热目光穿过氤氲水汽,齐刷刷投向大江对岸。 此刻,在一相城最高的观星楼顶层,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正簇拥着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锦缎长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者。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江南道上武林中颇有名望的林家族长,林啸天。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纪约在十五六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女,个个眼神明亮, 带着初出茅庐的兴奋与好奇,打量着眼前这前所未见的壮观景象。 “祖父,那就是大无相寺吗?好……好壮观!” 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指着远处层叠殿宇和那两座如同天神臂膀般的巨大山脉,忍不住惊叹道。 他从未见过如此雄奇的山势,更未感受过如此庄严肃穆的氛围,只觉得心神都被那方天地所摄。 林啸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笼罩在淡淡雾霭中的寺院轮廓,以及寺院上空那若隐若现、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置疑力量的无字玉碑虚影,沉声道:“不错,那里便是大无相寺,南荒佛门之首,亦是天下有数的顶级势力之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林家小辈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尚且稚嫩的面庞,见他们皆被那玉碑散发出的庄严、浩瀚却又柔和的力量所震慑,继续解释道:“你们在家时,常听长辈论及天下宗门,评点江山,或许以为我林家也算一方豪强,族中亦有几位修为不凡的长老。但今日,你们须明白——何为真正的底蕴,何为南荒第一顶级势力!” 他伸手指向那被金色涟漪轻柔推开,无法靠近山门的人群。 “瞧见了吗?任你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还是家世显赫的权贵,在这无字玉碑前,皆如微尘。它不伤人,却自有规矩,这规矩,便是大无相寺的意志。封寺期间,尘世喧嚣,半点不得入其门墙。” “封山?”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眨了眨眼,疑惑道:“爷爷,封山是什么意思?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进不去了?” 林啸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进不去是自然。但谁说我们此行是白来?封山,正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能让你们这些小辈,真正见识到何为底蕴,何为顶级宗门的威仪!” 老者的目光越过玉碑虚影,投向更远处那奔腾咆哮的八百里南荒江。 “寺是封了,但该回来的人,还是要回来的。”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引导后辈见识大场面的郑重。 “你们可知,寺门被封,那些被召唤归寺的弟子,如何归寺?” 他的手指引着众小辈的视线,投向那浩渺江面:“大无相寺召唤在外弟子门人回归,他们,也无法从山门而入。唯一的途径,便是渡过眼前这——南荒江水!” “渡……渡过这条江?”先前那鹅黄衣裙的少女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江水如此湍急凶险,寻常舟船恐怕瞬间就会被掀翻吧?就算是枷锁境高手,能凌空飞行,可想要凭借一口气力横渡这八百里江面,也怕是不可能吧!一口气能飞多远?一百里?二百里?终究有力竭之时,一旦落入这滔滔江水之中……” 旁边一个青衣少年也接口道,眉头紧锁:“即便是更高一层的无漏境前辈,能凌空虚渡更久,但八百里……这也太遥远了!凌空飞行消耗巨大,绝非持久之计。难道他们要中途落在江面上歇息?可这江水汹涌,如何能渡?” 族长抚须,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如何渡?这正是我带你们来此的目的!” 族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压过了周围的喧嚣与江风的呼啸:“封寺,不是退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彰显。它告诉整个南荒,乃至整个五地,即便紧闭山门,其弟子归途,亦是煌煌正道,不容轻侮。这无字碑隔绝的是闲杂,彰显的是规矩;这南荒江水考验的是弟子,昭示的却是大无相寺的实力。” 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名为林单音,心思细腻,她轻声道:“爷爷,您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能看到大无相寺的弟子们,各展神通,渡江而归?” “不错!”族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老夫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却只在祖辈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读到过,万僧归寺的场景,当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在族长的谆谆教导声中,林家的小辈们再看向那无字玉碑、那奔腾南荒江、以及对岸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寺院轮廓时,眼神已然不同。 少了几分初时的纯粹好奇,多了几分凝重与思索。 他们开始真正理解,族长口中那“南荒第一顶级势力”几个字,所蕴含的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一种令人心折的磅礴气象。 此刻,他们与楼台上其他万千江湖客一样,怀着激动与期待,等待着那即将从江对岸而来的,属于大无相寺的惊世风采。 第36章 接引船 就在这时,江对岸那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间,隐约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岸边等待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激动地指指点点。 “快看!对岸有人!是要开始渡江了吗?”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稍安勿躁。此刻在对岸现身的,多半是自觉无力独自横渡这八百里南荒江水的弟子。大无相寺慈悲为怀,自有接引之舟将他们渡回。真正值得期待的,是那些有绝对自信,欲凭自身神通法力强渡天堑的俊杰!那才是我们此来,真正该长见识的场面!” 此言一出,众人躁动的心稍稍平复,却也更加期待。 族长林老微微颔首,对身边的小辈们低语:“听见了吗?耐心,也是一种修行。” 于是,林家众人连闻讯赶来的各路江湖客、便在这南荒江畔苦苦等候。 而同时对方岸归寺的弟子也越聚越多,却始终无人敢孤身横渡。 一日,两日,三日……江风凛冽,吹拂着每一张期盼的面庞,却无一人轻易离去。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难得一见的盛况即将上演。 岸边的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而观星楼却反常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唯有江水奔腾咆哮。 第三日,朝阳初升,第一缕金辉洒在无字玉碑上。 突然,那巍然矗立的玉碑虚影微微一震,一圈比以往更加凝实、更加耀眼的金色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仿佛某种古老的仪式被正式启动。 “开始了!”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高呼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只见那云雾缭绕、宛若仙境的寺门方向,原本平静的空中,骤然出现了数十个黑点。 黑点急速放大,破开云雾,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赫然是数十艘造型古朴、通体仿佛由某种暗沉木材打造的中型船只! 这些船只并非顺流而下,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大无相寺内直接抛掷而出,如同数十颗陨石,划破长空,朝着波涛汹涌的南荒江面狠狠砸落! 就在船体即将与江水接触的刹那,每一艘船的船头、船尾以及两侧船舷,都赫然出现一名或多名身披黄色僧袍的僧人! 他们齐声低喝,声如洪钟,浑厚精纯的真气自体内勃发,凝若实质的真气如气罩一般,将整艘船只完全包裹! “这……这些都是枷锁境的高手!!!” 可还未等众人惊呼出声,只听“轰!!!”“轰!!!”“轰!!!”接连数十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船只悍然撞入江水! 预想中船毁人翻的场景并未出现,那磅礴的真气护罩与江水猛烈撞击,激起冲天巨浪,水花直溅起数十丈高,如同在江心绽放出数十朵巨大的白色莲花! 狂猛的冲击波甚至观星楼上的众人都感到劲风扑面,衣袂猎猎作响! 下一刻,船只凭借着浮力猛地向上弹起,破开浪头,重新出现在江面之上,但那南荒江水仿佛被彻底激怒,更加狂躁地翻涌起来,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向船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每一艘船的周围,瞬间跃出数十位精壮的武僧! 这些僧人个个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身形如大鹏展翅般精准地落在船只周围! 双脚刚一落到甲板上,他们便同时沉腰坐马,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齐声暴喝: “千斤坠!!!” 喝声如雷,汇成一股,竟短暂压过了江水的咆哮! 一股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气势从这些武僧身上爆发出来,他们周身真气鼓荡,隐隐与船只连成一体。 原本在狂涛中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倾覆的船只,被这数十人合力施展的千斤坠强行稳定下来! “千斤坠!落地生根!”一位见识广博的老者失声惊呼。 虽然船只依旧随着波涛晃动,却再无颠覆之虞! 紧接着,这数十艘接引船,如同数十支离弦之箭,劈波斩浪,迎着滔天巨浪,以一种一往无前、坚定无比的姿态,稳稳地向着对此岸驶来! 僧人们的呼喝声、江水的咆哮声、船只破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力量与意志的雄壮乐章!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岸边每一个人的眼中。 无需言语,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那种直面天威、强行开辟通路的无畏气概,让所有围观者,无论修为高低、出身何处,都感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心神为之夺,呼吸为之窒! 这,就是大无相寺!仅仅是接引弟子归寺的第一步,便已展现出如此惊天动地的手笔与实力!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江面上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更有甚者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磅礴气势所慑。 待到他们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定睛再看时,那数十艘接引船已经稳稳靠岸,船上的武僧们有条不紊地引导着等候多时的僧众登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船只便已满载,再次破浪而行,向着对岸驶去。 “这...大无相寺在外的僧人,竟有如此之多?”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他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须摇头:“这些僧人中,可不单单是大无相寺的弟子,他们中还有不少是来自中寺的各院首座和方丈。” 老者顿了顿,环视四周那些面露疑惑的围观者,继续解释道:“这些人之所以齐聚于此,是在等待大无相寺做出最终决定。一旦寺中传出号令,他们便会立即离开,各自归寺调遣门下弟子,组成大无相寺的僧兵队伍。” 这番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低语。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则更加震惊。 一个中年人喃喃道:“大无相寺传承千年,其底蕴之深厚,果非我们所能想象。往日我们见到的,恐怕还不及他们真正实力的十分之一。”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每个人的心中都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第37章 各显神通 就在众人心旌摇曳之际,忽闻观星楼上有人惊呼:“快看对岸!” 只见对岸那片茂密竹林之中,倏地窜出一道黄色身影,那是个中年模样的和尚。 他足尖在江岸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雁般滑翔数丈,稳稳落在江边。 眼见接引船队已然离岸数百丈,他不由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懊恼之色,跺了跺脚,震得脚下碎石飞溅。 正当此时,竹林中传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声震四野,竟将江涛声都压下去几分。 又一道身影如轻烟般从林中飘然而出,这是个年纪相仿的和尚,他指着那懊恼的僧人也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仰天长笑。 那笑声沛然雄浑,初时如深山古钟轰鸣,继而似滚滚雷音碾过江面,竟将脚下南荒江水那万马奔腾般的咆哮声都硬生生盖了过去! 观星楼上功力稍浅者,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气血都随之微微翻腾。 “有绝顶高手现身了!” “是大无相寺的空衍、空显二位长老!” 惊呼未落,却见大无相寺两位长老身形同时晃动,并非直接跃向江面,而是不约而同地猛地一脚跺在地面! “轰!” 两人立足处的江岸岩石,竟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数尺! 借这反震巨力,两道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又似大鹏展翅,悍然冲向波涛汹涌的江面! 第一段落力将尽,身形即将下坠之际,空衍与空显几乎是心有灵犀,同时在空中拧腰转身,面向对方,右掌猛然拍出! “砰!” 双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自两人掌间炸开,将下方江面都压得微微一陷! 借着这磅礴无比的对掌反震之力,两人下坠之势不仅戛然而止,身形更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向前激射而出! 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瞬间掠过数十丈江面! “我的天!凌空借力!”观星楼上,有识货的老者激动得胡须乱颤,嘶声喊道。 不等众人惊呼,两人力道将尽时,又是如法炮制,身形交错,左掌再次毫无花哨地狠狠对撞在一起! “轰!” 这一次对掌,声如惊雷,劲气四溢,甚至将侧面扑来的一个浪头都震得粉碎,化为漫天水雾! 两人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宛如神佛蹈海,姿态潇洒从容,速度却快得惊人。 就在众人为两位长老的绝世身法心驰神往之际,林间忽起一声清越长啸,声如龙吟,直贯九霄,震得江波微漾,山风骤止。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倏然拔地而起,宛若大鹏展翅,扶摇直上,稳稳立于虚空之中。 他朗声长笑,声传百里:“岂能让二位长老专美于前?了离来也!” 观星楼上顿时一片哗然,有眼尖的江湖豪客失声惊呼:“是了离!大无相寺的核心弟子,年仅三十五便要迈入无漏境,乃是佛子之争最有力的竞争者!” 话音未落,了离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他御气凌空,身法飘逸如仙,转眼间便快追上空衍两人。 就在这时,了离忽然撮唇长啸,啸声清越悠扬,直透云霄。 “唳——”一声鹤唳从天际传来,但见大无相寺后山白云皑皑处,一道白影破云而出! 那是一只神骏非凡的仙鹤,双翼展开足有丈余,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流转着圣洁的光辉。 仙鹤速度极快,如一道白色闪电划破长空,转眼已至了离身下。 了离长笑一声,足尖在仙鹤背上轻轻一点,仙鹤发出一声清越鹤唳,双翼猛振,借力向上腾飞。 而了离则借着这一踏之力,身形再度拔高,如履平地般在江面上空疾驰。 他时而足点鹤背,时而凌空踏步,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与仙鹤的飞行轨迹完美契合。 这一人一鹤,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般默契无间,在惊涛骇浪之上演绎着一场惊世骇俗的渡江绝艺。 观星楼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等以仙鹤为凭、凌空虚渡的绝技,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阿弥陀佛,贫僧也来献丑了!” 江畔忽闻一声佛号响起,只见一位中年僧人双手合十,缓步而出。 在众人注视下,他忽然将身上袈裟解下,双手一抖,那袈裟竟如一朵金莲般在空中缓缓展开。 “去!”僧人低喝一声,袈裟应声飞出,稳稳落在江面之上。 令人惊奇的是,那袈裟竟不沉入水中,反而如一片莲叶般漂浮在波涛之上。 僧人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袈裟中央。 他盘膝膝而坐,周身真气流转。只见那袈裟边缘微微卷起,竟在江面上缓缓旋转起来,仿佛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 观星楼上有人惊呼:“能将内力外放至如此精妙的地步,当真了得!” 忽然,那僧人双掌向下轻轻一按,袈裟顿时如离弦之箭般破浪前行。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僧袍,却撼动不了他稳坐袈裟的身形。 观星楼上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长须,眼中满是钦佩:“大无相寺果然名不虚传,门下弟子个个身怀绝技,当真了得!” 他身旁一位背负长剑的中年剑客连连点头:“那了离和尚以仙鹤为凭,凌空虚渡,已是不凡。更难得的是他与仙鹤心意相通,配合得天衣无缝,想必是日日与灵禽为伴,方能达到这等境界。” “何止如此!”一个身着锦袍的富商模样的男子抚掌赞叹:“你看那位以袈裟渡江的僧人,内力之精纯,竟能将袈裟化作金莲,这等修为,怕是离无漏境也不远了。” 众人议论纷纷,无不流露出对大无相寺武学的敬佩之情。 有人感慨佛门武学博大精深,有人赞叹寺中弟子天赋异禀,更有人开始讨论起大无相寺的其他绝学。 一时间,观星楼上尽是对大无相寺的赞美之词,仿佛方才所见的一幕幕绝世身法,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第38章 发迹的九皇子 接下来的几日,大无相寺的高手果然未曾令人失望。 有身材魁梧的僧人,手持一柄沉重的镔铁禅杖,行至江边,猛地将禅杖往江中一点! 杖头触及水面,竟如点在实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水波荡漾间,僧人身形借力前冲,同时手腕一抖,禅杖已然提起,再次点向前方水面。 如此循环往复,僧人身形在江面上起起伏伏,禅杖每次点下都精准无比,激起圈圈涟漪,其势刚猛霸道,却能在汹涌江水中借得力道,可见其内力把控已臻化境。 有手持戒刀的瘦削僧人,将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戒刀往江面一抛。 那薄薄的戒刀仿佛化作了一根芦苇,竟在内力的催动下,破开水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对岸,正是佛门“一苇渡江”绝技,其身法之轻灵,令人叹为观止。 有赤着上身的头陀。取出两面硕大的金铙,双手各持一面,交替向前抛出。 金铙旋转着飞向江面,每每在即将落水之际,头陀便已飞身而至,足尖在金铙中心轻轻一点,借力再次前跃,同时另一面金铙已飞向更前方。 他就这样踩着不断飞出的金铙,如同踩着两块交替前行的浮板,其过程惊险万分,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节奏感。 最奇特的,莫过于一位沉默寡言的苦行僧。 他来到江边,默默抱起一块巨大的青石,深吸一口气,竟一步步走入江中。 原来他是凭借巨石增重,对抗江水的冲击力,以绝强的闭气功夫和体力,硬生生从江底行走而过! 其方式笨拙却充满了力量感,展现出的毅力与内息修为,同样让人动容。 连日来的精彩渡江,让观星楼上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然而,一些细心之人也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他们注意到,对岸已有十余人成功渡江后,并未如其他人一般径直进入大无相寺的山门,反而一直停留在江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些人大多身着各色袈裟,气度不凡,有人辨认出,他们竟是周边几座颇具声望的中等寺庙的方丈、首座! “咦?那不是金光寺的空蒲大师吗?他怎么不入寺?” “还有玉泉院的空昇方丈……他们聚在那里做什么?” “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等候什么人?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这十几位一寺方丈甘愿在此等候?”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之际,江畔那片茂密的竹林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破空之声! 只见四道矫健的身影,抬着一顶奢华精致的轿子,如同鬼魅般自竹林树梢之上飞跃而出,稳稳落在江边! 那轿子通体呈暗金色,轿帘以金线绣着蟠龙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尊贵无比的身份。 轿子前后,还肃立着四名劲装结束的武者,背后皆负着一张造型奇特的长弓和一个满满的箭囊,眼神锐利如鹰。 “是大戍的九皇子!”有人失声惊呼:“他如今是大无相寺的明为佛子,大无相寺相召,他自然要来!” 有眼尖的武者低声道:“看那四名箭手,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弓是军中特制的破甲弓,箭囊上还烙着大戍兵部的印记,必是朝廷禁军中的神射高手!” 另一人接口道:“何止是箭手,你看那四名轿夫,抬着如此沉重的轿子从竹林树梢跃下,落地时尘土不惊,这份轻功和力量的控制,绝非寻常江湖客能有。他们腰间悬挂的令牌,分明是大戍皇室禁卫的标识!” 旁边有人附和:“九皇子虽入了空门,得了佛子尊位,但毕竟出身皇家,听说他这段时间,凭借大无相寺的势力暗中招揽、培养了不少能人异士。“ 众人议论声中,下一刻,令人血脉贲张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轿子后方那四名负弓武者,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迅如闪电般摘弓、搭箭、开弦!弓弦震响如同霹雳惊破长空! “咻!咻!咻!咻!” 四支特制的长箭,并非射向对岸,而是以一道极其精妙的、向上的抛物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破空射向江心上方! 箭矢去势极猛,箭尾剧烈震颤,可见灌注了何等强悍的真力! 就在四箭离弦,升至最高点即将下落的电光石火之间,那四名抬轿的轿夫动了! 他们足下猛然发力,地面微陷,四人抬着那顶沉重的轿子,如同四只巨鹏腾空而起,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了残影! 第一名轿夫身形如电,精准无比地追上了第一支下落的箭矢,足尖在箭杆上轻轻一点! 那原本下落的箭矢被他一点之下,竟如同被再次赋予了生命,微微向上一弹! 而轿夫已借着这微小的力道,身形再次拔高前冲,直追向第二支箭! 与此同时,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轿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如同演练了千万遍,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踏箭借力,都妙到毫巅,仿佛那不是下坠的箭矢,而是悬停在空中的阶梯! “嗒!”“嗒!”“嗒!”“嗒!” 清脆的踏箭声连绵不绝,节奏分明,与江风呼啸、浪涛拍岸之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战歌! 四名轿夫抬着轿子,就凭借着后方同伴射出的、不断飞向空中又下落的箭矢,作为借力的支点,在宽阔的江面之上凌空飞渡! 那顶暗金色的轿子,在整个过程中稳如泰山,甚至连轿帘都未曾剧烈晃动。 可以想见,轿中之人的身份何等尊崇,而抬轿的四名轿夫,其轻功、眼力、配合以及对力量的控制,都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后方那四名箭手,每一次开弓的时机、角度、力道,更是计算得精准无比,确保箭矢总能出现在轿夫最需要的位置。 这一幕,看得观星楼上众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在箭矢上起舞的轿影,直至其稳稳落在对岸。 第39章 了铎佛子 观星楼上,又有人问道:“为何归寺的多是长老与普通弟子,却不见大无相寺的佛子?” 一位见识广博的武者解释道:“大无相寺的佛子大多在寺中静修。他们武学进境太快,需以佛法时时化解戾气,故而鲜少出寺。即便外出,也会尽快返回。” “真是令人羡慕。”旁边有人感叹:“他们修行如顺水行舟,不必像我们这般时时担心走火入魔。” 江对岸,九皇子自轿中缓步而出,目光扫过岸边十几位等候了几日的中寺方丈。 众僧见他现身,先是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仅是微微欠身,连最基本的佛门礼数都未曾行全。 九皇子眉头顿时蹙起。他右手下意识抬起,似乎要厉声斥责这群老僧的无礼,但指尖刚触及腕间佛珠,便想到此行来的目的,又缓缓放下。 他终是将怒意压回胸腔,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冰锥般的冷哼,正待拂袖离去。 这时,一声冷哼震颤整个江面。 却见岸边又现出一道身影,来人是个老僧,身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脚踏草鞋,手持一串乌木念珠。 他步履从容,看似缓慢,却转眼间已至岸边。 顿时有人认出那老僧,惊呼道:“这不是证道院的空单长老吗?” 旁边一位江湖客抚掌叹道:“大无相寺的无字玉碑召集令果然厉害,连这位在外云游十年的长老都召回来了。” 一位青衫文士意味深长地接话:“三年前,我曾在东极大须弥寺见过这位证道院长老。”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醒悟:“看来空单长老是为了那位求取真经而去的?” 先前说话的文士点头道:“不错” 周围几个年轻武者面露不解,连忙追问:“求取真经?什么意思?还请指教。” 一位知晓内情的老者捋须解释道:“十年前,这位空单长老在问禅路听了因禅师讲经后顿悟突破,自此便四处云游。可惜后来那位了因禅师...” 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但在场众人无不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另一个声音接过话头:“东极大须弥寺中藏有《易筋经》与《洗髓经》二部真经,空单长老想必就是为了了因禅师前去求经。只是不知这十年间,他可曾求得真经?” 众人闻言皆露恍然之色,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对岸的空单长老。 此时空单独立江岸,衣袂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遥望对岸山顶那座巍峨的大无相寺,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可当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对岸那顶华贵的轿子上,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悦。 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排场?这简直是对佛门的大不敬。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江面。 只见他足尖在波涛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蜻蜓般再度腾空。 每一次点水,江面都会漾开一圈涟漪,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只展翅的苍鹰。 江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浪。 每一次腾挪都带着说不出的潇洒从容。 偶尔有飞溅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襟,却丝毫不能减缓他的速度。 当最后一段江面横亘在前时,他长啸一声,身形陡然拔高。 双足在浪涛上连点七次,每一次都激起丈许高的水花。 最终,他轻飘飘地落在对岸,观星楼上骤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转身回望。江面上只余下渐渐平息的涟漪,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渡江之举,不过是一场幻梦。 而见到空单,那十几个方丈的态度与先前面对九皇子时截然不同。 他们纷纷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神态恭敬至极。 空单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般扫过众僧,却在掠过那四名轿夫时骤然凝滞,眼底寒芒乍现如惊电。 “此乃佛门清净地,非是皇城宫阙,无相寺既已封山,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九皇子闻言面色陡然阴沉:“此四人乃本佛子轿夫,何来闲杂之说?长老岂可……” “放肆!”空单白须怒扬,僧袍无风自动,“纵是皇子,亦当守我佛门清规!” “放肆?”九皇子唇边凝起冰霜,“长老是要对佛子不敬?” “是又如何?” 正当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横跨江面,所过之处,江水向两侧翻卷,形成一条明显的水痕。 那人在江面上飞行,速度之快,竟似一道流光。 眼见即将力竭坠落,他猛地一掌拍向江面。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却在触及水面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轰”的一声巨响,江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漩涡,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借着这一掌之力,那人身形再次腾空,速度更快了几分。 他每一次即将落下,都会以掌击水,每一次击水都激起数丈高的浪涛。 江风猎猎,卷起他的衣袂,整个人宛如一只展翅的鲲鹏,在江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偶尔有浪头打来,他或侧身避开,或一掌劈开,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这江水融为一体。 岸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就连空单和九皇子也暂时忘记了争执,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面上那道身影。 就在那人即将抵达岸边时,他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双足在江面上连踏七步。 每一步踏下,江面都会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清晰的足印,久久不散。 最后一步踏出,他身形陡然拔高,宛如一只冲霄的苍鹰,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轻飘飘地落在岸边的礁石上。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之间,却让所有观者心潮澎湃。 这等轻功,已臻化境,堪称惊世骇俗。 那人站稳身形,露出一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他目光如电,先是扫过空单长老,随后定格在九皇子身上。 “好一个佛子。”他冷笑一声:“好个佛子。却不知你这尊位,可禁得住我一掌?” 九皇子面色微变,却仍保持着镇定:“了铎佛子?何出此言?” 然而为时已晚,那人已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九皇子面门。 九皇子身旁的四名轿夫同时出手,四道掌力汇成一股,迎向那一掌。 “砰”的一声巨响,气劲四溢,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四名轿夫齐齐后退一步,面露惊骇之色。而那出手之人,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九皇子。 “佛子——也有上下之分。”他缓缓开口。 第40章 错了不让说? 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铎佛子,惊呼道:“这不是了铎佛子吗?在大无相寺众多佛子中,他的修为绝对能排进前五,据说早已臻至无漏境,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有人疑惑道:“方才不是还说佛子很少出寺吗?怎么这位了铎佛子会出现在此?” 一位知情人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当年了因禅师于问禅路上讲经说法,字字珠玑,竟令这位心高气傲的佛子当场折服,自此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后继续说道:“可自了因禅师出事之后,这位了铎佛子便不再像从前那般深居简出,反而经常离寺。寺中有人传言,他甚至因此与数位佛子发生过冲突,其中一次在藏经阁前的争执,据说惊动了三位长老出面调解。” 另一人补充道:“我也听说过此事。据说九皇子争夺佛子之位时,这位了铎佛子便言明其德不配位,最后方丈亲自出面定下了佛子位置,这才平息了风波。自那以后,这位了铎佛子便出寺的更加频繁。” “了铎!你欺人太甚!” 九皇子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浑厚内力激得江面波涛翻涌,岸边垂柳狂舞,落叶纷飞如雨。 了铎佛子静立原地,僧袍无风自动,面色冷峻如冰:“欺你?你又能如何?” 话音未落,了铎一掌推出。 掌风未至,一股磅礴气势已如万丈山岳轰然压下,压得江面瞬间凝固如镜,连空气都仿佛为之凝结。 有识货的武林人士惊呼:“这是佛门七十二绝技中的大力金刚掌!” 九皇子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了铎竟会在此等场合公然出手。 “结阵!” 四位轿夫应声而动,身形如电,瞬间分立四方,与九皇子形成一个玄妙的阵势。 五人内力贯通,气机相连,一股不弱于了铎的气势冲天而起。 ‘九皇子双掌齐出,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掌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刺耳尖啸。 “轰——!” 双掌相接的刹那,一声震天巨响撕裂长空。 对掌处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宛如烈日坠地,刺得众人双目难睁。 狂暴气浪轰然炸开,江面顿时塌陷出一个巨大窟窿,江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高达十余丈的滔天水幕,漫天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华。 水幕之中,九皇子与四位轿夫齐齐暴退,每一步都在岸边青石板上踏出寸许深的脚印,石屑飞溅。 五人面色煞白,九皇子更是额头汗如雨下,胸口气血翻涌,显然接下这一掌已竭尽全力。 反观了铎,依旧稳如磐石,连僧袍都不曾掀起半分褶皱。 “这就是无漏境的实力吗?”有人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了铎冷眼睥睨勉强站稳的九皇子,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身为大无相寺佛子,佛门七十二绝技,你竟只修炼了一门般若掌,简直有辱我大无相寺佛子的尊号!” 这番话如利剑穿心,直刺九皇子最痛之处。 他身为皇子,入寺本非真心,此刻被当众羞辱,气得浑身剧颤,双目赤红如血,几欲喷火。 “了铎!你、你竟敢辱我...”九皇子咬牙切齿,声音因暴怒而扭曲。 话音未落,九皇子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射向了铎。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将皇室绝学大戍风云掌催至极致,掌风呼啸间隐有龙吟震天,威势惊人。 了铎冷哼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左手掐诀,嘴角微扬,指尖轻点宛若落英拂过春水,正是七十二绝技中最为灵动的拈花指。 这一指看似飘渺无力,实则暗藏禅机杀意,指尖掠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细微涟漪,发出似有若无的撕裂之声。 “住手!” 一声威严怒喝如晨钟暮鼓自云端垂落,声浪中蕴含的浑厚内力,竟让激战中的二人身形同时凝滞,招式不由缓了三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金色袈裟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立于山巅古松之下。 老僧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海,手持佛珠,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庄严气度。 “是菩提院首座,空心大师!”有人认出来者,失声惊呼。 待空心首座翩然落下,他目光扫过了铎和九皇子,最终定格在了铎身上,声音中带着深深的失望:“了铎,你身为佛子,当知寺规。在寺外与同门私斗,该当何罪?” 了铎面对这位菩提院首座,终于收起了先前的狂傲,合十行礼,却仍不卑不亢:“首座明鉴,了铎并非私斗,而是为维护佛子尊严,替寺中清理德不配之人。” “你……!”九皇子刚要开口。 空心首座目光以转向他:“明为,你虽为皇子,但既入佛门,当守佛规。今日之事,你亦有不当之处。” 九皇子面色变幻,最终也躬身行礼:“首座教训的是。” “空心首座!”了铎心有不甘,还要开口辩解,空心首座却已拂袖制止:“够了,速速入寺,莫要误了正事。” 了铎闻言暗叹一声,胸中郁结难舒。 就在这当口,一道清朗声音自江对岸滚滚而来,声浪竟压过了滔滔江水:“十年不见,没想到大无相寺还是这般,做了不认错,错了不让说,说了还不服,连改都不改,当真让人失望。” “谁?” 空心首座面色骤变。这一声大喝蕴含佛门狮子吼功力,震得岸边柳枝簌簌乱颤,连江面都泛起层层涟漪。 九皇子、空单长老、了铎等人齐刷刷转头,视线如电般穿透江面。 其余听到这番话的僧众更是大吃一惊,纷纷循声望去,都想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大无相寺山脚下公然讽刺这三代祖庭。 这一回头,众人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对岸竹林之上,一道月白身影翩然立于竹枝之巅。 那竹枝纤细如指,在江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可那人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江风猎猎,吹得他宽大衣袖鼓荡如帆,整个人仿佛随时都要乘风归去,却又牢牢钉在那一叶竹枝之上,衣袂飘飘,恍若谪仙临世。 “这......” 众人大惊失色,那人脚下的竹枝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却始终不断,仿佛被一股无形气劲托举着。 这等举重若轻的身法,让在场所有习武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第41章 踏浪而行 夕阳余晖如金纱般笼罩江面,对岸那道身影在逆光中更显朦胧。 众人极力远眺,却只见月白僧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光晕,超尘脱俗的气度让在场所有人心神为之一震。 “这......莫不是了因禅师?”人群中有人失声低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立即有人接话:“可是那位被惊鸿照影榜评为''雪衣无尘,神秀无双''的无相禅僧?” “绝无可能!”一个粗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反驳:“了因禅师十年前经脉尽断,这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怎么可能有如此精妙的轻功?” 然而又有人喃喃道:“可是那月白僧袍,还有这超凡脱俗的气质......除了他,这南荒江湖还能有谁?”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对岸的空单长老忽然眼睛一亮,运足内力朗声问道:“对岸可是了因师傅?” 这一声询问如同惊雷划破长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风送来一声轻笑,那月白身影微微颔首:“十年不见,空单长老别来无恙!正是贫僧。” 霎时间,整个江岸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真是他?! “了因师傅十年前不是已经……” “难道空单长老真的从……不对,若是求取到真经,又怎会有十年不见之说。” “不管怎么说,这位十年未归,如今重现大无相寺,且看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毕竟刚才那番讽刺可是听在耳中。 “你们说……这位了因禅师会如何渡江?” 话音落下,江风突然变得凌厉,吹得白色僧袍猎猎作响。 众人只见了因足尖在竹枝上轻轻一点,身影却已飘然而起,宛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掠到江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因身上,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僧袍袖口在风中微微飘动。 下一刻,那晶莹如玉的手掌对着滔滔江水轻轻一推。 “嗡——”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内力。 掌风过处,三丈狂澜应声而起。 江面竟被硬生生掀起一道三丈高的波浪,浪头翻滚着向前推进,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 了因缓缓收回手掌,负于身后,月白僧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看似寻常,却精准地踏在了那道奔腾的波浪之上。 令人震惊的是,他的双足落在浪尖上,竟如履平地。 那波浪承载着他的重量,不仅没有溃散,反而更加凝实了几分。 了因背负双手, 任凭脚下的波浪向前奔腾,他的身躯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这...这是何等修为!”岸边有人失声惊呼。 “踏浪而行...”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说道:“老夫七十年江湖沉浮,从未见有人能将内力与轻功融汇至此等骇人境界!” 众人议论纷纷间,那白衣僧人的身影已清晰可见。 但见他眉目如玉,面容清俊得不似凡尘中人,眉间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在素净的面容上格外醒目。 “果真是了因禅师!”一个中年刀客激动得声音发颤:“三年前我见过禅师讲经,就是这般风采!” 此时了因已经行至江心,这里的江水最为湍急,他脚下的波浪却如有生命般翻涌起伏,恰到好处地托举着他,却丝毫不受急流的影响, 偶尔有较大的浪头打来,在接近他周身三尺之处便自行溃散。 他眉目低垂,神情恬淡,仿佛这惊世骇俗的渡江方式不过是寻常步行,江风吹动他月白袈裟,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当真配得上“雪衣无尘”四字。 “神秀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十年前那一战...本以为佛门又失一天骄,不想今日竟能再见他风采更胜往昔!”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了因很快便接近岸边。 只见他足下轻轻一点,身形翩然跃起,如一片白云轻飘飘落在岸上。 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粒尘埃都不曾惊动。 直到他稳稳站定,身后的江面才轰然作响,那道托举他一路的巨浪重重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漫天水花。 水珠在观星楼的灯火映照下,如同万千碎金洒落,为了因的登场平添几分梦幻色彩。 此时,那岸边等候了数日的十几位方丈,此时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袈裟,齐齐对了因合十行礼。 这时众人才惊觉,这些在此等候了几日的中寺方丈,所等的人居然是了因。 九皇子见状,脸色愈发铁青,厉声喝道:“大胆!你不过一介寻常弟子,见到首座与佛子,为何不行礼!” 了因闻言,眉梢微挑,缓缓转身,对着空心首座微微躬身:“见过空心首座。” 空心首座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不提当年那桩"义举",单是十年前问禅路上那场讲经,便已不能将了因视作普通弟子。 更何况这十年来,了因硬生生在南荒闯出了"禅僧"的名头——能以"禅"字为号,可见其佛法修为已得到整个南荒佛门的公认。 就在空心首座迟疑之际,了因已转向九皇子,清冷的目光如寒潭般深邃:“佛子?” 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讥诮:“少在贫僧面前摆你佛子的架子。” 说罢,他转向那四个轿夫,冷哼一声:“我大无相寺封山期间,岂容外人逗留” 随即对那些方丈道:“麻烦诸位方丈,把这四个家伙扔出去。” “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他的话语刚落,那四位轿夫顿时色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齐齐望向九皇子。 “了因!你敢!”九皇子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贫僧为何不敢?” “你……!” 九皇子正欲踏步上前,了铎佛子却在此时微不可察地上前一步,同时发出一声冷哼。 “够了!” 空心首座一声厉喝,随即他神色复杂地望向了因,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了因,莫要落了我大无相寺的面子。” “面子?”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顶华贵的轿子。 “入寺还要人抬,我大无相寺的佛子,何时有这么大的排场?” 话音落下,了因袍袖无风自动,右手隔空劈出一掌。 掌风凌厉如刀,带着凌厉劲风直击那顶华贵轿子。 “你敢!” 第42章 你还是如当年那般 对九皇子而言,莫说是一顶轿子,便是十顶百顶,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不过是信手拈来之物。 可眼下身处大无相寺,他明面上仍是寺中佛子,若连一顶轿子都护不住,颜面何存? 他右掌猛然抬起,内力自掌心迸发,一道掌力破空而出,直向了因的掌风迎去。 “放肆!” 了铎佛子冷叱一声,袖袍翻飞间,一记劈空掌已如惊雷般拍出。 九皇子猝不及防,仓促回掌相抗—— “嘭!” 两股掌力悍然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九皇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汹涌而来,脚下踉跄,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面色涨红,胸口气血翻腾,显然已吃了暗亏。 “不自量力。” 了铎佛子负手而立,眼中尽是轻蔑:“就凭你这点微末修为,也配在本佛子面前逞威?” 而就在二人交手之际,了因的掌风已如无形利刃,狠狠劈中那顶华贵轿舆。 “咔嚓”一声脆响,轿身应声迸裂,木屑纷飞之间,露出其中锦绣铺设,珠玉点缀。 “欺人太甚……!” 九皇子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猛地探入怀中,似要取出某物。 “够了!”空心首座一声厉喝,声震四野:“尔等,还有没有把本座放在眼里?” 他倏然转首,目光沉沉望向了因,语气复杂:“了因,你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首座为何要这样问?” 了因手臂一抬,指向面色铁青的九皇子:“大无相寺寺规明载:封山期间,除本寺弟子外,外人一律不得滞留,违者——视同敌袭!” “我等依规行事,他若觉得受欺,那是他心胸狭隘!可首座您——为何也这般是、非、不、分!” “大胆,了因你莫忘了你还是我大无相寺弟子!”空心首座大喝一声,身上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面色铁青,显然气得不轻。 “首座息怒。”空单长老和了铎佛子同时开口,两人目光齐齐望向了因,眼中满是焦急与劝诫,希望他赶紧认错收场。 却不想,了因非但没有退让,反而迎着众人目光上前一步。 他僧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贫僧自然是大无相寺的弟子,但首座莫要忘了,您也是佛门弟子。” 他抬臂一指,直指那云雾缭绕间的殿宇楼阁:“如今寺中香火独断,可僧众却是贪欲不止,善恶不明,因果不显!香火鼎盛——” 了因目光如电,直刺空心:“您这袈裟之下,可还有修佛之心?如今透过那层层香火,可还能看清那佛像真容?” “我……”空心首座喉头滚动,竟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地望向大无相寺方向,目光穿透云雾,却仿佛被什么刺痛般微微一颤。 他身上的气势渐渐收敛,袈裟也缓缓垂落,半晌才长叹一声:“了因,你还是如当年那般……” “不!”了因缓缓摇头:“蹉跎十年,贫僧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优柔寡断、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的小沙弥了。” 他背负双手,遥望云雾缭绕间的大无相寺,声音沉稳而坚定:“贫僧今日重返这大无相寺,不为别的,那一十八席佛子之位,贫僧必要一席之地!” 空心首座、空单长老、了铎佛子三人听后,几乎同时睁大眼睛。 空心首座眉头紧锁,空单长老嘴唇微张,了铎佛子则目光闪烁, “你枉想!”九皇子率先反应过来,怒目圆睁:“佛子之位重中之重,关系到我大无相寺未来百年气运。你已荒废十年光阴,纵是如今修为大进,又有何资格竞争佛子之位?” 九皇子话音刚落,那一旁等候数日的方丈们便齐齐上前一步,声如洪钟:“老僧等人支持了因师侄!” 他们目光坚定,显然早有准备。 空单长老余光扫过身侧的空心首座,随即默然踏出一步,虽未言语,姿态已昭然若揭。 了铎佛子更是连空心首座都没看,便毫不犹豫地踏出一步,声音清越:“本佛子支持。” “好哇!” 看到这一幕,九皇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支持了因的方丈们,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了因,这些年你四处云游,广结善缘,原来是在收买人心,你怕早就谋划着今日吧!” “收买人心?” 了因缓缓摇头,月白僧袍在江风中轻轻摆动:“随你怎么说都好。但终有一日,贫僧要荡清你们这些污秽,还我佛门一个清净。”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那四个轿夫,眼中厉色一闪,“看来,你们是要让贫僧亲自出手了。” 四人闻言面色一紧,不约而同地望向九皇子,眼神中带着请示之意。 九皇子脸色铁青,先是望向空心首座,却见对方双目微阖,沉默不语。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空单长老和了铎佛子,终于咬咬牙,对四个轿夫吩咐道:“你们先回去。” 四个轿夫相视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当即施展轻功,身形如燕般掠过江面,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 待四人走后,空心长老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走吧,上山去吧。” 上山途中,青石台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 了铎几次望向走在前方的了因,嘴唇微动想要开口,却都被空单长老抢先一步。 空单长老与了因并肩而行,语气温和:“了因师傅,没想到你的修为真的恢复了,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了因闻言微微侧首,目光中略带感激地看向空单长老:“贫僧听闻长老曾远赴东极大须弥寺,为贫僧求取真经,这份恩情,贫僧铭记于心。” 空单长老连连摆手,面露惭愧之色:“惭愧惭愧,老衲虽跋涉万里,却终究是空手而归。那大须弥寺说,《易筋经》《洗髓经》乃镇寺之宝,非有缘人不可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倒是了因师傅,你这身修为是如何恢复的?” 话一出口,他立即意识到不妥,忙补充道:“若是了因师傅不便相告,大可不必细说。” 了因淡然一笑,月白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长老多虑了,此事并无不可说之处。贫僧向来对医术略有钻研,这些年来,时时以百草温养经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再加上一些机缘巧合,这才慢慢恢复了修为。” 空单长老闻言,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哎呀,老衲差点忘了,了因师傅当年可是自称琴棋书画、医厨茶,样样精通的人物啊!” 这时,一直寻机插话的了铎佛子终于找到机会,他快走两步与二人并行,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何止是琴棋书画、医厨茶?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经''字。了因师傅在佛法上的造诣,可是有目共睹的。”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只是没想到,了因师傅的医术竟也这般高深!” 第43章 哎…… “琴棋书画,医厨茶经。”空单长老抚须轻笑:“怕是这其中还要还要加个''武''字。了因师傅刚才那踏浪而来的轻功,可谓是神乎其神,连老僧都望尘莫及。” 了铎佛子连连颔首:“确实如此,那轻功身法中融汇了草上飞之轻灵、八步赶蝉之迅疾、一苇渡江之从容,还有...” 他话音戛然而止,眉头微蹙,只觉那身法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名字。 他这话却提醒了在前面行走的空心首座。 空心首座脚步微缓,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了因踏浪而来的画面——那飘逸的身姿,那举重若轻的步伐,那似曾相识的韵律。 “无相禅步依。” 这名字刚刚浮现在他心头,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双目圆睁,声音低沉道:“是无相禅步依?” 了铎还在低头苦苦思索,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附和:“没错,就是无相禅步依...” 只是他一抬头,就看到空心首座瞪大的双眼中满是震惊,刚想说什么,自己也猛然醒悟过来,霎时转头望向了因。 “无相禅步依...了因师傅...”他咽了咽口水:“若是贫僧没记错,当日了因师傅在无字玉碑前,恐怕停留的时间怕是只有一瞬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连说出那个猜测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是一瞬!且绝不超过三息!” 空心首座沉声说完,便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因:“你竟能在三息时间领悟无相禅步依?” 他轻轻摇头,并未作答,只是继续迈步向上走去,那从容的姿态仿佛在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什么叫三息时间领悟无相禅步依?他可是连无相神功都领悟了。 此时走在前面的九皇子,华服袖下的指节捏得发白。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这是他此刻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回想起自己在大无相寺苦修的这几年年,为了参悟无字玉碑上的奥秘,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要不然也不会只修炼了一门般若掌。 而眼前这个年轻僧人,却能在三息之间领悟无相禅步依这等绝世轻功!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背靠大无相寺是为了争夺大戍皇位,可他的野望却远不止于此。 九皇子回想起方才了因踏浪而来的身影,那飘逸出尘的身姿,那举重若轻的步伐,无一不在彰显着此人超凡的悟性。 若是任由其成长,假以时日,必将是自己争夺方丈之位的最大绊脚石。 他暗自咬牙,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大雄宝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静立无声。 三丈高的朱红殿门紧紧闭合,门前八位身披金色袈裟的长老肃然而立,宛如八尊金身罗汉。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数万弟子屏息凝神,连山风拂过松柏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死寂之中,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呼:“空心首座来了,速速让路!” 众弟子闻声回头,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身披赤金袈裟的空心首座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袈裟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四爪蟒袍的九皇子,华服上的金丝刺绣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之后,空单长老与了铎佛子并肩而行,再之后便是了因。 了因身后,那十几位中寺方丈依次跟随,个个神情肃穆。 人群中,不少年长的僧人认出了了因,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没想到这位在消失了十年后,居然重新踏入大无相寺。 一些新入寺的明字辈僧人却是一脸茫然。 他们见这位年轻僧人不是佛子亦不是长老,却走在如此靠前的位置,连那些中寺的方丈都跟随其后。 甚至有不少僧人,在他走过时,还对他恭敬行礼,心中更是充满疑问。 一位明字辈的小和尚偷偷打量着了因,见他面容清俊,步履间自有一种超然气度,心中暗忖:这位前辈看起来年纪轻轻,却能让诸多师叔师伯恭敬行礼,莫非是某位功力深厚到返老还童的长老? 他本想开口询问身旁的师兄,可见此刻庄严氛围如实质般笼罩全场,只得将疑问暂压心底。 就这样,在数万僧众的注视下,一行人径直走向大雄宝殿门前。 那十多位中寺方丈来到殿前后,并未多言,只是对了因等人恭敬地合十行礼,随即默然融入一旁的队伍。 九皇子本想迈步上前,可空心首座在紧闭的殿门前停下脚步,并未立即进入。 他虽贵为皇子亦是佛子,却也不敢在这等场合僭越,只得静立在空心首座身后耐心等候。 空心长老在紧闭的殿门前驻足良久,目光在朱红大门上的铜钉间游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重大决定。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守门的八位金袈裟长老,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吩咐:“开门吧。” 八位长老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因,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他们彼此对视,却无人开口询问,只是齐齐合十行礼,随即转身面向殿门。 随着一阵沉重的吱呀声,三丈高的朱红殿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殿内烛火摇曳的昏暗景象,檀香的氤氲从殿内弥漫而出。 就在此时,空心长老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望向一直低眉垂目的了因,语气复杂似有千钧重:“你也一起进来吧。” 此言一出,九皇子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脱口而出:“首座,这不合规矩!大雄宝殿内唯有佛子与首座、长老方可进入,他一个...” 九皇子这话说的确实不错,可不想却直接惹毛了了因。 他骤然抬头,眼中厉色如电。 了因身形未动,右手却已化作一道残影,般若掌虚实相生,掌风凌厉如刀,直取九皇子头顶。 这一掌不仅力道刚猛,更暗藏玄机,掌风过处竟是要将九皇子头顶的头发连根薅去。 九皇子万万没想到了因竟敢在这种场合突然发难,仓促间抬手相抗,口中正要大喝“你敢”。 却不想一旁的了铎佛子一语不发,忽然出手,右手拇指与食指轻捻,仿佛拈花一笑,一道凌厉指风已破空而出,直击九皇子手腕。 这一指来得刁钻狠辣,恰好封住了九皇子的反击之势。 “呃!” 两人联手,九皇子的惊呼声被硬生生憋回喉咙。 第44章 挡路 此时大雄宝殿前数万僧众几乎被惊掉了下巴。 要知道,此时宝殿里面坐着的可是大无相寺的方丈,众位首座、佛子以及长老。 在这里,他们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谁又能想到,就是在这种场合之下,居然还有人敢一言不合就动手,甚至那动手之人连佛子都不是,而下手的对象居然还是佛子! 最教人瞠目的是,同为大无相寺佛子的了铎,竟在了因动手之后,毫不犹豫便向九皇子发难。 其实莫说是他们没想到,就连空心长老也没想到,十年不见,了因居然会不顾场合,不顾时间,完全没有预兆的便对九皇子下手。 九皇子此时更是惊骇万分,他万万没想到,了铎佛子竟会在了因发难的同时出手相助 “碰!” 一股雄浑指力透腕而入,九皇子整条臂膀霎时酸麻难当,原本凝聚的内力竟如春雪遇阳,在这记拈花指下顷刻溃散。 也就在电光石火间,了因的掌风已压至九皇子顶门——这一掌若然落实,莫说满头青丝尽毁,便是颅骨也要当场碎裂。 九皇子又惊又怒,却因了铎那一指封住了经脉,竟是动弹不得。 “住手!” 空心长老一声断喝,袖袍无风自动,立马就要出手阻拦。 可就在他抬手之际,却见大雄宝殿内倏然射出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直取了因手腕。 了因眼尖,早已看清那是一颗通体乌黑的佛珠,他心中冷笑,运起三色琉璃身功法,周身顿时泛起三色光华,肌肤瞬间坚硬如铁,竟是要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然而下一刻,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了因手臂上的三色光华应声而碎,横练功法瞬间被破。 一股酸软感自手腕处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原本凌厉的掌风也不由得一偏。 饶是如此,了因仍五指成爪,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向下探。 只听“嗤啦”一声,九皇子头顶的一缕乌发应声而落,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九皇子吃痛,又惊又怒,却因穴道被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发被扯下。 他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空心长老见状,面色凝重,正要开口训斥,却听大雄宝殿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好了,都进来吧。”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正是方丈的声音。 声音中那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在场众人都为之一静。 了因握着那缕头发,手腕虽然依旧酸软,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了铎佛子则已经负手而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九皇子,此刻他站在原地,面上青白交错,羞愤欲狂。 可方丈都发话了,九皇子纵是有再多不满,也只能跟在空心首座身后走入殿内。 了因走在人群最后,步伐从容不迫。 就在他即将迈入殿门之际,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颗滚落在地的乌黑佛珠。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抬起右脚,轻轻一踢,那颗佛珠便“咻”地一声飞了出去,在青石板上弹跳数下,最终滚落到远处的草丛中。 守门的八位长老眼角齐齐抽搐,却无人敢出声斥责。 数万僧众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方才分明是方丈开口传音,那佛珠必是方丈所发,这了因居然…… 明字辈的弟子们个个目瞪口呆,有人甚至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此刻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惊呼:“这、这是何处来的狂僧,连方丈的佛珠都敢踢开......” 然而,了因却恍若未闻,整了整素白僧袍,这才迈入大雄宝殿。 一进殿内,景象豁然开朗。 殿内檀香缭绕,沁人心脾的檀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在雕梁画栋间萦绕成缕缕祥云。 三尊鎏金如来法相庄严端坐于七宝莲台之上,两侧十八罗汉或怒目而视,或慈悲垂眸,手中法器流转着温润佛光。 正中央金色莲台上,大无相寺空生方丈静坐如钟。 这是了因第一次得见方丈真容,他看上去约莫六旬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睿智,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仿佛看尽世间沧桑。 在方丈两侧,分别排列着十张紫檀木座椅,这是十大首座的位置。 然而此刻,其中五张座椅空着——罗汉堂首座、知客院首座、达摩院首座、戒律院首座和龙树院首座的位置上都空无一人。 缺席的五位首座中,唯有龙树院首座在后山闭关。。 而在首座座椅后方,是十八个稍小一些的蒲团,对应着寺内十八位佛子。 此刻纵是九皇子和了铎佛子入座,还依旧有五个蒲团空置。 而大雄宝殿内气氛,此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其他人落座,了因却只能独立殿心,他泰然自若承受各方目光扫视,恍若未觉。 一位首座见状心中暗叹:“好一个了因,在如此多首座,佛子的注视下,竟能这般泰然自若,不愧是禅僧!心性修为确实不凡。” 另一位佛子见了因的长相,心中不禁感叹:“不愧位列惊鸿照英榜魁首,‘雪衣无尘,神秀无双’,今日一见,才知盛名无虚。” 确实,了因站在殿中,一袭白色僧袍纤尘不染,面容清俊如画,眉宇间自蕴超逸之气。 他身形挺拔如松,静静站立时仿佛与整个大殿融为一体,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药王院首座看着殿中央的了因,心中百感交集‘,‘十年不见,这小和尚越发出尘了!’ 此时空生方丈终于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平静如水,落在了因身上:“了因,你可知方才殿外所为,已犯我寺多条戒律?” 了因合十行礼,声音清越:“弟子知错。” 他认错认得干脆,反倒让一些本想出言指责的人闭上了嘴。 “既然知错,为何还要踢开佛珠?” 了因抬头,目光澄澈:“那佛珠挡了弟子的路。” 这个回答让不少人同时皱眉。 “好一个‘挡了路’。”方丈的声音依然平和:“那你扯下明为佛子的头发,也是因为他挡了你的路?” 第45章 自己选位置? “好一个‘挡了路’。”方丈的声音依然平和:“那你扯下明为佛子的头发,也是因为他挡了你的路?” “挡路?不!”了因微微摇头:“弟子只是觉得那三千烦恼丝实在碍眼。明为师侄天资聪颖,却因这一头青丝徒增挂碍,弟子好意帮他拂去,正是为了助他早日勘破皮相虚妄。” 九皇子闻言双目几欲喷火,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哦?”空生方丈声音依然平和:“那你且说说,何以见得头发就耽误了明为的修行?” 了因闻言,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捻动腕间佛珠,目光从容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空生方丈身上。 “方丈请看。”了因的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我大无相寺内,上至方丈首座,下至沙弥行者,数万弟子皆剃除烦恼丝。就连殿内供奉的佛祖菩萨、罗汉金刚,哪一尊不是头顶圆光?” “明为佛子既入空门,却仍留着这头乌发,莫非是自觉修行已超越方丈,无需遵循我佛门清规?” 了因话音落下,大雄宝殿内虽依旧寂静无声,却隐隐流动着暗涌。 不少长老垂眸敛目,指尖却不自觉捻动念珠;几位首座相互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在方丈与了因之间流转。 九皇子未剃度乃是方丈亲口特许,此事全寺皆知。 以了因的机敏,绝无可能不知其中缘由。 而他此刻偏偏当众点破,虽未明言,字字句句却都在质问方丈——既入空门,何以独容明为特立独行? “看来在外十年,依旧没有磨掉你的脾气!” 了因闻言轻笑,腕间佛珠随之轻响:“方丈谬赞。弟子这脾气早在尘世中磨得圆融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殿内烛火下映出淡淡光影。 “若当真还有半分从前的心性,方才抓住的便不是明为师侄的头发——” 他指尖微微收拢,仿佛捏碎虚空:“而是拼着这只手不要,也要直接拧下他的脑袋。” 空生方丈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无波:“了因,你可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说话了?” 了因闻言望向空生方丈,两息后,他说:“不知道,但能猜到。” 殿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瞬,随即再度陷入沉寂。 几息之后,空生方丈的声音再次响起。 “罢了,既然来了,便选个位置坐下吧。” 了因抬头望了方丈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大殿,五个首座之位空悬最前,五个佛子之位列在其后,另有八个长老之位分列两侧。 每一处空位都代表着寺中不同的权柄与地位,寻常弟子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 他眼神微微闪烁,随即迈步向前。 满殿僧众的目光齐齐汇聚——这大殿本无他立足之地,方丈不仅破例容他入内,更许他自选位置落座,这其中的深意就耐人寻味了。 了因的步伐平稳而从容,他径直穿过了长老的席位,连片刻停留都无。 一位长老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讶异。 了因继续前行,来到佛子蒲团前停下脚步。 殿内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松气声。 “果然该在此处。”一位中年僧侣低语。 “佛子之位,也算合他身份。”另一人微微颔首。 九皇子眉头微蹙,目光紧盯着因背影。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将落座时,了因脚步再动。 这一动,满殿皆惊。 他竟径直走向首座席位! 整个大雄宝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烛火摇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几位首座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证道院首座更是眉头紧锁。 而众多佛子也是面色各异,或惊或怒,或凝神审视。 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出声制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了因毫不犹豫地走向左手第一位的首座之位。 那是仅次于方丈的席位,原本应属戒律院首座空庭的位置。 了因拂袖转身,稳稳落座,姿态从容得仿佛本就该属于那里。 “狂妄!”一位长老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 “此子...行事实在是太过肆无忌惮了。”另一位首座暗自摇头。 这一刻,满殿僧众皆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在他与方丈之间来回,等待着方丈的反应。 “了因!”此时空生方丈再次开口:“以你如今的修为,这首座之位纵是给你,怕你也难以坐稳。” 了因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佛子之位:“那一席佛子之位,想必方丈不会吝啬。” “佛子之位,须得自己去争。你若自认能坐得稳,那便去坐。”空生方丈淡淡开口。 了因闻言霍然起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他穿过第五位佛子身侧时,忽然鼻尖微动,脚步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第七位佛子了玉。 了玉佛子正垂眸静坐,忽然感受到一道凌厉的气机将自己牢牢锁定。 他抬起头,对上了因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了因师弟,这是何意?” “了玉佛子,”了因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却透着森然寒意:“可是让贫僧好找啊。” 此言一出,满殿疑惑。 众僧面面相觑,皆是不解了因此言何意。 空生方丈微眯的双眼稍稍睁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九皇子同样神色微动,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十年前,考核前夕。”了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有贼人闯入知客外院,给了贫僧一记无相劫指!那人身上——就有你的味道!”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位长老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了玉面色不变,但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因师弟莫不是闻错了?再说那人已被……” “闻错了?”了因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十年积压的寒意:“那一记无相劫指,害贫僧白白蹉跎了十年,也让贫僧记了十年,今天你这佛子之位,贫僧要了,那一记无相劫指,贫僧——也还给你!” 第46章 大无相寺的遭遇 了因话音未落,右手已并指如剑,一记无相劫指凌空点出! 这一指看似云淡风轻,却在出手刹那引得周遭气流暗涌,指尖所向,空气竟如水面般荡开层层涟漪,隐现分金断玉之锐意。 见无形指力破空袭来,了玉心中冷笑“不自量力”,当即并指相迎,同样一记无相劫指出手。 二人起手式如镜中倒影,皆是是无相劫指指法的起手式。 然而就在两股指力即将相撞的刹那,众人皆察觉到异样。 明明同是无相劫指,气息却判若云泥! 了玉的指力无相无形,暗含劫灭之气,正是无相劫指本相;而了因的指力却是中正平和,更暗合佛门慈悲之意,那无相无形的气劲中,竟暗藏着一道分金断玉的凌厉锋芒! “嗤——” 两股指力凌空相击,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了玉的指力竟如薄绢遇刃,被从中一分为二! 了因的指力却似金刚破障,去势不减反增,直取了玉腕脉。 了玉脸色骤变,急忙运转真气想要抵挡,却已来不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腕上那串温润如玉的佛珠绳子应声而断,十八颗佛珠竟在同一时间齐齐碎裂,化作齑粉飘散! 更可怕的是,了因的指力余势未消,顺着了玉的手臂蔓延而上。他右臂的僧袖在瞬间被无形气劲撕成碎片,纷飞如蝶。 裸露的手臂上凭空绽开十数道血痕,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顷刻间整条手臂已被鲜血浸透,惨状触目惊心。 “呃!”了玉闷哼一声,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猛地抬头厉喝:“你这究竟是什么指法?” 了因缓缓收回手指,他单手转动着腕上佛珠,语气平淡如水:“自然是无相劫指。” “不可能!”了玉脱口而出,可他话一出口就愣住了。 细细回味刚才那一指的气息,确实蕴含着无相劫指特有的无相无形之意,暗含的劫气也分明是佛门正宗。 可为何同样的功法,在了因指下竟能化慈悲为金刚,蕴平和藏锋锐? 这分明已经超出了无相劫指应有的范畴! 旁人看不出其中玄妙,上首的诸位首座们却在此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大圆满指力!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上方空生方丈,却见方丈手指正轻轻敲击盘坐的腿部,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了因,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空生方丈心中波涛汹涌:“果然如此...刚才那横练功法我就觉得不对劲,如今看来,他这哪是将武学修炼到了大圆满境界,分明是提前走了一……不,是十步,百步!不仅领悟了武学中的真谛和意境,更是将意境融合到了一起。这般境界,便是老衲参禅百年也未能企及...” 空生方丈的目光在了因身上停留许久,仿佛要透过那袭月白僧衣,看透这个年轻弟子体内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莫非真是我佛慈悲,特意降下转世灵童,来振兴我大无相寺? 空生方丈心中念头百转,却终究难以定论。 “好了!” 上方的空生方丈在开口前,又深深看了了因一眼,那目光中既有审视,又有期许,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了因,你先坐到那里。待我大无相寺处理完这次事件,你再去与了玉争夺佛子之序。” 他缓缓抬手,指向最后一个空出的蒲团。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无不震惊——方丈言下之意,竟是直接将了因视作了佛子。 “空心首座!” 空生方丈忽而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大雄宝殿内梁柱间悠悠回荡:“你将此次召众回寺的缘由细细道来,也好让诸位知晓,我大无相寺究竟遭逢了何等劫难。” “谨遵方丈法旨!” 空心首座当即起身合十,转向众人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云:“月前我寺平定边南道后,本欲乘胜入驻襄南道,广传佛法,泽被苍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道:“岂料襄南道各方势力在五王爷暗中串联下,竟结成同盟,共阻我寺弘法。此事原在意料之中——无非是群雄欲在佛光普照前,多争几分立足之地。” “可谁能料到——”空心首座喉头微动:“这些势力竟聚齐七位无漏境强者!硬生生将罗汉堂与达摩院两位首座拦在襄南道外。”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就在戒律院和知客院首座接到传信,赶到战场支援之时,变故突生!” 空心首座的声音陡然提高:“谁也没有料到,那魔教混世道道主竟带着左护法,暗中潜伏多时!就在两位师弟刚刚抵达,尚未站稳脚跟之际,这两个魔头突然发难!” “那混世道主修炼的''混世魔功''已臻化境,那左护法亦是魔威滔天,知客院首座师弟一时不查,被两大魔头联手一击,当场...” 空心首座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方才继续道:“当场被打得金身碎裂,佛珠四散,就此圆寂了……” “什么?知客院首座圆寂了?” “不可能!” 众人惊呼声刚要此起彼伏,空生方丈却抬手制止,示意空心首座继续。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无字玉碑上那三个血红的"召"字,显然圆寂的不止一位首座!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空心首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大无相寺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眼见知客院首座身死,戒律院首座危在旦夕,被围困的罗汉堂首座和达摩院首座当即发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重围接应。” “达摩院首座师弟率先杀出重围,他施展''金刚伏魔神通'',硬生生在七位无漏境强者的围攻中撕开一道口子。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空心首座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一位身着玄甲的战将竟从远处策马而来……” “那战将手持一杆丈八长枪,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他竟在千步之外一枪刺出,落后的罗汉堂首座正要施展金身抵挡,却已然来不及……” 空心首座闭上双眼,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烈的一幕:“那一枪,直接贯穿了他的金身不说,枪尖从他后背透出,鲜血洒满长空。了罗汉堂首座……当场圆寂!" “可这样一来,那些联军势力害怕了。” 空心首座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愤:“我大无相寺内可还有金刚境的尊者坐镇。两位首座当场身死,任谁都知道我大无相寺必定会疯狂报复。” “所以那些势力迅速撤走,连五王爷的人都悄然后退。可我们大无相寺的遭遇,却远不止如此……”空心首座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说不尽的沉重。 第47章 了因,你怎么看 原来在大无相寺欲撤回无相道的途中,那混世道道主率众再度突袭,八位长老、五位佛子,就是在那时战死。 而戒律院首座空庭大师更遭人暗算,被银针破去护体罡气,身中剧毒。 若非达摩院首座拼死护持,杀出一条血路,怕是四位首座此番都要尽数折损于此。 空心首座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重的铅块,砸在众人心头。 压抑与悲愤,此刻仿佛凝结成了实质,任谁也没想到,雄踞南荒数千载的大无相寺,纵是大戍朝廷也要礼让三分的存在,今日竟遭此重创! 良久,藏经阁那位一直闭目不语的老僧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一口古井。 他目光转向药王院首座,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戒律院首座与达摩院首座,此刻情形如何?” 药王院首座空善大师,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闻言,深深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痛惜。 “回禀师叔,”他声音低沉:“达摩院空通师弟……他强行催动秘法,透支潜能,虽凭深厚修为保住了性命,但全身经脉已在狂暴罡气冲击下尽数断裂,如今人在我药王院‘内,以金针渡穴、药浴温养,勉强吊住一口本源真气,但……能否恢复,何时能醒,老衲……实无把握。” 他顿了顿,脸上悲戚之色更浓:“至于空庭师弟……他中的乃是南荒奇毒‘七虫七花’,此毒诡异非常,由七种异虫之毒与七种奇花之毒相互交融,相生相克,相互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言至此处空善颓然垂首:“老衲翻遍药王院典籍,此毒...无解。” 空性大师话音刚落,那藏经阁老僧抬头看向上方空生方丈,可不等他再次发问,端坐于主位的空生方丈便已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尊者那里……自五年前宣布死关,便再无一丝音讯传出。闭关之地‘无相洞天’已彻底封闭,老衲已以秘法传讯数次,然而,至今……杳无回音。” 听到两位首座一人身中无解奇毒,一人经脉尽断昏迷不醒,连寺中最大的底蕴尊者也可能无法指望,大殿内的气氛再度沉重起来。 坐在蒲团上的了铎听闻经脉尽断和中毒两字,下意识地看向了最后的了因。 却见对方依旧垂目低眉,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听到的惨烈战报与噩耗都与他无关。只有他手中那串乌木佛珠,正被手指不急不缓地一颗颗拨动。 殿内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终于,菩提院一位长老猛地拍向身旁铁木柱,柱身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他怒目圆睁,声如惊雷炸响:“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我大无相寺立寺数千载,何曾受过如此欺辱!两位首座陨落,多位长老佛子战死,如今……此仇不共戴天!若不将那些宵小之辈碎尸万段,如何告慰陨落同门的在天之灵!求方丈下令,踏平襄南道,以血洗血!” 他的话语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殿内积压的悲愤情绪。 “长老所言极是!” 罗汉堂长老霍然起身,眼底寒芒如淬冰刃。 “空安首座战死异乡,此仇不报,我罗汉堂上下有何颜面存于世间?” 声浪翻涌间,般若堂首座忽然抬掌虚按。无形威压笼罩全场,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方丈师兄,那玄甲战将来历不明,其实力恐怕已臻至化境,否则绝无可能一枪便……但即便如此,我大无相寺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联军势力虽退,但其心可诛,尤其是那五王爷麾下战将出手狠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冷峻,带着铁血般的意志:“两院首座战死,若不以雷霆之势,扫荡群魔!我大无相寺威严何在?三代祖庭威严何存?” “不错!报仇雪恨,势在必行!” “看来是我大无相寺沉寂太久,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佛亦有金刚怒目!”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愤,报仇之声此起彼伏。 大多数长老、执事都面露激愤,认为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能维护大无相寺的尊严,告慰死难者的亡魂。 血色的复仇火焰,仿佛已经在每个人的眼中燃烧起来。 空生方丈环顾四周,目光在群情激愤的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竟定格在了垂首拨弄佛珠的了因身上。 “了因。”空生方丈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此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空生方丈竟在如此重大关头,询问一个年轻弟子的意见?这是何意? 众目睽睽之下,了因指尖的佛珠微微一顿,缓缓抬眸,迎上方丈深邃如渊的目光。 “有因必有果,贫僧以为……。自是要超度他们往生极乐。” 说话间,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了玉佛子所在的方向,那一眼看似平淡,却让了玉佛子眉头微蹙。 众人心中暗道,这家伙,还真是记仇。 话音落下,了因便再次垂下眼睑,手指不急不缓地拨动着乌木佛珠,仿佛刚才那句杀气腾腾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他能怎么说?难道说用眼看? 眼下这般情势,群情激愤,同仇敌忾,他若是敢说半个“不”字,纵是有十年前那件事护体,怕也是连这大雄宝殿都走不出去。 他又不傻,空生方丈连镇寺的无字玉碑都请出来了,摆明了就是要借此机会震慑天下势力,重振大无相寺声威。此时此刻,谁敢唱反调,谁就是与整个宗门为敌。 他虽然对大无相寺有诸多不满,对某些人更是心存芥蒂,但毕竟还是大无相寺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他指尖微微摩挲着温润的佛珠,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殿中央那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九品莲台——重活一世,那个位置,他也想要坐上一坐。 第48章 传我法旨! 片刻后,空生方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师弟、师侄,可还有人对出兵持反对之见?” 大殿之内,万籁俱寂,唯余一片同仇敌忾的肃杀之气,如浓雾般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见四下无声,空生方丈自九品莲台之上缓缓起身。 他身形本不魁伟,此刻却仿佛与身后那尊巨大的佛祖金身融为一体,一股浩瀚磅礴的气势陡然展开,如潮水般冲散了殿内原有的压抑,转而化作一种山雨欲来、雷霆将起的凛冽威压。 他的声音不再疲惫,而是如同沉钟敲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震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既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 声调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得梁柱微颤,尘埃簌簌:“我佛慈悲,亦作狮子吼!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如今魔焰滔天,侵我山门,戮我同修,此乃滔天之仇,不共戴天之恨!若不以雷霆还之霹雳,我大无相寺数千载传承,岂非沦为天下笑柄?三代祖庭威名,岂容宵小玷污!” 他声音再扬,如龙吟贯透九霄。 “传我法旨!” “即日起,我大无相寺上下,除必要的守山弟子外,凡武僧、禅兵、各院护法、长老,尽数集结!半日之内,兵发襄南道!我要让那五地势力,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大无相寺,不仅有金刚境尊者坐镇,更有十万弟子,人人皆可持金刚杵,斩妖除魔,护我佛威!” 这番话语如同熊熊烈火,瞬间将大殿内所有僧众的血性点燃,众人眼中悲愤化为炽热的战意,若非戒律森严,几乎要齐声怒吼。 空生方丈目光转向证道院首座空言,语气沉凝:“空言师弟。” 空言首座立刻合十躬身:“方丈师兄。” “你证道院中,闭关潜修的法字辈诸位师叔、师伯,”空生方丈一字一句,如刻金石,“是时候,请他们出世了。告诉他们——寺门蒙尘,需借诸位长辈之法剑,涤荡魔氛,护持佛法!” “谨遵方丈法旨。”空言首座眼中精光一闪,肃然应诺。 证道院法字辈,皆是寺中修行年岁极久、实力深不可测的老僧,平日不问世事,只在院内证悟佛法真谛,他们的出世,意味着大无相寺动用了核心的底蕴力量。 这时,菩提院首座空心上前一步,询问道:“方丈师兄,那守护舍利塔的诸位师叔师伯……” 空生方丈略一沉吟,眼中决然之色更浓,他重重颔首:“请!既然要震慑,那便不留余地!倾我全寺之力,方能显我雷霆之威!空心师弟,你亲自去请,务必言明利害。” “是!”空心首座领命,脸上也浮现出凛然之色。 舍利塔乃寺中重地,守护其中的老僧,实力莫测,他们的出动,无疑是将大无相寺的战争机器开动到了极致。 安排完这两处,空生方丈的目光落在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藏经阁老僧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请求:“法矅师伯。” 法矅老僧闻言缓缓抬头。 “寺中精锐尽出,后方空虚。届时,守护山门、藏经阁、舍利塔院等重地之责,便需劳烦藏经阁内诸位隐修的师叔、师伯多加看顾了。” 空生方丈言辞恳切。藏经阁内的诸多隐修老僧,才是大无相寺真正的定海神针,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 “守阁亦守寺,份内之事,老衲义不容辞。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老衲枯坐阁中数十载,今日听闻两位首座师侄噩耗,心中亦难平静。此战,老衲欲亲往襄南道,一会那混世道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如此欺我佛门!” 此言一出,连空生方丈都微微动容。 法矅师伯看守藏经阁已逾甲子,从未踏出寺门半步,其修为深不可测。 空生方丈只是稍一迟疑,便点头应允:“有师伯压阵,是我等之幸。准!” 最后,空生方丈面向大雄宝殿内济济一堂的各院长老、执事,声音恢弘,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诸位长老,即刻将法旨传于殿外所有弟子!让我大无相寺的怒火,先从这襄南道燃起!” “遵方丈法旨!”众长老齐声应和,声浪如潮。 空生方丈继续下令:“另,命殿外各中寺方丈,持我令牌,前往所属各分院、下院,传讯各位方丈、住持,命他们接到法旨后,立刻抽调精锐弟子、僧兵,限一月之内,集结于襄南道外围指定地点!延误者,按寺规重处!” 命令一道道发出,清晰而迅捷。 一股肃杀而炽热的气氛,以这大雄宝殿为中心,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向着整个寺庙,乃至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这座千年古刹已然苏醒,如蛰龙抬头,即将挟雷霆之威席卷整个南荒! 此时,通往大无相寺的山道前,那百丈高的无字玉碑虚影骤然光华大放,晶莹剔透的碑体仿佛被无形之力唤醒,竟缓缓向上抬升。 就在玉碑抬起的刹那,山门内马蹄声如惊雷炸裂,震得地动山摇。 近百位身披赤红袈裟的中寺方丈策马奔腾而出,人人面沉如水,目光如出鞘寒刃,凛冽逼人。 座下骏马皆是寺中秘养的龙驹,四蹄踏落之处,青石道上竟留下深深印痕,如烙印灼空。 每一名方丈身后,皆有数名执旗弟子紧随,手中高擎大无相寺特有的金色令旗。旗面迎风狂舞,其上绣着的那柄降魔金刚杵仿佛活了过来,在疾风中迸发凛凛金芒。 这支队伍一出山门,竟无半分迟滞,如洪流四散,朝着八方疾驰而去! 山门外,无论虔诚信徒、行脚商旅,或是江湖游侠、各方暗探,此刻尽皆失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慑得万籁俱寂。 “是征伐令旗!大无相寺的征伐令旗!” 一名见多识广的老者失声惊叫,话音颤抖。 “看来……大无相寺此番是动了真怒!” “征伐令旗一出,凡寺中所属,无论僧俗,见旗如见方丈,必须即刻追随,奔赴杀场,违者——以叛寺论处!” 人群中顿时哗然,所有人都明白,这令旗一出,便意味着大无相寺这尊雄踞南荒数千年的庞然大物真正动了雷霆之怒。 第49章 药王院副手座? 众多长老领命而去,大雄宝殿内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几位首座以及数位气息沉凝、佛光内敛的佛子。 空生方丈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威严:“此番征伐,非比寻常。诸位佛子,尔等各领一军,分从各方给我堂堂正正的,横推过去!凡有阻我佛威者,皆以雷霆手段镇之!” 他话音一顿,眼中寒芒骤盛,声如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战,目标绝非仅仅局限于襄南道!凡当日曾阻我寺行事,或胆敢收留、庇护混世道及其党羽之势力,无论宗门、世家,皆在扫荡之列!我要让这五地皆知,犯我大无相寺天威者,虽强必戮!佛亦有怒目之时,今日便叫他们见识见识!” “谨遵方丈法旨!”众佛子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空生方丈微微颔首,继续分派:“至于诸位首座,以及即将出世的证道院、舍利塔法字辈师叔伯,你们的任务,便是猎杀各势力中的无漏境、归真境强者!务必剪除其高端战力!” 最后,他看向身旁一直闭目不语的法矅老僧:“法矅师伯,届时便由你与我一同,寻那混世道主踪迹。此獠乃祸乱之源,必须亲自镇压!” 法矅老僧眼皮微抬,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空生方丈准备宣布散会之际,般若堂首座却突然开口:“方丈师兄,戒律院与达摩院两位首座师兄如今性命垂危,尤其是空庭师兄身中奇毒……是否……是否应遣人速往东极大须弥寺,请那位号称医林圣手的药王院首座‘妙手仁心’法霖大师前来施救?”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在场的药王院首座空善。 空善首座闻言,却是缓缓摇头,脸上满是凝重与无奈,他长叹一声。 “唉,师弟你有所不知,那七虫七花之毒……算了……” 空善首座摆摆手:“总之,纵是大须弥寺那位法霖首座医术通玄,遇到这七虫七花之毒怕也是束手无策,更何况……”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即便那位医林圣手即刻动身,待他赶到时,空庭师弟恐怕早已毒发身亡。至于空通师弟,性命无虞,请之……” 空善首座的话语如同冷水浇头,让殿内原本因决意征伐而炽热的气氛,瞬间多了几分沉重与悲凉。 然而,空善首座这话说完,人群中顿时有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因。 菩提院空心首座霍然起身,对方丈合十行礼:“方丈师兄,寺中自有岐黄圣手,何不请其一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了因指间佛珠不过稍稍一顿,旋即又恢复那不疾不徐的转动,面上依旧平静似古井无波。 “噢?”空生方丈面露诧异,:“不知空心师弟所言何人?” 空心首座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因身上:“难道方丈忘了,了因当年经脉尽断,可如今却......” 他话未说完,但殿内众人的目光已齐刷刷地落在了了因身上。 了因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众人议论的不是他一般。 “这我倒是忘了。”空生方丈说着望向了因:“我曾听闻你自诩琴棋书画、医厨茶样样精通,其中琴、棋、厨皆有人佐证,不想医术竟也精湛至此?” 了因淡淡开口:“方丈谬赞。” 他手中佛珠不停,声音平稳:“弟子经脉恢复乃是另有机缘,其中曲折难以尽述。此法怕是治不好达摩院首座所受之伤。至于戒律院首座所中之毒......怕是小僧看了才敢言是否有把握。” 然而,这话却听的空善首座直摇头。 “阿弥陀佛。这七虫七花之毒,乃是由七种毒虫与七种毒花相生相克而成,变化无穷,即便知道其中六虫六花,只要错了一味,解药立成催命符,此乃天下至毒,五地皆知无药可解。老衲钻研医道数十载,也曾翻阅无数古籍,却从未见听闻有人能解此毒。” 他这番话让殿内众人刚刚升起的希望顿时破灭,几位长老纷纷摇头叹息,连几位首座也面露失望之色。 然而了因却轻轻摇头,手中佛珠微微一顿:“首座所言不差,七虫七花之毒确实无药可解,却并非无法可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空善首座猛地抬头:“了因,你此言何意?” 了因却是微微摇头,手中佛珠在指间徐徐转动,目光垂落于青石地面,似在凝视无形之痕。 他的沉默不言而喻——唯有亲眼见过空庭首座,察过毒性,才敢言是否有把握解毒。 空生方丈凝视了因良久,再开口时,却避开了“能否解毒”之问,转而沉声道:“了因,你若能救空庭首座,或使达摩院首座转醒,十八佛子之位,必为你留一席!” 他略作停顿,环视殿中诸僧,语声愈发郑重:“若能解此危局,非但佛子之位虚坐以待,寺中藏经阁三层亦将为你敞开。甚至……” 他声音微沉:“若你情愿,药王院副首座之位,亦可由你兼任。” 这番话让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之声。 佛子之位已属殊荣,藏经阁三层纵是佛子也需积攒善功方可踏入,而那药王院副首座之位,更是闻所未闻之厚赐。 了因手中佛珠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空生方丈。 空生方丈继续道:“本座金口既出,绝无虚言。你若能解此危难,非但功德无量,更是你能堪佛子之位的明证。” 他的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让在座众人各怀思量,心思浮动如池中涟漪。 “既然如此,弟子便斗胆一试。” 就在低头的刹那,了因眸光深处似有流光转动。 识海之中,那面唯有他能窥见的属性面板悄然浮现——【医术:LV MAX】 第50章 大无相寺出征! 就在各中寺方丈携征伐令旗,奔赴四方的次日,天色将亮未亮,一层薄雾还笼罩着一相城。 突然,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嗡鸣自城外山道滚滚而来,将尚在睡梦中的江湖客尽数惊醒。 不少人烦躁地推开木窗,只见百丈高的无字玉碑虚影再度浮现空中,碑身光芒急促闪烁,震鸣声愈来愈急,仿佛天钟预警。 “又怎么了?” 有人揉着惺忪睡眼嘟囔,以为大无相寺又有什么新的动静。 然而,未等他们细想,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紧接着,更为剧烈的震动从远处传来,屋舍梁柱嘎吱作响,桌案上的杯盏叮当乱跳。 “地龙翻身了?!” 惊呼声顿时在各处响起。 也就在这地动山摇的刹那,山道前的无字玉碑虚影猛地爆闪出刺目毫光,随即,那庞大的碑影竟如同泡影一般,倏忽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一下,所有被惊醒的人都彻底反应过来——不是地震,是大无相寺又出事了!而且绝非小事! “快!上屋顶!” 一声嘶吼划破黎明。 霎时间,城中各处门窗洞开,无数身影如离弦之箭破窗而出。 许多人甚至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戴,只着中衣,便迫不及待地施展轻功,如雨点般跃上附近最高的屋顶,焦急地朝大无相寺方向望去。 这一望,所有人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只见远方,那原本被云雾遮掩的大无相寺山门方向,此刻竟是门户大开! 视线所及,自那巍峨的山门之内,一股难以形容的洪流正汹涌而出! 那不是百人、千人,而是数以万计的大无相寺弟子! 他们身着统一的土黄色僧衣,行列整齐,步伐沉重而统一,每一步踏下,都引得大地共鸣。 数万人的队伍,沉默无言,但那股汇聚在一起的肃杀之气,却冲霄而起,将黎明前的薄暮都驱散了几分。 在这数万僧兵的最前方,是近百位气息渊深、身披袈裟的长老。 他们或持禅杖,或握戒刀,或空手而行,每一步踏出,都隐隐与大地律动相合,磅礴的气势连成一片,宛如一道移动的城墙,压迫得远处观望的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僧兵洪流分成数股,如同怒龙出涧,沿着不同的山道蔓延开来,刀枪映着渐亮的天光,反射出森寒一片。 “天啊……大无相寺……这、这是倾巢而出吗?!”有人声音发颤地低语。 然而,更令人窒息的景象还在后面—— 就在那数万僧兵汇成的洪流上方,高天之上,原本如龙盘虎踞般环绕着大无相寺本寺的厚重云海,骤然沸腾! 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在搅动天穹,云雾疯狂卷动,而后轰然破开!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率先撕裂天幕,如旭日东升,瞬间照亮了半边苍穹。 紧接着,那象征着大无相寺至高权柄的九品金莲宝台,承载着不可测度的威仪,猛地撞破层层云障,在天际划出一道横贯长空的恢弘金虹,破空而去! 莲台过处,云气退避,似在朝拜。 紧随莲台之后—— “咻!咻!咻!咻!” 一道道破空之声骤然变得密集如雨,只见一道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人影,裹挟着颜色各异的强横流光,悍然洞穿了那厚重的云雾屏障,激射而出!金 光炽盛,琉璃剔透,青芒裂空……粗略一扫,流光竟不下百道,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强大无匹的气息,至少也是枷锁境! 而其中,更有数十道气息晦涩如渊,深沉似海,赫然是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归真境巨擘! 这一刻,他们如同群星陨落,又似天河决堤,自九霄倾泻而下,紧随着那尊引领方向的九品莲台,在空中交织出成百上千道绚烂而致命的轨迹,投向远方的天际。 磅礴的威压混合在一起,如同实质的灭世海啸,从苍穹之上轰然压落,瞬间笼罩了整个一相城。 屋顶上的众多江湖客被这股滔天气势死死压住,修为稍弱者更是面色惨白,双腿筛糠般抖动,几乎要瘫软跪伏。 人群中,一个干涩而充满恐惧的声音,带着颤音,艰难地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猜测: “九品莲台压前……这、这是……方丈亲征了?!” 片刻后,人群中一个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栏杆,声音嘶哑:“上百位枷锁境!这阵仗……大无相寺这是要一战扫平南荒吗?!” 他身旁的书生连连摇头,面色惊惶:“不可能!大无相寺明面上的枷锁境不过五十余位,怎会突然多出一倍?这不合常理!” “哼,井底之蛙!”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角落传来阴冷的嗤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黑袍老者袖手而立:“你当大无相寺近万年传承是儿戏?露在外面的强者自然不足百位,但寺内那些闭关的老怪物,谁知道还有多少?” 这话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年轻武者颤声问道:“前辈的意思是......大无相寺还有更多隐藏的强者?” 黑袍老者冷冷道:“你以为呢?大无相寺立寺近万年,历代高僧坐化者如恒河沙数,闭关不出者更如渊海难测。那些大势力平日不显山露水……” 他声音陡然转沉,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不到宗门倾覆之际,谁又能窥见这潭水,究竟深几许!” 这番话让屋顶陷入死寂。 万年古刹的底蕴如同无底深渊,此刻掀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却已让整个南荒为之震颤。 就在众人以为那铺天盖地的流光已是尽头,心神被大无相寺深不见底的底蕴所慑,几乎窒息之际—— “呜——嗡——!” 天际再度传来截然不同的破空之声。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刚刚被数百道流光洞穿的厚重云层,竟再次剧烈翻滚起来! “还、还有?!” 下一刻,云雾轰然炸裂! 第1章 奉了因佛子法旨! “还、还有?!” 有人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轰——!!!” 下一刻,云雾轰然炸裂! 一架通体由千年降龙木打造,镶嵌七宝,雕刻着繁复梵文与佛陀讲经图的巨大尊辇,如同山岳般撞破云障,降临世间! “佛子尊撵!大无相寺的佛子出世了!” 骇然惊呼声中,尊辇之上,一道身披锦斓袈裟的身影傲立云霄。那僧人面如净玉,目蕴电光,眉宇间自有金刚怒目之威,声如九霄雷动,震荡四野八荒: “我乃佛子了安!众弟子听令——随我征讨邪魔,扬我佛威!” “谨遵佛子法旨!” 下方原本肃穆如铁壁的数万僧兵,骤然沸腾! 应和之声如海啸裂空,似天鼓齐鸣,震得方圆十里尘土飞扬! 恰在此时,人群中,四道原本毫不起眼的身影骤然爆发出磅礴气势,化作四道惊鸿冲天而起! 这四人气息渊深,赫然都是元丹期的顶尖高手! 但见他们凌空踏步,精准落在尊辇四角,在辇身将坠未坠之际—— “起!” 一声低喝,四位元丹境高手肩扛尊撵! 下一刻,他们施展轻功,步伐一致,扛着尊撵与尊撵上了安佛子,向着远方疾驰而出! 与此同时,下方那数万僧兵组成的钢铁洪流,如同被无形巨刃劈开,立刻分出了一支精锐队伍,人数虽不及主力,却也有数千之众。 他们齐声怒吼,步伐整齐划一,紧紧跟随着那被元丹高手肩扛而行的佛子尊撵,轰然开拔! 烟尘滚滚,杀气冲霄! “元……元丹期高手……抬轿?!” 屋顶上,有人结结巴巴地吐出这句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元丹境,在寻常宗门已是一方长老、甚至小门派宗主的地位,在此地,竟仅为佛子肩舆前行?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未等众人从这骇人景象中回过神来—— “咻——!” 第二架尊辇已撕裂云障,其上佛子手持般若念珠,宝相庄严如烈日当空:“吾乃佛子了镜!佛旨所向,妖邪尽荡!” 下方僧兵再次轰然应诺,又有四位气息强大的元丹境修士飞身而出,肩扛其尊撵,数千僧兵紧随,如洪流分支,奔腾而去。 “咻!咻!咻!” 破空声接二连三,毫不停歇!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一位又一位佛子,乘坐着代表其佛子之位的尊辇,如同陨星般接连撞破云层,降临在这片天地之间。 “佛子了戒在此!魔氛嚣嚣,正该以雷霆扫之!” “了了铎领法旨!降妖除魔,护我佛法!” 每一位佛子现身,必有其尊号响彻云霄,其声或刚猛,或慈悲,或肃杀,或空灵,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每一次尊撵破云,必有四位元丹踏空承舆;每一次法旨传颂,必见钢铁洪流分涛裂浪! 天穹之上,十三架尊辇留下纵横交错的煌煌轨迹;大地之间,万余僧兵踏出地动山摇的征伐之路。 在众人麻木而震撼的注视下,这恢弘浩大的一幕,足足重复了十三次! 十三位佛子,五十二位元丹抬轿,数万人的精锐僧兵随之而动! 这已非寻常的征伐,而是万年古刹底蕴与力量的极致宣泄! 当第十三架佛子尊撵在四位元丹高手的肩扛下,化作天边最后一道流光消失,那原本铺天盖地、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庞大僧兵队伍,已然散去大半。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惊悸,投向了那最后剩下的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人数远不及先前那般浩荡,仅有约莫七千之众。 但他们肃立在那里,却仿佛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而就是这样一支队伍,从第十三架尊辇化作天边流光,他们已在此静候了近一个时辰。 七千僧兵如同铁铸的雕像,连衣袂都不曾随风摆动分毫,唯有那冲霄的肃杀之气在无声地凝聚、攀升,几乎要将这片天空都冻结。 就在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猜测这最后一股力量是否已被遗忘时—— “咻——!” 天穹骤然被撕裂! 万千目光如铁矢般射向云端—— 可这次破开云层的并非佛光缭绕的尊辇,而是一道枯瘦如古松的身影。 那老僧身披浆洗得发白的僧袍,面容沟壑纵横。 但见他单臂擎天,五指虚拢,仅凭一股无形气劲,便轻描淡写地托着佛子尊辇凌空而立。 “凌……凌空虚渡!是枷锁境强者?!”有人失声惊呼。 “不!”旁侧传来压抑的低喝:“这位是无漏境强者!大无相寺戒律院出身的空单大师!”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无漏境,那可是真正站在江湖浪头上的人物之一! 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现身? 只见空单长老凌空虚立,目光扫过下方那支静候已久的七千僧兵队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威严。 “奉了因佛子法旨。”他吐字如钉:“随佛子尊撵,出征!” 法旨内容简洁到了极致,没有恢弘的宣告,没有激昂的鼓舞,只有这平平无奇的八个字。然而,“了因佛子”四个字,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一愣! 了因?大无相寺何时又有了这样一位佛子?为何此前从未听闻?佛子晋升?怎会如此悄无声息?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下方队伍中,早已准备好的四位元丹境高手已然飞身而起。 四人合力,稳稳地接下了那架空无一人的佛子尊辇。 紧接着,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位实力已达无漏之境的戒律院空单长老,在四位元丹境高手接下尊撵后,身形缓缓降落。 他并未踏上尊撵,也未与那四位元丹境高手并行,而是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尊撵后方,恰恰落后一个身位。 他竟是以随行护法之姿,跟在了这架空置的佛子尊辇之后! 无需任何命令,那静默等待了近一个时辰的七千僧兵,在尊撵被接住、空单长老落位的那一刻,骤然动了! 依旧是沉默无声,但步伐踏地如闷雷,向着远方奔腾而去,气势之隆,竟丝毫不逊于先前任何一支! 待那遮天蔽日的尘烟渐散,滞留在原地的武者们终于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 “了因佛子?莫非是前几日踏浪渡江的无相禅僧?” “三日不见,了因大师竟已登临佛子尊位!” “难怪空单长老会亲自护驾!那众多佛子之中,怕是唯有这位能有如此面子!” 第2章 首座们的执念 夜色如墨,舍利塔林在清冷月辉下静默矗立。 了因一身素白僧袍,独自盘坐在舍利塔旁。 他手捧泛黄佛经,仔细观看,夜风掠过塔尖,卷起他宽大的袖袍,衣袂翻飞间,那修长身影竟似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此刻的他,不似佛子,倒更像一尊遗世独立的玉雕菩萨,眉目间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禅意。 而就在他沉浸于诵读佛经之时,却没注意到,舍利塔林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佝偻老僧。 那老僧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满脸皱纹深如刀刻,手中竹扫把磨损得只剩寥寥几根竹枝。 那老僧不知待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他颤巍巍张开没牙的嘴,似乎想要开口。 忽然他耳廓微动,干瘦的身形立时如被风吹散的青烟,眨眼便消失不见。 了因恰在翻页,他听见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回首便见戒律院首座空庭狼狈而来——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青红交错,双手不停在身上抓挠,僧袍已被扯得凌乱不堪。 “你上午去藏经阁参悟功法,午后又来塔林诵读佛经,可知本座在药王院等了你一天?” 他说话间又狠狠抓挠脖颈,留下道道红痕。 “不是跟你说了,解药配置需要时间吗?” 了因抬眸淡淡一瞥,继续垂首翻阅经书。 空庭痒得原地跺脚,指甲在手臂抓出数道红痕,终是忍不住低吼:“你就这般看不上本座?” 夜风卷起经书纸页哗啦作响,了因指尖轻抚经卷扉页,忽然抬眼直视对方。 “你说呢?” 空庭的面容骤然凝固,宛如深冬湖面骤然封冻。 了因的声音清冷似塔林间流淌的月色:“你身为戒律院首座,连门下弟子的公道都护不周全,要我如何敬重?若不是为了那佛子之位...”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经卷边缘:“我连这解药都不想给你配。” 空庭闻言,竟连身上的奇痒都忘了抓挠,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你不会明白...我们这一代人的执念。” “执念?”了因眉头微蹙,正要追问,却见空庭猛地跺脚,僧袍下摆扬起一阵尘土:“你能不能先给我止痒?这滋味实在难熬!” 了因并指如剑,无相劫指的指力如细针般点在空庭的穴道上。 空庭长舒一口气,浑身顿时轻松下来。 他仔细整理着被自己抓得凌乱的僧袍,竟是直接在了因身旁盘膝坐下。 “未曾想到,你竟真学会了无相劫指!” 了因没有搭理他,低头继续看起了经书。 “哎!”空庭首座突然长叹一声,他忽然仰头望月,目光悠远,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 “记得我初入山门时,尚是垂髫之年。” “那时我刚被师父从山下的灾民堆里捡回来。记得第一次踏进山门时,两侧站着整整八位枷锁境高手守门,那时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震天,光是每日做早课的弟子就有上万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僧袍上的褶皱:“那时候的大无相寺,虽然已经开始衰落,但寺中尚有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老。每日晚课之后,我们这些小弟子最喜欢围坐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听师伯们讲述大无相寺往日的辉煌。” 空庭的眼神渐渐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他们说,在大无相寺鼎盛之时,曾同时有佛主临世、三位尊者并存。寺中高手如云,光是达到归真境界的长老就有五十余位,寺内弟子遍布五地,那时别说是大戍了,就是整个五地,我大无相寺也是最顶级的势力!”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十六岁那年,随着寺内最后一位尊者离世,一切又都变了。” 空庭的双手微微颤抖,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在那以后,寺里的长辈们一个接一个的离世。大无相寺的势力范围也日渐萎缩。” “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可是……”空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方丈圆寂前,将我们这些佛子唤至榻前。那时的他仅存半截残躯,却强撑着一口气不肯西去!” 方丈对我们说:“你们啊,一定要让大无相寺重现往日荣光。''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大,直到断气都不肯闭上。” 他转头看向了因,眼中是化不开的执念:“你说我不公,说我失了佛心。可你可知,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灌输了复兴寺门的使命。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师叔伯们期盼的眼神,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我在想,若是师父他们还在,该有多好...?” 空庭苦笑着摇头:“可是没有如果。我们只能咬着牙,用尽一切办法让寺门不至于衰落。哪怕...哪怕要违背一些戒律,也要保住这千年古刹的最后一分元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舍利塔:“这些塔里,安奉着历代高僧的舍利。可你知道吗?最近千年,新立的舍利塔还不到百座。不是寺中无人修行,而是...能修成舍利的高僧,越来越少了。” “而这……也是我们对你纵容的原因!” 夜风吹过塔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庭将僧袍裹紧了些,整个人仿佛都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了因不知何时已合上了经书,月光洒在他平静的面容上:“首座可曾想过,大无相寺之所以日渐衰落,或许正是因为本末倒置——只修武,不习经?” 空庭微微摇头,僧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了因,你太年轻了。这世间无论什么势力,最先要考虑的永远是生存。唯有活下去,才能谈及其他。” “可佛门修行本就不是为了争强斗胜...”了因刚要开口,空庭抬手制止了他。 “本座明白你的意思。”空庭的目光深邃:“你总觉得寺中太过注重武学修为,忽视了经文研习。但你可知道,当年魔教来袭时,若不是寺中尚存的几位长僧拼死相护,连藏经阁都要被付之一炬。到那时,纵有万卷经书,又该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本座知道你追求的是纯粹的佛法,不愿被世俗所染。本座也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信念,正如你改变不了我的选择。” 他转过身,直视了因的眼睛:“只是作为你的长辈,本座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话:人应有龙蛇之变。在还是蛇的时候,就该懂得蛰伏;待化龙之日,方能腾云九天。在你还没有足够能力改变一切之前,要学会收敛锋芒。” 说着他拍拍了因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此事过后,你便离开南荒吧,去……去东极吧,去那二代祖庭大须弥寺看看!” 第3章 不敢赌人心 望着空庭首座那在月色下格外萧瑟,渐行渐远的背影,了因摇了摇头。 他承认,刚才了空庭首座的话,让他有过一丝犹豫,但…… “错了就是错了。”了因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以错误的方式延续的传承,还能算是传承吗?” 他缓步走向舍利塔林,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石塔表面。 “佛法在世间的流传,从来不是靠武力。”了因轻声自语:“若只为争霸,何须称为佛门?若只为强盛,又为何要日日诵经?” 月光如水,洒在塔林间的青石小径上。 了因缓步其间,思绪万千。 他想起空庭首座方才的话:方丈临终前的嘱托,师叔伯们期盼的眼神。 了因停下脚步,仰望着最高的一座舍利塔。 “就像这些塔,即便建得再高,若其中无真舍利,也不过是堆砌的石块罢了。” ----------------- 第二天清晨,了因踏着晨露来到药王院。 空庭首座早已在禅房内静候,了因推门而入时,见他正垂眸捻动念珠,神色凝重,似在沉思什么。 “首座请坐!”了因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炙烤。 空庭首座依言在蒲团上坐下,褪去半边僧袍。 了因凝神静气,银针精准地刺入穴道。随着一根根银针落下,空庭首座额间渗出细密汗珠,但面色渐渐由青转白。 “此毒阴狠,”了因边说边下针:“贫僧也只能以金针之法压制,若要根除,还需研究毒性本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弟子躬身而入:“启禀首座,佛子,各院有消息传来。” 了因手中银针未停:“说。” “其一,混世道道主与左护法依旧音讯全无,空生方丈与藏经阁首座仍在追查。其二,各院首座与证道院、舍利塔的长老们已抵达襄南道,开始清剿对方高手。其三...” 弟子顿了顿:“因寺中僧兵未至,已有不少势力趁乱逃出襄南道。” 空庭首座眉头微蹙:“僧兵何时能到?” “寺内弟子最快也要十日。下寺和中寺的僧兵,至少还需二十日。” “知道了,退下吧。” 待那弟子离去后,了因取出一根特制的银针,在空庭首座指尖轻轻一刺,取了一滴紫黑色的毒血,小心收入玉瓶。 治疗完毕,空庭首座缓缓起身,整理僧袍时忽然开口:“你日日取血,可有什么说法?” 了因答得干脆:“解毒。” 空庭首座无奈摇摇头,这时,他目光不由落在角落里的达摩院首座身上。 这位往日威风凛凛的首座,此刻神情萎靡,眼神黯淡无光。 空庭首座长叹一声,转向了因:“空通师弟的经脉...当真无法可治?” 了因收瓶的手一顿,他转头时正看到达摩院首座那双黯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了因哪会不知道他怎么想——这位达摩院首座定是想起他当年经脉尽断的事,如今见他恢复了修为,心中存着一丝希冀。 了因忽然冷笑一声,直接对空庭伸出左臂:“首座不妨向弟子经脉内渡入一丝真气。” 空庭首座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你这是何意?老衲并非此意...” “让你探便探。”了因语气坚决,手臂又往前伸了半分。 空庭首座沉吟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角落里的达摩院首座,见对方也正紧张地望着这边,终于咬咬牙,伸手撸起了因的僧袖。 不料入眼竟是触目惊心——了因那本该如玉的手腕上,布满了青紫黑红五颜六色的斑痕,与他所中之毒如出一辙。 “这、这是怎么回事?”空庭首座声音发颤。 了因冷笑一声:“不以身试毒,如何能解毒?”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空庭首座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明白,这些日子了因日日取血,原来都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试毒。 这认知如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心口,这让他更加愧疚。 “你就不怕解不了……” “赶紧。”因不耐地蹙眉,语气里淬着寒。 空庭首座这才回过神来,他再次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因腕间。 可那真气刚入了因经脉,他顿时浑身一震,瞪圆了眼睛望向了因:“你这经脉...怎会...“ 了因冷冷抽回手臂,将僧袖重重甩下,语气讥诮:“经脉尽断岂是易与?弟子能恢复至此,全仗修为突破时那点反哺之力。若空通首座也想重续经脉,不如请方丈亲往大须弥寺,求取《易筋》《洗髓》二经。堂堂首座之尊,总比我这区区弟子值得寺中如此费心。” 空庭首座听出他话中的怨气,想起十年前了因经脉尽断后寺中无人过问的往事,不由面露愧色。 了因不再多言,收拾好药箱转身便走。 行至门前,空庭首座忽然低声开口:”抱歉...老衲不该怀疑你。“ 了因脚步一顿,背对着二人冷哼一声:“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后,弟子便明白一个道理——人心,赌不得。” 待他离开,达摩院首座终于忍不住开口:“空庭师兄,了因的经脉究竟...” 空庭首座长叹一声,神色复杂:“他四肢经脉确实恢复如初,但任督二脉...依旧断裂。这般情形,能修至如今境界,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 角落里的达摩院首座闻言,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了因走出房门,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他内外明澈的身体特性,那被药液稀释了无数倍的毒血,纵是爆发,也能被轻易逼出体外。 之所以留着这些痕迹,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出戏——真当他察觉不到前段时间空通首座那些隐晦的言语试探吗? 他冷笑时,心神沉入脑海,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系统面板。视线从【多罗叶指·大圆满】和【四锻玄功·大圆满】上划过,最终落在了【大力无上密续】解析进度87%的字样上。 心中不由感慨,只要再去舍利塔参悟两日,这门佛经便可功行圆满。 届时再将那两门大圆满武学融合,待突破境界修复经脉之后,便可以离开大无相寺了。 第4章 天无绝人之路 青阳派议事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甸甸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首分坐着飞星门门主赵元庆与流云宗宗主柳如烟,三人面上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如今,大无相寺的僧兵已封锁襄南道所有出口,我们……已成瓮中之鳖。” 赵元庆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青阳派处于襄南道和关南道的交界,除了此处,我们实在想不出还能投奔何方。” 柳如烟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美眸中掠过一丝凄楚:“一月前,灵剑门与四海宗便嗅到风声,早早撤出了襄南道。唯独我们这些割舍不下祖业根基的,还抱着侥幸苟存之念,如今……如今想走也走不成了。” “谁能料到大无相寺竟狠绝至此!”赵元庆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先是派出首座长老,将各派枷锁境以上的高手屠戮殆尽,再留下这些僧兵清剿我们这些‘余孽’。” “他们这是要杀鸡儆猴啊!”柳如烟银牙紧咬,指节攥得发白。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半月前那场腥风血雨再度浮现眼前——大无相寺的首座长老们如神兵天降,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横扫襄南道各派。 那些平日受尽尊崇的宗门耆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竟如纸糊泥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青阳派掌门李慕青双眉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檀木扶手,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两人心头。 片刻后,他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其实,在你们到来之前,天狼堡、七星门、云龙门、断魂帮、碧水堂、灵蛇门……这些门派的掌门与太上长老,皆已遭毒手。如今他们门中的长老与弟子,也都暂避于我青阳派中。” 赵元庆倏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衣袂带起阵阵焦灼的风:“必须速作决断。大无相寺的中寺、下寺僧兵正往此地集结,若待合围之势成型,我等便更是逃不了了!” “可如今襄南道已成铁桶,又能逃往何处?”柳如烟颓然瘫坐,声音里透着穷途末路的苍凉。 “只要逃出襄南道,南荒之大哪不能去?”李慕青面色铁青:“难道你打算束手就擒吗?既然这样,还来我青阳派作甚?” 柳如烟忽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看来李掌门早有打算了?” 李慕青微微颔首:“大无相寺的各院首座与修为高深的长老,此刻都在襄南道各处猎杀各派残余高手。正因如此,眼下统领僧兵围剿我们的,应当都是寺中佛子。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佛子?”赵元庆先是一怔,随即苦笑摇头:“李宗主莫非忘了,那大无相寺的佛子,修为最低也是枷锁境!而且他们个个深的大无相寺的真传,每个佛子都是同境界中的佼佼者。就算我们三人联手能挡住一个佛子,那门下弟子呢?那可是近七千僧兵啊!就算弟子们一哄而散,又能逃掉几个?” “这正是大无相寺的狠毒之处。”柳如烟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他们先猎杀各派高手,就是为了让剩下的弟子群龙无首。没有高手带队突围,结果已经注定了。”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就在二人绝望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青阳派弟子踉跄而入,单膝跪地,急声道:“启禀掌门,山下的大无相寺僧兵已经开始集结,但是……” 弟子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但是那佛子尊辇上,好像是空的!” “什么?”赵元庆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可看清楚了?佛子尊撵当真无人?” 那弟子重重点头:“弟子看得分明,那尊辇四周帷幔飘飞,里面空无一人。而且僧兵阵列前,只有一个老僧在发号施令,并未见佛子身影。” 赵元庆顿时欣喜若狂,在殿中来回踱步,双手因激动而不停搓动:“天无绝人之路!若是没有佛子坐镇,这些僧兵虽众,却未必能拦住我们!只要逃出襄南道,南荒这么大,总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赵元庆与柳如烟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慕青。赵元庆急切问道:“李掌门,既然佛子不在,机不可失,你意下如何?” 李慕青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正如赵宗主方才所言,此乃天赐良机。若不趁此刻佛子未至,中寺、下寺僧兵合围未成之际突围,难道要坐等被困死在这青阳山上吗?届时,我等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柳如烟闻言,精神亦是为之一振,霍然起身:“李掌门所言极是!我这就下去召集门下弟子,整顿法器,准备突围。” 她看向赵元庆:“赵宗主,你我三人联手,再加上各派残存精锐,难不成还杀不出一条血路?只要冲散僧兵阵列,便有生机!” 赵元庆重重点头,脸上重现一丝血色:“好!柳宗主,我们分头准备,半个时辰后,山门集合!李掌门,青阳派弟子就交由你调度了。” 两人此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再多言,对着李慕青一抱拳,便步履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廊道之中。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李慕青一人。 方才那份决然与激昂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阴鸷。 他负手而立,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各派弟子因得知突围消息而略显骚动喧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突围?哼……” 他低声自语,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三千青阳弟子,乃我立身之本,岂能轻易折损在这必败之局中?赵元庆,柳如烟……还有那些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你们便好好去做那吸引火力的诱饵吧。唯有如此,我青阳派核心力量,方能趁乱觅得一线生机。” 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并未前往前山调度弟子,而是悄无声息地转入殿后,沿着一条隐蔽的石阶小径,快步向着青阳派禁地——后山幽谷行去。 第5章 被‘坐化\’的师叔 谷中深处,雾气终年不散,一座简陋的石洞入口被藤蔓半掩。 此地,乃是青阳派历代太上长老清修或坐化之所,寻常弟子严禁靠近。 而其中一位,早在数十年前便被宗门宣告“坐化”的太上长老,实则一直在此地秘密度过风烛残年。 李慕青在洞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刻意酝酿出悲怆与决然交织的神情,这才轻轻触动了洞口的机关。 片刻后,石洞内传来一声苍老而带着厉色的质问:“李慕青?你竟还敢来见我!” 李慕青闻声,立刻躬身,语气沉痛万分:“不肖弟子李慕青,叩见师叔。师叔明鉴,如今……青阳派确已到了覆灭边缘!大无相寺狼子野心,屠戮各派,如今兵围青阳山,欲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他稍作停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弟子无能,愧对历代祖师。如今唯一生机,便是集结所有力量突围,但僧兵势大,若无顶尖战力牵制其锋芒,弟子恐……恐我青阳道统,今日便要断绝于此!” “大无相寺?你怎么敢惹大无相寺!” 洞内沉默了片刻,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讽:“顶尖战力?你是指我这把早已该埋入黄土的老骨头?李慕青,你莫非忘了,当年我是因何在此‘坐化’?” 李慕青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必须说服洞内之人。 他抬起头,尽管对方看不见,脸上却满是诚恳与悲愤:“弟子不敢忘!然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旧怨,乃门派内部之争。而今,外敌当前,覆巢之下无完卵!师叔,您纵然对弟子有再多不满,可青阳派是您自幼生长、修行的宗门啊!难道您真忍心坐视它被大无相寺踏平,千年基业毁于一旦,门下弟子惨遭屠戮吗?” 他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宗门存续与大义,试图以整个青阳派的命运,打动这位早已心灰意冷的太上长老。 老者沉默良久,洞中只有冰晶凝结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松动:“说吧,你要老夫怎么做?” “师叔,你只需要这般……这般……” 李慕青话音未落,脚下山岩陡然震颤,冲天号角如惊雷裂空,一声追着一声,在层峦叠嶂间激荡不休。 他面色骤变,急声道:“青阳派的生死存亡,全系于师叔一身了!” 言罢旋身疾步,化作一道青影掠向前山。 就在各派弟子仓促集结于山门之际,沉闷如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青阳山主峰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最初只是隐约可闻,如同远山的闷雷,但很快,那声音便汇聚成一股磅礴无匹的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滚滚而来。 但见蜿蜒山道上,赭黄僧衣汇成的潮水正逆着山势缓缓漫涌——正是大无相寺七千僧兵! 他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百人为一队,组成一个个严整的方阵。 每个方阵前都有一名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僧领队。 这些僧兵们皆身着赭黄色僧衣,他们的步伐沉重而统一,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激起漫天尘土。 那“咚…咚…咚…”的脚步声,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整个青阳山都被这无形的力量所笼罩,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聚集在山门广场准备突围的各派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年轻弟子面无血色,双腿发软,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旁的老弟子厉声呵斥:“快!捡起来!” 可他的声音却也在微微发颤。 “这……这么多人……” “我们……我们真的能冲出去吗?”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若非身后是同门师长,几乎要转身就跑。 就连一些阅历较深的老弟子,也是喉结滚动,额角见汗,被这宏大的气势所慑。 柳如烟站在峰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七千僧兵摆出这等阵势,分明是要将青阳山碾作齑粉。 “看那里!”赵元庆突然指向队伍。 只见僧兵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中央通道。 四名武僧抬着镶金嵌宝的佛子尊辇缓缓上前,明黄薄纱帷幔在风中轻扬,其上金莲纹样若隐若现。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恐的各派弟子,还是正在暗中观察的赵元庆、柳如烟,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尊辇吸引。 绣着金莲的帷幔随风飘动,隐约可见其中空无一人。 佛子…果真未至?”柳如烟喃喃低语,眸中燃起星火希望。 恰在此时,七千僧兵齐止步。一名白眉老僧越众而出,声震四野:“奉了因佛子法旨……” “杀——” 赵元庆未等空单长老言毕,当即一声暴喝,身形如猛虎出闸率先冲出。 李慕青不知何时已悄然归来,与柳如烟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人化作离弦之箭,直刺僧兵阵列的心脏所在。 “冥顽不灵!”空单长老双目开阖间寒光迸射,杀机凛然。 他猛一挥动僧袖,对着身后弟子厉声喝道:“杀!” 就在空单长老“杀”字落下的刹那,七千僧兵齐声怒喝:“杀——!” 这声浪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冲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与此同时,各派弟子在赵元庆的带领下,也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冲向那赭黄色的潮水。 双方轰然对撞! 兵刃交击的锐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立刻在青阳山门前上演。剑光闪烁,刀气纵横,禅杖挥舞带起阵阵恶风。 各派弟子深知这是生死存亡之战,个个奋勇争先,剑招狠辣,直取要害。 而大无相寺的弟子们则阵型严密,彼此呼应,往往数人一组,攻守兼备。 一名天狼堡弟子,刚闪身躲过一掌,侧面立刻扫来一根熟铜棍,狠狠砸在他的肋下,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着倒飞出去。 另一边,青阳派几名弟子组成剑阵,剑光缭绕,暂时困住了两名武僧,但对方仗着金钟罩的硬功,竟硬生生以手臂格挡利剑,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随即猛然发力,震散剑阵,铁掌横扫,顿时有两人毙命当场。 场面混乱而残酷,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山门前的石板地。 第6章 师叔!救命啊! 就在这混战之中,赵元庆、李慕青、柳如烟三人目标明确,身形如电,直扑阵后的空单长老。 “老秃驴,受死!”赵元庆脾气最是火爆,眼见己方弟子伤亡,双目赤红,率先发难。 他周身真气鼓荡,衣袍无风自动,右掌瞬间变得赤红,挟带着炽热掌力,正是其成名绝技“赤阳掌”,一掌拍向空单长老面门,掌风过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李慕青与柳如烟亦同时出手。李慕青剑尖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响,一道凝练至极、锋锐无匹的青色剑气后发先至,直刺空单长老丹田气海,正是青阳派绝学“青阳剑气”。 而柳如烟身形曼妙旋转,如玉双掌交错拍出,掌影翻飞,看似轻柔,实则内蕴阴柔暗劲,封死了空单长老左右闪避的空间。 面对三大高手的围攻,空单长老却是不闪不避,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澜。 直到赵元庆那赤红的手掌即将按上他的面门,他才倏然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扣,随即弹出。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一道指劲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在赵元庆的掌心。 噗!” 赵元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赤阳掌力,在这道指劲面前,竟如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指劲穿透他的掌心,带出一溜血花,余势不衰,更直接破入其经脉之中。 赵元庆只觉得一股至精至纯、却又霸道无比的异种真气沿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仿佛要炸裂开来。 他闷哼一声,前冲之势戛然而止,踉跄着向后倒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脸色先是涨红,随即转为煞白,一口逆血险些喷出,被他强行咽下,眼中已满是惊骇。 几乎在同一时间,空单长老左手僧袖随意一拂,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罡气涌出,李慕青那无坚不摧的“青阳剑气”撞上这股罡气,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于无形,连带着他手中的长剑都剧烈震颤,发出哀鸣,险些脱手飞出。 而柳如烟那漫天笼罩的阴柔掌影,也被这罡气余波扫中,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所有掌劲尽数被反弹而回,震得她气血翻腾,曼妙身姿一阵摇晃,不得已向后飘退以化解劲力。 电光火石之间,三大高手联手一击,不仅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赵元庆更是瞬间受创! “无漏境!你…你竟然是无漏境强者!” 李慕青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无漏境,真气圆融无暇,敛藏体内,不漏不泄,罡气自生,远非枷锁境可比! 这老僧隐藏得太深了! 眼见空单长老那古井无波的目光再次扫来,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李慕青如坠冰窖。他知道,若再迟疑,下一招自己恐怕都要毙命于此! 什么保留实力,什么暗中谋划,在生死关头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慕青用尽了平生力气,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甚至带着几分惶急的呐喊: “师叔——救命啊!” 下一刻,青阳后山猛然传出一声惊天炸响,乱石穿空,烟尘弥漫间,一道身影自那炸裂处冲天而起,悬停半空。 来人衣衫褴褛,须发虬结,不知多少年未曾打理,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闪动,显非凡俗。 空单长老白眉微挑,略显讶异:“阿弥陀佛。没想到这青阳派内,竟还藏着一位高手。” 他言语平淡,目光却已牢牢锁定上空之人。 那老者自高处仔细打量空单长老周身流转的气机,沉默片刻,沙哑开口:“大师修为深厚,青阳派无人能及。老朽斗胆一问,可否网开一面,给青阳派留一条生路?” 他声音干涩,似久未言语。 空单长老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交出当日参与围剿我寺弟子之人,青阳道统,可存。” 老者闻言,缓缓摇头,花白的须发在风中轻颤:“若交出弟子以求苟全,门派脊梁已断,心气尽丧,与灭门何异?” 他不再看空单,转而望向下方脸色苍白的李慕青,叹息一声:“慕青,带领弟子突围吧,这里由老夫挡着!” 李慕青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 空单长老对此恍若未睹,甚至连柳如烟和赵元庆的离去也未曾阻拦。 目光始终锁定在半空中的老者身上,缓缓道:“施主何必枉送性命?你,并非是老衲的对手。” 老者坦然点头:“大无相寺传承悠久,底蕴深厚,自然不是青阳山这等小门小派可比。” 空单长老忽然瞳孔微缩,察觉到对方体内气血正以惊人的速度活跃起来,那枯槁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连佝偻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沉声道:“你用了秘法?以你如今状况,这般强行激发潜能,怕是……无需老衲动手,只需拖得一时三刻,你便气血枯竭,经脉尽碎,自行兵解了。” 老者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周身气势节节攀升,那破烂的衣袍在真气的鼓荡下猎猎作响。 “一时三刻,足够孩子们走远了!” “既然如此……那老衲便成全你!” 空单长老身形骤然拔地而起,僧袍鼓荡间,人已如一道金色流光冲天而起,与那老者遥遥相对。 “请!” 老者眼中精芒暴涨,率先出手。 他并指如剑,体内真气如江河决堤,尽数汇聚于指尖。 霎时间,一道凝练如实质、长达数丈的青色剑气破空而出,撕裂长云,带着刺耳的锐啸,直贯空单长老胸前! 剑气所过,空气仿佛被一分为二,留下淡淡扭曲之痕。 空单长老面色沉静,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扣,随即倏然弹出。 “嗤——” 一道无形无相、暗含劫灭之意的指力破空而出,正是大无相寺镇派绝学——无相劫指! 指力后发先至,不偏不倚点中剑气锋芒。 两股绝强力量相触的刹那,竟陷入诡异的寂静。 随即,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自二人中心轰然荡开! 第7章 玄机阁观战 “轰——!” 气劲四溢,狂风骤起。 下方观战的弟子们猝不及防,修为较弱的当场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离得稍近的几座偏殿屋檐上的瓦片被整片掀起,在空中碎裂成粉。地面上的青石板寸寸龟裂,烟尘弥漫。 半空中,两人身形皆是微微一晃。 一击之下,高下未判。 老者须发皆张,剑指连连点出,刹那间,七八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气交织成网,封锁了空单长老所有闪避空间,剑气破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空单长老僧袍飘飘,身形在空中如柳絮般飘忽不定,双手十指连弹,一道道无相劫指力无声无息地射出,或点、或弹、或拂,精准地将袭来的剑气一一击溃、引偏。 指力与剑气不断碰撞、湮灭。 每一次碰撞都引得风云变色,气浪翻滚。短短几个呼吸间,已交手数十招。 “轰!” 又是一次硬撼,这一次爆发的巨响远超先前,强烈的气浪将下方一座偏殿的屋顶整个掀飞! 老者借势后退数丈,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却战意更盛。空单长老亦后退半步,僧袍袖口处竟有细微的焦痕。 他们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下方死伤惨重的派弟子,随即隔空相望,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 此地确实不宜再战,否则光是交手的余波,就足以将整个青阳派山门夷为平地,而下方那些弟子也难逃池鱼之殃。 “此地施展不开。”老者沙哑开口。 “正合我意。”空单微微颔首。 下一刻,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化作一金一红两道流光,不再理会下方混乱的场面,径直朝着远方人迹罕至的连绵山脉疾射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天际。 空单长老与那神秘老者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的刹那,原本因顶尖强者对峙而凝滞的气氛骤然被打破。 下方,那十多位来自大无相寺中寺的方丈、长老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齐动,如一群金色的怒目金刚,瞬间便锁定了场中气息最强的李慕青、柳如烟以及受伤的赵元庆,合围而上! “结阵!”为首一位面容古拙的老僧低喝一声,十数位元丹境僧人气息瞬间连成一片,试图限制三人的行动。 他们深知单打独斗绝非枷锁境强者的对手,唯有依靠人数与阵法,方能周旋。 李慕青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光如瀑,主动迎上。 他剑势狠辣刁钻,每一剑都直指阵法运转的节点,逼得众僧不得不频频变阵。 柳如烟亦是不甘示弱,她虽为女子,掌法看似轻柔如絮,却内含阴柔暗劲,一双玉掌交错排出,掌风呼啸,带起刺骨寒意,与数名老僧硬撼,气爆声不绝于耳,竟还隐隐占据上风,迫得对手步步后撤。 最惨的莫过于赵元庆。 他本就受了空单长老一指,经脉受创,真气运转滞涩,此刻面对三四名中寺长老的围攻,更是左支右绌。 他勉力挥动双掌,掌风却已失了往日的雄浑,被对方拳掌连连击中护体真气,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形踉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山门脚下的一处隐秘角落,两块巨岩的阴影中,不知何时站立了两名两名身穿玄色服饰的男子。 他们气息收敛得极好,仿佛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正是玄机阁中人。 其中一人手持毛笔,笔尖在书籍上游走,记录着战况。 “没想到大无相寺这次竟会大动干戈。” 另一人双手抱胸,闻言嗤笑一声:“四位首座被废,大无相寺那位金刚境尊者没有亲自出山,已经算是极为克制了。” 执笔男子抬头望去,正好看见赵元庆又被一记佛印击中胸口,喷血倒飞,不由摇头:“这些蠢货,惹了大无相寺不赶紧隐姓埋名逃命,还心存侥幸守着山门。你看那赵元庆,怕是撑不过半柱香了。” 负手男子轻笑一声,指了指山上苦战的青阳派众人:“终究是南荒这等没落江湖,消息闭塞。若是放在东极或是中洲,大无相寺的僧兵刚出山门,各派怕是早已收到风声,哪会像现在这般,被人堵在家门口打杀。” 在他们低声交谈间,山上的战局又生变化。 李慕青觑得一个破绽,剑光陡然暴涨,如银河倒泻,瞬间破开两名老僧的联手防御,在其僧袍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柳如烟更是抓住机会,一掌印在另一名持棍老僧的胸口,将其震得吐血倒飞。 眼见阵法终于露出一丝破绽,还未等李慕青三人高兴。 立刻有蓄势待发的元丹境弟子上前补位,阵法再聚,流转不息,竟是生生将这道刚刚撕裂的缺口弥合如初。 执笔之人见状,不由低声感慨:“不愧是大无相寺的弟子,纵然在超一流势力中垫底,这份底蕴与配合,也远非寻常宗门可比。” 另一人闻言嗤笑一声:“毕竟是传承久远的佛门正宗,烂船还有三斤钉。不过,你猜大无相寺此番会如何处置那位五王爷?” 执笔之人略一沉吟,摇头道:“大戍皇朝那位老皇叔尚在,有他坐镇,大无相寺怕是没可能真的杀了五王爷,不过,也绝不会让他好过便是了。” “不错。”抱胸男子点头赞同:“现在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的算计,只是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未曾彻底撕破脸皮。不过……我倒是好奇,若是那位金刚境的老皇叔寿元耗尽,坐化归西,你说……大雷音寺神威佛主,会不会出手?” 执笔之人闻言,刚要开口分析,下方战局陡然再变。 但见李慕青剑势再催,一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剑罡如毒龙出洞,直贯阵心。 阵中几位老僧身形齐震,面色潮红如血,又强行压下。 “看来这阵法支撑不了多久了。”执笔之人的那人语气肯定地说道。 另一人也是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纵是那群老和尚个个都是元丹境巅峰,离枷锁境只差那临门一脚,可终归是差了一个大境界,本质已有云泥之别。若非倚仗阵法之力,互为犄角,分散压力,怕是李慕青他们全力爆发之下,一个照面就要死伤三五人。能缠斗至今,已是不易。” 第8章 不择手段的空生方丈? 执笔之人轻叹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那位空单长老这一走,山上没有顶尖高手坐镇,看来真要被青阳派给逃出去了。” 另一人闻言转头看向他:“可收到阁中消息?那位佛子离开大无相寺多久了?” “十天前离开的。”执笔之人掐指算了算:“按照路程推算,怕是还要两三日才能赶到。” 那人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看来青阳派命不该绝啊。” 执笔人闻言却是摇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大无相寺那位空生方丈。那位可是杀伐果断,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之人。青阳派就算今日逃出去,也不过是多存在几日罢了。” “噢?不择手段?此话何解?” 一个清朗如玉磬的声音在两人耳边悠然响起。 “你不知道,当年……”那执笔之人刚开口便察觉到不对,这声音陌生得很,且近在咫尺。 两人猛地一回头,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 但见三丈开外,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年轻和尚。 阳光映出一张玉质金相的俊美面容,尤其是眉间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深邃如潭。 他单手立于胸前,指尖莹白如玉,另一手轻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每一颗珠子都透着温润光泽。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就这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气息竟与天地浑然一体,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白衣僧人双手合十,神态从容不迫,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施主方才说到当年。”白衣僧人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不知可否为贫僧解惑?” 那执笔之人与同伴乍见对方清逸出尘的玉貌,以及眉间那点朱砂般明艳的红痣,顿时反应了过来,心中骇然,急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见过了因佛子!” 了因淡淡地打量了一眼他们身上独特的服饰,微微挑眉:“玄机阁弟子?” 两人连忙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不敢有丝毫怠慢。 了因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在触及二人气机时泛起一丝涟漪,轻咦道:“有意思。元丹境的修为,竟能将气息收敛得如此滴水不漏,想必是修习了某种玄妙隐匿之法。” 两人心头一紧,他们不知该如何回答,承认也不是,否认更不是,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这时,了因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施主,方才贫僧所问之事……你还没有回答。” 那执笔人身体微微一僵,额角渗出细汗。 他本不欲多言,玄机阁弟子向来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尤其涉及大无相寺方丈这等人物。 可他抬眼间,看到了因嘴角那抹若有若无、仿佛看透世情却又隐含锋芒的笑意,心头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总感觉若再不开口,这位宝相庄严的佛子立时便会化作怒目金刚! 权衡利弊只是一瞬,他不敢再隐瞒,急忙开口,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回了因佛子,晚辈……晚辈也是偶然听阁中其他师兄谈论起的,道听途说,未必是真,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佛子海涵!” 见了因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神色并无变化,执笔人才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听说当年贵寺那位意图以无上佛法,前往皇城镇压那位老皇叔的金刚境尊者,在其决意出行之前,便是……便是这位空生方丈出的主意,具体是何主意,晚辈实在不知,只听闻空生方丈曾言道,‘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 了因闻言,眉峰微挑。 他心中顿时明了,为何那执笔之人要在“杀伐果断”之后,犹犹豫豫地缀上“不择手段”四字。 以一位尚在‘壮年’,有望冲击更高境界金刚境尊者,去硬撼寿元将近的老皇叔,这位空生方丈此举还真是…… 他唇齿微动,正要细问,灵台忽生感应,敏锐地察觉到山头之上,气机陡然变得混乱而激烈! 了因倏然转头,目光如冷电裂空,穿透疏朗林木,直刺向那片生死相搏的战场。 ----------------- 金刚伏魔阵乃大无相寺弟子必学的阵法之一,路灵均(法号明均)此刻就处在阵法之中。 他站在巽位,负责策应强攻的李慕青左翼,此刻他步伐不断随众僧游走,目光却死死锁定着阵中那道纵横披靡的青色剑影——李慕青。 只见李慕青剑光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指向阵法衔接的薄弱之处。 每当有同门被李慕青凌厉的剑气所伤之时,立刻便有侧翼的僧人低喝一声,踏前一步补上缺口,为受伤同伴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噗!”旁边一位中年武僧以金钟罩硬接了李慕青一记斜削,但那股透体而来的剑气直接穿透他的肩膀,武僧脸色一白,脚下不由得踉跄后退。 几乎在他后退的瞬间,另一侧法明寺方丈与另一位老方丈便已默契地交叉换位,两根乌沉沉的戒棍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上一下,分袭李慕青的咽喉与膝盖,想要逼得他回剑格挡。 然而李慕青的剑太快太狠,剑尖一抖,数道凌厉剑气已如附骨之疽般袭向刚刚站稳的武僧。 那武僧挥动戒刀格挡,金铁交鸣声中,戒刀竟被剑气生生斩断,余势不止,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人也被巨力掀飞出去,重重落地,不知生死。 阵型再乱! 路灵均心中一紧,还未来得及为同门哀恸,一股冰冷的杀意已将他彻底锁定。 “破!”李慕青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突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路灵均的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快、准、狠,剑未至,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已冻结了路灵均的血液。 路灵均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他竭力想要闪避,但周身气机已被这一剑彻底锁定,仿佛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骤然自身后传来,路灵均只觉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攫住。 他上身猛地向后仰倒,衣袂翻飞间,双脚却仍在地面拖行,犁出两道深痕。 那股力量霸道至极,硬生生将他向后扯去,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颊生疼。 千钧一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必杀一剑! 第9章 恭迎佛子法驾! 青阳山上,杀声震天,刀剑交击之音如骤雨般密集。 就在这混乱战局之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宛若惊鸿掠影,自山脚倏忽而至,瞬息间已闯入战圈中心。 那僧人僧袍胜雪,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姿态从容不迫,在这刀光剑影的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 恰在路灵均即将殒命剑下的千钧一发,年轻僧人隔空拂袖。 众人只见路灵均身形猛地一滞,上身向后急倾,双脚却仍在地面上拖行,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整个人竟倒飞而出,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索命一剑。 与此同时,法明寺方丈与另一位老方丈,两根乌沉沉的戒棍已如蛟龙出海,一左一右压向李慕青的长剑。 棍剑相击,发出沉闷的嗡鸣,三股磅礴内力轰然对撞,竟在这电光火石间陷入僵持。 两位方丈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为阻李慕青冲出重围大开杀戒,不得已行此险招。 就在这时,那僧人再度动了。 一道白光,如惊鸿过隙,似浮光掠影,以超越目力所及的速度自众人头顶一掠而过。 那身影飘逸绝伦,带着睥睨天下的洒脱与强大,恍若谪仙临世。 在所有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一袭白衣稳稳地、轻描淡写地,单足点在了李慕青那吞吐着慑人寒芒的剑尖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来人自然是了因。 他单足立于那一点剑尖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宽大的白色僧衣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却更显其身形稳如泰山。 了因双手悠然背负于身后,微微垂首,俯瞰着下方的李慕青。 其姿态之从容,之潇洒,仿佛并非立于生死相搏的战场,而是端坐莲台之上,垂目俯视这纷扰红尘。 李慕青正与两位方丈比拼内力,周身真气如沸如煮,鼓荡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勉力分神,眼角余光瞥向剑尖——了因正单足立于其上,僧袍在劲风中翻飞如云。 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他撞上了那双俯视而来的眼眸——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李慕青心中骇浪滔天,因为他已认出了来人。 下一刻,他长啸一声,体内汹涌的真气如决堤洪流,毫无保留地贯入长剑!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道道剑气如龙腾虎跃,欲将那不速之客震飞出去。 可这一切都如同蚍蜉撼树,僧袍在狂暴的剑气中翩然翻飞,对方的身形却依旧稳如泰山。 仿佛他拼尽全力的挣扎,在对方眼中不过是蝼蚁撼树般微不足道。 了因俯视着李慕青,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既无杀意,也无怒色,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微澜。 极致的举重若轻,极致的云淡风轻,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四周所有目睹此景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李慕青只觉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 下一刻,剑尖上陡然传来山岳倾覆般的巨力。 一道磅礴如海的恐怖真气顺着剑身轰然压下,仿佛整座青阳山的重量都凝聚在了这一点上。 他虎口迸裂,长剑哀鸣,连同两位方丈手中的乌沉戒棍,竟被齐齐压沉三分! “轰——” 地面以三人立足之处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李慕青心中再起惊涛——这和尚的内力竟深厚至此! 更令他胆寒的是,了因始终单足立于剑尖,身形稳如泰山,仿佛这惊天一击,不过信手拈来。 就在这时,李慕青察觉对方好似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 之前一直负于身后的右手此刻也缓缓探出。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修长如玉,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但见那手忽如莲台绽放,五指翩跹轻弹,恰似佛国净土中次第绽开的金色多罗花。 指影翻飞间。 “咻咻咻——“ 远处正在与众方丈缠斗的柳如烟突然身形一滞,她周身要穴毫无征兆地爆开团团血花。 肩胛、腿弯、肋下瞬间出现数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鲜血如红梅般在她衣衫上晕染开来,她踉跄后退,软剑“铛啷“落地,美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李慕青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佛门七十二绝技,多罗叶指!” 与此同时,随着三位方丈加入战团,赵元庆勉力格挡了几招,终究是强弩之末。 一棍重重击在膝弯,他整个人轰然跪地,青石板应声碎裂。 又一根戒棍当头劈下,直接将他砸得趴伏在地,再难起身。 不过弹指一挥间,先前还威风凛凛的三大高手已去其二,唯剩李慕青独木难支。 残阳如血,映照着他孤绝的身影,也映照着剑尖上了因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 也就在柳如烟与赵元庆接连倒下的刹那,青阳派与其他各派弟子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我投降!求大师饶命!” 一名青阳派弟子率先扔下手中长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这举动如同在溃败的堤坝上掘开了最后一道缺口。 霎时间,演武场上响起一片兵器坠地的铿锵之声,金铁交鸣中夹杂着绝望的哭嚎与哀告。 有人面如死灰,瘫软如泥;有人不顾一切地转身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场面一时混乱如沸鼎。 然而,与这溃败求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七千大无相寺弟子眼中燃起的熊熊烈火。 他们目睹了因宛若临空而将,谈笑间镇压强敌的卓然风姿,胸膛中的热血瞬间被点燃。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整齐划一地响彻了整个青阳山巅。 “恭迎佛子法驾——!” “恭迎佛子法驾——!!” “恭迎佛子法驾——!!!”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那磅礴的气势冲霄而起,震得山峦似乎都在共鸣。 几乎在这震天呼声响起的同时,山阶下,那始终静默拱卫着佛子尊辇的四名元丹境弟子骤然睁眼,精光爆射。 四人气息浑然一体,衣袂无风自动。 “起!” 一声清喝裂石穿云。 四人肩扛着那座镶嵌佛宝,缀满琉璃璎珞的尊贵佛辇,如四只金翅大鹏扶摇直上! 足尖在沿途弟子肩头轻点,每一次借力都让佛辇腾空数丈,万千弟子化作他们登临绝顶的人梯。 不过电光火石间,尊辇已越过重重人海,稳稳落在演武场中央,正好停在了因身后三步之处,分毫不差。 四名元丹境弟子肃然垂首,分立辇驾四角,如同四尊护法金刚镇守四方。 而那尊辇静静停放,华盖流苏在残阳与山风中流转着璀璨金辉,更衬得场中央那道卓然而立的僧影——宝相庄严,深不可测。 PS:各位没有点评分书友帮我点点评分,谢谢! 第10章 佛子求援 翠竹宗山门内外早已严阵以待。 演武场上,近百名弟子列成剑阵,青衫猎猎,手中长剑在晨曦中泛着凛冽寒光。 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地立于阵前,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真气流转不息。 宗门正殿前的石阶上,太上长老林清风负手而立,灰白长须在风中轻扬。 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七节翠竹纹路——这正是翠竹宗镇派之宝“七节青竹剑“。 翠竹宗山脚,两道人影静立在一株千年古松的阴影下。 玄机阁那位观察弟子,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门,轻叹一声:“这已是第七个了。” 他身侧那位执笔弟子闻言,指尖在书册上轻轻划过:“青阳派、流云观、赤霞门、玄剑宗、飞星坞、落月山庄,再加上这翠竹宗...短短五日,连破七宗,大无相寺这位了因佛子,当真势不可挡。” “何止是势不可挡。”那人微微摇头,目光中透着几分凝重:“青阳派李慕青被内力活活震断心脉;流云观主被一记摩诃指洞穿丹田;赤霞门门主硬接大力金刚掌,当场四分五裂...如今这翠竹宗......” “翠竹宗这位太上长老,修为已至枷锁三重。”执笔弟子摇头:“可惜,在这位佛子面前,怕是...” 话音未落,山脚佛辇帘幕无风自动。 一道白衣身影自山脚佛辇中冲天而起,衣袂飘飘,宛若惊鸿。 “来了!” 翠竹宗内,林清风沉声喝道,苍老的手掌已然按在剑柄之上。 了因凌空而立,他垂眸俯瞰下方翠竹宗,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泛起淡淡的金芒。 下一刻,他那悬在空中的手掌轻轻按下——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引动了天地之威。掌风过处,狂风翻涌,一道巨大的真气掌印在空中凝聚成形,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下压去。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整个翠竹宗都在这一掌之下剧烈摇晃。 待烟尘散去,山脚下的两位玄机阁弟子目瞪口呆。只见演武场中央赫然多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掌印,掌纹清晰可见,边缘光滑如镜。 掌印正中央,翠竹宗那位太上长老单膝跪地,手中武器成数截散落在一旁。他艰难地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夹杂着内脏碎片,显然已是五脏俱碎。 “好...好一个大无相寺...”林清风惨笑一声,眼神逐渐涣散:“佛子之名...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这位称雄一方数十载的太上长老,已然气绝身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了因出手到林清风毙命,不过三次呼吸。 翠竹宗弟子甚至来不及惊呼,就看见自家太上长老已倒在血泊之中。 了因缓缓收回手掌,看都没看下方的惨状,身形倒飞便回到了山脚佛辇之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未曾落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山脚下,玄机阁的两人久久无言。 执笔弟子手中书册墨迹淋漓,指尖微颤:“一掌...仅仅一掌...翠竹宗虽只是二流,但林清风可是实打实的枷锁三重,我本以为至少能周旋片刻......” 另一人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速记:大无相寺佛子了因,五日连破七宗,隔空一掌毙翠竹宗太上长老。其修为深不可测,疑似触及无漏境。所使‘大力金刚掌’已臻化境.....” 这时,天边某处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在空中凝聚成莲花形状——正是大无相寺特有的求援信号。 山脚下,玄机阁的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执笔弟子轻咦一声:“大无相寺的求援信号?看来是哪位佛子遇到了硬茬子。” 另一人眯眼细看:“信号来自西北方向,能让大无相寺佛子求援,看来绝非寻常对手?” 佛辇内,了因自然也看到了那道信号。 帘幕微动,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佛子,西北方向发现求援信号。”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辇外响起,语气却带着刻板的恭敬。 了因掀帘望去,只见路灵均(明均)正垂首立于辇前。 十年过去,这位昔日与他一同前往大无相寺参加考核的好友,如今已是内寺精英弟子,可态度却与当年判若两人。 不再有当年的随意洒脱,而是垂首躬身,姿态拘谨。 了因微微颔首,目光在路灵均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心中泛起一丝无奈。 十年前那个会与他月下对酌、谈笑风生的路灵均,如今只剩下一副恭谨守礼的躯壳。 他记得十年前两人还在赶路时,对方还睡勾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因师傅,等将来你成了高僧,可别忘了提携兄弟我。” 如今他真成了佛子,路灵均却再也不会那样与他说话了。 “传令下去。”了因压下心中叹息,声音依旧平静:“翠竹宗归附事宜交由你全权处置。待此间事了,即刻前往黑风岭与各中寺方丈会合。” 他顿了顿,又特意嘱咐:“青林禅院的弟子,还有...我在下寺时的几位故交,你多照看些。” 路灵均躬身领命:“谨遵佛子法旨。” 了因不再多言,身形自佛辇中飘然而起,悬停半空。 山风猎猎,吹动他雪白的僧衣。 他目光如电扫向西北方向,周身真气流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去,瞬息间便化作天边的一个白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断魂崖上,般若堂空苦首座正缓缓收回手掌。 他面前,一位成名百年的无漏境强者双目圆睁,已然气绝,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深达三寸的掌印,却不见半点血迹。 “阿弥陀佛。” 就在他准备离去之际,忽然心有所感,蓦然回首望向西北天际。 但见极远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正在缓缓消散。若非他修为已至归真境,几乎难以察觉。 “咦?”空苦大师浓眉骤蹙,僧袍无风自动:“寺中的求援信号?这个方向...莫非哪位师叔清剿时,漏过了什么棘手人物?” 他话音未落,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只见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竟泛起涟漪,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破空而去。 所过之处气浪翻涌,云海为之两分,速度快得超出常理认知,眨眼间便消失在天地尽头。 第11章 心意门 了因足尖在草叶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腾挪,如惊鸿照影般掠过萋萋草丛,宽大僧袍在疾风中猎猎翻飞,似白鹭舒翼,又似云影过隙。 正当他全速赶路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色流光划破长空,气息熟悉——正是般若堂空苦首座。 那道流光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在空中微微一顿,但仅仅一瞬,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飞去,转眼消失在视野尽头。 见般若堂首座已经亲自前往支援,了因便放缓速度,心中不由暗叹:不愧是一院首座,自己方才飞行数百里便不得不落地而行,而对方竟能长空驰骋,修为深浅,高下立判。 此刻他敏锐察觉到,因连日频繁运功,那条唯一尚未修复的督脉已开始隐隐作痛,如细针暗刺。 “可惜,当日突破仅修复了任脉,督脉尚需再破一境方能痊愈。” 他一边运转无相禅步继续赶路,一边分神查看起了系统面板上多出来的三门武学。 密乘大手印(入门境界)可提升 香象渡河(小成境界)可提升 龙翔般若功LV4(13029/800000)可提升(上限:LV10) “这《大力无上密续》果然如桑延喇嘛所说,仅有十重境界的龙象般若功,不过……” 了因不由轻声赞叹。这龙象般若功不愧为雪隐寺镇寺武学,他仅以人设点将其提升至第四重,体内气血竟已翻涌倍余,如江河奔涌,沛然莫之能御。 更令他惊喜的是,其中所载以气血催劲、蕴养巨力之法门,实在玄妙难言。 每当蓬勃气血在四肢百骸间奔腾流转,便觉肌骨之间力气暗生,日积月累,渐成磅礴之势。 他暗自估量,若全力施为,纵不使出更高深的龙象摔碑手,单凭这大力龙象掌,也足以一掌击毙枷锁境五重的高手,如此威能,远出意料。 “龙象般若功,果然名不虚传,无愧为雪隐寺不传之秘。” 了因正感慨龙象般若功不凡之时,却不知千里之外,又是另一番模样。 心意门内,万籁俱寂。 近千名心意门弟子与长老齐聚广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一旁的凉亭方向,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凉亭中,一位老者斜倚朱柱,须发如雪,深纹遍布的面容仿佛承载了百年风霜。 他身形枯槁,宛若秋日最后一片残叶,似乎一阵微风便能将其带走。 若非那胸膛间偶尔微不可察的起伏,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尊坐化的遗蜕。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看似油尽灯枯的老者,竟让凉亭外的了铎、了安两位佛子驻足不前,眼中难掩惊悸。 他们身侧的数位长老更是战战兢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那顶象征佛子尊荣的轿辇被随意弃置于地,抬轿弟子个个面如土色。 奇怪的是,他们身上并无任何伤痕,但看向老者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惊骇,仿佛刚才经历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更令人心惊的是,心意门外严阵以待的近万名大无相寺弟子,此刻竟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屏息凝望着凉亭中的老者。不敢有丝毫冒进。 整个心意门静得可怕,唯闻风过林梢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老者几不可闻的吐息,如残烛明灭,却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了铎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弈刀叟前辈……您,真的要阻拦我大无相寺行事吗?” 凉亭中,被称作弈刀叟的老者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从那枯槁的胸腔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回应,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败了……就要放过心意门。” 他说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听得周围人心头发紧,生怕他下一口气就接不上来。 了铎面色闻言,咬了咬牙,沉声道:“前辈明鉴,晚辈虽为佛子,但之上还有各院首座,首座之上更有方丈大师。晚辈……能做自己的主,却做不了大无相寺的主啊!” 弈刀叟闻言,枯瘦如鸡爪般的手随意地摆了摆,动作迟缓得如同定格。 他浑浊的目光似乎望向了空无一物的远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个不行……就再来一个。总会等到……能做主的来。” 他微微停顿,仿佛积蓄着力量,然后才缓缓续道,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实在不行……就让你们大无相寺的……空生方丈来。” 了铎喉头滚动,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弈刀叟那一直半阖着、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已失去兴趣的浑浊双眼,骤然闪过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精光! 他原本佝偻倚靠的身躯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瞬,虽然依旧枯槁,却凭空生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老者头颅微不可察地偏向山门方向,用那依旧气若游丝,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喃喃道:“终于……来了个……差不多……能做主的了……” 随着他这近乎呢喃的话音落下—— 轰! 一道金色流光撕裂长空,宛若天外陨星直坠而下! 空苦大师的身影破云而出,赤金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如金鹏掠世般自近万名弟子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罡风让众人衣袂翻飞,待到金光骤敛,已如山岳般巍然立于广场中央。 落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唯有周身散发的磅礴威压让青石地砖以他足尖为圆心,向着四周急速蔓延寸寸龟裂。 来人正是般若堂首座,空苦大师! 他身披赤金袈裟,面容古拙,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与凉亭中那行将就木的老者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空苦大师双足甫一沾地,那磅礴气势尚未完全收敛,便霍然转向了铎与了安两位佛子,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了铎,了安!此地发生何事,速速禀来!”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未立刻出现,了铎与了安的目光并未聚焦于他,而是越过了他的肩头,死死地盯向他的身后,那目光中翻涌的惊悸,让空苦心头陡然一沉。 空苦只觉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以他修为,灵觉何等敏锐,周身数十丈内风吹草动、气息流转无不清晰映照心间。 可在他身后,没有呼吸,没有气血,没有真气波动,甚至连一丝活物应有的存在感都没有!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此刻却比万丈深渊更令人窒息。 第12章 弈刀叟 空苦大师猛然回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凉亭中那道枯槁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古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竟然还在人世?!”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无形的生机注入了弈刀叟那干涸的躯壳。 老者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那一直微微佝偻的身躯似乎也挺直了些许。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破风箱般的低沉笑声,原本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语气竟变得连贯起来,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呵呵,小和尚,都一把年纪了,说话还是这般没个礼数。” “小和尚”三字入耳,空苦大师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瞬间从最初的震惊中醒悟过来。 他脸上的惊容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凝重与敬意的复杂神色。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双手合十,对着凉亭方向深深一揖,语气沉肃:“晚辈空苦,见过弈刀叟前辈,失言之处,还请前辈恕罪。” “无妨!” 弈刀叟随意地摆了摆手,那枯瘦的手掌似乎也比先前多了些许力气。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空苦,又似乎落在空处,“你既然来了那便好。总算是来了个能做主的。” 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老朽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空苦闻言下意识的看向了了不远处那群心意门残存弟子身上。 但见他们眼中希冀之色闪烁,再结合眼前情景,空苦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念头急转,权衡着此事的棘手程度。 就在这时,弈刀叟也再次开口,印证了他的猜测:“很多年前心意门的上代太上长老,于老朽有过救命之恩。此事江湖上知者甚少,但确有其事。” “如今他宗门遭逢大难,这些不成器的后辈,求到了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门前,总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看向空苦:“老朽希望,你们大无相寺……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空苦大师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悲怆:“前辈明鉴,非是晚辈不肯通融。实在是因为心意门此番所为,无法饶恕!” “如今我大无相寺已有两位首座身亡,达摩院首座师兄为破强敌,不惜自损经脉,如今已是功力尽失,形同废人!戒律院空庭首座更是身中奇毒,生死未卜!” “此等深仇,岂能轻易揭过?若就此放过他们,贫僧如何向寺中上下十万弟子交代?此事……请恕晚辈难以从命!” 弈刀叟闻言,枯槁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此事的前因后果,老朽也略有耳闻。心意门如今是何等光景,你我心照不宣——不过是一群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要说他们有能力、有胆魄去谋害贵寺的两位首座……” 他微微摇头,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似是在冷笑,又似在叹息:“你信吗?莫说是如今这支离破碎的心意门,便是其全盛之时,恐怕也难有这般手段。贵寺首座这笔账,硬要算在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头上,未免……有失公允。” 空苦首座面色沉凝,不等弈刀叟说完,便猛地一摆手,截口道:“前辈!是非曲直,此刻已非关键!” 他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初我大无相寺十万弟子倾寺而出,方丈师兄便已有法旨传下:凡当日牵扯进此事之势力,无论主从,无论缘由,纵使其逃至天涯海角,亦必诛之,绝不姑息!若因前辈一言便网开一面,我大无相寺寺威严何存?” “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闻听这斩钉截铁之言,凉亭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弈刀叟沉默了良久,那干瘦的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这叹息声中充满了岁月的无奈与一种近乎妥协的疲惫。 “唉……也罢。死者已矣,生者却仍需前行。” 他抬起那看似无力、却仿佛能擎住某种重量的手掌,轻轻虚按了一下,似是要安抚空苦那激荡的心绪:“既然血债难偿,那么,老朽便以‘生路’相易,如何?”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空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老朽愿亲笔修书一封,送往东极‘大须弥寺’。信中会言明,请他们将——《易筋》、《洗髓》两部绝学,倾囊相授于贵寺达摩院首座,助他重塑经脉,再登武道。同时,亦会请大须弥寺那位药王院首座亲自南下,为贵寺戒律院首座诊治奇毒,竭尽全力保其性命无虞。” 说完,他静静看着空苦,问道:“以此二者,换眼前这些心意门残存弟子一条苟活之机。小和尚,你以为……可好?” 这番话,若是从世间任何其他一人口中说出,莫说是空苦这等高僧,便是寻常江湖豪客,恐怕也会觉得是得了失心疯的妄人呓语,忍不住要一掌将其打飞出去。 东极大须弥寺,那是何等超然的存在? 坐镇东极的超一流势力,二代祖庭,其绝学真经、岐黄圣手,岂是外人一纸书信便可轻易求取的?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荒谬绝伦! 然而,此刻说出这番话的,是弈刀叟。 是眼前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名字却曾响彻江湖几十年,与屹立五地之巅的那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弈刀叟。 空苦闻言,眉峰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对方的承诺,诱惑实在太大,尤其是关乎达摩院首座能否恢复如初。 然而,寺规森严,方丈法旨如山,岂能因一人之言、一纸许诺便轻易更改?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看就要坚定地摇头拒绝—— “且慢。”弈刀叟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言语难以说动,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他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点向石桌上那副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便以这棋为赌。你若赢了,心意门之事,老朽即刻抽身,再不干涉。” 话音微顿,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忽有精芒乍现,如藏鞘之刃倏然出隙半寸:“但若老朽侥幸得胜,而你……仍执意不允。” 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所在的这座凉亭,以及亭外那片被肃杀气氛笼罩的区域。 “那么,就请小和尚你,还有这些大无相寺的弟子,暂且留步,陪老朽在此地。” “等贵寺方丈亲临,或后山那位……”他喉间溢出沙哑的笑声:“总之,等个能一锤定音之人。” “在此之前——”他语速陡然转缓,每个字却重若千钧:“妄动者,死。” PS:书友们,点点书的评分啊,评分好低啊! 第13章 棋道如刀道 空苦首座闻言,双目微眯,眼底精光流转,似是在权衡着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踱至石桌对面,撩起僧袍下摆,安然落座。 “阿弥陀佛。”他低宣一声佛号,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弈棋弈刀,谋而后定,前辈以‘弈刀’为号,棋道通玄,乃是五地公认的弈棋大家。贫僧于此道,不过是略通皮毛,怕……不是前辈的对手。” 弈刀叟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 只听一阵清脆的玉石交击之声,棋盘上原本散落的几颗黑白棋子,竟似被无形之手牵引,精准无误地各自飞回棋盒之中,分毫不差。十九道纵横,光洁如新。 “请。”弈刀叟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空苦面前的棋盒,做了一个请先的手势。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看向空苦,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若是自觉毫无胜算,此刻认输,也免得耗费心神。” 空苦没有答话,探手入盒,拈起一枚乌黑云子。 那棋子触手温润,却带着沉甸甸的质感。 他没有任何犹豫,食指与中指夹着棋子,稳稳地落在右上角星位。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凉亭中格外清晰。 “归真之境,享寿五百。”空苦落下这一子后,并未抬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平缓:“而前辈……若贫僧未曾记错,怕是已近六百之龄了吧?” 弈刀叟捻起一枚白子,随意地落在左下角小目,动作看似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小和尚记性不差。”他喉间发出嗬嗬的轻笑,像破旧的风箱:“还差十三年,便整六百岁了。” 话音落下,凉亭内外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唯有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大无相寺弟子们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石桌之上,只有棋子交替落下的清脆声响,初时稀疏,渐渐变得绵密。 两人不再言语,似乎都将心神沉浸于这方寸棋局之中。 黑子与白子相互纠缠,布局、侵分、争夺大势。 空苦的棋风如其人,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带着佛家的圆融与坚韧; 而弈刀叟的落子则看似散漫,东一子西一子,不成章法,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牵制黑棋的脉络,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棋局已至中盘。 空苦的黑棋虽实地不少,但在中腹的争夺中,却被那几着看似闲散的白子隐隐压制,一条大龙竟有受攻之虞,局面悄然间已落入下风。 空苦凝视棋盘,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 他并未急于落子,而是再次抬眼,看向对面那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前辈的‘龟息之术’,果然神妙无方,竟能锁住生机,延寿至今。” 弈刀叟正拈起一枚白子,闻言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截断了黑棋一处可能的联络。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似有几分苍凉:“神妙?谈不上。人越老,就越是怕死。一点苟延残喘的小手段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空苦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弈刀叟那浑浊的双眼,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亦是整个江湖皆想知晓的疑问:“却不知,时至今日,前辈,是否还能斩出……当年那一刀?” 弈刀叟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老眼之中,此刻竟有精光一闪而逝,如暗夜中划过的流星。 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冷意:“小和尚,你心思不少。绕了这半天,又是探寿命,又是问龟息,原来最终是想掂量老朽这把老骨头,还剩下几斤几两。” 他慢悠悠地拈起一颗白子,却并不落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让你放心也无妨。”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老朽体内,确实还有一口精纯刀气,吊着这残喘之气。保命……或出手,皆系于此。” 他顿了顿,将那枚白子“啪”地一声,点在棋盘一处要害之上,顿时整个白棋大阵如同活了过来,杀气凛然。 他这才抬眼,目光与空苦直视,那眼中的浑浊尽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至于这一刀斩出,是否还能如两百年前那般……”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摇了摇头:“老朽也记不真切了。不若,小和尚你……猜猜看?” 他喉间再次溢出那沙哑低沉的笑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亦或者……让后山那位出世?” 空苦紧捏棋子,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弈刀叟亦无声对峙,整个凉亭内外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滞之时,亭外心意门众人与大无相寺众僧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雨滴的破空之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朦胧雨幕之中,一道白色人影手持一柄素色油伞,宛若一片轻盈的羽毛,又似乘风而落的仙鹤,自云雾缭绕的后山翩然坠下。 他身姿舒展,动作潇洒从容,那柄油伞在他手中仿佛不是遮雨之物,而是助他御风而行的灵器,几个起落间,便已轻飘飘地落在了亭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点尘不惊。 来人正是了因。 他一落地,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小亭之中那对视不动、气氛凝重的两人。 只一眼,他便瞬间察觉到场中形势非同寻常。 空苦身为大无相寺般若堂首座,修为精深,性情刚毅果决,绝非有闲情逸致与陌生人手谈之辈。 此刻竟耐着性子在此对弈,只能说明,那枯瘦老者绝非等闲,其修为或身份,令空苦首座也极为忌惮,不敢轻易引发冲突。 心中暗惊,但了因的目光却一触即走,并未在亭中过多停留。 而是转头望向与了安佛子并列的了铎佛子。 “抱歉,行方才雨势忽至,贫僧见山路湿滑,便转道附近城镇,买了这柄油伞,耽搁了些时辰。” 说着,还示意了一下手中那柄滴着水珠的普通油伞。 了铎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空中不知何时已是细雨霏霏。 他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此前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因。 了因听着了铎的叙述,双眼不由自主地渐渐瞪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他猛地再次转头,心目光灼灼地投向凉亭中那位看似行将就木、却能让空苦首座如此郑重对待老者。 弈刀叟?竟然是他? 第14章 方丈驾到 了因便撑着那柄素色油伞,静立雨中,目光沉静地望向凉亭,并无上前打扰之意。 他的到来,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只在最初泛起了些许涟漪,并未能打破亭中那凝重的对峙。 空苦首座与弈刀叟,这两位当世顶尖的人物,目光依旧胶着,气息依旧引而不发,仿佛外界一切皆与这方寸棋局无关。 仅仅片刻沉寂,空苦首座捏着黑子的手终于动了,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在棋盘上反复巡弋,最终,带着一股决然之势,“啪”地将棋子敲落。 弈刀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几乎是毫不犹豫,枯指夹着白子随之落下。 棋局再开,落子之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惊心。 亭内杀气纵横,棋势变幻莫测,比之先前更为凶险。 就在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趋白热化之际,天际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这声音初时极细微,仿佛梵唱自极遥远的天边传来,旋即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恢弘而庄严。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朦胧雨幕之上,竟有一团柔和而璀璨的金光破开云层,缓缓降临。 那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座九品莲台,莲台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赤金袈裟,面容慈悲,宝相庄严的老僧。 “九品莲台!是方丈法驾!”了铎佛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低呼。 了因也是眉头一挑,与身旁的了安、了铎一同,朝着那缓缓降落的莲台躬身行礼,齐声高诵:“恭迎方丈大师!” 他们身后,所有大无相寺的弟子,无论辈分,皆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躬身,宏亮而虔诚的呼喊声汇成一股,穿透雨幕:“恭迎方丈大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响彻山间的恭迎之声,让一旁的心意门众人面色煞白,心惊胆战。 空生方丈,大无相寺的当代住持,南荒佛门领袖,真正屹立于五地之巅的巨擘,竟然亲临此地! 这让他们更加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亭中那位枯瘦老者身上。 也就在这万众瞩目,恭迎方丈的声浪达到顶峰之际,凉亭之内,传出“啪”的一声轻响,随即是弈刀叟那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声。 空苦首座缓缓收回落子的手,望着棋盘,沉默片刻,终是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前辈棋艺通玄,贫僧……输了。” 他神色间并无多少懊恼,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说罢,空苦首座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凉亭,来到那已落于地面、金光渐敛的九品莲台前,对着端坐其上的空生方丈深深一礼:“方丈师兄。” 空生方丈微微颔首,他并未多言,身形微动,已从莲台之上飘然而下,步履从容地走入凉亭之中,自然而然地在那空苦首座方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着对面依旧一副懒散模样的弈刀叟,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尊重,开口道:“晚辈空生,见过前辈!” 弈刀叟闻言,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摆了摆手,“老朽不过一介山野闲人,可当不起空生方丈如此称呼。如今你才是这大无相寺之主,统御南荒佛门,老朽岂敢妄自尊大,以长辈自居?” 空生方丈面色不变,似乎并未将对方的谦辞听入耳中,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前辈既然现身于此,那心意门之事,前辈是决意要插手了?” 弈刀叟很是干脆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眸中不见波澜:“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管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友宗门传承断绝。” “再无商量?”空生方丈追问,声音依旧平和,却隐隐透出一股压力。、 弈刀叟闻言,略略抬了抬眼皮,那目光如同钝刀般在空生方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件看似寻常却隐泛宝光的赤金袈裟上,慢悠悠地道:“空生方丈大师若觉得,你这一身‘袈裟伏魔功’,能挡住老朽的刀,那自然一切好商量。” 顿了顿,枯指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若不然,便按老朽的规矩来办。又或者……” 他话音拖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让贵寺后山那位出来说话!” 此言一出,空生方丈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双眼骤然眯起,缝隙中精光乍现。 他周身那件赤金袈裟无风自动,猛地鼓荡起来,上面绣着的万字符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金光流转,一股磅礴而威严的气势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亭内原本因雨水而清润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沉重,仿佛山雨欲来。 侍立在亭外的空苦首座感知到这股气机变化,面色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僧袍之下气机暗涌,隐隐将身后的了因、了安、了铎三位佛子护住,目光紧紧锁定亭内。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之际,那弈刀叟却好似浑然未觉,他那看似随意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动,眼角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轻飘飘地扫过了因他们四人所立的方向一眼,那目光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又收回,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终于,空生方丈鼻腔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哼:“希望前辈说话算话!” 说完,空生方丈站起身,并未再看弈刀叟,而是转身,目光在大无相寺众弟子身上扫视一周,最终落在亭外持伞而立的了因身上。 “了因。”空生方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山道:“你素日里自诩于琴棋书画之道皆有涉猎,心气甚高。今日机缘难得,便由你代寺中,向这位名震五地的弈棋大师请教一局吧。” 这话一出,大无相寺众僧面面相觑。 空生方丈这句话,显然就是同意了弈刀叟的提议,只是他们难以置信对方居然会选择了因来接手这般关键的棋局。 了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派,面上并无半分惊慌,他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弟子遵命。” 他手持油伞,缓步而出。 雨水顺着伞沿流淌成珠帘,他却纤尘不染,白色僧袍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皎若明月。 当他走近凉亭,众人方才看清他眉间那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在素净的面容上平添几分宝相庄严。净醒目,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更是红得惊心。 行至亭前,他不急不缓地将手中的油纸伞合拢,轻轻靠在亭柱旁,动作优雅自然。 随后,了因在弈刀叟对面的石凳上安然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弈刀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美的和尚,从他那平静无波的眉眼,到那一点艳丽的朱砂,再到那双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 看着看着,弈刀叟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感慨什么。 第15章 养生? 了因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置于掌心,伸向弈刀叟,示意猜先。 弈刀叟见状,枯瘦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许,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小和尚,看你气定神闲,倒是自信得很。” 了因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接话。 最终猜先结果,是弈刀叟执黑先行。 弈刀叟也不客气,枯指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右上角星位。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了因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道:“小和尚,老朽听过你的名字。” 了因执白落子,声音平和:“能入前辈之耳,是晚辈的荣幸。” “听闻你佛法精深”弈刀叟紧随一子,构成小飞守角,同时慢悠悠地问道,“却不知,你精通哪几部佛经?” 了因不假思索,白子应声而落:“精通谈不上,只是对【阿含经】【大般若经】【金刚经】等十几部佛经,略有所研。” 弈刀叟正要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抬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十几部?这么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诧异,似乎觉得这个数量超出了某种预期。 了因正准备落下的白子在空中稍滞,他抬眼望向弈刀叟,清澈的眼眸中透出一丝不解:“多?” 他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对此感到惊讶。 弈刀叟却不解释,只是“啪”地将黑子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下棋。” 他显然不愿再多言此事。 亭内一时只剩下清脆的落子声,两人不再言语,专注于纵横十九道之上。 弈刀叟落子如刀,棋风老辣,步步为营,往往能预判了因数步之后的意图,占得先机。 而了因的棋路却如天马行空,不受常理束缚,时而轻灵飘逸,时而奇兵突出,在黑棋看似严密的布局中寻找缝隙,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转眼间,二十几手已过,棋盘上黑白交错,初具格局。 弈刀叟凝视棋盘片刻,枯指摩挲着一枚黑子,缓缓道:“棋能观人。你的棋,灵性十足,可见你还未······”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了因脸上:“听闻你一日参透无字玉碑,又能从佛经中领悟武学,倒也算是可造之材。” 常人眼中的惊艳绝才,到了对方口中却成了可造之材。 了因正拈起一枚白子,闻言动作未停:“多谢前辈夸……” 赞字尚未出口,便被弈刀叟打断。 弈刀叟那枚摩挲许久的黑子终于落下,截断了白棋一条尚未成形的潜龙,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佛经固能化解武学戾气,然天下宗门,无佛经者,不也照样传承万年,英才辈出?” 他枯瘦的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所以啊,佛经,够用便好。” 了因正欲落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前辈此言……是何意?” 他全神贯注于思索对方话语中的机锋,却未曾留意到,弈刀叟此刻正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悄然掠过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听完了因的疑问,弈刀叟缓缓摇头,目光从了因脸上移开,重新投向棋盘,那眼神深处似有幽光流转,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该你落子了。” 对方不愿深谈,了因便暂且按下疑惑,白子轻落,他转而问道:“晚辈曾听闻,当年前辈在中州边界,曾一刀斩断南荒入东极沧海之水,断流三日,方始复归,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求证一桩江湖轶闻。 弈刀叟夹着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摇头叹息一声,脸上露出追忆之色:“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年纪大了,气血衰败,也不知这副老朽之躯,如今还能不能斩出当年那般决绝的一刀喽。” 他话语间带着感慨,却并未否认了因所言。 了因闻言,轻轻点头。斩断沧海之事在江湖流传甚广,版本众多,他提及此事,实则只是铺垫。 他真正想探问的,是另一件更为隐秘、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一件他在冥府听来的秘辛。 棋局继续,落子声与雨声交织。 了因斟酌着词句,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听说……当年前辈初来南荒时,曾隔着八百里奔涌的南荒江水,对着大无相寺后山,我家那位尊者闭关之处,遥遥斩出一刀。那一刀……不知……” 了因话语未尽,亭外雨幕中便传来空苦首座一声压抑着怒意的低喝:“了因!慎言!” 弈刀叟闻声,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亭外的空苦。 那目光看似平淡无奇,既无凌厉的锋芒,也无迫人的气势,但空苦首座却在这一瞥之下,周身气机骤然一紧,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汗毛乍起,真气竟有瞬间凝滞之感。 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中骇然! 弈刀叟已然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枯瘦的手指夹着那枚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一角,截断了一片白棋的退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确有其事。” 了因心中微动,追问道:“后来呢?” 弈刀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因腰间,那里悬挂着一个温润剔透的白玉葫芦。 他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突然话锋一转:“听闻你身为出家人,却不忌酒戒。老朽口干舌燥,不知能否讨一口酒水润润喉?” 了因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酒葫芦:“前辈开口,自无不可。” 他伸手熟练地解下系绳,将白玉葫芦递了过去。 弈刀叟接过葫芦,入手微沉,触感温凉。他拔开小巧的塞子,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一股混合着淡淡药香与醇厚酒气的奇异芬芳飘入鼻腔,他眉头微挑,抬眼看向了因:“药酒?” 了因双手合十,神色平和地点头:“是。上了年纪,总要讲究些养生之道,便在酒中添了些温补气血的药材。” 他这话说得自然无比,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展现的不过是弱冠少年的形貌。 此言一出,亭外围观的一众大无相寺僧侣,包括刚刚如临大敌的空苦首座在内,许多人面皮都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向了因那年轻得过分的侧脸。 了因似乎并未察觉亭外众人的异样,继续温言解释道:“前辈无需担心药味冲撞,这药酒经过晚辈独家秘法调配,药材君臣佐使,药性已与酒液相融,非但无损酒水本味,反而更添几分醇厚甘香,别有一番风味。” 弈刀叟怪异的看了了因一眼后,也不多言,仰头便灌了一口。 药酒入喉,初时只觉一股暖流滑过,随即一股更加深沉绵长的酒香才在口腔中缓缓散开,果然如了因所说,醇香更甚。 第16章 弈刀叟的过往 弈刀叟仰头灌下一口药酒,喉结滚动间,浑浊的目光似秋潭泛漪,悄然掠过始终静立亭外的空生方丈,眼神复杂。 他猛的将白玉葫芦递还了因,枯指在葫芦腹壁轻轻一叩,声若寒泉击石:“酒入愁肠,化作千秋雪。小和尚,你们方丈就在十步之外,可敢破戒共饮?” 了因闻言,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看向空生方丈请罪或解释。 他反而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亭檐下连绵的雨帘,投向远处烟雨朦胧的青山。 雨丝如织,将山峦染成一片氤氲的黛色。 他轻轻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语气平和自然:“山色空濛雨亦奇,此等景象,正宜佐酒!” 说罢,他极为自然地从弈刀叟手中接过酒葫芦,随即抬手也饮了一口,动作流畅,不见丝毫犹豫滞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寻常小事。 饮罢,他又将葫芦递回给弈刀叟。 弈刀叟深深看了了因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欣赏,又似是别的什么。 他接过葫芦,再次仰头喝了一大口,这次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雨亭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酒!” 他赞了一声,随即那枚一直拈在指间的黑子“啪”地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一处关键位置上,杀机暗藏。 他这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沙哑。 “当年,老朽自东极磨刀崖而下,一路西行,过中州,入南荒。彼时,你家尊者坐镇无相金顶,嘿,好大的威风,将整个南荒都视作自家后院。”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带着重量:“他万里传音,命老朽限时离开,语气不容置疑。” 弈刀叟眼中闪过一丝桀骜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老朽那时,岂是肯低头服软之人?心中不服,便是一刀砍了过去。” 弈刀叟的语气平淡,但亭内外众人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刀斩出时的决绝与凌厉。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一刀换一指。老夫倾尽全力,一刀,只砍破了他肩上金身一点油皮。” 抬起自己枯瘦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出,动作缓慢,却让在场所有高手心头都是一跳:“可他隔着虚空点来的那一指……却要了老夫大半条命。” 他摇了摇头,终是叹道:“金刚境,终究是金刚境啊。若非我那师弟不好惹,嘿……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朽烂在南荒之地,焉能有今日,与你在此亭中对坐弈棋,共饮此酒?” 了因一直静静听着,面上虽无波澜,但握着念珠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那可是位列上三境的金刚境尊者啊! 放眼整个五地,都是传说般的存在,足以让任何超一流势力奉为定海神针。 这弈刀叟能一刀破开金刚境尊者的金身,已是惊世骇俗;而硬接尊者一指不死,简直可以用骇人听闻来形容。 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喉间微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沙哑:“前辈,贫僧曾听闻,您与坐镇东极刀阁的那位……乃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弈刀叟的神色,才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却不知,那位阁主……如今是何等境界了?” “他?”弈刀叟挑了挑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追忆,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嘿,两百年未见,他如今到了何种地步,老朽也猜不透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虽说我二人理念不合,但老夫不得不承认,我那师弟……确是天纵奇才,非常理所能度之。” 雨声淅沥,亭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弈刀叟缓缓道:“这么说吧,若你家那位尊者要杀我,倾力之下,大约需要两指。” 这话一出,连始终静立亭外的空生方丈都不由微微动容。 “但若是我那师弟要杀尊者...”弈刀叟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能,只需一刀。” 两指?一刀? 了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弈刀叟对自己的实力到底有多自信,才敢断言自己能硬抗金刚境尊者两指? 又凭什么认定,堂堂金刚境尊者,竟扛不住他师弟的一刀?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片刻后,了因强行稳了稳心神,才又试探着开口:“前辈,贫僧斗胆再问一句……若将您那位师弟,与坐镇西漠大须弥山,被誉为‘佛光普照,神威无量’的那位神威佛主相比……孰强孰弱?” 弈刀叟正拈起一枚黑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啪”一声脆响,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截断了一片白棋的大龙之势。 他这才悠悠抬起眼皮,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望向了极西之地,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整个五地,上三境的强者,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指之数。西漠那位佛主,佛法精深,金身不坏,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或许能在此列中排进前五。”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我那师弟……若真要论个高低,绝对能闯进前三。” 了因心中剧震,下意识地点头。 刀阁被誉为刀道圣地,乃是五地公认。 那位阁主悬刀不出,枯坐东极峰顶数十载,未曾再履江湖,可即便如此,强如大须弥寺,也要被稳压一头,便可想见那位阁主的威慑力何等恐怖。 棋局继续,黑白子交错落下,雨打亭檐的声音成了最好的背景。 因借着这难得的氛围,又小心翼翼地八卦起许多尘封旧事。 他这才知晓,原来中州那被誉为“玄黄天都”的大周皇朝,其上代国师,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物,就曾与眼前的弈刀叟激战过九天九夜。 那一战的最终结果,却是眼前这位前辈还有余力一刀劈开南荒之水,而那位显赫一时的国师,竟在半年后便黯然坐化。 更令了因咋舌的是,弈刀叟还曾一度想上论剑宗,与天下剑修论一论“刀剑孰高”。 结果人还未至山门,便被山中压息池旁,一位垂钓的怪物,以池中蕴养的万道剑气遥遥逼退,连山门都未能踏入。 亭外雨声渐密,亭内棋局与谈话交织,了因只觉得今日所闻, 远超他过去的认知,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第17章 弈刀之术 亭外,雨势虽歇,但天地仍笼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 了铎等人与空苦首座、空生方丈站在稍远处的廊下,目光始终未离那座小小的石亭。 众多大无相寺弟子更是屏息静气,远远望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惊扰了亭中对弈的二人。 “已是一日一夜了……”了铎佛子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了因他……竟能与那位前辈对弈如此之久?” 空苦首座面色凝重,微微颔首:“他虽自谦于弈棋一道只是略有涉猎,但既敢将此道与医厨二艺并列,想来绝非等闲。” 几位长老闻言,皆不自觉颔首称是。 他们看着亭中那一老一少的身影,看着他们或沉思,或落子,听着偶尔随风飘来的零星话语, 只觉得那小小的石亭,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时间在沉寂与落子声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东方既白,晨曦微露之时,亭中的弈刀叟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之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他凝视着纵横交错的棋枰,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每一寸棋路都剖析殆尽。 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叹服:“弈刀之道,讲究制敌于先,料敌机先。老夫弈棋如弈刀,自认落子之前,已算尽后续十数步之先机。”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了因:“甚至不惜多次出言,扰乱你的心绪……没想到,算尽种种,最终还是败在了你这小和尚手里。” 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直直射向了因,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审视与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发现璞玉的奇异光彩:“小和尚,你……可想学老夫的‘弈刀术’?” 这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了铎、了安佛子与空苦首座瞳孔骤缩,众弟子更是哗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弈刀叟竟欲传艺?传予大无相寺的弟子? 空苦首座更是面色大变,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便要开口阻止:“前辈!了因乃我寺……” 然而,一直静立如松的空生方丈,却在此刻微微抬手,一道柔和却不容置疑的气机悄然拂过,止住了空苦首座的步伐。 空生方丈并未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凉亭方向,但那双深邃如海的眼中,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因的身影,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弈刀叟仿佛并未在意亭外的细微动静,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了因身。 了因也是面露怔然,显然也极为意外,他嘴唇微动,似乎有婉拒之意。 弈刀叟见状,不待他开口,便继续说道:“老夫这弈刀之术,虽不敢说冠绝古今,却也自成一格,重算、重势、重先机,与寻常刀法大不相同,确是难学难精,不过,以你之悟性与心性,学之不难。” 他的语气带着傲然,也带着一丝循循善诱:“不瞒你说,就连我那眼高于顶的师弟,当年见了我的弈刀术,也曾亲口说了一声‘佩服’。老夫未能踏入上三境,非是刀道不精,实乃自身天资所限,你若习得我这弈刀之术,未必不能凭此踏入上三境,屹立五地绝顶之列!” “前辈!”了因刚刚开口,便被弈刀叟挥手打断。 “老夫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听老夫说完。” 他目光灼灼,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郑重:“老夫此生,至今只收过一位弟子。你若点头,便是第二位,也是关门弟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届时,老夫那位师弟,便是你的师叔。有他做你的靠山,嘿嘿,五地之内,老夫敢说,再无人敢动你分毫。”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亭外神色各异的众僧,最终落回了因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而且,你若成了我的徒弟,我那师弟……便有足够的理由,将你从这佛门……” 他刻意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缓缓吐出:“……这滩深浊泥淖中,彻底拔出。不必再陷身其中,徒惹一身尘垢是非。” 了因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实在不明白这弈刀叟为何要用‘泥潭’来形容佛门,这让他心生不解,甚至有一丝本能的‘不悦’。 了因略一沉吟,摇头道:“前辈厚爱,贫僧感怀于心。只是……方才对弈,从前辈的棋路之中,贫僧已窥得三分弈刀术的影子。” 他微微停顿,组织着语言,试图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算尽招式变化,算尽气机流转,乃至算尽万物生克……前辈的弈刀术,似乎连人心起伏、情绪波动,也要一并纳入算计之中。此法固然精妙绝伦,威力无穷,但……” “事事算计,时时谋定,未免……太累了,小僧……不愿如此。” 弈刀叟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他设想过对方可能会以忠于佛门、不便改换门庭为由拒绝,也可能以资质愚钝、不敢玷污绝学为借口推脱,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如此纯粹,甚至显得有些“不识好歹”的理由——累? 随即,他像是被抽去了部分力气般,肩膀微微垮下,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呵……累?竟是这个理由……”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难以置信:“老夫这弈刀术,不知有多少所谓的天才俊杰挤破了头想学,都被老夫一一赶走。今日老夫破例,主动开口欲收你为徒,竟被你拒绝……而且,这还是老夫生平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太累了’这等借口。” 他话语中的傲气犹在,却已掺杂了明显的落寞与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第18章 死不足惜 “前辈厚爱,小僧愧不敢当。只是……还望前辈海涵。” 弈刀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那落寞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甘,试图再做挽留。 然而,他尚未开口,便被亭外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打断。 “阿弥陀佛。”一直静立旁观的空生方丈终于踏前一步,他那张平日里宝相庄严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向亭内的弈刀叟:“弈刀前辈,你与了因下了一天一夜,如今,可分出了胜负?” 弈刀叟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亭栏,扫过远处那群瑟瑟发抖的心意门人。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看到了那无声的、最为卑微的祈求。 最终,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声音干涩地承认:“是老朽……输了。” “既然这样。”空生方丈眼皮微微一垂,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空生方丈那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骤然鼓荡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机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紧接着,他单手抬起,看似随意地向前虚虚一推。 刹那间,佛光普照! 并非温和的禅意佛光,而是无数道凝若实质、边缘锐利的金色掌印,如同万千金色叶片,又似佛陀震怒时挥出的千臂,自他掌心喷薄而出。 这些掌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瞬间笼罩了前方近百名心意门弟子所在的区域,精准无比地覆盖了在场每一位心意门弟子。 只听得一阵密集而沉闷的“噗噗”声,如同熟透的果子同时落地。 那近百心意门人,无论是最前方眼神怨毒的长老,还是中间面露稚气的少年,在这一掌之下,动作齐齐凝固。 他们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过,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紧接着,一道道血箭从他们口鼻、甚至周身毛孔中飙射而出,近百人如同被割倒的麦秆,在同一瞬间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一丝生息。 血腥气刹那间弥漫开来,浓郁得令人作呕。 整个场面死寂得可怕。 了因夹在指间,原本因沉思而摩挲着的那枚白色棋子,“啪嗒”一声,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亭外神色淡漠的空生方丈,随即又死死钉在那些顷刻间便已失去生命、倒伏一地的尸体上,视野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的喉咙干得发紧,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方……方丈……出寺前,您……您不是降下法旨,明言……明言只诛首恶,灭其道统即可吗?为何……为何要……” 空生方丈眉头微微一皱,对于了因的质疑似乎有些不悦,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情感:“敢阻拦我寺行事,令大无相寺失了颜面。仅此一条,心意门上下,便死不足惜。” 弈刀叟低头冷笑,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捏得发白:“嘿…嘿嘿……好,好得很!没想到老夫两百年未履江湖,如今居然连老友的门人都保不住!”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精光,“好个死不足惜?好个大无相寺!”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 原本佝偻的身形竟在瞬间挺直,周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 那身陈旧布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满头银发根根倒竖飞扬,一股磅礴如山岳倾覆、瀚海倒卷的恐怖气势轰然爆发,席卷整个残亭! 亭柱吱呀作响,似乎不堪重负。他脸上那层行将就木的灰败死气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焚天煮海般的怒意——那延寿续命的龟息功,竟在这一怒之下,停止运转! 空生方丈僧袍猎猎作响,却是不退反进,袖袍一挥荡开扑面而来的气劲:“弈刀前辈想要反悔不成?”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磅礴的气机相互碾压、冲撞,使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了因靠得最近,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枷锁束缚,又似陷入粘稠胶水之中,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呼吸更是滞涩难通。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不知为何,了因却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东西! 这诡异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弈刀叟忽然冷哼一声,竟率先移开了目光,那席卷天地的恐怖气势也随之潮水般退去。 他转而望向了因,脸上怒容瞬间收敛,变得古井无波,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意味。 “小和尚。”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棋道已如此高超,想必画技应当也不弱吧?” 了因正被这突兀的问题弄得一怔,心中疑惑方起。 弈刀叟却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右手如电光石火般探出,看似轻飘飘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就在手掌接触肩膀的刹那,了因只觉得一股完全不同于内力真气的、难以言喻的清凉气流瞬间透体而入,直冲识海! “嗡——” 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纷乱的光影碎片。 所有的声音——风声、血滴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被无限拉长、扭曲,最终归于死寂。 紧接着,是一种极致的失重感,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抽离出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却见自己并非站在原地,而是被一道模糊的、散发着淡淡微光的身影紧紧攥住手臂,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前“飞”去!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种纯粹的“意识”在被强行拖拽,不知来路,不明归途,不知身在何方。 第19章 罗汉法相 了因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嘴唇都无法颤动分毫。 他惊愕地意识到自己此刻似乎只剩下纯粹的视觉与思维,仿佛是灵魂出窍一般。 这种超脱肉身的体验让他茫然无措,完全无法理解此刻的状态。 就在这时,弈刀叟的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清晰得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念头:“小和尚,今日这画,你须得好好画。这可是天下顶好的刀法,错过今日,此生怕是再难见到。” 了因尚在震惊于这种传音方式,又听那声音继续道:““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事情不对......” 声音在此略微停顿,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可凭此去东极刀阁寻求帮助。” 了因心头一震,刚想追问对方口中的“不对”究竟意指何事,却忽觉眼前景象飞速流转。待他定神看清四周时,惊骇得几乎魂飞魄散——他们竟已来到了大无相寺南方! 前方八百里南荒水浩浩荡荡,烟波浩渺,水汽蒸腾间隐约可见对岸山峦轮廓。 了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大无相寺一路赶往襄南道,可是耗费了整整十日十夜,跋山涉水,历经艰辛。 而弈刀叟带他来到此地,竟只用了区区几个呼吸! 他站在这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立在一相城前的无字玉碑虚影。 就在这时,却见弈刀叟缓缓抬手,五指微拢,顿时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他掌心汇聚。 那些光点起初如萤火般明灭不定,渐渐凝成一道流动的银辉。 银辉在他指间缠绕盘旋,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苏醒。 随着他掌心合拢,银辉骤然收缩,化作一柄通体剔透的长刀。 “小和尚,看仔细了!”弈刀叟的声音在了因心底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话音未落,弈刀叟已挥刀斩出。 这一刀初时悄无声息,却在脱手的瞬间化作横贯天地的惊世刀芒。 刀光所过之处,云海应声裂开一道绵延千里的天堑,刀气席卷八百里南荒水域,掀起百丈狂澜。 水汽蒸腾间折射出万千霞光,竟在半空中映出一道横跨天际的虹桥。 一相城内,正在集市交易的商贩手中的秤砣突然坠地,整条街道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但见那道撕裂长空的刀光如天外惊龙,直指大无相寺后山。 千丈刀芒掠过之处,云层被整齐切开,仿佛九天银河都被这一刀斩断。 横跨天际的刀光让整座城池地动山摇,屋舍簌簌颤栗,青瓦纷落如雨。 街市上人群惊慌奔走,有人伏地长拜,有人抱头窜逃。 “苍天……裂了!”一声凄厉的惊呼在人群中炸开。 江湖武者们更是骇然变色。一位背负长剑的中年剑客猛地站起,腰间佩剑竟自行嗡鸣震颤; 酒肆中几位正在切磋的刀客不约而同停手,手中钢刀不受控制地抖动,仿佛在向那道刀光朝拜。 “这是...何等境界的刀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武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撼。 大无相寺内,藏经阁中,一个正在翻阅经卷的老僧猛地抬头,手中经卷“啪“地落地。 舍利塔内,一个扫地老僧停止动作微微仰头,似是在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刀意。 霎时间,一道道身影自大无相寺各处破空而出,衣袂猎猎,如惊鸿掠影。 “快结金刚伏魔大阵!” 就在刀光即将斩落山峦的刹那,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怒喝自后山炸响,声浪如九天惊雷滚过长空,震得整座大无相寺的地基都在嗡鸣颤抖。 “你——找——死!” 每个字都如同惊雷滚过长空,余音未绝,后山突然迸发出万丈金光。 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身法相自后山拔地而起。 那法相顶天立地,周身流转着梵文凝成的金光,面容宝相庄严,双目开阖间迸射出洞穿虚空的电芒。 法相现世的瞬间,整片天地都被浸染在煌煌神威之中,连山风都凝滞臣服。 “罗汉法相!是尊者显圣了!”有僧人伏地高呼。 寺中老僧骇然惊呼:“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逼得尊者现出这罗汉法相!” 降龙罗汉法相目光如电,遥遥点出一指。 这一指出,天地间顿时弥漫起一股万物凋零的劫气。 指风过处,草木顷刻枯黄凋零,山石崩解成沙,连天光都黯淡哀鸣——正是大无相寺镇派绝学,无相劫指! 了因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那劫气让他产生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错觉。 他眼睁睁看着横贯天地的刀光与那湮灭万物的指风在空中轰然相撞—— “轰!!!“ 巨响震裂云霄,了因耳中只剩嗡鸣。 碰撞中心迸发出灼目的光爆,宛若九日同耀。 狂暴的气浪如洪荒巨兽般咆哮四散,八百里南荒水逆天倒卷,掀起遮天蔽日的巨浪;对岸山峦林海被连根摧折,一相城巍峨的城墙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道至强力量在空中撕扯出蛛网般的空间裂痕。 天空时而被金光笼罩,时而被刀芒撕裂,明暗交替间,了因看到弈刀叟须发飞扬,而那降龙罗汉法相也在微微晃动。 “这就是...绝世强者的交锋吗?“了因心神俱震,只觉得在这等力量面前,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 又在下一刻被新的气浪撕碎。就在这毁天灭地的僵持中,就在这僵持之际,弈刀叟忽然长笑一声,刀光骤然暴涨! 那笑声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就在降龙罗汉法相全力催动无相劫指,意图一举湮灭刀芒的刹那,弈刀叟那看似狂暴无匹,一往无前的刀势,竟于不可能处再生变化! 他仿佛早已算准了法相力量流转的节点,算准了那无相劫指气机最盛、却也最不易回防的瞬间。 暴涨的刀光如同拥有生命般,骤然分化、扭曲,划过一道道玄奥莫测的轨迹,避开了指风最核心的湮灭之力,宛如庖丁解牛,寻隙而入!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异响,在震耳欲聋的能量轰鸣中显得如此突兀又清晰。 只见那高达百丈、宝相庄严的金身法相,其凝实无比的左肩部位,一片由梵文金光构筑的虚影,竟被那刁钻诡谲的刀光精准地削去! 第20章 第二刀 了因心中震撼难言,暗忖道:“不愧是弈刀术!算尽变化,占的先机,先手一刀居然真能创伤金刚境的尊者!” 他深知金刚境尊者意味着什么,那是大无相寺屹立不倒的最坚实屏障,如今竟被弈刀叟一刀破防! “哼!” 罗汉法相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声浪中蕴含着滔天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小子,看好了!这才是重点!”弈刀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决绝:“第一刀是试探,是破障,这第二刀……才是真正的弈刀!” 话音未落,弈刀叟周身气势再度攀升,那柄古朴长刀发出愈发激昂的嗡鸣,仿佛在应和着主人的战意。 他双臂擎刀,动作看似缓慢,却牵引着四周所有的光线与气机,整片天空都仿佛随着他这一刀而倾斜。 紧接着,他劈出了第二刀。 这一刀斩落时,天地骤然失色,仿佛有无形巨手将万物扯入一方纵横交错的虚空棋盘。 刀光如龙,自他掌中奔腾而出,刀意未至,威压已如天罗地网,笼罩四极。 那尊巍峨法相,竟似踏立于纵横十九道的星河棋盘之上,步步生莲,步步行杀。 这一刀尚未真正斩落,那刀意已如天罗地网般笼罩而下,令对手如陷珍珑棋局,每一寸退路都被算尽,每一息变化皆在掌控。 任他如何腾挪,都避不开这注定的一斩。 也正是在这第二刀劈出的瞬间,了因清晰地看到,弈刀叟那原本由光影凝聚、看似凝实的身影,猛地一阵剧烈晃动,边缘处开始变得模糊、溃散,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周身那冲霄的刀意,如同燃尽的烽火,在爆发出最炽烈的光芒后,显露出了后继无力的衰败感。 光影散乱间,隐约露出了弈刀叟真实的模样——一个须发皆白,皱纹深刻、尽显老态龙钟之态的垂暮老人,而不再是那个气势逼人、须发飞扬的狂傲老者,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最后的不屈与战意。 此刻,那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弈刀叟,竟在全力维持着那恐怖第二刀的同时,强行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了因身上。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欣慰,有骄傲,有遗憾,也有一丝解脱! “小和尚,临别之际,便送你个造化……”弈刀叟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的了因耳中,“切记……”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仿佛超越了时空的限制。 了因只觉得周身气机完全被锁定,思维都仿佛凝固,根本生不出任何闪避或抵抗的念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也就在这指尖即将触及他眉心的瞬间—— “叮!” 了因的耳边,清晰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叮”的提示音——那是他无比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然而,还未等了因去查看系统究竟提示了什么,异变陡生! 原本气息衰败、面容平静的弈刀叟,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极端可怕、完全超出他预料的事物,脸色骤然狂变!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惊惧的表情! “死!” 弈刀叟那即将出口的那个字,竟在脱口瞬间,化作了一个森然冰冷的“死”字! 话音未落,弈刀叟那原本难以置信的惊怒,瞬间被无尽的杀机取代,他竟不顾那斩出的、引动天地棋局的第二刀反噬之危,强行牵引那足以斩裂万物的磅礴刀意,硬生生调转方向! 那横亘虚空、笼罩四极的刀意罗网骤然收缩,所有的杀机、所有的算路,不再指向那尊被束缚的罗汉法相,而是如同星河倒卷,万川归海,尽数锁定了因一人! “为……为什么?!” 了因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灵魂都在颤栗。 他完全无法理解,前一刻还要赠他造化的前辈,为何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 那第二刀,哪怕只是逸散出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力量,都足以将他这微末修为的存在碾碎尘埃! 他想动,想逃,想喊,但身体被那恐怖的刀意彻底镇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思维都几乎凝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刀光如同命运的裁决,朝着自己倾泻而下!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受到无法抵御的致命威胁!应急防护程序强制启动!” 统提示音急促响起,根本未等了因做出任何反应,甚至他的身体都来不及产生任何应对的征兆,他眉心的那一点嫣红朱砂痣,骤然迸射出一道纯净、浩大、蕴含无尽威严的金色佛光! 这佛光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迅捷,它并非炽盛扩散,而是凝练如柱,后发先至,快得超越了思维,超越了时光,仿佛本就该在那里出现。 它带着一股洞穿虚妄的无上伟力,在那毁灭刀意真正降临前的一刹那,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弈刀叟的眉心! “噗!”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闷响。 弈刀叟脸上那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与杀意的狂乱表情骤然僵住,如同画面定格。 他周身那原本就因强行扭转第二刀而剧烈波动、几近溃散的光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加速了崩解的过程。 在了因因极度惊骇而睁大的瞳孔中,倒映着弈刀叟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 他看到,对方那逐渐模糊、化作光点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最后残存的力量,吐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看那口型,似乎是……“渡”?还是……“毒”?! 下一刹那,不等了因细想,弈刀叟的身影如同风中沙砾,彻底消散于无形,连同那纵横交错的虚空棋盘、那奔腾如龙的第二刀刀意,也一同烟消云散。 第21章 一刀之出,天下皆动! 几乎就在弈刀叟身影消散的同一时间,那股原本束缚着罗汉法相的奇异棋局之力骤然消失。 “吼——!” 一直被压制、周身佛光被棋盘刀意切割得明灭不定的罗汉法相,猛地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磅礴的佛威如同决堤洪流般轰然爆发,将残余的刀意碎片冲得七零八落! “弈刀叟!你找死!今日便是你那师弟亲至,也救不了你!!” 就在这罗汉法相挣脱束缚,佛威爆发,怒吼震天的刹那—— 一道刀光,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那是一道怎样璀璨的刀光啊! 它亮起的瞬间,仿佛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连大日都为之黯然失色。 其色如秋水,如寒霜,凝练无比,横亘长空。 它不快,甚至给人一种缓慢推进的错觉,但其所过之处,空间不是被撕裂,而是被“抹除”,留下一条绝对的、虚无的轨迹。 刀光出现时,便已到了罗汉法相之前。 它就是“刀”的本身,是斩断一切的意志,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其速,超越了思维,超越了时光的流速! 其意,纯粹唯一,唯有“斩”!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对撞的绚烂光华。 只有一声轻微却传遍神魂深处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干净利落斩断的“咔嚓”声。 下一刻,那顶天立地、威压八方的罗汉法相,从头到脚,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金色细线。 法相的动作彻底僵住,怒吼声戛然而止。 它那巨大的、蕴含着愤怒与威严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深的惊悸。 随即,整个法相如同被推倒的金色沙塔,沿着那道斩痕,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光雨,尚未落地,便已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一丝痕迹。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唯有那道斩灭法相后,余势不衰,径直斩入下方山脉深处的刀光,证明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轰隆——!” 大无相寺后山,那片被列为禁地的洞府深处,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痛楚与极致愤怒的闷哼! 紧接着,便是惊怒交加,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咆哮,震动了整个大无相寺: “沈忘机你——!!!” …… 与此同时,百万里之外,东极之地,矗立于云海之巅的东极刀阁最高峰,那座终年萦绕着凌厉刀意的孤绝石殿内,一双不知闭合了多少岁月,缓缓睁开。 这一睁,并未有丝毫气势泄露,却仿佛让整个东极之地的刀鸣都在这一刻静止,万物肃穆。 那眼眸中倒映着方才跨越无尽空间发生的一幕,最终,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寂的石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复杂与一丝释然,随即,眼眸缓缓闭合,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师兄,走好。” …… 西漠,大雷音寺深处,无量佛光汇聚的中央。 那尊一直闭目盘坐的神威佛主,猛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似有万千佛国生灭,无尽星辰流转。他目光所及,虚空都为之凝结。 他望向东极方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缓缓吐出四个字,带着确认,也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是他出手了。” …… 中州,论剑宗,压息池畔。 一名正在垂钓的青衣老者,手中的钓竿微微一顿,池中倒映的万剑虚影齐齐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剑吟。 他抬头望天,眉头微蹙:“好纯粹的刀意……东极那位,多少年未曾动过手了?” 上虚道宗,紫霄宫顶。 一名正在对弈的道人,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道人轻叹一声:“好快的刀,好绝的意……南荒那位,怕是难受了!” 大周皇朝,金銮殿深处。 一位身着九龙袍的威严男子正在批阅奏章,朱笔在空中微微一顿,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了波动传来的方向,眉头微蹙。 东极大须弥寺! 北玄大雪山! 皆有气息或惊醒,或惊疑,或凝重,或默然,将目光投向了那冥冥中刀意传来的方向。 一刀之出,天下皆动! 然而,了因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背后涌来,眼前景象如潮水般倒退、模糊。尊者的怒吼与天地异动皆如远去的潮声,迅速消散在虚无之中。 神魂仿佛被无形巨手紧紧攥住,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五感尽失。 待他再度恢复感知,猛咳一声,一口淤血不受控制地喷溅而出,胸腹间翻腾的气血才稍稍平复。 他愕然环顾,发现自己竟已回到了心意门! 四周,空苦首座、了铎佛子等人正围拢在身边,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空苦见他吐血,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询问,但目光瞥见站在前方的空生方丈,脚步又硬生生顿住,垂首退后半步。 了因心神剧震,来不及细想为何会突然回归,一个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他猛地转头,视线死死盯住身旁的弈刀叟—— 弈刀叟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右手手掌轻轻按在了因的肩头。 然而,他周身的气息却已彻底沉寂,如同枯木顽石,再无半分生机流转。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但了因清晰地感知到,那具躯壳之内,已然空空如也。 空生方丈见状,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沉重而缓慢,他上前一步,目光深邃地看向了因,开口问道:“了因,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与弈刀叟施主为何气息骤变,他又为何……” 了因看着空生方丈,来由的,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抵触,这情绪来得突兀而汹涌,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强压下这股莫名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经历艰难道出。 空生方丈静静地听着,手中缓缓转动着佛珠,待了因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极其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此非寻常幻象,亦非走火入魔。若老衲所料不差,你方才乃是神念离体,灵魂出窍,亲历了那场……惊世之战。”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了因和周围所有听闻者的心上。神念离体,灵魂出窍,亲身见证两位绝顶大能的隔空交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通! 众人再看向那已然坐化的弈刀叟时,目光中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复杂。 第22章 去东极吧 空生方丈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铎佛子与了安佛子身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了铎,了安,你二人带领所有僧兵,退出心意门,继续向前推进!” 了铎与了安对视一眼,双双合十躬身:“谨遵方丈法旨。” 随即,二人便指挥着在场所有僧兵,井然有序地退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不多时,偌大的心意门,便只剩下了因、空生方丈与空苦首座三人。 空生方丈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因,他凝视了片刻,缓缓开口:“了因,你…也算是可造之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观你如今,武学已臻化境,加之平日佛法研修亦算精深,可自行化解戾气,无需如其他弟子一般,困于寺中清修。” 了因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空生方丈。 空生方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望向了遥远的地方,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缥缈:“既如此,你便出去走走吧,这红尘万丈,世间百态,总要历练一番!” 言及此处,空生方丈话语微顿,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迟疑,旋即消散,语气转为笃定:“就去…东极吧。” “东极?” 一旁始终不语的空苦首座脸上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东极路途之远,更胜中州,方丈为何突然指名要了因去那里? 空生方丈并未解释,目光愈发深邃:“了因,你天资聪颖,悟性上佳,然心性见识尚欠火候。东极之地局势错综,宗门林立,更有海外势力混杂,正可磨砺心志,褪去铅华,铸就金刚不动之心。” 了因闻言下意识的就要点头。 然而,就在他张口欲言的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话语脱口而出:“那…南荒之事?” 空生方丈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南荒之事,自有寺中安排,你无需再挂怀。我大无相寺立足南荒,根基深厚,多你一个佛子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你且安心前往东极便是。” 了因嘴唇动了动,但触及空生方丈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最终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弟子…遵命。” 空生方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空苦首座道:“空苦,我们走吧。” 空苦首座闻言对着了因微微颔首,随即低诵一声佛号,便要紧随空生方丈而去。 ““还有!”行出三丈,空生方丈忽驻足沉声道,并未回头,“那弈刀叟终究是江湖前辈…你便将他骨灰送回刀阁吧。”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心意门中。 偌大的广场,此刻真正只剩下了因一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风卷过,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了因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目光所及,尽是狼藉。 心意门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鲜血浸透了青石板的地面,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污渍。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那股莫名的厌恶与抵触之感,此刻如同沉渣泛起,再度清晰地浮上心头,比之前更为强烈,让他胸口一阵发闷,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厌恶,似乎并非仅仅针对眼前的惨状,更像是一种源自心底深处的、对某种无形之物的排斥。 他皱了皱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弈刀叟的尸体之上。 了因凝视着这张脸,心头疑云翻涌,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 弈刀叟,此人今日分明是为护持心意门而来,然而,护持失败,他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违背常理——他竟直奔大无相寺,去挑战那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金刚境尊者。 这行径,与自寻死路何异?还是说,他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了因心里一边琢磨着,一边缓步再度走到弈刀叟对面坐下。 造化?对方口中的造化是什么? 前一刻,口口声声说要赠予自己,可后一刻,他却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杀气凛然,是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 这般突兀的转变,究竟是因为什么? 还有,对方为什么会说佛门是个泥潭? 弈刀叟身为佛门之外的强者,说出这样的话,是出于对佛门的偏见,还是他知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佛门一向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何在他口中却成了泥潭? 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真相? 事情不对,对方说的事情不对是什么意思? 思绪纷乱如麻,了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弈刀叟嘴唇上。 那发不出声音的最后一字,到底是什么? 是某个关键的人名?是一个地点?还是一个揭示了部分真相的词语? 了因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种种疑问交织在一起,却找不到丝毫头绪。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得罪了,前辈!” 片刻后,了因起身来到弈刀叟已然僵硬的尸身面前。 他俯身,小心翼翼抱起尸体,心中默诵了一声佛号,对这位意图杀害自己之人了因并未有多少的憎恨,反而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在广场边缘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又去寻了些散落的、未被血迹浸透的木头与引火之物,堆叠起来。 将弈刀叟的遗体轻轻安置于木堆之上,了因指尖一弹,一缕无相童子功真气点燃了柴薪。 火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即蔓延开来,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也将弈刀叟那身残破的衣袍与苍老的身躯一同吞没。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血肉之躯在高温下逐渐扭曲、碳化,最终归于虚无。 了因静静站立在火堆前,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年轻却已刻上沉重痕迹的脸庞上,明暗不定。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东西窜入脑海——系统! 第23章 系统大变化 “打开系统面板!” 了因正想着,系统什么时候多出来个救人的功能时,系统面板已出现在他脑海。 然而,只一眼扫去,了因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 打造圣僧系统人设系统: 人物:了因 势力:佛门 声望:如雷贯耳(1500点/日) 境界:枷锁境 4/5 人设点:35W 储备人设点:473W 武学: 无相童子功(无我境)(特性:无形无相,焚金熔铁)可融合武学。 无相劫指(无相无劫)可融合武学 无相般若掌(特性:虚实相生,触散其形)可融合武学 无色琉璃身(特性:内外明澈)可融合武学 无相禅步依(特性:一苇渡江,凌空虚度,踏雪无痕)可融合武学 龙象摔碑手(特性:开碑裂石,力贯山河)可融合武学 香象渡河(小成境界)可提升 拙火定(少阳火7/9)可提升 龙翔般若功LV4(13029/800000)可提升(上限:LV10) 金刚不坏神功LV3(500000/500000)不可提升 技能:厨艺LVMAX医术LVMAX琴LVMAX 棋LVMAX书LVMAX画LVMAX茶LVMAX 经卷: 解析完成:【大般若经】【拙火金刚密续】【解深密经】【大宝积经】【大力无上密续】 解析中: 【阿含经】解析进度30% 【妙法莲华经】解析进度30% 【大缘方便经】解析进度45% 【药师经】解析进度1% 【圆觉经】解析进度35% 【大日如来真经】解析进度30% 物品:神通碎片X54 可兑换物品:武学融合卡(1000W储备人设点) 神通碎片(9999W储备人设点) 望着这面目全非的系统面板,了因立时察觉出诸多异样。 首先是武学一栏:那融合了无相劫指、摩诃指、多罗叶指而成的无相摩诃指竟已消失无踪,退化成了最初的无相劫指。 而与之相同的便是三色琉璃身,如今也退化回了最初的无色琉璃身。 至于无相般若掌诸多特性中——那融汇了大力金刚掌、罗汉拳等武学方得的刚猛无匹特性,直接消失不见。 而佛经一栏更是天翻地覆:原本已解析完成的【阿含经】【妙法莲华经】【大缘方便经】解析进度尽数倒退,【金刚经】【坐禅三昧经】【维摩诘经】【胜鬘经】更是彻底消失。 就连尚在解析中的【药师经】与【圆觉经】,其进度也大幅跌落。 不仅如此,物品栏内神通碎片减少近三十之多,那神通之机亦不知所踪。 眼见此情此景,了因只觉心头一阵绞痛——这分明是他十年苦修的心血啊! 怒意如潮翻涌,了因当即翻查起系统通知界面。 可一打开,那条刺目的提示便映入眼帘,也是今日唯一的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遭受无法抵御的致命威胁! 应急防护程序强制启动!——应急防护程序关闭。 消耗统计中…… 此次应急防护程序强制启动,共消耗神通之机X1 【金刚经】感悟100%,【坐禅三昧经】感悟100%,【维摩诘经】……【圆觉经】解析进度29%” 当看完那最后一行字,了因这才想起来,他连忙闭目凝神,试图回忆《金刚经》的经文奥义。 然而,经文在脑海中字字清晰,可往日那如溪流般温润、又如金刚般坚不可摧的感悟竟荡然无存,只剩下干瘪的文字在神识中空洞回响。 他急忙回忆起《妙法莲华经》,只是……那曾经如莲花绽放般层层递进的玄妙境界,此刻却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再也触摸不到分毫。 “这怎么可能?” 了因不甘心地跃至院中,摆开大力金刚掌的起手式。 一招大力金刚掌推出,招式分毫不差,内力运转路径也记得清清楚楚,可掌风中再无往日那摧枯拉朽的刚猛劲道; 再弹一指,摩诃指路依旧,却全无之前用出的圆熟气韵。 这些些早已推到大圆满境界的武学,此刻虽形貌犹在,神髓却已消散,就如同一个空壳,徒具其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了因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冰冷的石板透过薄薄的僧袍传来阵阵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锁定系统面板,目光在武学一栏和经书一栏间来回逡巡。 “大力金刚掌...金刚经...” “摩诃指...维摩诘经...” 所有从他研读佛经中领悟而来的武学,都随着对应经文的感悟消失而失去了神髓,只剩下空荡荡的招式框架。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武学】中的——无相劫指。 这门指法,并非他从任何佛经中领悟而来,乃是从无字玉碑中得来的,虽然以人设点强推了境界,但…… 了因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依照记忆中的运功法门,将内力缓缓凝聚于指尖。 与之前施展其他武学时那种空洞无力的感觉截然不同,虽无之前那无相摩诃指缥缈难测的指意,但无相劫指本身的意境却是分毫未损。 “果然如此...”了因收回手指,心中豁然明悟。 他所掌握的武学,其根本竟然完全系于这些佛经的领悟之上。 佛经是根,是源,武学不过是根上生出的枝叶,源中流出的溪水。 根断源枯,枝叶自然枯萎,溪水必然干涸。 “可为什么系统救人消耗的不是人设点,而是佛经解析度了?” 了因下意识的摸了摸眉心瞧穴,他视线下落,再度回归到系统通知的界面,突然,他目光变冷。 他——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胸前微微一震,了因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冥府令牌。 只见漆黑的令牌表面泛起幽光,一行行文字正在缓缓浮现。 马面:刚收到消息,早已绝迹江湖的弈刀叟突然在南荒出现了,而且还劈了大无相寺那位尊者两刀! 天曹官:??? 鸟嘴:弈刀叟?他不是应该早死了啊! 马面:不知道,不过那两刀整个一相城的人都看到了,第一刀直接劈裂了那位尊者的罗汉法相,第二刀直接将法相一劈两半,有不少人都听到那位怒喊他的名字。 天曹官:这么猛?难道那老爷子晋升金刚境了? 牛头:不可能,我家老头子曾经说出,弈刀叟老前辈当年与大周国师一战,虽然胜了,但根基已损,此生无望上三。 第24章 转轮王出关! 天曹官:等等,弈刀叟为何要对大无相寺出手?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马面:你难道忘了,当初若不是东极那位出手,这位老前辈怕是早就入土了! 天曹官:啧!险些忘了这桩旧事。 牛头:大无相寺那位可是实打实的金刚境,连罗汉法相都已修成,竟被两刀劈碎?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要震动。 了因凝视着令牌上不断浮现的文字,眉头紧锁。 他清楚地记得,弈刀叟的第一刀确实劈开了尊者的罗汉法相,但第二刀明明刚刚起势,还未真正落下,就被系统直接抹杀。 既然如此,那马面口中“将法相一劈两半“的第二刀从何而来? 他摩挲着令牌冰冷的表面,心中疑云丛生。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令牌上幽光再起,新的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判:吩咐下去,所有人手都调查这件事,马面,那弈刀叟结局如何? 马面:不得而知。传讯的手下只说目睹两道惊天刀光,却未见施刀之人。 崔判:查! 了因的手指在令牌表面轻轻划过,犹豫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运起真气,在令牌上缓缓写道: 日游神:弈刀叟,已死。 消息发出后,他目光却依然紧盯着令牌,这个情报太过重要,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震动。 而他更想从众人的应对中,窥得几分蛛丝马迹。 果然如了因所料,消息一发出,令牌上幽光连闪,崔判、牛头、马面几人的留言接连浮现。 崔判:日游神,此言当真?弈刀叟当真死了? 牛头: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确凿证据? 马面: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无相道出手,怎会突然毙命? 了因望向早已熄灭的火光,指尖凝聚真气,在令牌上缓缓写道:为真,我手下半个时辰前,在襄南道看到弈刀叟的尸身。 马面:不可能!襄南道与无相道相隔数万里,纵是上三境,也绝无可能在半个时辰内跨越这般距离。他又不是神仙,怎会...... 鸟嘴:会不会是有人冒充弈刀叟?或是易容之术? 日游神:此消息千真万确,传讯之人乃是大无相寺弟子,亲眼所见。 了因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做很容易暴露自己,但他却有需要这样做的原因。 就在他屏息凝神等待下一个回应时,令牌上幽光再闪,一个让他大惊失色的名字赫然浮现—— 转轮王! 转轮王:尔等有所不知,道家修炼至化境,可显化元神;佛门高僧苦修,能凝聚法相。而专修刀剑之人,亦可淬炼刀意剑意,乃至将神念寄托其中。 弈刀叟乃是刀修一脉翘楚,其刀意已臻化境,寄托神念,一息万里,实属正常。 牛头:刀意寄托神念?这岂不是说他已经踏入了上三境? 转轮王:非也。应是半步金刚境。若非如此,也不会轻易陨落。想来是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催动刀意,这才如此。 崔判:以寿元为代价竟能强横至此?两刀劈开金刚法相,这......这未免太过骇人。 转轮王:正是那第二刀,才将我从闭关中惊醒。那一刀......无物不斩,凝如实质,这世间,唯有刀阁那位阁主方能如此纯粹,如此......霸道。 了因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刀阁阁主“四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令牌边缘收紧。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莫非弈刀叟此行,就是为了逼他那位师弟斩出这一刀? 可这一刀的意义何在? 令牌上的幽光仍在闪烁,崔判等人还在争论刀阁阁主的实力,但了因已经听不进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一位半步金刚境的强者甘愿付出生命? ---------------- 当了因回到青林禅院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来,他对自己的实力也进行了重新的评估。 影响最大的便是三色琉璃身和神通碎片,前者虽略微逊色于金刚不坏神功,但却是能拿到明面上的手段,他还需要想办法弥补一下。 至于神通碎片……他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 其次略微有影响的便是无相般若掌和无相劫指。 前者虽然失去刚猛无匹的特性,但实际上这特性却和无相掌触散其形大体相同,大约只下降了一成威力。 至于无相劫指,他本就不喜用指法,若非当初为了冲击境界,或许这指法他学都不学,没见当初那从【金刚经】中一并领悟出的大力金刚指他从未修炼过。 夕阳正好落在青林禅院山门前,寺内出奇地安静,只有几个不满十岁的小沙弥在庭院里打扫落叶。 他们见了因回来,立刻丢下扫帚,欢天喜地地围了上来。 “了因师叔回来了!” “师叔成了佛子!” 了因摸了摸他们的光头,心中暗探:大无相寺为了‘报复’,将各寺院稍有修为的弟子都征召走了,如今这青林禅院只剩下年迈的方丈和这些还未正式修行的孩子。 “了因,你回来了。”老方丈从大殿中走出,步履略显蹒跚,但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大无相寺已经传来消息,封你为佛子了。” 老方丈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眼中满是慈爱:“好啊,好啊,我青林禅院也能出一位佛子,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了因搀扶着老方丈在石凳上坐下,几个小沙弥乖巧地端来茶水。 “方丈,我......”了因斟酌着开口:“我即将前往东极。” 方丈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老衲明白,青林禅院这座小庙,留不住真佛。只是......” 望向大殿方向:“若是老衲日后圆寂,真凝出了舍利子,怕是也要归了大无相寺了。” 了因闻言,忽然想起一事,眼神微动:“方丈,我走之前,会留下一封信。请您派人送往玉泉院,交给空昇方丈。” 老方丈略显诧异:“玉泉院的空昇方丈?你与他相识?” 了因轻轻点头:“空昇方丈曾听我讲经,日后若是青林禅院有什么需要,也可请他照拂一二。” 老方丈长叹一声,既是不舍,又是欣慰:“既然如此,老衲便依你。了因啊,此去东极,前路未知,你要多加小心。” “方丈放心。”了因望着殿中摇曳的烛火,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25章 空生方丈的秘密 入夜,了因回到禅房之中,一眼便看到了摆放在桌案上的佛经,和一壶清茶。 茶香袅袅,佛经静卧,这熟悉的场景让他心头微动。 他来青林禅院十年,很多人都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所以这东西肯定是那个小家伙摆的。想起那几个小沙弥天真烂漫的笑容,了因的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却又很快平复。 他走到桌前,缓缓坐下。手指轻触茶壶,尚有余温。 了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汤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却久久没有入口。 茶香扑鼻,本该让人心神宁静,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案上的那本佛经上。 可他就这么坐着,静静地看着那本佛经,眼中情绪复杂。 有审视,有警惕,有挣扎,却能明显看出有一丝抗拒。 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了因的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一个月前。 弈刀叟临死前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位绝世刀客双目圆睁,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发出最后一个字。 当时了因以为他想说的是“渡“,是超度,是解脱。 但此时此刻,了因终于明白了。 不是“渡“。 而是“毒“。 经毒。 佛经有毒! 了因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凝重无比的面容。 十年前,他初入大无相寺,参悟两本佛经之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敢为了心中的正义,直接袭杀了树,任由路氏兄妹报仇雪恨。 那时的他,心中自有一杆秤,衡量是非对错,从不受外界干扰。 可是十年后的今天呢? 面对被杀的心意门众人,空生方丈只是一句“有损大无相寺颜面“,他就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表面上,他依然思维自由,行动自主,但实际上,他的思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了,他的判断已在无声无息中被扭曲。 这不是他。 至少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了因。 而此刻,他之所以能醒悟过来,也多亏了弈刀叟当初那一指,那所谓给予‘造化’的一指。 了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思绪却愈发清明。 现在想来,弈刀叟那一指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便是要以精纯刀意斩断佛经在他精神中种下的无形枷锁。 而这就难怪当对方听说他参悟了十多本佛经时,会用那个意味深长的“多”字来形容。 在弈刀叟这等高人眼中,这已经不是机缘,而是被束缚得越来越深的征兆。 了因清楚的记得,当弈刀叟那一指落下的瞬间,耳边曾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可让了因心惊的是,系统记录中仅有一条记录。 而在他发现这一破绽后,便开始新审视这一切。 也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佛经解析进度倒退,并非系统所提到的消耗,而是源自那一指,最终却被系统掩盖。 那一指,让弈刀叟发现了异常,但也斩断了了因的某些精神枷锁。 这也就是他精神回归之后,心里会突然出现厌恶情绪的原因。 了因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十数年光阴,仿佛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按照既定的规则行走。 而制定规则的人,到底是谁? 是那位传经天下、立下佛门根基的一代祖师?还是东渡布武、另辟蹊径的二代祖师?又或是重提经武同修、看似拨乱反正的三代祖师? 这些时日,了因日夜辗转,反复思量。 或许……这经书本就是一代祖师所设之局? 而后被二代祖师窥破玄机,故而弃经传武,另立门庭? 至于三代祖师…… 了因绝不相信,能被奉为三代祖师之人,会是个愚钝之辈。 他既网罗天下佛经重归大无相寺,又为何与西漠大雷音寺素有龃龉? 会不会是那位祖师,早已察觉佛经之中暗藏的手段,故而悄然置换,代入了自己的布置? 同属佛门三大势力,分踞三方,虽能一致对外,内里却彼此不和…… 这背后,是否正是因为“教义”之根本,早已不同? 了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本佛经上,手指也无意识地轻抚眉心窍穴。 这处窍穴,在他尚处开窍境时,系统曾特意点出,然而蹊跷的是,自那以后,随着境界提升,系统却再无类似的提示。 而这处眉心窍穴,正是当日迸发佛光、击杀弈刀叟的源头。 这窍穴中究竟藏着什么? 当初系统虽指出这处隐蔽窍穴的存在,却从未明示冲窍之法。如今想来,这或许也是一种筛选。 筛选出符合幕后黑手条件的人,亦或者是——容器! 其实自想通此节后,了因反倒不急了。 瓜熟方能蒂落,容器也须养到火候才堪使用——若不然,当初弈刀叟窥破玄机之时,那幕后之人为何不直接对他下手? 了因猜测,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就像是寄生关系一样。 宿主过于弱小,强行攫取,味同嚼蜡,更可能毁去千辛万苦寻得的容器;唯有静待成熟,方能摘取那最饱满甘美的果实。 若是时间再过去几十年,心神被彻底浸润改造,或许了因真的只能任人宰割,如同温水中的青蛙,再也无力跳出那口大锅。 但现在? 了因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根基尚浅,心神犹清,既已窥破对方布局,这便是他的机会,也是他与那幕后黑手周旋的底气。 心念流转间,上中下三策已徐徐浮现。 下策,便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既然这佛经被当作滋养黑手的养料,那我便偏不遂你心愿。 从今往后,佛经不参不修,转而全力精进武道。 武学境界越高,修炼过程中带来的戾气便越重,这股力量同样会影响心智,与佛经的潜移默化形成对冲。 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之间,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点,始终让自己保持一份独立清醒的心智。 如此,即便幕后黑手真的出世,要行那“收割”之举,他至少还有几分本事,能与那黑手——当面对掏,一决生死。 第26章 造化? 而这,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弈刀叟以生命为代价,逼他师弟出刀,不正说明那位刀阁阁主对此事心知肚明,却又十分忌惮。 他忌惮的,恐怕并非那位尊者本身,而是在佛经之中布下手段的幕后黑手。 能让一位顶尖刀修如此投鼠忌器,甚至需要以师兄的性命为引才敢斩出那一刀,那黑手的可怕程度,可见一斑。 了因如今已然跳了出来,才能够看清这一切,但其他人呢?南荒近百万佛修呢? 思绪至此,他背脊隐隐生寒。 那‘清醒’状态下的空生方丈呢,他在这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那位尊者。 他明明是位列上三级的金刚境尊者,拥有足以纵横天下的实力,为何长年困守于大无相寺这一隅之地? 甚至当初,在空生方丈看似随意的言语引导下,竟差点直接前往大戍皇朝行那“兑子”之举,这完全不像是一位心智清明的顶尖强者应有的决断。 “或许……那位尊者,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 了因心头猛地一跳。 尊者心智改变,一心只为大无相寺,这恰恰说明他并非那幕后黑手选中之人。 那么空生方丈呢?他显然这种危险,所以才在暗中筹谋,布局,竭力避免自己步上尊者的后尘,彻底迷失。 了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只觉得这越来越有意思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 修为的高低,似乎并非那幕后黑手筛选目标的标准。 否则,以那位尊者的金刚境修为,理应是最佳的“容器”才对。 可事实却是,尊者心智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一心只为大无相寺,这恰恰说明他并非被选中的那个“正主”。 真正的筛选标准,恐怕就在于对佛经的领悟本身。 越是深入经藏,领悟越深,越会与佛经中暗藏的手段共鸣越强,受到的黑手关注也就越多。 这就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灯火越亮,就越容易被那双隐藏在幕后的眼睛发现。 那么最终的目的呢? 借体重生?亦或是夺舍? 了因猜测,那位刀阁阁主如此忌惮,不敢轻易出刀,正说明那黑手很可能尚未死去,而是以一种诡异的状态存活着,正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来完成重生! 但这样恐怖的存在,想要重生,怕是也要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否则,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在浩瀚佛经中布下能潜移默化改变人心智的暗手? 这分明是在提前驯化“容器”,磨灭其本身的意志。 或许,那黑手惧怕的,正是被选中之人在最后关头心存反抗,导致功亏一篑。 最理想的状态,莫过于像尊者这般,被彻底改变心智,心甘情愿,甚至主动献祭自己的一切,迎接那幕后黑手的降临。 而自己呢? 了因不禁自问。 一个于佛法一途有着非凡领悟力的天才? 或许……是一个…………新的、更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了因摩挲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之前的担忧此刻完全消散,此时心中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有系统在身,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是破局的根本。 只要寻到一门可以锻炼精神力的武学,系统便能将所阅佛经中潜藏的、能潜移默化改变心智的暗手一一纯化、剔除,保自身灵台清明不失。 不仅如此,他大可以留几部无关紧要的佛经不去净化,以此来伪装自己,迷惑那幕后之人,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正沿着其预设的轨迹“顺利蜕变”。 他甚至想到了更远——若是操作得当,未尝不能以这些净化后的佛经为饵,反过来钓出那条深藏暗处的大鱼。 一想到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手段通天的古老存在被自己这样一个“小辈”算计,了因心头就一阵火热。 若能成功猎杀……不,哪怕只是从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想必收获会超乎想象。 功法、秘术、甚至是那黑手漫长岁月积累的见识与记忆,哪一样不是天大的机缘? 至于失败的风险? 了因轻轻摇头。有系统这等逆天之物傍身,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会输的理由。不过谨慎起见,他也不是没有后手。 没错,那神秘的黑衣人便是后手。 冥府成员身份虽向来保密,行事诡谲,但无一不是手段通天、来历非凡之辈。 自从了因上次被对方埋进土里,就特意画出画像,暗中动用关系调查此人身份。 这一查不要紧,结果却让了因大受震惊。 此人法号“空色”,竟是出自西漠一流势力觉禅寺的上代佛子! 能以“空色”这般蕴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至高佛理的真言为法号,其在佛法上的天赋与受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当年这位空色和尚荣登佛子之位时,风头之盛,一时无两,被誉为“五地佛子,才情第一”,其光芒甚至甚至盖过了同时代大雷音寺的佛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光芒万丈、前途无量的佛子,最终却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他毅然背叛了培养他的佛门,转而投入了魔道怀抱! 其叛逃过程亦是充满了血腥与决绝,据说当日觉禅寺数位长老联手阻拦,竟被他以精纯无比的魔功重创,最终扬长而去,自此杳无音信。 直至后来,其名号才再次响彻四方,不过已非佛子空色,而是六欲魔宗之下,执掌情魔一道,令人闻之色变的——情魔道宗主! 以其当日展现出的、对《大般若经》那般深刻无比的领悟来看,空色和尚叛逃之前,必是佛法修为极为深厚精湛之辈,其对佛经义理的理解,恐怕远超寻常高僧。 连他这等人物,最终都选择了由佛入魔这条路,并且成功地摆脱了思想束缚,可见由佛入魔,也是一条退路。 总而言之,对了因而言,眼前已不是危机,而是一场造化,只看了因有没有胆量和手段去取。 第27章 叛僧 晨雾如纱,轻笼着襄南道边境。 了真僧衣尽染血色,背靠古槐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满身伤痕。 他怀中的女子青丝散乱,素白裙裬沾染了泥泞与血渍,却掩不住那双含泪杏眼里倔强的光,如寒星般灼灼。 “只要离开襄南道,穿过陇南道就能渡江...” 了真撕下僧袍下摆为她包扎脚踝伤口,指尖触到肌肤时微微发颤。 半月前,他还是大无相寺戒律堂的核心弟子,如今却成了佛门叛徒,命运弄人。 “秃驴……”女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派上下百条人命...你们这些秃驴...” 了真满脸苦笑。 半月前,他随佛子清剿天罗门时,那灭门的惨状历历在目,而他——甚至亲手用无相劫指洞穿了三个长老的眉心。 可正是那日滂沱大雨中,这个持剑拦在幼童身前的女子,眼中不屈的光芒,像劈开漆黑夜空的闪电,照得他二十年的禅心裂开细缝。 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惊起林间寒鸦。 了真猛地绷直脊背,他迅速背起女子窜入密林,身后枯叶簌簌作响,似有无数僧鞋踏过。 ----------------- 青林禅院山门处。 了因望着围在身边的小沙弥们,目光拂过一张张稚嫩脸庞。 明空拽着他的衣角,眼圈泛红,其他小弟子也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蹲下身,轻轻捏了捏明空圆润的脸颊:“师叔要出一趟远门,你们要好好听方丈的话。” “师叔要去多久?”明空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住了因的袖口。 了因正要答话,老方丈手持念珠缓步上前:“了因,你打算如何前往东极?” 了因站起身,略作思索:“若经中州入东极,山高路远,至少要耗费大半年光景。贫僧打算北上至襄南道,改走水路东下,或可节省些时日。” “走水路确实快些,只是南荒一带...” 老方丈话未说完,忽见山门外一位黄衣僧侣踏着石阶而来。 那弟子见到因,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过来,立即恭敬合十行礼:“见过了因佛子。” 了因认出这是大无相寺派来传信的弟子,便也还了一礼。 那弟子从怀中取出一卷金漆法旨,恭敬地递向了因:“这是寺内戒律院最新下达的旨令,请佛子过目。” 了因接过法旨,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追杀核心弟子了真?”了因抬头看向送信弟子:“这是怎么回事?” “回佛子,了真师……半月前奉命清剿天罗门时,私藏了一名女子。如今事发,他竟带着那女子叛逃。” 送信弟子低声回道:“寺内已经下达追捕令,务必要将他们擒回。” 了因将法旨递还,语气中带着疑虑:“如今各寺高手都被调往襄南道,哪还有人手去执行追捕任务?” “寺内吩咐,只需发现踪迹及时上报即可。而且已经有戒律院的几位擅长追踪的弟子前去执行任务了。”传信弟子恭敬地回答。 了因微微颔首:“去吧,莫要耽误传信。” 说完他转身看向老方丈:“方丈,贫僧也该启程了。” 老方丈双手合十,默诵一声佛号:“一路保重。” ----------------- 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哀鸣,每一步都陷进潮湿的泥土里。 了真背着昏迷的女子在密林中疾行,锁骨处被戒刀劈开的伤口随着奔跑的动作不断撕裂,鲜血早已浸透三层僧衣,凝固成紫黑色的硬块。 前些时日突围时中的那记无相劫指正在经脉里灼烧,每次提气都像吞下熔岩,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一次次强行咽下。 “咳...”背上的女子突然呛出血沫,温热血珠顺着了真后颈滑入衣领。 他慌忙寻了处隐蔽树洞将她放下,指尖搭上她腕脉时心头骤紧——般若掌力已震伤肺腑,若不及时医治... “秃驴...”女子忽然睁眼,唇角血痕像绽开的曼珠沙华:“我且问你,你救我,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什么?” 了真将女子往背上托了托,避开她灼人的视线:“贫僧已依姑娘所言,穿过黑风岭抵达此处。” 他环顾四周密林,声音因伤痛而低哑:“接应之人何在?” “按脚程...我舅舅这几日就该到了。” 女子咳嗽着撑起身子,枯叶从她散乱的青丝间簌簌落下:“你还没回答我...为何拼死相救?是为赎你师门罪孽,还是...” 了真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转而指向远处山隘:“此处已是陇南道地界。后日便是十五...待你舅舅到来,让他送你去东极的船,此生...莫再回南荒,更莫要想着报仇。” “灭宗之恨岂能不报!”女子突然激动起来,咳出的血点溅在青苔上:“你若怕我报仇,现在杀了我便是!” “寺中长老、佛子皆在枷锁境,十大首座俱是归真境。你就算苦修百年,也不过蜉蝣撼树。” “一百年若不够,那便两百年、三百年!”女子齿间沁血,字字如铁:“只要我尚存一息,此恨不销,此仇必报!” 了真望着她倔强的眼眸,轻叹一声:“姑娘这又是何必...” “何必?”女子猛地抓住他的僧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们大无相寺当真是霸道、无耻!我们天罗门不过想在南荒安稳修行,何曾碍着你们?” 她剧烈咳嗽着,眼底燃着幽火:“若今日是你师门被屠,同门惨死,你报不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了真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好个冤冤相报何时了!”女子嗤笑,唇边血沫飞溅:“你们报仇便是替天行道,我们报仇就成了冤冤相报?好个慈悲为怀的佛门,虚伪至极!” 了真张了张口,喉结滚动,却终究无言。 就在这时,了真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他脸色骤变,急忙对女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屏住呼吸,周身气息尽敛。 不过呼吸之间,数道身影如秋叶点水,悄然落于三丈外。 女子眸光骤亮——为首那袭青衫,正是她苦候多日的舅舅! 第28章 叛僧2 “舅舅!”女子嘶哑的呼唤划破林间寂静,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青衫男子闻声转头,见到树洞中狼狈不堪的两人,瞳孔骤缩。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子搂入怀中:“阿缨!你还活着!” “舅舅...”女子埋首在他胸前,泣不成声:“宗门...所有人都...” 青衫男子抚着她的后背,眼中泪光闪烁:“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一路赶来,听闻消息,我几乎绝望...” 了真默默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欲悄然离去。 然而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拦在他面前,正是舅舅带来的两位好友。一人手持铁骨折扇,一人腰佩弯刀,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这位师父,请留步。” 青衫男子松开女子,拭去眼角泪水,转向了真时眼神已恢复冷静:“阿缨,这位是?” 女子抓紧舅舅的衣袖,目光复杂地看向了真满身的血迹和锁骨处狰狞的伤口:“他...他是大无相寺的弟子,了真。这一路,是他护着我逃出来的。” 青衫男子眼神微变,仔细打量了真:“大无相寺的人为何要救你?” 了真垂眸不语,僧袖下的指尖微微颤抖。 女子咬了咬下唇,低声道:“他说...他……。” “呵,好一个大无相寺!”青衫男子冷笑一声打断,眼中杀机骤现:“大无相寺屠我宗门,今日就拿他祭奠同门!” 他猛地挥手:“杀了他!” 手持铁骨折扇的男子率先发难,扇面“唰”地展开,寒光如电,直取了真咽喉。 了真踉跄后撤,却不还手,只以僧袖翻卷相抗。 铁扇过处,僧袖应声碎裂,在他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住手!”女子失声惊呼,却被舅舅死死拽住。 腰佩弯刀的男子同时欺近,弯刀划出冷冽弧光,如新月破空,直劈了真面门。 了真勉力侧身,刀锋擦耳而过,他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却仍强提一口气稳住身形。 “舅舅,不要!”女子奋力挣扎:“他救过我!” “大无相寺的人,都该死!”青衫男子厉声喝道,眼中燃着滔天恨火。 铁扇再至,携千钧之势直击了真胸口。 了真避无可避,硬生生受此重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单膝跪地。 弯刀随即而至,眼看就要斩落他的头颅。 “住手!”女子猛地挣脱舅舅,扑到了真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要杀他,先杀我!” 弯刀在离她额前半寸处骤然停住,持刀男子皱眉看向青衫男子。 “阿缨,你让开!”青衫男子怒不可遏。 “舅舅!”女子嘶哑地哭喊,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若不是他舍命相护,我早就死在天罗门了了!这一路上,他背着我翻山越岭,自己受伤也不肯停下...” 她挣脱舅舅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舅舅的衣角:“求求您,放他一条生路。就当是...就当是还他这份恩情。” 青衫男子面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的外甥女,又看了看重伤倒地的了真,眼中怒火与挣扎交织。 “阿缨,你可知大无相寺手上沾了多少同门的血?”他声音嘶哑。 “我知道,我都知道...”女子泣不成声:“可他不一样。那一日宗门被屠,是他冒着性命危险将我藏入水缸...” 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嘴角渗血的了真,泪水再次涌出:“舅舅,他本可以不管我的死活,却选择了救我,你就放他走吧!” “阿缨!” “舅舅!” 青衫男子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他望着了真苍白的脸,又看向苦苦哀求的外甥女,终于长叹一声。 “滚!”他猛地转身,声音冰冷,“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他顿了顿,又厉声补充道:“记住,今日饶你一命,是看在我外甥女的面上。他日再见,必取你性命!” 两位好友闻言,这才收起兵器,但仍虎视眈眈地盯着了真。 了真踉跄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揖。他苍白的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佛号。 “施主...保重。” 他望向女子的目光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转而看向青衫男子时已恢复平:“这位施主身中般若掌,三日內若不用内力逼出淤血,恐伤及心脉。” 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起来,锁骨处的伤口再度渗出血珠,将破碎的僧衣染得更深。 女子目光在了真苍白的脸上流连,看到他锁骨处仍在渗血的伤口,想起这一路上他如何强忍伤痛背着自己穿越黑风岭,她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了真师父,你救我一次,我今日放你一次。一命还一命,从此两不相欠。”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下次相见,便是仇敌,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了真抬眼看向她,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阿弥陀佛。姑娘保重。” 女子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走吧,阿缨。”青衫男子轻拍她的肩,“此地不宜久留。” 次日清晨,陇南道边境小镇。 女子与舅舅三人改换装束,混入商队,准备前往东极渡口。 青衫男子名唤沈青岚,两位好友分别是“铁扇书生”文瑾和“弯月刀”赵七。他们谨慎地选择偏僻小路,尽可能避开人群。 “过了这个镇子,再行半日便是渡口。”沈青岚低声道:“我已经联系好一艘前往东极的商船,船主与我有旧,值得信任。” 女子,名唤苏轻轻点头。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神采。 就在他们穿过小镇集市,准备拐入通往渡口的小路时,一阵骚动从不远处传来。 “让开!都让开!”呵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四人下意识躲到一处货摊后,只见三名身着大无相寺僧袍的弟子押着一人招摇过市。 被押之人浑身是血,僧袍破烂不堪,脸上青紫交错,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最触目惊心的是两根铁钩直接穿过了他的锁骨,铁链另一端被一名僧人拽在手中,每走一步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第29章 叛僧3 “了真...”苏缨呼吸一滞,几乎要冲出去。 集市上的人群窃窃私语,对着这一幕指指点点。 “这不是大无相寺的弟子吗?怎么被自己人抓了?” “听说他背叛了师门!” “敢背叛大无相寺?嘶……胆子真大!” “啧啧,锁骨都被穿透了,这得多疼啊...” 了真低垂着头,唯有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显露出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也有人幸灾乐祸地指指点点。 三名僧人押着他径直走向渡口方向,沈青岚脸色凝重:“情况不妙,他们似乎是故意引我们现身。” 文瑾展开铁扇,半掩面容:“看来大无相寺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意图,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沈青岚沉吟片刻:“南荒不能久留,我们先跟上去看看,见机行事。” 四人混入人群,悄悄跟随至渡口。 此时渡口已聚集了不少等待登船的旅客和商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驻足围观。 “了真,你身为我大无相寺弟子,却背叛师门,罪无可恕,你认是不认?”了然和尚开口道。 了真低头不语,了令见状走到一旁,与一位贩马的商人说了几句,便从其手中取过一条马鞭,恭敬地递给了然:“师兄。” “哼!冥顽不灵!”了然冷哼一声,随即抬脚狠狠踢在了真的膝盖后方。 了真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诸位施主请看!”了然大和尚声如洪钟,确保周围每个人都能听见,“此人了真,原是我大无相寺弟子,却背叛师门,罪不可赦!” 了然接过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响亮的鞭花:“今日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啪”一声脆响,马鞭重重落在了真背上,本就破烂的僧衣应声撕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了真身体猛地一颤,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苏缨在人群中死死捂住嘴,沈青岚却早已紧紧握住她的手臂,防止她冲动行事。 “这一鞭,打你背弃师门!”了然高声喝道,随即又是一鞭。 第二鞭接踵而至:“这一鞭,打你辜负师恩!” 第三鞭更加狠辣,了真的僧衣应声撕裂:“这一鞭,打你玷污佛门清誉!” 了真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却始终不发一声。 围观人群中,苏缨浑身颤抖,她眼中的怒火与痛苦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了然挥鞭的间隙,她清楚地看到另外两名僧人,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围观人群。 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掠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苏缨强迫自己低下头,用斗篷的阴影遮住脸庞。 她能感觉到沈青岚握着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提醒她保持冷静。 “这一鞭,打你勾结外道!”了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鞭子破空的呼啸。 马鞭如雨点般落在了真身上,一边打一边高声数落着他的“罪状”。 渡口上众人或惊恐,或怜悯,或好奇,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大无相寺的行刑。 了真始终低垂着头,任由鞭子落下,只有偶尔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证明他还清醒着。 鲜血染红了他周围的土地,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具正在受难的躯壳。 一鞭接一鞭,了真的后背很快血肉模糊。 苏缨低声啜泣,“舅舅,能不能……救救他...” 沈青岚面色凝重:“这是陷阱,阿缨。我们一旦现身,不仅救不了他,自己也会搭进去。” 就在这时,了真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苏缨藏身的方向。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细微的互动没能逃过了然的眼睛,他突然停下了鞭打, 这一细微的互动没能逃过了然的眼睛,他突然停下了鞭打,俯身凑近了真耳边,声音虽低却足以让中周围的人听见晰:“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谁?发现我们要来渡口抓人,就故意暴露行踪往反方向走,想引开我们?”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了然环顾四周,见无人应答,又弯下腰对了真道:“我知道那女人就在人群里。只要你将她指认出来,算你立功。回到宗门后,我会向戒律院说明,为你求情,从轻处罚。” 了真艰难地抬起头,血水顺着额角滑落:“师、师兄...人不在这里。我知道执法长老要来...我认罪,任凭处置。” “你!”了然大怒,脸色瞬间铁青。 对方一句执法长老要来,显然是为了点醒某人。 “冥顽不灵!”了然怒喝一声,挥鞭再打。这一鞭比先前更加狠辣,直抽得了真皮开肉绽。 几鞭落下,了真亦是强撑,后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残破的僧衣。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褐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而来,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戒律院的执法长老空盘。 空盘长老步履沉稳,来到场中,先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手持马鞭的了然。 了然立刻收鞭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随后他目光扫过血肉模糊的了真,又环视四周窃窃私语的百姓,沉声道:“大无相寺清理门户,依的是寺规戒律。在外人面前这般行刑,成何体统?我寺颜面何存?” 他转而望向了真,声音陡然转厉:“了真,你背叛师门,私纵要犯,此事你可认?” 了真艰难地抬起头,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努力正视着空盘长老,声音嘶哑却清晰:“弟子……认罪。” “好。”空盘长老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你自幼孤苦,是我大无相寺将你收养,寺中教你识字明理,传你武功强身,授你佛法静心,这二十年来,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 第30章 叛僧4 了真闻言,眼中闪过深深的愧疚,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哽咽:“寺中对弟子恩重如山……从无半点对不起弟子之处。是弟子……辜负了师门厚恩。” “你既知恩重,为何行此悖逆之事?”空盘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身为戒律院核心弟子,应当比谁都清楚寺规森严!你可知因你一人之过,牵连了多少人?” 他不待了真回答,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接引你入寺的空地师弟,已被知客院除名,发往藏经阁洒扫十年!” “传授你般若掌的空仓师兄,被调离罗汉堂,前往后山面壁思过!” “还有你的授业恩师,以及平日里与你交好的几位师兄弟——”空盘长老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皆被各院除名,此间事了,便要离寺修行五年,以赎失察之罪!” 每说出一人名字与处置,了真的身体便颤抖一下,待到听完,他已是泪流满面,混合着血水滑落。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痛悔万分:“弟子……弟子罪孽深重……连累师长同门至此……万死难赎其咎!弟子……罪该万死!” 空盘长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攒动的人头,心中暗自叹息。 这东极渡口虽名为渡口,实则是一座不亚于一相城的繁华大城。 南来北往的商贾、江湖人士若要取道水路前往东极,都必须经过此地。 此处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却偏偏不在大无相寺的势力辐射范围。 若是在别处,他大可一声令下封锁消息,但在这里,他断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落人口实。 想到这里,他厌恶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了然三人。 这几个弟子为了立功,竟将寺中丑事在这等繁华之地公然处置,难道就从未考虑过大无相寺的颜面吗?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目光重新落回了血肉模糊的了真身上。 “了真!”空盘长老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念在你往日勤勉,老衲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能指出那女子的下落,便算你戴罪立功,寺中或可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窃窃私语的百姓,声音陡然转冷:“若你执迷不悟,就莫怪老衲在此清理门户,以正寺规!” 这话一出,躲在人群中的苏缨明显感觉到舅舅握着自己的手紧了几分。 而她,也是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了真,想要从他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上看出端倪。 四周的百姓也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了真身上。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个和尚会作何选择。 了真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那双被血水模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挣扎。 他的视线在苏缨的方向短暂停留,却又迅速移开,仿佛生怕被人发现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就在这死寂的片刻,了真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个雨天,女子浑身湿透持剑挡在幼童,面前满脸不屈。 那个夜晚,女子死死抓着他的手,喊他‘秃驴’,眼中满是仇恨,还有…… 那句,你救我,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什么? 他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开口时,了真突然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弟子...罪该万死,请长老...动手以正寺规。” 空盘长老冷哼一声,眼中寒光更盛:“冥顽不灵!”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渐渐凝聚起一股浑厚的内力,形成若有若无的气旋。 与此同时,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人群中来回扫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四周依旧一片寂静,无人站出。 “了真,你看到了吗?”空盘长老声音冰冷:“你拼死相护,可那人呢?你这么做,值得吗?” 了真低下头,沾满血迹的僧袍在风中微微颤动,他闭目不语,仿佛已经认命。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莫怪老衲无情了。”空盘长老声音陡然提高:“大无相寺的清誉,绝不能因你而受辱!” 说罢,他运足内力,手掌带着凌厉的掌风,就要朝了真的天灵盖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踉跄而出—— “住手!” 见到来人,原本跪在地上的了真,突然来了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空盘死死按在地上,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空盘望向苏缨,冷声道:“没想到你还真敢出来。” 苏缨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直直望向了真,声音清亮而坚定:“我苏缨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当日你救我一命,今日我还给你,自此之后两不相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了真满身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我苏缨从不欠人情,尤其是你们大无相寺的秃驴。” 了真闻言,挣扎得更厉害了,被血污覆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痛苦,他拼命摇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因伤势过重,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苏缨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对空盘,挺直了脊梁:“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与这和尚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 空盘闻言低头看了还在挣扎的了真一眼,眼中寒光一闪,手指疾点,瞬间封住了真几处大穴,生怕对方在情急之下说出什么有损寺誉的话来。 空盘这才抬眼望向苏缨,也不废话,直接一个“死“字冷冰冰吐出。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股凌厉无匹的劲气骤然凝聚指尖,空气中泛起阵阵涟漪——正是大无相寺绝学无相劫指。 这一指出,快如闪电,直取苏缨眉心。 了真目眦欲裂,被封住的穴道让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致命指风袭向苏缨,眼角几乎要渗出血来。 第31章 叛僧5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道身影如疾电般从人群中掠出。 为首的青衫男子沈青岚率先赶到,手中长剑挽起一朵剑花迎向指风,同时大喝:“联手!“ “铁扇书生“文瑾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流转着莹莹青光;“弯月刀“赵七则是一记横劈,刀光如新月般皎洁。 三人配合默契,各展绝学,堪堪在指风及体前结成一道防线。 “轰——“ 指风与三人兵刃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青岚的长剑剧烈震颤,文瑾的铁扇“咔嚓“一声出现裂痕,赵七的弯刀更是嗡鸣不止。 三人脸色一白,齐齐向后滑出数步,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文瑾喉头一甜,强忍着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赵七的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沈青岚强提内力,稳住身形,青衫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他持剑的手微微发颤,却仍牢牢护在苏缨身前,目光凝重地望向空盘。 空盘目光如电,扫过突然出现的三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没想到竟还藏着同党。” 苏缨望着挡在身前的青衫背影,眼眶倏地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舅舅……您不该来的。” 沈青岚头也不回,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却异常坚定:“你娘就留下你这一脉骨血。今日若让你独自赴死,九泉之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姐姐?” 他微微侧首,望向身旁两位挚友,喉头滚动:“只是……连累了文兄和赵兄。” “沈兄此言差矣!”文瑾“唰”地一声展开铁扇,尽管扇面已现裂痕,他依然笑得洒脱。 “当年我们三人义结金兰,誓要同生共死。今日若我文瑾临阵脱逃,岂不教天下英雄耻笑?”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了然等人,语气依然从容:“再说了,我这把铁扇许久未尝过秃驴的血了,今日正好开开荤。” 赵七将染血的掌心在衣襟重重一抹,弯刀迎风长鸣:“‘不求同生,但求共死’——我赵七半生漂泊,能得二位知己,早已不负此生。” 长刀破风,他纵声长笑:“今日我兄弟三人联手,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沈青岚喉头微动,眼中似有星火燎原:“好,今日今日就让我们三兄弟,再战他一场!” 三人相视而笑,衣袂翻飞间仿佛又回到当年仗剑江湖的岁月。 这番对话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围观的江湖中人无不为之动容。 一个背负双刀的老者捋须赞叹:“重义轻利,肝胆相照——好!这才是我江湖儿女应有的气概!” 旁边一个红衣女子眼泛异彩:“早就听说''铁扇书生''文瑾潇洒不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年轻剑客兴奋地对同伴道:“看见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义薄云天!”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沈青岚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钦佩之色。 就连一些原本对大无相寺心存敬畏的人,此刻也不禁为这三人的义举所动容。 空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色愈发阴沉:“好一群不知死活的狂徒!居然敢与我大无相寺为敌,那就休怪老衲手下无情了!” 长街尽头,酒楼飞檐之上,一个须发灰白的老道士斜倚在飞檐旁,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悠然自得地俯视着长街上剑拔弩张的场景。 他身侧静立着一位青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轻纱掩面,身姿如柳,腰间古朴长剑隐泛清辉。 这二人明明就站在最显眼的飞檐之上,可奇怪的是,长街上那些武者,乃至下方酒楼里凭窗观望的食客,竟无一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师公,您看那三人,当真是义薄云天。”青衣女子轻声道,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只是那那空盘老和尚已是枷锁境强者,他们三人联手也绝非敌手。您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管闲事吗,难道今日就不打算管管吗?” “什么叫喜欢管闲事?”老道士佯怒瞪她一眼,随即不紧不慢啜了口酒:“好戏尚未开锣,急什么?” 正说着,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屋檐:“那不是,正主还没出场呢!” “正主?什么正主?”青衣女子疑惑地蹙眉转头。 但见远处那屋檐,青瓦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素白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僧衣在晚风中轻扬如云,虽只见背影,却已透出明月照松间的清寂,寒潭映鹤影的超然。 “就是他。”老道士眯着眼睛,又灌了一口酒。 青衣女子凝神细看,却因对方背对着她,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个年轻和尚。 “师公认得他?” 老道士捋须轻笑:“虽只见其背,未睹真容,但这般风仪,除却那位名动南荒的无相禅僧——了因和尚,还能有谁?” “无相禅僧?”女子眼波微动:“如今大无相寺正值多事之秋,竟会为这般琐事遣佛子亲临?” “师公平日总念叨有情人该成眷属,那下方的了真和尚和那小姑娘,一个宁肯叛寺也要护她周全,一个明知必死也要现身,这般情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您老人家既然撞见了,难道就不想管管?” 老道士眼睛一瞪,酒葫芦在手中转了个圈:“管!当然要管!这等姻缘若是被那老秃驴搅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话锋一转,眯着眼看向远处的素白身影:“不过嘛,老道我想先看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青衣女子不解。 老道士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江湖上都传,这了因和尚行事不拘一格,实则常有出人意料之举,有人说他离经叛道,也有人说他慈悲为怀,更有人说他是个妙人。老道我今日倒要瞧瞧,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面对这般情景,会作何选择。” 青衣女子轻轻摇头:“他是大无相寺的佛子,地位尊崇,肩负着宗门声誉,还能如何选择?” “不看,你又怎么会知道?" 老道士嘿嘿一笑:“一会下方交手,那三人若是不敌,你便出手相助。” “师公是要我逼那了因和尚现身?” “不错!” 青衣女子闻言,若有所思地转头望向那道素白身影。 “听师公这么一说,弟子倒也来了兴趣,也好,就看看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究竟会如何抉择。” 第32章 叛僧6 沈青岚趁着对峙间隙,急促地对苏缨低语:“阿缨,待会我们动手时,你寻个破绽速速离去,莫要回头!” 苏缨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了然三人虎视眈眈,空盘气势逼人,而跪在地上的了真浑身浴血,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她。 她凄然一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舅舅,我不走。也走不了。” 她望向远方,眼中泛起泪光:“那日我看着同门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阶。我发誓要报仇,可大无相寺随便一位长老就是枷锁境强者。就算今日真能逃脱,报仇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既然报仇无望,不如今日拼死一战,也算报答了宗门的授艺之恩!” “糊涂!”沈青岚急声道,青衫因内力激荡而无风自动,“你必须走!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苏缨轻轻摇头,眸中已是万念俱灰:“就算真能逃出去,又能逃到哪里?余生隐姓埋名,日夜受仇恨煎熬,那样的日子,比死更难受。倒不如今日战死,一了百了。” 她这番话清晰地传入了围观人群耳中,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赞叹:“好个刚烈的女子!” 有人唏嘘不已:“这般年纪就要香消玉殒,可惜了......” 赵七闻言朗笑:“好!不愧是沈大哥的外甥女,这般血性,配得上做我们的侄女!” 就在这当口,跪在地上的了真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穿透琵琶骨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双目赤红,疯狂地向苏缨使着眼色,分明是在催促她快走。 苏缨目光复杂地望向了真,见他浑身是血却仍在意自己的安危,心头一阵刺痛。 她轻轻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焦灼的视线,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空盘见场中群情激沸,议论声渐起,心知若再容对方说下去,只怕局势更难控制。 他双目一凝,深吸一口气,随即冷哼一声。 这一声冷哼蕴含深厚内力,如惊雷般在场中炸响,竟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阿弥陀佛。”空盘双手合十,声若洪钟:“若让尔等离去,我大无相寺颜面何存?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通通押回寺中受审!” 话音未落,空盘身形已动。 他宽大的僧袍无风自鼓,整个人如一头苏醒的雄狮,气势陡然暴涨。 只见他右手成爪,指尖隐隐泛起金色光芒——正是佛门七十二绝学中的龙爪手。 “小心!”沈青岚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已然刺出,剑尖微颤,化作数点寒星直刺空盘面门。 与此同时,文瑾的铁扇“唰”地展开,扇面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如刀,直取空盘肋下。 赵七则矮身疾进,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削向空盘下盘。 三人配合默契,攻势笼罩空盘上中下三路,几乎封死了空盘所有闪避的空间,显然是久经战阵。 然而空盘不闪不避,龙爪手迎向沈青岚的长剑。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他竟以肉掌直接抓住了剑尖! “撒手!”空盘沉喝,爪劲吞吐,沈青岚只觉剑上传来一股诡异旋劲,险些脱手,急忙运功相抗。 便在此时,赵七弯刀已至,空盘足尖轻点,身形如陀螺般旋转,避开刀锋的同时,左爪已向赵七手腕扣去。 赵七变招极快,刀势一转,改削为撩,逼得空盘收爪后撤。 文瑾的铁扇又至,扇缘锋利如刀,直切空盘颈侧。 苏缨见三人缠住空盘,银牙一咬,长剑一挺便欲加入战团。 “阿缨不可!”沈青岚嘶声喊道。 然而她刚踏出两步,空盘头也不回,反手一指弹出。 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正中苏缨胸口。 “无相劫指!”人群中有人惊呼。 苏缨只觉一股灼热内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仿佛被火烧一般剧痛。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空盘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直取文瑾的铁扇。 “嗤啦”一声,文瑾的铁扇被空盘一爪抓住,两人内力相拼,扇面顿时出现裂痕。 “破!”空盘吐气开声,爪劲迸发,精钢所铸的铁扇竟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文瑾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虎口已然震裂。 不待他喘息,空盘已如影随形而至,一爪探向他胸前。 赵七见状急忙来救,弯刀直劈空盘后心。 岂料空盘早有防备,身形微侧,反手一爪扣住刀背。 “断!” 空盘一声低喝,双指发力,那柄百炼精钢的弯刀应声而断。 他手法快得惊人,随手抓起两截断刃,反手一送,断刃已分别没入文瑾和赵七的肩头。 “呃啊!”两人同时痛呼后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沈青岚眼见三位转眼间重伤倒地,目眦欲裂。 他长剑疾刺,剑尖颤动如蛇信,直取空盘咽喉。 这一剑可以说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剑未至,剑气已逼得空盘僧袍猎猎作响。 “来得好!”空盘长笑一声,龙爪手不退反进,竟直直抓向剑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空盘竟以肉掌再次硬生生抓住了剑刃。 “沈大哥小心!”赵七忍痛惊呼。 然而为时已晚,空盘已如鬼魅般上前,五指如钩,直取沈青岚胸膛。 沈青岚急忙后撤,却已慢了半拍。 “嗤啦——” 衣帛碎裂,鲜血飞溅。 沈青岚胸前赫然出现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青衫。 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四人已尽数重创。 空盘傲立场中,僧衣上连一丝褶皱都无。 他随手将夺来的长剑掷在地上,剑身没入青石板中,兀自颤动不已。 第33章 叛僧7 就在空盘正要上前之际,人群中突然飞出一块石头,直直砸向空盘后心。 那石头来势缓慢,不带丝毫内力,分明是寻常百姓所为。 空盘眉头微皱,头也不回,反手一指点出。 “嗤——“ 无相劫指力破空而出,那石块应声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空盘转身,正要循迹找出掷石之人,眼前又是一花。 这次飞来的是个纸包,依旧毫无内力波动。 他随手一弹,纸包炸开,漫天白灰顿时遮蔽了视线。 “雕虫小技。” 空盘僧袖一挥,劲风鼓荡,顷刻间便将白灰吹散。 烟尘散尽,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窜至苏缨身旁。 那青年衣衫上打着几个补丁,身形瘦削,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此刻正弯腰欲将苏缨背起。 “少侠快走!”苏缨强忍剧痛急道。 青年手上动作不停,口中飞快应着:“没事,那老秃驴......” “好大的胆子!” 空盘的冷哼如惊雷般炸响,青年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空盘凌厉如刀的眼神。 那目光中杀机毕露,令他浑身一僵。 “那个……大师,听我解释!” “不知死活。” 空盘话音未落,指力已发。 一道灼热指风破空而至,直取青年右腿。 这一指若是击中,怕是整条腿都要废了。 眼见那青年就要废在空盘的无相劫指之下,酒楼顶上的青衣女子脸色一变。 她自知距离太远已然来不及相救,急忙转头对着身旁悠然饮酒的老道士喊道:“师公!” 老道士举到唇边的酒葫芦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左掌在身下青瓦上轻轻一按,枯瘦的身形借力飘然而起,与此同时右手屈指一弹。 只听“铮”的一声清鸣,女子腰间的宝剑剑鞘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长街。 老道士身形在空中一转,轻飘飘地翻到了屋脊另一侧,只留下一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话语在风中飘荡:“灵心,该你出场了。” 被唤作灵心的青衣女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玉足在瓦片上轻轻一踏,她身形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衣袂翻飞间已如惊鸿般掠向长街。 就在空盘的指力距离青年不过十尺之遥,他忽觉余光中一道寒光闪过,下意识地厉喝一声:“谁!” 话音未落,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柄古朴的剑鞘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与青年之间。 那剑鞘入地三寸,稳稳地立在青石板上,无相劫指的凌厉指力撞在剑鞘上,竟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空盘脸色微变,他方才那一指虽然未尽全力,但也是无相劫指的精妙招式,寻常兵器触之即碎。 这剑鞘不仅能精准地挡住指力,更是毫发无损,可见来人的修为之高,内力之精纯,怕不在自己之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周围围观的众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窈窕身影自上空翩然掠过。 那女子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身形旋转着飘然落地,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朵盛开的青莲。 女子落地时悄无声息,纤纤玉指轻抬,插在地上的剑鞘仿佛受到召唤,“嗡”的一声飞回她手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空盘沉默片刻,终是上前一步。 “阿弥陀佛。女施主年纪轻轻,已是枷锁境的修为,想必是出身名门大派。却不知为何要阻拦我大无相寺行事?” 他这话一出,围观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空盘是枷锁境高手,众人尚且自然能够接受,毕竟大无相寺的长老有此修为也在情理之中。 可眼前这青衣女子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竟也是枷锁境的修为,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这、这女子也是枷锁境?” “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年纪?” “莫非是哪个大宗门的天才弟子?” 人群中议论纷纷,灵心却是不以为意。 她纤纤玉指轻轻将宝剑归鞘,随即唇角微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师身为大无相寺长老,德高望重,居然对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下此重手,难道还不让人管了?” 她语气轻快,却字字诛心,让空盘脸色微微一沉。 空盘深深看了灵心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长剑上停留片刻,似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此人方才所为,可视为挑衅我大无相寺。看在女施主的面子上,贫僧可以不计较他冒犯之事,不过……” 他瞥了一眼重伤的沈青岚等人,随后身后的了然几人喝道:“还不上前拿人!” 眼见了然几人要上前,重伤倒地的沈青岚强忍剧痛,艰难地抬起头:“这位女侠...求您...带走我外甥女苏缨和这位小兄弟...” 他每说一个字脸色都苍白一份:“她……她还年轻...这位小兄弟仗义相助...不该陪我们送死...我沈青岚...来世做牛做马...必定报答女侠恩情...” 肩头还插着半截断刀的赵七闻言,也挣扎着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不错,女侠...只求您带我这侄女和那位小兄弟离开...那秃驴……我们兄弟三个拼了命也给您拦着!” 一旁的文谨也是艰难点头:“没错...我们...死不足惜...但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苏缨听到这番话,泪水夺眶而出:“舅舅!两位叔叔!我不走!要死我们一起死!” 那补丁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又偷偷瞥了眼虎视眈眈的空盘,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内心剧烈挣扎着。 他此行本是怀揣着闯荡江湖的梦想离开家乡,万万没想到还没走出南荒,就遭遇这等危机。 “我这一走,岂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脑海中浮现出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的江湖场景——在那些想象中,他总是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大侠,面对强敌从不退缩。 可眼下这情形,与他想象中的侠客形象相去甚远。 他既没有高强的武功,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然而不知为何,听着沈青岚等人字字泣血的恳求,他胸中竟莫名燃起一股炽热——大不了,葬身于此,又有何妨? 这?不正是他追求的江湖吗? 第34章 叛僧8 就在了然几人打算上前之时,灵心瞬间拔剑出鞘。 “铮——” 剑鸣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凛冽杀机。 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直直划过青石板地面。 剑气所过之处,石屑纷飞,恰好擦着一个正倚着柱子看热闹的江湖客身旁掠过。 “咔嚓“一声,那汉子倚靠的木柱应声而断,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忙脚乱地扶住半截柱子。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险些被劈成两半。 “哎哟我的娘!”那汉子吓得一蹦三尺高,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看个热闹差点把命看没了!” 这滑稽的一幕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稍缓,但灵心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冷笑道:“拿人?我看看谁敢?” 空盘见对方剑气凌厉,招式精妙,不由心中一动,沉声道:“女施主这手剑气凌厉非常,莫非是中州论剑宗的高徒?我大无相寺与论剑宗素无恩怨,女施主何苦非要与我寺为难?“ 灵心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大师眼力不错,可惜猜错了。我可不是论剑宗弟子。” 她手腕轻转,长剑在阳光下泛起寒光:“不过见大师刚才所使的龙爪手确实厉害,所以想要讨教讨教。” 空盘面色更加阴沉,他身为大无相寺长老,何时被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挑衅过。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既然女施主执意要插手,那贫僧就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迸射出无形的火花。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围观的众人不自觉地后退数步,为这两位枷锁境高手让出足够的空间。 “此处人多,难免伤及无辜。“灵心瞥了一眼一旁的渡口:“不如我们去江上一战?” 空盘微微颔首,当先一步踏出,身形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已来到江边。 他足尖在岸边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稳稳落在江面之上,僧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俨然一派高僧风范。 灵心玉足轻点,身形如燕,翩然跃至江面,她足尖轻触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空盘见状暗自皱眉,他看似立于江面之上,实际上却是凭借枷锁境修为短暂凌空而立,双脚距离水面尚有三寸之遥。 但对方却是实打实地踏足水面,却不见丝毫下沉,这轻功境界显然高了一筹。 空盘心中微凛,这女子年纪轻轻,轻功竟有这般造诣,难怪敢如此嚣张。 “请!“空盘一声低喝,率先出手。 他右手成爪,一式“青龙探爪“直取灵心面门。 这一出手可不似刚才对付沈青岚几人一般,留有余地。 龙爪手全力出手之下,空气中顿时响起一声短暂龙吟,爪风凌厉,竟在江面上划出五道清晰水痕。 灵心不慌不忙,长剑一振,剑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刺出。 剑气与爪风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灵心身体微微一震,脚下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空盘见一招未能得手,当即变招,左手食指疾点,一道无形指力破空射出,正是大无相寺的绝学“无相劫指“。 这一指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惊人的破坏力,所指之处,水面被划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灵心身形急转,险险避开这一指。 指力击中她身后的一艘小渔船,只听“嘭“的一声,那渔船竟从中断裂,木屑纷飞。 围观众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指力,若是打在人的身上,恐怕当场就要毙命。 只是灵心在闪避无相劫指的同时,手腕轻抖,长剑顺势斜挑,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直劈空盘。 空盘面色微变,急忙侧身闪避。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僧袍掠过,带起的劲风竟将他的衣袖撕裂了一道口子。 剑气去势不减,径直掠过江面,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嗤“的一声轻响,停在江边的一艘运货小船应声而断。 那船身先是微微一颤,随后缓缓向两侧分开,断口处光滑如镜。 船上的货物哗啦啦落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断裂的船体慢慢下沉,在江面上形成两个漩涡。 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失声惊呼:“这剑气...竟能斩断整艘货船!“ 方才见识了无相劫指的威力,此刻又见这道凌厉剑气,众人心中骇然更甚。 这两人的武功都已臻化境,随便一招都有开碑裂石之威,若是不小心被波及,恐怕性命难保。 “大师也接我这一招!” 下一刻,灵心人随剑走,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流光,直射空盘。 这一剑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 “金刚推山!”空盘大喝一声,左掌跟着拍出,正是大力金刚掌中的“金刚推山”。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过处,江水都被压出一个凹陷。 灵心长剑回旋,剑光如瀑,竟在身前布下一道剑幕。 掌力与剑幕相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炸起数丈高的水花。 水花四溅中,灵心剑法忽变,长剑如灵蛇般穿过水幕,直刺空盘咽喉。 “好剑法!” 空盘赞了一声,当下沉腰立马,右手五指箕张,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不闪不避地迎向剑锋。 只听“铮”的一声金铁交鸣,他那灌注了浑厚真气的龙爪手竟硬生生抓住了灵心的剑尖,使之再难寸进! 几乎在空盘抓住剑尖的同一刹那,他左掌已然提起,掌心瞬间变得一片赤金。 一股刚猛无俦、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凝聚其上——正是佛门七十二绝技中的大力金刚掌! 掌风呼啸,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朝着灵心直接拍去。 灵心亦是反应极速,几乎在空盘出掌的同时,她空着的左掌也已运足内力,莹白如玉的手掌泛起一层清冷光华,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嘭!” 双掌毫无花哨地悍然对撞!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狂暴的真气冲击如同实质。 两人脚下的江面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巨力,轰然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深坑,四周的江水被猛烈排开,掀起数丈高的浑浊浪墙,随即又裹挟着万钧之力向内合拢、冲天而起! 水浪滔天,将两人的身影瞬间吞没。 第35章 叛僧9 “嗤”的一声锐响,两道雄浑内力轰然相撞,江心顿时炸开数丈高的水幕。 翻涌的浪涛将二人身影吞没,围观众人只能透过滂沱水雾,隐约瞧见两道身影如游龙般在水幕中辗转腾挪。 几个站得近的看客被激浪浇得浑身透湿,却无人在意,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江心那场惊人对决上。 “这女子的剑法好生厉害!竟然能和空盘大师打得不相上下!” “看她年纪轻轻,怎么练就的这一身武功?莫非真是论剑宗的传人?” 议论声未落,水幕中已接连爆出十余记金铁交鸣之声。 但见两道身影破浪而出,在半空中犹自缠斗不休。 空盘僧袍鼓荡,龙爪手刚猛无俦,无相劫指疾如星火,大力金刚掌开山裂石,三大绝学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灵心青丝飞扬,剑势却愈发空灵精妙,看似轻飘飘的剑招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点向要害,逼得空盘不得不回防自守。 二人身形在江面时聚时散,剑光如匹练横空,掌风似惊雷裂岸。 每次兵刃相接,必在江面激起丈许浪涛,漫天水花在夕阳映照下绽出七彩光华。 围观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忽见一道剑气扫过岸边,一艘轻舟应声裂作两半; 又见掌风余波震荡,竟将一艘货船击出窟窿,船身缓缓倾没。 船主在岸畔捶胸顿足,却慑于二人威势,丝毫不敢出声抱怨。 又是一次激烈的对拼,两人各自倒飞出去,脚下在水面划出长长的白线,方才稳住身形。 空盘呼吸略显急促,僧袍的袖口被剑气划破一道口子。 灵心也是香汗淋漓,一缕青丝被指力削断,飘落在水面上。 “施主年纪轻轻,剑法高超,老衲佩服。”空盘沉声道:“不过今日之事,关乎我大无相寺颜面,恕老衲不能就此罢手。” 灵心微微一笑:“大和尚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便是。” 空盘倏然深吸一口气,僧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翻涌如潮。 只见他双手合十,缓缓分开时,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已化作淡金之色——正是将毕生功力凝聚于一指的征兆。 “无相劫指!”空盘大喝一声,一指点出。 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快若惊鸿。 指风过处,江水应声分裂,竟在江面划出一道笔直沟壑。 凌厉劲风未至,已吹得灵心青丝狂舞,衣袂猎猎作响。 千钧一发之际,灵心长剑倏然刺出。 这一剑看似朴实无华,剑尖却精准无比地点向指风最盛之处。 剑指相触的刹那,并未爆发出惊天巨响,只闻一声轻嗤。 但见二人脚下的江水陡然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旋涡急速旋转,最终轰然炸开。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一条十丈高的水龙冲天而起。 岸上众人被这骇人声势所慑,纷纷后退。 待水幕落下,江面上二人相对而立。 空盘僧袍已破损数处,唇角渗出一缕鲜血。灵心虽面色微白,但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旁观的年轻武者忍不住低声问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空盘大师身上怎会突然多出这些伤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须叹道:“那位女侠在破去无相劫指的同时,以剑指射出数道无形剑气。空盘大师虽及时后撤,仍被剑气所伤。” 众人闻言皆惊,这才明白在那水幕遮蔽视线的瞬息之间,二人竟已完成了一轮更为凶险的交锋。 “阿弥陀佛。”空盘长叹一声,僧袖轻振:“女施主剑法通神,是老衲输了。” 灵心没有理会空盘的认输,青衫翩然掠上岸边,来到苏缨身侧。 她目光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了然三人,轻声问苏缨:“大无相寺为何要抓你?” “我乃是天罗门弟子。” 苏缨刚开口,周围便传来阵阵议论声。 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高声道:“天罗门一月前被大无相寺剿灭了吗?这女子莫非是漏网之鱼?”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难怪这姑娘被追杀,原来是天罗门的幸存者。” 这些议论声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灵心耳中。 她眸光微动,视线落向依旧跪在地上、被点住穴道的了真。 她玉手轻抬,一股柔和的吸力顿时将了真带到身前。 “你们可以走了。”她对苏缨说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空盘僧袍鼓荡,如大鹏展翅般拦在众人面前。他双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想要救人,老衲技不如人,自然无话可说。但了真乃是我大无相寺弟子,必须留下。” 灵心长剑轻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我非要带他走呢?” 空盘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机再度凝聚。 他身后的了然三人纵是满心忌惮,仍是齐齐踏前一步。 “若施主执意如此。”空盘声音沉如古钟:“老衲与三位师侄唯有以命相搏,身为大无相寺弟子,宁可战死,也不能让寺中蒙羞!” 灵心眸光微动,正在这时她耳朵一动,耳边响起师公传来的密语。她唇角微扬,对着空盘四人冷笑道:“正主就在这里,不如问问他,若是他想走,有我在,你们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说着她玉指轻点,解开了了真的穴道,直视着他的双眼问道:“你可愿离开南荒?” 了真浑身一震,穴道已然解开,他眼神复杂地望向苏缨,眉宇间尽是挣扎之色。 “师叔!”了然见状急声对空盘喊道:“了真师弟已被这妖女迷惑了心智,此刻神智不清,他的话不可信啊!” 苏缨原本内心五味杂陈,听到这话,忽然轻笑出声。 “妖女?迷惑?既然如此......” 她竟主动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了真的手,十指相扣,举到身前:“那今日我便坐实了这个罪名!” “放肆!”空盘勃然变色,僧袍无风自动。 了然更是怒不可遏:“妖女!你竟敢当着众人的面玷污我佛门清誉!” 岸上围观人群哗然四起,谁也没想到这女子竟敢当着大无相寺高僧的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第36章 叛僧10 “了真!还不速速放手!” 然而,了真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苏缨,恍若未闻。 空盘勃然大怒,一记凌厉的大力金刚掌破空而出,直取了真肩胛要害。 这一掌含怒而发,掌风呼啸间竟隐隐泛起金光,显是存了必杀之心。 “哼!“ 灵心纤指轻弹剑锋,一道凝练如丝的剑气后发先至。 那剑气看似飘忽,却在触及金刚掌劲的瞬间骤然迸发,不仅将刚猛掌力尽数消弭,更在空盘掌心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啊!”空盘闷哼一声,急忙收回手掌。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他盯着那道剑痕,脸色骤变:“这...这是先天一炁!你是上虚道宗的弟子!” 围观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灵心与空盘交手时已是游刃有余,没想到竟还隐藏了如此实力。 上虚道宗乃中州擎天巨擘,先天一炁更是不传之秘,难怪空盘会如此震惊。 灵心冷哼一声,并未理会空盘的质问,转而对着苏缨等人道:“你们还不快走?” 苏缨等人闻言,相互扶持,踉跄着向渡口走去。 灵心暗自思忖:这下总该逼出那位藏在暗处的无相禅僧了吧? 然而苏缨等人已走出十余步,四周依旧寂静无声。 灵心不禁蹙眉,难道那位无相禅僧当真如此沉得住气? 空盘见情势急转直下,再难按捺,对了然三人厉声喝道:“老衲在此牵制,尔等速速清理门户!绝不能让这孽徒玷污我大无相寺清誉!” 眼见空盘四人同时欺身而上,灵心冷哼一声,剑锋倏然回转。 她身形宛若穿花蝴蝶,在四人合围间翩然游走,剑光流转如月华倾泻,竟将四人攻势尽数拦下。 她出手看似轻描淡写,每一剑却都精准地封住对方去路,剑尖所指,皆是要害三寸之间。 “我就不信,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能亲眼看同门殒命当场!” 灵心心念电转,知要逼出那位藏在暗处的无相禅僧,怕是非得见血不可。 她目光倏然锁定了然,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而起,轻巧避开空盘一记凌厉擒拿,反手剑柄重重击在了然胸口。 了然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灵心剑指一点,一道凝练如霜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半空中的了然咽喉。 这一道剑气快如闪电,狠辣异常,分明是要取了然的性命! “住手!”空盘目眦欲裂,却因离的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果然,就在剑气即将触及了然咽喉的刹那,一道凝练指力破空而来,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剑气。 指力与剑气相撞,竟发出金玉交击之声,霎时间气劲四散,将周遭尘土卷得飞扬。 灵心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旋即敛去笑意,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谁?” 她这一声呵斥,让正要逃离的苏缨等人下意识回头。 但见渡口旁的屋顶上,一道白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过。 那身影快得匪夷所思,在屋檐、树梢、人群间连续闪动,每一次腾挪都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仿佛同时有十余个人在同时施展轻功。 白影倏忽间已至人群外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如白云出岫般飘入场中。 了然本已闭目待死,却迟迟未觉疼痛。他疑惑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僧鞋。 顺着僧鞋往上,可见月白僧袍的衣摆随风轻扬。再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以及……眉间那一点朱砂!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空盘看清来人面容,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慌忙躬身行礼:“空盘,见过了因佛子!” 他这一声称呼,让在场众人顿时哗然。 了然三人也反应过来,慌忙对着了因躬身行礼,神色间满是敬畏。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雪衣无尘,神秀无双!这就是惊鸿照影榜第一位的了因?” “无相禅僧了因?!没想到大无相寺竟然将他派出来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上虚道宗对上了大无相寺佛子!” 苏缨等人见了因到来,瞬间面色惨白如纸。 苏缨更是浑身发冷,她清楚地记得,她们天罗门掌门与大无相寺两位长老交手尚能周旋,却在一位佛子手下没撑过三招,便被一棍打碎了天灵盖。 此刻亲眼见到了因,那股刻骨铭心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了真更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了因对众人的议论置若罔闻,目光平静地望向灵心:“施主修为高深,何必下此重手?” 灵心冷笑收剑:“方才那位空盘长老对同门下手,可是比我还要狠上三分。了因佛子不如先管好自家门人。” 了因闻言眉头微皱,他在暗中观察已久,本不欲插手此事,却未料到灵心突然对了然痛下杀手。 了然毕竟是奉寺中命令行事,他身为佛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同门在自己面前丧命。 空盘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了因佛子,了真他犯戒判寺...” 话未说完,了因抬手虚按,空盘张张嘴,还是噤声,不再多言。 了因目光转向灵心:“不知施主究竟意欲何为?” 出乎所有人意料,灵心竟将长剑归鞘,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方才只是想与空盘长老切磋切磋剑法,如今既已尽兴,自然该收手了。” 说罢,她当真侧身让开道路,姿态从容。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究竟是何用意。 苏缨等人闻言更是面如死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若连灵心都选择退让,他们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了因眉头深锁,总觉得这事哪里有些不对。 就在这时,了然见灵心退让,顿时来了底气,指着苏缨等人高声喝道:“了因佛子明鉴,那些人都是寺中正在缉拿的要犯!” 第37章 叛僧11 他本想借此机会在了因面前表现一番,却不料等了半晌,了因始终一言不发。 了然下意识抬头,正撞上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顿时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佛、佛子……”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答一句。”了因语气平淡如水:“最好不要骗我。” 了然慌忙躬身应道:“是、是,必不敢隐瞒。” “你此次出寺,跟随的是哪位佛子?” “回佛子,是了镜佛子。”了然忙不迭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了因微微颔首,目光陡然凌厉如刀:“出寺之时,方丈曾有法旨,言明只诛首恶。你等为何要灭人宗门?” “这……”了然顿时语塞,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擦拭,却又不敢动作,只得任由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了因目光如炬,继续追问:“你们将了真叛逃之事上报寺中,为何不将灭门之事说清?” 了然再次语塞,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再问你,”了因的声音愈发冰冷,“你们一共灭了多少宗门?” “我、我……”了然支支吾吾,脸色惨白如纸。 了因眼睛一瞪,了然吓得一个激灵,急忙解释:“佛子明鉴,弟子也是奉命行事。听说……听说不止我们这一支队伍这么做,其他几路也都……”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口,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灰败。 了因眼中寒光一闪。其实他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这些人行那灭门之事,怕是在借机搜刮各宗门积累。只是他没想到,涉事之人竟会如此之多! 空盘见势不妙,生怕了因继续追问下去会让大无相寺颜面扫地,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佛子,了真叛寺之事尚未了结,还有那苏缨,乃是天罗门余孽,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请佛子示下。” 了因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空盘长老,你是在教我做事?” 空盘眉心一皱,却是躬身行礼:“老衲只是提醒佛子,绝无僭越之意。” 这时,退到一旁的灵心忽然轻笑一声,缓步上前:“了因佛子,人家都说无相禅僧乃是佛门高僧,小女子倒是好奇,佛子会如何处置这等棘手之事。” 她语气轻快,眼中却带着几分试探。 了因侧头看向灵心,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灵心道友若觉得方才与空盘长老切磋未尽兴,贫僧可以陪你过过招,也好见识见识上虚道宗的先天一炁。” 出乎意料的是,灵心竟摇了摇头:“了因佛子说笑了,先天一炁消耗过大,方才与空盘长老切磋已耗费不少,实在不便再与佛子过招。” 她说着,又向后退了几步。 了因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而望向跪在地上却仍牵着手的了真与苏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如今虽是和尚,但也愿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眼前这两人的情况实在复杂——了真叛寺私逃,苏缨更是天罗门余孽,这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注定这段情缘难以善了。 渡口的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潮之气,卷动了因月白僧袍的衣袂,猎猎作响。 了因负手立于长街中央,天光在这一刻晦暗下来,唯有他眉间那一点朱砂痣,如凝血般灼目惊心。 “松开。” 他声音虽轻,却似惊雷裂空,炸在两人之间。 了真浑身剧颤,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佛子!她……” “贫僧让你松开。” 第二句话落下时,一股无形气劲骤然炸开。 了真只觉胸口遭重锤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却强忍剧痛,挣扎起身,依旧跪地执礼,身形不移,牢牢挡在苏缨之前。 欲要开口,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沫涌出。 了因的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落在了真身上,声音虽平静,却似山岳般不容置疑:“了真,你可知叛寺私纵要犯,依我大无相寺寺规,该当何罪?” 了真艰难抬头,他双手合十,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却仍对了因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弟子知晓。依《无相寺规》第三十二条,叛寺者当废去全身武功,押回寺中面壁三十年,直至诚心悔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见半分迟疑——自他决意放走苏缨那一刻起,便已坦然接受一切果报。 了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复又开口:“此等惩处,你可心服?” “弟子心服。”了真垂下眼帘:“弟子既做了叛寺之事,便该承担后果。只是...只求佛子能饶苏姑娘一命,她不曾伤过寺中弟子。” 了因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苏缨。 她面色虽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宛若寒风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眼中虽有警惕,却无半分乞怜,见了因看来,也只是紧抿双唇,默然不语。 了因望向她,语气平淡似水:“你虽出身天罗门,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今日便网开一面,允你等离开南荒。” 他略顿,语气转沉:“但须谨记,此生不得再踏足南荒半步,否则……” “佛子不可!” 话音未落,空盘已急步上前。 “这女子乃天罗门余孽,与我寺仇深似海!今日纵虎归山,他日若卷土重来,我寺弟子何以自处?岂能轻饶!” 了因缓缓转头,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空盘身上。 “空盘长老。”了因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贫僧既承佛子之位,自有决断之权。此处诸事,由贫僧定夺,长老不必多言。” 这话虽客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空盘被那无形威压迫得胸中一滞,喉间话语尽数哽住。 了因大庭广众之下以佛子身份压人,他便知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了真闻听苏缨可离去,望向了因的眼中满是感激。 他低声嘱道:“苏姑娘,离开南荒后,寻一处清净小镇隐姓埋名,好生度日。前尘恩怨……皆忘了吧。莫再念及报仇,惟愿你能平安终老。” 苏缨闻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时,了因已缓步走到了真面前,他抬起右手,掌心渐渐凝聚起真气。 了真依旧跪在地上,见了因要废自己武功,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合十于胸前,掌心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弟子了真,谢佛子成全。” 第38章 叛僧12 “嗤——这等不痛不痒的处置,也配叫清理门户?” 就在了因的手掌即将触到了真丹田的刹那。 一道带着狂放邪气的声音骤然炸响,像惊雷般劈开渡口的沉寂。 随即,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字字带着刺骨的讥诮:“废人武功、面壁思过?这般迂腐的规矩,也亏你们能守这么多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酒肆最高的飞檐上,不知何时立了道玄色身影。 那人衣袍下摆被江风刮得猎猎翻飞,腰间斜挎的旧酒葫芦晃个不停,黑麻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没有半分温度,满是桀骜与随性,扫过人群时,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活脱脱魔门恶客的模样。 了因心中一凛,那蓄势待发的一掌硬生生收回,护体真气自然流转,双目紧紧锁定那道身影,沉声喝道:“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藏头露尾,在此窥伺?” “窥伺?”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陡然转寒,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就凭你,也配让本座窥伺?”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动,快得只余残影,如一阵无声的阴风掠过檐角,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真身前。 了因见他逼近,急忙运转真气,双掌齐出欲挡,可对方抬手随意一拂,袖间竟生出股诡异吸力,不仅轻松卸去了因掌力,还反将了因震得后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呕出鲜血。 没等了因站稳,那人屈指连弹,几道无形气劲破空而至,竟如摧枯拉朽般击溃他护体真气,直透要穴! 了因浑身一震,只觉四肢百骸真气瞬间凝滞,竟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心中惊骇万分——此人修为之高,远在自己之上,怕是已臻江湖顶尖水准! “大无相寺的佛子?”那人俯身,用酒葫芦轻轻碰了碰了因的肩膀,语气满是嘲讽:“在本座眼里,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空盘等人见状,下意识的想要上前想要相助,却被那人随手射出的气劲点中穴位,一个个僵在原地,眼中满是惊骇。 灵心看着那人的身法与气劲,满是疑惑,却终究没有出声——师公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自己若是拆穿,反而会坏了他的计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灵心的目光,微微侧头,对着她的方向递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言。 他随即转头走向跪在地上的了真和苏缨身旁,还特意绕着两人走了两圈,脚步慢悠悠的,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物,眼神里的邪气越来越浓。 “小丫头。”老道士突然停下脚步,俯身盯着苏缨,声音里带着蛊惑:“天罗门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你就不想报仇?” 苏缨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的恨意瞬间翻涌。她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想!”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大无相寺高手如云,我连自保都难,怎么报仇?” “难?”老道士嗤笑一声,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满是狂傲:“在本座眼里,就没有难成的事。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本座传你功法,不出十年,想要报仇,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真的?”苏缨猛的抬头,一双眼睛瞬间亮起。 了真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苏姑娘不可!此人来历不明,行事诡异,定是魔门中人!你若拜他为师,便是入了魔道,从此万劫不复啊!” “秽气!”老道士不耐烦地一挥袖袍,一股无形气劲轰然击出,了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飞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老道士看也不看他,转而对着苏缨温声道:“小丫头,你听这秃驴胡说。魔门又如何?大无相寺虽立足南荒,号称南荒佛门魁首,可你且想想,这天下有谁敢为了你一个孤女,去得罪大无相寺?” 他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都敲在苏缨心上:“唯有力量,唯有魔门,方能给你复仇的力量!” 苏缨眼神剧烈挣扎,看了看倒地不起的了真,又想起天罗门冲天的火光和亲人们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最终,仇恨淹没了最后一丝犹豫,她重重一点头:“只要能报仇,魔门又如何!” 了真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劝阻,刚开口:“苏姑娘,你…” 老道士眉头一皱,隔空一指点了过去,了真顿时浑身一僵,穴道被封,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焦急地看着苏缨,眼中满是痛惜与警告。 “你这小和尚,真是讨厌得紧。”老道士嫌弃地瞥了了真一眼,随即屈指一弹。 只听“锵”的一声脆响,旁边一名江湖客腰间佩刀应声出鞘,划过一道寒光,“夺”地一声,精准地插在苏缨面前的土地上,刀身兀自嗡嗡颤动。 苏缨看着眼前明晃晃的钢刀,愣了一下,不解地抬头望向老道士。 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拿起刀,杀了他。” 他指了指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了真,“这便是你的投名状。” 苏缨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老道士。那双眼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冰封般的、不容置喙的残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真。 就是这个和尚,为了救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不惜叛出师门,一路护她亡命天涯,多少次生死一线,他都挡在她身前。 她的手在颤抖。 “怎么?下不了手?”老道士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蛊惑的意味:“想想天罗门灭门时,血流成河。你你的师兄师姐,他们咽气前的哀嚎,你可还记得?” 苏缨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噩梦般的场景:师姐倒在血泊中向她伸出的手,师兄护在她身前被利刃贯穿的惨状,还有年幼的师弟被一脚踢飞撞在墙上的闷响......那些画面如同淬毒的匕首,一下下剜着她的心。 第39章 叛僧13 “大无相寺的和尚,表面慈悲为怀,背地里却行此灭门惨事。他们可曾有过一丝怜悯?” 老道士的声音如同魔咒,一字一句敲打着她最后的防线:“这世上,唯有仇恨是真的,唯有力量是永恒的。” 苏缨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仇恨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刀柄,金属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冷颤,却未能唤醒她半分清醒。 她握紧了刀,慢慢地,将那闪着寒光的刀尖,抵在了了真的胸口。 了真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悲哀,为她的选择,也为这无法挽回的结局。 “对,就是这样。”老道士的声音带着满意的笑意:“刺下去,从此你就是我的弟子。这一刀过后,你便能获得向大无相寺复仇的力量…对,就这么刺下去。” 苏缨的手猛地一颤,刀尖已经刺破了僧袍,一丝鲜红在了真胸口缓缓晕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真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哀——那不是对他自己即将死去的恐惧,而是对她被仇恨吞噬的痛惜。这眼神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她。 她猛地松开了手,长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做不到。”苏缨的声音颤抖却坚定:“他救过我!我苏缨就算报不了仇,也绝不做忘恩负义之人!” “忘恩负义?”那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鸷。 他猛地上前一步,周身散出骇人的杀气,逼得苏缨后退半步:“你天罗门百十条人命,竟比不上这秃驴的救命之恩?你以为不杀他,大无相寺就会放过你?迟早都是死!” 他顿了顿,语气阴恻恻的:“最后一次机会——杀他,跟本座走,日后风光报仇;不杀,留在这等死,让你师门冤魂永不瞑目!选哪个?” 苏缨闻言眼泪掉得更凶。 她知道那人说的是实话,可她…… “就算死,我也不杀他!” “废物!连这点决断都没有,谈何报仇雪恨!” 老道士袖袍一挥,一股劲风将苏缨掀翻在地。 然而下一刻,老道士却又忽然平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既然如此,那便换个方式。” 他转身向了真走去,手指轻弹,解开了他的穴道:“小和尚,现在给你个机会,杀了这女娃,你也算将功折罪,就算日后大无相寺不要你,老夫也收你为徒,如何?” “你做梦!” 了真对着对方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道士下意识的抬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 “阿弥陀佛。了真乃我大无相寺弟子。前辈是否玩够了?” 老道士惊讶回头,却发现说话之人正是了因。 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了因周身流转自如的真气:“你...你居然冲开了贫……本座的独门点穴手法?” 了因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望向一旁的灵心,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事到如今,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灵心眨了眨眼,故作茫然:“了因佛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了因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贫僧的鼻子向来很灵。两位身上都带着同样的酒香——” 说完,他目光落在了老道士腰间悬挂的酒葫芦上。 老道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蒙面布,眼中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刚想开口否认,了因却继续说道:“若贫僧没有猜错,前辈应当是上虚道宗的牵红道人,青羽子前辈!” 这话一出,老道士虽然没什么明显反应,但一旁装傻的灵心却微微变色。 “你怎么知道的?” 了因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贵派先天一炁与混元一炁乃当世独步的绝学,普天之下唯有上虚道宗有此真传,贫僧断不会看走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老道士:“前辈方才那一指,封穴定脉如行云流水,功力之深厚,令贫僧望尘莫及。再加上那酒气……必是上虚道宗的长辈高人。” 了因微微一顿,语气笃定:“喜好美酒,又爱做月老的红线客,在上虚道宗中,除了青羽子前辈,贫僧想不出第二人。” 老道士闻言,没好气地瞪了灵心一眼,眼神中满是责备。 灵心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却因面纱遮挡,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眨了眨。 老道士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布,露出一张红润的面庞,花白的胡子气得微微发抖。 “好你个小秃驴。”青羽子气急败坏地指着了因:“既然都被你识破,老夫也懒得再装模作样。这几人!今日老夫保定了!你可有异议?” 了因眉头微皱:“青羽子前辈,其他人我不管,但这了真乃我大无相寺弟子,前辈身为上虚道宗长老,如此插手我寺内务,恐怕不妥。” “少拿大无相寺和上虚道宗说事!”青羽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夫行事向来喜好随心,今日既然插手此事,就管定了。再说了,老夫能代表上虚道宗,你可不一定能代表大无相寺。你们寺里那些老顽固若是问起,就说是老夫强行带人走的,与你无关!” 了因眉头微蹙,心中暗忖:果然,世间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眼前这位老道被江湖人称作“牵红道人“,正是因他平生最见不得有情人受尽磋磨。 据说青羽子年少时文武双全,是上虚道宗百年难遇的奇才,却在游历江湖时偶遇当年的武林第一美人,一见倾心。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不惜违背门规也要展开热烈追求。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终只得佳人一句“心向江湖自在,不困儿女情长“的婉拒。 自此之后,青羽子便性情大变,终日与酒为伴,再不问儿女私情。 偏偏他又最是看不得世间有情人受困,每每遇见情路坎坷的年轻男女,总要出手相助,在江湖上牵起无数红线。 故而江湖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青羽子醉处,必有红线牵“。 只是眼前这事…… 第40章 叛僧14 了因指尖的念珠在檀木珠上又捻过两圈,目光落在青羽子腰间那只磨得发亮的旧酒葫芦上。 此刻江风正急,吹得酒葫芦上的红绳来回晃动,像极了眼前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 “前辈当真要带他们走?” 青羽子刚仰头灌了口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淌到下颌,他满不在乎地用袖管一擦,酒气混着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怎么?难道你认为能拦住我?” “以前辈的修为,贫僧自然拦不住。” 了因缓缓摇头,随即目光越过青羽子,落在了真和苏缨身上。 “只是前辈想撮合他们二人,却忘了他们之间的纠葛远比寻常情事复杂。所以……” “所以什么?”青羽子冷笑。 “贫僧认为,将了真带回大无相寺才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叫最好的选择?”青羽子语气中满是不屑:“小秃驴,别跟老夫扯那些有的没的。这俩孩子一个舍命护,一个宁死不恩将仇报,心里早装着对方了,你拦着有什么用?” 了因垂眸,声音平静却难掩固执:“贫僧并非要拦,只是……道长该清楚,你总想撮合他们二人,可他们之间的纠葛哪是一句‘相配’就能化解的?了真亲手杀了苏缨门派的人,那是血海深仇;可他又数次救苏缨性命,这恩义也真切。如今危机当头,苏缨尚可压下仇恨,可一旦离开这里,这份仇与恩的纠葛,只会让她更痛苦。” 他抬眼看向青羽子,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将了真带回寺中,才是对他、对苏缨都好的选择。” “好个‘都好’!”青羽子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了因的胸口:“你这佛子,眼里只有清规戒律,却没看到人心!了真若回寺,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了因的肩膀,力道重得让了因身形微晃:“再说了,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就算将来走不下去,那也是他们的事,轮不到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替他们拿主意!” 了因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将渡口的青石板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江面上五艘大船依次排开,杏黄船旗猎猎飞扬,“东极渡“三个墨字在风中舒展。 最外侧三艘货船吃水颇深,宽大的甲板上堆满青油布覆盖的木箱,船工们扛着粗麻绳穿梭其间,正将货物牢牢固定。 中间两艘客船则精巧许多,朱红船帮雕着缠枝莲纹,船头悬着的红灯笼随风轻摇。 客船分作三层:下层三等舱以厚木板隔出十数个小间,每间仅容两张上下铺,粗布褥子边缘打着补丁,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箱,供乘客存放衣物和随身物品。 隔间外的走廊窄得只容侧身而过,壁灯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 中层二等舱宽敞倍余,蓝布薄被浆洗得发白却洁净,窗边小木桌配着粗瓷茶杯,乘客可凭窗观景。 最上层头等舱仅设四间,梨木雕花桌椅衬着云纹锦缎软榻,铜暖炉静立墙角,独立露台上竹椅小桌俱全,在此品茶观景,连远处货船动静都尽收眼底。 青羽子一上船,就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拍在船老大手里:“开两间头等舱,再备坛上好的女儿红送来。” 船老大掂着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连忙点头:“好嘞!客官您放心,一等舱的房间又干净又安静,保证您住得舒坦!” 苏缨跟着船工往二等舱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码头——了因站在那里,月白的僧袍在江风中飘动,像一尊安静的佛。 沈青岚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青羽子前辈让他乘下一趟船,他不敢跟来的。” ----------------- 渡口的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一日又一日的拂过青石板路。 了因是怎么也没想到,青羽子身为江湖前辈,居然会如此以身份压人。 可纵是他有千般不满,实力不如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第三日晌午,了因正在客栈房间里看经书,窗外江风习习,翻动经书的声音与远处渡口的喧嚣交织在一起。 忽然,房门被轻轻敲响,传来客栈老板恭敬的声音:“了因大师,有船去东极了。” 了因闻言眉峰微动——前往东极的船队半月方组织一次,这才几日,怎的又有船了? 心里想着,了因还是放下手中经书,起身开门。 房门打开,只见客栈老板身后站着一个身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圆滚滚的身材配着满脸堆笑,活脱脱一个土财主模样。 客栈老板躬身介绍道:“了因大师,这位便是船主王老爷,特来拜会了因大师。” 王老爷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礼,笑呵呵地道:“在下王满仓,听闻了因佛子在此等候船队去东极,正好我有两艘船今日便要出发东极,便想着邀佛子同行,也好结个善缘。” “两艘船?” 了因合十还礼:“不知王施主,为何不等商队同行?” 王满仓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甚:“佛子有所不知,这批生丝是东极急要的货物,耽搁不起。再说有佛子同行,这一路也能保个平安不是?” “既如此,便多谢施主了。” 了因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早一日抵达东极,便能早一日见识那传闻中的东极江湖究竟是何光景。 王满仓听了因同意,顿时高兴极了,连连搓手道:“太好了太好了!佛子肯赏脸同行,真是王某的福分!“ 说着急忙朝门外喊道:“快,快进来帮佛子搬行李!” 了因摆手制止:“不必劳烦,贫僧身上就只有几本佛经和几件换洗的僧衣,都在包袱里了。” 他指了指床上的青布包袱。 王满仓见状也不坚持,笑呵呵地在前引路:“那佛子请随我来,船就停在渡口最东边的泊位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沿着青石板路向渡口走去。 第41章 以琴会友 王满仓的两艘船都是三桅帆船,长约二十丈。 为招待了因这位大无相寺佛子,对方特意将舱房设在船尾二层,虽然有些简陋,但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更在角落设了一座小小佛龛,显然为了巴结了因这位大无相寺佛子,费了不少心思。 接下来的几日,了因的船上生活过得异常平静。 每日清晨,船夫们都会早早起来打扫甲板,见到了因时,都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满仓更是热情,每日三餐都会亲自提着食盒送来,里面的饭菜虽不是山珍海味,却做得十分精致——早上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配着几碟酱菜,中午和晚上都是两素一汤。 甚至听到了因不忌饮酒后,王满仓偶尔还会提着一坛好酒过来。 伸手不打笑面人,了因自然不能拂了对方的好意,每次都会浅酌一杯。 那酒香醇厚,入口甘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而王满仓见了因肯喝酒,更是高兴,偶尔还会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讲些江湖趣事,从东极的繁华讲到南荒的险峻,言语间还时不时对了因表达出敬佩。 两货船在南荒江上航行十余日后,约莫第十七日,王满仓告诉了因,他们的货船已驶入入海口了。 又过四日,夜幕低垂时,海面突然升起浓雾。 了因正临窗诵读《圆觉经》,他拿起桌上白玉酒壶,刚要饮下,耳廓却微微一动——竟有琴声破雾而来。 他轻推窗扉,但见雾锁海面,连月色都染上朦胧。 就在这时,琴音再次传入耳中。 那琴声初时极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若有若无。 可随着雾气流动,琴声渐渐清晰起来,每一个音符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圆润而饱满。 了因的动作顿住,举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闭上眼睛静静聆听。 这琴声温柔婉转,像是春日里的细雨,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又像是深闺女子的低语,满含着缱绻的情意。 可仔细听去,却能在那温柔之下,察觉到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怨——像是一朵寒枝孤花,纵使竭力绽放芳华,终究难敌风霜侵凌。 了因的心轻轻一颤。 昔年在碗子城,他曾听闻洛泱抚琴,其技已臻妙境,然眼下这琴师造诣,竟更胜当年的洛泱。 洛泱指间自有疏阔之气,此刻这琴音却浸满挣扎无奈,甚至隐隐透着一种无力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白玉酒壶,指尖运起内力,轻轻敲击在壶身上。 “叮——” 清脆的声响在浓雾间荡开,如一滴清露坠入静潭,漾开圈圈涟漪。 琴音骤然一顿,似是抚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 了因并未停手,指尖仍不疾不徐地叩击酒壶,声如破晓晨钟,又似幽涧清泉,带着抚平心绪的宁和力量。 每个音符皆恰到好处地嵌入琴音的间隙,不显突兀,不露锋芒,仿佛在轻柔抚慰着抚琴人那颗倦怠的心。 片刻后,琴音再起。 此番弦音中的哀怨已淡去几分,添了一缕试探之意。 随着了因叩击声连绵不绝,琴音渐转柔和,与酒壶的清响彼此应和,宛若两位久别故人,在迷蒙雾色中互诉衷肠。 了因阖目凝神,指尖节奏随琴音流转——当弦音急促时,他的叩击便放缓,似在温言劝解;当琴声低回时,他的清音便扬起,宛若殷殷鼓舞。 虽未谋面,二人却借这琴叩之声,达成一种玄妙的默契,仿佛能透过音律,窥见彼此心底最深处的波澜。 不知几时,雾中忽然亮起一星微光。 那光晕初时朦胧,随舟影渐近而愈发明澈。但见一艘华美画舫正破雾徐来—— 那画舫通体呈白色,船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船头悬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灯光透过雾气,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甲板上侍立着数名青衣侍女,云鬓轻绾,手托银盘,眼波流转间暗藏机警。 上层廊庑间则肃立着几位劲装护卫,身形如松,太阳穴微微隆起,周身隐有内息流转,正严密守护着中央的锦缎垂帘。 画舫缓缓贴近货船,舷侧相望不过数丈之遥。 这时,船舱外的帘子被侍女缓缓拉开,但见舱内端坐着一位红裳女子。 她坐在一张琴前,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鬓边斜插的赤珠步摇随她抬眸的动作轻轻摇曳。 女子脸上戴着一层绯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 当她的视线掠过商船时,倏然凝在了因身上——眼前的僧人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月白僧袍衬得他宛若谪仙,眉眼间既具宝相庄严,又蕴着星辉般的慈悲。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女子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转片刻,最终落在他手中的白玉酒壶上,眼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她偏首对侍女低语几句,那侍女点头,转身走进船舱,很快便提着一壶酒走了出来。 女子素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夜光杯,广袖半掩朝着了因遥遥相敬。 了因会意举壶相和,仰首饮下时喉结轻动,僧袍袖口滑落一截凝霜皓腕。 女子见他举壶相和,眼波流转间笑意愈深,广袖半掩朱唇,将杯中琥珀琼浆徐徐饮尽。 就在此时,了因忽觉一道锐利目光如冰刃加身。 他抬头望去,但见画舫上层立着个黑衣男子,面容冷峻似寒铁铸就,目光如刀锋般直刺而来—— 了因一愣,这黑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在大无相寺遇到的那东极无定斋的刀客! 只是此时的他,身上的杀气已然内敛,宛若藏锋于鞘,与昔日锋芒毕露之态判若两人。 二人目光在空中相触片刻,刀客便收回视线,仍如孤鹰般环视四周。 这时,先前递酒的侍女已提着玉壶行至船舷,扬声道:“我家小姐说,相逢即是有缘,特赠大师薄酒一壶。” 话音未落,酒壶已凌空飞来,划过数十丈江面,稳稳落在了因案前,壶身端正滴酒未洒。 了因暗惊这侍女腕力精妙,接过时触手生温,浓郁酒香自壶口氤氲而出。 第42章 风暴! 就在他暗自思忖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时,画舫船舱的帘子再次落下,船桨划水的声音响起,画舫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雾中驶去,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了因握着手中的酒壶,正想打开尝尝,一缕清越琴音忽地破雾而来。 他蓦然抬头,只见那画舫珠帘竟再度卷起,红衣女子翩然步出船舱,立在甲板上朝他盈盈一礼。 月光流转间,她竟抬手轻解面纱,随着红绸飘落,一张绝世容颜倏然绽放在月色之中。 但见那女子眉似春山含翠,眼如秋潭映月,玉骨冰肌衬着淡淡胭脂色,仿佛月下初绽的玉兰,清丽中自带三分娇慵。 了因不由怔住——他并非未曾见过绝色。 洛泱之空灵,静心之清冷,二者皆绝色风华榜上世间难得的殊色,可比起眼前女子,终究少了一分灵韵,缺了三分神采。 女子见他怔忡模样,不禁掩唇轻笑。 那笑声如碎玉敲冰,穿透朦胧雾气,在江面上漾开灵动的涟漪。 了因蓦然回神,赧然一笑,合掌还礼。 女子眼波流转,笑意愈深,再度欠身施礼,红袖轻扬间已转身没入珠帘之后。 这一次,画舫真正消失在浓雾深处,唯有袅袅琴音仍在江面低回不去。 待帘幕彻底垂落,画舫已消失在茫茫雾霭中,唯有袅袅琴韵仍在江面低回不去。 了因独坐窗前良久,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壶,随即微微摇头,缓缓合上了窗扉。 货船在东极海域已航行了七日。 这七日里,海面始终风平浪静,湛蓝的海水如绸缎般铺向天际,偶有成群的海鸥掠过船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了因每日除了诵经,便会凭栏远眺,手中时常摩挲着那只红衣女子所赠的玉壶。 说来也怪,壶中酒香隐隐,他却至今未饮一滴。 王满仓这些日子愈发殷勤,每日除了送来精致的斋饭,还会拉着了因闲聊东极的趣闻。 据他所言,东极武林远比南荒错综复杂:东海之滨有刀阁雄踞,东极以北乃大须弥寺法域,至于万象门、风云堂、翠竹山庄、打狗堂等一流势力,则星罗棋布于东极各地。 就连东海以东的列岛之上,除了无定斋与神风堂这两个一流势力以外,尚有十数个二三流门派盘踞。 虽然整个东极以刀阁和大须弥寺的势力最为雄厚,但其他势力也绝不容小觑。 了因听着这些,心中对东极之行的期待又添几分,只盼早日踏足,亲睹那片天地的风采。 第八日破晓,天色未明,了因便被甲板喧哗惊醒。 推门望去,却见本应澄澈的天穹此刻已被墨云笼罩,狂风卷起数丈怒涛,如巨掌般重重拍击船身。 船板在浪潮冲击下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整艘船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佛子!您怎么出来了?快回舱里去!”王满仓浑身湿透,正指挥着船夫们加固船帆,见了因出来,急忙大喊。 了因凝望眼前天地倾覆之威,心知这等风暴绝非寻常货船可挡,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 “王施主,你们先去加固船舱,我来试试能否稳住船身!” 话音未落,僧袍已如白鹤展翅,飘然落定船首。 王满仓见状不敢多言,急忙领着船工们就要退入舱内。 了因立于船头,双足如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甲板,体内无相童子功沛然流转。 一股精纯浑厚的真气自丹田涌起,沿经脉贯注双腿,千斤坠的法门施展开来,他仿佛与整艘货船融为一体,船身果然稍稍稳定了几分。 狂风猎猎,吹得僧袍翻飞如旗,却难撼动他身形分毫! 金刚不坏神功与三色琉璃身交相辉映,青金紫三色光华在肌肤下隐隐流动,在昏天黑地的暴风雨中绽出异彩。 然而,天威难测。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忽从侧翼扑来,如倾颓之水墙轰然砸向货船。 船身猛倾,甲板上木箱纷纷滚落,坠海时激起丈高浪花。 了因只觉排山倒海之力袭来,脚下微晃,险些滑走。 “不好!”了因心中一紧,瞥见王满仓正死命抓着舱门框梁,半个身子已被浪头带得悬空,眼看就要坠入怒海。 了因身形倏动,无相禅步踏出,如青烟掠至王满仓身侧。 他伸手抓住王满仓的衣领,正欲将其拉回船舱,却不料又一道更强的巨浪袭来。 此番浪头竟将船身掀得倾斜近四十度,船帆在狂风中发出刺耳裂响,巨帆如断翼之鸟坠向深海。 更可怖的是,船底竟被暗礁撞出窟窿,海水如凶兽般咆哮涌入。 了因只觉脚下传来可怖吸力,甲板木板已开始迸裂。 “佛子!救我!佛子!救我啊!”王满仓望着脚下不断扩大的破洞,嘶声哭喊,目眦欲裂。 了因深吸一口气,龙象般若功运转至极致,周身筋骨爆出炒豆般的噼啪声。 只见他单手抓住王满仓的衣领,吐气开声,随即腰身一拧,猛然发力,竟将王满仓整个人高高抛起。 王满仓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托着自己,如腾云驾雾般飞向数十丈外那艘尚在风浪中挣扎的货船。 他惊恐地闭上双眼,耳边只闻狂风呼啸,待得双脚触到坚实的甲板,才敢睁眼,发现自己竟已安然落在对面船上。 了因不敢停歇,身形在倾斜的甲板上疾闪,如鬼魅般穿梭在惊惶失措的船工之间。 他或抓或托,或抛或送,将一个个船工稳稳送向安全之处。 每一次发力,他都精准控制力道,既要将人送出足够远的距离,又要避免伤及他们分毫。 就在他抓住最后一名年轻船工,正要发力抛出之际,天色骤然一暗。 不远处水龙卷已然成形,携摧城之势向货船扑来。 狂风撕扯间,甲板木板片片飞起,船体发出令人齿酸的呻吟。 了因只觉身后传来恐怖吸力,当即振臂将年轻船工奋力抛出。 那年轻人在半空中回首,恰见龙卷风边缘已开始吞噬船尾。 而了因正欲腾空而起,水龙卷已轰然而至,漫天海水如天河倾泻。 刹那间,僧袍被狂风扯得笔直,那道青金紫三色光华彻底没入狂澜之中,唯余风暴仍在天地间咆哮。 第43章 天威难挡 被卷入龙卷风的瞬间,了因只觉天地倒悬,万象飞旋,四周尽是咆哮的海水与飞旋的碎石。 狂风如利刃般割在身上,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 了因急忙稳下心神,他当即将三色琉璃身和金刚不坏神功催至极致,青金紫三色光华在体表流转不息。 碎石击打在身,发出叮当脆响,一时之间难伤他分毫。 “必须尽快脱身!”了因心念如电,枷锁境凌空之能骤然激发。 他足踏虚空,身形如鹤冲霄,欲要冲破风壁。 奈何龙卷吞吸之力浩瀚如渊,他刚升起数丈,便被狂暴气流扯回涡心。 此时风暴中心的风力愈发狂暴,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身体。 了因脚下踏出无相禅步依,身形在风暴中辗转腾挪,试图避开在狂风中稳住身形。 三色琉璃身的光芒在狂风中忽明忽暗,就在了因试图寻找突破口时,一道由海水和碎石组成的巨大水龙卷突然从侧面袭来。 这水龙卷直径足有数丈,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到了了因面前。 “无相般若掌!”了因不敢怠慢,双掌齐推,磅礴掌劲轰然撞上水龙。 掌风与水龙卷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了因只觉得双臂剧震,掌力虽然击散了水龙卷,但反震之力让他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还不等他喘息,又一道更为粗壮的气流柱从头顶压下。 这道气流柱完全由压缩的空气组成,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了因脚下无相禅步依急转,身形在狂风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全身气血如沸,掌风间竟隐现龙吟象鸣。 “龙象摔碑手!” 怒吼声中,他双掌携龙象伟力轰向风壁。 此刻了因以龙象般若功的巨力,催动龙象摔碑手,纵是无漏境强者他亦敢硬撼。 然而,这与蕴含龙象巨力的一掌,击在风壁上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涟漪便再无动静。 “轰!” 气流柱重重压在了因身上,了因只觉筋骨欲碎,身形疾坠。 “噗——” 他猛的喷出一口鲜血,三色琉璃身的光芒剧烈闪烁,险些溃散。 了因强提内力,咬紧牙关,龙象般若功全力运转,他双掌向上托举,摔碑手劲如潮奔涌,与气柱僵持不下。 三色琉璃身的光芒在他体表疯狂流转,与金刚不坏神功共同抵御着这恐怖的压力。 然而,风暴的肆虐仿佛永无休止,了因体内的内力正如退潮般飞速流逝,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 就在这僵持之际,了因忽然感觉到体内三色琉璃身的运转出现了一丝异常。 青、金、紫三色光芒不再仅仅是流转于体表,而是开始向内渗透,与他的血肉骨骼逐渐融合。 一股温润如泉的暖流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奔涌不息,所过之处伤痕渐愈,筋骨嗡鸣。 “这是...开始融合了?”了因心中又惊又喜。 自从他习得三重金刚不坏神功后,曾想尽各种办法想要将其与三色琉璃身融合在一起,可最终都失败而归。 这让他在以了因的身份行事时,只能将这门功法深藏起来。 岂料今日在这毁天灭地的风暴压迫下,两种功法竟出现了融合的契机。 然而,天不遂人愿,风暴仿佛感知到了他体内的蜕变,无数道气流顿时化作狰狞巨蟒,在风暴中翻腾绞杀。 了因将三色琉璃身催至极致,同时施展无相禅步依在有限的空间内闪转腾挪。 “无相般若掌!” “龙象摔碑手!” “无相摩诃指!” 了因毕生所学尽数施展,掌风如雷,指影似电,在风暴中与漫天气流、狂暴水龙、飞溅碎石激烈碰撞。 奈何风暴之力无穷无尽,而他的内力却如决堤之水般倾泻。 照此下去,怕是不出半柱香的工夫,他就要内力枯竭。 “不能再这般耗下去了!”了因心念电转,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系统,激活弈刀刀意!” “叮——激活弈刀刀意,是否确认?” “确认!” 话音方落,了因双目骤然睁开,眸中精光暴涨。 一股凌厉无匹的刀意自他周身迸发,竟让肆虐的风暴都为之一滞。 了因只觉得全身内力如决堤般被这道刀意尽数抽空,尽数汇聚于掌心。 他强忍虚脱之感,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风暴壁上一处流转稍显薄弱的节点—— 就是那里! “斩!” 了因遥遥挥掌,霎时,一道璀璨刀光应势迸发。 所过之处,风雷俱碎,硬生生在风暴壁上撕裂开一道缺口。 那缺口虽不甚宽阔,却足以容了因通过。 “走!” 了因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而出。 所过之处,风雨辟易,雷电退散,只在身后留下一串渐渐淡去的残影。 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景象渐明身后风暴的怒吼也慢慢远去。 虽然天色依旧阴沉,但那毁天灭地的威势终是消失了。 了因长舒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这一松,他顿觉浑身力气被抽空,身体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他这才惊觉,体内的真气已经消耗殆尽,三色琉璃身和金刚不坏神功,也因过度催动而开始出现裂痕,皮肤表面的琉璃光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了因包裹,他呛了几口海水,原本涣散的意识反而清明几分。 他奋力在海水中挣扎,随即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筋骨强度正在缓慢攀升,体内经脉也在微不可查地扩张。 就连原本枯竭的真气,也开始如涓涓细流般重新汇聚。 “功法开始融合了!”了因心头一震,当即放松四肢随波漂浮,全力引导着体内的蜕变。 两股炼体功法的交融缓慢而剧烈,每道琉璃光晕流转,都伴着刮骨剜心之痛。 但了因紧咬牙关,苦苦支撑,只要功法相融,在生命之力反哺之下,至少能恢复大半伤势。 不知历经多少潮起潮落,当三色琉璃身的光芒不再明灭不定,终于趋于稳定时,了因缓缓睁开双眼。 “终于...融合完成了!” 第44章 碧海孤舟 了因仰面躺在破旧的船板上,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烈日当空,晒得木板发烫,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已经在这片茫茫大海上漂流了整整三日。 这块船板是他从风暴中逃生后,在海面上偶然发现的。 虽然残破不堪,但足够支撑他的身体浮在水面上。 身为枷锁境武者,虽然了因自认轻功了得,踏浪而行不在话下,甚至能短暂御空飞行。 但眼下真气在这茫茫大海中,他可不敢轻易动用内力。 谁知道下一个岛屿、下一艘船只会出现在何时? 他必须留着这些真气,以备不时之需——甚至吊命用。 了因伸手摸了摸腰间,庆幸系着那里的两个酒壶居然完好无损。 那还剩一壶半的酒,是他目前唯一的补给。 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飞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这大海,当真浩瀚无边。” 了因轻声自语,随即闭上眼睛,以求最大程度的节约体力。 接下来的几日,了因便在这块船板上漂泊。 白天,他顶着烈日,寻找着过往的船只; 夜晚,他躺在船板上,望着满天繁星。 海上的日子极为难熬。 白天,烈日炙烤着海面,温度极高,夜晚,海面温度骤降,寒风呼啸,了因虽身具内功,不谓寒暑。 甚至偶尔会用无相摩诃指击杀一些鱼类,生食充饥。 但干渴却成了最致命的折磨。 如今他只能偶尔啜饮几口酒水润喉,期盼在酒尽之前,天降甘霖。 然而,日升月落,了因已记不清漂泊了多少时日,只知余酒仅够支撑半月。 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因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漂泊了多少天,只知道如今剩下的酒水只够他支撑半个月。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被海水泡烂,纵是身怀数门横练功法,他的肌肤也因长久浸泡而布满褶皱。 这一日,了因正闭目养神,忽然感到身下船板微微震动。 他猛地睁眼,只见不远处一道深灰色的背鳍划破水面,正迅速朝自己逼近。 那是一条体型硕大的鲨鱼,背鳍如刀,显然是将这漂浮的船板当作了猎物。 了因心头一紧——这船板本就残破,若是被这畜生撞上一下,恐怕立刻就要散架。 他想到前世都说鲨鱼鼻部最为脆弱,当下运起真气,想要以掌风击退鲨鱼。 可抬手之际却尴尬地发现:这鱼头光滑溜圆,根本分辨不出鼻子的确切位置。 正迟疑间,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在电视剧中见过的画面——老顽童周伯通骑鲨遨游的英姿。 “要不,试试?” 了因纵身而起,足尖在船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稳稳落在鲨鱼背上。 他双腿紧紧夹住鱼身,左手死死抓住背鳍。 谁知这鲨鱼受惊,顿时疯狂挣扎起来。 庞大的身躯在海中剧烈扭动,激起层层浪花。 了因只觉坐骑猛地向下沉去,这畜生竟要带着他潜入深海! “不行!” 了因皱眉,当即提气飞身而起,他可不愿为这畜生消耗太多体力。 然而就在他凌空而立的刹那,那鲨鱼凶性大发,竟从水底一跃而起,血盆大口直咬了因双足。 “好家伙!” 了因再度拔高身形,衣袂猎猎作响,周身真气鼓荡如潮。 但见他双掌泛起淡淡金光,龙象般若功运转开来,掌风所过之处竟隐隐响起龙吟象鸣之声。 这一记龙象摔碑手拍出,掌风激得海面凹陷三尺,金光暴涨间仿佛真有一龙一象的虚影盘旋而出。 “砰——”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鲨鱼头顶,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那鲨鱼狰狞的头颅应声凹陷,颅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猩红的血水瞬间将周遭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庞大的鱼身在惯性的驱使下猛的砸入海面。 浪花翻涌间,鲨鱼尾鳍最后无力地拍打水面,激起一圈圈血色的涟漪。 不过片刻,那具曾经凶悍无比的躯体便彻底僵直,白花花的肚皮翻转向天。 了因凌空停在鱼尸旁,看着这庞然大物,本想割几块鱼肉食用,却忽然想起前世听闻鲨鱼是通过皮肤排尿的,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刚要转身离去,却又折返回来,运指如刀,“嗤“的一声将那对鱼鳍齐根撕下。 “好歹是鱼翅,莫要浪费了。” ----------------- 又漂泊了不知多少日,了因的嘴唇已干裂得出血,那救命的酒水早在数日前便已耗尽。 纵是他不缺食物,可没有水分的补充,再强悍的身体也要变得虚弱。 就在他思考如何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给自己罐肠时。 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有人!”了因心中一喜,急忙起身远眺。 他知道,有打斗声就意味着有船只,有船只就意味着有生存的希望。 但见海天相接处,两艘大船正在激烈交战。 其中一艘正是那日雾中所见的华美画舫,另一艘则是体型更大的战船,船上众人皆着统一黑衣,手持长刀,如狼似虎般围攻画舫。 了因心中一动,划动船板,朝着画舫的方向靠近。 靠近后,他才看清战局。 画舫上的护卫与侍女正与大船上的人厮杀,已有不少人倒在血泊中。 而在船舱前,那位无定斋刀客正独战五名黑衣人——这五人竟都是无漏境修为! 更令了因心惊的是,那刀客虽以一敌五却丝毫不落下风,刀光如练,将周身守得密不透风。 显然若要脱身,这五人根本留他不住,可他始终固守舱门,分明是在守护舱中之人。 就在这时,战船上忽闻一声暴喝:“动手!” 只见战船上一名黑衣人应声抱起磨盘大小的巨石,双臂筋肉虬结,猛地朝画舫船舱掷去。 “不好!”了因心中惊呼,那石头若是砸中船舱,里面的人定然性命难保。 刀客急忙回身劈斩,寒光过处巨石应声而裂。 可就在这分神刹那,五名无漏境趁机猛攻,刀客被迫回防,终究未能尽数拦下碎石。 只听“轰隆“巨响,两块碎石砸穿船舱。 第45章 画舫惊变 木屑纷飞间,舱内景象一览无余。 了因凝目望去,但见那日的红衣女子坐在舱中,面色苍白如纸,当日那执壶的侍女正横剑护在她身前。 了因心中一紧,他想到自己能撑到现在,也多亏了那日红衣女子所赠的酒。 如今她有难,自己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环顾四周,发现画舫下方的海水相对平静,便悄悄潜入水中,朝着画舫游去。 正当了因堪堪窥见画舫船底之时,心头骤然一凛——只见一个黑衣人正悬停在船底阴影处,周身气息浑厚如渊。 竟是一个无漏境强者! 此人分明是要从水下偷袭,绕过那刀客的防御。 “六个无漏境!”了因心中暗骂,这些人竟如此忌惮那刀客,连这般迂回偷袭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而那黑衣人此刻也发现了了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杀意迸现,如离弦之箭般向了因疾游而来。 了因见那黑衣人疾冲而来,当即运转横联功法,周身泛起金、赤、青三色光华,在幽暗海水中格外醒目。 黑衣人一掌拍来,掌力凝实如铁锥,直取了因心口。 了因不闪不避,无相般若掌轰然推出,掌风激得四周水流倒卷,暗潮汹涌。 “轰!” 双掌交击处爆开一团狂暴气劲,四周海水竟被震得翻腾如沸,暗流激荡。 两人各被震退三丈,黑衣人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未料这和尚掌力竟如此刚猛浑厚,毫不在自己之下。 他当即变招,五指如钩,带着森寒真气向了因面门抓来。 也不知此人练的是何种内功,这一爪之下,森寒真气透指而出,所过之处海水冻结成无数冰棱,如利剑般向了因面门袭来。 了因脚踏无相禅步,在水中宛若游龙,同时右手食指凌空虚点,一道凝练指劲破开重重水流,直取黑衣人膻中要穴。 这一指来得刁钻,黑衣人仓促侧身,指劲擦着肋下而过,一缕猩红血迹在碧波中缓缓飘散。 黑衣人眼中怒意更盛,他周身真气暴涨,双掌缓缓推出。 这一次掌力不再刚猛,反而绵柔如网。 了因顿觉四周水流变得粘稠异常,行动顿时迟缓三分。 他心知这是对方以无漏境修为操控水势,当即运转全力无相童子功,炽热内力透体而出。 “嗤嗤——” 周围海水竟被这股至阳内力蒸腾起万千气泡,宛若沸腾。 二人在水下辗转腾挪,转眼已过百招。 了因虽修为稍逊,但横练功夫已臻化境,配合深厚内功和精妙身法,始终不落下风。 黑衣人久战不下,眼中渐露焦躁,忽然双掌画圆,引动四周海水急速旋转,一个巨大漩涡顷刻成形。 了因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传来,身形不由自主地向漩涡中心滑去。 黑衣人得此良机,身形如鬼魅般疾闪而至,右掌挟着毕生功力拍出,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封死了所有退路,掌风所及,连水流都为之凝固。 这一掌凶猛,了因避无可避,只得举掌相迎。 双掌相接的刹那,了因只觉一股寒流顺着手臂经脉侵入,但无相童子功内力至刚至阳,如烈火燎原,将寒气尽数逼出。 而黑衣人却被了因的炽热真气反灌入体,灼得经脉剧痛,眼中惊骇之色更浓。 终于—— “轰!!!” 积聚到极点的两股真气轰然爆发,狂暴气浪冲天而起,竟将上方三寸厚的船底板击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两人随着冲天水柱破船而出,带起漫天浪花。 了因与黑衣人裹挟着沛然气劲破船而出的刹那,甲板上激战的双方,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连挥舞的兵刃都不由自主地凝滞半空。 刀光剑影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破空而出的身影。 船舱中的红衣女子在瞥见了因身影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玉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和尚竟在此刻现身,莫非也是要来取我性命? 她银牙紧咬朱唇,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人在半空中身形诡异地一折,宛若一只黑色大鹏,携着凌厉无匹的气势直扑红衣女子而去! 红衣女子俏脸骤变,只觉那森寒杀气刺的面门生疼,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被五名无漏境强者死死缠住的无定斋刀客,眼中陡然迸射出骇人厉芒,竟全然不顾身后袭来的凌厉掌风,悍然拧身回斩! 寒芒骤然亮起! 一道凝练至极、霸道无匹的刀气撕裂长空,横斩而出! 刀气如银河倒泻,所过之处,船板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整齐地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 五名黑衣人没料到他竟敢硬受围攻也要强行出刀,首当其冲那人急撤,左侧黑衣人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一掌重重轰在刀客后心。 刀客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挥出的刀气去势反而更添三分狠厉,直逼那欲对红衣女子下杀手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被这不要命的一刀所阻,不得不身形骤停,侧身急闪。 凌厉刀气擦着他的面门掠过,森寒刀意刺得他眉心生疼。 就是这么一刹那的耽搁,了因已然化作一道白光,飞过数丈距离,凌空出现在红衣女子上方。 “休伤我家公主!”侍女见又一道白影如电射至,虽惊得面色煞白,仍咬牙厉叱,挥剑疾刺。 了因眉头微蹙,反手屈指一弹,“铮”的一声脆响,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力精准地撞在剑脊之上。 侍女只觉虎口剧震,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数步,眼中尽是骇然。 了因也不迟疑,左手闪电般探出,凌空一抓,无形气劲已然攫住红衣女子衣领,将她整个人提离甲板。 “刀兄,阻敌!” 话音未落,了因已提着红衣女子,身形如流星般向船外飞掠而去。 刀客闻言,借势旋身,竟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与背后的剧痛,长刀划出漫天寒光。 刀幕如轮,杀气盈天。 竟以一己之力将欲追击的众黑衣人尽数尽数拦住! 第46章 逃1 了因提着红衣女子的衣领,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在海面飞掠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下方波涛汹涌,他左手扣着红衣女子的腰侧,指尖能触到她红裳下温热的肌肤与紧绷的腰线——这姑娘虽被追杀得狼狈,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了因原以为有那刀客阻拦,至少能挣得一炷香的喘息之机。 岂料不过片刻,了因便察觉身后陡然传来一股凌厉的劲风,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直逼后背而来。 “小和尚,留下人来!” 苍老而阴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身后响起,了因心中一凛,他能感觉到这股气息远比刚才那名无漏境强者强悍得多。 来不及多想,了因下意识地将红衣女子护在身前,同时反手挥出一掌,无相般若掌的浑厚掌力倾泻而出,与身后袭来的掌风轰然相撞。 “砰!” 两股强大的力量在半空交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了因只觉得一股雄厚顺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体内,气血瞬间翻涌,牙龈竟被震得出血。 而他也是借着被这股反震之力,再度向前飞掠,与对方拉开身形。 红衣女子抬眸间,瞥见了因唇边那抹刺目的鲜红,急声道:“小和尚,快放我下……”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被了因打断:“会水吗?” “会。”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被了因猛地抛向海面。 这一掷力道巧妙,女子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向下坠落,却在触及水面的瞬间被一股柔劲托住,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没入水中。 与此同时,了因身形猛然一折,三色光华大盛,金、赤、青三色流转不息,将他映照得宛如琉璃宝相。 无相童子功在体内奔腾咆哮,至阳至刚的内力如熔岩奔涌,周身空气被灼得扭曲蒸腾。 “接贫僧一掌!” 了因声如洪钟,无相般若掌应声而出。 这一掌刚猛绝伦,掌风过处竟生出重重幻影,虚实相生,令人眼花缭乱。 追击的老者阴冷一笑,枯瘦手掌迎上,两掌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枷锁境...你竟能将掌法练到这种地步?”老者被掌力震退三丈,声音里终于带了丝难以置信:“你这和尚,果然有些门道。” 了因不答,双掌翻飞如蝶,无相般若掌全力施为。 掌风刚猛无匹却又暗藏玄机,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灼热气浪,掌影重重,将灰袍老者完全笼罩。 “来得好!”老者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中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了因的至阳内力形成鲜明对比。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掌风相交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海面被余波冲击得向下凹陷。 了因硬生生扛住反震之力,但嘴角的血迹又深了几分。 老者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好个佛门护体神功!再接老夫这招试试!”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化作数道残影,双掌翻飞间竟似生出千百只手掌。 每一掌都挟着刺骨寒意,掌风所过之处,海面上竟凝结出细碎冰晶。 了因深吸一口气,无相摩诃指悄然运转。 他右手继续以无相般若掌应对,左手却藏在袖中,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芒。 就在灰袍老者一掌拍向他胸口的瞬间,了因左手倏地探出,这一指快如闪电,指尖金芒大盛,带着分金断玉的锐气直取对方掌心。 指风过处,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嘶鸣,隐隐可见一道金色轨迹划破长空。 “无相劫指!你是大无相寺的传人!”灰袍老者脸色骤变,急忙变招。 他化掌为爪,五指如寒铁般透着森森寒气,直取了因手腕要穴。 了因竟不闪不避,三色琉璃身运转到极致,硬生生承受这一抓。 同时无相摩诃指去势不减反增,指尖金芒暴涨三分,如利剑般直刺对方掌心。 而他的指尖也终于点中了老者的掌心,一股炽热的指力透体而入。 “嗤啦”一声,了因腕间僧衣应声而裂,露出底下泛着三色光华的手臂肌肤。 而他的指尖也终于点中老者掌心,一股炽热指力如岩浆般透体而入。 灰袍老者闷哼一声,只觉一道灼热气流顺着手臂经脉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如遭烈焰焚灼。 他急忙运转内力相抗,眼中杀机暴涨:“好指法!好内力!可惜……” 说罢,他身形猛然暴涨,双掌齐推间竟生出两股诡异的螺旋劲气,如海上骤起的深渊漩涡,直向了因吞噬而来。 了因顿觉四周空气尽被抽空,胸腔窒闷难当。 他强催丹田内力,无相般若掌应势而出,灼热掌风与阴寒漩涡轰然相撞。 “轰隆——” 此番交锋竟引得海面炸起三丈惊涛,狂暴气劲将海水撕成漫天白沫。 了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微微移了位,喉间涌上腥甜,又被生生咽回。 此刻,在海上漂泊多日未进滴水的虚弱终于显现,更糟糕的是,督脉的旧伤在这一连串的激烈交手中隐隐作痛,让他内力运转越发滞涩。 灰袍老者显然看出了了因的窘境,冷笑道:“小和尚,撑不住了吧?” 了因不答,目光扫过海面,看到红衣女子正浮在水中,紧张地望着这边的战况。 他心知不能再缠斗下去,无相禅步依再次施展,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双掌连拍,数道掌风封住了老者追击的路线。 “想走?”灰袍老者冷哼一声,如鬼魅附骨追至,一掌直取后心要穴。 察觉避无可避,了因猛然转身将三色琉璃身催至极致,硬接这开碑裂石的一击。 “噗——” 血雾漫空,他却借势急坠,右手探海捞月般提起红衣女子。 “走!”了因低喝一声,内力运转间,带着红衣女子向前飞掠。 灰袍老者岂容他们轻易逃脱,身形如大鹏展翅般追来,双掌连连拍出,一道道凌厉的掌风向了因后背袭来。 了因头也不回,反手连拍数掌,无相般若掌的掌力与追来的掌风在空中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每一次硬撼都令他唇边血色更深,却也将二人推得更远 一前一后,三人的身影怒海狂涛间追逐成线,所过之处,海浪翻涌,掌风呼啸。 第47章 逃2 海鸟振翅掠过波涛,锐利的眼珠倒映着海面上那两道不断交错、碰撞、追击的身影。 红衣女子伏在了因肩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呼吸声也越发粗重。 她凑近了因耳边,湿漉漉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小和尚,你的真气运行已显滞涩,再这般飞掠半个时辰,怕是要真气逆流了!” 了因其实早已察觉丹田气海翻腾不休,督脉旧伤处传来的刺痛更是如同针扎,只是强提着一口精纯内力不曾松懈。 闻言,他目光一凛,当机立断,低喝道:“憋气!”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然收紧,将红衣女子牢牢箍在怀中,无相童子功瞬间停止运转,两人如同沉重的秤砣,“噗通”一声直直坠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几乎是同时,灰袍老者如苍鹰搏兔般俯冲而至,凌厉的掌风击空,只将海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浪花翻涌的凹陷。 他眼见两人入水,眼中寒光一闪,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如一道灰影般扎进幽暗莫测的海水。 一入深海,光线骤然暗淡,周遭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沉重而窒息。 海水极大地迟滞了身法,了因原本迅捷如风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而冰冷刺骨的海水,也稍稍缓解了他体内因激烈战斗而产生的灼热与痛楚。 然而,身后的威胁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失。 身后的灰袍老者虽也受水流影响,但其修为深厚,内力鼓荡间,追击的速度依然比了因快上不少。 他双掌在水中连连拍出,一道道凝实的掌力破开海水,如同水下暗箭,带着阴寒劲气直取了因后心。 了因感知到身后水流异常涌动,只得勉力扭转身形,或以无相般若掌的掌力硬撼,或以三色琉璃身硬抗。 每一次交手,沉闷的轰鸣在水下传播,震得周围鱼群四散奔逃,也震得了因唇边逸出的丝丝鲜血,随后便在湛蓝的海水中晕开,化作淡红的雾丝。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了因心念急转,目光投向下方更深沉的黑暗。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试图向前游动,反而借助两人身体的重量,全力运转内力,如同千斤坠石般,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急潜而下!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越大,寒意也越重。 身后,灰袍老者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依旧紧咬不放,时不时仍有力道惊人的掌力隔水袭来。 就在这时,了因怀中的红衣女子身体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心头一紧,以为对方是闭气到了极限,缺氧所致。 情况危急,不容他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低下头,准确地攫取了她柔软的唇瓣,将一口气息渡了过去。 “唔!”红衣女子浑身剧震,明眸倏地圆睁,难以置信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专注面容。 冰凉海水中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竟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热,令她心旌狂摇,玉颊生晕,幸好在这幽暗水底无人得见。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羞赧,让她从脸颊到耳根都迅速烧了起来,让她浑身僵直不知所措。 了因却无暇他顾,渡气之后立刻抬头,警惕地关注着身后的动静。 恰在此时,一道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串水泡。 了因顺势向侧下方一闪,目光扫过身下幽暗的深渊。 忽然,他瞳孔一缩——就在下方不远处的阴影中,一只体型硕大无朋的八爪巨怪,正缓缓游弋。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了因心头闪过。 他毫不犹豫,身形加速下潜,在逼近那八爪巨物的瞬间,右掌凝聚残余劲力,隔着海水猛然拍出! “嘭!” 掌劲虽被海水消减大半,仍激得暗流汹涌,水波震荡。 受此一击,那巨大的八爪鱼猛地受惊,庞大的身躯剧烈收缩,随即,一股浓稠如墨、瞬间弥漫开来的墨汁从它体内喷涌而出! 墨色翻涌,漆黑如夜,眨眼间就将周围大片海域染得伸手不见五指。 了因早有准备,在墨汁喷出的前一瞬,便已搂紧红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向斜刺里急速蹿去,身形迅速没入无尽的黑暗与墨色之中。 灰袍老者正追得紧,眼前突然一黑,视线被完全遮蔽。 他心中大怒,连连挥掌,狂暴的掌力将墨汁搅得更加翻滚,却丝毫捕捉不到了因二人的踪迹。 “可恶!”灰袍老者心中暗骂一声,在这完全失去目标的墨色水域里,他只能凭借直觉,选择一个方向,加速追了过去。 了因搂着红衣女子游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渐渐放慢速度。 “终于摆脱了!” 就在他心神稍松之际,数道灰影忽从暗处游弋而出。 了因心头一紧,定睛细看,竟是几只海豚。 它们轻盈地环绕着二人游动,眼中不见凶戾,反倒漾着孩童般的好奇。 了因心中一动,海豚素有灵性,从不伤人,或许可借它们离开这里。 于是他携红衣女子游近豚群,运起内力,掌心轻附于一只体型较大的海豚腹侧。 那海豚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带着他和顾云蕖向海面游去。 在海豚的帮助下,两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可了因内力消耗甚剧,渐觉气力难支,丹田几近枯竭。 海豚似也感知到他的疲惫,再次加快速度。 最终,豚群将二人送至一座海岛畔,静静停驻。 几只海豚潜至二人身下,以温厚的脊背轻轻上托,似乎是想将他们送到岸上。 了因感激地望了它们一眼,强提残存真气,揽住红衣女子纵身向岛上掠去。 刚一踏足沙滩,了因便再难支撑。 这时他才发现,怀中女子因为长时间在海水中浸泡,已经昏迷,连嘴唇也冻的发紫。 了因急忙伸手探向对方脉门,想要渡入真气,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连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 “姑娘...” 下一刻,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了因下意识的将怀中女子又揽紧了几分,试图用自己仅存的体温为她驱散些许寒意。 第48章 苏醒 了因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便觉得浑身无处不疼,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痛楚。 丹田之内空空如也,往日充盈流转的内力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弱感。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略显潮湿的山洞之中,身下垫着些干燥的海草,洞壁嶙峋,隐约能听到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 红衣女子! 他心头一紧,猛地转头向旁边看去,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那抹红色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洞口附近一小堆勉强收集起来的枯枝前。 她正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用两块黑色的火石碰撞出火花,火星偶尔溅到干燥的引火物上,却总是闪烁一下便迅速熄灭,未能成功点燃。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生疏和焦急,甚至有些手忙脚乱,那持续不断却毫无成效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正是这声音将他从昏沉中拉了回来。 “姑娘……”他尝试开口,声音却干涩沙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 那抹红色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迅速回过头来。 尽管发丝凌乱,面色苍白,衣裙也因海水的浸泡而显得狼狈不堪,但那张转过来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见了他因醒来,那如同水墨勾勒的眉眼,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阴霾天空中骤然破开的光线。 她立刻丢下手中的石块,快步走了过来,关切地蹲下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了因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岩壁上:“还……死不了。有……有水吗?” 女子闻言立刻点头,从旁取来一只椰壳碗,其中盛着清冽淡水。 了因立刻接过淡水,贪婪地猛喝一口,甘甜的水流滑过喉咙,缓解了多日的干渴。 几口下去,椰子壳中的清水便已见底,了因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抬袖拭去唇边水渍,这才发觉那红衣女子正静静望着自己,眸光清亮如洗,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见他目光投来,女子立即起身,敛衽为礼,声音虽还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清晰:“若非大师舍命相救,云蕖此刻早已葬身鱼腹。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了因微微摇头,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愈发沙哑:“姑娘言重了。说起来,你也算救了贫僧一命。” 顾云蕖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前些时日,贫僧在海上遭遇风暴,多亏了姑娘所赠的那壶酒……” 他边说边下意识探手去摸腰间,指尖却只触到粗糙的僧袍——原本系在那里的两只酒壶,此刻已不见踪影。想必是在先前激战与浪涛挣扎中遗落了。 他不禁有些怅然若失,那白玉酒壶可是洛泱送给他的,他可是很喜欢的。 轻轻叹了口气,了因暂时将酒壶的事情放下,目光重新落回顾云蕖身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姑娘可知……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要对姑娘下此毒手?” 听到这个问题,顾云蕖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凝,那双明亮的眸子下意识地低垂了一下,避开了了因的视线,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了因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抬起头,迎着了因的目光,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姓顾,名云蕖。”她轻声说道,声音清晰而柔和:“家父……是无定斋斋主,顾千秋。” 了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无定斋,那可是东极江湖的一流势力,坐拥贸易航运,富甲一方。 斋主顾千秋更是归真境修为,名列玄机阁天榜的绝世高手——这样的身份,竟有人敢截杀其女? “原来是顾斋主的千金。失敬。” 随即他又想起之前听到那侍女分明称呼她为“公主”,这让他有些不解。 “顾姑娘,贫僧之前似乎听到你的侍女称呼你为‘公主’?这是……” 顾云蕖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微微抿了抿唇,解释道:“大师有所不知。无定斋并非寻常江湖门派,它掌控着东海三十六岛以及沿岸数十城镇的商贸往来,某种程度上,在这些地方,我父亲的话便是规矩。加之斋中延续了一些古制,地位尊崇,因此……辖境内的百姓们出于敬重,便习惯性地称我为‘天云公主’。” “原来如此。” 了因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顾姑娘可知那些黑衣杀手是何人指使?留个无漏境高手,摆出如此大的阵仗,绝非寻常实力!” “若我所料不差,”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丝寒意:“应当是……‘神风宫’所为。” “神风宫......” 了因眉头微皱,心中思绪翻涌。 东极之地虽然疆域不如南荒辽阔,但江湖势力之错综复杂,却远胜南荒。 这里一流势力便有十数个,其中就包括神风宫和无定斋。 与其他势力不同的是,这两大宗门并不在东极大陆本土,而是远在东海深处的岛屿之上,各自占据一方海域,掌控着海上贸易与航运。 顾云蕖见了因眉心紧皱,开口道。 “二十年前,神风宫宫主柳生大无与我父亲在东海之中有过一战,那一战柳生大无被我父亲重伤,从此神风宫便与我们无定斋结下了不解之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至于更深层的缘由...涉及宗门秘辛,恕云蕖不能告知。只能说他们此番截杀,意在通过我对付无定斋,对付我父亲。” 了因闻言点头,既然对方不愿多言,他自然不再追问。 第49章 为啥亲我 “施主可知这是何处?” 顾云蕖闻言轻轻摇头:“实不相瞒,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开无定斋。” 了因闻言恍然,难怪江湖上从未听说过对方的名号。 以她这般倾国倾城之姿,若非深居简出,怕是早已名动江湖,登上那令无数江湖儿女向往的绝色风华榜了。 “大师的伤势如何了?”顾云蕖关切地问道。 “多谢施主挂心,只是些皮外伤,内力损耗较大,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他顿了顿,觉得喉间干渴难耐:“不知施主这里可还有清水?” 顾云蕖拿起一旁的空椰壳,轻声道:“方才的水都用完了,我这就去溪边取些来。” “有劳姑娘了,还请小心。”了因叮嘱道。 目送顾云蕖的身影消失在山洞中,了因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内功心法。 随着丹田内一丝微弱的真气缓缓流转,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涓涓细流。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把内力运转了三个周天,缓缓睁开双眼时,却见顾云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蹲在他对面,双手托着香腮,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张精致得不像凡尘中人的脸庞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窒息,让了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他急忙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伸手取过一旁的椰子壳:“多谢施主。” 说着便仰头饮了起来。 清凉的溪水滑过喉间,稍稍平复了他莫名加快的心跳。 然而就在他仰头饮水时,顾云蕖忽然轻声问道 “大师方才在水下……为何要亲我?” “噗——咳咳咳……”了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呛住了水,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满脸通红。 他刚要反驳“何时亲过姑娘”,却猛然想起水下为了救她,确实曾以口渡气。 了因慌忙放下椰壳,双手合十解释道:“阿弥陀佛,施主莫要误会,贫僧当时是为了给施主渡气,绝无轻薄之意。” 顾云蕖眨了眨眼:“为什么要渡气?我又不是不会内功。” 了因闻言皱眉,正要开口说“会内功之人怎会怕冷”。 却怔了怔,随即突然伸手抓住顾云蕖的手腕,动作快得让她惊呼一声:“你这和尚怎么又摸我?” 了因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沉声道:“别动。” 指尖已搭上她的脉门。 片刻后,了因抬头看了一眼顾云蕖,对方的脉搏看似平稳,实则内里暗流汹涌,一股阴寒之气潜伏在经脉深处,正被以内力强行压制。 这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你中毒了?” 他忽然想起船舱破裂时,顾云蕖脸色惨白的模样。 当时只当她是受惊,如今想来,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了因不由耳根一热,好在山洞内昏暗并不明显。 “施主体内这毒颇为凶险,虽暂时被内力压制,但若不及时解毒,恐伤及经脉。贫僧倒是能解,只是这荒山野岭,怕是寻不到足够的药材。” 顾云蕖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反正有内力压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忽然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了他因:“没想到你一个和尚,居然还懂医术?” 了因正要回答,却见她突然捂住嘴,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瞧我糊涂的,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却连你的法号都还不知道。只听说你是大无相寺的弟子,还未请教大师如何称呼?” 了因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法号了因。” “了因?!”顾云蕖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里满是惊讶:“我知道你!惊鸿照影榜第一位,大无相寺的了因和尚!” 她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啧啧称奇:“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还想着一个和尚能好看到什么地步。今日一见才知,惊鸿照影榜果然名不虚传。” 了因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施主过誉了。以施主的容貌,若在江湖上露面,定会被列入绝色风华榜。” 顾云蕖闻言嘻嘻一笑,眉眼弯弯:“你也觉得我好看吧?” 了因认真点头:“施主国色天香,少有人及。” 这话让顾云蕖更加开心,眉眼间尽是笑意,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了因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响。 还没等了因感到尴尬,顾云蕖先红了脸,小声解释道:“我...我因为不能用内力,所以没打到猎物...” “无妨。”了因转头看向一旁还未点燃的柴火堆。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点,一道精纯内力激射而出,干柴应声燃起熊熊火焰。 “施主在此稍候,贫僧去去就回。”了因说完,便站起身来。 顾云蕖乖巧点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了因提着野猪回到山洞时,发现洞内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原本散落的枯叶被扫到一旁,地面铺上了干净的干草。 顾云蕖正蹲在火堆旁添柴,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迎上前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去溪边洗了把脸。 “你打到野猪了?”顾云蕖惊喜地看着了因手中的猎物,刚想上前帮忙处理,却突然顿住脚步,脸上泛起红晕:“那……那个……我...我不会做饭。” 了因微微一笑:“无妨,贫僧会。” 说着,他从破旧的僧袍中掏出几个用树叶包裹的调料。 顾云蕖好奇地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 “野茴香和山椒。”了因一边处理野猪,一边解释道:“烤野猪肉时撒上些,能去腥增香。” 片刻后,野猪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堆中,激起阵阵香气。 了因将最先烤好的一块肉递给顾云蕖:“施主请用。” 顾云蕖接过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好吃!没想到大师手艺这么好!” 了因谦逊地摇头:“不过是些粗浅手艺。” 说着,他并指如刀,一道掌风掠过,精准地切下一块肉来。 顾云蕖看着他这番动作,忍不住小声问道:“和尚吃肉...好吗?” 了因不慌不忙地咬了一口肉,淡淡道:“贫僧修心不修口。况且,施主先前给贫僧酒喝时,怎么不想着出家人不能饮酒?” 这话让顾云蕖顿时红了脸,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因大师果然传言一样,很特别。” “特别什么?”了因微微摇头:“就是个喜欢满足口腹之欲,又很会找借口的和尚。” 顾云蕖听完,忍不住抿嘴笑了。 “了因师傅能说出这种话,就已经很特别了。” 第50章 为啥当和尚 两人边吃边聊,篝火映照下肉香四溢。 了因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野猪肉,随口问道:“施主此次为何会来这东极之地?” 顾云蕖正要咬肉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倏地黯淡下来。 但了因正低头切肉并未察觉,而对方也很快恢复如常,轻声道:“是去见一位世伯。” 话音未落便急忙岔开话题:“说起来,了因师傅不愧是大无相寺嫡传,仅是枷锁境的修为,竟能与无漏境强者打得难解难分。” “不过侥幸而已。”了因摇头。 元丹境之上的武者,已能感知天地对自身的束缚。 待挣断枷锁后,便可调动部分天地元气,这也是他们能短暂凌空的原因。 而那灰袍老者乃是无漏境强者,调动天地元气至少要比了因多上五成。 而他之所以能短时间与之抗衡,除了将多种武学练至大圆满并领悟特性外,也是因为那金刚不坏神功属实厉害,防御效果堪称惊人,不愧是能与如来神掌并列的神功。 不过了因暗自盘算,若他督脉复原,,凭他深厚根基全力施为,倒也不惧那灰袍老者。 况且当日若非顾及顾云蕖在侧,以他龙象般若功第四重的沛然巨力,辅以龙象摔碑手的刚猛霸道,大可放手与那老者硬撼到底。 两人很快便吃完了饭,在了因打算闭目调息之际,顾云蕖忽然从怀中掏出两支新削的竹笛,递了一支过来。 篝火映着她微红的侧脸,轻声道:“今夜月色正好,你我相逢亦是缘分,不如合奏一曲?”不待了因回答,已将竹笛塞进他手中。 竹笛尚带着女子怀中的余温,触手生温。 了因低头看去,笛身新削的痕迹尚在,笛孔修得圆润整齐,显是费了番功夫。 他不好推拒,只得点头应下。 顾云蕖将竹笛抵在唇边,清越的笛声悠然响起。 了因闭目静听,但觉笛声如溪流淙淙,其间暗藏几许难以言说的郁结,似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但与当初那曲琴音相比,今夜笛声中又隐隐透出些许欢欣,如同冰雪初融时第一滴落下的水珠。 了因睁眼望去,但见顾云蕖垂眸吹奏,长睫在火光映照下投下细密阴影,唇角却噙着一丝浅淡笑意。 待到一个换气处,了因执笛相和,笛声初起如春风拂过新柳,渐渐与她的笛音交融相汇。 两股音律时而如双燕绕梁,时而如清泉击石,在这荒山野岭间竟奏出几分欣欣向荣的生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风飘散如流萤。两人笛声愈发和谐,仿佛早已默契多年的知音。 顾云蕖偶尔抬眼望向了因,眸中映着跃动的火光,那压抑已久的心结似乎在这笛声中渐渐消融。 了因恰在此时抬头,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笛声里那点压抑渐渐消散,只剩下山风拂过新竹的清新,月色洒在溪涧的澄澈。 这一刻,篝火旁仿佛不再是荒山野岭,而是春回大地时万物复苏的竹林。 一曲终了,顾云蕖眼中满是喜悦之色,她轻轻放下竹笛,指尖还留恋地抚过笛身。 “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几分感慨。 了因含笑点头。 对方的音律造诣虽不及他这般登峰造极,但不知为何,那笛声中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停顿,都与他心意相通。这种契合,远非技艺高低所能衡量。 顾云蕖悄悄抬眼,借着篝火跃动的光影,偷偷打量着了因的侧脸,见他转头,赶忙收回视线,装作整理衣袖的样子。 篝火渐弱,顾云蕖随手添了根枯枝,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了因师父,你...为何会出家为僧?” 许是方才那曲合奏拉近了彼此距离,了因沉吟片刻后道:“最开始当和尚,不过是为了活着。” 他声音平静:“我爹是个赌鬼,我们姐弟四个都被他卖了,若不是我年纪正合适,被卖进了善堂,怕是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外月色:“许是上……之前太累了。等能活下来后,想想当和尚也挺好的。既饿不着,也不用操心俗世纷扰。” “可后来才发现。”了因摇头轻叹:“即便是方外之人,也难免遇到腌臜事。” 顾云蕖若有所思地点头,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因身上。月光透过石缝洒落,照在他残破的僧袍上,却丝毫掩不住那份超然出尘的气质。 她轻声道:“像了因师父这般超尘之人,本就不该被红尘俗事沾染。” 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了因闻言轻轻摇头,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说什么出尘,不过是沾了这副皮囊的光罢了。若我生得五大三粗,满面尘灰,施主怕也不会这般想了。” 了因这般自嘲,让顾云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随后她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的。” 顾云蕖双手环抱着膝盖,目光清澈地望向他:“虽然只与了因师父见过两面,但你在南荒的事迹,我却听了不少。”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笛上的刻痕,眼中泛起困惑:“我总觉得,了因师父好像...好像与这世间格格不入。不像个循规蹈矩的僧人,倒像个...” 她沉吟片刻,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像个偶然路过人间的旁观者。” 了因心中微震,偷偷瞄了对方一眼。 篝火映照下,顾云蕖托着腮,目光飘向洞外月色,似乎还在为刚才的发现而感慨,并未察觉自己这番话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 他急忙收敛心神,拨了拨渐弱的篝火,声音平静无波:“施主想多了。夜已深,还是早点休息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养好伤,就想办法造船离开。这荒岛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第51章 画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了荒岛求生的日子。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了因就会先去海边查看情况,看看是否有船只经过,然后再去树林里寻找食物和草药。 而顾云蕖则留在山洞里,整理柴火,偶尔还会去海边捡些贝壳,串成简单的饰品——虽然简陋,却能给枯燥的日子增添些许乐趣。 待到暮色四合,二人常并肩坐在洞外礁石上,各执竹笛,清音相和。 笛声袅袅间,心扉渐开,情谊日笃。 这一日合奏完毕,余音尚在暮色中缭绕。 顾云蕖忽然侧首问道:“江湖传闻了因师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知...可否为小妹画一幅画像?” 了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这荒岛之上,连张纸都寻不着,更别提笔墨丹青了。” 顾云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起身拉住他的衣袖:“你随我来。” 她牵着了因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不可辨的小径前行。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面平整如镜的青色石壁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看!”顾云蕖松开手,雀跃地指向石壁:“这是我前日捡拾柴火时偶然发现的。这石壁光滑得如同打磨过一般,不正是一张上好的画纸?” 她转身对了因笑道:“了因师傅内功深厚,以指为笔,以石壁为纸,想来应该难不倒你吧?” 了因凝视石壁片刻,目光转向顾云蕖那双盈满期待的眸子,唇角微扬:“看来这番心思,你酝酿已久了。” 顾云蕖闻言,脸颊霎时染上两抹霞色,宛如初绽的桃瓣。 “你……你若是应下,我……我便再为你舞一曲。” 这话一出,了因眼睛一亮,他不由想起三日前那个月夜,他吹奏那首前世的《难却》时,对方竟情难自禁地在银辉下翩然起舞。 那时她广袖轻舒,腰肢柔转,足尖点过沙滩的姿势宛如惊鸿踏雪,月华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形,每一转眸、每一回旋都让了因心旌摇曳,至今忆起仍觉心跳如擂鼓。 只是自那之后,任凭他如何软语相求,她却再也不肯应允。 想到这里,了因点头应下。 随即他抬头仔细打量起面前的石壁,沉吟着该如何利用这天地造化,将对方的样子永远镌刻在这沧海孤岛之上。 他忽的眼前一亮,想起第一次碰面时,对方举杯相邀的样子,一个绝妙的构图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下一刻,了因提气纵身,衣袂翻飞间已凌空而起。 只见他运气于指,食指如刀,竟直直插入坚硬的石壁之中。石屑纷飞间,他手腕轻转,勾勒出女子优雅的侧脸轮廓。 就在他画出第二笔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弈刀叟当初那一刀的场景。 这一次,那刀意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刀锋就贴着他的面门划过,寒意刺骨。 了因心念电转,知道这是他激活刀意,斩出那一刀的原因。 他不敢怠慢,身形在空中回旋飞舞,指尖在石壁上游走如龙。 了因下意识地将那抹稍纵即逝的刀意融入画中——每一笔都带着刀法的凌厉,却又化作柔和的线条。 指尖过处,石屑簌簌而下,竟在画中人的衣袖褶皱间留下刀锋般的笔触,在发丝勾勒时,又化作绵密细致的刀意。 他时而凌空翻转,以指为笔,在石壁上刻画出顾云蕖盈盈含笑的模样;时而侧身斜飞,在眉眼间留下温柔中带着锋芒的刻画。 石壁上的画像渐渐清晰——一个执杯浅笑的女子跃然壁上,衣袂飘飘间竟暗含刀法的韵律,仿佛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真意。 待他最后一笔落下,身形轻飘飘地落回地面,石壁上已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画中顾云蕖举杯相邀的神态惟妙惟肖,更奇特的是,整幅画竟隐隐透出一股凌厉而又内敛的刀意。 顾云蕖凝神细看,先是惊喜地拍手:“这......这简直......” 她一时词穷,双颊绯红,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从未见过这般传神的画像!” 她缓步上前,指尖虚抚着石壁上的线条,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画中......竟蕴含着刀意?” 她转身看向了因,眼中满是震撼:“你竟将刀意融入了画中?” 了因点头:“正是。有位前辈于临终前,在我面前斩出最后一刀,这刀意便源自此。” 随后他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惜贫僧素不喜用刀,这刀意也是突然爆发。若不将它留在画中,怕是日后就要消散了。” 他顿了顿,随即笑道:“若是日后有人登上这孤岛,见了这画像领悟了刀意,怕是会认你做师傅呢。” 顾云蕖闻言给了他一个娇俏的白眼,随即又转向石壁,细细打量起来。 “这刀意……” 她指尖虚抚着画像上的线条,话音也越来越低。 了因见她竟看得入了神,仿佛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 不禁心中暗忖:难道这弈刀叟前辈的刀意竟与她有缘? 他不敢打扰,只静静立在一旁。 海风拂过,卷起顾云蕖鬓边的青丝,她却浑然不觉。 半个时辰过去,顾云蕖终于轻吁一口气,缓缓回过神来。 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闪烁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算无遗策,料敌于前......”她喃喃低语,忽然转向了因,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莫非就是弈刀叟前辈的弈刀之术?” 了因颔首:“姑娘好眼力,竟能从这画中窥见弈刀真意。” 顾云蕖轻抚胸口,平复着激荡的心绪,良久才感慨道:“江湖上都说,天下刀客尽出刀阁。当年我爹心高气傲,偏不信这个邪。他独自驾舟渡海,远赴东极,想要挑战刀阁阁主。” 她抬头望向,喃喃道:“可爹爹他连山门都未能踏入,就在山脚下的一块石碑前,被一股浩瀚如海的刀意逼得连连后退。回岛后,他常对月独酌,总是感慨刀阁不愧是刀阁,一块石碑上的刀意,竟已蕴含天地至理。” 她转身望向了因,神色复杂:“这画中的刀意虽只是弈刀叟前辈的残意,却已让我受益匪浅,真不知那位刀阁阁主到底是何种境界!” 第52章 遇袭1 自那日起,顾云蕖果然对这石壁上的弈刀刀意格外看重。 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踏着晨露来到崖壁前,常常一站便是一天。 而了因则每日清晨外出,在岛上寻觅野果、捕捉鱼虾。 这孤岛虽小,却物产丰饶,足够二人果腹。 午后时分,他总会准时回到石壁前,而顾云蕖大多沉浸在刀意之中,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若有所悟。 了因也不打扰,只寻一处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低声诵念《圆觉经》。 到了晚间,二人常在篝火旁对坐。除了偶尔合奏一曲外,顾云蕖更多时候会取出以贝壳制成的棋子,向了因请教围棋之道。 “这一子落在这里,可是要断我大龙的后路?”了因执白子沉吟,忍不住抬眼打量对面的女子。 月光下,顾云蕖唇角微扬,眸中闪烁着洞悉先机的慧光,终于落下一子。 了因微微颔首:“云蕖你这一手,倒是暗合弈刀之术中''以正合,以奇胜''的精要。” 顾云蕖但笑不语,只是专注地盯着棋盘。 了因注意到,不过十余日功夫,她的棋力竟突飞猛进,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沉稳老练,落子间隐隐带着几分弈刀叟的算路。 了因心中不免泛起嘀咕:前世那些主角遇险,总能逢凶化吉,偶得奇遇。怎么轮到自己,不仅半点机缘未得,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 他暗自摇头,这弈刀刀意分明是他留在画中,如今却成全了顾云蕖的悟道。 不过这些时日下来,了因也并非全无收获。 自从三色琉璃身与金刚不坏神功融合之后,新成的无垢琉璃身已融合了二者的名字。 无垢琉璃身(特性:内外明澈,金刚不坏,不动如山)可升级,可融合武学 虽然督脉依旧没有完全修复,但让了因高兴的是,如今他的神通碎片已经突破了90大关,到达了91枚,只差最后8枚,就能凑够99的数量,从而激活一门神通。 这段时间,两人每日谈天说地,从武学心得到时事见闻,从佛理禅机到江湖轶事,渐渐让了因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尤其是每当双笛和鸣,那悠扬的笛声在孤岛上空交织缠绕之时,了因更会有一种心有灵犀的奇妙感受,仿佛两人的心神都在音律中交融。 虽然这里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但有顾云蕖这样的绝世美人相伴,了因反而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两人登岛的一个半月后,一日了因刚淬炼完身体,抱着沉重的石头从深海走回岸边。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短暂微弱却又十分熟悉的刀意从石壁方向传来。 了因心中惊喜,莫非顾云蕖成功领悟了弈刀刀意? 正当他要快步赶回,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那刀意中竟夹杂着一丝凌厉的杀气。 了因心头一紧,立刻丢下怀中巨石,身形如电般向石壁方向掠去。 石壁前。 顾云蕖嘴角流淌着黑血,正被当日追击的那灰袍老者凌厉攻击。 虽然她中毒在身,用全部内力压制着毒性,但面对生死的选择,还是不得不调动了一部分内力,凭借领悟的弈刀刀意那料敌于先的本事,勉强躲避着老者的狠辣招式。 “不愧是顾千秋的女儿,想不到你中了七绝散,还能支撑这么久!”灰袍老者狞笑着,攻势越发凶猛。 顾云蕖面色苍白,毒气已经隐隐上脸,却总在即将击中时以毫厘之差躲过。 “前辈何必苦苦相逼?”顾云蕖强撑着说道,声音虽弱却依旧清冷:“你应该知道,若是你杀了我,不止会得罪无定斋,更会得罪刀阁!” 她咬紧牙关,黑血不断从嘴角渗出,显然是在强行动用内力导致毒素加速蔓延。 灰袍老者闻言冷笑:“既然我们敢出手,就不怕无定斋的报复。至于刀阁——” 他语气中带着讥讽,“少扯虎皮做大旗!” 话音落下,灰袍老者身形骤然前倾,右掌轻飘飘拍出。 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暗含七重后劲,掌风未至,已带起漫天沙石,将顾云蕖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顾云蕖瞳孔微缩,弈刀刀意瞬间运转到极致,在她眼中,老者这一掌化作十九道虚实相间的轨迹,每一道轨迹又暗藏三种变化。 她脑海中飞速推演,终于在电光石火间算出第七道轨迹才是真正的杀招——可就在她看清这一掌路数的刹那,剧毒已随着内力运转直冲心脉,让她身形微微一滞。 “晚了!”灰袍老者狞笑一声,掌势陡然加速。 那原本看似缓慢的一掌竟在最后三尺距离骤然爆发,七重后劲层层叠加,掌风凝如实质。 掌风已至顾云蕖面门三寸,那裹挟着刺骨阴寒的劲气,竟将她鬓边青丝冻成细碎冰碴。 顾云蕖瞳孔骤缩,体内七绝散的毒性因强行运功已蔓延至心口,喉头腥甜翻涌,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快消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如古钟的佛号陡然炸响—— “阿弥陀佛——” 声浪未绝,林间骤然狂风卷涌! 那原本压向顾云蕖的阴寒掌劲,竟被一股沛然气劲硬生生截在半空,两股力道悍然相撞,爆出“嗡”的一声闷响,气浪四溢。 灰袍老者脸色骤变,只觉一股灼热如岩浆的内力顺掌反噬,逼得他踉跄后撤半步,袖口竟隐隐泛起焦痕。 下一瞬,一道白影如惊鸿踏雪自密林中掠出,声未至,人已临—— “接贫僧一掌!” 了因疾掠而至,足尖在顾云蕖身侧半尺轻点,巧劲一送,将她向后带开半寸。 同时左掌猛翻,如赤焰贯空,直迎而上! 双掌相触的刹那,灰袍老者只觉一股刺骨寒意刚渗入经脉,便被了因掌心迸发的炽热内力轰然逼退—— “嗤——” 寒热交锋,白雾蒸腾! 灰袍老者掌心如触烙铁,灼痛钻心,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两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方勉强定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掌心竟已泛起赤红灼痕——这秃驴的内力,何以炽烈如斯? 第53章 遇袭2 顾云蕖靠在了因身后,见他掌心热气氤氲未散,悬着的心稍定。 显然了因的内力至刚至阳,能够克制老者阴寒掌劲。 只是贱了因左臂微不可察地轻颤,她忍不住低声急道:“你……莫要硬拼……” 了因没有回头,脊背却如青松般缓缓挺直。 “安心,这里交给我,你专心压制毒性!” 话音入耳,顾云蕖望着了因那如峙渊岳的宽厚背影,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眼眶竟有些发热。 方才还如附骨之疽的死亡阴影,在这道背影出现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她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嘴角溢出的黑血也似不再灼喉——只要他在,好像就没什么好怕的。 “又是你这秃驴!”灰袍老者目眦欲裂,双掌交错间周身阴寒真气暴涨如墨:“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今日便让你与这丫头一同葬身此地!”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双掌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抓向了因心口。 这一爪竟凝出实质的冰棱,沿途的杂草瞬间被冻成冰晶,足见其阴寒内力之霸道。 了因体内无垢琉璃身瞬间运转到极致,青金紫三色光华在肌肤下流转如潮。 “铛!”的一声脆响,老者的冰爪落在了因胸口,竟如击在精钢之上,冰棱应声碎裂,飞溅的冰屑落在了因僧袍上,还未触到布料便被体表炽热的内力蒸腾成白雾。 “什么?!”灰袍老者惊怒交加,他这“玄冰爪”连精铁都能抓穿,竟破不开这和尚的护体神功。 不等他回神,了因右手已凝起浑厚掌风,无相般若掌顺势拍出——掌影重重叠叠,虚实相生,前一道掌劲还在半空,后一道已带着焚金熔铁的炽热逼至老者面门。 老者急忙侧身闪避,左掌横挡。“砰!”双掌相撞,老者只觉一股刚猛无匹的力道顺着手臂经脉狂涌而来,气血瞬间翻涌,整个人竟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脚掌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竟已被掌风灼得泛起焦红,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感顺着经脉蔓延。 而刚才交手的刹那,了因也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道鲜血。 对方在无漏境不知沉浸了多少年,他此时督脉断裂,若是硬拼,还真不是这老家伙的对手。 他余光瞥见顾云蕖,心里有些无奈,若是对方不在,他大可凭龙象般若功和龙象摔碑手这两种武学,与对方硬憾一场,但现在…… “秃驴,就这点本事?”灰袍老者调息已毕,狞笑着再度欺身而上。 “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这破护体神功,能挡得住我多少招!” 他双掌翻飞间寒气大盛,周身凝结的薄冰竟发出细密脆响,每一掌挥出都带起刺骨阴风,地面霜纹如蛛网蔓延,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了因脚踏无相禅步,僧袍在霜雾中飘若青烟。 无相禅步“踏雪无痕”的玄妙此刻展露无遗,他足尖轻点覆冰地面,非但未留痕迹,反借冰面滑劲将身形催得更快三分。 无相般若掌虚实相生的掌影忽左忽右,一道灼热掌风扫过老者肩头,僧袍与冰霜相触竟腾起缕缕白汽。 老者急退时,了因忽以无垢琉璃身硬接掌劲,趁其回气间隙,无相摩诃指如电光石火直取膻中穴。 二十招间,老者衣襟已现四道焦痕。 至阳内力透体而入,令他寒潮劲气运转滞涩,每次提气都似有火线在经脉中游走——这正是“伤敌八百”的妙处。 然而老者终究功力深厚。 有次故意卖个破绽,任由了因掌落肩胛,却将七成寒潮劲气反灌而入。 了因闷哼暴退,咳出的血珠在半空凝成冰晶,僧袍袖口冻如铁甲——这便是“伤己一千”的凶险。 “秃驴!看你还能撑多久!”老者抹去嘴角血沫,狞笑愈盛。 了因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没半分慌乱。 他清楚自己的短板:武学境界虽高,招式防御皆属上乘,奈何督脉断裂致内力不济,久战必败。 而老者虽是境界高,但连中他数记至阳掌力,经脉定然也不好受,若真拼到最后,胜负犹未可知。 “系统,查看可加点武学!” 了因心念急转,直接呼唤系统。 随着系统面板弹出,了因却见所有已学武学,除了一门无垢琉璃身以外,竟无一门可加,而那无垢琉璃身的可升级按钮,此时也是一片灰暗。 他眼角余光扫向顾云蕖,急声道:“顾姑娘,你有适合的武学?掌法,指法,轻功,甚至横练功法都行!” “哈哈哈!你这秃驴倒是不挑!”灰袍老者闻言大笑,掌风更急:“临阵磨枪?你当自己是佛祖不成?” 虽出言讥讽,他暗地里却将内力又提三成。 这和尚出身大无相寺,武学精妙绝伦,饶是他浸淫无漏境多年也不敢小觑。 顾云蕖心念飞转。无定斋虽以刀法立派,却非没有其他绝学。 念及了因善用掌法,她突然朗声:“我爹爹有一门掌法,名为《度厄掌》,也算是佛门武学。口诀是‘离火焚天,度厄归元,掌出如日,破邪驱寒’!要义是以内力引动体内阳火,掌劲需刚柔并济,初时如星火,再发如燎原……” 她语速极快,将《渡厄掌》的运功路线、发力诀窍,都快速道出。 “叮——检测到新武学《渡厄掌》,是否收录?”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收录!立刻加点至大圆满!”了因毫不犹豫。 话音未落,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涌现,随后,轰然爆发,汹涌而出,如江河决堤般冲入四肢百骸。 原本已臻化境的内力竟在瞬息间暴涨三成,经脉中奔流的气劲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就在这力量巅峰之际,他忽然察觉到体内那道桎梏已久的枷锁——第五重境界的最后一道锁链正在剧烈震颤。 了因当即运转全部内力,如潮水般冲击着那道无形枷锁。 “就是此刻!” 了因心中低喝,引导着这股磅礴巨力,如同炽热的洪流,狠狠地撞向那道最后的束缚! 第54章 遇袭3 “咔嚓——!” 一声唯有了因自己能听见的清脆碎裂声自体内深处响起,那道桎梏已久的无形枷锁应声而断,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四肢百骸。 阻碍既去,周身穴窍如逢春之蕾,次第绽开。 天地元气似江潮倒灌,奔涌而入。 枯枝轻颤、霜纹蔓延、甚至顾云蕖急促的呼吸声,都化作天地元气最细微的波动映入心湖。 就在境界突破的刹那,一股温润如玉的生命精华自丹田深处反哺而出,沿着督脉缓缓流淌。 那断脉处原本如同干涸的河床,此刻却如逢甘霖,断裂的经脉在生命精华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接。 了因只觉脊背一阵酥麻,仿佛有万千蚁虫在椎骨间爬行,又似春蚕吐丝般细密绵长。 当最后一段督脉贯通时,了因浑身一震,只觉丹田气海骤然充盈,原本因督脉断裂而滞涩的内力,此刻竟如脱缰的野马般在经脉中奔腾。 所过之处,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舒畅的嗡鸣——这便是经脉尽复的通透感,是他断脉多年来,从未体会过的畅快感。 灰袍老者惊觉不对,正要强攻,却见了因周身冰霜尽数蒸腾成白雾,僧袍无风自动,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此刻竟映出淡淡金芒。 灰袍老者心头咯噔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脸上的嘲讽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这……这是突破了?!” “装神弄鬼!老夫倒要看看,你这突破是真是假!” 他强压心悸,绝不相信眼前这和尚能在这此刻突破,更不信对方能片刻间消化一门新掌法,当下厉喝一声,双掌凝满阴寒劲气。 掌风未至,地面顷刻覆上薄霜,四周草木尽染银白。 换做先前,了因定会踏无相禅步避开。 可此刻督脉通畅,内力沛然,他竟半步未退——左手微抬,无相般若掌随念而起。 掌影重重叠叠,虚实相生,裹挟着无相童子功特有的焚金熔铁之力,与老者的阴寒掌风轰然相撞! 双掌相接的刹那,灰袍老者瞳孔骤缩。 对方一掌拍出,既有虚实相生的巧劲,又蕴着刚猛霸道的罡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掌力竟如水乳交融,让他根本无从卸力,仿佛一掌拍在了铜墙铁壁之上! “砰!” 两股极致相反的劲气在半空炸开,气浪如狂涛怒卷,掀得周遭杂草尽数倒伏,地面裂开数道狰狞细纹。 灰袍老者只觉一股炽热掌力如熔岩喷发般汹涌而来,瞬间冲溃他掌心的阴寒,顺着手臂经脉直撞心口。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跟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嘴角赫然溢出一缕鲜血,滴落在霜地上,瞬间凝结成红冰晶。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在片刻间领悟一门掌法,还突破境界?”老者捂着胸口,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体内经脉里像有团烈火在疯狂灼烧,他苦修多年的阴寒内力竟半点压制不住,反倒被那股热力逼得逆冲乱窜,连提气都变得滞涩难行。 了因缓缓收掌归元,周身真气如长河奔涌,衣袂无风自动。 督脉贯通之际,无相童子功的至阳内力在经脉中奔腾流转,竟发出江河澎湃之音。 “断脉尽复,内力无碍,这般滋味……当真久违。”他轻声感慨,目光转向灰袍老者时,语气已多了几分凌厉:“老家伙,想不想见识见识——贫僧全力出手时,是何等光景?” “你说什么?”灰袍老者脸色骤变,他本就被至阳内力搅得经脉紊乱,此刻听了因这话,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就要提气后退,可了因的动作比他快了数倍—— 只见了因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足下青石竟无声化作齑粉,无相禅步“踏雪无痕”的玄妙尽显,身形如一道白影掠过,所过之处霜雪倒卷,气浪翻涌,瞬息间已欺至老者身前。 老者瞳孔骤缩,仓促间正要后撤,了因右手已凝指成剑。 无相摩诃指带着分金断玉的锐劲破空而至,指尖金芒流转,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锐响,快得让老者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嗤!”金芒如电,虽未正中脉门,却在他腕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老者惊觉手腕一麻,急忙缩手,同时左掌带着七成内力拍向了因心口,想逼退对方。 岂料了因身形如青烟缥缈,分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虚影。 但见他足尖轻旋,身形陡然拔高,“凌空虚度”的绝学让他宛若悬空鸿鹄,竟在无借力处稳稳凝滞。 这一掌正是无相般若掌! 半空中掌影骤分,三道虚影裹着一道实劲当头罩下。 无相般若掌“虚实相生”的玄妙让老者眼花缭乱,仓促间挥掌拍向左侧虚影,却听“砰”的一声闷响,实掌已结结实实印在他右肩。 “咔嚓——” 肩骨碎裂之声清脆可闻,老者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还未落地便被自身阴寒劲气冻成颗颗血珠,在雪地上滚落。 “这……这掌力……”老者捂着塌陷的肩头,只觉经脉中似有熔岩奔涌,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楚。 他堂堂无漏境强者,竟在硬拼中被枷锁境僧人重创? “你的阴寒内力,克制不了贫僧的真气。”了因缓步走近,周身真气流转如旭日初升,连四周的霜雪都蒸腾成氤氲白雾:“每多交手一次,贫僧的内力便会在你经脉里多留一分。施主觉得,你还能撑几招?” 老者挣扎欲起,却觉经脉中灼痛愈烈。 阴寒劲气运转处处滞涩,每次提气都似有烈焰在四肢百骸中蔓延,痛彻骨髓。 第55章 海天盟 灰袍老者望着肩头塌陷处不断渗出的血珠,又瞥见了因周身蒸腾的炽热真气,知道今日再难讨到好处。 他眼珠飞速一转,目光掠过了因挺拔的身影,陡然锁定在后方调息的顾云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 “小和尚,你敢追吗?” 话音未落,老者骤然翻掌,一道腥风直取顾云蕖面门。 那掌风宛若毒蛇吐信,带着刺鼻腥气破空而去。 “你敢!” 了因急转身形,右掌平推,无相般若掌的炽热劲气瞬间推出。 “砰!” 两股掌风在半空相撞,竟似惊雷炸响,真气四散迸射。 顾云蕖虽在丈许之外,仍被余波震得后背重重撞上礁石。 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黑血自唇角溢出,脸颊青气顿时自脖颈向上蔓延。 老者借着掌力相撞的反冲,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 原来他早算准此着,甚至在交锋时暗卸三成力道,只为借势远遁。 只见他足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灰影,朝着苍茫海面疾掠而去。 “那里走!” 了因一步踏出,正欲纵身追赶,却听身后传来顾云蕖压抑的轻咳。 回首望去,只见她纤指紧扣心口,眼角已爬上青痕,他心头一凛,深知此刻若执意追敌,只怕要误了佳人性命。 “罢了!” 了因咬了咬牙,放弃追击,疾步至顾云蕖身后盘膝而坐。 双掌抵在她背心,无相童子功的至阳内力缓缓渡入。 炽热的内力如暖流般在顾云蕖经脉中游走,帮助她压制体内肆虐的阴毒。 正当二人全心运功之际,了因忽觉一道冰寒刺骨的刀意自海面掠过。 那刀意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杀气,却又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眉头一皱,身前闭目调息的顾云蕖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笃定:“是十三来了。” “十三?”了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当初在画舫上保护你的那位刀客?” 顾云蕖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正是他。” “能从五名无漏境高手中活下来,这位十三兄当真是好本事!”了因感叹道,随即运转内力,朝着海面方向朗声道:“贫僧大无相寺了因,还请阁下现身!” 话音落下,他右手猛地拍出,无相童子功的炽热内力化作一道火线,直奔远处一棵枯树。 “轰”的一声,枯树瞬间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在空旷的海岛上格外醒目。 片刻后,海天相接处悄然浮现一抹黑点,随着距离渐近,那黑点化作一艘巍峨巨舰,玄色船帆上“海天盟“三字如蛟龙盘踞,墨迹苍劲似欲破空而去。奈何船体吃水太深,只得在百丈外抛锚停泊。 但见三道身影自甲板凌空跃下,踏浪而行时各显神通。 为首的黑衣刀客动作最是利落,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乌鞘长刀,足尖在海面轻轻一点,便如鸿雁般掠出数丈,踏浪而行时,脚下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 身后的蓝杉男子则显得温和些,他衣摆扫过海面时,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袖口绣的海浪纹上,竟顺着布料滑开,没有留下半点湿痕,显然是练过“踏雪无痕”一类的轻功。 黄杉男子走在右侧,他手中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画着水墨山水,踏浪时脚步轻缓,折扇偶尔轻点海面,便借力向前飘出数丈,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庭院中漫步,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 三人很快抵达岸边,顺着浓烟找到了正在运功的了因与顾云蕖。 蓝杉男子与黄杉男子见到顾云蕖时,眼中皆是一亮,惊艳之色难以掩饰;尤其是那黄衫男子,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骨折扇的扇骨,目光在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容颜上流连不去。 只有黑衣刀客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快步上前,在顾云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属下十三,来迟一步,让公主受惊了!” 顾云蕖虚弱地摆了摆手:“我无碍,多亏了大无相寺的了因师傅舍命相救,你起来吧。” 十三起身,转头看向了因,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他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仿佛一座冰山。 这时,蓝杉男子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在下海天盟林沧澜,此前曾有商队抵达东极,说大无相寺的了因佛子在风暴中失踪,不少人都以为佛子已然罹难,没想到佛子不仅平安无事,还救了天云公主,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黄杉男子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顾云蕖身上,关切地问道:“天云公主可是中了毒?可需我等助你压制?” “不必了。”了因收回抵在顾云蕖背心的手掌,缓缓起身。 “毒素已经暂时压制住了,但有一部分已侵入心脉,必须尽快寻到药材彻底解毒,否则恐有后患。” 林沧澜闻言忙道:“了因佛子放心!我们这艘船速度极快,若此刻启程,不出一个月便可抵达东极,届时定能为公主寻来最好的医师解毒!” 言罢,他又一拍额,笑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因佛子医术卓绝,连七虫七花之毒都能化解。有佛子在,公主定当无恙!” 几人随即向岸边走去,临近海边时,顾云蕖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微微蹙眉。 十三正要上前搀扶,却见顾云蕖转头看向了因,轻声道:“了因师傅,可否劳烦你带我过去?” 了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自然可以。” 他上前一步,小心将她横抱而起,运起轻功,点浪而行,如一道轻烟掠向大船。 身后黄衫男子见此情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妒意,却又迅速掩去,随林沧澜与十三一同踏浪而去。 登上大船后,了因刚放下顾云蕖目光便是一凝——只见船舷角落横陈着一具尸身,正是方才遁走的灰袍老者。 那尸身自肩至腰被齐整劈开,断面光滑如镜。 第56章 针对 了因心头微震,目光落在十三腰间的佩刀上,由衷赞道:“阁下好刀法!这一刀如寒霜破晓,锋芒内敛却暗藏杀机。” 十三却面无表情,一语不发,只是默默走到顾云蕖身后,如影子般静静站立,仿佛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 见气氛有些沉闷,林沧澜连忙打圆场,指着十三介绍道:“了因佛子有所不知,这位荆十三,荆兄,江湖人称‘寒刃刀’,在地榜排名第三十三位,其刀法之凌厉,可谓江湖罕有。” 随后,他又指着黄杉男子道:“这位是清水山庄庄主之子沈清辞,江湖人称‘玉面公子’,在地榜排名第四百三十三位,不仅武功高强,实为年轻一辈翘楚。”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笑道:“至于在下,不过枷锁境微末修为,无缘地榜,仅在九霄龙吟榜忝居第一百八十五位,惭愧惭愧!” 了因闻言,双手合十躬身回礼:“见过两位少侠。” 他起身时,目光恰好与沈清辞对上。那玉面公子手中折扇半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衬得指尖愈发白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了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当即明了这敌意多半源于方才与顾云蕖的亲近。 但他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注意力反倒落回“海天盟”与“清水山庄”这两个名号上。 海天盟以海运立基,掌控东极两成以上的海上商路,盟主林啸风是归真境里出了名的硬茬,一手“镇海掌”能一掌断浪、硬撼鲸鲨,在东极海域声望极高; 而清水山庄则是典型的家族势力,庄主沈万山极善交际,上至宗门长老下至绿林豪杰都能说上话,山庄里藏着不少奇人异士,甚至与无定斋、刀阁这些顶尖势力也算交好。 “十三,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到顾云蕖的询问,荆十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磨铁:“那日船上一战,我连斩两人后内力枯竭,只得夺下一艘小艇脱身,随后便一路追寻公主踪迹。第三日,幸遇海天盟的商船。” 林沧澜立刻接话,笑着补充:“我海天盟与无定斋素有往来,荆兄亮出令牌言明公主失踪,林某岂敢怠慢?当即调转船头,带着弟兄们助荆兄沿海搜寻。” 他转向沈清辞含笑引荐:“沈公子恰从中州游历归来,闻讯当即仗义援手,这几日多亏他出谋划策。” 沈清辞闻言轻摇折扇,嘴角勾着浅淡的笑,却没接话,目光落在顾云蕖身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此乃公主洪福齐天,我等不过略尽绵力,实未帮上什么。” 顾云蕖此刻已缓过些气力,闻言看向了因,眸中满是感激:“若非了因师傅舍身相救,我早已命丧敌手,焉能安立于此?” “这倒是!” 沈清辞忽然轻笑一声,扇子“唰”地展开:“了因师傅乃是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如今也是九霄龙吟榜第一百三十五位的高手,他日若破无漏境,只要潜心积淀一二载,地榜前五百必当有其一席之地。”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藏着暗贬。 顾云蕖容色顿寒,刚要开口,林沧澜已抢先一步笑道:“沈公子此言差矣!了因大师年纪轻轻,能在枷锁境便登龙吟榜,已是江湖难遇的奇才!再说了因师傅医术卓绝,这可是比武功更难得的本事。” 他赶紧打圆场,对着几人作揖:“船上已备好房间,两位不如先歇息片刻?船上有不少从中洲运来的药材,大师若需什么,只管跟我说,保管齐全。” 了因点头应下,荆十三依旧沉默地跟在顾云蕖身后,几人跟着水手往船舱走去。 待顾云蕖与了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林沧澜才拉着沈清辞走到甲板角落,声音压低了些:“沈公子方才之言实为不妥!了因大师乃大无相寺佛子,岂可轻慢?更何况他对天云公主有救命之恩……” 沈清辞“啪”地合拢折扇,玉质扇骨在掌心轻叩,面上从善如流:“确是沈某思虑不周。” 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大无相寺佛子又如何?不过是个枷锁境的和尚,纵是无漏境,也得手底下见真章。 更何况大无相寺远在南荒,东极这边,还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若要以大欺小……呵,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暮色渐浓,海天盟的巨舰在渐沉的夜色中破浪而行。 甲板上晚风裹挟着咸湿的海气,膳厅内却灯火通明,暖意氤氲。 木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清蒸石斑鱼泛着莹润的光泽,红烧海螺裹着浓稠的酱汁,还有从嫩笋与菌菇,香气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 顾云蕖坐在了因身侧,目光扫过桌面,伸手边给了因夹了两筷子青菜。 然而,这一幕落在对面沈清辞眼中,像根细针戳在心上。 他随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因师傅,您与云蕖公主在荒岛待了一月有余?那岛上想必多是山林与海水,蔬菜定然稀少吧?” 了因正低头吃鱼,闻言抬眸,平静点头:“岛上多野树野果,蔬菜确是少见。” “哦?” 沈清辞忽然放下茶杯,折扇“唰”地展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这么说来,了因师傅竟也吃鱼?佛门子弟破戒茹荤,终究不妥。听闻大无相寺戒律森严,师傅这般行事,就不怕回寺受责?” 了因闻言抬眼望向对方,在停顿三息后,他淡然开口道:“贫僧素来修心不修口,莫说吃肉,就算当着方丈的面,贫僧亦敢饮酒,也不见方丈言说犯戒。” 这话一出,沈清辞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顾云蕖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碗沿,清冷的目光扫过沈清辞:“了因师傅行事随心,向来不被俗规束缚。倒是沈公子,总盯着戒律,莫非心生向佛之念?” 荆十三坐在角落,一直默默剥着虾壳,闻言抬眼,冷冽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没说话,却让沈清辞莫名心头一紧。 林沧澜赶紧打圆场,舀了勺鲛鱼汤递过去:“沈公子尝尝这汤,昨夜刚捕的鲛鱼,鲜得很!” 沈清辞接过汤碗,指尖捏得发白,却只能讪讪笑道:“是在下失言了。” 第57章 东极五公子 十数日后,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甲板上。 了因与顾云蕖正坐在船舱外的棋桌前对弈,黑白子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棋盘上。 顾云蕖执白子,凝神思索片刻后,轻轻落下一子,唇角微扬。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身后的大船,当看到甲板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眉头微蹙,低声啐道:“晦气。” 了因闻言抬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沈清辞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望向这边。 了因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执起一枚黑子落下,声音温和:“还是不是云蕖你生的太好看,这才引得有人争风吃醋?” 顾云蕖对着了因娇嗔一哼,纤纤玉指捏着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什么玉面公子,分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却又透着些许无奈。 其实沈清辞的心思,船上众人皆心知肚明。 就连顾云蕖自己也再清楚不过,只是对方那般行径,实在有失风度。 就比如十几日前,了因刚为她驱除体内余毒,沈清辞便假意关切,说什么他父亲麾下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医师,让了因有空可与对方切磋。 表面上是褒奖了因医术精湛,实则不过是想贬低了因。 再比如,最初顾云蕖想要向了因请教棋艺时,沈清辞便屡次三番想要掺和进来。 明明顾云蕖已经婉言谢绝,他却总是寻着各种借口凑近,不是说“正好对棋道略有心得“,便是称“曾得名师指点,愿与二位切磋“。 顾云蕖耐着性子推拒了三四回,他却依旧不死心,每每见二人对弈便要凑上前来品头论足。 最后顾云蕖实在被缠得烦了,索性应了他的对弈之请。 三局终了,沈清辞面如土色,连一句客套话都说不出口,只得灰溜溜地离去。 而类似这般想要表现自己、暗中贬低了因的事情,早已不止一次。 有时是故意在众人面前谈论武学,暗示了因修为低微;有时又假借品茶之名,炫耀自家珍藏的珍稀茶叶。 这类事情前前后后发生了不下十次,每次都要林沧澜出面打圆场,说些“各有所长“的场面话。 而就在顾云蕖的耐心几乎要被消磨殆尽之时,恰逢海天盟的另一艘大船出现在附近。 林沧澜早就被沈清辞这些行径搞得头皮发麻,每次都要他出面打圆场,连他都觉得难堪。 待两艘船顺利会合后,林沧澜连忙寻了个“要商议要事“的借口,连拉带劝地将沈清辞请到了另一艘大船上。 了因执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笑道:“贫僧听闻东极一辈中,玉面、青书、松涛、浮白、守愚五人并称,这位沈公子可是唯一同时登临惊鸿照影榜和地榜的人物。” 他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远处那道身影:“惊鸿照影榜评的是风姿气度,地榜论的却是实打实的修为。能同时跻身双榜,这位玉面公子可是不简单。。” 顾云蕖美目流转,没好气地白了了因一眼:“什么东极五公子,不过是当年几个势力为了抬举自家子弟,联手造势罢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娓娓道来:“五人中,以这位玉面公子水分最大,虚有其表,若非靠着惊鸿照影榜提升身价,再加上他背后的清水山庄倾力宣扬,凭他也配被称为公子?” “再说那位青书公子。”顾云蕖轻摇螓首:“年少时确实惊才绝艳,二十八岁便入了地榜。可惜这些年后继无力,地榜排名始终在三百开外徘徊。”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最可惜的是守愚公子,本是五公子中天赋最高之人,二十二岁便跻身地榜前二百,谁知一朝走火,修为尽废,如今早已沉寂多年,不复当年风采。” “五人之中,唯有松涛和浮白两位公子还算名副其实。”顾云蕖执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 “松涛公子这些年稳扎稳打,去年已升至地榜第一百八十二位。浮白公子更是了得,凭借一套''流云剑法'',今年初已冲至地榜第一百五十五位。” 她抬眼望向了因,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所以说,这东极五公子的名头,早已不如当年,如今看来更像是个笑话。” “你呀,你呀……” 了因指着顾云蕖摇头失笑::“年轻一辈中,能入地榜的有几人?更别说,对方如今才年过三十,便是无漏境高手,日后更有望归真境。就算是这公子之名有水分,可能位列双榜,也证明了他的本事。这样的俊杰,怎么到你的嘴里成了笑话?” 顾云蕖纤纤玉指轻叩棋盘,发出清脆声响。 她抬眸直视了因,轻声道:“那你呢?认为他配得上我?” 了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量起来。 他先是摇头:“论家世,无定斋乃是一流势力,岂是清水山庄可比,论样貌……” 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顾云蕖脸上,那张美奂绝伦的脸,一颦一笑皆如画卷一般,不由轻叹:“更配不上。” “至于修为...” 了因忍不住咂舌,想起当初为她压制体内剧毒时,才发现这看似娇弱的女子竟也是无漏境的修为。 难怪当日那些歹人要对她下毒,原来这看似柔弱的大家闺秀,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见了因摇头,顾云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她执起茶盏轻抿,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眼底的欢喜。 待放下茶盏时,她故意板起脸:“既然他样样不如我,那你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了因正要答话,却见顾云蕖忽然倾身向前,一双明眸直直望进他眼里。那目光清澈如泉,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转。 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在我心里,配得上我的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诉尽了一切。 了因被她看得心头一跳,竟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 顾云蕖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逼迫,只是执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 “总要比我强!” 第58章 度厄掌的来历 客船顶层的海风裹挟着咸涩气息,荆十三怀抱长刀垂眸倚在门边。 以他的耳力,下方两人的对话字字清晰地落入耳中。当那句“在我心里,配得上我的人“随风飘来时,他素来如寒石般冷峻的面容微微牵动,眉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浅痕。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少女鬓边轻颤的银饰,见她笑靥如花将眉眼都点亮时,那刚刚蹙起的眉峰竟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视线越过船舷,另一艘并行的客船上,沈青辞望着顾云蕖与了因凑在一起研究棋局的模样,喉结滚动,眼底妒忌几乎要溢出来,连指腹都掐进了木头里。 “沈兄好雅兴,在此观海?” 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沧澜提着一坛美酒走出船舱,酒坛上的红绸还在晃。 他刚走近,便瞥见那围栏上的裂痕,端着酒坛的手顿了顿,心里已翻起腹议。 难怪东极那些顶尖天骄都瞧不上这所谓的“东极五公子“。单说这沈青辞,从前只当他八面玲珑,是个懂得经营人脉的,如今看来竟是这般糊涂。 先不说了因身后站着大无相寺这等超然势力,单说对方出家人的身份,沈青辞这般毫不掩饰的妒忌,已是落了下乘;再说清水山庄不过二流势力,他沈青辞又非嫡长,而顾云蕖却是无定斋斋主的掌上明珠,归真境中都声名显赫的存在,怎会屈尊垂青于他? 更何况顾云蕖此行的目的,旁人或许不知,他林沧澜却再清楚不过。 想到清水山庄那位素有急公好义之名的沈庄主,林沧澜终究将满腹议论压下,上前拍了拍沈青辞的肩:“沈兄别看了,喝酒吧!“ 沈青辞猛地回神,慌忙扯出一抹笑:“不过看个热闹罢了。“ 可那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又飘回对面,牢牢锁在顾云蕖清丽的侧颜上。 林沧澜见他这般失魂落魄,不由轻叹一声,索性将话挑明:“沈兄,莫再妄念了。天云公主这般人物,岂是你我所能企及的?” “林兄此言何意?”沈青辞面色骤然一沉,语气里透着不悦:“莫非我沈青辞还入不得她的眼?” “配与不配,岂是你我能定论的。”林沧澜晃了晃手中酒坛,听着酒水在其中荡漾的声响:“顾云蕖此番东行,是要往刀阁去。” 沈青辞一怔:“去刀阁作甚?拜师学艺?” 林沧澜眉峰微挑,唇齿未动,却有数字裹挟着内力直贯沈青辞耳膜。 沈青辞如遭雷击,“绝无可能!“四字破喉而出。 “我何必诓你?”林沧澜耸耸肩,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坛边缘:“当日荆十三登船时特意单独告知,就是怕我等有所怠慢。再说,那日被他一刀斩作两半的,依我看,分明是神风宫的人。” 沈青辞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盯住林沧澜,嗓音发紧:“你是说……神风宫派人刺杀顾云蕖,是怕……?” 林沧澜微微颔首,将酒坛往围栏上一搁,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向对面。 沈青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顾云蕖正含笑落下一枚白子,夕阳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眼底先是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痴迷与不甘,可一想到刀阁那位的威势,这股热切又被生生压了下去,最终化作一片颓然。 那位枯坐山巅数十载,至今仍压得大须弥寺不敢轻举妄动。试问东极江湖,谁人不惧? 沈青辞长吸一口气,转向林沧澜:“多谢林兄点醒,否则我险些酿下大错。” “江湖同道,何必言谢。”林沧澜笑着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只望沈兄日后莫再执着,免得开罪了无定斋与刀阁,还要牵连清水山庄。” 沈青辞讷讷点头,目光终于从对面收回。 此时顾云蕖已敛去笑意,指尖轻叩棋盘边缘:“了因师傅,你如今已是枷锁境五重,挣断五条天地枷锁,不知打算何时突破无漏境?” 了因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目光澄澈如古井:“第五条锁链已炼化五成,约莫二十日后,当可水到渠成。” “对了!”了因突然抬眸,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云蕖,贫僧总觉得你当日所传的度厄掌,隐隐透着佛门气象。” 顾云蕖闻言轻笑,玉指在檀木棋盘上轻轻一叩:“了因师傅果然慧眼如炬。实不相瞒,这度厄掌确是佛门武学。” 了因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眉间浮起一丝疑惑:“无定斋中,怎会有佛门传承?” “此事说来话长。”顾云蕖轻啜清茶,娓娓道来,“我无定斋某位先祖,与佛门二代祖师座下的普明禅师乃是至交。当年普明禅师奉师命远渡海外传法,最终,却在我无定斋安详坐化。” 了因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普明禅师?” “正是。”顾云蕖微微颔首:“这度厄掌便是禅师遗泽。斋中记载,禅师晚年常言,佛法如海,不当困于方寸寺墙,故将毕生精髓择要传下。” 了因沉吟良久,忽然抬眸:“除了度厄掌,可还有其它传承?” 顾云蕖素手轻抬,指向桅杆下静立的荆十三:“十三所修的斩业刀,亦是出自禅师手笔。” “斩业非斩人?”了因脱口而出,眼底掠过惊涛。 顾云蕖赞许浅笑:“了因师傅果然深谙佛理。刀即因果,斩业非斩人!” 了因深吸一口气,指间念珠轻转:“除了这两门绝学,可还留有...” “仅此二者。”顾云蕖轻轻摇头。 了因略作迟疑:“修习佛门武学,难道不需辅以经卷参悟?” 顾云蕖正要回答,上方的荆十三忽然睁开双眼,沉声道:“刀法秘籍末页曾留下一句话:''若有朝一日,有人将斩业刀练至最高境界,且怀向佛之心,可入大须弥寺修行。” “度厄掌,斩业刀,大须弥寺!‘了因神色震动,手中念珠蓦地握紧。 第59章 东极 风帆鼓满,海鸥绕桅,船行海上,日子过得平淡,每日所见皆是碧波万顷,偶尔可见远处鲸群喷水,银鳞跃浪。 沈清辞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刻意接近顾云蕖,只是偶尔在甲板上远远望见了因与顾云蕖并肩而立,双笛奏响,引得海鸥盘旋不去时,攥着折扇的指节仍会微微发白。 这一日清晨,海平面上隐隐现出一线青黛色。 海天盟的弟子们奔走相告:“东极马上要到了!” 众人闻声纷纷涌上甲板,只见远处岛屿轮廓渐渐清晰,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碧波之上。 随着船只渐行渐近,东极码头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码头上的桅杆如密林般矗立,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龙门镖局”的玄黑旗帜,有“东海商会”的鎏金招牌,还有些江湖门派的标志,如“青云阁”的青鹤旗、“落日谷”的赤焰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际线。 船刚一靠岸,码头上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来。 挑夫们赤着上身,扛着货物在人群中穿梭;商贩们高声叫卖着新鲜渔获和岛上特产;还有身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正与本地商贾讨价还价。 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珍宝阁”的翡翠幌子、“醉仙楼”的酒旗、“万通票号”的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烤鱿鱼的焦香、海腥气与胭脂水粉的甜香,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了因望着眼前繁华景象,不禁轻叹道:“阿弥陀佛,不愧是是东极,果然比南荒之地繁华许多。” 顾云蕖站在他身侧,目光却略显恍惚,轻声道:“原来这就是东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那忧愁似海雾般朦胧,几乎要将初见东极的欣喜完全淹没。 就在这时,林沧澜与沈清辞已从另一艘船翩然跃至了因等人所在的货船甲板。 林沧澜一到来,便朗声吩咐紧随其后的弟子:“速去将舷梯安置妥当,莫要耽误贵客下船。” 随即转向了因等人,笑容爽朗:“诸位远道而来,林某理当尽地主之谊。前方醉仙楼乃东极一绝,今日便由林某做东,为诸位接风洗尘!” 沈清辞立于林沧澜身侧,一袭黄衣在海风中轻扬,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顾云蕖,见她视线始终落在了因身上,他折扇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几人立于船头甲板,皆是风采卓绝之人,顿时吸引了码头众多江湖人的目光。 下方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议论声。 “快看那艘船!好气派!是海天盟的旗帜!” “那是……林沧澜少侠!海天盟年轻一辈的翘楚,九霄龙吟榜上排名第一百八十五位的‘碧波剑’!” “原来是他!”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接话:“我去年在泉州见过他出手,当时一群海盗想劫海天盟的商船,林少侠一剑出,海浪翻涌,那群海盗连人带船都被卷进了海里。这等年纪有如此修为,实在难得。” 众人的目光继而转向林沧澜身旁那位手持折扇的黄衣公子。 这公子面如冠玉,眉目含情,虽只是静静而立,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他身旁那位黄衣公子……莫非是清水山庄的少庄主,‘玉面公子’沈清辞?地榜第四百三十三位!果然是人如其名,风度翩翩!” 一个中年镖师点头道:“没错,去年清水山庄举办品剑大会,我有幸随总镖头前往。沈公子一柄‘流云剑’连败七位挑战者,剑法轻灵如云出岫,难怪年纪轻轻就名动江湖。” 这时,众人的目光被站在稍远处的荆十三吸引。 “那位黑衣刀客……好重的煞气!他是……‘寒刃刀’荆十三!地榜第三十三位的高手!他竟也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快看那和尚!”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位身着白色僧袍的年轻人身上。 “那位白衣僧人……天啊,世间竟有如此人物!” 当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因身上时,不禁都发出低低的惊叹。 了因一袭白色僧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面庞精致绝伦,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在晨光下更显殷红,为他平添了几分宝相庄严与超然出尘的气质,仿佛不属凡尘。 “这是哪座宝刹的高僧?这般风姿,闻所未闻!” “还能是谁?难道你们没看过惊鸿照影榜上的画像吗?”一个见多识广的江湖客激动地说道:“这位正是排在第一位,号称''雪衣无尘,神秀无双''的无相禅僧!” “天啊,原来是他!”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旁边一个年轻人连连摇头:“榜上的画像哪里画出了他万分之一的神韵?那画像上虽然也是白衣僧人,却远不及真人这般...这般令人心折。” “不是说前些日子有商船传言,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在海上遭遇风暴了吗?”一个商贾打扮的人疑惑道:“当时还有人说怕是凶多吉少,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得见真容。” 立即有人接话:“吉人自有天相!这般超尘之人,自有佛祖庇佑。” “说来奇怪,各寺佛子向来都在寺内潜心修行,非重大事件不出。如今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出世行走,莫非……江湖上即将有什么变故?” “确实如此。”旁边一个门派弟子神色凝重:“大无相寺作为南荒佛门圣地,其佛子入世必有深意。此事,我得赶紧向师门禀报此事。” 另一个帮派成员也急忙对同伴低语:“快,速去禀告帮主,大无相寺佛子现身渡口,此事非同小可!” “他身旁那位姑娘……”有人将目光投向顾云蕖,瞬间失语。 顾云蕖静静地站在了因身侧,虽未施粉黛,容颜却清丽绝俗,一身素衣难掩其倾城之貌。 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仿佛汇聚了周遭所有的光华,令人心折神摇,却又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意。 “这是哪位仙子下凡?江湖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绝色?” “看他们站在一起……真如画中人物一般。”有人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羡慕。 第60章 执笔使 码头上的人群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了几人耳中。 “了因师父,沈兄,荆兄,顾姑娘,请!”林沧澜哈哈一笑,侧身引路,姿态潇洒自如,尽显东道主风范。 海天盟弟子早已将宽大稳固的舷梯架好。 了因双手合十还礼:“林施主客气,请。” 他目光平和,对下方的议论恍若未闻,举止间自然流露出高僧风范。 沈清辞折扇“唰”地一声轻合,对林沧澜笑道:“林兄盛情,却之不恭。” 他笑容温润,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微微颔首,姿态优雅从容,尽显世家公子的风范,只是在目光掠过顾云蕖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顾云蕖微微垂眸,轻声道:“有劳林少侠。” 她跟在了因身侧稍后的位置,步履轻盈,姿态优雅,仿佛周围所有的喧嚣与注视都与她无关。 几人依次走下舷梯,正式踏上了东极岛的土地。 林沧澜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一路上谈笑风生,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既介绍了东极风物,又不着痕迹地照顾到每一位客人,显露出极高的待人接物手腕。 这一行五人,气质迥异,却同样耀眼,随着他们步入人群,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也有掩饰不住的惊艳。 尤其是对于因和顾云蕖,这一僧一俗,皆有着超凡脱俗的容貌气质,并肩而行,更是引人注目。 顾云蕖则始终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绪,只是偶尔抬眸望向了因的背影时,眼神才会流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林沧澜领着众人穿过熙攘的码头区,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 不多时,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便出现在眼前。 酒楼临海而建,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诸位请。”林沧澜含笑引着众人踏入酒楼。早有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迎上前来,恭敬地行礼:“林少侠,雅间已经备好。” 一行人沿着雕花木梯登上三楼,进入一间宽敞的包间。 包间内陈设极为讲究,紫檀木的桌椅雕刻着精细的海浪纹样,墙上挂着名家绘制的海景图,角落里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清雅的檀香。 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青瓷茶具,几名侍女静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 “这醉仙楼是此处最好的酒楼,尤其这间''观海阁'',最是难得。”林沧澜笑着解释:“从这里望出去,海天一色,视野开阔,又避开了码头的喧嚣。” 了因缓步走至窗前,目光掠过海面上零星的小舟。 那些小舟上的人看似在垂钓,实则姿态闲适,不似寻常渔人急切。 远处,几艘画舫悠然漂荡,船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一叶扁舟,一根钓竿,远离尘嚣,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顾云蕖静静立在窗边,海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 她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眼神中掠过一丝恍惚。 林沧澜招呼众人落座,亲自执起青瓷茶壶为众人斟茶。 茶香袅袅中,他含笑对侍立一旁的掌柜吩咐道:“把你们醉仙楼的招牌菜都上一份,特别是那道‘碧海生涛’,一定要用今早刚捕的东极银鲳。” 说着,他特意转向了因:“听闻大师精于素斋之道,这醉仙楼的‘八珍素烩’乃是东极一绝,选用八种时令山珍,以高汤煨制,就是不知可合大师口味?”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林施主费心了。” 林沧澜又转向顾云蕖:“顾姑娘可有什么偏好的口味?这醉仙楼的清蒸东星斑、酒香蛏子都是招牌。若是喜欢清淡些,他们的蟹粉豆腐也是一绝。” “都可!” “那便再来再来一坛百花露。” 林沧澜对众人笑到:“这百花露乃是醉仙楼老板亲自调制,是以清晨采集的百花露水酿制,清甜甘冽,在东海颇负盛名。” 不多时,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是精致的青花瓷盘。 林沧澜执起酒杯,起身环视众人:“今日得与诸位相聚东极,实乃沧澜之幸。这一杯,敬这碧海蓝天,敬此番相逢。” 不得不说,这位海天盟的杰出弟子,为人可谓是八面玲珑。 席间谈笑风生,时而娓娓道来东极特色佳肴的渊源典故,时而讲述海上奇闻趣事,既不让场面有片刻冷落,又不过分热络殷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几人正品尝美食,荆十三突然停止动作,手中筷子悬在半空,眉头微皱。 紧接着顾云蕖也放下茶盏,眸光一凝。 了因缓缓放下念珠,沈清辞折扇轻合,最后林沧澜也察觉异样,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便在此时,上方传来衣袂破空之声,由远及近,迅若惊鸿。 听一声长啸裂空而起:“休走!” 另一人朗声长笑:“何曾要走?你不是要与我切磋么?来——海上见真章!”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如流星赶月般自醉仙楼上空掠过,袍袖翻飞间带起猎猎风声。 当先一人青衫飘举,身形翩若惊鸿,每一步踏在海面上都激起层层涟漪。 紧随其后的白衣男子手持长剑,虽未出鞘,凛冽剑气却已劈波斩浪,所过之处海涛为之两分。 紧接着,又有一人手持纸笔,凌空踏步而来,衣袂飘飘,竟在半空中挥毫泼墨,似在记录这场对决。 林沧澜凝目细看,忽然道:“那是玄机阁的人,莫非是九霄龙吟榜上的俊杰在交手?” 那执笔之人闻声蓦然回首。 当他的目光扫过了因和顾云蕖时,眼中骤然迸发出异彩,竟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双足在虚空中连踏三步,激起道道气浪,最终稳稳立在窗外。 “在下玄机阁执笔使,慕容知白。”他声音清越,拱手作礼:“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偶遇诸位。不知慕容可否有幸入内一叙?” 第61章 不会不赏脸吧 林沧澜闻言并未立即作答,目光先投向了因与顾云蕖征询意见。 此时沈清辞折扇轻摇,含笑开口:“玄机阁执笔使亲临,实乃幸事。慕容先生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共饮一杯。” 他言语温润如玉,姿态从容不迫。 慕容知白微微颔首,衣袂翻飞间已飘然入室,带进一缕微咸的海风。 他径自略过沈清辞,目光灼灼地锁在了因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大无相寺佛子了因大师?久闻大师佛法精深,气质超尘,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辞闻言,执扇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仍维持着浅笑。 了因闻言眉头一挑:“施主认得贫僧?” “玄机阁中悬有大师画像。只是……”他顿了顿,略显赧然。 “阁中众多榜单,唯有惊鸿照影榜与绝色风华榜的上榜者存有画像,为免招致纷扰,所以向来只绘七分神韵。今日得见真容,方知这三分之差,竟是云泥之别。” 林沧澜适时接话,轻笑道:“不错,三分神韵之差,确实是天差地别。” 正当此时,窗外突然爆开惊涛裂岸之声。 两道身影在海面上缠斗,青衫客双掌翻飞间引动潮汐起伏,白衣剑客虽未拔剑,剑气已将浪涛斩作漫天珠玉。 “不知交手的是哪两位俊杰?”林沧澜望着窗外问道。 慕容知白闻言转动目光,随即道:“乃是九霄龙吟榜第九十三位‘惊涛掌’墨清池,与第九十六位‘无刃剑’谢知非。” 听到这两个名字,沈清辞快速扫过顾云蕖一眼,随即面露讶色,扬声道:“竟是墨兄与谢兄!”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掠至窗前,运起内力朝海上激战的二人朗声唤道:“二位且慢动手!阔别多日,何不上楼一叙?” 他声音清越,如潮水般荡开,海面上二人闻声皆是一顿。 墨清池掌风微收,谢知非剑势亦缓,二人目光在空中一触,随即掌剑再度相交——这一击却与先前不同,双掌迎上剑锋的刹那,真气如狂涛怒卷,轰然迸发! 海面被气劲震开一圈巨浪,水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凝为细密水雾,映着日光洒落如碎玉。 墨清池借势飘退三丈,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朗声笑道:“比武虽快意,怎及故人相逢?今日这一战,便押后再续罢。” 谢知非凌空翻身,白衣如鹤展翅,长剑“铮”地归鞘,冷然道:“也罢,就卖沈兄这个面子。” 话音未落,二人已施展轻功踏浪而来。 墨清池步履从容,足尖点处涟漪不兴;谢知非身法凌厉,所过之处浪分两侧。不过瞬息,二人已如飞鸿掠影,飘然落至窗前。 慕容知白见状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书笔收入袖中。 林沧澜急忙招呼掌柜加设座椅,一时间雅间内略显拥挤。 墨清池青衫微湿,袖口还沾着些许水珠;谢知非白衣胜雪,腰间佩剑随着步履轻响。 当两人踏入房间时,先是齐齐向沈清辞拱手行礼。 随后二人目光扫视全场,当视线落在顾云蕖身上时,不约而同地定住了。 墨清池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连呼吸都微微一滞;谢知非虽仍保持着冷峻面容,但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顾云蕖感受到这灼热的目光,眉头微蹙,纤长的睫毛轻颤,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转向窗外翻涌的海浪。 “哼!”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冷哼如惊雷般在雅间内炸响。 荆十三眼神陡然锐利,目光似淬火寒刃扫过二人。他周身气息虽未外放,却让墨清池与谢知非脊背生寒,恍若有无形刀锋已抵住咽喉命门。 “哈哈哈!” 林沧澜见状急忙上前招呼:“诸位皆是江湖翘楚,今日难得相聚,何不坐下畅饮一番?” 说着急忙招呼侍女添置碗筷,又转向墨清池和谢知非介绍道:“这位是荆十三荆大侠,地榜排名三十三位的‘寒刃刀’。” 墨清池和谢知非闻言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打量了荆十三一眼。 只见这位高居地榜的刀客看似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二人急忙拱手行礼:“久仰荆大侠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荆十三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回应。 墨清池和谢知非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讪讪收回手。 林沧澜又指向了因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南荒了因师傅,乃是大无相寺当代佛子。” 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位始终静坐的白衣僧人。 墨清池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转为难以抑制的妒意——这僧人不仅生得眉目如画、清俊出尘,周身更似笼着一层淡泊高远的气韵,仿佛山间明月、云外孤鹤,令人不由得自惭形秽。 谢知非面上虽不动声色,握剑的手指却无声收紧,骨节隐隐泛白。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沈清辞忽然插嘴笑道:“墨兄、谢兄,二位兄台想必也听过江湖上关于了因师傅的传闻,都说他是南荒奇僧,行事不拘一格,不受世俗束缚。起初在下还不信,只当是个不守清规、沽名钓誉的野和尚。” 他故意顿了顿,举杯向了因遥遥一敬:“可自从有幸与了因师傅同行,方知传言大谬。师傅虽行止特立,却当得起‘南荒奇僧’四字!” 沈清辞举着酒杯,笑意愈深:“说来有趣,江湖上不少朋友都传,了因师傅的素斋堪称当世一绝。今日难得相聚便是缘分,不知师傅可否赏脸露上一手?届时我等定当奔走相告,让天下人都知晓大师不仅佛法精深,这厨艺更是登峰造极。”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林沧澜心中暗骂沈清辞昏了头,竟敢让大无相寺的佛子下厨。他紧张地看向了因,又瞥向荆十三,生怕这位脾气古怪的刀客当场发作。 谢知非眼中闪过诧异,不动声色地偷瞄了一眼举杯含笑的沈清辞,不明白这位素来精明的玉面公子为何会提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要求。 了因表情不变,依旧静坐如钟,仿佛沈清辞说的不是他。 墨清池看了一眼沈清辞后,眼珠一转,也开口附和:“是啊,了因师傅,既然沈兄都这么说了,不如就让我们尝尝您的手艺,看看这天下第一素斋是否名副其实。” 慕容知白自顾自地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荆十三冷眼旁观,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沈清辞举杯的手悬在半空,见始终无人应和,脸上的笑意渐渐凝滞。他清了清嗓子,声调扬高几分:“都是江湖上走动的朋友,了因师傅……该不会连这点薄面都不肯赏吧?” 第62章 不知所谓 “哎!” 一声轻叹在雅间内幽幽荡开。 这叹息轻若飞絮,却似含着千钧重压,让满室空气骤然凝滞。 “当真是——不知所谓!” 话音未落,了因眉间那点朱砂蓦然灼亮如血。 整间雅室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灼热气流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了因静坐的身形骤然暴起。 方才还如古钟沉坐,此刻却化作离弦之箭,快得只在空中曳出一道残影。 他竟是一言不发,直接对沈清辞出手! “了因师傅!”林沧澜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只见了因周身气血奔涌如潮,白衣无风自舞,猎猎作响间,隐约透出肌肤下流转的金色光华。 “放肆!” 沈清辞虽惊不乱,无漏境高手的修为岂是虚设。 只见他右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按,整个人已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退。 同时左手五指连弹,五道凌厉指风破空而出,直取了因胸前五大要穴。 这五道指风阴柔诡谲,在空中划出五道扭曲的轨迹,封死了了因所有进攻路线。 了因面色不变,那五道指风击在他胸前,竟如泥牛入海,连他僧袍都未能掀起半分。 “好横练!”谢知非不禁脱口赞叹。 了因面色如古井无波,右手食指缓缓点出。 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迅若惊雷,指劲无形无相,却带着分金断玉的凌厉气势,直取沈清辞眉心。 指劲未至,凌厉气势已迫得空气嘶鸣,指风过处,桌案上那只白玉酒杯应声化为齑粉。 “无相劫指!” 沈清辞面色一变,这门南荒大无相寺的绝学,素以霸道冠绝江湖。 他当即不敢托大,身形后仰时双掌齐出,在身前布下重重掌影。 每一道掌影都凝如实质,层层叠叠,宛如一堵无形气墙。 “轰!” 指力与掌影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雅间剧烈震动,桌上的杯盘嗡嗡作响,却没有一个掉落。 二人对招时的劲力控制得妙到毫巅,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对方身上,没有一丝外泄。 了因一指无功,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他脚踏无相禅步,明明只在方寸之地辗转,却给人以遨游天地之错觉。 一步踏出似凌空虚度,再转身如踏雪无痕。这极致的身法,让在场众人无不神色凝重。 了因身形如电,眨眼就已逼至沈清辞面前,双掌翻飞间,大力金刚掌轰然击出。 这一掌,掌风刚猛霸烈,所过之处,连桌案都被压得咯吱作响,似要当场崩裂! 沈清辞脸色骤变,猛吸一口气,胸腹竟向内缩入三寸,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夺命一掌。 他右腿随即如铁鞭般扫出,腿风凌厉,直取对方下盘。 了因竟不闪不避,左手向下一切,无相般若掌无声迎上。 掌腿相触,并未发出惊天巨响,只闻一声沉闷的“噗”声,如湿泥相撞。 沈清辞只觉一股灼热气劲如毒蛇般顺腿而上,所过经脉如遭烈焰焚烧。 他闷哼一声,急运内力相抗,借势后撤欲拉开距离。 了因却如影随形,无相禅步再展,紧贴不放。 双掌翻飞间,般若掌虚实相生的掌力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地倾泻而下。 沈清辞被迫硬接,双掌连环拍出,与了因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快攻。 两人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掌风指影交织成网,气劲四溢却凝而不散。 雅间内桌椅虽被波及,竟只是微微震颤,未现裂痕。 墨清池与谢知非相顾失色。 他们原以为地榜高手沈清辞境界高出整整一层,压制了因应当轻而易举,岂料战局竟完全颠倒。 了因的攻势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沈清辞逼得步步后退,连换气的间隙都难以寻觅。 荆十三冷眼旁观,唇边的讥诮之色更浓。 林沧澜则是面色犹豫,不知该不该出手干预。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沈清辞自己。 他身为无漏境高手,内力本应远胜于只是枷锁境的了因。 但交手之下,他却发现了因的内力至深至纯,至刚至阳,每一掌每一指都带着焚金熔铁的灼热气劲,逼得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内力抵御这股热毒。 “童子功!”沈清辞终于认出了这门武学,心中巨震。 据说佛门童子功易学难精,虽未被列入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中,但若是修炼到至臻之境,其纯阳内力虽不及上虚道宗的《纯阳无极功》那般夺天地造化,却也相去不远。 昔日只当是佛门自抬身价的妄言,今日亲历才知字字非虚。 了因攻势不减,诸般绝学信手拈来,无相劫指点破虚空,摩诃指勾勒金痕,般若掌推山填海,大力金刚掌裂石分金。 指掌间气劲纵横,却奇妙地控制在极小范围内,显然,他并不想破坏这间酒楼,故而将气劲收敛得极为精妙。 沈清辞鬓角已见冷汗,他几次想施展绝技反击,但了因的攻势如附骨之疽,根本不给他蓄力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那股灼热的内力不断侵入他的经脉,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够了!”沈清辞怒喝震梁,终于决意破釜沉舟。 双掌合十间周身衣袍鼓荡,无漏境修为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宁可硬受一掌也要争得半分先机。 了因眼中精光一闪,就在沈清辞内力爆发的前一刹那,双掌倏分阴阳。 前掌刚猛如金刚降魔,后掌却缥缈似镜花水月,双掌交错时竟引得光线扭曲,仿佛连空间都被这玄妙掌法揉皱。 “无相般若掌!” “不好!” 沈清辞瞳孔猛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危急关头,他再也顾不得保留,全身功力澎湃而出,毕生功力凝于掌心悍然迎上。 两掌相交,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沈清辞只觉一股灼热真气透体而入,瞬间冲破他周身经脉,五脏六腑都似被烈火灼烧。 “噗——” 血雾喷涌间,沈清辞撞开雅间的雕花木门,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第63章 你配吗 整个交手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待到众人回过神来,沈清辞已经摔落楼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墨清池和谢知非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出尘的白衣僧人,动起手来竟是如此雷霆万钧,连高他一境的沈清辞都不是一合之敌。 荆十三唇边的讥诮之色更浓,却也不知是在嘲笑沈清辞的不自量力,还是在讽刺这场闹剧的荒唐。 林沧澜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了因手下留情,没有真的下重手。 慕容知白依然自顾自地饮酒,只是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喧闹声——那是沈清辞摔落楼下引起的骚动。 了因收掌而立,僧袍缓缓垂下,眉心的红痣渐渐暗淡。他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与他无关。 他轻声说道,声音依旧平和:“诸位施主,可还有谁想品尝贫僧的素斋?”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墨清池和谢知非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不敢与了因对视。 林沧澜连忙打圆场:“大师息怒,沈兄也是一时糊涂,还望大师海涵。” 了因淡淡瞥了林沧澜一眼,那目光虽无波澜,却令对方下意识绷紧了身躯。 念及先前此人也算救过自己,了因终是收回视线,转身步出雅间。 楼下,沈清辞正由掌柜颤巍巍搀扶起身。 他面如赤霞,显是被至阳内力所伤,唇角血迹未干,一双怒目死死盯在二楼方向。 恰在此时,了因的身影出现在栏杆旁,白衣胜雪,居高临下地望来。 四目相对,沈清辞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个忘恩负义的秃驴!”沈清辞嘶声怒吼,喉间血气翻涌:“当日若非我出手相救,你早已命丧黄泉!今日竟行偷袭之举,也配称得道高僧?若有胆量,便随我出去堂堂正正一战!” 了因神情静若寒潭,声如清泉击石,清晰地回荡在酒楼每个角落:“救人之事,施主出了几分力,心中自有明镜。贫僧原念及这点情分,对你屡次挑衅多番忍让。” 他话音微顿,目光倏然锐利如出鞘之剑,“未料施主竟得寸进尺,真当贫僧不会动怒么?” 见对方仍欲逞强,了因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堂堂正正一战?”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沈施主,还是先将养好体内的至阳内劲再说吧,否则,怕是连贫僧三招都接不下。” 这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刺入沈清辞的痛处。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差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目光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一个大无相寺的和尚!好个无相禅僧!” 他咬牙切齿:“今日之辱,清水山庄铭记于心!望你日后——莫要后悔!” 了因静静立于栏杆之后,宛如云端静立的仙佛。他微微摇头,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看来,沈施主始终未曾明白。”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贫僧,可并非是大无相寺的寻常弟子。” 他略一停顿,周身气度陡然变得庄严而高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天生的尊贵与疏离: “贫僧了因,乃南荒大无相寺——当代佛子。” 这话一出,整个酒楼内一片安静。 佛子二字重若千钧,意味着他不仅是大无相寺中年轻一辈的翘楚,更是未来可能执掌佛门圣地的重要人物。 了因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下狼狈的沈清辞身上,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清水山庄?” 他轻哼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蕴含着无形的威压。 “沈施主,你怕是……从未认清过自己的身份。” “莫说你一个庄子次子,便是令尊沈庄主亲至,见了我,亦要以礼相待,道一声‘佛子安好’。”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沈清辞那因惊骇和屈辱而扭曲的脸,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如刀: “想与贫僧结交?让贫僧亲手为你烹制素斋?” “你,配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清辞的心口。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了因!你…你莫非想以势压人?!” “非是贫僧以势压人。” 了因摇头,目光扫过四周窃窃私语的江湖人士:“是沈施主先抬出清水山庄的名头。” 他声音忽然提高,清晰地传遍整座酒楼:“江湖上谁人不知,贫僧的素斋只赠至交、有缘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沈清辞身上:“你方才颐指气使,将贫僧视作何物?是你清水山庄呼来喝去的厨役么?” “我……我不过是想与你结个善缘!谁料堂堂大无相寺佛子,眼界竟高到连云泥都不容,连半分薄面都不肯施舍!” 了因闻言唇角微扬,眼底讥诮如霜刃乍现:“施主不必用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架贫僧。贫僧行事,向来只随本心,不沾这些虚与委蛇。” 他话音陡然沉下,字字如冰锥刺骨:“还是那句话——想与贫僧结交?你,配么?” “好!好!好!”沈清辞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尽是屈辱与愤怒:“是在下身份微贱,不配高攀大无相寺当代佛子!今日种种,皆是我自取其辱,污了佛子圣耳!” 他猛一甩袖,转身就要往酒楼外冲去。 就在他脚步即将踏出酒楼门槛的刹那—— “吟——!” 二楼东侧雅间骤然迸发清越龙吟,声震梁宇,整座酒楼簌簌战栗。 雕花木窗轰然炸作齑粉,木屑纷扬间,一条通体湛蓝的水龙破空而出! 龙鳞映日生辉,龙须如电翻卷,氤氲水汽裹挟着摧山断浪之势,直扑楼下那道仓皇身影。 与此同时,一声豪迈不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大笑,如同惊雷般轰然响彻整个空间: “哈哈哈哈!狗屁的清水山庄,沈清辞,你这狗东西——讨打!” 第64章 君山大狗堂 就在水龙破窗、龙吟震耳的刹那,酒楼内已有见多识广的江湖人骇然失声:“是君山打狗堂的降龙掌!” 话音未落,那湛蓝水龙已携沛然莫御之势,结结实实轰在沈清辞背心! “噗——!” 沈清辞身形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血雾尚在空中弥漫,一股刚猛无俦的掌力已透体而过。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前抛飞,更可怕的是,那穿透而出的掌力余劲不衰,化作一道凝练的水蓝色气劲,狠狠撞在他身后三尺处那根支撑房梁的朱漆立柱上。 “咔嚓——轰隆!”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足有海碗口粗的硬木立柱竟被这股隔山打牛的力道生生击断! 整座酒楼都随之晃了一晃。 了因眉头微蹙,宽大僧袖轻轻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的气劲席卷而出,将肆虐的残余水汽与刚猛内力尽数卷向门外,直冲云霄。 “轰!” 一声闷雷般的爆响在半空中炸开,震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抬头,只见青天白日下,一团水雾蓦地散开,化作细密的水珠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引得街上一片惊疑之声。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如天外飞龙,自二楼那破损的雅间窗口疾掠而出,身形在空中矫健一折,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因身旁,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明的轻功。 但见此人衣衫褴褛,打满补丁的丐帮服饰上整整齐齐缝着七个口袋,腰间别着一根乌黑铁棍,虽蓬头垢面,却双目如电,自有一股豪迈不羁的气度。 他刚一站定,酒楼内便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是君山打狗堂的向飞龙!” “没错,是他!两年前便听说他突破了无漏境,之后前往中州历练,没想到今日在此得见!” 有人压低声音道:“最新一期地榜公布,向飞龙已位列第二百八十五位,堪称打狗堂年轻一辈的翘楚。”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补充:“听说年底打狗堂要在君山举行‘丐帮大会’,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声望,说不定能在此次大会上晋升八袋长老!” “嘶……七袋弟子已是帮中骨干,八袋长老更是位高权重,这向飞龙,当真是打狗堂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 向飞龙刚一落地,便旁若无人地张开双臂,给了因一个大大的拥抱,那豪迈的笑声震得周遭空气都似在颤动:“了因师傅!一别经年,您这风采可是更胜往昔啊!” 了因被他这般热情地抱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贫僧确是一如往昔。倒是向施主,瞧着……好像是老了不少。” 向飞龙一听,立刻松开了手臂,将了因稍稍推离半尺,浓眉一挑,故作不悦地嚷嚷起来:“是是是!我一个终日风餐露宿的叫花子,自然是比不得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高居那‘惊鸿照影榜’榜首的人物来得清净自在,容颜永驻!” 了因只是含笑看着他,并不辩解。两人目光相接,同时静默了一息,仿佛过往岁月在无声中流淌而过。 随即,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更加畅快淋漓的大笑,向飞龙再次用力抱了抱了因,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才彻底松开。 了因鼻翼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随即问道:““向兄,你怎会恰好在此地现身?” 这一问,才让向飞龙猛地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虎目一瞪,那目光如两道冷电般射向不远处重伤倒地、气息萎靡的沈清辞。 他一步踏前,指着沈清辞厉声喝道:“呔!你这狗东西!了因师傅这般人物,也是你这等腌臜货色能攀比、能妄议的?!” 他声若洪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竟还敢痴心妄想,惦记上了因师傅亲手烹制的素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你……你!”沈清辞目眦欲裂,鲜血自齿缝间渗出。 向飞龙眼睛一瞪,声若洪钟:“怎么?不服?” 沈清辞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嘴角还挂着血丝,眼中却满是怨毒之色。 他死死盯着向飞龙,一字一顿道:“这一掌,我记下了!” “记下又如何?”向飞龙纵声长笑,笑声中尽是睥睨:“若是你那位号称''半壁交''的兄长沈清庭说这话,我倒要掂量三分。至于你——” 他目光如寒刃般掠过沈清辞惨白的脸:“连我一掌都接不住的废物,也配占据地榜之位?简直辱没了地榜威名!” 向飞龙却已拂袖振臂。磅礴气劲如狂涛涌出,将沈清辞整个人掀飞数丈,重重砸在酒楼梁柱之上,震得瓦砾簌簌。 “要报仇,尽管让你兄长来寻!”向飞龙声贯九霄:“我正愁寻他不得。若你清水山庄想讨说法,我君山打狗堂随时奉陪!” 说罢,他转身望向了因,语气转为平和:“说来这沈清辞年少时也算惊才绝艳,三十二岁便登地榜,风头无两。可惜——” 他摇头叹息:“这些年来后继无力,全靠着钻营关系和清水山庄的名头,这才勉强保住了地榜末席。” 他摇了摇头,语带讥诮:“真不知玄机阁是怎么想的,竟容这等庸碌之辈占据地榜?” 听到这话,上方原本靠在栏杆上的慕容知白无奈地直起身来,对着下方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向大侠此言差矣。地榜排名向来以战绩为准,沈清辞虽近年少有建树,却也无人正式挑战。我玄机阁总不能凭空将人除名吧?”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似是在向在场所有江湖人解释。 向飞龙抬眼,锐利的目光在慕容知白那身剪裁合体、袖口绣有独特云纹与墨笔标志的衣衫上一扫,冷哼道:“玄机阁的执笔使?” 慕容知白微微颔首,从容不迫地行礼:“正是在下。慕容知白见过向大侠!” 向飞龙却丝毫不给面子,浓眉一竖,声若洪钟:“少来这套虚的!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玄机阁心知肚明。若是地榜上再多这么一两个滥竽充数之辈,这榜单不如不发,免得污了江湖人的眼!” 说罢,他再不理会慕容知白,转身一把拉住因的衣袖,语气顿时如春风化雨:“走走走,了因师傅,这地方不待也罢。我在城中打狗堂分舵备了陈年佳酿,今日定要与你把酒言欢!” 第65章 释迦寺 就在向飞龙拉了因衣袖欲走之际,街道上忽然传来阵阵梵唱,声如潮涌,层层叠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队身着明黄色僧衣的武僧出现在街头分列两侧,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气势肃穆。 这些武僧个个太阳穴高鼓,目光如电,周身气劲流转,分明都是内外兼修的绝顶高手。 紧接着,八名武僧抬着一顶金丝楠木轿撵缓缓行来。 那轿撵通体流光,四周垂着的明黄流苏在日光下泛起层层金浪。 轿撵前后各有四名灰衣僧人手持鎏金香炉随行。 华盖之下,一位身披赤金袈裟的老僧手持九环锡杖相伴左右,他须眉皆白,但双目开阖间精光闪烁,手中锡杖每动一环,便发出清越鸣响。 身后两列三十二名持杖僧人肃容而行,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佛光璀璨,仔细一数,竟有七八十人之众。 仔细一数,竟有七八十人。 队伍行至酒楼前,那老僧抬手一挥,整支队伍立时顿住,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早有默契。 随即老僧快步踏入酒楼,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当即锁定在了因身上,随即躬身行了个大礼,声如洪钟却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阿弥陀佛!老衲大无相寺知客院长老、释迦寺方丈空应,恭迎佛子法驾东极。” 他的声音虽然平和,却蕴含着深厚的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酒楼。 他身后的僧众齐声诵念佛号,声震屋瓦,气势恢宏。 空应直起身来,继续说道:“寺内早有讯传来,说了因佛子将法驾东极。只是听闻佛子在海上遭遇风暴,东极众多弟子长老至今仍在沿海一带寻找,未能及时迎接,还请佛子海涵。” 了因双手合十还礼,神色平静:“劳烦空应长老费心了。” 空应大师微微颔首,神色愈发恭敬:“方丈有令,自佛子踏足东极之日起,所有大无相寺弟子、俗家弟子,乃至依附寺庙,皆须遵佛子号令。”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大无相寺乃佛门三大圣地之一,其势力遍布五地,东极虽是大须弥寺传法之地,但大无相寺在东极的弟子何止千百? 如今竟要全部听命于这个年轻僧人,佛子尊位之重,当真令人心惊。 空应大师闻言,双手合十躬身道:“寺内早已为佛子备好清净禅院,还请法驾移步。” 了因轻轻摇头,双手合十还礼:“多谢空应长老好意。贫僧与故友多年未见,今日难得重逢,还请长老先行回寺,晚些时候贫僧自会前往。” 空应大师略显迟疑,但见了因神色坚定,只得点头:“既是佛子之意,老衲自当遵从。” 他转头望向那顶金丝楠木轿撵,又向了因请示:“那这轿撵...” 了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轿撵金碧辉煌,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他微微蹙眉,摆手道:“不过是寻常出行,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空应大师会意,躬身道:“老衲明白。” 他转身对众僧挥了挥手,那些武僧立即整齐列队,抬着空轿撵缓缓离去。 空应大师向了因再行一礼,这才领着众多弟子转身离开,明黄色的僧衣在阳光下渐行渐远,梵唱声也渐渐消散在街道尽头。 ... 打狗堂分舵内,众人正围坐一桌,对着了因亲手烹制的素斋大快朵颐。 向飞龙手中竹筷翻飞如燕,大口吞咽着盘中珍馐,不时发出满足的啧啧赞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菜肴已所剩无几。 向飞龙眼尖,忽见青瓷盘中犹存最后一片莲藕。 那莲藕经过精心烹制,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立即伸筷去夹,就在他的筷子即将触到莲藕的瞬间,不料另一双木筷如影随形,精准地夹住了藕片的另一端。 “哎哎哎,这块是我的!”向飞龙顿时竖起浓眉,瞪眼望去,竟是荆十三。 荆十三面无表情,指间力道不减:“先到先得。” 向飞龙正要发作,忽然想起对方在地榜上的排名,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悻悻地收回筷子,狠狠灌了一口酒,嘴里嘟囔着:“要不是沾了我的光,你们能吃到,真是...” 荆十三面无表情地将莲藕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向飞龙心中郁闷,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他发现慕容知白的碗里居然还藏着一块香菇! “好你个慕容知白,居然私藏美食!”向飞龙大叫一声,伸手就要去抓。 慕容知白反应极快,立即端起碗就要往嘴里送。向飞龙哪肯罢休,一双筷子如灵蛇出洞,直取碗中香菇。 慕容知白也不甘示弱,手腕一翻,筷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挡住向飞龙的攻势。 “向兄,这可不合规矩。”慕容知白笑道,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什么规矩不规矩,美食当前,各凭本事!”向飞龙话音未落,筷影倏忽化作数道虚影,令人目眩神迷。 慕容知白神色一凛,知道向飞龙使出了看家本领。 他不敢大意,筷子在指尖轻转,守得滴水不漏。两人你来我往,筷子在空中交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竟似在演绎一套精妙的剑法。 了因与顾云蕖在旁含笑观望,荆十三依旧面无表情,而林沧澜则眼巴巴望着那枚香菇,终究不敢出手。 突然,向飞龙虚晃一招,引得慕容知白防守一侧,随即筷子如电光石火般直取香菇。 慕容知白应变极快,手腕一抖,碗沿微倾,香菇顺势滑向碗的另一侧。 向飞龙不依不饶,筷子紧随而至,二人竟在碗沿方寸之间展开精彩攻防。 “向兄好身手!”慕容知白口中称赞,指间守势愈紧。 “慕容兄也不差!”向飞龙大笑,突然变招,筷子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竟从慕容知白防守的死角钻入,直取香菇。 慕容知白猝不及防,只得将碗往上一抛,香菇随之腾空。 向飞龙眼疾手快,筷子如蛟龙出海,精准地夹住了空中的香菇。 慕容知白接过落下的碗,苦笑摇头:“向兄这一招‘神龙摆尾’果然名不虚传。” 向飞龙得意洋洋地将香菇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半晌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了因师傅这素斋,果然是天下第一啊!” 第66章 风水轮流转 吃过了因的素斋后,众人已熟络如故交,各自把着一坛酒,就连顾云蕖也未推辞。 酒过三巡,林沧澜突然放下酒坛,目光迷离地望着空了的碗碟,感长叹一声:“说来惭愧,当初听闻了因师傅‘天下第一素斋’的名号,心中尚不以为然。只道素斋能有何味?不过青菜豆腐罢了。而今一尝……” 他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怅然:“怕是往后吃尽天下珍馐,也再难有这般滋味了。” 向飞龙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早说了因师傅的素斋乃天下一绝,偏有些人不信。尤其金钱帮那老十三,若非前些时日走火入魔丢了性命,我非押着他来尝这一口不可!” “你舍得?”荆十三却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话一出,满座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渐歇,慕容知白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坛,摇头轻叹:“今日不仅尝到了天下第一素斋,更是有幸见到了雪衣无尘、神秀无双的了因佛子,以及无定斋的明珠。” 他的目光转向顾云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顾姑娘这般风姿,若是踏出江湖,怕是绝色风华榜都要改写了。” 向飞龙拍着大腿笑道:“可不是嘛!顾姑娘这一露面,江湖上那些自诩美人的怕是要自惭形秽了!” 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胡须滴落也浑然不觉。 荆十三难得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认真:“绝色风华榜前三,合该有我家公主一席之地。” 了因双手合十,含笑不语。 慕容知白轻摇折扇,目光温润:“何止前三?依在下看,便是榜首也当之无愧。” 顾云蕖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坛轻抿一口,掩饰面上的红晕。月光洒在她如玉的侧脸上,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林沧澜摇头感叹:“今日能同时见到佛门神秀和无定明珠,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慕容知白点头道:“不错,了因师傅佛法高深,顾姑娘风华绝代,今日一会,当真难忘。” 他转向顾云蕖,“不知顾姑娘此番出山,所为何事?” 顾云蕖容色微敛,并未直接应答,只轻声道:“能结识诸位,亦是云蕖之幸。” 慕容知白眉头微微一挑,疑惑的瞥了眼一旁的荆十三。 这时向飞龙拍胸高声道:“顾姑娘既游江湖,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开口!我向飞龙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面!” 林沧澜也连忙道:“在下虽然武功平平,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发融洽。 月光下,酒香四溢,笑声不绝,俨然一幅江湖知己把酒言欢的画卷,唯顾云蕖眸底深处,仍凝着一缕化不开的轻愁。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谈兴愈浓,话题渐渐转向了江湖风闻。 “说起来,前些时日‘断岳刀’厉寒锋挑战‘铁臂金刚’周啸山,你们可曾听闻?” 向飞龙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兴致勃勃道:“那厉寒锋不过四十出头,竟在百招之内破了周啸山的镇岳十三拳,如今已位列地榜第七十三位。” 林沧澜闻言点头:“这厉寒锋确实了得。不过向兄可知‘惊鸿剑’谢云帆,上月他挑战地榜第五十六位的‘铁拐仙’杜远山老英雄,据说只用了三十七招便胜出。要知杜老英雄在地榜上已盘桓近二十年,竟败得如此干脆。” “何止这些。”慕容知白轻摇折扇:“''寒江孤雁''楚留情上月以突破至无漏境后期,已向地榜第四十一位的''铁剑先生''下了战书,还有中州皇都那位大皇子,前些日子跻身地榜第九,怕是已摸到了归真境的门槛。” “哎!” 林沧澜听着这些消息,突然放下酒坛,长叹一声:“说来惭愧,这些年看着同辈中人一个个崭露头角,心中难免唏嘘。这才几年光景,我们这一辈的强者已开始在地榜上占据一席之地,那些曾经令人仰望的老一辈高手,倒下的可不少。” 慕容知白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归真境享寿五百,无漏境却只有三百寿元。所谓的老一辈高手,大多已过百岁,早已后继无力。面对正值壮年的后起之秀,纵是能占到一时便宜,又能占得几年?” 荆十三难得地点头附和,声音依旧冰冷:“不错,当初他们何尝不是踩着老一辈登上地榜的?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向飞龙摇头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话虽如此,可如今这些天骄的崛起速度,实在令人咋舌。其他天骄还在地榜中下游争位,那几位真正的妖孽,却已踩着老一辈强者登顶地榜高位了。” 他掰着手指细数:“‘剑惊鸿’萧别离去年连败三位地榜前二十的老前辈,如今高居第十五位;‘玉面修罗’白无瑕更是了得,一人独战‘血手人屠’和‘鬼刀’两位前辈,如今已位列第十一位。” 慕容知白点头接话:“据我所知,如今地榜前百中,老一辈强者尚占六十九位,但前五却都是新一辈的高手。” 林沧澜闻言不禁咂舌:“地榜前五竟已全是年轻人?这变化未免太快了些。我记得五年前,前五中还有三位是老一辈的强者。” “何止前五。”慕容知白轻叹一声:“前十之中,老一辈也仅存三位了。这便是天赋的差距了。有些人苦修百年难有寸进,有些人却在而立之年便已登临绝顶。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只是不知,这一个十年,又该轮到谁人称雄了。” 第67章 不当和尚 迦寺后院石桌两侧,一袭雪白僧袍的了因与衣衫缀满补丁的向飞龙相对而坐。 青石桌上陶壶吐着袅袅茶烟,恰有小沙弥捧着果盘碎步而来,盘中时新果蔬凝着水珠,在这腊月寒冬里鲜亮得惊心。 向飞龙盯着果盘看了半晌,忽然摇头咂舌:“我这个打狗堂的舵主,还真是比不过你这大无相寺的佛子。这都寒冬腊月了,你这里竟还有这般新鲜的水果。” 了因执壶为他续茶,淡淡道:“向兄若羡慕,大可剃度出家。到时你在贫僧座下侍奉,保证你四季瓜果不断。” 向飞龙翻了个白眼,抓起一个果子狠狠咬了一口:“算了吧,我可受不了你们这些清规戒律。酒不能喝,肉不能吃,美人不能碰,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 他咀嚼了几下,突然停下动作,目光锐利地看向了因:“了因师傅,你就没想过不当和尚?” 了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向舵主何出此言?” “哼!”向飞龙冷哼一声,又咬了一大口果子,边嚼边说:“别人可能以为你是真不懂,但我向飞龙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看不明白?那位顾姑娘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有情意。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没察觉。” 了因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红尘万丈,皆是虚妄。贫僧既入空门,男女之情...从未考虑过。” 向飞龙意味深长地看了了因一眼,咬了口果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抹去,叹道:“可惜了顾姑娘那般倾国倾城之姿啊。” 说着,他摇头晃脑地吟道:“杯晃关山影,步摇醉里舞。” 了因执杯的手微微一颤,清茶在杯中漾起细碎涟漪。 这句诗,正是几日前顾云蕖临别那夜,在月下起舞时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 那夜月华如练,她广袖翻飞时似红莲绽火,步步生姿的模样,至今灼在眼底。 “唉——”向飞龙重重叹息,将了因从回忆中惊醒,“不过话说回来,你出身大无相寺,如今更是晋升佛子尊位。这等身份,怕是你前脚刚说出想要还俗,后脚就要被你家方丈一巴掌拍死。” 了因闻言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若真有那一日,贫僧被大无相寺追杀,定会去找向兄帮忙。” 向飞龙连连摆手:“千万别!我只是个小小的无漏境,你家首座随便走出来一个都是归真境。到时候你往我这一躲。”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了因执壶为他续茶,氤氲茶香中唇角微扬:“那就等向兄晋升归真镜再说。” 二人相视而笑。 片刻后,向飞龙忽而敛容,摇头轻叹:“说起来,当年你我初遇时,我还只是个在堂中受人排挤的三代弟子,而你也不过是个武功尽失的落魄和尚。谁能想到,短短数年,你我竟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如今已是堂中七代弟子,而你更是成了大无相寺的佛子。” 说到这里,他向着了因郑重地拱了拱手:“还未恭喜你修为尽复。当年你经脉尽断,武功全失,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与武道无缘了。” 了因轻轻摆手,雪白僧袖在寒风中微扬:“往事如烟,何必再提。倒是向兄,若贫僧所料不差,你应是听闻我要来东极的消息,特意从中州赶回?就连那日在码头相遇,恐怕也是得知我的行踪后,才从东海匆匆折返?” 向飞龙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石桌:“果然瞒不过你这鼻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倒也不全是为了你。年底堂中要在君山举行晋升大会,若我能顺利晋升八袋长老,便可习全降龙掌法。到那时......” 他五指收拢,骨节脆响,意气风发:“便是地榜前列那些妖孽,我也未必不能一争高下!” “看来向兄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向飞龙咬了口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如今不过是无漏境初期,降龙掌还有三掌没有学全。待我晋升到无漏境后期,有十八式降龙掌在手,到那时...” 他忽然摆了摆手,将果核随手一抛:“不说我了。倒是你,三大佛门圣地中少有佛子在外行走,如今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出山,难道就不打算为大无相寺争些名声?” 了因执起茶杯,氤氲茶香中神色淡然:“名声自然要争。不过贫僧如今还未突破无漏境,打算近日闭关破境。” 他轻啜一口清茶,继续道:“待出关时稳固了境界,再寻几个软柿子捏一捏。” 向飞龙闻言,指着了因摇头大笑:“你这和尚,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般不正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叨扰了这么久,打狗堂中还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今日便告辞了。” 了因并未挽留,只是执壶为自己续了杯茶:“向兄再不走,寺内的存粮都要被你吃完了。” “你这和尚!” 向飞龙朗声大笑。 下一刻,他双足在石阶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游龙般腾空而起。 日光洒落在他衣衫之上,映出九道若隐若现的残影,每一道残影都保持着不同的腾挪姿态,恰似九条神龙同时显现。 “了因师傅,后会有期!” 他的声音在九道残影间来回传递,竟似同时从九个方向传来。 最后一道残影尚未消散,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掠过院墙,消失在视野之中。 唯有石桌上微微晃动的茶盏,证明方才这里确实有人停留。 第68章 武道真意 禅房内,檀香袅袅,了因盘膝静坐于中央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手结法印。 他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冲刷四肢百骸,发出细密如潮的嗡鸣;无相童子功运转周天,内力流转间,经脉渐染玉泽。 正值行功紧要关头,他鼻尖忽地一动——一缕极淡的墨香悄然渗入,与房中檀香迥异。 了因心头骤紧,当即敛息归元,气血沉入丹田。睁眼刹那,烛影摇曳处,茶案旁竟无声无息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头戴一顶漆黑判官面具,面具上金线勾勒出狰狞纹路,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光,一身鎏金黑袍随意披散。 了因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装束,紧绷的肩膀顿时松弛下来。 他缓缓起身,行至茶桌前坐下,执起紫砂茶壶,为对方与自己各斟了一杯清茶。 “崔判官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了因将茶盏推至对方面前,语气平和。 “你说呢?” 崔判官并未去碰那茶盏,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玄铁令牌。 了因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海上遇到风暴,令牌不慎遗失了。” “孟婆得知消息,当即就要亲自出海寻你:”崔判官指尖轻叩桌面:“被我拦下了。” 了因心头微暖,眼前似见那清丽身影,不由低问:“师姐近来可好?” “自上次冥府聚会后,我们一直在盯紧人世间的动向。”崔判官淡淡道:“孟婆也在为此事奔波。” “人世间...”了因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可需贫僧相助?” 崔判官摇了摇头:“府中已从中州、北玄调遣数位高手,东极本土亦有人手,足可应对。” “调人?”了因眉头微蹙:“府中难道已经发现了人世间的谋划?打算提前下手了?” “不错,三月前,我们在南荒截获了他们的密信,已经开始了暗中部署。” 崔判官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森然寒意:“人世间屡次坏我冥府大事,如今也该还一还了!” 了因沉吟片刻:“当真不需要贫僧相助?” “不必。”崔判官摇头,语气稍缓:“方才我进门时,你周身气血尚有三分虚浮,显然突破无漏境不久,还是以稳固境界为主吧!” 见对方态度坚决,了因只得点头应下。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崔判官已是归真境的强者,贫僧冒昧一问,想要从无漏突破到归真境,究竟该如何修炼?” “呵,小和尚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了?” 崔判官轻笑一声,却还是解释道:“无漏境需补身体之漏,此‘漏’非单指精气外泄,更是要补全肉身与天地交感时产生的种种破绽。人体有九窍,皆是与外界相通之门户。修炼到深处,更要封闭体内三百六十五处隐窍,使肉身圆满如一,不漏不泄,待得真气充盈,浑然一体,方可冲击归真。” “至于归真……”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则需在体内构造''内景之地''。此乃武者以以无漏之躯为根基,以毕生所学为砖石,在体内开辟的一方精神世界。内景之地的稳固与否,直接关系到归真境的实力高低。” 了因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砖石?这是何意?” 崔判官放在茶杯解释道:“你可以将它想象成一座宫殿。无漏之躯就是地基,而你所学的每一门武学,就是构筑这座宫殿的砖瓦。武学越多,越精深,这座宫殿就越稳固,越宏伟。”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两种途径可以构建强大的内景之地。其一,是博采众长比如有人精通数十门武学,刀枪剑戟、拳脚掌指,无一不精。这样的人构建的内景之地,犹如一座宏伟城池,包罗万象,坚固无比。” “那其二呢?”了因追问道。 “其二,是专精一道,登峰造极。”崔判官面具下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有人一生只修一剑,或只练一刀,将一门武学修炼到极致。这样的人构建的内景之地,可能只是一间茅屋,一间草庐,但这一屋一庐,却蕴含着他对武道的全部理解,纯粹至极,坚不可摧。” 了因若有所思:“所以,要么以量取胜,要么以质取胜?” “不错。”崔判官点头:“但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搭建出稳固的内景之地!不过……” “不过什么?”了因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归真归真,返璞归真。内景之地构建完成,仅仅是归真境的开始,想要再次破境,还要武学真意。” “武学真意?“ “要不是转轮王苏醒之时,我曾询问,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 崔判官端起那杯茶,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内景之地,好比是孕育生命的土壤,或者工匠打造神兵的熔炉。它本身是‘体’,是根基,是容器。而下一步,便是要在这内景之地中,孕育出‘真意’。” “而拳法也不只是招式,更有其精神,或刚猛,或阴柔,或霸道,或王道。剑术不止是利刃,更有其锋芒,或凌厉,或缥缈,或守护,或杀戮。” 崔判官详细阐释道:“这种超越了具体招式和心法,直指其核心本质和精神意境的力量,便是武学真意。” “领悟武学真意,将其引入内景之地。这真意便会与你无漏之躯的精气神,以及内景之地的根基相结合,孕育出真正属于归真境强者的力量具现——武道真意!” “武道真意?”了因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是的,具现。因其形态和性质不同,各派叫法不一。”崔判官屈指数来:“佛门称之为‘法相’,道门称之为‘元神’,剑修称之为‘剑魄’或‘剑心’,刀客称之为‘刀魂’或‘刀意’” 说到这里,崔判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唯有武道真意可以破开内景。” 了因眉头微蹙:“破开内景?” “不错,唯有破开内景之地的束缚,与天地交感,才能真正踏入金刚境。” 崔判官点头道:“内景之地越强大,孕育出的真意就越强。只有破开内景,才能使武道真意显化于外,从而踏入金刚境!” 第69章 出关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月之后。 这三月间,江湖上风云变幻,接连发生了三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第一件,便是那绝色风华榜的榜首易主。 荣登榜首的,正是无定斋斋主顾千秋的掌上明珠顾云蕖。 这位被江湖人尊称为“天云公主“的少女,不仅容貌倾城,更在三月前的百花会上,以一曲《天云引》令满座皆惊。 传闻那日,她白衣胜雪,抚琴而歌,竟引得百鸟来朝,三日不散。 自此,“天云公主“之名不胫而走,成为无数江湖儿郎心中可望不可即的梦中仙子。 第二件事关佛门圣地大无相寺。 在大无相寺精锐尽出,以雷霆之势横扫南荒后。 如今南荒十三道中,已有六道尽归其手。 而引发这场动荡的根源,那位大戍王朝的五王爷,竟被晋升为佛子的九皇子失手击杀。 此事令大戍皇帝震怒非常,据说亲至宗人府,欲将九皇子从皇室除名。 虽最终不了了之,但不久后,有人在一相城目睹大无相寺后山爆发出耀世佛光。 江湖中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大戍那位寿元将尽的老皇叔隔空出手,也有人认为是那位突破了境界。 相比于前两件事,第三件事虽不似前两者那般轰动,却也让不少江湖中人忧心忡忡。 分裂多年的魔门六道,近来竟有了复苏合并的迹象。 先是绝心道在中州重现江湖,接连收服了数个中小门派;随后劫魔道在北玄西北一带频频活动,与当地正道势力屡起冲突。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如今魔门六道已经选出了一位新魔尊。 这些迹象无不表明,沉寂多年的魔门正在暗中积蓄力量,意图重振昔日雄风。 然而,这些事了因毫不知情。 自从那日崔判离开后,他便在禅房中闭关不出,整日修炼稳固境界。 禅房内,了因盘膝而坐,周身气血翻涌如潮。 他屏息凝神,将体内磅礴的气血之力凝聚成丝,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若隐若现的隐窍。 每封闭一处隐窍,都需要以恐怖的气血之力将其完全包裹,再以精纯的真气封住与之对应的经脉漏洞。 这个过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气血逆流,经脉受损。 如此反复施为,了因只觉得浑身经脉隐隐作痛,气血翻腾不止。 但他咬紧牙关,强忍不适,继续运转功法。 终于,在耗费三个时辰后,他成功封闭了今日的第二处隐窍。 了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一道白练。 他本想稍作休息,可一想到系统面板上已经积累到97枚的神通随便,便有打起精神,伸手取过一旁的《圆觉经》,打算继续研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响动,不多时,一个餐盒从门缝中递了进来。 了因本不想理会,继续研读经书,可眼角余光瞥见餐盒上附着一张纸条。 他随手一挥,内力吞吐间,那张纸轻飘飘地飞入他手中。 展开一看,是空应长老的亲笔,字迹苍劲有力:“了因佛子,闭关三月有余,不知何时能够出关?寺中诸事待议。“ 了因不由皱眉,空应长老素来不会轻易打扰他闭关,此番传书,莫非寺中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吟片刻,感受着体内已然稳固的境界,又想到这三月来已经成功封闭了二十多处隐窍。 虽然距离完全封闭三百六十五处隐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剩下的隐窍需要慢慢寻找,急也急不来。 “也罢。”了因微微摇头,既然境界已经稳固,也是时候出关看看了。 了因推开禅房的门,守在门口的沙弥立刻躬身行礼:“佛子,您出关了。“ “嗯。“了因微微颔首:“我去清洗一番,你去请空应长老过来。“ 待了因沐浴更衣完毕,只觉浑身清爽,连日闭关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在禅房内的蒲团上坐下,给自己斟了杯清茶,轻声道:“进来吧。“ 空应长老这才恭敬地推门而入,双手合十行礼。 “何事需要我出关?“了因抿了口茶,问道。 空应长老神色凝重:“佛子可知道东亭曹家?“ 了因略一思索:“曹家老祖曾是我寺俗家弟子,这些年来一直举全族之力供奉我寺。曹家出了什么事?“ “曹家不知怎么得罪了情魔道的人。“空应长老叹了口气:“对方放下话来,下个月就要找上门,要么归顺,要么灭门。“ 了因眉头微皱:“魔门的人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 空应长老这才想起什么,急忙从袖中取出数张纸递给了因:“这是佛子闭关这段时间,江湖上发生的一些大事。“ 了因接过纸张,快速扫视。 纸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三月来的江湖风云:玄机阁更新地榜排名,各派掌门更迭,门派纷争,伤亡相继…… 了因一页页翻阅,神色平静如水,直至最后几页,目光倏然凝住。 了因的目光在“顾云蕖“三字上停留片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探向身后的竹笛,指尖微动却又生生止住,转而翻向下一页。 当看到五王爷身死的消息时,了因的呼吸微微一滞。 旁人或许会想,大无相寺此举无异于撕破脸皮,难道就不怕和大戍朝廷开战?但 了因心中却升起另一个念头:这会不会又是那位方丈的手笔? 他凝神细思,后山那位如今已是半个神经病,有他在,就相当于在制约大方丈的权柄。 难道当初弈刀叟之死,就是在为今日布局?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 了因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空应长老:“可曾询问寺中,那后山之处爆发的佛光,是否是大戍那位老皇叔出手?” 空应长老摇头道:“询问过,但寺中不曾回信。” 了因闻言,眉头微展,将心中疑虑暂且放下。 他继续翻阅手中的纸张,当看到“魔门“的消息时,目光不由一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黑衣人的身影——那正是觉禅寺上代佛子,如今情魔道宗主,空色。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空应长老:“魔门如此明目张胆地出世,难道其他势力就坐视不管?正道各派,难道都没有任何反应?“” 空应长老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蹊跷。所有势力虽然有所动作,却都显得颇为克制。据说玄机阁曾派人调查,但最终也不了了之。更有人说,不少门派甚至早就暗中与魔门有所往来。” 第70章 东亭魏家 东亭城坐落于东极东南一隅,因城东有座古亭而得名。 此地水陆交汇,商旅云集,是东南一带颇为繁华的城池。 曹家作为东亭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在此地扎根已有数百年之久。 府邸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曹家以乐善好施闻名东亭,每逢灾年必开仓放粮,平日里更是修桥铺路,资助贫寒学子。 城中百姓提起曹家,无不交口称赞,若有江湖人士路过东亭城遇到困难,曹家也必定慷慨解囊。 因此曹家在江湖上人缘极佳,不少受过曹家恩惠的武林人士都愿意在曹家危难之时伸出援手。 而曹家老祖曹正问年轻时曾在大无相寺修行,虽然后来还俗成家,但始终保持着与大无相寺的联系,每年都会向寺中捐献大量香火钱。 然而近年来,曹家在东亭城的地位却受到了同城魏家的挑战。 魏家原本只是东亭城的一个中等家族,但二十年前,魏家出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子弟魏涯,成功拜入一流势力风云堂。 经过多年苦修,魏涯如今已是风云堂的内门长老,地位尊崇。 有了这层关系,魏家在东亭城的势力迅速扩张,不少原本依附曹家的商贾纷纷转投魏家麾下。 魏家子弟在外行走时也越发张扬,甚至有人公然挑衅曹家的权威。 此刻,曹家府邸内气氛凝重。 宽阔的议事厅中坐满了来自各方的江湖人士。 主位上,曹家老祖曹正问须发皆白,一袭青袍衬得他宛若苍松挺立,虽年事已高,双目却如寒星般炯炯有神。 他身旁坐着一位身着风云堂服饰的中年男子,正是魏涯。 魏涯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长剑,举手投足间透着大门派长老的倨傲。 他身后站着着十余名魏家子弟,个个神情倨傲。 “多谢魏长老肯率魏家子弟施以援手。”曹正问向魏涯拱手道,声音洪亮:“曹家遭此劫难,能得风云堂仗义相助,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魏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淡:“曹老祖言重。唇亡齿寒乃常理,若任情魔道在东亭扎根,我魏家亦难独善其身。” “正是此理。”曹正问点头称是,“如今魔门势大,我等更应该结成同盟,共同抵御外敌。”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来自各门各派的江湖人士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一位身着青衫的剑客低声道:“听说前些日子,河西刘家就是因为不肯归顺魔门,全族上下三百余口无一幸免。带队的是绝心道的一位长老,手段极其残忍。” 旁边一位胖商人打扮的人接话:“何止刘家!南河一带的铁剑门不也被魔门收服了吗?据说铁剑门掌门不愿归顺,被魔门高手废去武功,现在整个铁剑门都已经沦为魔门的附庸。” “最可怕的是,魔门六道的圣子圣女如今都在四处挑战各派高手。”一个瘦小汉子压低声音:“我听说战魔道的圣子上个月在西北连败七位高手,其中还包括一位地榜上有名的前辈。” 一位老者叹息道:“北玄一带已有三个门派被屠戮殆尽。这些魔门中人杀人如割草,每破一门必悬首级于辕门示众。” “最可怕的是,这些圣子圣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四十出头。”一个年轻侠客忧心忡忡:“假以时日,他们的成就不可限量。” 厅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众人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有人愤慨魔门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有人担忧自家门派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还有人讨论着该如何应对这场江湖浩劫。 曹正问和魏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魔门的势力扩张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如今的情魔道不过是魔门六道之一,就已经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一个有着百年历史的大家族,若是六道齐出,江湖上将无人能挡。 曹正问轻咳一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魔门势大又如何?我曹家立族数百载,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何况,我曹家背后尚有大无相寺这座靠山!此番更有魏家与风云堂倾力相助,区区情魔道,定要叫他们折戟沉沙,有来无回!” 众人闻言,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不少,纷纷出声附和。 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率先拱手:“曹老祖说得极是!风云堂在东极一带根基深厚,分舵遍布各城,就算情魔道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另一位持剑的江湖客紧接着道:“大无相寺也是了得!寺内高僧如云,武学深不可测。当年魔焰滔天之时,不正是被大无相寺的祖师以一己之力打散,逼得他们蛰伏数百年么?有此强援,何惧魔门宵小!” “正是!” 就在群情激昂之际,一道洪钟般的声音贯入堂中,震得梁柱微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位身着杏黄色僧袍的僧人迈步而入。 他们步履沉稳,气息浑厚,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为首一位方面大耳,眉宇间自带一股庄严之气的中年和尚双手合十,声如洪钟:“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所言不错。我大无相寺坐镇南荒,护佑一方。如今五地纷扰,其余四地均有魔门妖人现身作乱,却唯独无人敢踏足南荒半步,正是惧我寺佛法威严!” 曹正问见到来人,脸上立刻露出欣喜和恭敬的神色,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原来是空地师兄和各位师兄弟到了!正问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各位大师能前来相助,我曹家上下感激不尽!” 那名为空地的中年和尚还了一礼,神色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曹师弟不必多礼。你虽为俗家弟子,但终究出身本寺,与我大无相寺香火之情不断。如今曹家有难,魔门猖狂,我大无相寺岂能坐视不管?今日我师兄弟齐至,定要护得曹家周全,挫败魔门气焰。” 曹正问闻言,更是感激,连连道:“有师兄此言,正问心中大定!快,里面请!” 厅堂内的众人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再次议论开来,语气中充满了振奋。 “果然是大无相寺的高僧!这气度,这威势,非同凡响!” “有他们出手,曹家此番定然稳如泰山!” 第71章 说的是人话? 曹正问连忙引着空地等几位僧人步入厅堂,来到魏涯面前。 空地双手合十,对魏涯微微颔首:“魏施主,久仰大名。” 魏涯起身还礼,神色郑重:“空地大师客气了。魏某能与大无相寺并肩抗敌,是魏某的荣幸。” 双方见礼后,空地等人便在曹正问的安排下落座。 待众人坐定,空地看向曹正问,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曹师弟,不知你可曾向其他俗家弟子传讯求援?” 曹正问连忙点头:“回师兄,已经传讯给几位交好的师兄弟。只是......” 他面露难色:“他们大多路途遥远,即便日夜兼程,恐怕今日也难以及时赶到。” 空地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妨。曹师弟不必过于忧心。依贫僧看来,那情魔道虽属魔门六道之一,但又能有多少高手前来?贫僧不才,已臻无漏境,随行几位师弟亦皆是枷锁境中的好手。再加上曹师弟你,魏涯施主,以及在场这几位气息沉凝的朋友……”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厅中另外两三位气度不凡、显然也是无漏境的江湖名宿:“我等联手,实力已是非同小可。魔门若敢来犯,定叫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有来无回!” 曹正问闻言,神色稍安,连连点头。 “师兄所言极是,是正问过于焦虑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带上些许好奇与试探,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师兄,近闻寺中有佛子已然履足红尘,不知……师兄等前来之前,可曾有幸前去拜见?” 空地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贫僧本欲前往拜见,但释迦寺的空应师兄传讯说,佛子抵达东极后便闭关潜修,参悟佛法精要。我等无缘,未能得见。” 曹正问恍然点头,随即好奇追问:“不知此次寺中为何会让佛子踏出江湖?” 这一问,顿时勾起了厅堂内几乎所有的兴趣,就连魏涯也露出关注的神色。 毕竟在佛门之中,佛子地位超然,关乎一寺之未来。 按惯例,大部分的佛子都是在修为臻至归真境后,方会入世游历,经历红尘炼心,最终归寺,参与首座之位的角逐。 此次佛子提前入世,在他们看来,可是非同寻常。 空地见众人都望向自己,本不欲多言,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为自家佛子扬名的好时机? 他略一沉吟,便双手合十,缓缓开口:“诸位施主有所不知。我大无相寺的佛子,每一位皆是从数万弟子中历经重重考验,争渡而出的天骄人物,身负大气运、大智慧。”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之所以不轻易让他们踏出山门,并非寺中吝啬或刻意藏拙,实是因这些佛子悟性太高,修为精进太快,远超常人想象。在寺内时,每日皆有证道院的高僧大德为其诵念佛法,涤荡心神,化解因武学勇猛精进而滋生的些许戾气与心魔。若贸然入世,少了这般护持,他们那过于迅猛的进境反而容易成为祸根,导致走火入魔,反而不美。” 这番话一出,厅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抽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复杂,惊叹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乃至……无语。 悟性太高?修为太快?这大和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这……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们这些江湖人,哪个不是历经千辛万苦,耗费无数光阴,才能让修为寸进? 而大无相寺的佛子,竟因天赋太高而需要被“压制”、被“保护”起来! 更别提“每日都有证道院高僧诵念佛法”这一句,更是让在座许多江湖客心头巨震,这就是千年古刹、佛门圣地的深厚底蕴吗? 空地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感满意,继续道:“不过,此次入世的这位了因佛子,却又与我寺历来佛子有所不同。” 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推崇:“了因佛子天生佛心澄澈,于佛法上的领悟更是超然物外,早已自成天地。就连我寺证道院首座大师都曾慨叹,言说了因佛子之佛法,已能自行化解精进途中诸般滞碍与戾气,圆融无碍。正因如此,他方能不受此限,可自如行走红尘,广传佛法,而不必困守寺内。” 他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低语道:“我听一位自南荒回来的朋友提起过,说是听过那位了因佛子讲经,堪称妙语连珠,佛法精深,言其佛法通玄,非常人也!” 另一人接口道:“你们莫要忘了,玄机阁可是称那位为无相禅僧,称其‘佛法精深,见解独到,非常人也’。若非如此,玄机阁怎会给如此高的评价?” 这是,魏涯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据我所知,这位佛子未到东极之时,就已经是枷锁境四重。而前段时间,他更以枷锁境后期的实力,击败了地榜上赫赫有名的玉面公子沈清辞。”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这次闭关,怕是要一举突破到无漏境吧?” 空地眉头微皱,摇头道:“佛子进境一日千里,贫僧不敢妄加揣测。” 魏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望向众人:“天榜只有十指之数,三大佛门圣地的佛子大多在归真境才会履足江湖,所以罕有争夺地榜排名的。” 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位若是突破到无漏境,不知能排到地榜多少位?” 这话一出,空地脸色骤变,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魏涯。 然而魏涯却恍若未觉,依旧面带微笑。 厅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高声道:“至少百名以内!” 另一人立刻反驳:“一百位?那岂不是丢了大无相寺的颜面?最起码八十!” 又有人插嘴:“要我说,至少五十!” “要贫僧说,不如魏施主亲自称量称量——如何?” 第72章 佛子威仪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似山涧清泉般流淌而来,明明不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堂喧哗:“要贫僧说,不如魏施主亲自称量称量——如何?” 这声音响起时,众人只觉心头似有甘霖拂过,原本躁动的情绪莫名平复,就连空地禅师眉宇间刚升起的火气也悄然消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堂前庭院—— 但见一位年轻僧人静立庭前。 他身披月白僧衣,纤尘不染,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是殷红如血,衬得他本就清俊的容颜更添几分超脱尘世的圣洁。 “这……这……这位怕就是大无相寺的那位了因佛子了吧。”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除了这位,谁还有这般风采!” 看到眼前僧人这超脱尘世的样子,众人心头不约而同浮现玄机阁那句评语——雪衣无尘,神秀无双! 待初见的惊艳稍褪,人们才注意到他身后的阵仗。 一位手持九环金锡禅杖的老僧静立其后,那禅杖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淡淡金辉,老僧双目半阖却隐有精光内蕴,显然修为极高。 更后方肃立着四位中年和尚,个个太阳穴高高隆起,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分明都是修为精深的之辈。 这般阵势,令在场所有江湖客都不由屏息。 而魏涯与大无相寺众僧的反应,更是将这份威仪衬得淋漓尽致。 就在了因现身的刹那,这些人几乎同时离座而起,步履匆匆穿过厅堂,疾行至庭院之中。 “弟子空地,恭迎佛子法驾。” “俗家弟子魏涯,恭迎佛子法驾。” “……” 空地等人与与魏涯几乎是同时躬身行礼,大无相寺弟子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至极。 魏涯抱拳行礼时更是将花白的头颅深深低垂,连腰背都弯成了恭敬的弧度。 了因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所及之处,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这位可是大无相寺的佛子,未来极可能执掌一院的首座,在场谁人不知其分量。 魏涯虽年过花甲,但此刻不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佛子请。”魏涯侧身让出通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敬畏。 了因微微颔首,月白僧衣所过之处,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江湖中人此刻也都下意识的垂首。 空应长老紧随其后,其余僧人更是整齐列队跟在三丈开外,竟是无人敢与了因并肩而行。 这般威势让在场江湖客暗自咂舌,几个年轻弟子更是紧张得额头见汗。 只见魏涯行至厅堂主位前,竟是亲自以袖拂拭檀木座椅,而后退开两步,躬身相请:“还请佛子在此歇足。” 了因并未推辞,径自落座,月白僧衣在深色座椅上铺展如莲,那姿态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待他坐定,却未开口,只是转眸看向身旁的魏涯——方才这位老江湖下意识地坐在了并排的副位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魏涯只觉得周身血液骤然凝滞。 那目光并不凌厉,也不含半分威吓,只是这般平静地注视着,却让他从指尖到眉心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涌而来,魏涯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刚挤出的笑容渐渐僵硬,这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江湖,感到自己像是被浸入冰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在下风云堂内门长老魏涯,见过了因佛子!” 终于,在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下,魏涯再也坚持不住,慌忙起身,对着了因深深一揖。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着起身的势头,悄悄用脚尖勾住檀木座椅的一条腿,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动了半尺有余,使原本与了因平齐的座位,此刻明显落后于主位。 这个细微的动作做得极其隐蔽,却又恰到好处地落在众人眼中,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地位的差距。 空地和尚静坐一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讥诮——风云堂长老?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大无相寺佛子面前摆谱? 其他江湖客们心思也是各有不同。 有人暗自摇头:魏涯虽贵为风云堂内门长老,却未免太不识相。 须知眼前这位乃是南荒大无相寺十八佛子之一,其尊崇地位,便是比起一流宗门的执法长老犹有过之。 区区一个内门长老,也配与佛子平起平坐? 若这位当真以佛子仪驾亲临风云堂,怕是连那几位副堂主都要开中门相迎。 如今竟想在此倚老卖老,结果如何? 不过一个眼神,便不得不挪座退让,简直将风云堂的颜面都丢尽了。 而堂中那些年轻弟子目睹此景,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有人妒火中烧,有人艳羡难耐,更有人恨不得取而代之。 那可是大无相寺的佛子啊! 年纪轻轻,便已站在江湖顶端,受万人敬仰。 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拥有这般威仪,让风云堂的长老也在自己面前低头,那该是何等风光! 就在这时,曹正问亲自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快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着茶盘,来到了因面前。 他深深一躬,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佛子,请用茶!” 了因并未立即去接,目光在曹正问惶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曹正问保持着躬身献茶的姿势,一动不敢动,额角隐隐见汗。 厅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杯茶上。 片刻,了因才伸出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接过了茶杯。 他接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与曹正问僵硬的姿态形成云泥之别。 曹正问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后退几步,垂首恭立在了一旁,却不敢再坐下。 了因指尖拈着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他并未立即饮用,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汤,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整个厅堂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了因手中杯盖与杯沿轻碰发出的细微脆响。 这短暂的沉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了因将茶杯移至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第73章 血书 了因将茶杯轻轻放回茶盘,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他抬眸望向曹正问,语气平静无波:“曹施主,且说说你是如何得罪了情魔道。” 曹正问连忙躬身,脸上浮现苦涩:“回佛子,此事说来惭愧。老朽的嫡长孙曹明轩,年前在外游历时,不知怎的结识了一位女子。那女子自称是情魔道弟子,对明轩一见倾心。待明轩归家后,她竟一路追至曹家,扬言要带明轩离去。” 堂中众人闻言,不禁哗然。有人低声议论:“情魔道行事果然霸道!” “起初,老夫并不愿与情魔道结怨。”曹正问的声音扬起了几分,带着懊恼:“便让明轩好言拒绝,只盼那女子能知难而退。谁知那柳依依非但不听劝告,反而恼羞成怒,竟出手打伤我曹家数名护卫,欲强行掳走明轩。” 曹正问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老夫忍无可忍,只得亲自出手,将那柳依依击退。临走前,她放下狠话,自称是情魔道圣女的贴身侍女,定会回来报复。” 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谁知一个多月前,曹家突然收到一份血书……” 曹正问的声音微微发颤:“那血书上赫然写着要灭我曹家满门,府中上下无不惊恐,老夫这才急忙向各方求援。” 话音刚落,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嘈杂。 “情魔道行事竟如此霸道!”一个粗豪的汉子拍案而起,“强抢民男不成,便要灭人满门,这是什么道理?” 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摇头叹道:“曹前辈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既知是情魔道妖女,便该当场将她擒下。” “就是!情魔道这些妖女,专修那邪门功夫,不知害了多少正道子弟!”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忽然,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不过话说回来,曹长老,您那孙儿到底是生得何等模样,竟能让情魔道的女子如此痴迷?何不请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 这话引得数人轻笑,气氛一时轻松了些许。 或许是了因之前的威仪,给了众人几分底气。 先前那粗豪汉子又大声道:“怕什么!如今有了大无相寺的佛子在此,谅那些情魔道的妖人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没错!有了因佛子坐镇,定能护得曹家周全!”众人纷纷附和,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因。 了因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眼波似是无意扫过满座宾客,随即缓缓开口:“既然诸位施主都对曹家公子如此好奇,曹施主,不如请令孙出来一见。” 曹正问连忙起身,朝堂外吩咐:“快请大老爷和孙少爷过来。” 他转身对了因躬身道:“佛子稍候,犬子与孙儿即刻就到。” 众人只当曹正问是想让自家子嗣都见见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也并没有多想。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领着一位青年步入堂中。 中年男子面容与曹正问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谨慎。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清秀。 立时有人低语:“是曹家大公子曹文远。” “旁边那位就是曹明轩了?果然一表人才。”另一人点头称赞。 曹正问连忙朝二人招手:“还不快过来拜见佛子!” 曹文远领着儿子快步上前,在距离了因三步远处停下,竟是直接跪倒在地。 两人将头深深低下,肩膀微微发抖,似是极为紧张。 了因并未立即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茶杯,茶香袅袅中,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曹明轩。 “抬头。” 了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明轩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容确实清秀,眉眼端正,鼻梁挺直,算得上俊朗。 了因的目光在曹明轩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长得如此普通,也能让情魔道的妖女要死要活。”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看来情魔道,也是没落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曹明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猛地低下头。 堂内方才还轻松的气氛顿时凝滞。 几位原本想要附和了因的宾客,此刻也都噤声不语。 谁能想到,这位佛子竟会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直白地贬低曹家公子的容貌。 曹正问急忙起身,朝了因深深一揖:“佛子说的是,明轩资质平庸,自然不能与佛子相提并论。” 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惶恐:“只是那情魔道妖女行事乖张,不按常理,这才惹出这许多事端,如今得佛子指点,实在是他的造化。”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了因方才那句话,不仅贬损了曹明轩,更是将整个情魔道都轻蔑了一番。 这位佛子的傲气,果然非同一般。 曹明轩依旧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羞辱。 就在这时,曹明轩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启禀佛子,弟子有事禀报。” 曹正问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放肆!佛子当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退下!” 然而曹明轩却直视了因,声音异常坚定:“弟子知道大无相寺中有人背叛,暗中投靠了魔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宾客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议论,只能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因。 了因依旧垂眸望着手中的茶杯,茶香氤氲中,他轻轻啜了一口,这才淡淡开口:“说下去。贫僧倒想听听,谁敢背叛大无相寺。” 曹明轩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手臂,直指坐在曹正问身旁的空应长老:“就是他!空应长老早已投靠魔门!”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目光尽数聚焦在空应长老身上。 就连此时的了因,也终于转过头来,视线落在空应长老那张苍老脸上。 空应长老面色骤变,正要开口辩解,却不料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突生—— 第74章 佛子的分量 下一刻,曹明轩那双原本温顺的眼眸中骤然迸射出骇人的戾气,跪伏在地的他身形骤然暴起! “咔嚓——!” 他双足之下,坚硬的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整个人的气质从方才的懦弱卑微,瞬间转变为凶戾滔天! 他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迸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真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了因的心口! 这一爪狠辣刁钻,速度快到极致,竟爆发出枷锁境后期的全部修为! 与此同时,曹文远那佝偻的身躯猛然挺直,原本卑微惶恐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淬着幽蓝毒芒的短剑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了因的咽喉。 父子二人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佛子小心!” “放肆!” 空地、空应两位长老惊怒交加,同时暴喝出声,他们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大无相寺的佛子下手! 然而,异变再起! 坐在空地、空应两位长老中间的曹正问,此刻却猛地双掌齐出,掌风如惊涛拍岸,刚猛气劲震得衣袖猎猎作响,哪还有半分老态? 与此同时,就在曹家佛子两人动手的刹那,宾客席中,一个老妪骤然暴起,乌木拐棍带着裂空之威当头劈下,棍风沉闷如雷,竟是无漏境高手的全力一击! 三大强者联手突袭,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而此时的了因方才侧首,视线尚停留在空应长老身上。 可在众人惊骇注视下,这位白衣佛子唇角竟浮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 那双澄澈眼眸依旧如古井无波,倒映着漫天杀机,却不见半分涟漪。 下一刻,了因动了,却又似未动。 他右腿如游龙般倏然抬起,看似轻描淡写地向下一压。 这一压看似云淡风轻,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足尖所至之处,气爆声连绵不绝,肉眼可见的涟漪以他足底为中心层层扩散, 曹明轩狞笑尚凝在唇角,却觉天旋地转。一股浩瀚如须弥倾颓的巨力当头压下,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这等力量面前薄如蝉翼。 面庞在瞬间扭曲变形,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整个人如遭天谴般轰然坠地。 “咔嚓——!” 这一次的碎裂声远比先前更加刺耳。 曹明轩的双膝与青石地面猛烈撞击,石砖以他膝盖为中心呈蛛网状向外蔓延,碎石如雨点般激射而起。 磅礴内劲如决堤洪流从他膝下倾泻而出,在地面掀起滔天气浪,尘土如龙直冲殿顶。 曹明轩的惨叫撕裂空气,双腿骨骼尽成齑粉,鲜血自破碎的衣袍中汩汩涌出,在青石上绽开刺目的红莲。 就在曹明轩坠地的瞬间,曹文远的短剑已至。 剑尖幽蓝的毒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距离了因的咽喉仅有三寸之遥。 然而了因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泛起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握着一轮明月。 短剑刺在他掌心三寸之外,便被一层无形的气墙挡住。 真气碰撞,剑尖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震荡波在空气中漾开肉眼可见的涟漪。 下一刻,了因屈指轻弹。 这一弹看似云淡风轻,指尖却迸发出旭日初升般的煌煌真气。 短剑发出一声凄厉长吟,但见一道流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倒卷而回,速度之快,在众人视网膜上拖曳出残影。 曹文远瞳孔急缩,尚未不及变招,只觉右肩剧痛炸开。 短剑贯穿肩胛,带出一蓬血雾。 更可怕的是那道炽烈真气顺着经脉奔腾涌入,如熔岩贯体,灼得他五脏六腑几欲焚毁。 惨叫声中,他整个人被余劲带得倒飞而起,如断线纸鸢般砸在厅柱之上。 而那柄短剑去势未减,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正要扑来的老妪。 老妪脸色剧变,急忙举起乌木拐棍格挡。短剑与拐棍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老妪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拐棍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数丈开外。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息之间。宾客们还未来得及惊呼,三大强者已尽数败北。 待尘埃稍定,众人惊骇望去,却见了因依旧端坐原地,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他手中茶盏平稳如初,甚至连盏中茶水都未曾洒出半滴。仿佛方才那雷霆万钧的交手,于他而言不过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了因垂眸凝视茶盏,玉色食指探入微漾的茶汤。 指尖沾起一滴晶莹水珠,屈指轻弹间竟化作破空利箭。 曹正问闻声急转,那滴水珠已在瞳孔中凝成夺命寒星。 “噗——” 来不及闪避,只听“噗“的轻响,水珠贯目而入。 曹正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霎时右眼血水迸溅,他踉跄跌退,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腥红,凄厉哀嚎划破长空。 了因缓缓抬眸,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茶香袅袅,与他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形成诡异而又和谐的对比。 场面一时万籁俱寂,针落可闻。 魏涯离得最近,将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不过轻描淡写间出手,所展露的实力却让他浑身发冷。 魏涯暗自比较,若是自己与曹文远单打独斗,或许能略胜一筹,但若曹文远与那老妪联手,自己唯有退避三舍的份。 可这些大无相寺的佛子仅仅是一指,就同时击败两位无漏境强者,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他仔细观察了因周身流转的真气,其凝实如汞,精纯似玉,凝练的程度,简直超乎常理。 同样是无漏境,了因的内力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丝真气都蕴含着磅礴力量,与他平日所见同境界武者截然不同。 这就是三大佛门圣地佛子的分量吗? 魏涯心中凛然,他这才明白,同境界之间,竟有如此天壤之别。 了因不仅内力深厚精纯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方才那一指更是将武道精髓凝于方寸之间,举重若轻,妙到毫巅。 如此修为,当真让他望尘莫及,唯有仰止。 第75章 圣门永存 场中只剩下曹家祖孙三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了因高居堂中,面色平淡。 空地、空应两人直接押着曹天问来到了因面前,其余几位大无相寺的弟子也迅速聚集到了因周围,呈护卫之势,眼中满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魏涯早就识时务地退到一旁,给这些大无相寺的弟子让出了位置。 看着跪在了因面前的曹天问,空应眼中厉色一闪。 此刻他心中怒火中烧——了因贵为他大无相寺的佛子,若是刚才真被他们得手,让他们这些随行弟子有何颜面回大无相寺复命? 他当即屈指一点,无相劫指带着凌厉真气直取对方丹田。 “噗”的一声轻响,曹天问浑身剧震,原本还有力气嚎叫的他,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他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头发迅速斑白,整个人像是苍老了二十岁,瘫软在地不住颤抖。 空地见状,厉声喝问:“曹天问,你曹家受寺中恩惠多年,为何要背叛大无相寺?” 曹天问无力地抬起头,望向上方的了因,沙哑开口:“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了因轻啜了一口茶,淡然道:“你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了。” “就这?”曹天问简直不敢相信。 了因平静地注视着他,缓缓道:“原本只是猜测,所以才想激一激。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曹明轩,然后摇头叹息:“还是太年轻了!” 曹天问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曹明轩,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曹明轩脸色霎时涨红如血,厉声喝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这般同我说话!” 空地与空应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二人身形倏动,如惊鸿掠影般闪至曹明轩、曹文远与那老妪面前。 空地出手如电,五指在曹明轩面门一拂,“嗤啦”一声轻响,一张精巧人皮面具应声脱落,露出底下那张约莫三十岁的阴鸷面容——眉峰如刃,眼含戾气。 空应同时出手,曹文远与那老妪的面具也被撕下,竟是两个面容阴翳的六旬老者,全然不似先前模样。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窸窣议论。 了因目光落在假曹明轩脸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声开口:“情魔道?” 那年轻男子闻言,对着了因狠狠呸了一口唾沫:“秃驴,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空地眼中寒光一闪,抬脚踢在对方下巴上。 因顾虑了因还要询问,这一脚并未用全力,但仍将对方数颗牙齿踢飞,鲜血顿时从嘴角溢出。 了因不以为意,端起茶杯欲饮,却发现杯中已空。 身旁一位大无相寺弟子眼明手快,立即上前为他斟茶。 众人见他刚经历暗杀竟还有闲情品茶,不禁暗暗惊叹这位大无相寺佛子的定力。 了因轻啜了一口茶水,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曹天问,语气平和:“说吧,你是何时投靠了情魔道?” 曹天问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浓烈的怨毒之色,嘶声道:“老夫这么多年给大无相寺当牛做马......” 话未说完,了因已是微微皱眉,抬手制止:“算了,贫僧不想听。” 曹天问还想再说什么,空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如电般扣住对方下颌,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曹天问的下巴已被卸下,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了因用茶盖轻轻刮着茶杯边缘,清脆的瓷器相击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传遍整个厅堂:“三个无漏境,一个枷锁境,连毒都舍不得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是瞧不起我这个大无相寺的佛子,还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目光倏地转向堂外那个一直恭谨侍立的身影上:“你们情魔道没落了?” 堂中众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那人正是曹家的老管家,此刻仍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垂手而立。 几个反应快的立刻意识到什么,急忙向后撤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醒悟,一时间人群如潮水般退开,在管家周围空出一片区域。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那管家缓缓直起身子。 原本佝偻的背脊渐渐挺直,谦卑的神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凌厉的气势让离得近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又后退了几步。 “圣门永存,岂会没落。” 他嗓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右手在面颊边缘轻轻一揭,一张人皮面具应声飘落。 面具下露出一张鹤发童颜的老者面容,约莫花甲之年,面色红润如婴,唯独那双眼睛阴翳如潭,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觉寒意彻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向了因拱手一礼:“见过了因佛子。” 不待了因回应,他便直起身子,继续道:“素闻了因佛子医术通玄,连七虫七花这等奇毒都能化解,圣门又何必贻笑大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更何况......若是下毒,又怎能试出你这位大无相寺佛子的斤两?” 了因指尖轻抚茶盏边缘,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斤两......” 他抬眼望向对方,神色依旧平静:“还未请教?” 对方再次拱手,这一次动作中带着几分傲然:“情魔道三长老,厉无涯。” 了因微微颔首:“魔门六道,宗主之下便是四方护法。厉长老在情魔道中位列第三,堪称位高权重。”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被制住的假曹明轩和其余两人,语气平和:“这几位是?” 厉无涯淡然道:“不过是圣道中的十三圣子与九长老、十一长老罢了。” 第76章 踏脚石 了因闻言,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九、十一、十三......” 他轻声念着这几个数字,随即轻笑出声:“排名如此靠后,竟也敢对贫僧出手,真不知是从何处借来的胆量。” 厉无涯闻言,淡淡瞥了地上三人一眼,语气平静:“倒也怨不得他们。谁能想到,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隐藏得竟如此之深。”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方才那一指,老夫看得分明。其中至少融汇了三种指法的精髓,更难得的是内力之精纯,即便是老夫,也自是愧不如。”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因,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大无相寺将你封为佛子,确实是实至名归。” 了因微微颔首:“厉长老过誉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只是贫僧不解,贵门为何要对贫僧出手?” 厉无涯负手而立,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你以大无相寺佛子之名行走江湖,自然难免纷扰。我圣门即将重出江湖,正需要一块足够分量的踏脚石。而你......” 他目光锐利如刀:“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踏脚石......”了因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忽然低笑一声:“你们就不怕......崴了脚?”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厉无涯:“厉长老可是要出手?” 厉无涯闻言,微微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然:“老夫如今年事已高,早已无心江湖争锋。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了因轻轻“噢”了一声,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划过,目光平静如水:“既然厉长老不打算动手,那动手的人,又是谁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一紧。 他们一个端坐如钟,一个负手而立,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这番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让场中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厉无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像佛子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要由我圣道中的圣子出手。年轻一辈的事,就该由年轻一辈来解决。” 了因闻言,目光淡淡瞥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假曹明轩,唇角微扬:“若是你所说的圣子,都是这般货色...” 他轻轻摇头,“那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厉无涯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倒是你这个老家伙,一身气息浑然不漏,倒是适合做贫僧的对手。” 厉无涯深深看了了因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化作一声轻叹:“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话音方落,曹家围墙外骤然阴风大作,两座通体玄黑的轿撵凭空越出墙头, 只见八道黑影抬着两座黑檀木轿撵踏空而来,轿身雕刻着狰狞的鬼面纹路,四角悬挂的青铜铃铛在风中纹丝不动,却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低鸣。 这八人步伐诡异非常,如鬼魅般飘忽,更令人心惊的是,八人周身都散发着枷锁境强者的气息,却甘为轿夫。 待行至庭院上空,八人抬着轿撵缓缓降落,落地时竟未扬起半分尘埃,显露出高深的轻功造诣。 八个轿夫恭敬退至两侧垂首而立,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左面轿撵的帘幕忽然探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手上布满紫色的毛细血管,如同蛛网般密布,看起来诡异可怖。 随着黑色帘幕被掀开,一个身着暗紫长袍的男子缓步而出,他面容阴鸷,一双凤目桀骜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他的视线最先落在瘫倒在地的十三圣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废物,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随即他又看向九长老和十一长老,眼神愈发凌厉:“想扶持这样的废物争位,你们两个老家伙也是瞎了眼。”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因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后,语气倨傲:“你就是大无相寺的佛子?” 了因闻言眉峰微挑,袖袂轻拂间淡然开口:“贵客登门,还请用茶。” 话音未落,左袖已如流云般拂过茶案。 那只青瓷茶杯应声而起,携着尖锐破空声直取紫袍男子面门。 杯身在空中急速旋转,盏中清茶却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气韵笼罩。 这一挥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无相般若掌的精妙意境,虚实相生,变幻莫测。 紫袍男子冷哼一声,右手五指成爪,掌心泛起幽紫色的光芒,一股阴寒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这一爪看似要硬接茶杯,实则暗藏七重变化,爪风凌厉,在空中划出数道残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到茶杯的刹那,那茶杯突然一分为三,分别指向膻中、气海、紫府三处要穴。 “雕虫小技!”紫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爪势陡然加快,精准地抓向中间那道实影。 就在他指尖触及茶杯的瞬间,一股灼热无比的真气顺着杯壁直透掌心。 紫袍男子只觉一股炽热气流顺着手少阳三焦经直冲而上,那真气犹如烈阳焚天,所过之处经脉如被烈火灼烧。 紫袍男子闷哼一声,手背上的紫色毛细血管瞬间变得赤红。 “嗤——”紫气自穴道喷涌而出,将侵入的真气强行逼出体外。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但在场的高手都能感受到方才那瞬间的真气激荡。 男子虽稳稳握住杯盏,指缝间却蒸腾起缕缕青烟,杯中清茶已洒落大半,仅余三停在杯底剧烈震荡。 了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摇头:“施主连一杯茶都接得如此勉强,怕是做不了贫僧的对手。” 紫袍男子面色阴沉,举起手中仅剩半杯的茶水,一饮而尽。 “是不是对手,还要打过才知道!” 了因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死鸭子嘴硬。”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一顶始终没有声息的轿撵,声音提高了几分:“轿中这位?就不露露面吗?” 第77章 慕容知白 “轿中这位?就不露露面吗?” 话音方落,轿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初时如碎玉投盘清澈,转而化作九转的缠绵之音,似有无数柔荑抚过心弦。 一些年轻武者听到这笑声,顿时面红耳赤,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衣剑客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一步,口中喃喃道:“仙子...是仙子在笑...” 他身旁的中年人见状大惊,急忙一掌拍在他后心,厉声喝道:“凝神静气,守住灵台!” 另一侧,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人更是不堪,整张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双手不自觉地向前伸去,仿佛要拥抱什么。 轿帘在笑声至浓处悄然掀起,隐约可见半截纤纤玉指搭在帘边,指尖一点丹蔻艳似心头血。 下一刻,帘子掀开,只见轿中端坐着一位俏丽女子。 她身着一袭绯色罗裙,裙摆如云霞铺展,衬得肌肤胜雪。 她以袖掩唇,那双含情目流转间媚意横生,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动人。 然而与其他痴迷的围观者不同,了因的脸上却掠过一丝诧异——轿中并非只有一人。 那女子膝上竟枕着一名男子,而更令了因惊讶的是,那男子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玄机阁的执笔使慕容知白。 但见慕容知白仰面躺在女子腿上,面色透着不正常的ChaO红,一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写满了无奈。 那女子的纤纤玉指正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指尖一点丹蔻鲜艳欲滴,动作亲昵得好似在抚摸心爱之物。 从二人略显凌乱的衣襟和慕容知白微乱的发髻来看,方才轿中似乎正进行着一场……。 “慕容兄?”了因眉峰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你。” 慕容知白苦笑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显然是被点了哑穴。 他眨了眨眼,目光中流露出求救的意味。那女子见状,轻笑一声,玉指在他喉间轻轻一点。 “了因师父...”慕容知白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艰难地开口:“这些人打算对你动手,便想寻玄机阁的人记录。我...我不幸落入她手中。” 他说话时气息不稳,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快想办法救救我...” 了因仔细端详着慕容知白的脸色,但见他虽面泛红潮,唇色却略显苍白,眼下更是带着浓重的青黑,不由微微一笑:“慕容兄这般模样,倒像是乐在其中。贫僧若是贸然相救,岂不坏了你的好事?” 慕容知白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苦笑道:“这段时日...确实颇为享受。但这姑娘...日夜不休,我实在是...” 话未说完,那女子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唇上,他顿时噤声,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日夜不休?”了因挑眉重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那女子闻言,不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慕容执笔使何必说得如此难听?”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柔媚入骨:“这几日,你不是也很享受么?” 她低头在慕容知白耳旁吐气如兰,引得对方又是一阵战栗。 “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那女子眼波流转,掩唇轻笑时袖间暗香浮动:“圣道十八位圣子圣女中,我排行第五。” 她纤纤玉指轻抬,指向紫袍男子:“那位是排行第八的圣子。” 了因闻言轻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情魔道为贫僧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竟竟劳动两位圣子圣女亲临,倒教贫僧受宠若惊了。” “了因师父过谦了。”第五圣女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您这位大无相寺佛子,人还未出南荒,名声已经传遍五地。我等又岂敢怠慢?” 她说着,目光在了因脸上流连不去,忽然发出一声轻叹:“不愧是能力压众多俊杰,被惊鸿照影榜列在第一位的无相禅僧。这般宝相庄严,这般超逸风姿,当真是世间少有。” 她话音未落,忽然停下抚摸慕容知白脸庞的手,对了因柔声道:“了因师父,当和尚有什么趣?青灯古佛,戒律清规,既辜负了这红尘万丈,也辜负了您这般风骨。”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慕容知白,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你看慕容执笔使这段时日,岂非过得甚是自在?我们圣门最是怜才,若是了因师傅愿意加入,以了因师父的资质,定当极乐永享!” 说着忽然俯身,在慕容知白耳边呵气如兰:“你说是也不是,慕容公子?” 慕容知白忽然轻叹一声,在第五圣女低头时调侃道:“圣女怕是看错了人。咱们这位了因师傅,可是青灯古佛在前,喝酒吃肉在后。至于女色……” 他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难道圣女不知道,绝色风华榜上第一位的天云公主顾云蕖、第七位的青灯霜眉净心师太和第九位的玉清仙子洛泱大家,皆与了因师傅交情匪浅,可谓红尘知己,世外知音。” 第五圣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媚态:“没想到了因佛子竟是这般风流人物。” 她朱唇轻咬,向了因投去一抹欲语还休的眼风:“了因佛子若是愿意加入圣门,今日不仅可全身而退,甚至……” 她声音渐低,似含羞带怯:“妾身愿自荐枕席,必叫佛子领略何为红尘极乐、人间至味。” 这话一出,空地和几位僧人顿时怒目而视,齐声喝道:“大胆妖女!” “你们喊什么?”第五圣女轻蔑一笑,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你们佛子还未说话呢。” 空地和堂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了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五圣女。 他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却又似藏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深意。 下一刻,了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朗朗似月出云开,既含三分戏谑,又带七分超然,竟让惯见风月的第五圣女也一时心旌摇曳。 那笑容既带着几分戏谑,又透着说不出的洒脱,竟让她这个见惯风月的第五圣女,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心口,只觉得那笑声仿佛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第78章 不切实际的妄想 “了因佛子在笑什么?莫非是觉得妾身的话太过唐突?” 慕容知白在她怀中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咱们这位了因师傅,大概是在笑你......” 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第五圣女眼神一厉,指尖顿时凝起一道锐利真气。 慕容知白连忙告饶:“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虽这般说着,眼底却仍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 第五圣女冷哼一声,转而望向了因,却见了因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诮。 “慕容兄说的不错。”了因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圣女难道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 他指尖轻敲茶案,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贫僧再怎么说,也排在惊鸿照影榜第一位。”了因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圣女呢?以你这副尊容,虽不至于说是不堪入目,但却连绝色风华榜都未入,哪来的自信自荐枕席?”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悯:“就算你愿意,贫僧还不愿意呢。” 第五圣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双原本妩媚多情的眸子此刻盈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抹羞愤的红晕从她的脖颈一路蔓延至耳根,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竟敢......”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方才的万种风情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羞辱后的狰狞。 堂中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空地等僧人面面相觑,他们素日见了因宝相庄严,何曾听过他这般毒舌? 几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头窃笑,被自家长辈瞪了一眼,连忙收敛神色,但那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们的心思。 “圣女何必动怒?”了因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贫僧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您看,您连生气时的模样都这般......平平无奇,实在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第五圣女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娇媚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她死死地盯着了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了因!你莫要欺人太甚!”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欺人太甚?”了因挑眉,忽然轻笑一声:“圣女此言差矣。明明是您先来招惹贫僧的,怎么反倒成了贫僧的不是?” “说来也是有趣,”他轻抚衣袖,扫了扫本不存在的灰尘:“贫僧见过的绝色佳人不知凡几。便说那绝色风华榜上的几位,哪个不是倾国倾城之姿?顾云蕖公主雍容华贵,净心师太清冷出尘,洛泱仙子灵动脱俗......” 他每说一个名字,第五圣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可即便是她们。”了因抬眸,目光重新落在第五圣女身上:“也从未如圣女这般......自信过。” 这话一出,堂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笑声在殿内响起,虽然众人很快又强行忍住,但那压抑的笑声反而更显讽刺。 第五圣女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强忍笑意的面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身为情魔道圣女,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而就在这时,了因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来,贫僧倒是好奇,圣女平日里可曾照过镜子?若是照过,又怎会生出这般不切实际的妄想?” 第五圣女气得浑身发抖,那双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猛地站起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软剑已握在手中。 “秃驴!今日我必杀你!” “刚才还叫贫僧佛子,现在就成了秃驴。” 了因摇头叹息:“慕容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贫僧虽然不才,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慕容知白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因师父说得极是。这做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有自知之明。” 第五圣女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娇媚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她手中的软剑嗡嗡作响,杀气在堂中弥漫开来。 “好,很好。”她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可怕。 下一刻,她厉声喝道:“情魔道人何在!” 话音未落,十数道身影自墙外拔空而起,如鬼魅般落在院中。他们身着统一的暗黑色服饰,对着第五圣女和第八圣子齐齐躬身行礼:“属下在!” 堂中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 只见对方阵容中,除了第五圣女、第八圣子和那位始终静立一旁的第三长老皆是无漏境强者外,方才跃入院中的十多人里,竟有五位无漏境高手,其余九人也均达到了枷锁境修为。 反观己方,虽有了因、空地、空应、魏涯四位无漏境高手,另有两位来自小门派的无漏境强者助阵,但那两位年事已高,又出身小派,功法武学远不及魔道大派的同阶高手精妙深厚。 至于在场的枷锁境修士,在这等阵仗面前,更是显得微不足道。 情魔道第三长老身形一晃,已闪至第五圣女身旁:“圣女,现在该如何处置?” 第五圣女眼中寒光一闪,红唇轻启:“杀——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惊,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因。 “魔门六道,每道各有十八位圣子圣女。而我大无相寺,统共也不过十八位佛子。” 了因缓缓起身,僧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气势席卷全场。 “也罢,今日便将尔等这些不成器的,尽数超度,免得日后祸乱江湖。” 第八圣子闻言冷笑:“秃驴,你莫不是将我们当成那些小门小派了?就算其他人能以一敌一,难道你还能以一敌二、敌三不成?” “以一敌三自然不能。但……” 了因忽然抬眼穿过院子,望向某个高处,露出一抹微笑。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急转,却见曹府牌坊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秀身影,衣袂飘飘,宛若谪仙临世。 “以二敌三,足矣。”了因轻笑,声音里透着说不尽的从容与笃定。 第79章 交手1 第八圣子眯眼望向牌坊上那道纤秀身影,随即冷哼一声:“来者何人?”、 轿辇内的慕容知白轻叹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般容貌,这般风姿,除了绝色风华榜上第七位的青灯霜眉静心师太,还能有谁?” 第五圣女闻言,仔细打量起那道身影。 只见那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这般容貌气质,当真让第五圣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 了因轻声道:“师姐,今日怕是还要你出手相助。” 静心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随即微微颔首。 因随即目光扫过第五圣女、第八圣子和第三长老三人,回头对着空应长老等人道:“尔等在此守候,贫僧去去便回。” 空应长老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担忧之色。 空地上前一步,低声道:“佛子,对方三位无漏境强者,您与静心师太二人应对,恐怕......” “无妨!” 空应长老等人虽仍不放心,但见院中情魔道高手环伺,只得躬身领命:“请佛子务必小心。” 了因点了点头,随即身形缓缓腾空。 下一刻,他身形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静心见状,也化作一道白影,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转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了因虽然飞走,但他的声音却如洪钟般在院中回荡:“想要以贫僧作踏脚石?那便来吧!” 第五圣女、第八圣子和第三长老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厉色。第五圣女对着手下冷声吩咐:“杀无赦!”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腾空而起,化作三道流光追向了因二人而去。 不过第五圣女在飞起的瞬间,袖中软剑一卷,精准地缠住慕容知白的腰际,将他一同带起。 四人直上云霄,转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 五人先后落在了一处僻静的山谷之中,四周古木参天,怪石嶙峋,恰好是一处天然的战场。 慕容知白被第五圣女随手抛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岩之后,那股束缚他行动的阴柔气劲也随之散去,穴道已然解开。 他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臂膀,立刻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投向场中。 佛门佛子,魔门圣子、圣女,这样的搏杀,平日哪里得见? 他紧紧盯着那五道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场中,五人分立,气机牵引,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第八圣子率先发难,他性格最为乖张暴戾,早已按捺不住。 只见他周身弥漫起一股灰蒙蒙的雾气,带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薄凉意味,正是情魔道绝学——薄情魔功! 魔功催动之下,他身形如鬼似魅,速度暴涨,倏忽间已逼近了因身前。 右手五指曲张如钩,指尖幽光流转,带着一股蚀骨销魂的阴毒劲力,直掏了因心口要害——正是那令人闻之色变的“蚀骨爪”! “来得好!” 了因声如洪钟,面对这刁钻狠辣的一击竟不闪不避。 体内无相童子功轰然运转,至阳至刚的真气如同熔岩般在经脉中奔腾流淌,周身皮肤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指剑,一指点出! 指尖前方,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扭曲,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着“无相无劫”真意的指劲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向第八圣子的拳锋——无相劫指! 指拳尚未相交,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已然隔空碰撞。 嗤——! 刺耳锐响迸发,如利刃刮过铁石。 第八圣子只觉一道炽烈指力如熔金化铁,竟将他无坚不摧的拳劲从中剖开。 余劲未消,直透手部经脉而来。 他脸色骤变,急运薄情魔功,身形如风中柳絮向后飘退,左手顺势挥出五道凄厉爪影,方才堪堪化解这记指力余波。 就在了因与第八圣子交手的同时,第五圣女也动了。 她目标明确,直取静心! 在她看来,这容貌气质更胜自己一筹的尼姑,实在碍眼至极。 妒火在心中燃烧,化作凌厉的掌力。 她纤腰一扭,身法如烟,倏忽已至静心面前。 左掌翻飞间炽风呼啸,妒火焚天掌的灼浪竟在空中凝出三道赤红掌印,分袭上中下三路——那热浪不仅灼人肌肤,更引动对手心魔暗生。 与此同时袖中软剑如毒蛇吐信,剑尖颤动间绽出七点寒星,直取静心眉间、咽喉、心口等七处要害。 静心足踏莲步,宽大僧袖骤然翻飞。 流云飞袖展开时宛若垂天云幕,袖角拂过炽热掌风,竟将那股焚心烈焰引向空处; 另一袖如灵蛇缠卷,与那刁钻软剑相触时发出密如骤雨的“嗤嗤”声响。 袖中柔劲层层叠叠,每道褶皱都暗含化解之力,任那剑光如何诡变,终被卷入绵密气旋之中。 就在软剑势颓的刹那,第五圣女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衣已迫至三尺之内。 一只玉手自袖中探出,掌心泛起温润玉光——般若掌! 般若掌力未至,刚猛气劲已压得她呼吸骤紧。 “噗!” 第五圣女娇叱一声,急忙回剑格挡,同时左掌运起夺魂媚掌,掌影翻飞,带着一股惑人心神的靡靡之气,试图扰乱静心心神。 然而静心目光澄澈如秋水,丝毫不为所动,般若掌势沉力猛,与媚掌轰然相撞。 “轰——“ 第五圣女只觉一股浑厚巨力沿经脉直透而来,不由连退三步,玉颊掠过一抹惊红。 她没想到这尼姑的内力如此精纯深厚,掌法更是堂皇正大,竟隐隐压制住了她。 就在两处战团激斗正酣之际,一直未曾出手的第三长老眼中寒光一闪。 他觑准了了因刚刚与第八圣子对了一指,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身形如苍鹰搏兔般暴起! 他双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一股冰寒彻骨、绝情绝性的掌意弥天盖地。 正是情魔道绝学——绝情碎心掌! 掌风凄厉如万鬼同哭,直取了因后心要穴,这一掌若是拍实,纵是金石也要化为齑粉。 然而,了因仿佛背后长眼一般。 在掌劲及体的电光石火间,他足踏无相禅步,僧袍飘忽如云烟缭绕,原地只余一道将散未散的残影。 第三长老这必杀一击擦着衣角掠过,刚猛掌风将青石地面轰出丈许深坑,碎石如箭四射! 了因旋身如莲开九品,已然直面第三长老。 他面色古井无波,合十双掌倏分,猛然向前平推。 霎时似有梵钟轰鸣,磅礴掌力如须弥倾颓般奔涌而出,重重掌影间隐现金刚怒目之相——大力金刚掌! 第三长老不敢怠慢,绝情碎心掌催谷到极致,双掌翻飞,硬接了因这刚猛无俦的掌力。 “轰轰轰!” 每一次掌劲相交都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十三记硬碰硬的対掌激起层层气浪,方圆十丈内飞沙走石,连慕容知白都不得不运功抵御这摧山搅海的余波。 第80章 交手2 五道身影在山巅之上疾速交错,气劲碰撞间爆发出层层冲击波,如惊涛般向四周席卷。 山石崩裂,树木倾倒,整个山巅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了因的无相童子功运转到极致,周身温度骤升,焚金熔铁的热浪让空气都扭曲起来。 第八圣子的薄情魔功催发到巅峰,幽暗真气与炽热童子功不断碰撞,每一次交手都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静心流云飞袖舞得密不透风,时而化刚为柔,时而化柔为刚,与第五圣女的软剑和妒火焚天掌周旋。 偶尔施展佛门掌法,刚猛霸道的掌力逼得第五圣女不得不回剑自守。 慕容知白看得心神激荡,只见场中气劲纵横,五道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第八圣子久战无功,怒意如炽,蚀骨情拳骤然变势,双拳幻作漫天残影,每一击皆似能撕裂长空。 了因长啸一声,般若掌虚实相生,重重掌影如莲花绽放,与那凌厉爪影悍然相撞。 “轰——” 这一次碰撞,整座山峰都为之震动。 了因周身琉璃光华流转,将狂暴劲力尽数化去;第八圣子却被震得踉跄后退,唇边渗出一缕猩红。 无垢琉璃身护持在外,无相童子功运转于内,这般内外兼修之下,了因战力节节攀升 战至酣处,他长啸震天,无相童子功全力运转,周身仿佛化作一轮骄阳。 般若掌、摩诃指交替使出,刚猛指掌与玄妙步法完美结合,竟将第八圣子和第三长老同时笼罩在攻势之中。 只见峰顶巨石不断崩裂,五人交手产生的气浪将四周云雾都震散,慕容知白看得可谓是如痴如醉。 “这不可能!”第八圣子惊怒交加:“你才突破不久,为何根基如此扎实?” 了因不答,体内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腾不息,无垢琉璃身光华流转,硬生生承受了第八圣子一拳。 拳劲及身的刹那,他身形微晃,反手一记大力金刚掌拍出,掌风刚猛无俦,震得对方连退三步。 第三长老眼见久战不下,眼中戾气骤盛。 他身形忽如鬼魅般飘忽,竟舍了了因直扑静心! 双掌漆黑如墨,绝情碎心掌的阴寒掌力如潮水般涌向静心后心。 静心正与第五圣女缠斗,忽觉背后寒气刺骨,流云飞袖急忙回旋,化作层层云幕护住周身。 然而第三长老功力深厚,掌力穿透袖幕,静心只觉气血翻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师姐!”了因目眦欲裂。 “轰!” 刹那间,了因体内仿佛有火山爆发,气血奔涌如雷鸣贯耳,至阳至刚的无相童子功再无保留,如决堤天河般汹涌而出。 他周身原本淡薄的金色光泽骤然炽盛,宛若琉璃宝像于尘世显圣,光华流转,庄严神圣——正是无垢琉璃身催至巅峰的迹象! 他不再游走闪避,而是双足踏地,如金刚立桩,竟要以一身硬撼第八圣子与第三长老的合击! “无相般若掌!” 了因双掌平推而出,掌风如怒涛排壑,又似蕴藏千般变化、万重虚影,虚实相生,气劲恢弘,竟将两大高手尽数笼罩其中。 这一掌,倾尽他毕生修为,气势恢宏,仿佛要一掌定乾坤! 第八圣子与第三长老同时色变,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磅礴巨力扑面而来,哪敢有半分保留? 第八圣子双拳齐出,蚀骨情拳的阴柔劲力凝至极致,拳风过处,空气发出凄厉呜咽。 第三长老更是黑气缠臂,绝情碎心掌的寒毒如冰河倾泻,掌风所及,草木凝霜。 “轰隆!!!” 三股骇人力量悍然相撞,巨响震彻山谷。 地面应声崩裂,碎石激射,一个深坑自三人脚下猛然绽开。 狂猛气浪如怒潮四卷,周遭树木拦腰折断,巨石翻滚,烟尘冲天。 了因以一敌二,硬接两大高手全力一击,身形剧震,嘴角溢出一丝血液,周身琉璃宝光亦随之明灭不定——显然内腑已受震荡。 但他一步未退!反而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同陀螺般旋转,左手食指悄然点出——无相摩诃指! 这一指,疾如电光石火,敛尽光华,却深藏“无相无解、分金断玉”的凛冽杀机,直指第八圣子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破绽! 第八圣子招式用老,气息正滞,哪料得到这无声一指竟比惊雷更致命? 惊骇之下只能勉力运转薄情魔功护体—— “噗嗤!” 指风贯体,如金刚降魔,摧枯拉朽。 第八圣子一声凄厉惨嚎,整条右臂应声而断!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踉跄跌退,眼中首次浮现出惊惧与难以置信。 下一刻,了因一步腾空而起,身形如大鹏展翅,右掌金光暴涨,一式大力金刚掌挟开山裂石之威再度排向第八圣子。 掌风未至,刚猛气劲已压得第八圣子断臂处鲜血狂喷。 “你敢!第三长老目眦欲裂,身形化作幽冥鬼影急掠而来,双掌漆黑如墨,绝情碎心掌的阴寒毒劲全力催发,直取了因后心要害。 “等的就是你!” 了因眼中厉色一闪! 话音未落,他竟在半空拧腰回旋,双掌如推日月。 这一掌已臻至“一相不住”的至高境界,九重掌力层层叠加却无先后之分,恰似九霄惊雷同时炸响,掌影虚实交错,气机封锁八方天地。 双掌相接的刹那,了因体内封闭已久的隐藏窍穴震颤不停。 “轰——” 两股恐怖掌力悍然相撞,气浪如实质般向四周狂卷,方圆十丈内的古木尽数拦腰折断。 “噗——”了因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绽开凄艳弧度,身形如断线纸鸢倒飞三丈。 而第三长老只觉九重刚猛无俦的劲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自己的绝情碎心掌毒劲竟被尽数反震而回。 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清晰地听见体内经脉寸寸断裂的脆响。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之上。 第81章 与我何干 眨眼之间,三大高手一败一死。 第五圣女见状,皓腕一抖,内力贯透软剑破空射出,身形却已翩然倒掠,欲借势遁走。 了因强提真气,一记无相劫指凌空点出,奈何内息翻涌,身形微晃间,又是一口鲜血溅落衣襟。 静心见了因再度呕血,眸中寒芒骤盛。 “哪里逃!” 她娇叱一声,人已如惊鸿掠影,疾射而出,直追第五圣女而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苍茫林海,随即天边气劲交鸣不绝,震得层云翻涌,枝叶簌簌如雨。 了因在原地等了半天,见始终无人归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慕容兄,你打算藏到何时?” 片刻寂静后,一棵古树后传来窸窣声响。 慕容知白尴尬地走出,一边摸着鼻子一边笑道:“这不是怕耽误你们交手吗?我看你一人独战两大高手,游刃有余,何必我来插手?” 了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虚弱:“少说风凉话,我站不住了,快过来扶着我。” 慕容知白见状,神色一正,急忙上前扶住了因。 就在这时,断臂的第八圣子挣扎着从血泊中撑起身子,目光扫过三长老冰冷的尸身,最终死死锁在了因身上。 那双充血的眼眸中翻涌着惊骇与不解——了因最后展现出的雄厚气血与磅礴真气虽然令人震惊,但更让他心神俱裂的是那最后一掌和最后一指! “这不可能...”第八圣子嘶哑着声音,断臂处的鲜血不断滴落在地:“武学真意乃是归真境突破金刚境时才能触及的玄奥境界,你一个无漏境...” 了因闻言,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中无悲无喜。 他并未多言,只是随手一指点出,一道凝练至极的真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第八圣子眉心。 第八圣子瞳孔猛地收缩,最后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地,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扶我坐下。”了因声音虚弱地对慕容知白说道,“我要运功疗伤。” 慕容知白连忙扶着他缓缓坐定,看着了因闭目调息,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那第八圣子虽然实力不及了因,但眼力非凡。 方才了因那最后一招中蕴含的,确实是传说中的武学真意——那是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难以窥见的境界,那已经超越了招式的范畴,触及到了武道本质。 “武学真意...他竟然在无漏境就领悟了武学真意...” 慕容知白在心中喃喃自语,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正在调息的了因。 他清楚地知道,即便是许多归真境的高手,也未必能领悟属于武学真意。 这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机缘,而非单纯依靠内力积累。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了因在爆发出如此强大的一击后,竟然还能站立。 要知道,三长老乃是浸淫无漏境数十载的老怪,从其展现的威势判断,至少已贯通二百处窍穴。 就是这样一位老牌强者竟然被正面击溃。 “气血如龙,内力如海,肉身强横...”慕容知白暗自咂舌:“这当真还是无漏境能达到的境界么?”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了因周身泛起淡淡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色身影从远处飘然而至,正是静心。 她素白的僧衣上沾染了几点血迹,宛如雪地红梅,更衬得她清冷出尘。 慕容知白注意到她手中还提着一具尸体,正是先前逃走的第五圣女。 此刻那女子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玉殒香消的模样与静心师太冰雕雪琢的容颜形成骇人对比。 慕容知白再次咂舌,江湖上人人都知青灯霜眉静心师太姿容绝世,谁曾想这清修比丘尼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了因身为大无相寺佛子,能击败情魔道圣子尚在情理之中,可静心不过出自二流庵堂,竟能追毙魔道圣女,实在超乎想象。 静心轻飘飘地落在慕容知白身旁,将第五圣女的尸体随意一扔,霜雪般的眸光扫过了因,声音似寒泉击玉:“了因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寒泉,让慕容知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了因师傅是因为全力爆发的最后一击牵动封闭窍穴的气血,再加上硬抗了三长老一击,所以才受了伤。不过以他的修为,应该没有问题。” 静心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静静站在一旁。 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冰雕,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慕容知白感到浑身不自在。 那不是气温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 “静心师太,曹家那边似乎还在激战,大无相寺的僧人们恐怕需要援手,您看......” 静心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冰刃般锋利,让慕容知白顿时噤声。 “与我何干。" 她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随即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在了因身上,再也不理会慕容知白。 对此,慕容知白只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一炷香后,了因周身的光晕渐渐消散,他缓缓睁开眼睛。 当视线落在静心身上时,他神色平静,似乎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 他心知这位师姐虽然出自二流庵堂,但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青灯霜眉的静心师太即便隐藏实力,也足以压制那位第五圣女,更不用说她还暗藏着一身凌厉的爪法功夫。 “这次多亏师姐出手相助。”了因合十行礼。 由于慕容知白在场,静心的态度显得格外清冷:"你以大无相寺佛子身份行走江湖,自然要面临诸多挑战,往后还需多加小心。" 了因点头称是。这时慕容知白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对了因深施一礼:"多谢了因师傅救命之恩。" 了因淡淡看了他一眼,忽然故作惊讶道:"慕容兄还没走?" 慕容知白顿时满头黑线,嘴角微微抽搐。 “在下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第82章 争风吃醋 了因几人及时赶回曹家时,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空应等人立刻士气大振。 情魔道众人见圣子圣女迟迟未归,心知不妙,阵脚大乱,除寥寥数人侥幸逃脱外,余者皆血溅庭院,魂断当场。 半个时辰后,曹家宅院内已渐渐恢复平静。 空应带着众僧清扫庭院,审讯曹家剩余之人。而了因和静心则来到了一处整洁的客房暂歇。 慕容知白在曹家事了后便早早离开,看样子是回玄机阁汇报去了。 毕竟魔门圣子与佛门佛子之间的交手,注定要成为江湖中人口耳相传的一桩轶事。 客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在静心素白的僧衣上。 了因在桌前坐下,轻声道:“这次幸亏与师姐约在此处相见,否则怕是要阴沟里翻船了。” 静心站在桌前,霜雪般的面容在烛光中更显清冷。 她轻轻摇头:“即便没有我,以师弟的修为,若是放开一博,那几个人怕是都逃不掉。” 了因闻言苦笑,心中却思绪翻涌。 那三长老内力之浑厚,确实在他之上,更封闭了二百余处窍穴,修为深不可测。 但他自问内力精纯,又已窥得武学真意之妙,若是一对一,未必便输。 可若是以一敌三,终究力有未逮。 他暗自思忖,自己所修的龙象般若功已至第五层,与大摔碑手、龙象掌同属密乘佛教一脉。 这些功法走的都是三脉七轮的修行法门,须以气血催动,方能尽展其威。 若仅以真气运转,十成威力至多发挥七成。 适才他若不顾一切全力施为,脱身自是不难,甚至或可留下一人。 但之后呢?大无相寺的佛子,却使出了北玄雪隐寺的震寺神功。 这件事一旦泄露,不仅他冥府日游神的身份会暴露,怕是两大势力都不会放过他。 到那时,天下虽大,怕是再无他容身之处。 了因斟了杯茶推至静心面前,语气温和:“师姐此番在东极游历,可有什么感触?” 静心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东极之地确实名不虚传。这一年多来,我一路游历,见识了不少江湖高手。往昔在南荒时,同境界中能与我过上十招的都寥寥无几,可到了这里...” 她微微摇头:“就说方才与那第五圣女交手,我虽未尽全力,却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了因闻言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他来到东极后大多时日都在闭关潜修,本以为凭借一身修为足以纵横江湖,可今日这一战却让他心生恍惚。 论内力,他自问精纯深厚;论横练,更是少有比肩者,论武学境界,他更是早早领悟了武学真意。 自认已是六边形战士,在同辈中当属顶尖,却总觉得与预期差了些许。 就以今日之战为例,他与那三长老正面相抗,明明功力相当,可最后还是受了伤。 虽只是轻伤,却让他颇为不满。 细细想来,那三长老虽未入地榜,但内力之浑厚,招式之老辣,至少也有地榜前百的实力。 若是再加上那个第八圣子从旁策应,二人联手之威,怕是能跻身地榜九十之列。 这样的战绩,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让他在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 但对他而言,却实在差强人意。 有系统这等逆天机缘傍身,不能在无漏境越阶败敌也就罢了,若是连地榜前十都闯不进去,那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他轻啜一口清茶,将思绪暂且压下,转而问道:“师姐,人世间那边的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静心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素白僧袖轻拂过桌面:“还在暗中摸查。根据冥府传来的情报来看,对方似乎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两位判官的意思是——等。” “等?”了因微微挑眉:“莫非是想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一网打尽?” 静心微微颔首,烛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正是。如今转轮王大人已经出关,或许两位判官就想趁着这次机会,清剿一下对方的势力。” 了因闻言点头,心中暗忖有那位转轮王大人坐镇,冥府的行动当可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静心话锋一转,突然开口:“师弟,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自入东极以来,可真是风头无两啊。” 了因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静心:“此话怎讲?” 静心指尖轻转茶盏,唇边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大无相寺佛子涉足江湖本就引人侧目,更不必说你如今还招惹了是非。” “招惹是非?”了因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师姐所指……是清水山庄?” 静心颔首,眸中流转着几分玩味:“正是。那位玉面公子如今四处宣扬,说你这位佛子眼高于顶,毫无高僧风范。他声称当日诚心相交,却遭你当众折辱。” 了因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当日酒馆之中,我分明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怎会……” “为何无人肯信?”静心轻声打断,语调和缓却锐利:“此处是东极,清水山庄素来长袖善舞,朋友遍布。他们说出的话,自然有分量。” 了因皱眉刚要说话,却见静心此时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你以为,世人更愿相信哪个版本?是两看相厌,还是……争风吃醋?” 这话一出,了因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竟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静心见他这般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纤纤玉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师弟就没什么想说的?” 了因闻言轻咳一声,略显局促拿起茶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些无稽之谈,有什么好说的?” “无稽之谈?”静心轻笑出声,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现在整个东极江湖都在流传,说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与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曾同历生死、共渡劫波。不知多少人在等着听后续呢。”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就连师姐我……也好奇得紧。” 了因苦笑摇头:“师姐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第83章 空色再来 在见过了因之后,静心也算放心不少,她只在曹家停留了三日,之后便要继续去完成冥府交代的任务。 这三日里,了因亲手为她烹制了几样精致的素斋,又择了午后闲暇为她讲了些许经文义理。 三日后,在对方离去之时,了因将一卷《大般若经》递到静心手中。 这经卷是他亲手誊写,本是想借此探究纯化后的佛经与原本的差异,此刻赠予对方,也算求一份心安。 而对方离去前,也特意告诫了因。 他以大无相寺佛子的身份行走江湖,无论是为了日后的首座之位,还是为了大无相寺的颜面,怕是都要在地榜上厮杀一番. 以他如今的修为虽然不弱,但比起榜单上那些顶尖天骄,终究是差了些火候,所以她希望了因修为再有精进时,再去做那登榜之争,以免失了心气,反而不美。 对方所言,了因自然心中有数。 无漏之境,重在“无漏“二字,其修行关键,便是以气血真气封闭体内隐穴,防止其溢散。 当日慕容知白所言虽在理,却也有不妥之处。 诚然,了因无论是气血还是内力,虽会溢散但依旧十分庞大,可越是庞大的气血,溢散出去的便越多。 当日了因全力爆发时,那已被封闭的窍穴险些被汹涌的真气冲破,就可见一斑。 为此,在处理完曹家之事,众人重归释迦寺后,他便再次进入了闭关状态。 只是,还未等到次月地榜发布,了因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禅房内,烛火摇曳。 了因恭敬地为坐在对面的黑衣人斟茶,动作虽然从容不迫,但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 那黑衣人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使得原本清秀的模样生出几分异样的美感。 此人赫然就是那位曾经破门出教的觉禅寺佛子,如今的情魔道宗主——空色! 空色垂眸看了看杯中澄澈的茶汤,又抬眸看了看了因,唇角勾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小和尚,斟茶倒水甚是殷勤。你可知道我此行目的为何?” 了因虽然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合十,语气平和:“贫僧猜,前辈此行来的目的,大概是检验贫僧对《圆觉经》的领悟是否精进。” “呵,”空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钩:“你这小和尚,倒是很会伪装,揣着明白装糊涂。” 下一秒,他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敛去,整个禅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气质的骤变而凝滞。 他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了因,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就不知道我的身份?” ‘虽然被对方直接戳穿心思,但了因心中自有依仗,并无太多慌乱。 “自然知道。前辈乃是昔日西漠觉禅寺的空色佛子,更是今日的情魔道宗主。” 空色闻言,眸中寒光一闪,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既然知道,难道你猜不出我此行的目的?” 了因不慌不忙地给自己斟了杯茶,茶香袅袅间,他缓缓坐到黑衣人对面。 “前辈何必来吓唬贫僧。不过是区区两...三个圣子……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上三位长老。总不至于惹得您这位宗主亲自出手吧?” 他轻抿一口清茶,继续道:“想我大无相寺坐拥南荒,弟子十数万之众,可佛子之位,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十八位。前辈门下的那些圣子圣女,名头听起来虽然唬人,可大都是些滥竽充数之辈。即便当日不死在贫僧手里,日后怕也会折在其他人手中。” 了因放下茶盏,自顾自点头:“至少相比其他人,贫僧这个大无相寺佛子的名头,也不算辱没了他们圣子圣女的身份。” 空色闻言,怒极反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寒意:“呵呵呵……这么说来,本座还要谢谢你了?” 了因放下手中的茶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这个自然。贫僧好歹顶着大无相寺佛子的名头,由贫僧亲自送他们一程,怎么说,也不算辱没了他们圣门圣子、圣女的身份。” “圣门......” 空色咀嚼着这两个字,冷冽的表情突然如冰雪消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若是让旁人听到,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竟称我魔门为‘圣门’,不知会作何感想?” 了因摊了摊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名相之别,皆是虚妄。前辈又何必执着于此。” 空色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情一正:“闲话少说。把你对《圆觉经》的领悟说来听听,让我看看你究竟领悟到了何种程度。” 了因闻言,心中微定,他之所以不十分惧怕对方发难,最大的依仗便在于此。 他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开口讲述起来。 系统如今对于《圆觉经》的解析进度已经达到了97%,但他却并未将系统已解析的精髓和盘托出。 所讲述的大约只在六成左右,多是一些经文本义与相对浅显的阐发,刻意避开了那些涉及核心奥义、足以引发顿悟的关窍。 可即便如此,随着了因的讲述,对方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期间,空色打断了两次,提出了几个问题。 这些问题都颇为刁钻,指向经文中一些看似矛盾或难以自洽之处。 了因心中明了,这既是考校,也是空色自身对参悟《圆觉经》时遇到的困惑。 他依据自己那远超讲述层次的理解,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稍稍点破关键,引而不发,让空色自行思索。 待到一轮问答结束,空色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果然没有让我白跑这一趟。” 说实话,自从窥得佛经中藏有暗手之后,了因就一直期盼着与这位破门出教的佛子见上一面。 此刻见对方神色满意,心中暗忖时机已到。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目光直视空色:“贫僧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惑。”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前辈既然已经破门出教,当与佛法一刀两断才是,为何还要如此执着于研习这《圆觉经》?” 第84章 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空色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原本舒展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 他本不欲回答这问题,那牵扯到他心底某些尘封的、不愿触及的往事。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了因那双澄澈而带着探寻意味的眼睛时,心头莫名一动,仿佛被某种宿命般的丝线牵引。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空色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当年我虽破门出教,叛离了觉禅寺……但那里,终究是养我、教我的地方。寺中一草一木,师长点滴教诲,又如何能轻易割舍?” 他眼神有些悠远,陷入了回忆:“我觉禅寺一脉,传承的根本经典,便是这《圆觉经》。据寺中历代前辈手札所述,此经深处,暗藏着一门惊世武学,只是数百年来,寺中无一人能窥其门径。” 说到这里,空色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愧疚之色:“我虽离寺,此心难安。这些年来潜心研习此经,便是希望能从中领悟出那门失传的武学,若能有所得,或可弥补当年万一,助觉禅寺渡过难关,也算……全了我与故寺最后一点香火之情。”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因身上,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了因,你天资卓绝,对《圆觉经》的领悟更是远超我之预料。如今觉禅寺人才凋零,陷入青黄不接之困境。若他日,你当真能从那经文中领悟出什么,我希望……你能将其传回西漠觉禅寺。” 空色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此事若成,算我空色,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了因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他暗想,事情恐怕远非如此简单。 眼前这位,当年可是被誉为五地佛子,才情第一的人物。 毫无疑问,觉禅寺当年必定对其倾尽资源、大力培养,甚至未尝没有助其问鼎上三境的野望。 他的叛出,所带来的,又岂止是“降罪”二字所能概括? 那必然是动摇觉禅寺根基的沉重打击,导致传承出现断层,顶尖战力受损,才使得偌大的觉禅寺,如今竟落得个“青黄不接”的凄凉局面。 空色此举,寻找能领悟经文武学之人,其背后所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弥补,更藏着为觉禅寺寻一线复兴之机的深意。 了因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空色既已投身魔门,却仍对觉禅寺念念不忘,这其中会不会与佛经长期潜移默化影响心智有关? 毕竟,按照他的猜测,如今大无相寺后山那位,就是已经被佛经种下了执念。 想到这里,了因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试探性地开口道:“前辈所言的人情,晚辈不敢当。只是……晚辈虽不知最终能否从《圆觉经》中领悟出那门惊世武学,但眼下却有一事相求。”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空色的反应:“晚辈近来修行,深感精神修炼之不足,所以迫切希望能得到一门锤炼精神的武学功法。” 他刻意在“迫切”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定空色的神情变化。 空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轻笑摇头:“你这小和尚,倒真是不客气。” 了因仔细观察着空色的反应,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空色的笑容自然,语气轻松,全然没有他预想中的警惕或试探。 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清楚佛经可能存在的猫腻——也就是说,当年这位五地第一佛子破门出教,并非是因为发现了经文中暗藏的精神影响,而是另有缘由。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空色已经被佛经所影响,从而否定他先前关于魔门功法或可“以毒攻毒”的推断。 正当了因暗自思忖,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再次试探之时。 空色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幽深地望了过来:“小和尚,你……可曾听说过《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了因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收敛了翻腾的思绪,谨慎答道:“晚辈略有耳闻。传闻那是魔门至高无上的武学秘典之一,玄奥莫测,威力无穷。” 空色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缓缓道:“不错。此典包罗万象,其中记载了一门极为诡异霸道的武学,名为——‘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此咒虽归类于音攻之术,但其本质,却远非寻常音功可比。它已触及精神层面的深奥领域,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了因心下一凛,他对此武学亦有所耳闻。 据传,这“天哭地恸大悲魔咒”并非依靠雄厚内力强行震伤对手,而是通过一种极其特殊、蕴含着天地至悲至怨法则的音调、节奏与韵律,引动潜藏于人心深处的种种负面能量——悲伤、痛苦、悔恨、绝望——与之共鸣、共振。 轻则精神恍惚、内力紊乱,一身修为十不存五,重则陷入无边幻境,被自身心魔吞噬,癫狂自残而死。 据说,曾有人将此咒练至最高境界,一音既出,可令方圆百丈生灵同悲,天地亦为之变色,端的是厉害无比。 不过这个功法已经失传许久,对方是怎么得到的? “锤炼精神的武学,本就少之又少,贫本座也不愿欠你人情,拿些普通功法糊弄你。你若真想学,这门‘天哭地恸大悲魔咒’我便传你,至于能否学会,那便是你的事了。” 了因闻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问道:“前辈,这门功法……怕是极难修习吧?” 空色微微颔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难易尚在其次。魔门武学,最是诡谲,尤其这等直指精神层面的绝学,更是凶险异常。不瞒你说,这些年来,本座也不知尝试修炼过多少次,可每每行功至关键处,便觉心中杀意沸腾,戾气暴涨,难以自制,迫使我不得不中途停下,以至于至今都未能将此咒修炼成功。” 他说到此处,目光转向了因,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如何?你还想学吗?” 了因此刻只觉得喉咙发痒:“以前辈如此高深的修为,尚且难以驾驭,晚辈这点微末道行,还是……还是算了吧!” 空色对他的反应似乎早在预料之中,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修炼此法,悟性、根骨尚在其次,最关键的便是心智之坚凝,定力之深沉,本座之所以愿意将它拿出来,也是见你佛法根基颇为深厚,或许……能另有一番机缘也说不定。” 了因听他这般说,急忙将头摇得更快。 “还是算了,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强修此法,若是最后非但没能锤炼精神,反而堕入魔道,那岂不是……辜负了师门栽培!” 第85章 力有不逮 空色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若是真记得师门栽培,又岂会偷偷入了那冥府,当什么劳什子‘日游神’?更别说……你对上雪隐寺那几个和尚时,下手可没见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得很呐。”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了因。 “小和尚,我看你与我魔门颇有缘法,不若就此投入我门下如何?须知佛魔一体,看似对立,实则本源相通。你若以佛门精深根基转修魔功,非但无有滞碍,反而能凭添三分威力!届时,以你的资质根骨,我保你一个第一圣子的尊位,资源、功法任你取用,岂不比你在佛门清规戒律下束手束脚快活得多?” 了因听得此言,忍不住也回敬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道:“让贫僧一个大无相寺的佛子叛入魔门?前辈,您就不怕……敝寺后山闭关的那位老祖知晓后,破关而出,寻您的晦气?” 空色听了,却是哈哈一笑,伸手指点了点了因:“小和尚!你心思倒是不少,居然还想拿这话来试探本座?看来,我魔门六道此番重出江湖,确实是给了某些人不小的压力啊!” 了因心中顿时呐喊天地良心,他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哪里有什么深思熟虑的试探之意?这家伙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了因突然愣住,一个更关键的疑问猛地浮上心头——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地想要挖大无相寺的墙脚,甚至直接招揽他这个佛子入魔,这态度……是不是恰恰说明,他并未受到佛经的影响? 但了因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他研习的佛经,大多出自南荒大无相寺,而眼前这位当年叛出师门之地,却是西漠佛国。 两地相隔万里,传承源头亦有差异,对方肆无忌惮地挖大无相寺的墙角,未必就能证明,他未受到佛经影响。 毕竟,就连当初从大雷音寺僧人身上得到的【大日如来真经】也是带着未纯化的符号。 念及至此,了因心念微转,试探着问道:“前辈昔年所在的觉禅寺既被大雷音寺降罪,不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向大雷音寺讨回公道?” 空色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了因一眼。那目光不复先前的戏谑随意,反而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让了因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力。 片刻后,空色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和尚,本座与你相见不过数面,虽觉你是个妙人,有些意思。但此类问题,以后还是少问为妙。” 了因听他如此说,心下明了,对方果然是误会自己在探听魔门虚实。 他暗自苦笑,自己真的只是想确认那佛经是否对其产生了无形影响,并无他意。 但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纠缠于此,反倒显得刻意,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无奈之下,了因只得顺势转移话题。 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些许请教的神色,语气也恭敬了几分:“是晚辈唐突了。前辈昔年被誉为五地佛子,才情第一,今日机缘得见,贫僧有件事想请教一二,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空色闻言脸色稍霁,重新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方才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道:“说来听听。” 了因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说道:“晚辈自问于武学一道未曾懈怠,内力打磨得也算深厚精纯,横练功夫下了苦功,自觉气血还算雄厚。而且……” 他略作停顿,然后才继续道:“而且晚辈机缘巧合之下,已从武学中领悟出了‘真意’。按理说,诸般条件叠加,战力不应仅止于此。可为何……为何贫僧总有一种力有不逮的感觉?” 空色闻言,却是嗤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你们大无相寺还真是有意思。寺内那么多家养的佛子不出,偏让你这散养的佛子行走江湖?连‘武学真意’这等至关重要的关窍都不与你分说清楚,就不怕你哪天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 了因苦笑摇头:“前辈应当知晓晚辈的遭遇。自入大无相寺,连一年都未曾待满。虽说如今顶着佛子之名,但……” 空色微微颔首,忽地抬掌:“来!用一成功力打我。” 了因闻言,也不多言,当即右手食指轻点。 一缕若有若无的指风破空而出。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合无相无劫的真意,指力似有还无,缥缈难测,正是无相劫指的精髓。 空色随意抬手,掌心微凹,一股柔韧气劲自然生出,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一指。 指力与掌劲一触即散,空色却“咦”了一声,收回手掌,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了因,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管这个……叫做力有不逮?”空色语气古怪地问道。 了因被他看得有些茫然,不解道:“前辈,怎么了?有何不妥?” 空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先告诉本座,你为何会生出这种力不从心之感?具体源于何事?” 了因略作沉吟,回想起当日情形:“那日三……”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空色神色,见对方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并未动怒,这才继续道,“晚辈全力出手,与三长老对掌。虽说最终是他身死道消,但晚辈也受了轻伤,所以……” “所以你就觉得力有不逮?”空色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了因闻言,下意识地点头称是。 空色看着他这副模样,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又沉又长,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但下一秒,这口长气并未平复下去,反而化作了一声重重的冷哼。 第86章 咋还急眼了 了因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前辈……怎么了?是晚辈说错了什么吗?” 空色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嘲讽:“怎么了?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内力‘也算’深厚精纯,横练‘下了苦功’,气血‘还算’雄厚——这就是你口中的‘也算’、‘还算’?”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晚辈……晚辈确实是如此认为的。” 空色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如此就无法平复心绪,他盯着了因,换了个问题:“好,既然你与那三长老交过手,依你看,若他入地榜,你觉得他能排到多少位?” 了因仔细回想了一下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斟酌着回答道:“这个……晚辈虽对地榜高手了解不深,但以三长老展现出的实力来看,跻身前百……应该,最起码是有的吧?” 空色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那你呢?你现在封闭了多少处窍穴?” 了因老实回答:“回前辈,晚辈目前已成功封闭了二十八处窍穴。” 空色听罢,连连点头,点得又快又急,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 但了因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那脸色黑得吓人,额角似乎有青筋在隐隐跳动,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赞许,反倒充满了某种即将爆发的怒火。 果然,下一秒,空色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一个才迈入无漏境!仅仅封闭了不到十分之一窍穴的小和尚!一掌!打死了!一个在无漏境不知道打磨了多少年,根基深厚,按你说法只能勉强挤进地榜前百的老家伙!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感觉力!有!不!逮?!” 说完猛地伸手指着了因,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恨恨地问道:“那你告诉本座!你到底要一掌打死排名多少的?地榜前五十?前三十?还是直接去打天榜的怪物?你才不会有这种力有不逮的感觉?!啊?!” 看着空色那张几近扭曲变形的脸,了因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前辈息怒……晚辈是听闻……听闻那些能在地榜上跻身前十的绝顶人物,个个都有着能与归真境强者抗衡一二的实力……可晚辈如今对上三长老这等……尚且觉得颇为费劲,甚至受了轻伤,故而……故而才会生出这般力不从心之感……” 他话音未落,空色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谬之言,胸口那口好不容易顺下去的气瞬间又堵了上来,直冲顶门。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了因,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你你……你这小秃驴!气煞本座也!” “地榜前十!那是何等人物?!那都是至少封闭了三百处以上窍穴,马上将无漏境走到了极致,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归真的高手!而且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大派,自幼便得真传,修炼的是最上乘的武学功法?他们所谓的能抗衡归真境,指的也不过是归真境中最弱的那一档!你……你……” 空色越说越气,看着了因那依旧带着几分茫然和无辜的眼神,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手,一巴掌就狠狠拍在了了因的光脑袋上,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个榆木脑袋!难道你以为自己是佛祖转世,生下来就该同阶无敌,越阶杀敌如砍瓜切菜不成?!啊?!才封闭二十八窍就想着一掌毙掉地榜前十?你怎么不去想着直接把天榜第一给超度了?!” 了因被这一巴掌拍得脑袋一缩,疼倒是不算太疼,但空色那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脑袋,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前辈……您、您怎么还急眼了呢……” 空色闻言,那双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里面寒光闪烁,死死地瞪着了因。 了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晦气!”看到了因这副样子,空色语气里满是嫌弃。 他袍袖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凛冽寒风,起身便要拂袖而去。 “前辈留步!晚辈还有几件事想向前辈请教……” ----------------- 释迦寺,演武场上。 数十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武僧正演练着拳脚,拳风呼啸,步履沉稳,场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忽然,远处一道身影疾驰而来,身法迅捷如飞燕掠水,几个起落便掠过宽阔的青石广场,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在人群边缘。 这是一名中年僧人,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手中紧紧攥着一卷醒目的赤色榜单。 “赤榜!是玄机阁新发布的地榜!” “快,快看看,他们将了因佛子排到了多少位?” 练武的僧人们立刻收了架势,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原本肃静的演武场顿时变得闹哄哄一片。 “地榜前百定然有佛子一席之地吧?” “废话!佛子天纵奇才,依我看,前五十都有可能!” “哼!”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声低沉的冷哼自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僧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僧浑身一激灵,嘈杂声瞬间戛然而止。 他们齐齐转身,只见一位身披赤金色袈裟,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立于场边,正是释迦寺方丈,空应大师。 “方丈!” “拜见方丈!” 众僧慌忙躬身行礼,态度无比恭敬。 空应方丈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名手持赤色榜单和尚身上。 “空门师弟?可是……玄机阁的地榜发布了?” 空门一愣,心下诧异:这榜单不是您吩咐让我去的吗? 心思虽是这么想,但他还是躬身回应:“回禀方丈师兄,正是!” 说着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托起那卷赤榜。 空应方丈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目光淡然地扫过那抹刺眼的赤色,语气不变:“嗯,既然取回来了,那便念念吧。也让诸位师弟、师侄都听听。” 第87章 地榜99位 “是!” 空门和尚闻言,立刻展开榜单,清了清嗓子,竟是从榜单末尾开始念起:“地榜第五百位,乃是……” 他刚念了个开头,站在人群中的了铁眉头微蹙,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方丈空应大师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了铁心中顿时了然,暗叹一声:“唉,空门师叔也真是……方丈明明最关心了因佛子的排名,他怎么就从最后念起了,这不是让方丈干着急吗?真是……!” 心念电转间,了铁立刻越众而出,对着空门和尚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地说道:“空门师叔,您一路疾驰归来,想必已是劳累,不如由弟子代劳,为您宣读这地榜排名如何?” 空门和尚正念到“地榜第三九十七位……”,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就要摆手:“不碍事,师叔我……” “空门师弟。”一直沉默的空应方丈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了铁师侄说得在理,你奔波辛苦,便让他来吧,你也好歇息片刻。” 空应发话,空门自然不敢再多言,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将那卷赤榜递给了了铁,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能尽全功的遗憾。 了铁恭敬地接过榜单,不敢怠慢,目光自上而下迅速扫过,当他的视线掠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号,最终定格在第九十九位那一行时,眼中顿时精光一闪,胸膛也不自觉地微微挺起。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丹田内力,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昂与自豪: “地榜第九十九位!南荒大无相寺佛子——了因!” 他特意在此处略作停顿,感受着四周骤然汇聚而来的无数灼灼目光,这才继续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如铁石坠地,铿锵有力: “一腿横压,十三圣子筋骨尽折;摩诃指落,九长老与第十一长老皆受重创。 其后携青灯霜眉静心师太,转战东亭外峰之巅! 以一己之力,独对第三长老、第八圣子两大高手,竟丝毫不落下风。 般若掌出,劲若惊涛,气卷八方; 无相劫指再展锋芒,第八圣子一臂应声而断。 终至掌定乾坤—— 与第三长老对掌之间,至阳至刚的掌力贯体而入,震断其全身经脉,胸骨尽碎,五脏俱焚,毙命于峰顶乱石之间!” 了铁念至此处,声音愈发高亢,目光扫过全场震惊的僧众,最后铿锵有力地念出后面的备注: “此战注明:情魔道第八圣子,修为无漏境前期;第三长老,修为无漏境后期!榜单由玄机阁秉笔使,慕容知白核定!” 他话音落下,演武场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难以抑制的惊叹之声。 空应方丈眉头微皱,沉声道:“肃静!”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喧哗。 众僧一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了因佛子取得如此战绩,分明是扬名的大喜事,空应方丈为何反而显得不悦? 还是了铁最先反应过来,他心念电转,上前一步,对着空应方丈躬身道:“方丈师伯,弟子斗胆揣测,您可是觉得...玄机阁给予佛子的排名,略有偏低?” 空应方丈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但神色依旧沉凝。 了铁见状,心中更加肯定,继续解释道:“师伯明鉴。那情魔道第八圣子与第三长老,虽修为高深,却并未名列地榜之上。玄机阁排定名次,素来严谨,对于击败这等‘榜外’高手的战绩,评定时会趋于保守,不敢贸然给予过高排名,以免引来非议。” 闻听此言,空应方丈的脸色稍霁,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了铁趁热打铁,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信心说道:“况且,旁人不知晓了因佛子的真实实力,难道我等还不清楚?这地榜九十九位,不过是个起点,区区虚名罢了!以佛子之能,若真有心在这地榜之上争上一争,这排名,还不是如探囊取物,转眼间便能扶摇直上?” 空应方丈这才缓缓点头,面上沉郁之色尽去,恢复了平日的古井无波。他侧首对一旁侍立的空门和尚吩咐道:“空门师弟,将佛子的地榜排名,及其战绩,详细回禀寺内。” 空门和尚连忙合十应道:“是,方丈师兄。不过……这地榜榜单,在南荒之地亦有售卖,寺内想必此时也已得知消息……” 空应方丈冷哼一声,打断道:“让你怎么做,便怎么做。” 空门和尚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连声应下:“是是是,师弟明白,这就去办。” 空应方丈吩咐完毕,似乎准备离开。 但他刚迈出一步,身形却微微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停在原地,眉头再次缓缓蹙起。 在一阵犹豫之后,他终究还是转回身,对着尚未离开的空门和尚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还有,传讯之时,记得附上一句,问问寺内……如今可否抽调得出几位高僧……前来东极一趟。” 众人闻言,面上皆露出不解之色。 只有一位始终默立在空应身后的大和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他并未当场言语,只是随着空应一同离开了演武场。 待二人回到方丈禅房,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声响,那大和尚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兄,你……可是怀疑了因佛子他……已然……” 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用词,终是沉声道:“中了魔门的暗算?” 此话一出,禅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若是让外面那些僧众听见,怕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空应方丈听闻此问,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那凝重之意又深了一层,他缓缓颔首。 “自东亭山启程返回本寺,一路疾驰,也耗费一十八日。回寺至今,又过了十五日。” 他叹息一声,目光锐利地望向对方:“约莫十日之前,值守佛子禅院外的弟子曾来报,说送斋饭的弟子几次在门外隐约听得禅房内传来压抑嘶吼——那声响……绝非平常打坐入定所能发出,倒像是……在极力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或是……躁动。” 空应方丈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弟子心中不安,曾大着胆子在门外询问佛子是否安好,谁知……竟被了因佛子厉声斥退,言辞凌厉暴躁,与平日温润沉静判若两人。那弟子回来时面色惨白,只说佛子当时的气息……骇人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老衲得知此事后,亲自前去探视。隔门与之交谈,虽未再闻嘶吼,但其言语间那份难以完全掩饰的焦躁与戾气,却逃不过老衲的感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般心浮气躁,戾气深重,绝非寻常闭关应有的状态,倒更像是……修行出了极大的岔子,乃至有走火入魔之象。我恐佛子是当日力战两名无漏境魔头时,看似胜了,实则被某种阴损歹毒的魔功所侵,隐患直至今日才爆发出来。” 第88章 尴尬局面 空门和尚听完,先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很快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他迟疑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道:“方丈师兄,您的担忧,师弟明白。只是……以寺内如今的情况,各处都需人手,怕是……怕是很难抽调出高僧前来东极啊。”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空应方丈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何况……当初了因佛子奉法旨前来东极历练,临行前,方丈……方丈不是还特意交代过吗?言明了因佛子虽身份尊贵,到了东极,一应东极分院弟子皆需听其调遣,但南荒大无相寺本寺……并不会给予额外的支持。” 空门和尚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明显的忧虑:“所以……所以师弟担心,纵使我们将了因佛子的情况报回寺内,恐怕……恐怕寺内也未必会有什么积极的反应……” 空应方丈听完,眉宇间忧色更浓,他缓缓捻动手中佛珠,长叹一声:“师弟所言,正是老衲心病。你可知当年明为佛子入寺之时,就有人指摘了因佛子行事乖张,全然不顾寺规。自他晋位佛子以来,寺中长老、佛子门更是屡有非议,都说他恣意妄为,不循常理,虽天赋卓绝,终究……非我大无相寺之道。” 他停顿片刻语速放缓,带着深深的思量:“如今寺中在南荒征战正酣,空生方丈偏偏在此时派了因佛子前来东极...老衲思前想后,总觉得这其中...怕是另有深意。” 空门和尚闻言,面色微变,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试探道:“方丈师兄的意思是...莫非寺内诸位长老,乃至空生方丈,都认为了因佛子的所作所为已不容于大无相寺?而眼下寺中正值用人之际,无暇分心管教这位特立独行的佛子,这才...这才将他外派至东极,名为历练,实为...” 他说到此处,不敢再往下说,但言下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空应方丈闻言,缓缓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在佛珠上轻轻摩挲:“无论如何,了因佛子之事必须如实禀报寺内。至于寺内如何决断……” 他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那便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了。”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目光落在空门和尚身上:“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佛子闭关期间万无一失。从今日起,你亲自负责佛子的斋饭,借送饭之机,务必探明佛子现状。若有任何异样,立即来报。” 空门和尚连忙躬身合十:“师兄放心,师弟定当每日亲往,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 他迟疑片刻,眉头紧锁:“了因佛子如今已入地榜,更是一举闯入前百之列。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只怕各路挑战者会如过江之鲫般涌来。届时……” 空应方丈闻言,又是一声长叹,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 “了因佛子如今代表着我南荒大无相寺的颜面,哎……!!!” 禅房内,了因盘膝静坐,周身内息流转不息。 他双目紧闭,那张素来出尘的面容却不见半分平和。 眉心紧皱如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抹邪意与燥火在他眉宇间流转,与周遭宁静祥和的禅意格格不入。 良久,他缓缓收功,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是一处窍穴封闭完成。”了因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睁开眼,扫视着这间禅房,往昔并未觉有何不妥之处,在此刻看来,却只觉一股无名邪火毫无征兆地自心底窜起。 这间简陋的禅房忽然让他感到无比压抑,一方蒲团、一张矮几,几卷经书。 这清苦光景,竟让他生出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恶。 他立刻闭目,心中默念《大般若经》试图浇灭那心头的躁动。 良久之后,了因眉间的戾气稍稍平复,但那深植于心的怒意却如同暗火,并未完全熄灭,只是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他伸手取过一旁的《圆觉经》诵念起来,心思却早已飘远。 那日,空色这位情魔道宗主离去之时,他终究是没能忍住,开口索要了那门即便在魔道中也凶名赫赫的《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之中的功法——‘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为了这门武学,他不惜付出了两倍于佛门绝学的代价,借助系统之力,硬生生将其推至小成境界。 而一切果如他所料,这《天哭地恸大悲魔咒》确能克制佛经暗藏的手段,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门魔功的诡谲邪异。 他原本的设想,是以魔功之戾气为火,佛经之蛊惑为薪,以毒攻毒,将佛经中潜藏的、扭曲心智的异力焚烧殆尽,只留下最为纯粹精炼的佛理真意。 当这门功法仅在小成境界之时,凭借他深厚的佛法根基,能轻而易举的将那股新生的魔性压制得服服帖帖。 那时,虽未见系统有“佛经纯化”的明确提示,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系统面板上代表那几卷佛经的图标两侧,正悄然发生着细微却持续的变化。 这一发现曾让他心头一振,以为终于寻得了破解困局的正途。 然而,当《天哭地恸大悲魔咒》被他强行推至小成之境,一切便脱离了掌控。 小成的魔功,其蕴含的怒意、悲怆、毁灭之念,已然凝聚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再非当初那点可以随意拿捏的星星之火。 魔气汹涌,试图冲刷一切,包括那佛经的根本; 结果是,那佛经中的蛊惑之力确实在被更快地消磨、净化,可与此同时,了因的心境也被那占据上风的魔意深深浸染。 他变得易怒、烦躁,对往日坚守的清修生活感到难以忍受,平和的心境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戾气与邪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滋生。 所以,现在的了因陷入了一个算是有些尴尬的局面。 放纵魔功,则心神沦陷,有走火入魔之危; 倚仗佛经,则消磨缓慢,令人绝望。 第89章 分寸拿捏 若是单单这样也就算了,就像空色说的,佛魔一体,看似对立,实则本源相通。了因自从修炼这魔功之后,进境可谓是一日千里。 每当运转《天哭地恸大悲魔咒》,魔气汹涌肆虐之际,他对佛经中暗藏蛊惑的洞察就越是敏锐,往日里需静坐参禅、苦思冥想方能领悟的佛理,如今在魔功催动下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可见,二者竟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 那些需要水磨工夫才能封闭的窍穴,在魔气的帮助下竟势如破竹,短短十多天,他的修炼速度至少提高了一倍。 可随之而来的,是心底那头被释放的凶兽愈发难以驯服——昨日他竟因斋饭咸淡失手捏碎了瓷碗,今晨又在诵经时莫名生出杀意。 所以了因就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局面。 停止研习佛经,让魔功占据上风,不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消磨佛经中蛊惑人心的力量,更能保持这令人痴迷的修炼速度。 可这样做的代价,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那股暴戾之气正在不断滋长,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失控。 反之,若选择收敛,停止修炼魔功,研习佛经,以佛法一点点压制、消弭那滋生的魔性。 这条路无疑稳妥安全,可如此一来,修为进境势必放缓,那佛经中蛊惑人心的力量,其消磨速度也将变得如同龟爬。 若在未修炼魔功之前,了因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但在尝过这等一日千里的甜头后,在体会过魔功与佛理碰撞产生的奇妙反应后,又让他如何舍得舍弃? 其实在了因察觉到佛经中暗藏蛊惑后,便刻意停止了研习佛经,生怕在不知不觉中被那隐晦的力量侵蚀心神。 然而与崔判的一席谈话,让他对武学真意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不仅是提升实力的捷径,更是通往武道巅峰的必经之路。 这个认知让他陷入了两难。若不研习佛经,固然能避免被蛊惑,但想要通过系统领悟更多武学真意,就必须修炼更多武学。 而武学修炼越多,体内戾气就会越重,偏偏又需要佛法来化解——这便陷入了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正是在这般两难境地中,他明知《天哭地恸大悲魔咒》修炼必生心魔,依旧索要了过来。 想到这里,了因对门外值守的弟子扬声唤道:“去取两本佛经来。” 门外弟子恭声应下,随即脚步声渐远。 他屈起指节轻叩床面,床面上立刻现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指印。 “既然佛魔此消彼长...”他凝视着床上新添的痕迹,眼底泛起暗涌:“那便将二者控制在微妙的平衡点上。” “进一步可成佛,退一步便入魔!” “修炼时以魔功占四成九,借其锋锐破关冲穴;待要出关行事,则潜心修佛,令佛法占五成一。” “只是这分寸的拿捏……”他指腹缓缓摩挲腕间佛珠:“尚需反复试炼!” 思绪流转间,他目光扫过系统面板,最终落回《圆觉经》之上。 “惊世武学……?”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数月之后。 空应与空门二人并肩从了因禅房外走过时,忽闻室内传来一声饱含怒气的低喝:“再去取一卷佛经过来!”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空应轻轻摇头,二人默契地加快脚步,直到转过回廊才停下。 待离禅房稍远,空门这才压低声音道:“看来寺内真的不管咱们这位了因佛子了。” 空应闻言皱眉。 大无相寺的传讯已在五个月前传回。 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回信说根本派不出人手,至于这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唉!”空应轻叹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禅房方向:“咱们这位了因佛子也是非常之人。闭关至今已有半年有余,据值守弟子说,现在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上不少。最开始时……着实让人担忧啊!” 空门点头称是:“确实如此。虽然咱们这位佛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但偏偏凭借自己在佛法上的天赋,生生压制了下去。前几日我路过时,还听见他在诵《金刚经》,那声音清朗平和,与方才的怒意判若两人。” “这也难怪。”空应轻叹一声:“了因佛子本就天资过人,在佛法上的造诣更是非同寻常。若非如此,恐怕早就......” 空门闻言点头,眼中忧虑稍减:“只盼佛子能早日化解这走火入魔的危机。” 空应却露出笑容:“你且细想,这些时日上门挑战的各方高手,哪个不是乘兴而来,铩羽而归?了因佛子应对之时,气定神闲,举止从容,哪有半分入魔之相?依老衲看,化解危机只在须臾之间。” “说起这个...”空门眼中闪过钦佩之色:“佛子三战三捷,一战胜过一战。尤其是最后一战,那位可是在地榜第一百二十一位盘踞多年的老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可即便如此,在了因佛子手下也未能走过五十招。” 他顿了顿,声音里更是难掩的佩服:“更令人心惊的是,若非了因佛子最后关头及时收手,那位前辈怕是要废掉一条胳膊。” 空应深以为然:“经此三战,江湖上那些质疑佛子排名的声音,如今都已销声匿迹。地榜第九十九位,实至名归。” 空门突然画风一转问道:“依方丈师兄之见,了因佛子如今究竟是什么境界?” 空应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若是寻常武者,能有这般战力,至少也该封闭了二百处窍穴。但了因佛子这等天骄,岂能以常理度之?最后一战任谁都看得出来,或许对他而言,境界早已不是衡量实力的标准了。” “只盼佛子能早日化解这走火入魔的危机。届时全力争夺地榜排名,为我大无相寺争光。” 就在这时,空应突然停下脚步,面色变得极为严肃。 “切记,以佛子此刻的状态,万万不能让他得知那件事,要不然......” 他话虽未说完,但空门却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表情也变得十分凝重。 “方丈师兄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我自当守口如瓶。只是......” 他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阿弥陀佛。”空应诵了声佛号:“佛子如今正值关键时刻,若是得知此事,恐怕会心神大乱,届时走火入魔之危将更加难以控制。我等身为护法,当以佛子安危为重。” 他长叹一声,望向远处山门,目光中满是复杂:“只能待佛子度过此劫,届时再作计较不迟。” 第90章 挑战 这日午后,禅房内檀香袅袅,了因正盘膝而坐,周身真气流转。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戾气。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自寺外传来,穿透重重殿宇,清晰地传入禅房:“地榜第一百零七位,一字电剑门陈震,特来挑战大无相寺了因佛子!” 了因耳尖一动,周身真气瞬间翻涌,眉心戾气骤然加深三分。 不多时,门外传来值守弟子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启禀佛子,山门外有......” “哼!” 了因重重哼了一声,这一声蕴含着磅礴真气,如惊雷炸响在禅房内外。 那通报的弟子不过是个元丹境的僧人,哪里承受得住这般,当即脸色煞白,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险些跌坐在地。 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了因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告诉他...三日后的午时...再来。” 那弟子如蒙大赦,连应答都顾不上,踉踉跄跄地转身就跑,生怕慢了一步又会触怒这位性情大变的佛子。 禅房门扉紧闭,此刻了因额上青筋暴起,眉心戾气翻涌如潮。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了因终是缓缓睁眼,那一双原本清澈如潭的眸子竟染上了几分血丝。 他不敢怠慢,急忙取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佛经,低声诵读起来。 起初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暴戾,诵读间不时停顿,但随着经文深入,他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平和。 待整部经文诵读完毕,了因长舒一口气,只觉灵台清明了不少,方才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怒意已被暂时压制。 他暂时放下经卷,心中不由感慨。 纵是他这半年以来不断尝试,可依旧达不到理想状态。 三日,这三日他需要不停诵读佛经,方能压下心中魔气。 了因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真气,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这般冒险行事,虽然时刻要压制心魔,但收获确实远超预期。 封闭窍穴防止精气溢散的过程,越往后越是艰难。 他初入无漏境时,三月时间才封闭了二十处窍穴,但自从修炼魔功之后,短短半年时间,封闭的窍穴竟以高达108个之多。 每封闭一处窍穴,体内真气便如江河汇流般壮大一分,气血也随之澎湃汹涌。 更难得的是,随着窍穴封闭,精气损耗大为减少,如今已被牢牢锁在体内。 了因暗自估量,若以如今的修为再遇上那三长老,恐怕一掌之下对方便会当场暴毙,而自己也无需像当日那般受轻伤,或许只需在原地调息片刻便能恢复如初。 除了修为大进,了因在其他方面的收获也是颇丰。 魔功的修炼让他对佛经的理解更加深刻,想到这里,他心念微动,望向脑海中浮现的系统面板。 境界一栏,如今他已封闭一百零八处窍穴,正式踏入无漏境中期。 武学方面: 无相摩诃指(特性:无相无解、分金断玉、力透千钧) 无相禅步(特性:一苇渡江、凌空虚度、踏雪无痕、万流莫阻) 前者融合了大力金刚指力透千钧的刚猛,后者则汲取了香象渡河万流莫阻的意境。 拙火定已臻至LV8真阳火之境,距圆满仅一步之遥。 佛经方面: 《大缘方便经》《坐禅三昧经》经魔功以毒攻毒之法,已然纯化完毕。 【楞伽经】【药师经】亦解析完成。 从中悟得的澄静指与菩提心法,皆已纳入系统。 唯独神通碎片一事,让了因颇感无奈。 而神通碎片,说起这个就让了因有些无奈。 不知是魔功影响,抑或其他缘由,这两本佛经竟未给了因提供神通碎片。 而《圆觉经》这本经书又不同于其他经书,解析进度缓慢是其一,了因更担心因为这经书的特殊性,而导致好不容易才算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打破,所以他这半年以来很少研习《圆觉经》。 以致神通碎片至今仍停留在九十八枚。 不过了因也做好了打算,若是下一本经书仍未提供神通碎片,那就大概率说明这是受到了魔功的影响。 他反复思量着这个可能性,毕竟若真的有关,那就说明,那那蛊惑人心之力可能和神通碎片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届时,他怕是要放下对神通的执念。 三日后,了因推开禅房门扉,阳光洒落在他平静的面容上,眉宇间全无戾气,只余一派高僧的澄澈从容。 门外早有弟子垂首恭候,见他出来立即合十行礼。 “挑战之人可曾来了?”了因声音温润平和。 弟子躬身回答:“回佛子,陈施主半个时辰前就已候在广场。此外...” 他略一迟疑:“今日来了不少江湖人士观战。” 了因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地榜之争向来引人注目,更何况是涉及前百排名的更替。 穿过重重殿宇,了因踏进释迦寺前的广场。 但见广场四周已聚集百余人众。持刀佩剑的江湖客与各派武林人士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待了因现身,人群顿时分开一条通路,无数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广场中央,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剑客负手而立。 见到了因,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和尚你好大的架子,让陈某苦等三日。莫非是怕了不成?” 了因尚未开口,身后的空应已然冷哼一声:“陈施主,注意你的言辞。站在你面前的,是大无相寺当代佛子。” 陈震双手抱胸,嗤笑一声:“地榜挑战,公平对决。难道大无相寺要以势压人不成? 了因此时轻轻抬手,制止了正要反驳的空应。 “陈施主既已等候三日,这样吧,贫僧便先让施主三招,以表歉意。” 话音方落,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原本低声交谈的江湖客们纷纷提高了音量,议论声如潮水般轰然爆发。 “什么?让三招?这可是地榜第一百零七位的陈震啊!” “大无相寺的佛子果然气度不凡,不过此举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 陈震闻言,面庞骤然阴沉如铁。 他双目赤红地锁住了因,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而出:“和尚,陈某是那些三流货色?我陈震纵横江湖二十余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下一刻,他周身真气轰然爆发,如惊涛骇浪般席卷全场。 背后长剑应声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稳稳落入他掌心。 剑锋直指了因,寒芒吞吐不定。 “现在收回方才的狂言还来得及。”陈震的声音仿佛淬着寒冰:“否则三招之内,必教你血溅当场!” 第91章 佛门之人最是虚伪 了因闻言神色未变,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衣袂在广场微风中轻扬,自有一派超尘气度。 陈震却未即刻出剑。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锐利目光扫过广场上翘首以盼的众人,又掠过身后金碧辉煌的殿宇,眉头骤然紧锁。 无漏境高手交手,真气激荡之下便是精钢也要化为齑粉,这广场上不仅数十位观战者,真要在此动手,必然殃及无辜。 “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青衫已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周身真气凝聚成淡青色气浪,托着身形掠过寺顶的琉璃瓦,转瞬便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 了因目光微凝,僧鞋在青石上轻轻一踏,身形便如柳絮般飘然而起,不惊起半分尘埃,循着那道青影追去。 广场上的观战者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骚动起来。 “快……快跟上,这等大战实在难遇!” “看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空应和尚率先腾空而起,身后数名僧众如惊鸿般相继掠起。 观战人群中,几位气息沉凝的老者对视一眼,也各自展动身形。 其中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脚尖在地面一旋,虽不及前二人迅捷,却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山间。 “无漏境对决难得一见,这可万万不能错过。”他低语声尚在风中飘散,身影已杳。 那些修为尚浅的江湖客只能眼睁睁望着天边渐远的黑影跺脚叹息。虬须壮汉一拳捶在树干上:“该死!这速度叫人如何追赶!” 旁侧白面书生轻摇折扇:“王兄何必执着?即便追上,无漏境交手的余波也足以震碎五脏六腑。倒不如寻个高处远观,既安全又能瞧个大概。” 壮汉悻悻挥手,却仍招呼同伴:“走!就算看不清,听听声响也是好的!” 一群人呼啦啦地朝着山外涌去,倒也成了一道热闹的风景。 百余里外,一处幽谷之中,乱石嶙峋,古木参天。 谷中常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正是交手的绝佳之地。 陈震的身影如苍鹰搏兔般俯冲而下,足尖轻点间已稳稳立在丈许高的黑色巨岩之巅。 谷风呼啸,将他青衫下摆掀起,猎猎作响如旌旗招展。 他回身睥睨紧随而至的了因,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刃寒芒在流云薄雾间明灭不定,似蛰伏的毒蛇吐信。 了因飘然落地,僧鞋触及枯叶竟未惊起半分尘埃。 他双掌微垂,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柄三尺七寸的长剑——剑格云纹流转,刃口隐现青芒,确是一柄饮过血的利器。 “此地清净,正好决个胜负!” 陈震深吸间周身真气奔涌,淡青气劲在剑刃凝结成寸许剑罡,四周薄雾竟被凌厉剑气逼得翻涌退散。 “施主请。”了因合十颔首,周身玉光流转更盛,恍若琉璃铸就的金身。 陈震眼中厉芒暴涨,想起方才“让三招“之语,胸中怒火如熔岩沸腾。 “既然你方才说要让我三招,我便先出三招!但休要以为我陈震会占这便宜!” 话音未落,剑已惊鸿。 三道青电撕裂长空呈品字袭来,剑气嘶鸣如九天凤唳,旁侧丈许高的青岩竟被余波削出三道平滑如镜的切口,石屑未落,剑罡已至。 了因眼神微凝,僧袖翻飞间不退反进,十指绽若千叶宝莲。 多罗叶指劲破空点出,每道指风都凝若实质,与剑气相撞时爆出万千星火。 “轰——” 气浪排空,十丈内的合抱古木应声断折,断口处木屑纷飞如暴雨倾盆。 “好!”谷口方向传来一声喝彩,空应与几位修为高深的观战者已然赶到,正站在谷口的山坡上远眺。 方才那一幕虽隔着较远的距离,却依旧能看清了因指法的精妙,一位白发老者抚着胡须赞叹道:“这多罗叶指虽为佛门七十二绝技,但却少有人修炼,了因佛子却能将此指法练到如此举重若轻的地步,佛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陈震面色微变:“好指法!不过三招已过,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话音未落,漫天剑气冲霄而起,青芒裂空竟引动风雷之声,山谷间龙吟虎啸不绝。 观战众人只觉衣袂翻飞,修为稍弱者更是连连后退。 “请。”了因微微颔首,右手微微抬起,指尖的玉色从柔和转为凝练,隐隐有宝相庄严之意。 “一字电剑·流星赶月!” 陈震身形化作青色惊雷,脚下巨岩轰然爆裂。 长剑破空如惊雷贯日,剑风过处云开雾散,地面被犁出三丈沟壑,漫天碎石断木随剑罡狂卷,杀意凝如实质,压得谷中草木尽折。 了因眸中精光暴涨,十指屈伸间金光大盛,不再是多罗叶指的柔和,而是多了几分刚猛之意。 “摩诃指!” 指劲与剑尖相撞,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耀目光华。 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时而如洪钟大吕,时而似珠落玉盘,指风剑气纵横交错,在谷中刻下无数深浅不一的痕迹。 “好!好一个摩诃指!”观战老者抚掌惊叹,“竟能以指力硬撼剑罡!” “铛——” 又是一次碰撞之后,陈震突然停止出手,他望向了因,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意。 “和尚,你以掌法闻名江湖,今日却只用指法与我周旋,莫非是瞧不起陈某?” 了因淡然道:“施主多虑了。武学之道,不在形式,而在其意。” 陈震剑尖震颤,青芒吞吐不定.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难怪世人都说,你们这些佛门中人最是虚伪。” 了因闻言忍不住眉头一皱:“施主似乎对佛门颇有成见。” “成见?”陈震冷笑一声,剑锋划破雾气:“和尚,收起你惺惺作态的那一套!” “陈某行走江湖二十余载,西漠大雷音寺的和尚虽然霸道,可尚算坦荡,但论虚伪——” 他剑尖遥指,声若寒冰:“你可为罪!” 第92章 只怕你接不下 了因闻言面色陡然阴沉下去,他修行多年,自问尚算持身端正,此刻却被当面如此羞辱,胸中一股无名火顿时窜起。 原本被佛法牢牢镇在心底的戾气,此刻竟如毒蛇出洞,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他那双平和的眸子里,霎时间寒芒乍现,仿佛冰封千年的深潭骤然裂开缝隙。 “阿弥陀佛。”了因声音冰冷如铁:“贫僧原本敬重施主乃是地榜之上凭真本事立足的豪杰,剑术通玄,心中存有三分切磋之意。施主竟如此不知自重,出言无状!” 了因左脚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整座山谷却仿佛都为之一颤。 “既然施主执意要见识贫僧的掌法?” 他缓缓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掌,五指微张间,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原本飘逸的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好——!” 随着了因一声厉喝,掌缘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升温,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掌心凝聚,蒸得附近景物都微微晃动。 “贫僧便如你所愿!只怕——” “你接不下!” 下一瞬——! 了因吐气开声,一声断喝并非响彻云霄,却沉重地砸在每一个观战者的心口,让修为稍弱者气血一阵翻腾。 一股磅礴浩瀚,宛如山岳倾塌、大江决堤般的恐怖气势自他身上轰然爆发! 只见他左掌似缓实疾地向前按出。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但掌势一动,却带动方圆十丈内的天地元气便疯狂地向他的掌心汇聚,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微微旋转的金红色气旋。 气旋中心,掌力未发,那股灼热霸道的意蕴已经让前方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陈震在那声断喝响起时便已脸色剧变! 他身为地榜高手,灵觉何等敏锐,在了因气势转变的刹那,便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笼罩全身,比之前指法交锋时强烈了何止十倍!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掌,他反而纵声长啸:“好!” 眼中战意如烈火烹油,体内真气奔腾似大江决堤,掌中长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芒。 剑气冲霄而起,恍若青龙破浪,竟将扑面而来的炽热掌风从中劈开! “接掌!” 了因一声清叱,那轻飘飘的一掌终于按实。 “轰隆隆——!!!” 了因掌前的金红色气旋骤然膨胀、爆发! 仿佛平地惊雷,又似九天雷神挥动了巨锤! 一股肉眼可见的、炽热无比的金红色掌力洪流,如同火山喷发,又似怒海狂涛,以排山倒海、笼罩八方的恐怖威势,向前奔涌而出! 掌风过处,地面不是被犁开,而是直接被那灼热霸道的掌力熔化、挤压,形成一道宽达丈余、深达数尺的焦黑沟壑,沟壑边缘的泥土岩石尽数化为琉璃般的质地! 狂猛的气浪向四周排开,将之前指剑交锋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平,更卷起地上所有的碎石断木,如同亿万箭矢般射向四面八方,观战众人无不骇然变色,纷纷运足功力抵挡这恐怖的余波。 陈震瞳孔骤然收缩,那扑面而来的金红色掌力洪流尚未及身,灼热的气浪已经让他须发焦卷。 他暴喝一声,体掌中长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芒,那青芒越来越盛,仿佛随时都要破空而去。 “回风掣电!” 他长剑疾刺而出,剑尖凝聚的青色剑气骤然爆发,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直射向掌力核心。 剑气过处,地面被凌厉剑意割裂出深达尺许的笔直沟壑,碎石迸溅,与那焦黑熔融的掌力轨迹形成惨烈对比。 然而了因的般若掌力竟如实质的熔岩洪流,陈震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凛冽剑气射入其中,竟似泥牛入海,仅仅让那灼热洪流微微一滞,便被滔天掌力彻底吞噬消融。 金红掌芒去势不减反增,如烈日坠地般轰然而至! 陈震脸色再变,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会过无数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炽热的掌力。 退?无处可退! 了因这一掌看似直来直往,实则掌意笼罩八方,气机锁死四方,无论他向何处腾挪,那如附骨之疽的灼热掌力都会如影随形,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陈震一声雷霆暴喝,手中长剑剧震,剑鸣如龙啸九天—— “万壑雷奔剑!” 这一式“一字电剑门”的镇派绝学,是他苦修三十载、仗之横行江湖的最终底牌。 只见他身形一晃,人剑合一,竟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闪电,不退反进,悍然迎向了因那毁天灭地的掌势! “嗤啦——!” 剑气冲霄,如青龙破浪,竟将扑面而来的灼热掌风硬生生劈开一道裂隙! “好!” 了因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激赏。 然而下一刻—— 般若掌力,已轰然而至! “轰————!!!” 没有僵持,没有拉锯,只有碾压!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双强交锋的刹那,陈震脸色骤然惨白如纸。那原本缠绕剑身的凛冽剑气,如冰雪遇烈阳,瞬息磨灭! 千钧一发之际,陈震凭借数十年血火中淬炼出的战斗本能,于掌力及身的前一瞬,猛地将长剑横拦胸前。剑身平贴胸口,双臂筋肉暴起,死死抵住剑脊! “铛————!!!” 如洪钟大吕被天神重击,震彻山谷的金铁交鸣声中,了因那轻飘飘的一掌,终于结结实实印在横挡的剑身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众人眼睁睁看见,陈震手中那柄助他跻身地榜的长剑,在了因掌力压落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曲、扭曲! 剑身中央,了因掌心所印之处,赫然浮现出一道熔红掌印,四周剑体迅速烧红,仿佛刚从锻炉中取出。 下一瞬—— “噗——!” 陈震再难压制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血雾尚在半空,已被那灼烈掌力蒸作猩红雾气。 而他整个人,则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向后倒飞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五声摧山裂石般的巨响接连炸开,陈震倒飞的身躯接连撞断五棵需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木。 巨木崩折的刹那,木屑如暴雨倾泻,断裂处露出狰狞的白色茬口。 每撞断一棵,他倒飞之势便弱一分——初时如离弦之箭,撞至第三棵时已见凝滞,待到第五棵轰然倒塌,他终得强提真气,在半空中拧身翻腾,双足重重砸落地面。 “咚!” 他落地时脚步沉重,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深坑,,又向后滑行丈余,犁出两条触目惊心的沟壑。 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宝剑,此刻已经弯曲得不成样子,剑身中央的焦黑掌印宛若烙铁所铸,兀自散发着灼人热浪。 陈震单膝跪地,以残剑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喉头一甜,又喷出大口鲜血。 这口鲜血落在地面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缕缕白烟——那是了因般若掌的炽热真气还在他体内肆虐的证明。 他猛然抬头,面白如金纸,染血的嘴角不住颤动,看向远处依旧保持出掌姿势的了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四野俱寂。 唯有山谷间回荡的轰鸣余韵,与五棵巨木相继倾塌的闷响,见证了这惊世一掌。 第93章 可还记得明珠城李修远 良久之后,观战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掌赞叹:“好一个般若掌!” 他转向不远处的空应方丈,声音洪亮:“空应大师,贵寺佛子年纪轻轻,竟将般若掌练到这等境界。莫说南荒,便是东极大须弥寺、西漠大雷音寺中,怕也是少有人及啊!” 空应方丈闻言,嘴角不可避免地上翘。 场中,了因缓缓收掌,僧袍如云般徐徐垂落。 方才心头那一点戾气,已随掌力尽数拍出,消散于无形。他心境重新归于澄澈,如古井无波。 常年研习佛法让他不轻易动怒,但此刻,了因竟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畅快,仿佛是堵塞的经脉骤然通畅。 陈震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正运功逼出了因打入他体内的炽热真气。 随着“噗“的一声,又一口淤血喷出,在地面上灼出焦痕。 他随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复杂地望向了因:“好一个般若掌,好一个大无相寺佛子!陈某...心服口服。” 了因双手合十,神色平和:“陈施主为掌力所伤,不如入寺休养几日,待伤势好转再行离去。” 此刻,围观的武林人士纷纷飞身凑近。 陈震拄着弯曲的长剑艰难起身,突然“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着对了因道:“休养就不必了,陈某可不想与你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有半分牵扯!” 了因闻言不由微微皱眉,心中困惑不解。 他自问与这位素不相识,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此人。 正当了因欲开口询问之际,身旁的空应方丈早已按捺不住,只见他一步踏出,声如洪钟,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阿弥陀佛!”空应脸上笼罩着寒霜:“陈施主,老衲念你身负重伤,本不愿与你计较。可你屡次出言不逊,辱及我寺佛子,未免太过无礼!” 他双目如电,直射陈震:“佛子诚心邀你入寺疗伤,你非但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向,这是何道理?莫非真当我大无相寺无人不成?” 空应方丈越说越气,周身真气鼓荡,须发皆张:“今日你若不说个明白,休怪老衲不讲情面!” 陈震冷哼一声,目光掠过怒不可遏的空应方丈,直直与了因对视。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虽因受伤而略显虚弱,却字字清晰:“了因,陈某佩服你的修为,年纪轻轻便将般若掌练至如此境界,确实令人惊叹。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充满鄙夷:“陈某却鄙夷你的为人!” “大胆!”空应方丈闻言勃然大怒,周身真气澎湃,就要出手教训这个口出狂言之徒。 他右掌刚抬起三寸,了因却已横移半步,单臂轻展如垂柳拂波,恰到好处地拦在空应身前。 了因面上不见丝毫怒意,澄澈的目光中带着困惑看向陈震。 “阿弥陀佛。陈施主,贫僧与你可是初次相识?” “是!” “贫僧可是在何处得罪过施主。” “未曾!” “那为何施主会对贫僧有如此成见?” 陈震闻言,嘴角的讥诮之意更浓,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冷笑了几声:“无相禅僧,南荒大无相寺佛子,了因佛子当真是出去闯出好大的名头!” 他目光扫过一旁怒目而视的空应方丈,又转回了因身上,语气中带着说不尽的嘲讽。 “江湖盛传,说你这无相禅僧交游广阔,行事洒脱不羁。不论三教九流,王侯乞丐,但凡你觉得可交,便视若知己,从不论财富地位。” 他话音微顿,喉间涌上的腥甜让声音愈发嘶哑:“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洒脱交友,也不过是你这位佛子的伪装而已!” 此言一出,空应方丈的脸色瞬间大变,他身后的几位大无相寺弟子也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不定。 而周围观战的江湖众人听到这话,先是愕然,继而有人面露恍然,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 这些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了因的眼睛。 他眉头微蹙,周围众人似乎都对陈震所说之事有所了解,怕是唯独他一人被蒙在鼓里。 “陈施主,贫僧交友向来只凭本心,却不知这‘伪装’二字从何说起?” 空应方丈见状,面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张口欲言:“佛子,此事——” 然而他话音未落,了因已倏然转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他。 那目光澄澈如镜,却让空应生生止步,喉头滚动两下,终是垂首退后半步。 陈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先是愕然,继而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他强忍伤痛拄剑而立,眉头紧锁地望向了因:“你...你竟不知情?” 了因被问得愈发困惑。 “贫僧该知道什么?还请施主直言。” 陈震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禁摇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原以为你屡次接受挑战,不过是拿闭关当说辞推脱。如今看来,倒是陈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了因被他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搅得心绪不宁,他刚要开口追问,却见陈震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电般直视着他。 “不知了因佛子,可还记得明珠城李修远?” 了因闻言一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英姿勃发的锦衣少年,那个希望他莫要被困在南荒十万大山之中的故人。 想到这里,了因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他急忙上前半步,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自己未曾察觉的急切: “李兄?李兄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陈震仔细端详着了因脸上毫不作伪的急切与担忧,不由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却又夹杂着更深的悲凉。 “看来...你确实没有忘记那位布衣之交。我还当你成了名震江湖的佛子,就把当年与你煮酒论江湖的故人抛之脑后了…很好,这样很好…” 陈震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李修远,他死了。” 第94章 李修远之死 “死了?” 这两个字如惊雷贯耳,了因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止,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半晌,他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震,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颤抖:“陈施主,贫僧与李兄虽多年未见,但一直有书信往来。自贫僧入东极以来,他还曾来信告知近况,怎会...” ‘陈震眉头紧锁:“书信?何时来的书信?” “就在一年前。”了因急切地说道,仿佛这个事实能证明什么。 是的,李修远虽离开中州已有十多年,但两人之间的情谊从未因距离而淡薄。 他们依旧保持着书信往来,有时是寥寥数语的问候,有时是长篇大论的江湖见闻。 更难得的是,每年李修远都会将自己搜罗来的各地美酒,托万象商会的商队带给了因。 那些酒坛上总是贴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李修远龙飞凤舞的字迹:“与了因师傅共饮”。 正因如此,了因对李修远的近况一直有所了解。 三年前,李修远在信中提到自己终于突破瓶颈,迈入无漏境,字里行间尽是睥睨天下的豪情。 两年前又一封来信,说他一路挑战各路高手,已跻身地榜前三百之列。 了因还记得自己读到这消息时,不禁为这位故友感到欣慰,特意回信祝贺。 而一年前那封来信更是详细,李修远在信中喜不自胜地告知,他已被任命为万象商会某处分会的会长。 信的末尾,李修远还豪情万丈地写道:“待了因师傅东极事了,定要亲赴中州,我二人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了因当时读完,还暗自思忖,这位李兄既已担任分会会长,日后怕是要分心经营,渐渐淡出江湖。 可就是这样一位至交,一位一年前还在信中与他约定把酒言欢的故人,怎么会突然就...撒手人寰? 了因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再度涌上心头,比之前更加猛烈,眉宇间不自觉染上了一层煞气。 他死死盯住陈震,齿缝间挤出森冷的质问:“李兄……究竟是如何死的?” 空应和尚见状连忙上前,双手合十快速解释道:“佛子息怒。李施主在五个月前,约战地榜排名第三百一十三位的青冥李氏李玄风,最终……最终不幸落败身殒。” 了因闻言,心头如坠冰窟。 江湖规矩,约战既成,各凭本事,生死由命,这本是武林中人逃不开的宿命。 可就在他强自按捺心头翻涌的杀意时,却听陈震冷笑一声,语带讥诮:“李修远在地榜上的排名是第二百九十四位,而那李玄风不过区区三百一十三名。纵然李修远一时不敌,也断不至于当场毙命。” 了因闻言,双拳不自觉地攥紧,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陈震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我有位至交好友,曾与李修远在一年前交过手。据他所说,以李修远的修为,绝不至于殒命于交战中。” 了因眼中戾气一闪,追问道:“你那好友现在何处?” 陈震摇头轻叹,眉宇间笼上一层阴翳:“我那位好友与李修远也算义气相投,在听闻李修远败亡的消息后,便觉得此事蹊跷,于是便连夜启程奔赴中州欲查真相,可这一去……就再也没了消息。” “你那好友是谁?” “地榜一百一十七位,青阳剑,李青阳!” “李青阳……?” 了因目光如剑直射陈震,声音冷峻:“所以你这才想来找我?” 陈震闻言点头,神色凝重:“正是。了因佛子背靠大无相寺,以您的身份和实力,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李兄,李兄......” 随着了因的低语,一股凌厉的杀气开始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围观者不自觉地后退数步,就连空应和尚也感到一阵心悸。 “佛子息怒!” 他急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当时老衲得知李施主身亡的消息,因为担心佛子境界未稳固,这才不敢告知。还请佛子以修行......” 就在空应说话期间,了因双目微闭,心中默念佛经,试图压制心头翻涌的戾气。 随着经文在心中流转,那股暴戾之气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与洛泱、李修远三人在碗子城小院把酒言欢的场景,洛泱的笑语、李修远的豪言犹在耳畔,而今却已物是人非。 空应话音刚落,就见了因猛地睁开双眼,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他。那眼神中再无往日的平和,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佛子......”空应刚开口,就听了因冷冷打断他,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空应,你可知李修远是我的至交好友?” 空门和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佛子息怒,方丈师兄也是担心佛子修行未稳......”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了因冰冷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声音寒彻骨髓:“我问你了吗?” 空门和尚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行礼:“佛子息怒,是贫僧多嘴了。” 身旁几位大无相寺的弟子也齐齐躬身,齐声道:“佛子息怒。” 了因猛然转头,怒视空应和尚,声音陡然提高:“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替我做主?” 空应和尚面色惶恐,连忙深深一揖:“老衲知错,还请佛子息怒。” 周围围观的江湖人士见状,无不心生感慨。 空应身为释迦寺方丈、大无相寺长老,在周围也是算是响当当的人物,此刻在了因面前却只能惶恐致歉,可见佛子在大无相寺中的地位何等尊崇。 了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沉声道:“吩咐下去,我要即刻赶赴中州。” 话音刚落,空应急忙上前:“佛子三思啊!此事若有蹊跷,佛子前往,恐怕会遭遇不测。而且方丈早有吩咐,让佛子此来东极......” 第95章 赶赴中州 “轰!” 了因周身气势轰然爆发,竟比先前与陈震交手时强横数倍不止。 磅礴威压如怒潮奔涌,所过之处草木尽折,连空气都凝作实质般的杀意。 “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暴喝宛若九天惊雷炸响,了因在盛怒之下,竟不知不觉用出了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声音中蕴含着可怕的内力波动,向四周席卷而去。 “噗——” “噗噗——” 围观的江湖群雄如遭重锤轰击,个个口喷鲜血,面如金纸。 众人眼中尽是骇然——仅一声怒喝,竟让在场所有高手同时受创! 距离最近的陈震本就身负重伤,在这一声暴喝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他强提最后气力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方勉强稳住身形。 而直面了因怒火的空应更是凄惨。 那一声暴喝如同实质的重击,直击他的五脏六腑。空应连吐三大口鲜血,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身上的袈裟。 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形踉跄后仰,若非空门及时相扶,早已瘫软在地。 空门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弯腰扶住空应,自己也是面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 他抬头望去,只见了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空应,那双眼中再无往日的平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你敢拿方丈压我?”了因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比之前的暴喝更让人心悸。 了因周身的气势还在不断攀升,围观的众人无不心惊胆战,这才真正见识到了佛子的可怕实力。 几位大无相寺的弟子见状,急忙跪倒在地,齐声高呼:“佛子息怒!” “佛子请息怒!” “请佛子保重金躯!”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惶恐与敬畏。 了因此刻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声怒喝就能让在场所有高手重伤,要知道,这其中还包括数位无漏境强者,这等修为,恐怕已经超越了寻常的无漏境。 “闭嘴!” 了因冷喝一声,他缓缓扫视四周,看着那些纷纷吐血的江湖人士,眼神中的戾气渐渐收敛,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丝毫未减。 大无相寺弟子们伏地屏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几个受伤较轻的无漏境高手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之色。 此刻他们方才明白,先前这位了因佛子与陈震交手,根本未尽全力。 在魔功浸染之下,了因比往日少了许多桎梏。 他盯着空应,语气中带着几分恣肆与张狂 “方丈之所以是方丈,不过是因为他生得比我早,修为比我高。这方丈之位,今日他坐得,来日,我亦坐得!” 了因说完,目光如刀,直刺空应:“你——明白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跪伏在地的大无相寺弟子们齐齐抬头,脸上写满了惊骇。 方丈在寺中地位尊崇,乃是大无相寺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因此言已是对现任方丈的大不敬。 几位无漏境高手相顾失色,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难以置信——这位佛子竟如此胆大妄为? 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此话莫说传回南荒大无相寺,便是在江湖流传,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至于空应听到了因这‘狂妄’的话后,想要反驳,却在了因那凌厉的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因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完全和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佛子判若两人。 “我问你!明白吗?!!” 了因声线陡然转寒。 空应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在那如刀目光的逼视下,他喉结滚动,终是缓缓垂首,声音干涩:“明...明白了。” 了因僧袖一挥,带起一阵凌厉劲风:“既然明白,就给我滚回南荒去!” 佛子之位虽然尊崇,但了因此刻并无直接调动空应的权利。 然而,此刻面对这滔天威势,他竟提不起丝毫反抗之心,连忙应道:“是。” 空门见状,急忙弯腰搀扶起摇摇欲坠的空应。两人刚勉强站稳,就听到因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空门。” 空门浑身一紧,立刻躬身应答:“弟子在!” 了因双手背负,遥遥望向西方,那里正是中州方向。他周身气势未减,声音却平静得令人心悸:“传我玉令。”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中州所有大无相寺弟子、俗家弟子,全部彻查此事。” 了因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空门,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希望我到中州时,能看到结果!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看着面前了因这般雷厉风行的架势,陈震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艰难地撑起身子。 他望向气势凌人的了因,喘息着开口:“了因佛子...从此地向西一千八百里,白玉城外有个二流势力唤作啸风马场。他们饲养着一批可日行万里的名驹''追风骓'',若是能得此马,三月内必能赶到中州洛安城。” 了因闻言,目光微动,当即对空门喝道:“即刻启程,前往啸风马场!” “等等!”陈震急忙上前一步,因动作太急牵动内伤,嘴角又渗出血丝,“带着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本就心烦意乱的了因听到这话,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不耐:“想跟我一起?你凭什么?” 陈震被他这般轻蔑的态度激怒,当即怒喝:“你——!” “你什么你?”了因眼神骤寒:“我若全力出手,你不会真以为此刻你还能站着说话吧!” 这话如同冰锥刺进陈震心口,他气得脸色发紫,浑身颤抖。 “无胆匪类。”了因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四周围观的江湖人士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一个持刀汉子低声对同伴道:“这了因佛子前后变化也太大了些,先前那高僧形象莫非都是伪装?” 他身旁的老者却摇头反驳:“不然。听闻他与中州那位故交情同手足,如今得知挚友惨死,性情大变也是情有可原。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反而值得深交。” 另一个年轻侠客插话道:“可我总觉得,了因大师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那眼神中的戾气,根本不似佛门中人。”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疑惑,有人则表示理解。 而陈震则是站在原地,双拳紧握心中暗骂了因这死秃驴,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96章 啸风马场 啸风马场坐落于白玉城外三十里的向阳坡上,时值深秋,连片的马厩被金黄的枯草环绕,空气中满是马粪与草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马场正厅内,管事周成一路小跑进来,青布短褂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却难掩脸上的兴奋。 “场主,药圃那边刚传来消息,用新配的秘药又催生出三匹追风骓,只是......” 他迟疑片刻:“其中一匹右前蹄有些跛,怕是难当大任。” “无妨。”秦山轻啜一口茶:“这等神驹本就难得,有些瑕疵也在情理之中。你且吩咐下去,好生照看那两匹完好的,莫要怠慢。” 周成闻言点头,随即声音带着喜色:“看来上面交代的任务马上就能……” 周成话刚说一半,却见秦山忽然抬手,周成当即噤声。 “报——场主!” 这时一个小厮掀帘闯入,还不等他说话,周成眼中厉色一闪,一脚踹在小厮肩头:“没规矩的东西!没见我正在与场主议事?” 小厮被踹得一个趔趄,爬起来后抖得更厉害了:“管事大人,外……外面有人要……要买下咱们的追风骓!” “放屁!”秦山勃然大怒,拍着桌子站起身:“老子早就放话出去,追风骓是咱们的镇场之宝,概不外售!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捋虎须?让他滚!” “不是……那人是……是大无相寺的和尚!”小厮声音都在发颤:“而且领头的是……是大无相寺的佛子!” “佛子?” 秦山的吼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惶取代,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成,周成眼神也闪过一丝凝重——如今在东极江湖行走的佛子,唯有一人!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秦山会意微微点头,随即立马起身整理衣袍,对还跪着的手下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请贵客到迎宾厅奉茶,我随后就——” “不用了,我来了。”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恰似寒泉漱石,生生截断了秦山尚未说完的话。 下一刻,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袭墨色僧袍,面容清冷出尘,宛若雪山之巅的寒玉,眉心一点朱红佛痣格外醒目,可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却又与佛门的慈悲平和格格不入。 秦山只看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震——这般风姿,定是那“惊鸿照应榜”魁首,无相禅僧了因无疑! 只是江湖传言,这位佛子素喜白衣,行事温雅,今日为何身着黑衣,气场竟凌厉至此?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不知佛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在下啸风马场场主秦山,见过了因大师。” 了因却恍若未闻,目光淡扫过室内陈设,径自走向主位。 墨色僧袍随风轻扬,他已安然落座,姿态从容得仿佛本就是此间主人。 秦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底窜起一丝怒气,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下去,讪讪地站在一旁。 周成站在他身后,看着了因这般喧宾夺主的姿态,眉头不由紧紧蹙起。 “追风骓,你这里有多少匹?”了因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山岳般的威压。 秦山心中一紧,硬着头皮道:“佛子恕罪,追风骓乃是我马场的至宝,培育不易,早已被各方势力预定,实在是……不卖。” “我没问你卖不卖。”了因的语气陡然加重,眼神一沉:“我问你,有多少匹?” 最后三字带着若有似无的内力震颤,震得秦山耳中嗡鸣不止。 周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佛子乃是名门正派的楷模,大无相寺更是武林敬仰的圣地,我啸风马场虽只是二流势力,但也有自己的规矩,佛子这般,莫不是要以势压人?” “哼。” 一声冷哼从了因喉间溢出,无形的气浪瞬间扩散开来。 周成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倒飞而出,后背狠狠撞上墙壁,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将前襟染得猩红刺目。 他眼中尽是骇然,自己虽只是枷锁境,却也不该被一声冷哼震出如此重伤! 此时了因眼中却是精光一闪,同时心中暗自思忖:这天哭地恸大悲魔咒果然好用。 他虽未修习佛门狮子吼,可这魔咒属实是诡异难测,让人防不胜防! 他抬眼睥睨着面色惨白的周成,语气冰冷如霜:“压你,你又待如何?”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山身上,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再问最后一遍,追风骓,有多少匹?” 秦山看着口吐鲜血的周成,额头渗出冷汗,再也不敢隐瞒:“共……共有二十匹。” 了因眉头微蹙。 秦山连忙解释:“佛子有所不知,这追风骓是用秘药精心培养而成,耗时三年才得一匹,每一匹都价值连城。如今这二十匹,早已被各大势力提前预定,定金都……” “我要借用十匹。”了因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这绝对不行!”秦山下意识地反驳:“这些马都已被预定,若是失信于人,我啸风马场以后在江湖上就没法立足了!” “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了因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的威压让秦山呼吸一滞。 秦山咬牙道:“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佛子殿下这般行事,未免有失大无相寺的体面……” “体面?”了因眸中寒光暴涨,“看来,你是非要这体面不可了?” 周成此刻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咬牙道:“了因佛子!我们啸风马场背后亦有风云堂撑腰!你若强行夺马,风云堂绝不会善罢甘休!” “风云堂?”了因挑了挑眉,随即一声冷哼:“莫说是风云堂,便是刀阁,今日这十匹追风骓,我也取定了!” “风云堂要是不满,尽管让他来寻我!” 秦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试图捧高对方:“佛子息怒。您是大无相寺的佛子,地位尊崇无比,大无相寺寺规森严,素来以慈悲为怀……” “大无相寺是大无相寺,我是我!” 他截断秦山的话,随即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却让二人如坠冰窟:“而且……你们也不想,你们投靠魔门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什么?!”秦山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慌:“佛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投靠魔门?” 了因冷笑一声,并未回应。 自他修炼魔功之后,他对魔门功法的气息格外敏锐。 方才那一记冷哼,他清晰地察觉到周成体内有魔门内力波动——那绝非正派人士该有的气息。 秦山慌忙看向周成,四目交汇的刹那,周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秦山眼中慌乱逐渐褪去,转而迸射出狠戾凶光。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幽深地盯着了因,沉声道:“佛子慎言!指认我等投靠魔门,可有真凭实据?若凭空口白牙污人清白,传扬出去,只怕要玷污了佛子清誉!” 了因唇畔噙着漫不经心的冷笑,睥睨着步步紧逼的秦山,对他眼底翻涌的杀意浑不在意。 他忽然拿起一旁的马鞭,鞭梢随意扫过桌面,发出“啪”的轻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秦山心上。 “怎么?想动手?”了因一声轻哼,秦山顿觉胸口气血翻涌,竟是没忍住,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想要杀人灭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 他随手放下马鞭,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骤然凌厉:“我没时间跟你纠缠魔门的破事,现在给你三息时间考虑。交马,你们可以活;不交,今日我便荡平整个啸风马场——“寸草不生!!!” “一。” 了因的声音落下,秦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了因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对方绝不是在说笑。 “二。” 第二声响起的瞬间,秦山浑身一颤,再也不敢犹豫,猛地转头对周成吼道:“交马!立刻去备马!” 周成牙关紧咬,阴鸷的目光在了因身上剜过,却只能从齿缝间迸出个“是”字,踉跄着转身疾走。 待周成离去,秦山强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对着因艰难拱手:“佛子,马已命人去备,还望...还望您言而有信。” 了因却连眼风都未扫过他,只如驱使下人般抬了抬下颌:“备好草料、顶尖马夫,再置办足量吃食与最宽敞的马车。”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半个时辰后,我要启程。” 话音微顿,他目光如淬冰的刀刃掠过秦山惨白的脸:“若误我的时辰——” 空气中骤然爆开凛冽杀气。 “我要你的命!” 第97章 西去中州! 不过三刻钟,马场大门外已收拾得妥妥当当。 两匹神骏的追风骓并驾拉着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车厢雕花繁复,窗棂蒙着厚实的鲛绡,一看便知是马场最好的座驾; 旁边另一辆马车则堆满了草料与食盒,绳索捆扎得严丝合缝。两个身着短打、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侍立一旁,周身隐隐透着元丹境的气息,正是秦山特意叫来的得力马夫。 秦山小跑着上前,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禀报:“了因佛子,十匹追风骓已全部备好,此马脚力惊人,轮换驱驰,三月内必能抵达洛安城。马夫与粮草亦已安排妥当,不知佛子还有何吩咐?” 了因负手立在马车旁,墨色僧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随行而来的几名大无相寺僧人,那些僧人皆低眉垂目,屏息凝神——先前了因展露的雷霆手段,早已在他们心中刻下深深的敬畏。 “空门留下,随我赶赴中州。”了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余人即刻返回释迦寺。” “弟子遵命,佛子一路保重,万事小心。” 几名僧人闻言齐齐躬身行礼,无一人敢忤逆。 车轮滚滚,渐行渐远。 秦山伫立原地,脸上谄媚的笑容骤然凝固,转而化作一片森然阴鸷。 周成捂着还在作痛的胸口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场主,十匹追风骓都被他抢走了,上面交代的任务……咱们怎么交差?” “怎么交?如实禀报。”秦山咬着牙,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厉色:“好个猖狂的秃驴!” 他转头望向啸风马场的方向,目光中满是不舍——这马场是他耗费半生心血打下的基业,如今却要亲手舍弃。 “可惜了这百年基业。”秦山喉间滚出低沉叹息,每个字都淬着刻骨怨毒,“今日之耻,秦某铭刻五内。待他日圣门君临天下,定要那了因秃驴——血债血偿!” 马车上,了因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佛经,车厢内陈设雅致,案几上放着一壶清茶,热气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周身淡淡的肃杀之气。 “佛子!”车外忽然传来空门略显紧张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静谧。 了因眼帘微抬,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冷意:“何事?” “是陈震施主!他正策马赶来。” 了因闻言,手中的佛经轻轻合上,放在案几上。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给一匹追风骓与他。” “是。”空门应答一声,随即放缓了马车速度。 不多时,陈震便策马追到近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劲装,面色苍白如纸,显然内伤未愈。 待马车停下,他勒住缰绳,目光复杂地望向那辆乌木车厢,却没敢上前。 空门从驭手位跳下来,走到后面牵过一匹备好的追风骓,送到陈震面前,语气平淡:“陈施主,佛子交代,给你一匹马。” 陈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了因会突然改变主意。 他看向空门,又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翻身下马,对着车厢的方向拱了拱手,便接过追风骓的缰绳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中,车厢内的了因始终没有下车,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驾!”空门轻喝一声,马车再次启动,陈震骑着追风骓,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方。 车厢内,了因重新拿起佛经,目光却落在书页上的文字,思绪早已飘远。 那日他听到旧故友殒命之时,戾气骤然翻涌,加之魔功的影响,令他言行恣意张扬,几近无所顾忌。 若说那种状态是走火入魔,倒也未必;可那绝非寻常心境。 偏偏这般状态,了因非但不排斥,反觉隐隐契合己心。 而且在这种状态下,虽不像空色所说的修为平添三分,出手之间却愈发凌厉逼人。 他甚至开始暗中尝试,想要维持甚至进一步推进这种状态。 “佛子。”空门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先前恭敬了几分:“这一路向西,属下见信鸽频传,恐怕您将赴中州之事,不日便要传遍江湖。” “无需理会。”了因的声音依旧淡漠。 空门听他语气平和,似已敛去先前戾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说道:“佛子,中州不比东极,咱们大无相寺的弟子少有在那边行走,根基薄弱。您之前交代的事,怕……” 他话说到一半,便不敢再往下说,生怕触怒了因。 “哼。”一声冷哼从车厢内传出,带着淡淡的威压。 空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想开口请罪,就听到车厢内再度传来了因的声音。 “我本就不曾将希望寄托于他们身上。”了因语气忽转缓和,“当日那般说法,不过是要借他人之口,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事,浮出水面罢了。” “原来如此!”空门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道:“佛子深谋远虑,弟子不及。”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那李青阳也是地榜上有名的高手,如今连他都杳无音讯,可见对方实力不容小觑。您孤身前往中州,弟子实在担心……” “你是怕我栽在中州?”了因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空门,你把事情看得太复杂,也把对手想得太强了。” 他缓缓道:“对方敢动李青阳,无非是因他不够强——不仅是他自身,更是他背后的势力不够强!” “我大无相寺雄踞南荒,寺内更有金刚境祖师坐镇,纵观五地,也是最顶尖的势力!” “而我……” 他语气一顿,尽显睥睨之态:“我乃是大无相寺佛子,若是光明正大地与我交手,也就罢了;若是敢玩阴的,真当我大无相寺十万弟子,出不得南荒不成?” 空门心中的担忧稍减,却还是坚持道:“佛子身份尊贵,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多加防备为好。” “放心,我早有准备。” 他抬手掀开一丝车帘,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眼中寒芒乍现—— 中州,我来了! 第98章 拦路 追风骓蹄声沉稳,四蹄翻飞间溅起的尘土都带着规整的韵律。 空门坐在驭手位上,一手轻拢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连绵的官道。 车厢内,了因闭目静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几上的佛经,但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与眉心的戾气却比一月前浓郁许多! 陈震的内伤在连日调息下已好了大半,此刻他骑着追风骓跟在队伍侧后方,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更重。 他时不时抬眼望向那辆乌木车厢,总觉得那位佛子就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说不定何时就要爆发。 就在这时,空门猛地勒紧缰绳,两匹拉车的追风骓齐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在官道中央停下。 “佛子,有人拦路。” 陈震凝目远眺,只见三里外隘口处,一道灰袍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灰布长袍,衣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束着一根玄铁带,袍摆下隐约可见数道细微的凸起纹路。 他身形不算魁梧,却异常挺拔,一头乌发用木簪束起,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短须,双目微阖,仿佛在闭目养神,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渊似海,让陈震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等气势,绝不在我之下,甚至……更胜一筹!” 就在空门停在马车之际,那灰袍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子并非寻常的黑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色,目光扫过马车,如同鹰隼锁定猎物。 他负手而立,声音洪亮,震得官道两侧的枯叶簌簌飘落:“来者可是大无相寺了因佛子?” 车厢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苏墨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桀骜。 “佛子殿下一路向西,倒是好兴致。地榜第七十三位,机关门,苏墨,在此等候多时了。” 机关门苏墨! “竟是此人!” 陈震脸色骤变,这苏某以奇门兵器‘百炼环’闻名江湖,更兼机关术出神入化,地榜排名较自己高出三十四位,当年更是凭百炼环连败七位地榜高手,乃是真正难缠的角色。 空门心中也是一沉,机关门虽非顶尖门派,可苏墨的名头却极为响亮,传闻他的百炼环能刚能柔,可远攻可近战,配合精妙的机关手法,连地榜前五十的高手都不愿轻易招惹。 苏墨似乎并未在意两人的反应,目光依旧锁定着那辆乌木车厢,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战意:“一月之前,你掌毙地榜第九十三位‘铁掌’崔猛于落霞山;半月之前,又诛地榜第八十九位‘快剑’林疏,短短一月,连诛两位地榜高手...”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里战意升腾:“苏某不才,浸淫奇门兵器三十余载,今日在此等候,只为问佛子一句——可敢与我一战?” 话音方落,苏墨右手袍袖无风自动,“唰”的一声轻响破空,两道乌光如蛟龙出渊,自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稳稳落入掌心。 那是一对精铁所铸的百炼环,通体漆黑如墨,环身密布玄奥纹路,外缘寒芒流转锋利如刃,内里却嵌着数枚灵动的钢珠,随着他手腕微转,发出细密如雨的“沙沙”声响,正是他的成名兵器——百炼环。 这对圆环平日被他以特制束带固定在腰侧,藏于袍内,既不影响行动,又能在对战时瞬间取用,尽显机关门“藏器于身”的巧思。 百炼环入手,苏墨周身的气势愈发凌厉,原本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锋锐如刀,方官道旁的白杨树叶子仿佛都被这股气势所压迫,停止了晃动。 车厢内,了因倏然睁眼,眸底厉芒如电。 他连日奔赴中州,沿途屡遭阻滞,此刻眉宇间积攒的躁意已如即将喷薄的火山。 “来战!” 话音未落,车帘“嗤啦”一声被无形气劲撕开,一道墨色身影如惊鸿掠起。 僧袍在疾风中鼓荡如云,了因的身形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眉心那点朱砂在烈日下灼灼如血,可那双眼中不见半分佛家慈悲,唯有冰封千里的凛冽。 “来得好!”苏墨眼中精光迸射,右手猛然振腕,百炼环脱手化作一道乌电破空而去。 圆环急速旋转,刃口割裂空气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鸣。 几乎同时,左腕轻抖,另一枚百炼环如鬼魅般迂回侧翼,形成犄角之势。 这手“双环锁喉”乃苏墨压箱底的绝技,双环相济,明暗交叠。 环身钢珠随转动不断偏移重心,令轨迹如灵蛇出洞,诡谲难测。 面对呼啸而至的双环,了因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在空中无处借力的情况下,他突然腰身一拧,僧袍下摆猛地展开,如同一只巨大的墨蝶。 “凌空虚度” 身形竟在无处借力的半空中倏然飘向左侧,间不容发地避开正面袭来的杀招。 “嗯?”苏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了因的身法竟精妙到如此地步。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猛地一拉,藏在袖中的细索瞬间绷紧——那百炼环并非完全脱手,而是由特制的玄丝相连,可收可放,这才是机关门奇门兵器的精髓所在。 左侧圆环受玄丝牵引陡然变向,如附骨之疽再度缠向了因。 右侧圆环同时回旋,双环化作两道追魂黑影,在空中织就天罗地网。 “雕虫小技。” 了因眸光如电,右手食中二指倏然并拢,指尖金芒乍现,正是佛门绝学——摩诃指! 他竟不闪不避,迎着左侧袭来的百炼环一指点去。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含“分金断玉”之威,更挟着沛然莫御的雄浑真气。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如古寺洪钟在耳畔炸裂。 了因指尖不偏不倚,正中百炼环内侧钢珠。那钢珠应声而碎,化作一蓬铁屑四散纷飞。 环身失衡,轨迹顿乱,“哐”地一声砸入旁侧山壁,竟生生嵌进岩中半寸有余。 一招破敌! 苏墨心头剧震,未及细思,右侧圆环已呼啸再至。 了因却足尖在坠环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右手五指箕张,掌心泛起淡淡赤芒——正是般若掌! 掌风未至,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吹得苏墨灰袍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般若掌?来得好!” 苏墨不退反进,左手疾扯腰间束带,袍内机关匣应声弹开,三道银丝激射而出,于空中交织成网,直迎掌风。 此丝名为“天蚕丝”,乃机关门秘宝,水火难侵,刀剑不伤,与百炼环同为他的倚仗。 “轰——!” 般若掌力与蚕丝网悍然相撞,灼热劲气竟将银网灼得扭曲变形。然蚕丝坚韧异常,生生抵住磅礴掌势,未令其寸进分毫。 苏墨趁机后撤半步,右手百炼环再次出手,环身旋转间,三枚泛着幽蓝寒芒的毒针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袭向了因周身要穴。 “哼,黔驴技穷。” 了因眸光骤寒,周身倏然浮起温润玉色,无垢琉璃身应念而转。 “内外明澈,金刚不坏”的特性流转间,竟发出金玉交击之声,叮叮脆响中尽数倒射而回! 苏墨脸色微变,左脚在地面一踏,身形如清风般向右侧飘出,避开了反弹的毒针。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了因绝非之前那些地榜高手可比,无论是掌法、指法,还是身法、防御,都已臻至化境,几无破绽可寻。 第99章 苏墨,死! “既如此...”苏墨深吸间双掌合十,百炼环应声飞旋归位。 但见机关构件如星斗运行,铿锵脆响中双环骤然分解,数十玄铁组件当空交织,竟在呼吸间重组为一柄丈二长枪! 枪尖寒芒吞吐似獠牙,枪身逆鳞密布如龙脊,末端垂落的九节锁链更似毒蟒盘绕,森然杀伐之气令院中落叶无风自旋。 “这就是机关门的真正实力吗?竟能将兵器随意拆解组合,太过诡异了!”远处的陈震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出声。 苏墨掌中玄铁长枪铮鸣不止,周身气势如火山喷薄,较先前竟暴涨数倍。 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面的青石瞬间碎裂,长枪挺进,直刺了因的胸口。 枪尖撕裂空气形成的湍流肉眼可见,威力骇人。 了因眼神一凝,这一枪中蕴含的恐怖力量,竟让他的无垢琉璃身感到微微刺痛! 他足尖轻点地面,无相禅步化作残影飘退三丈,右手食指凌空点出——无相劫指凝练的金芒如流星贯日,正正撞上枪尖! “铛!” 金铁交鸣声如惊雷炸响,震彻四野。 苏墨只觉一股阴诡气劲沿枪身逆冲而上,似毒蛇般钻入经脉,体内真气顿时如沸鼎翻腾。 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经络阵阵发麻,原本行云流水的枪势不由凝滞半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破绽间,了因已如鬼魅欺身而至。 左掌赤芒暴涨,宛若熔岩奔涌,大力金刚掌携焚天之势直扑面门。掌风过处,空气焦灼扭曲,竟似要将万物熔为灰烬。 苏墨急横枪身相抗,玄铁长枪与金刚掌劲轰然相撞,迸发出刺目星火。 沛然巨力透体而过,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双足在青石地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深沟,石屑迸溅如雨,直至二十丈外才勉强稳住身形。 喉间腥甜翻涌,一抹殷红自唇角溢出,在灰袍前襟晕开点点红梅。 他垂眸看向手中长枪,只见玄铁锻造的枪身竟已扭曲变形,龙鳞纹路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你的实力,确实配得上地榜第七十三位。”了因缓步踏来,僧鞋碾过满地碎石,语气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可惜,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拦我。” 苏墨以指腹拭去唇边血迹,琥珀色的眼眸中非但未见惧意,反而燃起更炽烈的战火:“能得见佛门绝学,苏某此行不虚!“ 话音落下,苏墨猛地将手中的玄铁长枪掷向地面,长枪“噗嗤”一声插入土中,枪身震颤不止。 他双手同时抚向腰侧,袍袖翻飞间,十数道银光从藏兵束带中接连射出,在空中化作十数枚细小的圆环,如同满天星辰般笼罩向了因。 “机关术·星罗棋布!” 这是苏墨的压箱底绝技,十数枚圆环各自连接着细如发丝的天蚕丝,在他的操控下,既能组成防御阵型,又能发动致命攻击,圆环上还涂有特制的麻痹毒素,一旦被划伤,便会浑身无力,任人宰割。 面对漫天袭来的圆环,了因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他双足踏定,气沉如山,周身玉色光华流转不息,无垢琉璃身已催至巅峰。 同时,他双手快速变幻指法,多罗叶指、大力金刚指、摩诃指交替使用,——三般佛门绝学在他指掌间行云流水般交替施展,金光乍现处必中环心。 “叮当”脆响如骤雨叩玉盘,不绝于耳。 那十余枚圆环在苏墨操控下忽而织作天罗地网,忽而聚为破阵长枪,忽而散作流星疾雨。 而了因始终稳立如须弥山,任他千般变化,我自一指破之。 金色指影翩若惊鸿,每道光芒闪过,必有一枚圆环哀鸣着倒飞而出, 远处的陈震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高声赞叹:“这等指法,怕是已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惊鸿掠影般自天际疾射而来,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宛若蜻蜓点水,身形已稳稳落在战场边缘——正是玄机阁秉笔使慕容知白。 他刚一落地,便用真气托浮着宣纸悬于身前,狼毫蘸墨,笔走龙蛇。 纸墨相触的沙沙声在激荡的真气中格外清晰,他目光如电,紧紧锁住战局,连眨眼都显得奢侈。 破空声接连响起,“玉面书生”柳随风、清虚观玄机子等十余名高手相继而至。 众人方一落地,便被场中汹涌的气浪震得气息一滞,不约而同望向战圈中央。 赵烈五指猛然收紧,破阵刀嗡鸣不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好快的身法!踏空如履平地,苏墨那双环攻势刁钻,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这轻功……已臻化境!” 柳随风目光死死盯住了因,声音低沉:“真气凝实如铁,攻守浑然天成。这位大无相寺佛子的武学根基,当真深不可测。苏墨……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苏墨的额头已渗出冷汗,操控十数枚圆环对他的心神和真气消耗极大。 他本以为这招“星罗棋布”至少能困住了因片刻,可没想到对方竟能应对得如此轻松。 牙关紧咬,陡然将丹田真气催至巅峰,圆环破空之声骤急,宛若群蜂振翅。 同时,他悄悄将一枚特制的圆环藏在袖中,准备发动最后的突袭。 了因眸光如电,苏墨袖中微动的弧度与周遭渐重的呼吸声尽收眼底。 眉间掠过一丝不耐,他倏然长啸震霄,无相童子功应声运转至极致。 但见双掌泛起赤红光晕,如烙铁初淬,灼热气浪翻涌四溢,官道旁白杨叶片竟在这炙风中蜷曲焦边。 “这是……童子功?”苏墨瞳孔骤缩,他早闻此功练至化境可熔金化铁,却未曾想这年轻僧侣已臻此骇人境界。 慕容知白手中狼毫在宣纸上疾走如飞,墨迹几乎要透纸背。 了因身形乍动,如流星贯入环阵,双手快速抓向那些圆环。 赤掌过处,玄铁圆环眨眼间便被融化成铁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的天!”苏媚儿掩唇的手帕险些落地,精致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可是深海玄铁打造的圆环,坚硬无比,竟被他徒手就融化了!这等热力,比我炼制的化骨毒火还要霸道数倍!” 她擅长以毒淬器,对金属特性了如指掌,此刻看向了因的眼神已从好奇变为深深的惊惧。 趁着苏墨失神的瞬间,了因已突破圆环的封锁,欺身至他面前。 苏墨惊觉时已迟,仓促间掷出袖中暗藏的最后杀招——那枚嵌着三根“化功散”毒针的特制圆环。 可了因左手轻拂,无相掌“触散其形”的特性骤然发动,圆环竟如薄纸般应声碎裂,毒针簌簌散落。 “世间本无不可能。”了因话音未落,右掌已携泰山压顶之势拍向对方胸膛。 苏墨急欲召回残环护体,却见了因身形陡然加速,墨色僧袍在漫天碎环中划出凌厉弧线。 两人身影交错刹那,了因足尖轻点,腰身疾旋,右手如铁钳般扣住苏墨后颈——动作快得撕裂空气,带起刺耳锐啸。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刺破死寂。苏墨未及惊呼,剧痛已席卷全身,视野在颠倒旋转中最后定格在了因冰冷的侧颜。 当两人衣袂相错的瞬间,了因手腕猛震,硬生生将那颗头颅拧转半周,颈椎应声而碎。 松手时,苏墨的躯体重重栽倒,头颅歪成诡异角度,圆睁的双目凝固着未散的惊惧。 鲜血自颈间裂口汩汩涌出,漫过满地铁环碎片,将玄铁染成暗红。 第100章 抵达中州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了因穿阵到拧断苏墨脖颈,不过一呼一吸之间,连观战的高手都未完全看清动作细节,只觉眼前一花,胜负已分。 慕容知白手中的狼毫笔猛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虽见惯生死,却也被了因这突如其来的狠厉动作惊得指尖微颤,随即迅速稳住心神,在纸上补下“旋身扭颈,一招毙敌”的字样,字迹比之前更显急促。 了因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珠,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掸去灰尘。 他看了一眼苏墨的尸体一眼,随即发出冷哼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 这声冷哼带着森然杀意,让在场众人无不脊背发凉,甚至还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和尚好重的杀性......” “是啊,三个挑战者,竟无一生还。” 了因耳闻众人私语,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声音虽低沉却暗含真气,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地榜挑战向来自下而上。”了因突然提高声量,目光如刀刮过众人面庞:“何时变成了自上而下?尔等当真可笑!” 他袖袍无风自动,周身真气激荡:“若是还有谁想来挑战,贫僧一一奉陪——” 了因顿了顿,眉心的朱红佛痣微微闪烁,与他眼中的冰冷杀意交织在一起:“但此等魑魅魍魉之辈,来一个,我杀一个!” 此言一出,在场的高手们都恍然大悟。 柳随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苏墨会在此地拦路,原来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这李修远之死,背后牵扯的绝不简单。” 赵烈也皱起了眉头:“中州本就鱼龙混杂,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了因佛子这般高调前往,怕是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前路凶险啊。” 了因将众人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马车,墨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慕容知白看着了因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收起狼毫笔和宣纸,身形一晃,如清风般消失在山林之中。 其他高手也纷纷议论着散去,有人赞叹了因的实力,有人惋惜苏墨的殒命,还有人则在猜测中州怕是要被这位大无相寺佛子再次掀起的风波。 赵烈临走前看了一眼苏墨的尸体,摇了摇头:“痴人一个,非要趟这浑水,落得如此下场,何苦来哉。” 柳随风则轻摇折扇,笑着道:“这江湖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了因佛子实力强横,又得大无相寺为倚仗,那些想阻拦他的人,怕是要头疼了。” 追风骓的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朝着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卷起的尘土中,仿佛已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 或许是了因先前拧断苏墨脖颈的狠厉手段震慑了江湖,又或许是那句 “来一个,杀一个” 的冷言如惊雷贯耳。 此后三月,西行之路竟再无一人敢拦。 追风骓轮换驱驰,蹄声踏碎千里烟尘,空门日日执掌缰绳,目光却总不自觉地瞟向身后的乌木车厢。 他清晰察觉到,车厢内溢出的气息日渐沉凝,时而如渊海般压抑,时而如烈火般灼人,那威压让他每次呼吸都倍感沉重,只觉了因佛子的驶离,已强横到令人心悸的地步。 这三月里,了因几乎终日静卧车厢,案几上的佛经早已被闲置一旁,软垫上的身影始终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态。 终于,在第三月的末尾,前方官道豁然开阔,路旁山石上 “中州界” 三个朱红大字遒劲有力,昭示着已踏入这片江湖最繁华也最凶险的地界。 空门刚过界碑,便见道旁设着一处茶摊。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干干净净,粗瓷茶碗整齐排列,摊主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却眼神锐利,暗藏精光。 而茶摊周围坐着的数十人,或袒胸露乳,或腰悬利刃,眉宇间皆带着江湖人的悍气,竟无半个普通人。 “果然都在这儿等着呢。” 空门心头一凛,暗自嘀咕。 这些人衣着各异,显然是来自各方势力,要么是想探探佛子的虚实,要么是纯粹来看这场风波的热闹。 这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车,恨不得看穿车厢的鲛绡帘幕。 他正想加快车速掠过,却见远方尘土飞扬,二十余骑骏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皆是僧袍加身,青灰色僧衣在风中猎猎。 空门见状,立刻勒紧缰绳,两匹追风骓齐声嘶鸣,稳稳停在茶摊旁。 那二十余名僧人也已看清马车的样式和空门的装扮,神色骤变,连忙催马靠近。 待行至马车前丈许之地,众人齐齐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双手合十,恭声喝道:“弟子恭迎佛子法驾中州!” 声浪激荡,竟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茶摊周围的江湖人顿时哗然,纷纷侧目打量。 有人暗自咋舌,低声交流:“好大的排场!不愧是南荒大无相寺佛子。” 更有眼力毒辣者,早已看穿这些僧人的修为,心头震撼不已:“十四位枷锁境,其余皆是无漏境!这般阵容,寻常门派怕是倾尽全力也凑不齐!” 众人的目光愈发炽热,皆等着车厢内的佛子现身。 然而,车厢内久久未有动静,唯有一道淡漠却极具威严的声音缓缓传出,穿透鲛绡,回荡在官道之上:“此城非我目的地,转道青州。” 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仿佛蕴藏着山河倒转的力量,让在场众人呼吸一窒。 “弟子遵令!” 二十余名僧人不敢有丝毫迟疑,齐声应诺,起身翻身上马,纷纷调转马头,分列两侧,在前引路。 空门轻喝一声 “驾”,马车再次启动,追风骓蹄声沉稳,跟随着僧队向青州方向行去。 茶摊旁的江湖人望着远去的队伍,议论声此起彼伏,心中对这位未曾露面的佛子,更添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五地之中,当属中州与东极的江湖最为风起云涌。其根本原因是东极江湖有两个庞然大物,一个便是刀阁,一个便是大须弥寺。 而中州的格局更为复杂 —— 南有超一流势力上虚道宗,玄门妙法,弟子遍布江南;北有超一流势力论剑宗,剑势凌厉,号称 “一剑破万法”; 更有大周皇朝雄踞中央,皇室之中有上三境强者压阵,麾下四大一流世家盘根错节,掌控着中州半数资源。 这般龙盘虎踞之地,便是针尖大的事,也能掀起滔天巨浪。 车厢内,了因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布满细密的血丝,却亮得惊人,宛若燃着两簇幽火。 他虽有深厚根基,但也深知根基不等于实力,便是在东极,他也不敢言无敌,更何况这中州卧虎藏龙之地。 这三月来,他几乎片刻未歇,日夜沉浸在修炼之中。 三百六十处窍穴,如今已有二百零一处被他强行封闭,每封闭一处,都让他的真气愈发凝练霸道,出手威力倍增。 代价便是心中的戾气如燎原之火般疯涨,魔功的影响让他数次险些失控。 万幸先前与魔功对抗的经验,他还是硬生生将那股毁灭欲锁在心底,虽眉宇间煞气凛然,却始终未曾迷失本心。 第1章 再见石镇 青州城外十里,一处临湖宅院静谧无声。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垂柳的疏影,一个青衣人持竿静坐,身影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萧索。 他身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汤却早已凉透。 青衣人身旁,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垂手侍立,腰背微佝,神情恭谨。 若是了因在此,定会一眼认出,这两人正是在南荒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万象楼主石镇以及管事赵明德。 可此刻的两人,却与往日判若两人。 石镇的鬓角添了几分霜色,曾经舒展的眉宇间刻着化不开的愁绪,原本温润的眼神变得沉郁,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一旁侍立的赵明德也好不到哪里去,曾经油光水滑的发髻如今有些散乱,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任谁都会把他当成寻常的老仆。 这等急剧衰老的迹象,对于武者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尤其是石镇,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气血充盈,容颜常驻乃是常态,即便寿元将尽,也只会是修为缓缓衰退,绝不可能在短短数年间苍老几十岁。 可这样违背常理的事情,偏偏发生在他身上。 “哗啦——” 湖面泛起一阵水花,鱼竿猛地向下弯曲,鱼线被拉得笔直,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显然是有大鱼上钩。 可石镇却仿佛没有察觉,双目空洞地望着湖面,眼神涣散,像是在凝视着遥远的虚空,又像是在发呆。 “楼主,上鱼了。”赵明德轻手轻脚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石镇这才缓缓回过神,沉郁的眼神有了一丝焦点。 他低头看了眼弯成满月的鱼竿,手腕轻抖便稳住竿身,动作依旧带着归真境高手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中少了往日的灵动,仿佛对这上钩的大鱼也提不起半分兴致,慢悠悠地开始收线。 赵明德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担忧,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楼主,商会那边,会长已经传讯好几次了,问您何时回去主持大局。” “会长”二字刚出口,石镇收线的动作猛地一顿,空洞的眼神骤然凝聚起一丝厉色,握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可这股气势只维持了瞬息,便如潮水般退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鱼竿都险些握不住。 “罢了。”石镇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连看都懒得看那即将被拉出水面的大鱼:“鱼放了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赵明德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随即上前将鱼钩从鱼嘴里取下,随手将那条足有斤重的鲤鱼放回湖中。 鲤鱼摆了摆尾巴,瞬间消失在湖水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赵明德跟在石镇身侧,两人缓步向宅院深处走去。 穿过庭院,路过正堂门口时,赵明德本想目不斜视地走过——自从李修远的牌位设在这里,石镇便再也没踏入过正堂半步,他自然也不敢多瞧。 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正堂内隐约有一道黑色身影,他心头一跳,忍不住转头望去。 这一看,他顿时僵在原地,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正堂中央的供桌前,赫然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僧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墨色僧袍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鼓动。 供桌上,李修远的牌位前插着三炷新点燃的香,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晕开淡淡的檀香味——显然此人刚到不久。 “你是谁?!”赵明德下意识开口询问:为何擅自闯入?” 石镇却在此刻拍了拍赵明德的肩膀,随后他绕过赵明德,径直走向正堂。 走到靠近门口的梨花木椅旁,石镇缓缓坐下,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椅扶手的雕花,目光落在供桌的牌位上。 牌位上“爱徒李修远之灵位”八个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寂的光泽。 石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空洞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悲戚。 他沉默了许久,才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望向那道黑袍身影:“何时到的?” “刚到。”黑袍僧人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久未说话般干涩。 石镇点了点头,语气竟带着几分释然:“来了就好。修远这孩子,这些年时常在我面前念叨你,说当年在碗子城与你把酒言欢的日子最是畅快。他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十分开心。” 赵明德站在原地,脑中突然闪过最近江湖上的种种传闻——大无相寺佛子了因,为查挚友死因,从东极一路杀往中州。 他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了因师傅?” 黑袍僧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了因。 可眼前的他,与二人记忆中的模样已判若两人。 素白僧袍换作玄黑,周身萦绕着凛冽肃杀之气,就连眉心那点标志性的朱红佛痣也黯淡了许多。 了因面无表情地盯着石镇和赵明德,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一言不发。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赵明德只与他对视了片刻,便觉脊背发凉,不过瞬息便仓皇垂首,再不敢直视。 石镇却始终低眉敛目,仿佛地上青砖的纹路藏着什么玄机。 寂静在正堂内蔓延开来,只有香灰偶尔落在供桌上的轻响。 “李兄是怎么死的?”终于,了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而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赵明德偷偷瞥了石镇一眼,没有开口。 而石镇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缓缓抬头望向了因,眼神依旧空洞:“修远是青冥李氏的李玄风约战,最终战败身殒。这是江湖公论,各大势力都有记载。” “江湖公论?”了因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死死钉在石镇眼中,仿佛要将他魂魄深处那点遮掩都剜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李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石镇迎着这刺骨的目光,喉结微动,半晌才逸出一声轻叹:“了因师傅,我知道你千里迢迢从东极赶来,是为了查明修远的死因。他有你这般剖肝沥胆的至交,是修远之幸。可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他确是在公平约战中败亡,此事青冥李氏亦有旁证。” “公平约战?”了因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凌厉,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石镇,第三次开口,语气中已没了之前的半分客气。 “石镇,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李兄,到底怎么死的!” 这一声质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震得正堂的窗棂都微微作响。 赵明德脸色一变,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了因师傅!您疑心修远公子死因有蹊跷,我等感同身受!可公子毕竟是楼主亲传弟子,丧徒之痛最锥心刺骨的正是楼主!您岂能...” 赵明德话音未落,了因倏然侧首,那目光如淬冰的箭矢,直刺他双眼。 “噗——” 赵明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这股无形的内力震得倒飞出去。 他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身后的红木椅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做工精细的椅子应声碎裂,木屑纷飞间,赵明德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前襟。 他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显然已伤及肺腑。 做完这一切,了因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再次转向石镇。 而那位始终端坐的楼主,对眼前惨状恍若未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墨色僧袍曳地,了因缓步移至供桌前,与素白招魂幡形成诡谲的对照。 他负手而立,凝视着灵牌上"李修远"三字,声线平缓得令人心悸:“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不明不白的回去。” 第2章 流云掌,郭慕远 青州城外的临湖宅院外,二十余名青灰僧袍的僧人如泥塑般肃立。 他们胯下的马匹不时喷着响鼻,却始终不敢发出一声嘶鸣,铁蹄踏在青石板上,连半点杂音也无。 整支队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凝,过往行人远远望见,都下意识收住脚步绕路而行。 “这是哪里的和尚?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别多嘴,小心惹祸上身。” 陈震勒马立于队尾,目光始终紧锁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指节在剑鞘摩挲了小半个时辰,他终是按捺不住,翻身下马迈步上前。 就在他抬手欲推门的刹那——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扉自内缓缓开启。 了因逆光而立,玄黑衣袂在晨风中微扬。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院外众人,如寒铁淬冰,令人心头发颤。 陈震脚步一滞,迎上这道视线,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因...佛子,我等等候多时,担心您出事,这才...” 了因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他没说一个字,径直从陈震身边走过,足尖轻点便跃上了等候在外的乌木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所有视线。 二十余名僧人齐齐上马,动作如行云流水,竟无一人发出声响。 空门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立于帘外,声音恭敬:“佛子,此行去往何处?” 车厢内传出的声音冰冷刺骨,清晰地敲在每个人耳中:“霸州城,望岳楼。” ----------------- 霸州城,望岳楼内已是人声鼎沸。 这座三层飞檐的楼阁巍然矗立于城中最为繁华的中街,檐角如翼轻展,门前高悬的“望岳楼”三字金匾在日色下流光溢彩,气派不凡。 楼主人正是名列地榜第三百七十七位的“流云掌”郭慕远,年纪虽轻,却已凭一身掌法名动江湖。 他为人豪爽热络,最爱结交四方侠士,因而这望岳楼也成了江湖中人往来汇聚之地,不少人专程前来,盼能一睹这位年轻高手的风采。 此刻,一楼大堂内八仙桌座无虚席,人声与酒香交织蒸腾。 柜台后,一对衣着整洁的老夫妇正守着账册。 老汉手中算盘噼啪作响,清脆利落;见堂中小二奔走不歇,老妇便起身自酒架取坛——这正是郭慕远的双亲。 自儿子跻身地榜后,便把他们接来享福,老两口闲不住,便帮着算算账目,在饭点时搭把手打酒,却从不掺和粗活。 “你们可曾听闻?大无相寺的了因佛子,五日前便已踏入中州地界!”邻桌一个敞着衣襟的壮汉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沫顺着虬结的胡须淌下,洪亮嗓音竟压过了四周的划拳喧闹。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怎会不知!听闻这位佛子为挚友惨死,自东极一路西来,沿途拦路的地榜高手皆未讨得便宜,就连地榜第七十三位的机关门苏墨,也败在他手下了?” “啧啧,如此重情重义,若得这般知己,纵死何憾!”有人拍案感叹,震得桌上酒碗叮当作响,引得邻桌食客纷纷侧身探听。 另一桌的青衫书生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啊,当日这位了因佛子过中州界碑时,多少人特意赶去看热闹,结果人家连马车都没下,啧啧……。” “何止!好些势力本想尾随探查,可人家的马匹脚力惊人,那些追到最后,连个影子都看见!”有人接过话头,仿佛亲眼所见。 议论声正酣时,酒楼大门上传来轻快却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正是望岳楼的老板郭慕远。 酒客们见状纷纷起身问好,声音比先前更热络几分:“郭楼主!” “慕远兄!”还有几个相熟的直接招手喊他过来同饮。 郭慕远抬手虚按,算是回应,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他径直走上三楼,三楼光景与楼下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整个楼层只摆着四张桌子,皆是用名贵的紫檀木打造,桌旁座椅上铺着软垫——按望岳楼的规矩,非地榜豪杰不得在此落座。 但此刻楼阁空寂,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 郭慕远在临窗位置坐下,唤伙计添了壶女儿红。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瓷杯中,他独酌时望向街巷往来行人,那双惯常挺直的宽厚肩膀微微倾颓,整个人仿佛浸在秋日暮色里,透出说不尽的寥落。 楼下有人注意到他的模样,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同伴:“你看郭楼主这模样……整整两个月了,总这般失魂落魄的。” 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接话:“还不是因为那场比试?两个月前,‘铁面判官’柳沧澜登门挑战,郭楼主半招惜败。” “不过是半招之差,再赢回来便是!” “你懂什么?”一个头戴毡帽的汉子左右张望,将声音又压低几分:“郭楼主的武功本在柳沧澜之上,只因比试前被一桩心事扰乱了心神,才让对手钻了空子。” “什么事竟能让郭老板这等高手都乱了心神?” 众人顿时围拢过来,个个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半个字。 那汉子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衣裳:“怪了,怎么突然这般阴冷?” 话音未落,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意已如腊月寒霜般在堂中弥漫开来。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二楼靠窗的酒客无意抬头,目光扫过三楼时骤然变色,声音都变了调:“那、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刹那间满堂寂然。 见郭慕远身侧三尺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玄黑身影。 那人静立如松,衣袂在穿堂风中纹丝不动,而近在咫尺的郭慕远仍握着酒杯凝望窗外,竟浑然未觉。 第3章 江湖浪涌多侠情 众人正要议论,那玄黑身影忽然转头,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扫视全场。 那目光似腊月寒冰,又似出鞘利刃,刚一触及便让人脊背发凉。 堂中众人只觉一股无形压力当头罩下,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原本已到唇边的议论声硬生生咽了回去,竟无一人敢出声。 直到那人缓缓转回头,众人才敢悄悄交换眼神,那眼神中分明带着惊疑与肯定——肯定的,是那身玄黑衣袍、那超凡脱俗的气度,除了那位名动天下的了因佛子,还能有谁?惊的是这位自东极远赴中州的大无相寺佛子,本该是为寻仇而来,为何会出现在这望岳楼? 更令人心惊的是,直到此刻,郭慕远依旧毫无察觉,仍怔怔望着窗外。 以他无漏境的修为,加之在地榜上的赫赫威名,被人近身三尺而毫无察觉,这在以前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然而此刻,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就真真切切发生在众人眼前。 就在这时,郭慕远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与落寞。 他猛的将杯中酒饮尽,并随手将将酒杯轻放在酒桌之上。 青瓷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三楼格外清晰,但郭慕远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那秋色中藏着他全部的心事。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只玉色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野边缘——那手掌温润如玉,指节分明,端是好看。 郭慕远心下大惊,猛然回首。但当视线落到身旁那人的脸上时,他当时定在原地,连质问的话也未曾出口。 那张面容清俊得不似凡尘中人,眉间一点朱砂痣宛若菩提初绽,偏偏那双眸子深若寒潭,叫人望之如临霜雪。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慢慢探出手掌,白玉般的手指轻抚壶身,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注入他面前的空杯。 酒香氤氲间,对方施施然落座,玄黑衣袍在木椅上铺开如墨莲。 两人对视片刻,郭慕远喉结微动,刚要开口,却听对方蓦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若飞絮,却让郭慕远心头一紧。 只见对方手持乌木佛珠的手微微探出,五指轻拢。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一个青瓷酒杯自一楼扶摇而上,稳稳落在他掌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杯中之酒竟未洒出分毫。 这一幕让不少识货的江湖人顿时两眼放光。 须知寻常酒楼,楼高不足一丈,但这望岳楼以望岳为名,每层楼高足有三丈三。 对方这一手隔空取物,足足隔了六七丈之遥,更难得的是,酒杯飞升途中不曾惊动任何宾客,连最近桌案上的烛火都未曾摇曳。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份举重若轻的修为,不愧是仅横空出世一年,便直接杀入地榜前百的天骄人物。 “你……应当知道我是谁。” 了因说话间右手持杯,左手再次探向酒壶。 郭慕远微微点头,声音有些微微沙哑:"知道,南荒大无相寺,如今唯一在外行走的佛子——了因。” 了因微微点头,随即左手持酒壶向右手的杯子倒酒。 郭慕远的视线不由被对方的动作吸引,当他视线落到对方右手的杯子时,瞳孔猛的收缩。 那青瓷酒杯内壁此刻泛着淡淡的焦色,隐隐有热气蒸腾,却不见半点水渍残留。 两人交谈短短不过三息时间,对方酒杯中的酒水竟被真气直接烤干。 期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连杯壁都不曾破裂,这份修为已臻化境。 酒水注入酒杯发出清脆声响,了因似乎没有发现对方的反应。当他把酒杯倒满后,便将酒壶放到一旁。 只见了因举起右手的酒杯,朝着郭慕远遥遥一敬,目光深邃如古井:“我与修远乃是至交好友,听闻你也与他相交甚欢。今日这一杯,敬修远。”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郭慕远心头一震。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了因直接仰头饮尽杯中酒。 郭慕远就这么静静看着了因将酒喝完,目光复杂难明。 了因饮尽后,低头看了空酒杯一息,那眼神中似有万千情绪流转,最终都化作一片沉寂。 随后,了因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声音惊醒了怔忡中的郭慕远,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酒杯一眼,终是拿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的刹那,他闭上双眼,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 "咚" 郭慕远将酒杯重重按在桌上,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沉闷响声。 这一声响动在寂静的酒楼中格外刺耳,酒客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就连楼下郭慕远的父母也察觉到了异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杯酒饮尽的瞬间,那位大无相寺了因佛子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仿佛压抑已久的杀机再也无法抑制,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只见他眉宇间杀机毕露,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暴起发难。 有几个见多识广的江湖人交换着眼神,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却无人敢出声议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了因再次提起酒壶。他动作依旧优雅,可那壶嘴倾泻出的酒液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琥珀色的酒水注入空杯,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江湖浪涌多侠情,”了因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人都说知己难寻。”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未离郭慕远半分,声音陡然转冷:“奈何……” 这一声“奈何”带着无尽的惋惜与愤怒,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修远他所信非人!”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了因将酒壶重重置于桌上,那声音不似先前轻盈,反倒如战场上的重鼓,震得人心头发颤。 酒壶与桌面相碰的瞬间,木质桌面上竟出现细微裂痕。 此刻,了因面前的酒杯已满,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而对面的郭慕远杯中空空如也,正如他此刻惨白的脸色。 第4章 你死,你爹娘也要死!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郭慕远突然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说不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努力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住最后的体面,但那挺拔的姿态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徒有其表。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动手吧。” 此言一出,楼下众人无不震惊,纷纷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宽厚的郭楼主,竟真与李修远之死有所牵连! 角落里一位常来的老熟客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想起数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衫剑客李修远途经霸州城时,曾在这望岳楼中整整盘桓了三个月。 那些时日,郭慕远日日相陪,二人常在二楼临窗处对酌,谈笑风生。 而李修远在与青冥李氏的李玄风交战前夕,这些郭楼主似乎…… 想通此节的老熟客倒吸一口凉气,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感受到众人探寻的目光,他只是微微摇头,随即再次抬头望向二楼,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上方,了因见郭慕远这般模样,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目光如刀,字字诛心:“我今日既然来了,你便活不了。” 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死?可以,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给我说出来!” 听到了因的话,郭慕远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仿佛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记忆此刻正化作利刃,一刀刀剜着他的心。 他嘴唇微颤,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了因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目光如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寒意彻骨。 整个酒楼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楼。 郭氏夫妇二人满脸的焦急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郭夫人更是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郭慕远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我...是我在李兄与李玄风交战前夕,与他相邀...”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在他的酒水里...下了毒。”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尽管已有猜测,但当真相从郭慕远口中亲自说出时,带来的震撼依旧无与伦比。 那个素来热情豪爽、广结善缘的郭楼主,竟真的做出了这等卑劣之事! 郭慕远似乎被这细微的哗然声刺得浑身一颤,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地滑落到地上。 他抬起头,望向了因,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带着哽咽:“了因师傅...你与李兄相交莫逆...他,他常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名字。他说有朝一日你若来中州,定要三人共饮,不醉不归...” 说到这里,他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可如今...如今却成了这般局面。” 他重新看向了因,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这段时日,我无一日不在愧疚中煎熬,每每闭眼,便是李兄当日吐血落败的身影...我,我...” 他哽咽难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如今你来了也好...动手吧,就当是替李兄报了这血海深仇。我...我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了因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寒冰。 下一刻,他声如惊雷炸响:“我来问你,修远兄为要与那李玄风交手?你为何要行那下毒之举?幕后是谁在指使?又是何人在掩埋真相?这一桩桩、一件件,今日你须得给我交代明白!” 无漏境修为,修的就是气息无漏。 就算在交手之中,了因亦能控制真气流转,但此刻,滔天怒意直冲心头,浑厚真气竟不受控地自周身穴窍奔涌而出,鼓荡得僧袍猎猎作响,脚下楼板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听到了因连珠炮似的诘问,郭慕远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 但最终他竟是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莫要再问了…此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修远兄,了因师傅想要替李修远报仇,动手便是,我绝不还手。” 说完,他就不再说话,而是作出一副闭目等死的样子,仿佛已经认命。 了因冷冷地盯着他,忽然话锋一转:“我来霸州之前,去过青州。”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听到“青州”二字的瞬间,郭慕远的身体明显一僵,虽然依旧闭着眼睛,但眼皮微微颤动,呼吸也紊乱了一瞬。 “那石镇,也如你一般,一问三不知。”了因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郭慕远缓缓睁开了眼睛,复杂地看了了因一眼,那眼神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不杀他,是因为石镇乃是李兄的授业恩师。” 他顿了顿,眼底有血色浮上,声音陡然转厉:“但你……” 说话间,了因缓缓起身,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弥漫开来,整个酒楼的温度都骤然降低。 那杀气凝若实质,压得楼下众人几乎喘不过气,甚至窗棂都发出细微的震颤嗡鸣。 了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郭慕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我虽入了佛门,持了戒律,但也不是那等只会念经的泥塑菩萨!” 他眼中血色更浓,几乎要滴出血来:“郭慕远,你给我听好了,今日,你若不肯将事情始末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目光如最锋利的刀刃,剐过闭目等死的郭慕远。 “你死!你爹娘——也要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了因猛然抬手,五指成爪,隔空对着楼底狠狠一抓! 一楼的郭氏夫妇顿时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竟被凌空提起,双脚离地乱蹬,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第5章 敢对我出手? “爹!娘!” 郭慕远目眦欲裂,方才那副认命等死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 他周身真气轰然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暴起,右掌划破空气,带起一片绵密如流云般的掌影,掌风呼啸,直拍了因后心! 这一掌含怒而发,已是拼尽全力,掌势笼罩之下,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了因冷哼一声,右手依旧维持着虚抓之势控制着郭家二老,面对郭慕远这搏命一击,他甚至未曾回头,只随意抬起左手,一股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真气已然凝聚掌心! 没有繁复花巧,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推——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一,大力金刚掌! “轰——!” 双掌轰然对撞,狂暴的真气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四周的桌椅如同被无形巨力掀飞,在空中便解体碎裂,木屑纷飞如雨。 支撑楼板的粗大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气浪翻滚,将楼内的帷幔撕成碎片。 双掌相对,郭慕远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沿着手臂经脉狂涌而入,他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溢出一缕鲜血,体内气血翻腾如沸,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他双目赤红,死死咬紧牙关,竟硬生生抵住了这股巨力,鞋底甚至将楼板压出了凹痕,拼着经脉受损,依旧疯狂催动内力,与了因相抗衡! 就在这时,了因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郭慕远因拼命而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敢对我出手……是谁给你的胆子?!” 最后一声,如雷霆怒吼,滔天怒意混合着磅礴真气,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轰然席卷整个酒楼! “嘭!嘭!嘭!” 三楼那些已被掀飞的桌椅残骸在这音波冲击下纷纷炸裂成更细碎的木块。 二楼、一楼,所有桌上的酒杯、碗碟、酒壶、酒坛,无论材质,尽数“咔嚓”作响,在同一时间粉碎! 楼下围观的众人如遭雷击,修为稍弱者直接口喷鲜血,萎顿在地,即便是那些自恃功力不俗的,也个个面色煞白,耳中嗡鸣不止,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之色。 下一刻,了因抵住郭慕远掌力的左手猛然一沉,随即悍然发力! “轰隆——!” 郭慕远的手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他再也无法抵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砸向下方的楼板。 坚固的木质楼板在他身体的撞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洞穿出一个大洞,木屑纷飞中,他的身影伴随着一声巨响,直接坠落到了一楼大堂,激起漫天烟尘。 与此同时,失去了真气束缚的郭氏夫妇也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两人发出一声痛哼,却根本顾不上自身的疼痛,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定在烟尘弥漫的一楼大堂中央,那个倒在碎木残骸中痛苦呻吟的身影。 “远儿!” 郭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与郭老爷一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全然不顾满地的碎瓷与木刺。 两人扑到郭慕远身边,颤抖着将他从废墟中扶起。 郭慕远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刚被扶起,便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出,溅湿了衣襟与前方的地面。 “远儿,你怎么样?别吓娘啊!” 郭夫人泪如雨下,用衣袖慌乱地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迹。 郭老爷亦是老泪纵横,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臂,仿佛一松手便会失去他。 郭慕远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般的剧痛,以及右臂传来的钻心刺骨之痛,刚想开口让父母快走,楼梯方向却传来了缓慢而清晰的“吱嘎”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瞳孔一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爆发出残存的气力,猛地挣脱父母的搀扶,踉跄着横移一步,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坚定地将年迈的父母挡在了身后。 他的右臂软软垂下,只能用尚算完好的左臂微微张开,甚至连站立都需倚靠父母搀扶,却依旧做出一个徒劳却决绝的保护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惊骇,聚焦在楼梯口。 他们不仅惊骇于方才了因那一声怒吼便震伤全场的手段,更震惊于郭慕远——这位名列地榜、在江湖上享有赫赫威名的“流云手”,在了因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方才那短暂的交手,哪里像是地榜高手间的对决,简直如同幼童挑战壮汉,毫无还手之力。 那种绝对的实力差距,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冒出森森寒气。 在无数道恐惧、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楼梯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双沾了些许灰尘的僧鞋,以及一角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黑色僧袍下摆。 那身影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终于,了因那高大魁梧的黑色身影,完整地出现在了一楼大堂。 他站定,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凡是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避让。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被郭慕远护在身后,相互搀扶着,浑身颤抖的郭氏夫妇身上。 “大师!圣僧!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吧!” 郭老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额头瞬间红肿。 “您要杀要剐,冲我们来,我们愿意代他死!求您了!” 郭夫人也跟着跪下,泣不成声,只是重复着:“求求您,放过我儿子……” 了因的面容古井无波,对于两位老人声嘶力竭的哀求,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那漠然的目光如同在看两只蝼蚁,缓缓从郭氏夫妇绝望的脸上划过,最终,定格在了前方强撑着站立,气息萎靡,嘴角还在不断溢血的郭慕远身上。 他没有丝毫废话,直接了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最终的通牒:“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 顿了顿,他的目光若有实质般,再次扫过跪地哀求的郭氏夫妇,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 “不然。” 他看了看郭氏夫妇,声音冰冷地吐出四个字:“分筋错骨的手段,我也是拿手的!” 第6章 事情原委 郭慕远听到了因竟以他年迈父母的安危相胁,当即声音嘶哑地低吼道:“了因!你……你枉为出家人!” 了因面容如同石刻,对郭慕远的斥责充耳不闻,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一。” 冰冷的计数声在大堂中回荡。 周围不少江湖客闻言,脸上也露出了不忍和愤慨的神色。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了因这等以人父母相逼的狠辣手段颇为不齿。 然而,目光触及了因那煞气萦绕的身影,以及回想起他方才展现出的恐怖实力,那一点点微末的义愤便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无一人敢站出来,哪怕只是出声制止。 所谓的江湖公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郭慕远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内伤,又是一口淤血涌上喉头,却被他死死咽下。 他眼神复杂至极,有滔天的愤怒,有对自身无力的痛悔,更有对父母安危的极致担忧。 “二。” 了因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催命的符咒。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无比煎熬。郭慕远的嘴唇哆嗦着,视线不由自主的扫过身后老泪纵横的父母,心如刀绞。 “三。” 了因吐出最后一个字,语速平稳,却带着终结般的意味。 “三息已过。” 他宣告道,与此同时,他一直环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无形的压力骤增。 他深邃冰冷的目光锁定郭慕远,再次开口:“说,还是不说?” 郭慕远喉结滚动,挣扎与犹豫在他眼中激烈交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决断。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之际,了因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只见了因右手倏地抬起,隔着近两丈的距离,对着郭老爷虚空一抓! 一股磅礴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 “爹!”郭慕远惊骇欲绝,他虽重伤,但本能犹在,下意识就想伸手阻拦。 可他刚一动弹,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便让他身形一滞,五脏六腑如同被再次撕裂,一口真气彻底涣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攫住自己的父亲。 郭老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瘦弱的身躯完全不受控制,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双脚离地,直直向了因飞去! 下一刻,了因那骨节分明、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掌,已然精准无误地扼住了郭老爷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同时,了因真气瞬间透体而入,封住了郭老爷周身大穴,让他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脸色迅速由红转青。 了因单手扼着郭父,如同提着一只待宰的羔羊,冷漠的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郭慕远,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说,还是不说?” 说话间,他扼住郭父咽喉的手掌,微微用力。 “呃……”郭父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睛猛地凸出,嘴角处,一缕鲜红的血丝无法抑制地缓缓流淌下来,滴落在他的前襟,触目惊心。 “爹——!”郭慕远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他强提一口真气,不顾内伤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就要扑上前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了因甚至连正眼都未瞧他,只随意一拂袖袍。 一股磅礴气劲隔空袭来,如狂风卷落叶般将郭慕远狠狠掀飞出去。 他重重撞在厅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待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抬眼便对了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冷冷盯着他,仿佛在等待最后的答案。 这一息之间,郭慕远脑中闪过万千念头——父母性命,江湖道义......种种思绪纠缠撕扯,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片刻迟疑中,他清楚地看到了因眉宇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耐,那双冰冷的眼睛正要微微眯起—— “不要!”郭慕远心下大惊,嘶声呐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可了因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哀求。那只扼在郭父咽喉的手掌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更多鲜血从郭父口中汩汩涌出,原本青白的脸色逐渐转向骇人的紫黑,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抽搐。 “我说!我都说!”郭慕远终于崩溃,整个人瘫软在地,对着了因拼命磕头。 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很快便见了血。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求求你放了我爹......我什么都说......什么都告诉你......” 了因这才稍稍松了力道,冷哼一声,随手将奄奄一息的郭父掷向墙角。 郭老爷软软瘫倒在地,发出微弱的呻吟。 了因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不起的郭慕远,厉声喝道:“说!” 随着郭慕远断断续续揭开那段尘封往事,酒楼内众人脸上渐渐浮现恍然之色——难怪李修远之死最终会被悄然掩盖。 而了因听完之后,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早已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面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双眸中此刻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与痛惜,从齿缝间狠狠挤出两个字。 “贱人!” 原来,发生在李修远身上的事情,竟如同那些最俗套的话本戏文一般。 那年春日,游历江湖、意气风发的李修远,在一场至交好友组织的聚会上,偶然结识了一位来自皇城的女子。 那女子她容颜昳丽,气质如月,谈吐间又不失温婉风范,只一眼,便让年少慕艾的李修远深深沦陷。 而对方似乎也对李修远这位出身万象商会的年轻一代中翘楚颇有好感。 两人诗词唱和,月下漫步,才子佳人,本该成就一段佳话。 可偏偏对方出身的家族不一般。 其实以李修远在万象商会中的地位,原本配任何大家闺秀都算得上门当户对。 可偏偏,那女子出身于大周皇朝四大世家之一的寒月宋氏! 四大世家盘踞皇朝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虽不能说是完全的同气连枝,却经常通过联姻维系着利益同盟。 那女子虽非嫡长,却也是旁支中极为出挑的人物,加之她本人容貌才华在皇城年轻一代中颇具声名,故而早已被出身青冥李氏的李玄风的父母所看中。 第7章 事情原委2 若这样也就算了,毕竟那李玄风虽出身青冥李氏但却是庶出,论起修为出身,李修远都在其之上。 即便考虑世家之间总有联姻,双方也算在同一起跑线,公平竞争各凭本事罢了。 可偏偏那李玄风学武之初,就被选为青冥李氏嫡子李青云的武伴。 两人朝夕相处二十余载,同吃同住,同修同练,期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磨难。 李青云甚至曾言:李玄风与他之间不是兄弟,更似兄弟。 故而,当李玄风的婚事遇到阻碍时,便是这位青冥李氏的嫡子李青云亲自出面提亲。 这一出面,事情立马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位李青云不仅是李氏嫡子,更是被人称为“九斩破天尘“的绝世天才,如今高居地榜第十三位,在江湖上威名赫赫。 可以说日后这位即便不是李氏族长,也绝对是族中擎天玉柱般的人物。 所以当他亲自登门提亲,那女子的父母立刻就改变了注意。 至此,那女子在家族巨大的压力和父母严厉的管教下,态度也逐渐变得暧昧、退缩。 所以在李修远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出现了约战李玄风之事。 了因目光如刀,直刺郭慕远:“所以,你是被李氏收买?给修远兄下毒?” 郭慕远闻言惨笑一声,望着了因道:“我郭慕远虽出身不及你这位出身大无相寺的佛子,可也知道信义二字,也知道礼义廉耻。修远兄待我如手足,我岂会为了一己私利而加害于他?只是...” 话未说完,悲从中来,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即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艰难地喘息着,目光转向身旁早已泪流满面的父母,声音哽咽:“他们...他们拿我年迈的父母要挟...我若不下毒,便要取我父母性命...” 说到这里,郭慕远终于崩溃,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我...我别无选择啊!” 郭父郭母闻言如遭雷击,郭母当即扑上前去,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泣不成声:“远儿,是爹娘拖累了你啊!” 郭父老泪纵横,双手不住地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了因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佛像。 酒楼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摇头不语。 几个江湖客交换着眼神,心中都在思量:若是自己遇到这般选择,是该保全父母,还是坚守道义? 这世间最难的选择,莫过于至亲与至交之间的取舍。 沉默在酒楼中蔓延,只有郭慕远一家人的哭泣声在回荡。 良久,了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自裁吧。” 说完,他不再看这一家三口,抬脚便向外走去,步履间不带一丝迟疑。 郭慕远闻言,惨然一笑,缓缓抬起手掌,运起内力,掌心渐渐泛起森然青芒。 郭父郭母见状,如遭雷击,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拦住他。 “远儿不可!”郭母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要死娘陪你一起死!” 郭父老泪纵横,对了因决绝的背影嘶声喊道:“大师!一切都是我们的错,要杀就杀我们吧!” 了因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缓,但下一刻,他足跟狠狠落下,仿佛要将心头最后一丝动摇碾碎。 “等等!” 就在了因伸手欲推门的一瞬,郭慕远猛地抬起头,嗓音嘶哑如破锣。 了因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郭慕远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痛苦与悔恨:“其实...其实那日我在酒中下毒,修远是发现了的...”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李修远放在酒杯后,那双温润眼眸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作深可见骨的悲伤,却独独没有愤怒。 了因猛然回身,双目如寒冰般直射郭慕远:“你说什么?” “那日修远兄喝下第一杯就...就察觉酒中有毒。”郭慕远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他放下酒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问我:''慕远,我待你如手足,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了因的呼吸微微一滞,声音沙哑:“你怎么说的?” “我...我跪在他面前,将实情全盘托出。”郭慕远凄惨一笑,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我说我郭慕远猪狗不如,可他们拿我爹娘的性命相逼,我...我别无选择啊!” 他的哭声在酒楼中回荡:“我本想当场自尽谢罪,可修远兄...修远兄他竟然拦住了我!”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他说不怪我,他说他知道我的苦衷……他说……” 了因的瞳孔微微一缩。 郭慕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说若是换做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还说...说此生能与我为友,不曾后悔!” 说到这里,郭慕远突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了因:“可修远兄明知酒中有毒,之后还继续喝酒啊!” 了因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郭慕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如裂帛:“修远兄走后...我费尽周折才查到,那日他赴约之前...竟先去见了宋家人!” 了因身体猛然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原来他早在那时...就已抱了必死之心啊!”郭慕远的声音支离破碎,“所以他才会...才会...” 了因听完,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息之后,他猛的睁开眼睛,眼中近乎漠然。 “你之父母,我会派人护送至南荒。”了因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安心的去吧。” 说罢,他猛地转身,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郭慕远怔怔地望着了因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转向身旁的父母。 他的目光在双亲苍老的脸上流连,眼中满是不舍与眷恋,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颤抖着抬手,轻轻抚摸母亲布满皱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如刀绞。 随后,他望向父亲,父亲浑浊的双眼早已被泪水浸透。 父亲看着他老泪纵横,嘴唇颤抖了许久,终是强忍着悲痛哽咽开口:“孩子...爹娘都明白....你...你安心...莫要……莫要担心爹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撕扯出来,却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郭慕远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是解脱,是愧疚,又似乎带着某种释然。 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要给父母最后一个微笑。 随即,他身体猛地一震,嘴角缓缓渗出一缕鲜血,眼中的神采渐渐消散。 他运起最后的内力,震断了自己的心脉,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父母怀中。 郭父郭母同时扑上前去,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郭母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酒楼:“远儿!我的远儿啊!” 她疯狂摇晃着儿子尚有余温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唤醒。 郭父老泪纵横,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儿子渐渐冰冷的脸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第8章 青冥李氏 望岳楼一事如惊雷般传遍中州,地榜俊杰郭慕远因愧对挚友自裁而亡的消息,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 李修远饮毒酒赴死的真相随之不胫而走,引得各路豪杰扼腕叹息。 有人亲眼目睹大无相寺的僧众护送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向南而行,那对老夫妇神情悲戚,步履蹒跚,正是郭慕远的双亲。 与此同时,从东极一路穿行而来的了因佛子,在望岳楼后便销声匿迹。 令人诧异的是,与他同时消失的还有一字电剑门的高手陈震。 这两位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江湖上顿时议论纷纷。有知情者透露,此事牵扯到青冥李氏,即便是了因这样的佛门龙象,也不得不权衡利弊。 毕竟青冥李氏乃是中州望族,底蕴深厚。 也有人言之凿凿,称李玄风不过庶出,真正让了因忌惮的,是那位高居地榜一十三位的“九斩破天尘“李青云。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已有不少江湖人士动身前往皇都旁的青冥县。 因为半月之后,便是青冥李氏的李玄风迎娶寒月宋氏宋凝之的大喜之日。 这场原本并不受太多瞩目的联姻,在又添了这桩恩怨之后,反倒是让各方势力闻风而动。 有人想要一探究竟的,有人想要见证这场联姻的,更多的人是想要看看,那位自南荒而出了因佛子是否会现身讨个公道的。 至此,青冥县内暗流汹涌,转眼已成江湖万众瞩目之地。 青冥李氏虽位列大周四大世家,祖地却在这青冥县中。只是主脉早在百年前便迁往皇都,如今留守故地的,尽是些不受重视的支脉。 青冥李氏宗祠内,支脉族老齐聚一堂。 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李玄风站在父母身侧,眼中尽是不耐。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我李氏数百年清誉,岂容这般玷污?”须发皆白的李承德率先开口,手中拐杖重重顿地。 “早说过玄风本就不喜宋家那丫头,偏要强撮姻缘。”李承业摇头叹息:“如今倒好,整个江湖都在等着看我们李氏的笑话。” “不如退了这门亲事?”有人小声提议。 “退婚?”李承德猛地拍案,“这可是青云少爷亲自登门提的亲!这门婚事,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办!” 角落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要我说,打不过就打不过,为何要用下毒威胁这等下作手段!现在好了,望岳楼的事一出,我青冥李氏简直丢尽了颜面。” “砰!”李玄风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若不是你们那些后辈没一个成器的,何须靠我来联姻?现在倒来指责我父母?” “放肆!”几位族老齐声呵斥:“大逆不道!” 祠堂内顿时一片混乱,指责声、辩解声交织在一起。 这时,支脉家主李承远缓缓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 他看向李玄风,目光深邃:“玄风,你大喜之日,青云少爷会不会来?” 李玄风强压怒气,对家主他还是保持着表面的恭敬:“青云少爷如今在通州为挑战地榜排名闭关,无法前来。” 此言一出,祠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忧虑。 “若是那了因和尚找上门来...”李承业欲言又止。 “不如请主脉派几位高手前来坐镇?”有人提议。 李承德摇头叹息:“主脉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怕是抽不出人手。况且...” 他欲言又止,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语——支脉在主脉眼中,本就可有可无。 李玄风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李承德环视祠堂内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无论如何,支脉主脉同属青冥李氏。支脉若失了颜面,主脉脸上又何来光彩?此事必须从主脉请来几位高手坐镇。” 他转向家主李承远,语气斩钉截铁:“家主,此事非你亲自出面不可。” 李承远闻言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支脉出了这样的事,本就已经丢了主脉的颜面,他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前往皇都,去承受主脉家主的奚落和训斥。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祠堂内逡巡,最终落在了李玄风身上。 “玄风,你与青云少爷交好,不如......” 李玄风不等他说完,便冷笑一声:“家主说笑了。若是青云少爷在,自然不难。但现在青云少爷远在通州闭关,我一个小小的支脉子弟,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去请动主脉的高手?” 他语气中的讥讽让几位族老面色难看,却无人能反驳。 祠堂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烛火噼啪作响。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叹息声此起彼伏。 “这可如何是好......” “主脉若是不肯援手,我等该如何应对?”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了因和尚打上门来?” 这些叹息声传入李玄风耳中,让他心中满是不屑。 这些族老平日里作威作福,真遇到事却一个个束手无策,只会唉声叹气。 “我堂堂青冥李氏,难道遇到一个无漏境的和尚就束手无策了?” 李玄风嗤笑一声,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讽 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立刻拍案而起,厉声训斥:“李玄风!事情都是你们惹出来的,如今还敢在这里阴阳怪气!” 另一旁的中年族老冷笑连连:“一个无漏境的和尚?你说得好轻松!你地榜不过排在二百末尾,人家了因和尚却高居地榜七十三位,怕是一指头就能碾死你!” 李玄风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呵呵一笑:“能碾死我,自然也能碾死你们。怎么,诸位族老这是怕了?” “你!”那中年族老气结,脸色涨得通红。 “够了!”家主李承远重重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内讧!” 他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这就动身前往皇都,向主脉请几位无漏境的长老前来助阵。至于归真境......” 他摇了摇头:“四大太上长老怕是不会因此出关。” 一位一直沉默的族老忧心忡忡道:“家主,那了因和尚一路从东极杀来,凶威正盛。单凭几个无漏境的长老,怕是......挡不住啊。” 就在这时,李玄风再也忍不住,朗声道:“好了!此事我已有应对之策。” 祠堂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道:“你有何对策?” 李玄风负手而立,神色从容:“青云少爷的一位至交好友恰巧在皇都游历,我曾有幸与这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以青云少爷与他的交情,再加上我们青冥李氏的颜面,或许能请动这位公子出手相助。” 听到“青云少爷”四字,祠堂内凝重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承远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仿佛只要与青云少爷相关,再大的难题也能迎刃而解。 “此人究竟是谁?竟让你有如此把握?”一位族老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地榜二十、惊鸿榜第八,‘玉扇扶风’白无尘。” “白衣胜雪、玉扇轻摇,白无尘?” “正是!” 第9章 无题 距离青冥县百里外的一处山坳之中,枝叶沙沙作响,一位头戴斗笠的人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刚毅的下巴。 他在洞前仅仅伫立片刻,便敏锐地察觉到山洞深处正翻涌着一股压抑而狂暴的气劲。 那气劲如同被囚禁的凶兽,在狭窄的空间内左冲右突,引动着周遭的天地元气都产生了细微的涟漪,洞口附近的碎石竟微微震颤,发出细密的磕碰声,显然洞内之人正处于突破的关键时刻。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将腰间那柄连鞘长剑拔出,动作干脆利落,随后“锵”地一声,剑鞘末端深深插入坚实的土地之中。 随即他整个人便直接坐下,斜斜地倚在直立的长剑上,仿佛这剑便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接着,他从腰间解下两个色泽沉黯的朱红酒葫芦,其中一个被他轻轻放在洞口干燥的地面上,另一个则被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醇厚的酒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斗笠客,正是消失许久的一字电剑门高手,陈震。 许久之后,陈震正提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突然,他动作微微一顿。 洞内那原本翻涌不息、如潮水般起伏的气势,在刹那间攀升至一个顶点,仿佛火山即将喷发,却又在下一刻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制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陈震将酒壶从嘴边拿开,随后屈指一弹,身旁的另一个酒葫芦便凌空飞起,精准地射入幽深的洞内。 陈震继续仰头喝酒,头也不回地说道:“知道你好这一口,特意从三百里外的醉仙居买的‘千年醉’。据说这酒埋在地底整整三十年,劲儿大,味醇,如今可不多见了。” 然而山洞中却丝毫没有声音传来。 对此陈震也不意外,依旧自顾自地说:“这段时间你在里面闭关,我守在洞外。虽然不知道你进境如何,但像今日这般,你已经重复了三十余次。”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佛法高深,但修为一途,讲究循序渐进。你进境这般快,若是走火入魔,当场暴毙还好,若是发起疯来,我怕是压不住你。” 与此同时,昏暗的山洞深处,伴随着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山洞在此刻仿佛亮了一瞬。 了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黑暗中凝而不散,隐约可见其中蕴含着精纯的真气。 他心中感叹:难怪魔门会被灌以‘魔’字。如此进境,当真是骇人。 但他也知道,他之所以能够修炼这么快,除了心境原因,也跟自身的佛法修为有关。 随即他转头便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酒葫芦。他伸手凌空一抓,那酒葫芦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飘飘地飞入他掌中。 手上内劲迸射,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酒塞应声弹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洞壁角落。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伸入怀中。 当他将酒葫芦拿到嘴边之时,一块通体漆黑、泛着幽光的冥府令牌也放到了面前。 这时陈震的声音再次从外面飘进来:“说起来,我可是十分好奇,明明那石镇什么都没跟你说,你为何能找上那郭慕远?难道你手里有大无相寺安插在中州的暗线?” 洞内了因闻言微微摇头,没有回答的意思,而是将真气渡入令牌,查看起里面的内容。 那醇厚的酒香已飘至鼻尖,了因正欲仰头品尝这醉仙居的“千年醉”,目光却骤然凝固在令牌上浮现的文字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握着酒葫芦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随即那震惊迅速转化为锥心刺骨的痛楚,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刺入利刃的撕裂感,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紧接着,深沉的悲伤与哀戚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死死盯着令牌上的信息,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酒葫芦依旧举在嘴边,甚至有几滴琥珀色的酒液因他手臂的微颤而洒落,浸湿了他的僧袍,而他却浑然未觉。 山洞之外,陈震还在絮絮叨叨:“要我说啊,你这和尚什么都好,就是瞧不起人,陈某好歹也是……嗯?”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浓烈,宛若实质的浓烈杀气,猛的山洞内迸发出来! 那杀气冰冷刺骨,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与悲愤,让陈震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 陈震浑身寒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是身体面对致命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呛啷!” 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面,身体借力急速旋转,同时插在地上的连鞘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被他瞬间拔出。 剑光一闪,人已如一片落叶般飘然后撤丈余,稳稳落地时,长剑横于胸前,剑尖微颤,幻出点点寒星,已是滴水不漏的防御姿态。 他脸色凝重无比,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那杀气的源头——漆黑的山洞。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摆好防御姿势,陈震才反应过来这杀气的来源竟是洞内的了因。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陈震急忙将另一只手上还提着的酒壶扔到一边,对着洞内焦急地大喊,声音中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洞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股令人心悸的杀气依旧在弥漫、翻涌,甚至比刚才更加浓烈,仿佛在酝酿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陈震心头一紧,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虽然不了解了因,但对方极少会流露出如此失控的杀气。 洞内一定是发生了某种惊天动地的剧变。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脚步微微向前挪动,已然是按捺不住,准备冲进洞内看个究竟。 第10章 ‘玉扇扶风\’白无尘 就当陈震按捺不住,踏步上前之际—— “咔嚓。“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从洞内传来,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那脚步声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完全不像一位地榜高手该有的轻灵。 陈震的脚步猛地顿住,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死死盯着洞口那片阴影。 了因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停在洞口边缘,不再向前。 昏暗的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那身黑色僧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亮的骇人,却带着种近乎野兽般的、择人而噬的凶光,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你...你怎么了?”陈震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和尚该不会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吧?若是如此,以对方的实力,自己恐怕... 就在他暗自运转真气,准备应对最坏情况时,了因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陈震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还能正常对话,看来不是走火入魔。他连忙点头,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早就准备好了,此刻就在青冥县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庆幸,正准备再问些什么缓和气氛,了因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再去多准备几个。” “几个?”陈震下意识地反问,脸上写满了困惑:“你要那么多往生符做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了因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中的寒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那不是走火入魔的狂乱,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陈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改口:“好,好!我这就去准备,再多准备几个!” 他不敢再多问半句,只觉得此刻的了因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三日后,青冥县张灯结彩,李氏府邸前车水马龙。 朱漆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喜字,两侧石狮系着红绸。 庭院内早已摆开数十桌宴席,青石路两旁悬挂着大红灯笼,就连院中那棵百年银杏也被系上了红绸带。 江湖各派宾客络绎不绝,丫鬟们端着桂花糕、杏仁茶等茶点在席间穿梭,李氏几位长老正站在院门前迎客,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怪了,李家族老都在这里迎客,不去帮着迎亲?”一个坐在角落的灰衣汉子压低声音:“难道不怕那大无相寺的和尚半路出现?” 邻座的白须老者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他们什么修为?无漏境的就一两个,就是去了也不够杀的。”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今早亲眼看见,皇城内李氏的主脉可是派了四个无漏境高手,天没亮就跟着迎亲队伍出发了。” 旁边一个胖商人点头道:“正常。这李玄风如今地榜在列,虽然出身支脉,但在青冥李氏也算是少有的俊杰。日后若是能冲进地榜前二百,说不得真能被收入主脉。” “而且啊,”书生接过话头:“虽说此时他是支脉,但总归顶着青冥李氏的名头。若真被那大无相寺的和尚弄的颜面尽失,整个李氏都不好看。” 另一桌的刀客忽然插话:“我听说寒月宋氏此次也派了高手护送。怕是也在担心,那位始终未曾现身的大无相寺佛子。” 这时有人注意到在门口迎客的李家族老和正在笑容满面招呼宾客的李玄风双亲,不禁疑惑道:“这些人脸上怎么丝毫没有担心的神色?难道是那位地榜一十三位的''九斩破天''尘会来?” 有知情的宾客摇头道:“那位如今在通州闭关,一月后就要挑战地榜一十二位,怎么可能来?” 又有人疑惑道:“难道这李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旁边一人附和道:“青冥李氏毕竟是一流世家,青冥县又是他们的根基所在,说不定真留下了什么底蕴。” 一个青衣老者叹了口气:“那位了因佛子消失这么久,也不知道今日会不会来了。” 倒是有明眼人摇头分析道:“诸位不必多虑。若是没有望岳楼那件事还好,总归有个不知情的托词。可如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纵是那位佛子如今后悔了,但为了大无相寺的名声,今日也非来不可。” “这么说,今日这一场,怕是避无可避了?” 另一桌的灰衣人闻言摇头感叹道:“这件事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哪个人能够扭转的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都在猜测今日这场婚事最终会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迎客的人洪亮的嗓音响彻全场:“地榜第二十位,惊鸿榜第八——‘玉扇扶风’白无尘,白少侠到!” 庭院内顿时轰然炸开了锅。地榜二十位! 莫说是一地,就算是五地之中,也是数得上的天骄——或许用“天骄”两个字形容并不贴切,因为以其修为来说,已是五地少有的大高手,不知超越了多少前辈。 纵是放到一流宗门,也是妥妥的实权长老,更别说以其年岁,日后大概率可以迈入归真境,成为真正屹立武道巅峰的人物。 就在众人心中震惊,纷纷引颈望去之时,白无尘已经缓步走了进来。 但见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面容俊雅,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笑意,手中一柄白玉为骨、灵丝为面的折扇轻摇,步履从容间自带一番风流气度。 “不愧是能被惊鸿照影榜收录的人物,”有人低声感慨,语气中满是叹服:“这风姿气度,果然不凡!” 李家的几位族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几乎是抢步迎了上去,为首的族老更是拱手道:“白少侠大驾光临,真是令我李家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白无尘微微一笑,合拢玉扇,拱手还礼,姿态谦和:“诸位长老客气了,玄风兄大喜之日,白某特来讨一杯水酒。” “应当的,应当的!白少侠快请上座!”族老连忙侧身引路,将他请向最前方、视野最佳的主桌席位。 白无尘对此并未推辞,只是含笑点头,坦然受之,那份气度仿佛本就理所应当。 而满院宾客见状,也无不觉得理应如此。以他地榜二十、惊鸿第八的身份地位,能亲临这青冥县城的支脉婚宴,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坐上主位,谁又敢有半分异议? 无数道或敬畏、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皆聚焦于那袭白衣之上。 第11章 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这时,桌上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稳了“,此言一出,不少人闻言纷纷点头。 有地榜排名二十位的大高手坐镇,今日这婚宴自然是稳了。 地榜二十位,那可是从五地同辈乃至于老一辈高手中搏杀上来的,你可以怀疑白无尘的年纪,但绝对不能怀疑他的实力。 角落里,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就是不知道那位大无相寺佛子,听到这个消息还敢不敢来?” 先前还头头是道分析的那位明眼人,此刻也是连连摇头,捋着胡须沉吟道:“难说,难说啊。若是寻常高手也就罢了,可这是地榜二十......” 他原本笃定了因佛子今日必到,可白无尘的出现,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庭院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众人推杯换盏间,脸上的忧色渐渐散去。 甚至有李家人开始打趣,说今日说不定能看到那位佛子望而却步的场面。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时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高呼:“新郎新娘回来了!“ 这一声如同号令,满院宾客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 就连刚坐下没多久的白无尘也优雅起身,在一众李家族老的簇拥下,缓步向外走去。 他玉扇轻摇,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路。 一时间,原本熙熙攘攘的庭院内顿时空旷了不少,而在庭院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却有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始终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 迎亲队伍在喧天的锣鼓声中缓缓行至李府大门前。 为首的李玄风身着大红新郎袍服,胸前一朵绸缎红花格外醒目,他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面色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一列抬着嫁妆的队伍,再往后便是八人抬的朱漆描金花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新娘身影。 花轿两侧,六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骑着骏马随行,他们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时精光四射,显然都是修为精深的高手。 人群中不少宾客见状,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队伍在李府大门前停下,李玄风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径直摆手挥退了正要上前主持仪式的司仪,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终定格在白无尘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第一时间向满堂宾客拱手致意,也未急着上前与白无尘见礼,而是站在原地,朝着白无尘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白兄今日能来,玄风感激不尽。” 白无尘玉扇轻合,优雅还礼,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李兄客气了。你是青云的兄弟,自然就是我白无尘的朋友。今日你新婚大喜,有我在此,你尽管放心。” 李玄风再次拱手致谢,这时被挥退的司仪才敢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在司仪的引导下,婚礼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 先是“奠雁礼”,李玄风从侍从手中接过木雁,郑重地交给司仪,象征着夫妻忠贞不渝。 随后是“却扇礼”,新娘缓缓放下手中的团扇,露出娇美的容颜,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最隆重的“拜堂礼”开始,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新人转身向外; 恭敬行礼;“二拜高堂——”,向着端坐堂上的李家长辈躬身; “夫妻对拜——”,李玄风与新娘相对而立,彼此躬身行礼。 就在夫妻对拜之时,宾客中有人低声议论:“看来那位佛子不会来了。” “可惜了,本以为能看一场热闹。” “这下大无相寺的名声可要受损了,说好的要来抢亲,结果连面都不敢露。” “地榜二十在此,换我我也不敢来啊......” 拜堂礼成后,按照江湖规矩,新娘宋凝之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直接送入洞房,而是落落大方地随李玄风一同,向满堂宾客敬酒。 她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与李玄风并肩而行,应对着众人的祝福,丝毫看不出新嫁娘的羞涩,亦或是为那已逝的李修远有半分伤心失落。 角落里的陈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宋凝之那明媚而无懈可击的笑容,心头莫名一涩,不禁为那已然身故的李修远感到一阵不值。 那曾对他倾心相待的少年,若在天有灵,见到此情此景,该是何等心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主位上那位风姿绝世的白衣公子,白无尘正含笑与身旁的李家族老低语,一派云淡风轻。 陈震心下黯然叹息,那位曾与修远兄交好,一路西行要为挚友报仇的佛子……怕是……不会来了。 李玄风携宋凝之一路走过,所到之处,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玄风公子与宋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凝之小姐今日真是明艳照人,与玄风公子站在一起,宛若璧人!” 李玄风面色沉稳,一一应对,宋凝之亦举止得体,浅笑回礼,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两人终于来到主桌。主桌之上,白无尘安然独坐,即便周围簇拥着李家族老,他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仿佛自带光环,令人无法忽视。 李玄风脚步微顿,侧头给了宋凝之一个眼神。 宋凝之会意,纤纤玉手优雅地提起斟满的酒杯,与李玄风同时转向白无尘。 “白兄,”李玄风声音沉稳,带着郑重的意味:“今日之事,玄风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用得着玄风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凝之亦微微欠身,柔声道:“多谢白公子。” 白无尘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优雅笑意,玉扇轻合置于桌案,随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语气轻松:“李兄言重了,你我既是朋友,何须如此客气。白某今日不过是来讨杯喜酒沾沾喜气罢了。” 他目光转向宋凝之,含笑祝福,“祝贤伉俪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言罢,他手腕微抬,杯中清澈的酒液荡漾,眼看便要饮下。 就在此时,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骤然响起,仿佛蕴含着腊月寒风的无尽寒意与滚滚雷霆的磅礴威压,轰然碾过整个喧闹的庭院,震得人气血翻腾: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笑话!” “今日——” “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第12章 了因来袭 话音落下的瞬间,尖锐的破空之声便自院外上空呼啸而至,如同厉鬼的嘶嚎,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闹与恭维。 庭院内,无论是推杯换盏的宾客,还是侍立左右的仆从,皆不由自主地蓦然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四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凄厉的风声,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 那是四尊通体漆黑的棺木,木质厚重,带着一股阴森刺骨的寒意与不祥。 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是这喜庆典礼的核心——主桌所在! “放肆!” “何方宵小,敢来我李家撒野!” 席间,李氏一族中四位一直闭目养神,气息渊渟岳峙的无漏境高手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 他们反应极快,甚至无需交流,只是彼此对视一眼,便已心意相通。 下一刻,四人身影同时拔地而起,如苍鹰搏兔,直冲半空那四尊棺木。 雄浑的内力自他们体内爆发,衣袍鼓荡,掌风凌厉,意图在半途便将这不祥之物拦截下来,甚至凭借深厚功力将其凌空震碎,以儆效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目睹之人骇然失色,瞳孔骤缩。 那四位无漏境高手的手掌,裹挟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强大内力,精准地按上了飞来的棺盖。 预想中棺木应声碎裂的场景并未出现。就在他们的手掌触及那冰冷棺木表面的一刹那—— “噗!”“噗!”“噗!”“噗!” 四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传来,那四位高手身躯剧震,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极不正常的潮红,随即齐齐张口,喷出漫天血雾! 他们那足以撼动山石的掌力,竟如同泥牛入海,非但未能撼动棺木分毫,反而被棺木本身所蕴含的一股更为霸道的内力力狠狠击中! 那力量沛莫能御,沿着他们的手臂经脉悍然侵入,瞬间便重创了他们的五脏六腑!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四尊棺木去势竟丝毫不减,仿佛携着千钧之力,无视了这微不足道的阻拦,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轨迹和速度,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四位高手的胸膛之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四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同时划破长空。 四位无漏境高手,在李家族人乃至众多宾客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此刻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巨大的黑色棺木顶着,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朝着庭院中央倒飞而去! 画面充满了力量感的暴力与残酷,携着无可匹敌的威势,要将阻挡在前的一切碾碎。 千钧一发之际! 主桌之上,一直安然稳坐,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优雅笑意的白无尘,眸光骤然一凝,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宝剑。 他身下的座椅仿佛微微模糊了一下。 下一瞬间,他已不在原位。 没有人能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仿佛瞬移一般,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庭院中央,恰好位于那四尊棺木坠落路径的前方。 速度之快,在场绝大多数人只觉眼前一花。 紧接着,众人仿佛看到了四道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虚影,在那四位被棺木顶着倒飞吐血的高手身后一闪而逝。 那虚影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似乎只是轻轻一拂、一引。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四位原本如同被无形巨力轰飞的高手,倒飞之势戛然而止,随即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抛飞而出,狼狈地摔落在人群边缘,虽然他们依旧身受重伤,却好歹避开了被棺木直接砸成肉泥的厄运。 几乎在同一时间,面对依旧携着骇人动能砸落的两对棺木,白无尘双手虚抬,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无形力场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四尊势大力沉、足以将地面砸出深坑的棺木,在距离地面尚有数尺之时,竟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随即,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四尊棺木如同被无形大手操控,凌空一个利落的翻转,改变了原本平飞的姿态,由横变竖。 紧接着,它们两两一组,精准无比地上下叠加,“咚!”“咚!”两声沉重至极、撼动心魄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如同巨锤擂响了战鼓。 尘埃混合着被震起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附近宾客衣袂翻飞,脸颊生疼。 两列由漆黑棺木叠成的“高塔”,如同两座冰冷的墓碑,巍然矗立在了原本喜庆祥和的婚宴庭院中央,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而白无尘的身影,在那尘埃落定之际,已如一片轻盈的白羽,悄无声息地飘然立于那两列叠加棺木的最顶端。 他衣袂飘飘,负手而立,无视下方满院的惊惶与死寂, 白无尘立于棺木叠成的塔顶,衣袂在风中微扬,他并未理会下方因惊变而骚动的人群,反而微微抬首,清冷的目光投向庭院上方的虚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上方再次传来一声冷哼! 这声冷哼比之前更加暴烈,如同九霄惊雷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音波中蕴含着实质般的穿透力。 院中宾客只觉双耳嗡鸣剧痛,仿佛有钢针狠狠刺入鼓膜,不少人下意识地惨叫出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然而,这其中不乏许多前来本就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即便耳中疼痛难忍,他们依旧强撑着,目光死死锁定在棺木顶端的白无尘身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就在这冷哼余音未绝之际,远比之前更加尖锐、猛烈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撕裂长空! 众人强忍不适,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天际,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蓦然自虚空中跃出,如同挣脱了阴影的束缚,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与此同时,又是两尊漆黑棺木凭空显现,被那黑色身影凌空连环踢出! “咻!咻!” 棺木化作两道黑色闪电,不再是之前的平移轨迹,而是自上而下,几乎是笔直地、携着万钧之势,如同两颗坠落的黑色流星,狠狠射向下方棺木塔顶的白无尘! 速度之快,几乎在众人看到它们的瞬间,便已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携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到了近前! 而那道踢出棺木的黑色身影,也并未停留,几乎与棺木同时而动,身形爆射而出,如同附骨之疽般紧随着棺木之后,向着庭院中央扑来! 他的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众人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显著的特征——那是一个光头,在光线映照下隐约反光。 第13章 内里比拼 面对自头顶上方袭来的、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的两尊棺木,白无尘立于棺木塔顶,身形依旧稳如磐石,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在那棺木即将临身的刹那,看似随意地抬起双掌,掌心之中无形气劲瞬间凝聚,不闪不避,径直向上印去! “嘭!”“嘭!” 两声沉闷却响彻庭院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预想中棺木爆碎或者白无尘被砸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他那看似轻飘飘按出的双掌,在与棺木接触的瞬间,仿佛蕴含着某种化劲的玄妙。 那两尊携着恐怖动能的棺木,去势骤然一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壁。 前冲的骇人力量被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迅速消解、吸纳。棺木本身甚至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纹,只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悬停在了白无尘头顶上方尺许之处,再也难以寸进! 白无尘目光如电,穿透悬停的棺木间隙,精准锁定了那道疾扑而来的黑色身影。 他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与此同时,脚下猛然发力! 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他原本立足的那两列堆叠的棺木,竟硬生生被他踩得向下沉陷,棺木末端直接没入铺地的青石板中,深达三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下方院中一片惊呼,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坚实的棺木如同木桩般被打入地面,无不骇然于白无尘脚下力道的恐怖。 不等众人惊呼声落下,白无尘双掌之上原本用于化解冲击的柔和气劲骤然一变,转为刚猛无俦的爆发之力。 他掌心吐劲,口中一声低喝:“回去!” 那两尊原本被他托举、悬停在头顶的漆黑棺木,应声而动! 不再是轻飘飘的悬停,而是被一股磅礴巨力猛地向上、向前推出,化作两道离弦的黑色巨箭,携着呼啸的狂风,反向朝着空中扑来的黑影狠狠撞去! 棺木飞射而出的同时,白无尘身形亦如一道白色闪电,紧随棺木之后冲天而起,衣袂猎猎作响,直扑上空的黑衣人。 上方那黑衣人见白无尘竟还能瞬间反守为攻,将棺木反掷回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无惧色。 他身在半空,但却是毫不避让,身体猛地一个凌空飞旋,如同黑色的陀螺,调整姿态,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下坠! “咚!咚!” 两声沉重的闷响。黑衣人竟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重重踏落在了那两尊反向飞来的棺木顶端! 他双足踩踏棺盖的瞬间,膝盖微曲,随即猛然绷直,一股沉浑霸道的力量自他腰腿爆发,透足而出! “千斤坠!” 有人失声惊呼。 那两尊原本向上飞射的棺木,遭此自上而下的巨力压迫,去势骤然止住,仿佛被无形的巨手当空按住,转而以更凶猛的势头,向着下方冲天而来的白无尘反压下去! 半空之中,白无尘眼见棺木去而复返,且势大力沉,他双臂一振,双掌再次悍然向上拍出,掌心内力澎湃,硬生生抵住了急速下压的棺木底部。 “轰!” 内力与巨力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 棺木下压之势虽被白无尘双掌抵住,但那附加了黑衣人全身功力与下坠之势的千斤坠实在太过沉重,棺木依旧向下沉落了尺许距离,眼看就要压到白无尘的头顶。 白无尘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似是被这压制激起了真怒。 只听他吐气开声,腰身在无处借力的半空中猛地一拧,竟凭借精纯无比的内力产生一股旋转的力道! 他抵住棺木的双掌随之划弧,带动着上方两尊沉重无比的棺木,硬生生在空中旋转了起来,试图将这沉重的压力卸开、甩脱。 棺木在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那站在棺木之上的黑衣人感受到脚下传来的旋转巨力,猛地一声低喝,随即借着白无尘旋转之势,身体骤然凌空跃起,在空中施展了一个凌厉无比的一字马,双腿如同两柄开山大斧,分别重重压在了两尊正在旋转的棺木盖之上! 这一压,汇聚了他全身的功力与下坠的冲击力,堪称石破天惊! “给我下去!” 黑衣人怒吼一声。 “嘭!” 巨大的压力透过棺木狠狠作用在白无尘的双掌之上。 白无尘只觉手臂一沉,那股刚刚凭借旋转欲要卸去的巨力以数倍之势反涌回来,他闷哼一声,上升之势彻底被遏制,身形不由自主地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压得向下急坠! “轰隆!!” 白无尘的双足重重落回下方棺木塔的顶端,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脚下原本就已入地三分的两列棺木,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爆响,猛地向下又沉陷了五分!碎木与尘土四溅飞扬。 而此刻,那两尊漆黑的棺木,则被黑衣人以一字马的姿态死死压住,另一端则被白无尘以双掌死死托举。 两人一上一下,以这两尊棺木为媒介,悬停在半空与棺木塔顶之间,陷入了凶险无比的内力比拼之中! 磅礴的气劲以两人和棺木为中心肆虐开来,形成一股无形的力场,压得下方院中众人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 空中,只有棺木细微的嘎吱声,以及两人内力激烈交锋发出的低沉嗡鸣。 众人此刻终于得以看清棺木上方那黑衣人的面容。 宝相庄严、眉目清秀,头顶戒疤清晰可见,赫然是一位年轻的僧人! “是了因!大无相寺的佛子!”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他竟然真的单枪匹马来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旁边一个江湖客兴奋地搓着手,“大无相寺的佛子对上地榜二十,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 也有人面露疑惑,窃窃私语:“不对啊,那白无尘不是位列地榜第二十位吗?怎么看起来…似乎没在这位佛子手上占到便宜?”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反驳:“你懂什么?两人这还只是气机交锋,试探深浅,并未真正放手搏杀。若是真个动手,以他二人的功力,怕是这整座府邸都要被夷为平地!” 第14章 看看阁下有多少斤两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宋氏前来护送宋凝之的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刻了因与白无尘比拼内力,身形凝滞,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 两人几乎同时,暗运体内真气。 然而,他们的屁股才刚刚离开座椅不足半寸! “嗤——!”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 一道电光,真正的、凝练如实质的刺目电光,自人群角落一闪而逝,快得超出了绝大多数人视觉捕捉的极限! “噔!” 一声清脆的鸣响,震颤人心。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在宋明、宋清两位长老身侧的墙壁上,一柄连鞘长剑正深深嵌入墙体,剑柄仍在高速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宋明和宋清两位长老的动作彻底僵住,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甚至没能看清这剑是如何来的,只觉眼前电光一闪,死亡的阴影已笼罩而下。 若这一剑的目标是他们二人的咽喉……两人喉结滚动,不敢再想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顺着刚才电光袭来的轨迹望去。 只见在院落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一个头戴宽大斗笠、一直默默饮酒的男子,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将斗笠的边缘向上掀起了一角,露出小半张冷峻的面庞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并未看向惊魂未定的宋氏长老,目光似乎落在虚空处,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谁动,我杀谁。”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惊呼: “是一字电剑!陈震!他是‘一字电剑’陈震!” “难怪…难怪这一剑如此之快,宛如电闪雷鸣,原来是他!” 李玄风看到陈震出现之时,虽然没有感到意外,但却是心里一沉。 对方虽然在地榜排名未入前一百,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地榜高手。 “谁动,我杀谁“这句话从陈震口中说出,绝非戏言。以他“一字电剑“的威名,说到必然做到。 李玄风暗自估量着双方实力差距。宋氏这两位长老不过是寻常无漏境,若陈震真要杀他们,恐怕用不了十招。 而自己虽然修为略胜一筹,但若是对上陈震那快如闪电的剑法,怕是百招之内也要被对方斩杀。 他转头看向依旧心有余悸的宋氏长老,心中暗骂一声“白痴“。 “二位长老。”李玄风沉声说道:“还请不要坏了规矩。” 见两人面露不解,他伸手指向了因与白无尘交手的地面:“请仔细看那里。” 两位长老顺着李玄风所指的方向望去,初时并未察觉异常。 两列棺木之下,青石地面似乎完好无损。 但当他二人凝神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离棺木一尺开外的地方,青石板竟在微微颤抖,细小的石屑正从石缝中缓缓升起,在空中悬浮片刻后又悄然落下。 这分明是了因与白无尘内力比拼时外泄的余波所致。两人内力之深厚,竟能隔空震得青石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额头上顿时冷汗直流。 他们这才意识到,刚才若是贸然上前偷袭,恐怕还未接近了因周身一丈之内,就会被这两大高手交锋时产生的内力余波直接震死。 想到这里,二人后怕不已,连忙收敛了气息,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李玄风目光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宾客,又落在那两列刺目的棺木上,眼底怒意翻涌。 但当他抬眼望向仍在与白无尘对峙的了因时,终究将那股怒火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上方的了因朗声道: “了因大师,李修远与我比武前中毒之事,李某确实不知。他的死,我也深感痛心。” 他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几分沉痛。 “然而,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大师身为出家人,理应比我们这些俗人更懂放下执念、超度往生的道理。” 了因的视线缓缓从白无尘身上挪开,落在李玄风脸上。 那眼神冰冷刺骨,其中蕴含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冻结。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却无半分慈悲,只有森然。 “今日你们李家这喜事注定变丧事,未然你二人直接变冥婚,已是我这个出家人,最大的慈悲了。” 话音未落,他目光倏地转向下方的白无尘,眸中锐光乍现:“你今日,你是非要强出这个头不可了?” 白无尘迎着了因冰冷的目光,看着对方那张即便在盛怒之下依旧出尘脱俗的面容,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嫉妒,但面上仍旧保持着翩翩风度,唇角甚至含着一缕浅笑。 “了因大师,玄风兄是在下的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不理?若大师此刻愿意罢手,今日之事,白某可做主,就此揭过。他日你我把酒言欢,论武谈禅,岂不快哉?” “朋友?”了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寒意。 他望向白无尘的眼神更加凛冽,如刀锋般锐利,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道:“在江湖上,朋友这两个字,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 白无尘迎着了因冰冷的目光,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淡淡开口,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对了因的不屑:“白某站在这里,自然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任。” 了因闻言,缓缓点头,连道三声:“好,好,好!”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加沉重,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白无尘,声音陡然提高:“那就要看看阁下有多少斤两了!” 第15章 此生武功也算没有白练 话音落下,两人脚下棺木周围的地面突然炸开,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如雨点般四射飞溅。 尘土瞬间扬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障,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有人被飞来的碎石击中,发出痛苦的哀嚎,有人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白无尘闷哼一声,脸色微变,因突然加大的内力如狂涛骇浪般涌来,震得他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 但他同样不甘示弱,双掌由托变抓,十指如钩,青筋暴起,将全身内力催发到极致。 了因察觉到对方内力暴涨,当即凌空飞起,僧袍猎猎作响。 就在了因腾空的瞬间,白无尘抓住时机,宽大的袖子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 两个棺木应声而起,在空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 白无尘双掌齐出,直接抵住棺木底部,推动棺木向上方的了因狠狠撞去。 了因回身便看到两具漆黑的棺木如离弦之箭般袭来,他不敢怠慢,当即举双掌相迎,掌心与棺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棺木在空中微微一顿,了因闷哼一声,竟被白无尘推着向后倒飞而去。 当了一因终于落到府邸大门之上时,他的双脚终于有了着力之处。 青瓦在他的脚下碎裂,木制的门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在体内急速运转,试图止住退势。 然而白无尘却在空中双腿连续虚踏,每踏一步,内力便增强一分,似乎要将了因彻底压制。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半空中,一上一下,四掌相对,两具棺木夹在中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了因脚下的门楼开始出现裂痕,瓦片簌簌落下。 白无尘的衣袍无风自动,长发在空中狂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次的内力碰撞与先前截然不同。 狂暴的内力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纷纷炸开。 青石板被掀飞至半空,又在空中碎裂成更小的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四周。 庭院中的石桌石凳接连爆裂,碎屑横飞。 靠近战圈的几名宾客来不及躲避,被四散的内力震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李玄风双掌在身前划出一道气墙,急忙运功护住身后的父母,将飞来的碎石和内力余波尽数挡下。 但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显然支撑得颇为吃力。 宋氏两位长老面如土色,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顶尖高手之间的对决是何等恐怖。先前若不是李玄风提醒,他们贸然上前,此刻恐怕已经尸骨无存。 了因的双脚深深陷入门楼的木板之中,木屑纷飞间,了因身上僧袍猛然鼓动一下,肉眼可见的真气自僧袍内迸出。 白无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迎面袭来,身形应声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拖行,犁出两道深痕。 他一路疾退,直至脊背撞上庭院中央那方紫檀供桌。 危急间他反手一拍,只听“咔嚓“声响,那精致的雕花供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块飞溅。 供桌上的香炉、烛台等祭器哗啦啦散落一地,香灰扬起,与尚未散尽的尘土混在一起。 他这才借着这一拍之力终于卸去大部分冲击,但呼吸已然紊乱,脚步也有些虚浮。 与此同时,了因轻飘飘地落在庭院中央,僧袍缓缓垂落,呼吸略显急促。 庭院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石和木屑,几处火苗还在燃烧,冒出缕缕黑烟。 宾客们惊魂未定,有些人还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有些人则相互搀扶着,脸上写满了恐惧。 两人隔空相望,白无尘眼神中都带着凝重之色。 这一次交锋,看似平分秋色,但对方的内力显然比他更胜一筹。 然而,白无尘脸上并无惧色,他缓缓直起腰,伸手从后腰抽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玉扇。 那玉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扇骨上隐约可见细密纹路。 “今日有幸能与你交手,白某此生武功也算没有白练。”他语声平稳,却隐含着几分未肯服输的傲气。 话音落下,他手中玉扇“唰“地展开,扇面绘着水墨山水。 就在扇面展开的刹那,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自他周身迸发而出,宛若潜龙出渊。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因:“此地狭小,施展不开,佛子可敢换个地方?” 了因冷哼一声,僧袍无风自动:“怕你不成?” “李公子,烦请吩咐下人将府邸收拾妥当,莫要耽误了今日的喜事。白某去去便回。” 白无尘转头对李玄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了因的目光随即落在角落里的陈震身上,他宽大的僧袖轻轻一挥,插在墙体中的那柄长剑顿时发出嗡鸣,剑身颤动间猛地从墙中挣脱,倒飞回陈震面前。 陈震伸手稳稳接住剑柄,指尖触及剑身时还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内力余温。 “守在这里。”了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谁敢动一步,或是谁敢动一下棺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就杀了他。” 陈震重重点头,随即缓缓起身,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股肃杀之气让众人不禁心中一凛。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了因和白无尘同时动了。 两人脚下轻轻一点,青石板应声碎裂,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 只见他们在附近的房顶上几个起落,衣袂翻飞间,身形在屋檐间闪烁不定,不过眨眼工夫,就已消失在连绵的屋宇之后。 庭院中一片寂静,良久才有人喃喃道:“这般阵势,怕是要分出生死了......” 另一人扼腕叹息:“可惜啊可惜,这等绝世高手的对决,我等竟无缘得见。” 陈震凝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忽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青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移动的速度极快,但陈震还是认出了此人。 正是玄机阁秉笔使慕容知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出身玄机阁的高手,居然一路暗中跟随他们来到了中州。 第16章 交手 慕容知白一路疾驰,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运起全身内力,身形如电般在空中穿梭。 然而前方那两道身影实在太快,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连绵的屋宇之后。 “好快的身法!”慕容知白心中暗惊,但也没有过于焦急,玄机阁中藏有独门秘术,可在千里之内锁定目标气息。 他一路追出城外,身形在山林间疾驰。 三刻钟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整片山林都在颤抖。、 “不愧是地榜排名前列的天骄,纵是我全力赶路,竟也追得如此吃力。”慕容知白暗自感慨,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半刻钟后,他终于来到一处荒凉的半山腰。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白无尘一袭白衣猎猎翻飞,身形飘忽如仙在前,而十数丈外,了因僧袍鼓荡如怒涛,浑厚掌力排山倒海般轰出。 每一掌劈落都似惊雷炸响,掌风过处地面应声崩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飞溅的碎石如暴雨倾泻在山壁上,留下三个深逾数尺的焦黑掌印 白无尘身形飘忽,了因刚猛无俦的掌力屡屡落在他飘忽的身影之后,只震得四周空气嗡鸣。 “好险!”慕容知白看得心惊胆战。 就在此时,白无尘足尖终于轻点地面,衣袂翻飞间身形如落叶般翩然定住。 他手中那柄莹白玉扇骤然加速,在掌心划出数道令人目眩的流光,旋转间竟带起一阵呼啸的旋风,卷起满地落叶纷扬如雪。 但见他纵身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急速回旋,青丝与白衣交织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玉扇随着他旋转的势头猛然挥出—— “嗤啦!” 一道半月形的气劲破空而出,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割裂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直逼了因而去。 气劲过处,碎石纷飞,烟尘弥漫,就连远处的树木都被余波震得枝叶乱颤。 了因面对这凌厉无匹的半月气劲,面色凝重如铁。 就在气劲即将及身的刹那,他身形猛然下坠,双足稳稳落地,竟将脚下青石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只见他双掌猛然拍向地面,一股磅礴内力如怒涛般灌入地底。 “轰隆——” 地面应声隆起,土石如怒海狂涛般翻涌而起,层层叠叠向前推进。 所过之处,树木连根拔起,碎石腾空飞舞。 “砰——” 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对撞的刹那,狂暴无匹的真气自碰撞中心炸裂开来,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向四周疯狂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古木应声而断,碎石尘土冲天而起,方圆数十丈的地面竟被硬生生削低三寸!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漫天烟尘如怒龙翻腾,整座山峦都在剧烈震颤,崖边巨石隆隆滚落。 就在这混乱之中,两道身影破开烟尘,再度冲天而起。 了因僧袍鼓荡如墨色云帆猎猎作响,每一次挥掌都似惊涛裂岸,带起沉闷如雷的破空声。 掌风未至,下方崖壁已被无形气劲撕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如雨崩落,整片山崖仿佛被巨神犁过般满目疮痍。 白无尘白衣翻飞若雪,玉扇开合间流光乍现,扇尖点出的气劲细如牛毛却锐不可当,竟将空中掠过的飞鸟瞬间洞穿,羽毛混着血珠簌簌坠落。 “嘭——” 双掌与玉扇轰然相撞,气劲在高空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芒,如同凭空响起一声惊雷。 慕容知白在下方只觉耳膜剧痛,脚下的碎石竟被这股气浪震得跳起半尺。 他下意识攥紧手中青玉笔,但见两道身影在气爆中心如流星般各自倒飞三丈,僧袍与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竟又在半空硬生生拧转身形,足尖踏碎浮云,再度化作黑白两道电光缠杀在一起。 了因僧袍下的肌肉骤然绷紧,体内真气如怒涛般奔涌,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琉璃色光晕——那是无垢琉璃身运转到极致的迹象,内外明澈,连阳光都能透过光晕折射出七彩流光。 他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奔涌不休,忽而身形化作残影,瞬息已迫近白无尘三尺之内。 掌势虚实相生,掌风在触及白衣的刹那骤然迸发万千气丝。 那些气劲细如牛毛,却带着摧经断脉的凌厉,直透重重衣袍。 白无尘瞳孔急缩,玉扇在指间绽开满月清辉。 扇面水墨山河在疾旋中化作朦胧烟雨,十二根扇骨次第震颤,精准地撞上了因掌缘。 “铮”的一声脆响,莹白的玉扇竟泛起金属般的鸣音,他借势旋身如陀螺,衣袂翻飞间扇尖倏忽点出,一道凝练如冰针的气劲破空疾射,所过之处空气嘶鸣,仿佛要将苍穹都刺穿。 这一击又快又狠,了因却不闪不避,侧身时肋下肌肉微微一收,那道凌厉的气针撞上琉璃色光晕,竟迸溅星火,瞬息消弭于无形。 他反手一掌斜劈,掌风过处空气扭曲爆鸣,满地碎石应声悬浮,随着掌势化作漫天石雨。那些石子裹挟着琉璃真气,每一粒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威,将白无尘的退路尽数封死。 白无尘只觉背脊一凉,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他身形疾退如离弦之箭,却仍慢了半分,猎猎作响的衣袍后摆在掌风扫过的刹那,竟如蝶群般纷飞四散。 玉扇脱手而出,但见一道白虹贯破长空,扇骨震颤发出的厉啸撕云裂帛,直取了因面门而去。 了因僧袍在狂风中鼓荡如云,左手食指凌空虚点,一道凝练如金刚杵的气劲破空激射。 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竟爆发出烈日般刺目的光团,汹涌气浪呈环形炸开,下方松林应声断裂,数十棵古木齐腰而断的轰鸣声震彻山谷,扬起的尘土如黄龙腾空。 二人身影在气浪翻涌间已掠过数里之遥,但见云海在脚下奔腾如浪,罡风在耳畔嘶吼如雷。 白无尘的玉扇越挥越快,玉扇舞出千重幻影,扇开时如泰山压顶般刚猛,合拢时又似春雨缠绵般阴柔。 他深知自己内力稍逊,只能凭借精妙的扇法周旋,扇尖吞吐的寒星专攻要穴,时而直取咽喉,时而斜刺心脉,招式狠辣刁钻宛如毒蛇吐信。 了因却如不动明王临世,双掌翻飞间风雷激荡,任他千般变化,只以浑厚掌力硬撼,掌风凝成的气墙如惊涛拍岸层层推进。 有一次玉扇即将点中他眉心,他竟猛地偏头,任由扇尖擦着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同时右掌如铁钳般抓向白无尘持扇的手腕。 白无尘惊觉不妙,急忙旋身后撤,但袖口还是被刚猛掌风扫中,布料瞬间化作飞絮,裸露的小臂上立马浮现出蛛网般的血痕。 越是交手,白无尘越是心惊——那灰衣僧人的内力便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浩荡绵长,似无穷尽;其精纯深厚远超自己二十载苦修; 而那一身横练功夫,更是登峰造极——方才硬生生接下他二十七记碎玉扇劲,扇上劲气足以裂石分金,却只在对方肌肤上留下淡淡白痕,转瞬即逝。 更令他心头震动的是,这和尚招式挥洒之间浑然天成,掌法沉雄如岳,指法轻灵似羽,每招每式信手拈来,看似朴实无华的招式间,蕴藏着精妙变化,丝毫不逊于他引以为傲的玉扇绝技。 白无尘忽然明悟:此人位列地榜第七十三,绝非修为不济,而是根本未曾将世间虚名放在心上。若他当真有意争夺,怕是地榜前二十之位,也要为之易主! 第17章 向大无相寺讨个公道 李氏府邸内,方才因激战而遍地狼藉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奴仆们手脚麻利地将碎裂的青石板更换妥当,连廊下折断的朱红梁柱也用临时木架支撑起来。 宴席桌椅重新摆放齐整,甚至每张紫檀木桌上都重新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八宝鸭、翡翠虾仁等佳肴,银筷玉盏擦得锃亮,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 然而满座宾客虽端坐席间,却少有人动筷。 不少人频频望向府外,即便是有李氏几位长老在场维持秩序,窃窃私语声依然如潮水般在厅内蔓延。 “张兄,依你之见,那位大无相寺的佛子与白少侠,究竟谁能胜出?”一个身着锦袍的胖子凑近身旁的青衫男子,压低声音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青衫男子嗤笑一声,随手将折扇“啪”地合上:“这还用想?白无尘可是地榜第二十位的高手,那了因和尚排在哪?七十三!差了整整五十三位呢。”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嘴角带着笃定的笑意。 邻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忽然转过头来,花白的眉毛紧蹙:“未必如此。” “不是猛龙不过江,那位了因大师既然敢顶着南荒大无相寺佛子的名头行走江湖,又岂是易与之辈。要知道,那位在未出南荒之时,名声便已传遍五地,绝非等闲!” “刘老说得在理。”旁边一个一直竖耳倾听的年轻女子忍不住插话:“你们想想,大无相寺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南荒武学圣地!能当上佛子的,哪个是简单角色?” 说着她甩了甩手中绢帕:“那位敢单枪匹马一人杀入中州为挚友报仇,若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自信,怎会如此。” 另一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闻言冷嗤一声:“自信是自信,实力是实力,白无尘白少侠能杀入地榜二十就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大无相寺佛子?……呵呵!” 他冷笑两声::“说不得,白少侠此时正因为忌惮大无相寺,而在考虑是否留下那位了因佛子的性命。” 李承远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四位从皇城请来的高手已被抬下去医治,其中两人伤势极重,怕是日后武道修为都要大打折扣。 他心中一阵绞痛,这四位高手都是他花费重金和人脉才请来的,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宴席间,李氏众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几位族老虽然强作镇定,但脸上强行挤出的笑容和紧绷的下颌都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愤怒与屈辱。 今日之事一旦传开,李氏支脉在江湖上的声望必将一落千丈。 李承远甚至能想象到,不出三日,主家必然会派人前来问责。 想到这里,他不由在心中暗恨。 同为李氏一族,主脉明明有数位归真境太上长老坐镇,却偏偏一个都不肯派来。 分明是怕支脉借机与主脉攀上关系,沾了他们的光。 这种做法,让李承远感到一阵心寒。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的李玄风。 此刻这位李氏支脉年轻一代的翘楚正低着头,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已经发白。 李承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今日之辱,说到底与李玄风脱不了干系。 可偏偏此子天赋异禀,日后极有可能被主家看中。 到那时,他还会记得今日支脉因他而受的屈辱吗? 李玄风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一切,都是拜身旁女子所赐。 若不是她,他堂堂地榜俊杰何至于今日沦为笑柄? 李玄风暗暗咬牙,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地翻涌,杀意如毒蛇般在心头缠绕。 坐在他身侧的宋凝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她端坐着,面色平静,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很清楚李玄风为何会对她生出杀意。 轻轻抬眼,瞥见李玄风紧绷的侧脸,宋凝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主位之上,李承远环顾四周,终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与愤怒,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朗声道:“诸位宾客,今日之事让大家见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李氏传承千年,底蕴深厚,族中亦有归真境前辈坐镇。今日之所以未曾请出前辈高人,本是念在大无相寺乃佛门圣地,想着以和为贵,不愿以势压人,希望能与了因大师化干戈为玉帛。不曾想,这位佛子竟如此不顾情面,在我李氏婚宴上大打出手,伤我宾客,毁我门庭!” 说到这里,李承远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我李氏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此件事了,我李氏必当亲自修书,向大无相寺讨个公道!定要问问他们,纵容佛子行凶,是何道理!” 他举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今日毕竟玄风的大喜之日,还望诸位莫要因为这些许不快而扰了兴致。来,大家多喝几杯,一醉方休!” 李玄风会意,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负面情绪,站起身时已是面带得体的微笑。 他举杯环敬四方,声音清朗:“玄风在此,多谢诸位长辈、亲朋好友今日能来参加我的婚宴,见证我与凝之的重要时刻。”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说来惭愧,是玄风学艺不精,修为浅薄,这才我李家蒙羞,让诸位见笑了。” 席间众人闻言,纷纷出声安慰。 “玄风贤侄何必自责!” “是啊,那了因乃是南荒佛子,实力高深莫测,非战之罪啊!” “贤侄年纪轻轻已入地榜,前途不可限量!” 李玄风听到这些安慰之词,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诸位也请宽心,我中州四大世家同气连枝,今日只是族中年轻一辈高手未曾出手,才让那了因暂逞凶威。不过,已有白无尘白兄出面阻止,以白兄的修为,定能阻止了因,不会让他再猖狂下去。” 说完这番话,他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凝之,目光柔和却带着锐利。 “凝之,有我在,莫怕!” “——哈、哈、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连串笑声如九天惊雷轰然压下、 那笑声中挟着雷霆之威,震得满座宾客耳中嗡鸣,气血翻腾,连杯中酒水都无风自动,荡开圈圈急颤的涟漪。 “——真不怕吗?” 声音再度响起,字字如冰锥掷地,既含嘲弄,又带轻蔑,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凛冽杀意,如无形潮水汹涌扩散,瞬间笼罩全场。 第18章 有胆就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听到这个声音,李家众人皆是脸色大变——这嗓音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方才离去的大无相寺佛子了因! 他既去而复返,那便意味着…… 不待众人从那声音中回神,席间已有两人反应快极——正是寒月宋氏那两位长老。 在了因开口的刹那,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尤其是在知晓了因的厉害之处后,他们几乎未作迟疑,连那最后一个“吗”字都未落定,身形已自人群中冲天而起; “吗”字刚刚落地,席间宾客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已如惊鸿破空,疾射远方。 那两位长老分明是将毕生修为尽数贯注于逃遁之中,身形快得只余残影,掠起一阵罡风,竟将邻桌酒菜掀得四散飞溅。 从声音响起到两人逃遁,时间甚至不超过三息,就连陈震都未来的及出手拦截,两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这……”有人刚发出惊叹,却见远天之上赤芒一闪。 不过三息之间,众人视野中再度浮现两粒黑点,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最终“轰”的一声,重重砸在庭院中央的青石地上。 青砖应声崩裂,蛛网般的裂痕四下蔓延,尘土飞扬间,隐约可见那两位宋氏长老瘫软如泥。 立马有人挥袖以真气驱散烟尘。 只是烟尘散去,看到两位长老的惨状,顿时有人倒吸了两口凉气。 这两位无漏境的高手此时瘫软在地,胸口衣衫尽数破碎,各自印着一个清晰的赤红掌印,那掌印周围的皮肉焦黑翻卷,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隐隐还能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 更让众人震撼的是,两人周身上下衣衫爆开数十处血洞,鲜血正从洞中汩汩涌出,将青石地染得一片暗红。 “这、这是......”一位白发老者颤声低语,目光死死盯着那赤红掌印:“佛门童子功!传闻修炼至大成,可焚金熔铁,今日一见,果然......”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背负长剑的中年剑客已是面色凝重地接话:“不止如此。你们看他们身上的血洞,这分明是被至强掌力直接震断了全身经脉!只是那真气太过猛烈霸道,这才导致真气透体而出,将衣衫都炸开一个个血洞。”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要知道,无漏境高手真气循环不息,并且经脉坚韧无比。 可眼下这两位长老,竟被人一掌震断全身经脉,这是何等恐怖的掌力! 宋凝之眼见族中长老如此惨状,眼圈一红,急步上前喊道:“两位长老,你们......” 她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哗啦啦的风吹衣衫之声。 那声音初时尚远,转瞬间便已到了近前,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飘然而至,轻飘飘地落在了庭院中央。 待得那人站定,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正是去而复返的了因。 只是此刻的他,眼眸如寒星般冷冽,扫视全场时,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他落地时悄无声息,可偏偏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心头,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了因的目光最终落在瘫倒在地的两位宋氏长老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不走,谁——也别想走!”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让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有几个心思敏捷的已经悄悄向后挪了半步,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之中。 庭院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了因那袭猎猎作响的僧袍,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有胆就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了因微微转头,望向一旁的李玄风,显然这句话就是针对李玄风最后那句“别怕”所说。 只是此时的李玄风却好似没有听到了因的话,而是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了因的右手,发出一声惊呼:“白兄!” 了因闻言眉头微挑,不知怎么竟透露出一丝邪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被了因出场震慑的众人这时才注意到,了因的右手此时正拎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瘫软,如同破布娃娃般被了因随意提在手中。 待众人看清那人的面容,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那正是之前还信誓旦旦说“去去便回”的地榜第二十,白无尘! 只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潇洒模样? 白无尘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布满鲜血,他胸前的白衣上印着一个焦黑的掌印,掌印周围的布料已经碳化,隐约可见皮肉烧焦的痕迹。 而背后对应位置,同样有一个清晰的掌印透衣而出,显然是被一掌贯穿所致。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右臂,此刻已经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如同麻花般拧了数圈。 手臂上插着数片晶莹的玉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凄冷的光芒。 有眼尖的人认出,那些玉片似乎是他之前所持的玉扇残骸! 众人闻言更是骇然,白无尘在无漏境中绝对算的上是少有人敌的绝顶高手。 他以玉扇扶风为号,可见其手上的功夫,可如今这玉扇不仅碎裂,碎片更是深深嵌入了主人的手臂,可见之前交手的猛烈程度,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白无尘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他周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地榜高手应有的风采? 这时有眼尖的高手立马凝神扫视了因全身,很快便发现他肩头的僧袍上有一个酒杯大小的破洞,大小与玉扇头相仿。 破洞处露出里面泛着深紫色的皮肉,与周身其他部位温润如玉的肌肤截然不同。 这位高手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两人交手的最后场景: 显然,要么是了因先一掌拍在白无尘胸前,对方在生死关头殊死反击,玉扇精准点在了因肩头要穴,却被了因以肉身硬抗,随即反手抓住扇骨,在捏碎玉扇的同时,以分筋错骨的手段生生扭断对方手臂; 要么就是白无尘抢占先机,玉扇先点在了因肩头,却不料了因根本不避不让,反而趁势反制,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反杀。 可无论过程如何,结局都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众人眼前。 这位列地榜第二十的高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被人重创至此,而了因肩头那处伤痕,反倒更显其恐怖实力,硬扛一击,伤而不破,这般登峰造极的横练功夫,简直骇人听闻。 地榜二十之位,至此易主。 第19章 何方高手,现身一见 看着气息萎靡的白无尘,李玄风不敢置信地望向了因,声音微颤:“你...你竟然废了他的武功?” 了因向上提了提白无尘,白无尘无力地晃动着,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儿。 了因轻蔑一笑:“他想强出头,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拳头不够硬。” 话音未落,了因竟直接将白无尘扔向李玄风。 李玄风急忙伸手接住,白无尘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他怀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李玄风立即抓起对方的手腕,指尖触及之处,只觉脉象紊乱不堪。 他急忙渡入一缕真气,那真气在白无尘体内游走,却如同泥牛入海,所过之处尽是断壁残垣。 李玄风的心沉到了谷底——白无尘的奇经八脉尽数断裂,丹田处更是空空如也,这一身苦修多年的武功,竟是真的被彻底废去了。 “白兄!白兄!”李玄风连声呼唤,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 白无尘终于缓缓回过神,费力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李玄风后,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中骤然迸发出浓烈的怨毒。 那怨恨如此深刻,几乎要化作实质。 李玄风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这怨恨从何而来——若非因为他,白无尘又怎会强出头,落得如此下场? 这时,对面传来了因的嗤笑声:“你白衣胜雪,我雪衣无尘...看来你我是天生犯冲。” 了因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僧袍的袖口,语气轻佻,“只可惜...我事先并未准你的棺木。” 他抬眼看向李玄风怀中的白无尘,眼神冰冷:“看来,你这惊鸿照应榜第八的俊杰,死后竟要暴尸荒野了。” 李玄风明显感觉到怀中的白无尘身体剧烈一抖,那双怨毒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了因,沉声道:“你要杀他?可曾想过他的身份?” 了因不屑地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自然清楚。自在门这一代最耀眼的天骄,内定的未来掌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那又如何?” 他轻蔑一笑,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南荒大无相寺,岂是你青冥李氏之流可比?自在门那三位归真境,不是行将就木,便是庸碌之辈。以大欺小?呵呵……” 了因的笑声在府邸中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他自在门的招牌,便不用留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白无尘身上,冰冷如霜:“至于他...我二人公平交手,他既败了,生死便由不得他。” 说到这里,了因突然环顾四周,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在这里奉劝各位一句,要想活得久一点,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不然——” “就可能如他一般——客!死!他!乡!” 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了因再次望向白无尘,幽幽道:“知道我为何此行穿黑衣吗?” 他轻轻抚过自己的僧袍,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因为黑衣...染血不用换。” 最后一个“换”字,了因骤然加重语气,声音中仿佛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 在场众人只觉得脑海中如同被细针狠狠刺入,齐齐闷哼一声,不少人更是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还未等这阵刺痛有所缓解,就听到李玄风惊惶的叫喊声响起:“白兄!白兄!” 众人强忍着不适抬眼望去,却见刚才虽然气息萎靡但尚无性命之忧的白无尘,此刻竟七窍流血,那双原本怨毒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浓浓的不甘凝固在瞳孔之中。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李玄风怀中,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很显然,白无尘的惨死与了因最后说出的那个字有着直接关联。 可越是明白这一点,他们心中就越是惊骇——这究竟是什么诡异手段?仅凭一个字就能取人性命,而且死的还是地榜上排名第二十的天骄! 李玄风颤抖着手探向白无尘的鼻息,确认对方已经气绝身亡。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你竟然真的杀了他!” 了因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僧袍,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急,你马上就去陪他。”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不对,应该是你们一家人都要去陪他。”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李玄风的母亲在后面发出凄厉的尖叫:“这里是青冥!我们是青冥李氏!你敢杀我们?!” “愚妇。” 了因闻言轻轻摇头,随即双手背负,踏前一步。 “陈震。”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关门。” “一个不留。” 了因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冰冷刺骨。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李氏族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所过之处,众人无不遍体生寒。 “今日杀的便是你李氏的人。”了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杀意:“我看看你们谁拦得住我!” 话音刚落,围观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迅速与李氏众人拉开距离,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波及。 毕竟,这位横空出世不到两年便杀入地榜二十的天骄,岂是他们能够招惹的? 众人心中此时唯有一个念头:今日这喜宴,怕是要化作一场血宴了。 然而,就在陈震听到了因的话,想要迈步关门之际,一股难以抗拒的磅礴威压骤然降临。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重若万钧山岳,瞬间将他全身筋骨锁住。 陈震满眼惊慌,发现自己竟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更可怕的是,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能保持着惊恐的表情,直勾勾地望向了因,眼神中充满了求救的意味。 了因当即察觉异状,原本平和的面容陡然转厉。 他身上黑色僧袍无风自扬,猎猎翻飞如墨云翻滚。 眉心那点朱砂痣倏然灼亮,似一滴心头血在额间燃烧。 与此同时,滔天气势自他周身迸发,如实质的怒涛向四周奔涌,逼得本已退避的宾客们踉跄再退。 “何方高手,现身一见!” 了因沉声断喝,声浪中灌注的精纯内力震得庭院古树簌簌落叶。 他双目如电,穿透重重屋宇廊庑,越过假山曲水,最终牢牢锁死在李氏府邸后院某处飞檐之上。 第20章 归真现 众人闻言大惊,齐刷刷顺着了因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后院飞檐上空空如也,连一丝人影都未曾发现。 可越是如此,众人心中越是惊骇——能让眼前这位大无相寺佛子都如此戒备,来者修为该是何等恐怖?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每个人心底响起,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传来:“一个不留?你这和尚年纪不大,杀心倒是不小。” 这声音不似寻常人开口说话,没有经过耳膜,却清晰无比地在每个人识海中回荡。 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沧桑,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刹那,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颈,那风轻柔得如同情人指尖的抚摸,却让在场所有高手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刀锋划过咽喉。 下一刻,一个身影已悄然立在庭院中央,与了因遥遥相对,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只是众人方才没有看见。 这人身形挺拔,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却不见半分老态。 他穿着一袭淡紫色长袍,袍袖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柄古朴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七颗星辰般的宝石。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气息圆融无漏,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 “这、这是...”一位站在前排的宾客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着低语:“气息无漏,返璞归真...这是归真境!”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开,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归真境! 放眼整个五地江湖,上三境强者已是凤毛麟角,大多坐镇宗门深处,闭关隐世。 而归真境,便是真正屹立于江湖之巅的存在,堪称当世行走的巅峰战力。 众人这才警觉,难怪了因如临大敌,原来面对的竟是这般超然物世的人物。 与了因全身戒备、气势勃发的状态截然不同,老者神情淡然,负手而立,连腰间的弯刀都不曾动过分毫。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了因,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事,全然没有将这位刚刚震慑全场的年轻高手放在眼里。 “是李氏的四祖!”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老者的身份,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青冥李氏四大太上长老中排名第四的李玄瑾!他已有30年未履江湖了!”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年长的武者都变了脸色。 李玄瑾这个名字,在五十年前的江湖中可谓如雷贯耳。 当年他手握紫极弯月刀,以李氏绝学“青冥九斩”,一人一刀硬生生杀入地榜前十,锋芒所向,无人能挡。 之后更是破关无漏,直登归真之境,成就一代传奇。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位四祖在归真之后,竟曾公然挑战过位列天榜的绝顶高手。 虽最终以一招之差惜败,却虽败犹荣,从此隐退江湖,再无声息传出。 三十载光阴流转,他的传说虽渐被尘封,却从未被真正遗忘。 李氏众人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面露狂喜之色,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李承远率先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青冥支脉族长李承远,拜见四祖!” 他身后的李氏子弟齐刷刷跪倒一片,个个神情肃穆,眼中满是崇敬与狂热。 一位须发花白的李氏长老更是老泪纵横,颤声道:“四祖...您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然而,面对族人的殷切问候,李玄瑾却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了因身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弯刀刀柄,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夫多年未履江湖,倒是不知南荒大无相寺,何时出了你这般了得的人物。”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说话间,李氏众人已悄然退至他身后,个个挺直腰板,先前被了因压制的颓势一扫而空。 几位年轻子弟更是难掩兴奋之色,低声交谈着: “四祖亲至,看这和尚还如何嚣张!” “三十年前四祖便已是归真境,这和尚不过是无漏...” 李玄瑾虽未回头,却仿佛对身后动静了如指掌,轻轻“嗯”了一声,那些窃窃私语立刻戛然而止。 “阿弥陀佛。”了因沉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山雨欲来的凝重:“如此说来,前辈是执意要蹚这浑水了!” 说话间他周身气机陡然攀升,眉间那点朱砂痣殷红如血,仿佛下一刻就要沁出肌肤。 黑色僧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间竟隐隐传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话一出,不仅四周围观的江湖人倒吸凉气,就连李氏子弟也都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在这位三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归真境强者面前,这年轻僧人竟仍敢如此锋芒毕露。 李玄瑾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心中暗叹,不愧是自南荒大无相寺走出来的佛子,这般心性气度,确实非同凡响。 寻常无漏境修士,纵使师门再显赫,直面归真境威压时,也难免心神摇曳。 便是青冥李氏年轻一辈中,能在这等威势下保持如此风骨的,恐怕也…… 思绪微顿,他忽然想起那个远在通州的侄儿,若说族中还有谁能与这般气魄相较,或许唯有青云那孩子了。 想到这里,他瞳孔再度凝聚,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仿佛要将了因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有胆就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李玄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压。 说话间,他拇指轻轻抵在刀柄上,看似随意地微微一推。 “铮——” 一声清越刀鸣,如凤唳九霄。 腰间弯刀仅出三寸,寒光乍泄间,凝练如实质的刀气以他为中心轰然迸发,如冰河决堤,却又诡异地收敛成一线,贴着地面无声掠过。 尘土不扬,草叶不惊,青石板上却凭空多出一道深达数寸的斩痕,笔直如尺规所画,边缘光滑如镜。 前排几名江湖人忽觉面颊刺痛,伸手触去,指尖竟染上一缕殷红——刀气无形,却已在他们浑然未觉间,留下细如发丝的血痕。 众人相顾失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透天灵盖。 这等修为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刀未全出,已有此等威势,若是全力出手,又该是何等惊天动地? 第21章 让大无相寺亲自来领人 李氏众人此刻个个面露讥讽之色,看向因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庭院内其他江湖中人也齐齐将目光聚焦在了因身上,屏息凝神,想要看这位南荒佛子如何应对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而周身被气机压制得无法动弹的陈震,虽然口不能言,但还是紧紧盯着了因, 只是当他听到对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时,心中不由得一紧。 若不是此刻身不由己,他真想闭上眼睛——这和尚,未免太过刚硬了! “今日我杀的就是你李氏的人,”了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你又能如何?” 这话一出,庭院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几乎所有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疯话。 谁也没想到,在这位归真境强者面前,了因竟敢如此挑衅。 李玄瑾的眼神陡然锐利了一瞬,那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又深藏不见。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声音一次比一次低沉,一次比一次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了因,缓缓道:“你出身南荒佛门圣地,又是佛子之尊,少年意气,自然该有几分狂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漠:“可……” “这狂妄,不该是愚蠢。” 说话间,他手指未动,腰间弯刀却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一点点自行出鞘。 刀身与刀鞘摩擦,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一股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随之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 众人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袭来,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刀锋正抵在喉咙上,只要稍一动弹就会血溅当场。 了因却恍若未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竟对着李玄瑾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怎么,前辈莫非是想以大欺小不成?” “你倒是伶牙俐齿!”李玄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今日是你主动上门前来挑衅,我此刻拿下了你,便是维护家族尊严,事后也无人会说半句闲话。” 了因目光依旧落在了那依旧在一点点无声出鞘的弯刀上,刀身映着天光,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眯了眯眼,声音清晰地传遍庭院:“是非曲直,可不是你李氏一家说了算的。今日之事,缘起为何,在场诸位江湖朋友心中自有公断。你李氏若对我不满,自可派出同辈天骄与我对战,无论是李青云,或是你族中其他俊杰,我了因一并接下!我若输了,便是当场败亡,也绝无半句怨言。但——” 他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电直射李玄瑾:“但你若不顾身份,对我出手,便是坏了这江湖上千百年来不成文的规矩!你青冥李氏,纵为千年世家,怕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 “而我南荒佛门——”了因声如洪钟,字字铿锵:“绝非任人欺凌之辈!!!” 李玄瑾眼神古井无波,似乎丝毫未被了因的话语动摇,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淡漠:“我心意如刀,既已决断,便无忧无扰,不受外物羁绊,今日既然决定要拿下你,便是你口绽莲花,搬出天大的道理,也是无用。” 他微微一顿,那弯刀已然出鞘过半,森寒的刀气让庭院中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一些功力稍弱者已然开始瑟瑟发抖。 李玄瑾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小和尚,你既入江湖,老夫便教你一个道理。在这江湖上闯荡,万千机变,无穷道理,最终讲究的,唯有‘实力’二字。” “实力强,你便是规矩!你的话,便是道理!你所行之处,众生俯首,无人敢置喙半句!反之,实力不济,任你背景滔天,口灿莲花,也是不堪一击。今日,我便让你亲身感受一番,何为…硬道理!” 话音落下,李玄瑾陡然迈出一步,那弯刀应声再出三寸,刀锋上流转的寒芒几乎要刺痛众人的眼睛。 他目光冰冷地锁定了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待我拿下你,自会传讯南荒大无相寺,让他们亲自前来领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杀机暴涨,李玄瑾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就要雷霆出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我大无相寺领人?你李氏也配!!!” 一个洪亮至极,仿佛蕴含着金刚怒意般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砸落在庭院之中! 声浪过处,如同实质,靠近庭门的几张梨木桌案应声迸裂,碗碟“噼啪”炸作齑粉,更有两张木桌“咔嚓”断为两截。 满地木屑纷扬间,整座庭院青砖竟随之震颤,梁间尘埃簌簌而落。 “佛门狮吼功!”李玄瑾脸色微变,低声喝道,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府邸正门方向。 几乎在他目光转过去的同时,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碎片向内激射! 木屑纷扬如雨,一道明黄身影在烟尘中巍然显现。 那大和尚身披金线织就的袈裟,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刚毅,周身气度宛若山岳凝形。 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吼,正是从此人喉间迸发。 李玄瑾眸光骤凝,只觉对方气息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当即沉声相询。 “不知大师是南荒大无相寺,哪一院的首座?” 那大和尚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冷哼一声,一步向前踏出。 这一步看似寻常,落地的瞬间却仿佛有万钧之重,整个庭院的地面微微一震。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的威压如决堤洪流席卷而出,直逼李玄瑾而去。 李玄瑾脸色再变,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作用在自己腰间的弯刀之上,那原本已经出鞘大半,寒芒乍现的利刃竟发出不甘的铮鸣,硬生生被逼回鞘中三寸! 直到此时,那大和尚才声若洪钟,字字清晰地开口,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阿弥陀佛!本座,法号空庭!” “竟是大无相寺戒律院首座,空庭大师!” “空庭首座?!他伤势痊愈了?” “大无相寺此刻征战南荒征,竟还能分出一院首座为佛子护道!” 李玄瑾瞳孔骤然收缩,面上冰霜稍敛,眼缝间却凝起更深的忌惮。 他朝着空庭和尚的方向微微欠身,语气虽缓,脊背却仍如孤松般挺直:“原来是空庭首座亲临,李玄瑾,见过大师。” 然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那柄被压回三寸的弯刀,仿佛不甘蛰伏,刀身轻颤之间,竟又顽强地自刀鞘中缓缓再度拔出了一寸! 第22章 空庭强压 空庭和尚浓眉一轩,鼻腔中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冷哼。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他右脚再次抬起,向前稳稳踏出第二步! “咚!” 这一步落地,声响竟似擂动巨鼓,庭院青砖地面以他足尖为中心,肉眼可见地荡开一圈细微的尘浪。 “嗡——!” 李玄瑾腰间那柄弯刀发出一声更加不甘的铮鸣!刀身剧烈震颤,那刚刚顽强拔出的一寸寒芒,在这沛然莫御的巨力压迫下,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硬生生、一寸一寸地被压回了刀鞘之内!甚至比之前还要深入半分! 李玄瑾面色不变,但其脚下那双云纹厚底官靴的鞋底边缘,竟微微陷入了坚硬的青砖之中,细密的裂纹以他双脚为中心悄然蔓延。 了因看得分明,对方身形肉眼可见地一晃,恍若背负无形山岳。 “这就是空庭首座的真正实力吗?” 正当了因心神震动之际,李玄瑾忽的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仿佛要将周遭空气尽数纳入肺腑,周身陡然迸发出刺骨寒意! “锵——!” 又是一声清越的刀鸣,刀柄上镶嵌的宝石骤然亮起微光。 刀身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颤抖着,挣扎着,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再次……一寸一寸地,从刀鞘中重新探出了那抹冰寒的锋芒! 这一寸,出得比之前更加艰难,也更加坚定! 空庭和尚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冷意,他鼻翼微张,胸腔微微起伏,那身明黄袈裟无风自动。 “咯……咯啦……” 李玄瑾脚下的青砖,裂纹进一步扩大。 “咚!” 又是一步踏出。 李玄瑾闷哼一声,腰间的弯刀“锵”地一声,竟又被压回半寸! “好……好强!这便是自南荒佛门圣地走出来的首座吗?”旁观者望着空庭身影,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空庭和尚面色沉静如古井,第三步落下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他左足便已再度提起。 这一次,动作似乎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咚——!” 第四步踏落,声音不似前几步那般爆裂,反而沉闷异常,仿佛踩踏的不是青砖,而是蒙皮的巨鼓。 一股更加磅礴厚重的气机轰然压下,李玄瑾周身气势猛地一滞,腰间弯刀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哀鸣,那刚刚重新探出的寒芒,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毫不留情地推搡而回! “锵啷”一声脆响,刀身竟被硬生生压回两寸有余,露出的刀锋仅剩四寸不到! 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额角似有青筋隐现。 没有丝毫凝滞,空庭的第五步已悍然踏落。 “咚——!!!” 这一声,比先前更加沉浑霸道!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刹那,整座庭院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青砖地面传来清晰的震感。 以他落足之处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尘浪轰然炸开,贴着地面向四周席卷。 施加在李玄瑾身上的压力陡然倍增,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了铜浇铁铸的囚笼,从四面八方向他疯狂挤压。那柄弯刀剧烈震颤,发出连绵不绝的“嗡嗡”哀鸣,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光华急剧黯淡,几近熄灭。 在沛然莫御的巨力碾压下,刀身发出“嘎吱……”的刺耳摩擦声,令人齿冷。寒芒竟被硬生生再度压回一寸半! 此刻,森然刀锋露于鞘外的部分,已不足三寸! 李玄瑾的脸色终于彻底沉凝如铁,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狂猛之势奔腾流转,试图与之抗衡。 然而在恐怖压力之下,他脚下的青砖裂纹已然连成一片,细微的石粉簌簌而起。 最后,空庭和尚右足抬起,稳稳踏出了第六步。 “咚——!!!” 这一步踏落,声若古刹洪钟骤然敲响,震得整座庭院簌簌颤抖,旁观者耳中嗡鸣不绝。 他身形一晃,已然跨越了最后一段距离,巍然立定在了因身侧。 也就在他落步定身的刹那,那股笼罩全场的恐怖压力达到了顶峰,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坠下! “铿——!”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李玄瑾腰间的弯刀猛地向下一沉,那仅存的两寸多寒芒,在这最终的重压下,几乎完全被摁回了刀鞘之内! 最终,只有一丝极细、极微弱的锋刃边缘,还顽强地停留在鞘口之外,若不细看,几乎与全然归鞘无异! 李玄瑾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他缓缓抬眸,看向静立不动的空庭,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心中亦是波澜骤起。 他自问天资不凡,自闯荡江湖之始,刀下不知败过多少所谓同辈天骄,方能挣得如今名号。 而眼前这人,出身佛门,直至归真境后方才入世行走,江湖上鲜有与人争锋的事迹流传。 可以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没有实打实的战绩佐证,难免令人暗忖是否盛名虚浮。 可方才李玄瑾亲身领教,才知对方竟强横至此! “果然…”李玄瑾指节微微发白,心头凛然:“能在那高手如云的佛门圣地稳坐一院首座之位,又岂会是依靠虚名之辈?” 此刻,李家众人脸上再不见方才的得意神色,个个面如土色,仿佛被狂风骤雨摧折过的残荷。 纵使他们修为尚浅,未能完全领会方才那番气机交锋的精妙,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自家的太上长老在方才的较量中,明显被人强压了一头——不,何止是一头,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 虽说若真正放手一搏、生死相向,两人谁胜谁负还犹未可知。 但这位大无相寺戒律院首座仅仅凭借几步踏落、几声震响,就展现出如此恐怖的威势,任谁都看得出这绝非善茬。 果然,下一刻,但见这位自南荒佛门圣地走出的首座双目圆睁,两道目光宛若实质的闪电破空而出,直刺李玄瑾: “本座现在就站在这里,你有胆就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23章 佛子,不可辱! 李玄瑾面色骤然阴沉如冰,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锁定在空庭身上。 场中众人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这短短一句话翻来覆去,最终竟是以如此霸道的方式压回了李氏头上。 人群中,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轻轻摇着团扇,目光在空庭和了因之间来回移动。 不禁暗忖:果然都是从南荒大无相寺出来的,行事作风简直是一脉相承。 这时不知谁在人群中,低语一声。 “今日算是开了眼界。都说西漠大雷音寺行事最为霸道,没想到这南荒大无相寺也不遑多让。”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不少人赞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玄瑾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毕竟,无论是空庭首座还是李玄瑾都是双方势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两人此刻的对峙甚至会牵动到两大势力间的微妙平衡。 李玄瑾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环视四周,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终目光定格在空庭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 他深知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被视为李氏家族的态度。 若就此退让,李氏在江湖上的威望必将受损;可若强硬以对,又恐引发两大势力正面冲突。 他眼角余光扫过了因,却见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颇有些有恃无恐的样子。 “好一个大无相寺。好一个南荒佛门圣地!”李玄瑾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看来空庭首座这是要以势压人了?” 空庭冷哼一声,声如寒钟:“何为以势压人?本座不过是将施主方才的所作所为,原样奉还罢了。” “若方才站出来的是你李氏天骄,本座出手便是坏了我大无相寺的名声。但你出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呵呵,本座压你,又待如何?”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众人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有人暗自思忖:难道今日真要亲眼目睹两大势力决裂的场景? 但转念一想,此刻站在场中的可是南荒大无相寺戒律院首座,执掌寺规的狠角色。 纵使李玄瑾在青冥李氏地位尊崇,修为已臻归真,怕也不敢轻易与这位佛门高僧撕破脸面? 几位见多识广的老辈武者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李玄瑾就算胆子再大,修为再高,也绝不敢当真得罪大无相寺。 青冥李氏在江湖中虽算得上一方豪强,可与大无相寺这等绵延千年的佛门圣地相比,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 且不说宗门武学传承的差距,单是归真境顶尖强者的数量,大无相寺便是李氏的两倍之多。 更不必提寺中明面上还站着一位上三境的巨擘,那可是能够翻江倒海、移山填星的恐怖存在。 这等深厚底蕴,岂是区区一个青冥李氏可以比拟的? 果然,李玄瑾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纵然他乃是归真镜强者,可面对大无相寺这等佛门巨擘,也不得不认清天堑般的差距。 然而即便此刻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可身为归真镜强者,李玄瑾依旧有独属于他的骄傲。 在众人注视下,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收拢,稳稳按在腰间那柄铭刻岁月痕迹的弯刀之上。 “空庭首座。”李玄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江湖儿女,终究要以手中兵刃论是非。既然阁下执意相逼,便请品鉴我李氏世代相传的青冥九斩。” 他话音未落,腰间弯刀已微微震颤,一股凌厉刀意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场中修为稍弱者皆感到肌肤刺痛,仿佛有无形刀锋掠过。 空庭闻言冷哼一声,僧袍无风自动:“求之不得。” 他忽然转头望向了因,目光在那一袭黑色僧袍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但随即舒展开来。 空庭的声音带着几分告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了因,你需谨记,纵使身在红尘,你依然是佛门弟子。切记莫要杀孽过重,以免堕入魔道。” 了因正要开口,空庭却已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但你更要记住,你是我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 他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我大无相寺立寺千年,佛子,绝不可辱! 了因闻言,与空庭对视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照着首座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即,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对面的李玄瑾,扫过那些或惊惧、或愤懑、或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李氏族人,最后掠过周围那些神情各异、屏息凝神的宾客,又回到空庭身上。 他双手合十,躬身施礼,黑色僧袍随风轻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明白。” 空庭微微颔首,对了因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旋即不再多看旁人,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射李玄瑾:“来吧,天外一战!” 李玄瑾面色沉凝如水,未发一言,目光在族人身上疾掠而过,却在扫过李玄风时,有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下一刻,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空庭首座和李玄瑾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又好似阳光下的泡沫,微微扭曲闪烁了一下,便眨眼间消散在原地,没有激起半点风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以至于在场所有人都未看清他们究竟是如何离开的,仿佛他们从未站在那里一般。 即便以了因如今修为,于那电光石火间,亦只能勉强捕捉到两道残影模糊一闪,感应到两股浩瀚气息以超越感知的速度冲天而起、远遁苍穹。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陈震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站在不远处,那声音惊醒了陷入沉思的了因。 他这才彻底抬起眼,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离,如同冰冷的刀锋,一一扫过面前那些神色各异的李家人。 他的视线掠过李玄瑾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那些面带惶恐的李氏长老。 最终,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面色惨白的李玄风身上。 第24章 云栖寺 冬月初九,昨夜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将整座皇城染成银白。 城南一家老字号酒楼里,炭火烧得正旺,酒客们围坐在铜锅旁,热气蒸腾中推杯换盏。 几杯烈酒下肚,很快驱散了寒意。 一个粗壮汉子被酒劲烘得满脸通红,索性解开厚厚棉衣的领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他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狗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同桌人说道:“那南荒大无相寺来的佛子也太狠了,大婚之日直接抬棺杀入青冥县,好家伙,那阵仗...” 他说着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感慨:“如今这青冥李氏,可真是颜面扫地喽!” 铜锅里翻滚着浓白的汤汁,香气四溢,却掩不住众人闻言后骤然升起的兴致。 邻桌的客人也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着这近日来江湖上最轰动的话题。 这时,楼上栏杆旁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人闻言放下酒杯朗声道:“江湖生存,靠的从来不是意气之争。青冥李氏看似此番声名受损,但只要李氏四位归真境强者皆在,那便依旧是江湖上一顶一的势力。” 他目光扫过楼下众人,见大家都安静下来聆听,便继续道:“试问,难道还有哪个昏了头的,敢当着李氏族人的面嘲笑他们不成?” 楼下一个负剑之人点头附和:“这倒是...他们对上的可是南荒佛门圣地大无相寺,输给这样的对手,确实不冤。” 这时有人插话道:“听闻当日大无相寺那位空庭首座与李玄瑾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最后竟是平手?” 这时,角落里一个原本趴着的人忽然动了动,缓缓直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仿佛刚从醉梦中苏醒。 他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平手?是那李玄瑾败了。” 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是个身穿单薄汗衫的老者,衣衫上还沾着些许泥渍,看上去十分邋遢。 在这寒冬腊月里,人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唯独他只穿着一件汗衫,却浑然不觉寒冷,脸上连一丝寒意都没有。 酒楼内顿时一片寂静,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 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都已明白,这老者绝非等闲之辈。 能在如此严寒中只穿单衣而面不改色,定然是内功深厚的高手。 楼上的青衫中年人眉头微皱,仔细打量着老者,心中满是疑惑。 那一战的结果极为隐秘,就连他这样的消息灵通之人都无从得知,这邋遢老者又如何会知道?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目光忽然落在老者身后那个不起眼的药篓上,顿时惊觉——居然是他! 老者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两人交手虽不到半个时辰,但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那空庭和尚的袈裟被斩落一角,但李玄瑾落地时,连刀都几乎握不稳,所以……” 他顿了顿,将一粒花生米抛入口中,淡淡道:“是那李玄瑾败了。” 似乎是见老者是个好相与的,又或是压制不住好奇。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既然归真境强者交手动辄声势浩大,为何那日天穹之上未见异象?按理说,这等层次的对决,该当惊天动地才是。” 老者瞥了那人一眼,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这才淡淡道:“你当九天之上是什么地方?那里罡风暗流肆虐,凶险异常。未入归真境者贸然上去,顷刻间便会被撕得粉碎。而归真境高手在天外交手,余波大多被那罡风碾碎消散,这才不曾波及下方。” 他顿了顿,见众人仍面带疑惑,便又补充道:“那空庭和尚和李玄瑾虽然也是归真境,但还没强大到能突破九天罡风的程度。他们的交手余波,十有八九都被罡风层给碾碎了。”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 这时,楼上的青衫中年人忽然开口:“这位前辈所言不虚。其实当日,在下恰在皇城之中。” 他顿了顿,解释道:“虽未见天现异象,却也惊动了不少绝顶高手。四大世家的归真境强者纷纷现身,大周宗人府内数道强横气息冲天而起,就连巡天司那位副司主,似乎也亲临天外察看。” 老者闻言抬头,当看到那青衫人之时,竟眉头微皱,随即转头对掌柜的扬声道:“记在他账上。” 说罢竟对青衫人说了句“晦气”,随即起身提起身后的药篓,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青衫人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盏边缘。 他凝视着尚在晃动的门扉,眉间沟壑愈深,忽然从怀中掷出一锭雪花银:“不用找了。” 衣袂翻飞间已追出门外,只余满堂酒客面面相觑。 满堂酒客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小声问道:“可有人认得他们?” 众人交头接耳,问了一大圈,却无一人识得这两人的来历。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两人绝非寻常江湖中人,尤其是那单衣老者。 伴随着短暂的沉寂过后,酒楼内再次喧闹起来。有人压低声音道:“那了因和尚真是佛门出身?听说宋家女儿前脚刚被送走,他后脚就把人家父母给捆了,直接装进了棺木里。” 旁边一个酒客凑过来插话:“我听当时参加喜宴的人说,宋凝之的父母似乎与了因的挚友身死有关。” 另一人啧啧摇头:“六个棺木,一个没空,当真是狠辣。” “说狠辣倒是有些过了,那位佛子一路西来所杀之人,不是牵扯其中的,便是想要阻拦的,那宋凝之可是有两个弟弟,不都活的好好的?” 旁边一个酒客点头附和:“正是此理。报仇时能守住本心,不牵扯无辜之人,这般克制已是江湖上少有人能做到的事了。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杀红了眼。” 另一人接口道:“不过那李玄风临死之前可是说了,那位地榜十三的李青云会替他报仇。李青云如今正在通州,等他归来,怕是少不了一场龙争虎斗。” 一个书生模样的酒客摇头晃脑道:“何止李青云?四大世家同气连枝,这段时日,怕是会有不少世家天骄前去云栖寺挑战。我听说王家的王破军、赵家的赵无涯,都已经放出话来,要会一会这位佛子。” 有人好奇问道:“那位佛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一个消息灵通的酒客压低声音道:“就在皇城西南的云栖寺内挂单。据说每日都有不少武林人士前去窥探,但云栖寺闭门谢客,寻常人连山门都进不去。” 第25章 不放肆怎可称天骄 皇城南云栖寺内,庭院中的积雪早已被僧人们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数百名僧人盘膝静坐在庭院中,对着中央一座禅房齐声诵念《金刚经》。 这些僧人中既有须发皆白的老僧,也有面容稚嫩的小沙弥,从寺中住持到各院长老,再到普通弟子,无一缺席。 他们个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却依然强打精神,一遍又一遍地诵经不止。 禅房内,空庭首座手持佛珠,他双目微阖,嘴唇轻动,领经声苍劲如古松,与窗外数百僧众的诵经声交织成网,在禅房内回荡。 床榻之上,了因盘膝静坐。他双目微阖,指尖轻轻捻动腕间佛珠,唇齿间无声地跟随着众人的诵念。 眉宇间虽还带着几分无奈,但相较于前几日的躁动不安,此刻终是平和了不少。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传来僧人体力不支倒地的声响。 空庭首座的诵经声微微一顿,终是缓缓睁开双眼,诵经声戛然而止。 随着他的停止,门外的诵经声也如退潮般渐渐低了下去。 恰在此时,了因缓缓睁开双眼,恰与空庭首座的目光撞个正着。 “都散去吧。” 随着空庭首座的声音在禅房内响起,窗外随即传来一阵悉索声响,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与衣料摩擦声,众僧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离去。 待庭院重归寂静,空庭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因身上,声音低沉:“当初释迦寺传回信件之时,老衲还未曾放在心上。如今众僧诵经三天三夜,才堪堪压下你心底戾气。” 他手中佛珠倏然停顿,“你可知,这已是走火入魔之兆?” 了因指尖的佛珠微微一顿,平静答道:“首座不必担心,弟子自有化解之法。” “化解?”空庭忽然冷笑,禅房内烛火随之摇曳,“若当真这般容易,天下佛寺又何必设立证道院?历代高僧又怎会因心魔缠身而功亏一篑?” 了因垂首不语。他虽面上从容,心底却泛起隐忧。 这段时间,随着那魔门武学日日精进,他愈发察觉其中诡异。 寻常武学修炼带来的戾气如无根之水,尽可磨灭,甚至停止修炼便不会增多。 但这魔门武学修炼出的戾气,却好似入肉生根,纵是一时磨灭,转眼又如野草般疯长,属实令人担忧。 “你如今修炼到了何种境界?”空庭突然发问。 了因轻抚腕间佛珠,感受着体内那些被封闭的窍穴:“三百六十处窍穴...已封闭二百五十处。” “多少?”空庭猛地瞪大双眼,手中佛珠“啪”地一声绷紧,竟是被这回答惊出一身冷汗。 “你再说一遍?” 了因平静地重复:“二百五十处。” “你、你这才突破无漏境多久?”空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看着空庭首座罕见的失态,了因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深知这般进境确实骇人听闻——寻常武者踏入无漏境后,封闭窍穴如逆水行舟,十年光阴能封闭三百处已是难得。 即便换成那些被誉为天骄的弟子,也要耗费两三年光景。 而自己这般骇人听闻的进境,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位高僧为之色变。 此时空庭豁然起身,急促地在禅房内踱步:“寺内那些佛子为何不敢轻易出世?就是怕进境太快,戾气反噬心神。老衲原以为你佛法精深,足以在外行走时压制心魔,可如今...”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住了因:“不行,我们必须即刻动身回大无相寺!” 了因也是无奈,他身负的明明是佛门系统,却不知为何对那魔门功法有着超乎寻常的契合。 特别是自得知李修远之事后,心中戾气便如野火燎原,难以自制。 封闭窍穴对他而言竟如同饮水般轻松,尤其是当日掌毙李玄风等人时,心中畅快,念头通达,竟在短短一日间连续封闭了二十几处窍穴。 这等骇人听闻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更遑论旁人了。 他甚至一度怀疑,莫非自己真是天选的魔道之子? 不过也幸亏进境如此之快,反倒让空庭首座未曾怀疑他修炼了魔功。 而面对空庭归寺的提议,了因缓缓摇头:“首座,弟子现在还不能离开,还需要等一人。” 空庭闻言眉头紧锁:“你是说那李青云?” 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这倒是个问题。那李玄瑾临走前放下狠话,说此事不算完。你若是此刻离开,倒显得我们大无相寺软弱了。” 说到这里,空庭望向了因,目光凝重:”那李青云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挑战地榜十二位,必有所恃,且不论他最终能否取胜,你当真确信自己能胜过他?” 了因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拨动佛珠:“贫僧所等之人并非李青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而是一个......” 他轻叹一声,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故人。” 空庭正要追问,了因却已收回目光,语气坚决:“贫僧在此等候,只在等那人来,只为求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得到答案,贫僧便会起身前往通州,而不是在这里空等李青云归来。” “故人?答案?”空庭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微蹙。 他仔细端详着了因的神情,见他面色明暗交错,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转而问道:“若是那人不来,或者你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呢?就这么一直等下去?” 了因此时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桌前。 他提起茶壶,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禅房内格外清晰。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贫僧可不会这么干等下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渐锐:“人家都说中州四大世家同气连枝,如今李氏受挫,另外三家岂会坐视?贫僧听闻,以有世家中人放出豪言,要一雪李氏之耻。既然如此,索性不必等他们寻来,贫僧便一一登门拜访。”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正好见识见识,这些世家所谓的天骄,究竟有何等底气。也让贫僧试试,这双手掌,能否压得他们——尽折腰!” 空庭深深凝视,目光如潭:“你倒是狂妄。” “不轻狂怎敢言年少?不放肆怎可称天骄?”了因朗声笑道。 “东极江湖匆匆一瞥,终究少了些滋味。既入中州,若不会尽群英,岂非辜负了这一身苦修。” 说到这里,他转身对着空庭合十行礼:“只可惜,要劳烦首座为贫僧护道了。” 空庭摇头叹息,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你既然有如此心气,本座自当成全。只是......” 他语气转为凝重:“中州不比南荒,这里豪杰遍地。大周皇室底蕴深厚,天骄辈出;上虚道宗传承千年,门下弟子个个惊才绝艳;论剑宗更是剑道圣地,据说这一代出了几个妖孽般的人物。我怕你...” “如此,更当一会!”了因骤然打断,眸中炽焰灼灼:“东极中州,天骄辈出,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他负手临窗,远眺山河:“这一程中州之行,纵不能压服群雄,也要让那五地的天骄见贫僧时——锋芒尽敛,退避三舍!” 第26章 贫僧并非嗜杀之人 云栖寺外古木参天,积雪压弯虬枝,缭绕的云雾间隐约可见数道身影藏于树影之下。 一个身着灰衣的探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七日了吧?这位佛子竟然毫无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会不会是之前受伤了?” 旁边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轻轻摇头:“今日才第六日。” 他伸手扶了扶斗笠边缘,目光始终不离寺门:“那白无尘虽已毙命,终究是地榜二十的高手。拼死一击让那了因和尚负伤,也并非不可能。” 另一侧靠在树下的瘦高个忽然插话:“听说自在门在得知白无尘死讯后已遣高手前来,怕是这两日就要到了。” 他话音稍顿,又疑惑道:“说来也怪,为何那四大世家至今没有派高手前来?亏他们这些时日里......” 话未说完,便被身侧同伴猛地扯住衣袖。 瘦高个猛然惊醒,慌忙望向对面古树——几个锦袍汉子正冷眼睨来,目光如淬寒刃。 他心中暗暗叫苦,四大世家或许不被寺中那位放在眼里,但在他们面前却是庞然大物。 眼见那几人已经起身向这边走来,瘦高个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暗骂自己怎么忘了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 就在瘦高个焦急万分,甚至打算跪地求饶之时,云栖寺山门处突然发出嘎吱作响的开门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仿佛惊雷般震动了所有潜伏者的心神。 原本气势汹汹迈步走来的几个锦袍汉子瞬间脸色大变,身形如鬼魅般倒退回古树阴影之下,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刹那间,所有探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缓缓开启的寺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只见厚重的山门缓缓开启,一个身着黑色僧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积雪映照下,那僧袍黑得深沉,与周遭的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出尘,眉宇间带着几分超脱世外的淡然,正是各方势力苦苦蹲守的大无相寺了因佛子。 了因站在山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那眼神看似淡然,却让藏在树影下的探子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划过脖颈。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兵器。 只是下一刻,众人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只因那了因佛子的身影忽然模糊,待他们回过神来,那黑色僧袍已然出现在古树之下,距离最近的探子不过数步之遥。 这一手缩地成寸的功夫,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诸位之中可有四大世家之人?” 清冷的声音在林中回荡,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多探子下意识地望向另一侧的古树——那里正是方才那几个锦袍汉子藏身之处。 了因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缓缓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世家之人难道就高人一等?连监视都要独占一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那棵古树下的几个锦袍汉子更是面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是诸位自行现身,还是需贫僧相请?” 话音未落,那几个锦袍汉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几人相视片刻,终是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迈步而出。 短短数丈距离,却似踏在泥沼深处,每步都带着千钧重负。 望着几人面如死灰的模样,了因唇角微扬:“且宽心,贫僧并非嗜杀之人。” 此言一出,四下暗探无不腹诽——那场血染婚宴的新郎新娘连同双方高堂皆丧于你手,如今竟道不嗜杀? 山门外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却更添几分压抑。 那几个锦袍汉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们看了看了因身上的黑色僧袍,嘴角抽搐着想要挤出一丝笑意,却终究徒劳。 最终还是为首者强自镇定,喉结滚动着开口:“了因大师贵为南荒佛门圣地佛子,自然不会与我等蝼蚁计较。”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了因抬手欲拍对方肩头,这细微动作竟惊得几人齐齐瑟缩。 那领头汉子浑身僵直,连眼珠都凝滞不动。 更有人惊惶间欲取兵刃,却因手软筋麻,“哐当”一声坠地。 那是一柄精致的短剑,落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了因低头看了看雪地上的短剑,又抬眼望向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汉子。 还未开口,那汉子已经"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连叩首:“大师饶命!大师饶命!小的只是一时手滑...” 话音未落,了因手指轻抬,那柄短剑便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掌心。 他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剑身顿时发出清脆的嗡鸣,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了因端详着剑身上流转的寒光,微微颔首:“精钢百炼,倒还算不错的兵器。” 他将短剑随手抛还给那跪地的汉子,目光转向为首之人。 那汉子接住短剑时双手仍在发抖,险些又让兵器掉落。 “帮贫僧办一件事。”了因的声音依然平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办得好,你们可以活,办得不好...” 他顿了顿,唇角忽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贫僧便亲自超度你们。” "扑通"一声,为首那汉子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得身后同伴及时搀扶。 他强撑着站稳,忙不迭地点头:“大师尽管吩咐!小人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了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探子,声音清晰地传遍山林:“你们四大世家中的天骄不是总想见贫僧么?正巧这几日贫僧无事,便想着走上一遭。” 他看向那为首汉子:“倒是要劳烦你带个路了。” 此言一出,林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其他势力的探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见了因并未阻拦,几个胆大的当即施展轻功,头也不回地向着林外掠去。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藏匿在四周的探子便已散去大半。 了因对这一切视若未见,目光始终落在为首那人身上,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样?是你引路带贫僧去四大世家走一遭,还是...” “贫僧引路,送你去西方极乐?” 第27章 苍梧王氏1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先一步传到了云栖寺脚下皇城。 青冥李氏、寒月宋氏、苍梧王氏、天工雷氏——这盘踞皇城多年的中州四大世家,其下依附的诸多小族如众星拱月。 而风陵赵氏近年借与大周皇室联姻之势,已隐隐跻身皇城权力漩涡,颇有问鼎第五世家的气象。 此刻苍梧王氏府邸外,虽无酒楼茶肆可供歇脚,却阻不住江湖人的热切。 附近胡同巷弄、屋顶墙头,随处可见持刀佩剑的武者,俨然将此地当作了观礼台。 “没想到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行事这般强硬,竟主动打上门来。”一个虬髯大汉灌了口酒,啧啧称奇:“莫非真要撕破四大世家的脸面?” “没那么简单,四大世家根深蒂固,青冥李氏有李青云出头,年纪轻轻就高居地榜一十三位,其他世家也同样有天骄坐镇。”有人摇头。 “天骄?”不远处一个抱剑而立的黑衣剑客冷笑:“王家只有一个王破军,却排在地榜三十七位,和地榜二十根本没有可比性。真不知道他平日里叫嚣什么,如今正主找上门来,看他如何收场。” 屋顶上一个老者捋须叹道:“依老朽之见,这位大无相寺佛子怕是要在中州江湖立威啊!” “立威?”有人冷笑:“我中州岂是……” 他话没说完,却见远处街道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现。 顿时有人笑道:“你看,正主来了。” 只见街尾处,黑袍僧人踏尘而来。 有人看着这身影冷笑道:“地榜前十,我中州独占六席,其中三位更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这南荒来的和尚,最后怕是连他们的面都见不着。” “见不见得着尚在两说,只是李青云未归,四大世家的颜面今日怕是保不住了。” 议论声中,了因已至府门前。 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来自大无相寺的佛子身上。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平静似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而苍梧王氏府门前,朱红大门紧闭,石狮默然肃立,竟连个守门仆从都未见,唯有诡异的寂静在空气中流淌。 了因环视四周,将那些或好奇或讥讽的视线一一纳入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声含精纯内力,如洪钟乍响传遍四野: “大无相寺了因,特来拜会苍梧王氏。今日愿以武会友,切磋印证。” 众人被这声音震得耳膜生痛,心中暗惊这和尚内力之雄厚。 转念一想,眼前之人已杀入地榜二十,放眼整个五地江湖也是少有的高手,便又觉得理所应当。 王氏府邸内依旧静得出奇,可围观众人却无半分焦躁,连了因也浑不在意,径直在朱漆大门前阖目而立,宛如入定老僧。 而王氏府邸深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族长王玄端坐主位,手捧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族长!难道就任由这南蛮和尚在门前猖狂?”五长老王厉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戟张,“我苍梧王氏立族数百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王玄眼皮未抬,只淡淡道:“不看着,又能如何?五长老可有把握与地榜二十的高手过过招?” 王厉顿时语塞,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全都噎在喉咙里。 他虽也是无漏境修为,却连地榜门槛都未曾触及,更别说与这等天骄争锋。 想起那青冥李氏的四位长老只是接个棺木就重伤卧床,他若出去,怕是一个照面就要被对方拿下。 七长老王睿捻着胡须沉吟:“可若始终避而不战,恐怕明日皇城就会传遍我王氏怯战的笑话。” “战?拿什么战?”王玄终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莫说族中年轻一辈无人能挡其锋芒。就说老一辈?你们谁愿去试试大无相寺的绝学?”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地榜二十,那甚至是能与各派掌门比肩的存在,他王氏之中,有如此修为者,怕是只有…… 王玄瞥见众人投来的视线,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嗤。 “我王氏并非没有高手,无论是无漏境还是归真境,族中皆有,但……” 王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想都不用想,同辈之中,我王氏确实无人能与之争锋,这一点,我认。正好借此让族中子弟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知耻而后勇。”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王氏还要脸面,做不出以大欺小这等事。纵是让老一辈出手,就算赢了,传出去也是贻笑大方。” 这时,三长老王铭忽然望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大长老,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大长老,不知破军如今修为如何?” 大长老闻言缓缓睁眼:“破军资质确实出众,如今能在老夫九成功力下保持不败。” 王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试探着问道:“若是挑战地榜,能到多少位?” 大长老闻言蹙眉,但沉吟片刻方道:“以他如今的实力,大概能位列二十五位左右。” 王铭闻言,眼中希望更盛,忍不住试探着说:“要不……” “莫要痴心妄想!”大长老突然厉声打断,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地榜排名,一位之差便是天渊之别。差五名应战,与送死何异!” 他环视众人,语气愈发冷峻:“那白无尘,老夫曾亲眼见他出手。自在门底蕴虽不及我王氏,但白无尘的修为做不得假。流风随心七式在他手中如行云流水,招式间已见武学真意。连他都殒命在那和尚手中,可见对方也领悟了武学真意。” “破军如今还在揣摩真意的门槛上徘徊,他若出战,有败无胜!” 第28章 苍梧王氏2 大长老视线扫过,果然看到几个面露不以为然的长老,声音陡然提高:“你们以为地榜排名只是儿戏?老夫今日便告诉你们,地榜之上,每一名之差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他缓缓起身,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势:“地榜前三,每一个排名之间都隔着天堑鸿沟。第四与第五或许差距不大,但与六到十名之间,又隔着一个明显的分水岭。而第十与第十一之间,看似只差一名,实则已是两个境界!” 大长老的声音在议事堂内回荡,带着岁月的沧桑:“同样,二十名到二十一,又是一个巨大的门槛,之后便是五十,一百,二百名;三百名之后,虽然排名之间仍有差距,但比起前面的鸿沟,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目光深远,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峥嵘岁月:“老夫当年闯入地榜二十之后,便不再挑战,甚至刻意避战,直至排名跌出地榜。你们以为这是怯战?” 大长老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非是怯战,而是老夫深知,以老夫当年的修为,能闯入前二十已是侥幸。” 这时,五长老王厉似乎想起了什么,迟疑道:“若是没记错,大长老当年也是领悟了武学真意的吧?” 大长老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错,当年老夫领悟真意之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一枪在手,无人能敌。然而......” 他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强中自有强中手啊。排在老夫前面的,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 说到这里,大长老突然顿住,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提及当年之事。 “其实族长方才所言,尚有未尽之处——与其说是疏漏,不如说是为了顾全诸位那点可怜的自尊。”大长老忽然抬首望向主座,声音如古钟沉鸣。 “我王氏确有高手坐镇不假,但那地榜是何等存在?乃是网罗了五地江湖,囊括了天下无漏境强者的榜单!纵偶有偏颇,也相去不远,那和尚能稳居第二十位,莫说同辈天骄,便是浸淫此境数十年的老一辈,又有几人敢言必胜?” 大长老袍袖无风自动,字字千钧:“老夫当年也曾名列地榜,更在此境困守三十余载,最是明白其中分量。那僧人既能稳居此位,必有其过人之处。老夫不愿妄自菲薄,但若此刻与他对上……莫说取胜,便是全身而退,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堂中顿时一片低哗,几位长老相顾失色,有人忍不住低声驳道: “大长老此言,未免太过抬举那厮……” “抬举?” 大长老骤然冷笑,声如金铁交鸣:“尔等修炼数十载,莫非修得脑子都钝了?真当多活几年便是高人一等?” 他屈指重叩案几,震得茶盏叮当:“年轻与年老之分,在寿数,不在实力!不是活得久,拳头就硬!” 大长老手指门外,目光如电:“你们以为地榜是什么?是儿戏吗?” “你们可知地榜前二十意味着什么?那是整个江湖无漏境中最顶尖的存在!人人皆可独当一面,人人身负惊世绝学。那和尚能以如此年纪跻身其中,岂是等闲之辈?” 他声音陡然一沉,字字诛心: “我等虽顶着前辈名号,可若真动起手来……在他面前,或不过土鸡瓦狗!” 上首的族长见状,轻叹一声,缓缓接过话头: “老夫主张暂避锋芒,非是畏战,而是为我王氏留存最后一丝体面。老一辈不出手,颜面尚在。若出手……却败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届时我王氏数百年声望,必将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了因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再次穿透院墙,在王氏府邸的每一个角落炸响:“贫僧在此静候一炷香之久,偌大王氏竟无一人敢应战。看来这苍梧王氏,也不过如此!”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堂内众人面红耳赤。 三长老须发皆张,猛地一拍桌案,上等紫檀应声裂开一道细纹,茶盏震落在地,碎瓷四溅:“岂有此理!这秃驴欺人太甚!” “祸根全在那青冥李氏!”五长老双目赤红,牙关紧咬:“他们惹下的债,如今倒要我们王氏来承受这般羞辱!” “住口!”族长王玄沉声断喝,声如金铁交鸣。 他面色凝重如铁,目光如电射向门外,仿佛要穿透重重院墙,看清那挑衅的身影。 略一沉吟,他对门外侍立的弟子吩咐道:“去告诉那和尚,就说我王氏天骄正值破境的关键时刻,若他执意要战,便一个月后再来。” 那弟子领命匆匆而去。 堂内顿时有长老面露喜色,七长老更是抚掌而笑:“族长此计高明!一个月后那李青云自该归来,届时让那和尚败在他手下,看他还有何颜面再来叫嚣!” 王玄与大长老目光相接,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苦涩。 大长老冷哼一声,声音如寒冰刺骨:“糊涂!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为我王氏保全最后一丝体面,明眼人谁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你倒在此沾沾自喜?”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方才还眉飞色舞的七长老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 王玄揉了揉紧锁的眉心,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所幸那和尚四家都要一一拜会,我王氏如今丢的脸,他们几家迟早也要尝个遍。” 堂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几位长老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如蚊蚋般窸窣作响,口中不住咒骂着“天杀的秃驴“、“南荒来的野和尚“。 而更多人的目光却紧盯着厅门方向,暗自期盼那管家带回好消息——若那和尚识趣离去,他们也不必在此如坐针毡。 不料仅过片刻,堂外便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族长王玄眉峰微动,心底升起一丝希冀:莫非那和尚当真走了?否则管家王安怎会这般匆忙? 只是事与愿违,管家王安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堂内,连礼都顾不上行,气喘吁吁地道:“禀、禀告族长,大事不好!破军少爷他、他因为受不了那和尚言语挑衅,已经出门应战去了!” “什么?!”族长王玄和大长老几乎同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檀木桌面应声裂开数道细纹。 王玄脸色铁青,厉声喝问:“不是早就警告过他不准去吗?你们是怎么看管的?” 管家王安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小人出门传话时,破军少爷已与那和尚对峙。小人觉得不妥,急忙赶往少爷的院子查看,却见...却见满院仆婢皆被点穴定身,动弹不得!” 王玄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整张桌子顿时四分五裂:“混账!如此紧要关头,你不速来禀报,还去院子里作甚?!” 第29章 苍梧王氏3 管家王安伏在地上,声音急促地解释道:“族长息怒!小人原本确实要立刻禀报,但出门时正巧看到赵氏的赵无涯公子也在场,与破军少爷并肩而立,二位少爷似有联手御敌之意。小人想着若有赵公子相助,局面或许不至于太糟,这才先往院中查探实情……” 这话一出,王玄铁青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他目光转向大长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长老短暂思索后,捋须沉吟:“破军的实力,老夫心中有数。那赵氏的赵无涯虽未入地榜,但去年赵氏大长老曾与老夫提及,此子天赋异禀,真实战力足以跻身地榜前三十。即便稍有夸大,想来也差不了多少。两人联手,倒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从府外传来,震得整个议事堂簌簌作响。 众人只觉脚下地面剧烈震动,案几上的茶盏纷纷倾倒,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 “这是……动起手来了!”有人低呼。 王玄闻言也是眉头紧皱:“怎能在此地动手?” 一位长老快步上前禀报:“族长,定是那和尚过于嚣张,言破军年轻气盛,这才不管不顾直接动手,那孩子向来受不得激将,您也是知道的。” 王玄长叹一声,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也罢,既然都已经动手了,我们再假装不知也是无用。” 他转身面对众长老,声音陡然提高:“诸位长老,随我一同前去,给我王氏的麒麟子助阵!” 说完,他转头望向大长老,交代道:“大长老,若是事有不对,立即出手救人,切记,莫要纠缠!” 大长老微微颔首:“族长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原本笼罩在议事堂内的抑郁气氛一扫而空,众人精神大振,纷纷起身随族长王玄向外走去。 一位身材魁梧的长老更是朗声笑道:“今日定要让那南荒来的秃驴颜面扫地,让他知道我王氏子弟的厉害!” 由于听闻有赵无涯助阵,众长老并未施展轻功赶路,而是步履沉稳地穿过层层院落。 以他们深厚的修为,从后院行至前门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谁也不相信在这短短时间内,王氏倾力培养的麒麟子会轻易败北。 行至半途,府外又传来一声震天巨响,比先前那声更为骇人,连带着四周院墙都微微震颤。 但众人都觉得无漏境强者交手,有这般威势实属正常,反倒更加印证了战况的激烈。 只是越靠近前府,众人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位细心的长老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奇怪,自那两声巨响之后,便再也没有打斗的动静了。” 这话一出,其他长老也纷纷察觉异常,原本轻松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族长王玄与大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王玄沉声道:“情况不对,加快脚步!” 说罢,他率先提速,大长老紧随其后,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掠去。 众长老见状也纷纷运起轻功,一时间衣袂翻飞,脚步声密集如雨。 不过数息之间,众人已来到府门前。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王玄和大长老在门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隔。 只见两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大长老的胡须微微颤动,王玄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一门之隔的外面,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兵器相交的铿锵声,没有真气碰撞的爆鸣声,甚至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两位历经风浪的王氏核心人物心头同时一沉。 就在这时,那道既熟悉又刺耳的嗓音再度破空而来:“不过一墙之隔,诸位难道吝啬到,连现身一见都不肯么?” 这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冷意,精准地刺透厚重的府门,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那秃驴!”一位长老脱口低呼:“他发现我们了!” 族长王玄霍然转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狠狠剐在那长老脸上。 那长老脸色一白,自知失言,慌忙垂下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王玄胸膛剧烈起伏一下,强行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压回心底,从牙缝里挤出一道森冷的命令:“开门!” 吱嘎—— 沉重的府门缓缓开启,映入王氏众人眼帘的,便是那房上街巷内密密麻麻的江湖人,一个身着黑袍的和尚傲立中央,以及......两个跪在地上的人影。 “破军!”一声惊呼骤然响起,正是大长老发出的。 他在大门开启的一瞬间,就看到了那个背对着自己、跪在右侧的熟悉背影。 那身姿,那轮廓,正是他悉心调教多年的王氏麒麟子王破军! 此刻的王破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虽然看不见他伤势如何,但他身旁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角,地面上还隐隐可见几处深色的痕迹。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玄铁长枪竟已断成两截——下半部分孤零零地躺在他身侧,而寒光凛冽的枪头,正被那黑袍和尚漫不经心地把玩在指间。 眼见王氏众人到来,那黑袍和尚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令王氏众人生厌的弧度。 “噢?终于来了吗?” 只是王玄还在思索应当如何回答之时,大长老已是忍耐不住迈步上前。 王破军可以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从稚龄幼童到如今的王氏麒麟子,他倾注了无数心血。 眼见自己最得意的传人如此狼狈地跪在敌人面前,他心如刀绞,哪里还能保持冷静。 只是他刚上前两步,就看到那和尚手中的枪头竟遥遥对准王破军的头颅。 那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距离王破军的头颅不过三寸之遥。 大长老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往前一步,那枪头就会瞬间洞穿王破军的脑袋。 投鼠忌器之下,他只得生生收住脚步,从齿缝间挤出一声怒喝:“把人放了!” 这时他才得以仔细看清王破军的惨状。 对方跪姿僵硬,显然是被封住穴道。 胸前衣衫上印着大半个焦黑的掌印,边缘处布料焦脆翻卷,而被遮挡的掌心之处,隐约可以猜测出正是那长枪的枪杆。 大长老目光如电,几乎一瞬间便还原出当时的交手情形——定是那大无相寺佛子一掌拍下,王破军提枪格挡欲要反击,却不想对方掌力刚猛无俦,竟硬生生破开枪势防御。 那灼热掌力更是透过枪杆直贯胸前,此刻焦黑掌印周围的布料已然碳化碎裂,可见这一掌蕴含的炙热内力何等骇人。 “焚金熔铁!佛门童子功!” 第30章 风陵赵氏 大长老的目光从王破军身上艰难移开,落在另一侧跪着的赵无涯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赵无涯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地宝剑碎片,如今被他无力我在手中的,就只剩下那一个孤零零的剑柄。 而那剑柄之上,竟沾染着斑斑血迹,而血迹的位置,恰好对应着赵无涯胸前破碎的衣衫。 又一副画面在大长老脑海中迅速成形:依旧是那位令人厌恶的大无相寺佛子,依旧是那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掌平推。 只是这一次,那掌力更为骇人——宝剑与掌心碰撞的瞬间,竟如枯枝般寸寸断裂。 快,太快了,快到赵无涯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柄宝剑就已经化为碎片。 而对方的掌力去势不减,直接抵着剑柄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大长老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两掌,一掌破枪,一掌碎剑,展现出的修为实在骇人。 掌力浑厚如惊涛拍岸,内功精纯似熔岩奔流,横练功夫更是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仅仅两掌,就连败两位世家天骄,甚至就连二人的兵器都被徒手折断。 这和尚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大长老心中飞速衡量之际,却见那黑袍和尚嘴角那抹令人厌恶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他漫不经心地屈指连弹,两道无形气劲精准地射向跪在地上的王破军和赵无涯。 二人竟直接原地旋转半周,被迫面向王氏众人。 这一转,他们身上的伤势更是无所遁形—— 王破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向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黯淡无光,甚至此刻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以及满眼的不敢置信。 而赵无涯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两位平日里风采照人、傲视同辈的世家天骄,此刻却如败絮般跪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 这般景象,远比千般嘲弄、万般羞辱,更刺痛人心。 王氏众人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低吼。 大长老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着王破军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再看到那黑袍和尚依旧气定神闲,心中的怒火与忌惮交织攀升,几乎要将他吞噬。 “放人!” 然而,面对王氏大长老几近沸腾的怒火,了因却恍若未闻。他悠然踏前一步,径直立于二人中央。 在王氏众人几欲喷火的目光中,他竟伸手按在了王破军头顶——这一按,轻描淡写,却比任何刻意的折辱更刺痛人心。 王破军浑身剧震,眼中怒火如熔岩翻涌,牙关紧咬间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响。 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身为王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从来只有旁人对他俯首称臣的份。 “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了因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发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你什么修为?也敢与我叫嚣?” 此言一出,王氏众人几乎理智尽失。 几位长老气血上涌,几欲冲出,却被族长王玄一个眼神生生钉在原地,只能对了因怒目而视,眼中恨意滔天。 而围观的江湖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甚至有人低声嘀咕:“若我没记错,这位佛子的年岁,似乎比跪着的两位还要小上几许?”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这才惊觉,眼前这个以一己之力压制两大世家天骄的黑袍和尚,竟当真比跪地的王破军和赵无涯还要年轻。 尽管了因的言语堪称狂妄,此刻却无人觉得他托大。那些未曾目睹交手过程的王氏族人或许不明所以,但他们可是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不用了,这里即可。” “对付你们,还闹不出太大的动静。” 这两句轻描淡写的话,此刻回味起来,字字千钧。 两人,两掌,那可是世家天骄啊,就这么摧枯拉朽地被击败,败得一塌糊涂,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以至于直到此刻,这场碾压式的对决所带来的震撼,才真正在每个人心底轰然炸开。 “我敬你是南荒大无相寺佛子,最后说一次——放人!”王玄面沉如水,声寒如铁。 “放人?”了因眉毛一挑,他垂眸瞥向掌中枪头,随后信手一抛。 那枪头划破空气,竟如热刀切脂般没入青石地面,只余幽深孔洞隐现寒光。 他一手持珠,一手背负,僧袍微微摆动间,再度上前一步直面王氏众人。 “若贫僧记得没错,乃是你苍梧王氏主动扬言要找贫僧的麻烦。如今贫僧上门,你们反倒闭门谢客。”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愤怒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王玄脸上:“放人?呵呵!” 了因喉间滚出两声冷笑:“那就看看你苍梧王氏的本事了,胜我,人尽可离去!” 王玄面色铁青,一字一顿道:“看来佛子是不愿给我王氏这个颜面了。” 了因嗤笑摇头,目光如电:“你王氏在贫僧这里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若再加上我赵氏呢?” 惊雷般的喝声自长街尽头炸响。 众人骇然回首,但见十余名老者踏尘而来。 这些老者个个气息深沉,修为高深,正是风陵赵氏的高手。 他们步履沉稳,转眼间便来到王氏府门前,与王氏众人并立。 “是风陵赵氏的人!” “连赵氏大长老都亲自出马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为首者白发如雪,目含电芒,正是风陵赵氏大长老赵擎天。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无涯,眼中怒火一闪而逝,随即对了因冷声道:“大无相寺的佛子,好大的威风!伤我赵氏子弟,这笔账,今日要好生算一算。” 了因面对突然出现的赵氏众人,神色依旧平静,连转珠之手未见半分迟滞。 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来得正好,也省得贫僧你赵家走一遭!” 第31章 狂妄! “狂妄!” “狂妄?” 了因轻飘飘开口,抬眼望向赵擎天,那双平静的眸子深处仿佛有金芒流转。 “人就在这里,你若觉得有本事——” 他话音微微一顿,周身气息骤然勃发,宽大的黑色僧袍无风自动,猎猎鼓荡,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便动手!” “呼——!” 气浪翻卷,尘土微扬。 首当其冲的赵擎天只觉一股灼热刚猛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须发皆张,衣衫更是被这股无形气劲冲击得咧咧作响,紧紧贴在身上。 他身后一些修为稍弱的赵氏长老更是面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骇然之色更浓。 赵擎天虎目微眯,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他怒极反笑:“好!好!好!老夫倒想看看,你这位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落下,他并未立刻出手,而是目光微转,与身旁的王氏大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玄站在稍后位置,面色阴沉如水,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得到了家主默许,王氏大长老心领神会,体内真气暗自提聚,枯瘦的手掌缓缓收紧。 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几乎是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咚!” 脚步落地,声音沉闷,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口之上。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横无匹的气势骤然升腾,如同两道无形的怒涛,一左一右,向着中央的了因席卷而去! 这两位皆是成名多年的老一辈强者,虽因资质所限未能登临地榜,但数十年苦修,功力早已炉火纯青。 他们深知了因乃是地榜二十的绝顶天骄,纵然自持经验老辣,也绝不敢有丝毫轻视,一出手便是气势上的联手压制,企图先声夺人,逼了因露出破绽。 两股强大的气机在空中交织、碰撞,空气顿时变得粘稠起来,围观的江湖客们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发闷,纷纷再次后退,让出更大一片空地。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两大高手气机夹击的关键时刻,身处风暴中心的了因却突然眉头一皱! 他脸上那始终如古井无波般的平静骤然破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惊电裂空,直刺北方苍穹。 那双深邃眼眸中,一丝惊疑转瞬即逝——就在方才,他分明捕捉到自皇城以北,一道声浪滚过,虽然距离遥远得几乎难以辨别,但他觉得那似乎是……“住手”两个字! 他这突兀的举动,让正准备出手的赵擎天和王氏大长老气势不由得一滞。 但他们皆是感知敏锐之辈,几乎下一刻便顺着了因目光望去,仔细探查。 位绝顶高手的异常举动顿时引发连锁反应,在场众人无不仰首北望。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感知,视野之内,唯有白云悠悠,天际空旷。 赵擎天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正欲讥讽了因虚张声势—— “轰!!!” “轰!!!” 就在这一刹那,自苍梧王氏府邸最深处,两道恐怖气息如同沉寂了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猛地从苍梧王氏府邸的最深处冲天而起! 那气息是如此磅礴浩大,裹挟着碾碎山河的威压冲天而起,瞬间将府门前所有剑拔弩张的气势碾作齑粉。 紧接着,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两道身影自那府邸深处破空而出,稳稳立于高空之上。 一人身着玄色长袍,面容古朴,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另一人则是一副青年模样,面容俊朗,神色淡漠,负手而立,衣袂在猎猎狂风中纹丝不动。 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脸上的怒容与杀机骤然凝固——自府邸深处现身的,竟是苍梧王氏一族真正的底蕴所在,两位几乎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归真境的绝顶高手! 更令他们心头剧震的是,这两位太上长老现身的第一时间,竟与了因一般无二,目光如冷电破空,齐齐射向皇城以北的天际! 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脊背同时一寒。 在他们眼中,北方天际依旧平静无波,可竟能引得两位归真境太上长老如此反应……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了因方才的举动绝非无的放矢! 那皇城以北,定然是发生了某种他们感知不到变故。 而他们二人,身为自认是无漏境高手,却毫无所觉,反倒是了因…… 先前沸腾翻涌的杀意与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盆冰水迎头浇透,彻底熄灭。 就在下方众人被突如其来的震撼笼罩之时,高空之上,那面容古朴的玄袍老者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巡天司的那位副司主……源头在……我先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玄袍老者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鸿,瞬间掠过天际。 所过之处,云气被整齐地切开,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轨迹,直射北方!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而另一位保持着青年模样的太上长老,此刻缓缓转过身。他居高临下,那淡漠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楼阁,精准地落在了王府大门前这片狼藉的广场上。 他没有如同前者那般急切,而是身形微动,如同谪仙临尘,缓缓自高天之上飘落而下,姿态从容不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严。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家主王玄、大长老,还是其他的王氏长老,无不躬身垂首,恭敬行礼,口中齐道:“参见太上长老!” 就连身为外人的赵擎天,以及他身后的赵氏长老们,此刻也收敛了所有气焰,面色肃然,恭敬地抱拳行礼。 在这等层次的强者面前,所谓的世家家主、一族长老,都显得渺小无比。 青年模样的太上长老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并未在自家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场中——那位身着黑色僧袍,自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的年轻僧人身上。 恰在此时,了因亦缓缓转头。 两道目光,于半空交汇。 第32章 闭关都要笑醒 那青年模样的太上长老目光落在了因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无相寺佛子?” 了因神色不变,淡然回应:“了因。” 对方微微颔首,算是确认。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依旧跪在了因身旁,面色痛苦却无法动弹的王破军与赵无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显然,这两位家族倾力培养的麒麟子如此狼狈地跪在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僧人面前,让他感到不悦。 他不再多看,只挥了挥衣袖,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好了,都散了吧。” “是,太上长老!”王氏众人齐声应道。 “谨遵前辈法旨。”赵擎天也立刻躬身回应。 得了准许,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心中一定,只觉有归真境高手在此坐镇,了因绝不敢再行放肆。 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就欲上前扶起自家那受尽屈辱的麒麟子,将他们从这难堪的境地中解脱出来。 然而,就在他们脚步刚动的瞬间,了因却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在这骤然因太上长老降临而显得肃穆压抑的府邸门前,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了因手掌轻轻一握,掌心中那串暗沉佛珠随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仿佛某种宣告。 “散?”了因重复着这个字眼,似笑非笑地望向动作僵住的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往哪散?”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 “贫僧允许他们起来了吗?允许你们……带他们走了吗?” 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的脚步生生顿住,脸上刚刚浮现的如释重负瞬间化为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带着求助与询问,齐齐望向高处的太上长老。 这秃驴,竟敢在太上长老明确发话后,依旧如此强硬?他怎敢?! 高空之上,那青年模样的太上长老眸光骤然锐利,如同两柄无形的冰剑,直射了因。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下方许多修为稍低的人感到呼吸艰难。 归真境大能的怒意,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人心神震颤。 了因坦然迎上那道凌厉的目光,心中冷笑更甚。 这人一现身,便摆出一副超然物外、掌控一切的姿态,仿佛他的一句话,就能将事情全部揭过。 世间岂有这般便宜事? 那青年模样的太上长老见了因竟敢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静默片刻后终是再度开口。声线虽仍维持着先前的平淡,却悄然渗入一丝若有似无的劝诫。 “小和尚,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了因神色未动,只将僧袍微微震荡:“前辈此言差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面色铁青王氏大长老与族长王玄,语气平缓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如今是你苍梧王氏吃了亏,折了颜面,自然是想‘得饶人处且饶人’,但——” 了因的声音微微拖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贫僧不想。” “哗——”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无不色变,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低语响起。 高空之上,那青年模样的太上长老终于敛去了淡漠神色,眉峰如剑般蹙起。周身气息陡然沉凝。 他目光如电,锁定了了因,声音沉了下去:“小和尚,你可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 了因迎着他的目光,淡然开口,字句清晰:“苍梧王氏太上长老,归真境强者,王前辈。” 他承认了对方的身份和实力,语气却无半分敬畏。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意味:“可——那又如何?” 不等对方反应,了因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昔日在青冥,贫僧当着李玄瑾的面,尚敢直言诛杀李氏子弟。前辈莫非认为,你苍梧王氏,比那青冥李氏,还要让贫僧忌惮不成?” 当“李玄瑾”与“青冥李氏”这几个字落下时,众人心头一震,这才恍然记起——眼前这僧人,就在数日之前,便曾做过同样惊世之事。 他们虽然下意识的遗忘此事,但对方却依旧如那日般强硬! 太上长老瞳孔微微一缩,他深深地看了了因一眼,似乎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僧人。 沉默一瞬,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冷意:“你大无相寺,乃是南荒佛门魁首,底蕴深厚。可你要想清楚,这,并非是你,在我苍梧王氏门前肆意妄为的依仗!” 这话语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警告,甚至有一丝威胁的意味。 了因闻言,却是轻轻垂下眼睑,看着掌中暗沉的佛珠,语气听不出喜怒:“前辈若是看不惯贫僧行事,自可出手。” 他竟直接邀战! 面对一位归真境大能的隐隐威胁,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请对方动手! 太上长老闻言怒极反笑:“狂妄自大,毫无敬畏之心!了因!大无相寺有你非福” 归真境大能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压力,笼罩四方,下方众人无不感到心悸,连赵擎天和王氏大长老这等人物,也觉呼吸不畅,心中骇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了因,却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不以为然。 “前辈何必危言耸听。”了因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对方:“所谓福祸相依,谁又能说得准?若贫僧降生于你青冥王氏……” 他刻意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怕是前辈闭关潜修之时,都要忍不住笑醒了吧?”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王氏众人最敏感的心结。 一个如了因这般,天赋、心性、胆魄俱是万中无一的麒麟子,对于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是足以承载未来数百年气运的瑰宝,梦寐以求的传承希望。 若他真是王氏血脉,眼前这位太上长老,恐怕早已视若拱璧,珍之重之,倾尽资源栽培,又岂会如现在这般,剑拔弩张,势同水火? 第33章 苍梧王氏——无天骄! “好!好!好!” 太上长老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似你这般自命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老夫见得多了!他们最后的下场,可都好不了!” 话音未落,他猛一拂袖,宽大的袍袖卷起一阵罡风,发出裂帛般的锐响。 周遭空间仿佛被这一袖之力搅动,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不再多看场中任何人一眼,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惊鸿,瞬息间远去,只留下一片压抑的死寂。 了因望着那道几乎要融入天际流光的身影,双手合十,声浪滚滚,清晰地传遍四方:“恭送王前辈。” 那声音平和依旧,听不出半分火气,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追着那道远去的流光。 视野之中,那道本已快至极点的遁光,闻声似乎猛地一滞,随即以更胜先前三分的速度,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带着一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意。 直到太上长老的气息彻底消失,场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站在王玄身后的一位长老,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冷汗,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凑近王玄,声音带着几分惶急与无措,低声问道:“族长……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玄霍然回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狠狠剐在那位长老脸上。 那眼神中蕴含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将对方焚烧殆尽。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声音:“蠢货!闭嘴!” 他心中已是怒极,更涌起一股深切的无力与悲哀。 堂堂苍梧王氏的长老,竟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问出如此愚蠢透顶的问题! 强如太上长老,归真境的大能,亲自现身,都未能压下对方气焰,反而被那和尚几句话气得拂袖而去,此刻问他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要他带着全族上下,去跟大无相寺这位在外行走的佛子拼命吗? 那与自取灭亡何异! 有这样看不清形势、不知轻重的长老,他苍梧王氏在四大世家中垫底,当真不是没有原因! 就在这时,了因已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转而平静地望向面色凝重的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淡淡开口。 “两位,是在此处一战,还是……换个地方?” 赵擎天与王氏大长老闻言,目光一触即分,彼此眼底都映出深不见底的忌惮,以及那一闪而逝的退意。 王氏大长老更是微微侧头,向族长王玄投去一道隐晦的探询目光。 这并非推诿,而是一种本能。 面对了因,他是真的不敢擅作主张,更不敢轻易出手。 讲真话,这和尚实在太邪门了!他是真的不敢出手! 面对归真境强者非但毫无敬畏,反而言词如刀,寸步不让! 要说对方自身没有依仗,打死他都不信! 那有恃无恐的姿态,让他他甚至隐隐有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这秃驴,他或许……是存了想要与归真境强者交手,掂量一下自身份量的心思! 否则,如何解释这般狂悖? 与一个试图越境挑战归真境的疯子交战,胜负难料且不说,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对方登临绝顶的踏脚石,甚至可能... 作为苍梧王氏当代族长,王玄无论是修为还是聪颖,在同辈之中都堪称翘楚。 大长老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却瞬间便看出了对方的担忧。 王玄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看向对面的和尚,以及……他身侧依旧跪地的王破军,那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族中天骄,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羔羊,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而更让王玄感觉难受的是,四周那些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如芒在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可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他终是没有了对峙的心思。 只见王玄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他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应声而裂,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今日,是我苍梧王氏认栽了。”王玄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脊梁也不自觉地微微佝偻。 了因闻言,表情不变,转眸望向赵擎天。 赵擎天脸色变换不定,青白交加。 苍梧王氏位列四大世家尚要低头,他风陵赵氏又当如何? 赵擎天终是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风陵赵氏,也认栽了。” 了因听完,微微点头,面上依旧无喜无悲:“认栽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王玄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上。 “那贫僧此刻。”了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不是可以站在这里说一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缓缓扫过苍梧王氏府邸上那块鎏金牌匾。 “苍梧王氏——无天骄?” “你!”王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握紧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恶狠狠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今日之耻,我苍梧王氏记下了!日后定有族中弟子,南下大无相寺,当面向你讨教!” 说罢,他怒挥袍袖,一股凌厉劲风将身后挡路的长老推开,头也不回地踏入府邸深处。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了因嘴角微扬,朗声道: “随时恭候。” 当族长王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邸深处,王赵两氏众多长老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因身上,那一道道视线锐利如刀,饱含着压抑的怒火与刻骨的仇恨,仿佛要将这黑衣僧人生吞活剥。 然而了因却恍若未觉,他神情淡漠,仿佛周遭那些欲杀之而后快的目光不过是拂面微风。 他不再理会这些败军之将,转而看向依旧被制住穴道、僵立原地的王破军与赵无涯。 只见他右手微抬,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诀,看似随意地左右凌空一点。 两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两人体内。 “呃啊……” “哼……”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王破军与赵无涯应声而倒,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狼狈地瘫软在地。 久闭的穴道乍通,气血逆冲四肢百骸,酸麻无力之感如潮水涌来,偏生双目顷刻间布满血丝,猩红欲裂。 二人猛然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了因身上,那眼底翻涌着熔岩般的屈辱与愤恨。 了因垂眸,淡漠的视线掠过地上两张因极度不甘而扭曲的面容,如同俯瞰尘埃中挣扎的蝼蚁。 他轻轻拂了拂黑色僧袍的宽大袖口,姿态从容优雅,尽管那僧袍之上本就纤尘不染。 “蜉蝣撼树。”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不堪一击。” 这八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钧,狠狠砸在王破军和赵无涯的心头,也砸在场所有王、赵两家长老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瞬间铁青,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袭黑色僧袍已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倏忽间便已立于人群之外。 待众人惊愕回首,唯见那一抹墨色背影在长街尽头倏然隐没,其去向分明——正是直指皇城以北。 “他去北边了!” “皇城北?那边是……”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定然是北边出了变故!” “快!跟上去看看!” 刹那间,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一道道身影或是腾空而起,破空而去,或是足尖连点,施展精妙轻功,在屋脊巷道间纵跃如飞。 先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苍梧王氏府邸门前,转瞬已人影寥落,唯余满地狼藉,与王、赵两家面色难看的众人。 第34章 大雷音现 僧袖纷飞间,了因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在皇城街道上疾驰。 他虽未腾空飞行,但每一步踏出却似缩地成寸,速度之快,已远超寻常骏马。 街边行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色残影掠过,带起的劲风拂面,吹得衣袂翻飞,待定睛看去,却早已不见人影,只余僧袖纷飞留下的淡淡残像。 僧袍猎猎作响,了因心中念头急转:“方才王氏那另一位太上长老提及巡天司的副司主……看来我听得没错,难道……那皇城北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脚步不停,身形在长街巷陌间穿梭,如游鱼入水,不沾片叶,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黑色尾迹。 约莫一炷香之后,周遭景物变换,已是到了城北区域。 刚一进入城北主街,了因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异常。 原本应当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行人商贩纷纷收拾摊铺,许多人甚至拖家带口,步履匆匆地逃离。 了因放缓脚步,侧耳倾听。纷乱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快走快走!宋氏门前有人打起来了!” “不是说皇都严禁私斗吗?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嘿,那些江湖亡命徒,刀口舔血,哪管你什么规矩!听说打得可凶了!” “赶紧走吧!那宋氏的府邸门楼都被打烂了一半!砖石瓦砾飞得到处都是!” “什么?一半?怎么可能!宋家府邸的围墙可是用青冈石垒的!” “千真万确!是一个和尚!就一拳!轰隆一声,好几进房子塌了,连门口那对千斤重的石狮子都被震得粉碎!” “哎,快走吧!巡天司已经赶人了!” 和尚? 听到这两个字了因眉头微挑,周身真气流转,速度竟比先前又快上三分。 “难道是空庭首座?”了因心中暗忖:“若是他亲自出手,别说半个宋府,就是整座府邸夷为平地也不足为奇。只是他为何要在对宋氏动手?” 思绪纷飞间,了因已穿过慌乱的人群,越往城北中心去,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异样。 一阵若有若无的真气波动从远处传来,伴随着隐约的轰鸣声,就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在微微震颤。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令了因都不由得脚步微顿。 眼前,街头巷尾、房顶屋檐,凡是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人头攒动。 更有甚者直接御空而立,了因只是粗略一数,竟不下百人。 就在了因准备提气腾空的刹那,余光忽然瞥见斜上方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着青衫,腰悬长剑,正是地榜上有名的一字电剑门高手陈震。 此刻他凌空而立,双目紧盯着远处战场,连手中握着的酒葫芦都忘了往嘴边送。 了因眉头微皱,究竟是何等场面,竟让如此多的高手甘愿持续消耗内力保持御空? 场中交战之精彩,陈震看的目不暇接。 然而,就在此时,一只修长手掌悄无声息的轻轻搭在陈震肩上。 “谁?!” 陈震浑身一颤,寒毛乍起。 他竟全然未察觉有人近身!体内真气瞬间奔涌,青衫猎猎作响,腰间长剑嗡鸣欲出。 然而一股精纯磅礴的内力顺着肩膀经脉涌入,竟轻而易举他即将爆发的内力轻轻压下。 陈震心头大骇——来者修为远在他之上!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平和温润,与几日前那个清冷孤傲的声音截然不同。 陈震长舒一口气,周身激荡的真气缓缓平复。他转过头,果然看见了因那张平静的面容。 “了因大师!”陈震又惊又喜,却顾不上寒暄,立即指向下方:“快看!难得的高手对战!” 了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宋府门前已是一片狼藉。 青冈石砌成的高墙塌了大半,碎石断砖散落满地,那对千斤石狮子早已化作齑粉,只余两个基座还倔强地立着。 更令人心惊的是,原本气派的门楼已经完全坍塌,后面的几进院落也损毁严重,断壁残垣间尚有烟尘未散。 而在这一片废墟中央,四道身影正斗得难分难解。 了因目光如电,瞬息间已洞彻战局。 场中乃是三人合围一人,为首者面容沧桑,约莫四十上下,另两人亦是三十余岁年纪,气息沉浑绵长,竟皆是无漏境高手。 三人或拳或掌,虽招式各异,但出手之时皆寒气森然,掌风过处,空中凝结细密霜晶,连地面碎石都覆上一层薄冰。 “寒月宋氏,冰魄玄功。”了因心念电转,目光急转向那被围之人。 那确实是个和尚,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刚硬如铁,眉宇间带着几分漠然。 四人交战间,宋氏三人联手攻势如潮,掌风不时落在那和尚身上,每一次击中,僧袍上都会结出一层白霜。 可那僧人面对围攻竟纹丝不动,有时甚至不闪不避,任由掌力加身。 然而他每出一拳,必见金光迸射,拳风刚猛无俦,宋氏三人宁愿闪避退让,也不硬接,显然极为忌惮。 就在这时,了因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得分明,那和尚每次挨掌的刹那,受击处必有暗金流光倏忽而逝,直接将侵入体内的真气、劲力全数化解。 更令人心惊的是,宋氏三人每次掌力落实,非但未能伤其分毫,反被无形劲力震得衣袖剧颤,不得不退后半步卸力。 恰在此时,一人挥拳击中僧人头颅,却见其身形微顿,手臂轻颤,面上掠过一丝痛楚。 “反震?这是...”了因心头大震,死死盯着那和尚周身若隐若现的暗金光芒:“金刚不坏神功! 他猛然抬头,灼灼目光直刺向那僧人古铜色的面庞。 “西漠佛国——大雷音寺!” 第35章 大雷音寺,佛子之首 陈震见他神色凝重,不由挑眉:“看出来了?这和尚的功夫...” 了因缓缓点头,目光仍紧锁战局:“金刚不坏神功。西漠佛国秘传,非大雷音寺嫡系不传。只是...” 他眉头微蹙:“西漠僧人向来罕出佛国,这和尚怎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可不仅仅是大雷音寺嫡传弟子。”陈震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 “他乃是西漠大雷音寺当代佛子之首,法号了尊。” 说着他侧头瞥了了因一眼,唇角微扬:“怎么样,这法号比你那‘了因’二字,要霸气的多了吧?” “你认识他?”了因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 陈震摇头:“是那和尚自报家门。” “自己说的?”了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他怎么会跟宋氏的人动起手来?” “此事说来话长。”陈震望向场中激战的四人,缓缓道出原委。 原来,当了因即将前往四大世家走一遭的消息从云栖寺传出后,江湖好事者早已如嗅得腥味的鹞鹰,纷纷提前守在四大世家的府邸门前,想要一睹这场热闹。 陈震原本以为,了因定先会到青冥李氏走上一遭,却不想了因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竟先去了王氏。 而当听说了因出现在苍梧王氏,陈震和一众江湖客打算离开时,那和尚出现了! 说到这里,陈震忍不住咂舌感叹:“这位佛子当真不愧是大雷音寺出身,在西漠佛国横行无忌也就罢了,踏出西漠竟也这般霸道。” “霸道?”了因挑眉。 陈震解释道:“这位了尊佛子出现之后,见李氏府邸门竟前无人,竟二话不说,直接徒手拆了人家府邸的大门,啧啧……要不是李氏的人及时现身,怕是他连那块''青冥李氏''的鎏金牌匾也要摘下来。” 了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摘牌匾?” 陈震点头:“人家直接摆明身份,扬言凡青冥李氏的无漏境高手,无论是当代天骄还是老一辈高手,但有不服者皆可应战。那气势,当真是...” 他说着,再次望向了因,眼中掩饰不住的羡慕:“你们这佛子还真是...不出江湖也就罢了,一出江湖便有归真境高手护道。哪像我们这些人……哎!” “归真境高手!” 了因若有所思的抬眼望向上空。 虽然那里看似空无一人,但他却能察觉到正有十数道目光正注视着场中的战局。 这些人目光或凌厉,或深沉,显然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有的则带着各自的目的。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归真境的高手。 了因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扫过自己时,明显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而在那众多气息中,他隐约捕捉到两道熟悉的存在——空庭首座、李玄瑾。 “那青冥李氏乃是堂堂四大世家之一,被他这般拆门挑衅,自然恼火得很。当即就派了一位天骄出来应战。” “天骄?”了因眉峰微动:“何等修为?” 陈震摇头道:“此人名叫李青山,以我的修为虽看不出他的底细,但实力绝对远在我之上。” 见到了因眼神中掠过一丝嫌弃,他立马开口解释:“我虽然看不出那李青山的深浅,但他出战之时,李家的人一个个面带冷笑,仿佛胜券在握,想来此人纵不及李青云那般惊才绝艳,也绝非庸碌之辈。” 了因微微点头,这四大世家传承多年,遮遮掩掩,真真假假,谁又能辨明何时是故弄玄虚,何时是雷霆暗藏? 那李青山名声不显,说不得是暗中培养的高手,专门用来应对这等突发状况。 了因思忖间,陈震继续道:“李青山与这位了尊佛子交手之初,声势着实浩大,岂料……” 他话音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恍惚:“那李氏的青冥九斩尚未施全,竟被这位了尊佛子攥住了刀刃!就这么……啪的一下,给徒手折断了。” 陈震摇头咂舌道:“你是没看到那李青山,当场面白如纸,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怕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徒手折断兵器还好说,只是这反震的力道……”了因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莫名:“金刚不坏神功,果然……” 陈震未曾留意了因的低语,语气中反倒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那李青山败下阵来后,李氏中竟再无一人敢上前应战。这位了尊佛子便在李家大门前静立一炷香的时间,见无人出战,这才转身离去。谁料他离开李家后,竟是直奔这宋家而来。” 他说着,扭头对了因坏笑道:“说起来,下方那三个人,怕是宋家特意为你准备的。没想到让这位佛子给抢先一步撞上了。” 了因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下方那位大雷音寺佛子身上。 “了因师傅。”陈震忽然压低声音问道:“若是你对上这三人,可有胜算?” 了因的目光短暂的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 “单论修为,这三人不及当日的白无尘。但三人内力同源,行走之间步调一致,呼吸节奏也浑然一体,显然是精于合击之术,且造诣匪浅。” 他顿了顿:“倒也有些麻烦。” “只是有些麻烦?”陈震颇为震惊的望向了因。 了因刚想开口回答,忽然神色一动,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蓦然回首,便见两道身影凌空飞来。 来者一男一女,男子一袭青衫,面容清俊,正是玄机阁秉笔使慕容知白。 而他身旁的女子则是一身淡青衣裙,青丝高束,手执玉笔,时不时看向下方的战局,然后玉腕轻转,飞快的记录。 了因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便收回目光,对着近在咫尺的慕容知白拱了拱手。 “慕容兄!” “了因师傅!” 慕容知白含笑回礼,随即侧首对身旁仍在奋笔疾书的女子温声道:“师妹,你不是一直说想要见见了因师傅真人吗?怎么如今人就在眼前,你反而不急了?” 那女子闻言抽空抬头,一双明眸在了因身上飞快扫过。 但见她眼中顿时泛起异彩,似是惊叹于眼前这位僧人的风采,却又立即低下头去,玉腕轻转,笔走龙蛇,在玉简上飞快记录着下方战况。 “师兄莫要取笑,眼下这场比试甚是精彩,待我记完这一段再说。” 慕容知白无奈摇头,对了因拱手道:“让了因师傅见笑了。这位是在下师妹苏妙,也是玄机阁的秉笔使。她素来仰慕了因师傅的风采,这才央着我带她前来。” 了因深深看了苏妙一眼。 据说,玄机阁每一位秉笔使都是经过严格选拔,不仅修为要高,更要博闻强识,寻常之人根本没资格担任。 这丫头,不简单。 第36章 专程为你而来 其实,对于慕容知白的突然出现,了因并没有多少意外。 自他从东极一路杀入中州,这位玄机阁秉笔使便如影随形,始终在不远处记录着他的每一场战斗。 或许是察觉到了因当时状态不对,慕容知白一直隐匿行踪,但每每与强敌交战,了因都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无论是在青冥县与白无尘那一战,还是方才在苍梧王氏府前的交锋。 慕容知白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战局,语气凝重的道:“了因师傅可知,这位了尊佛子,其实是专程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了因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未等慕容知白作答,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已响彻云霄:“不错,正是为你而来!” 了因豁然回首,目光如电射向下方——只见那了尊佛子昂首而立,竟目光灼灼的望向自己,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从慕容知白二人到来,到了因与其交谈,短短十数息时间,场中局势已生剧变。 宋氏三人的拳掌此刻死死印在了尊佛子周身要穴,三人额间青筋暴起如虬龙,周身真气澎湃如潮,显然已将功力催至极限。 然而了尊佛子周身金光更盛,宛如一尊真正的金身罗汉降临凡尘。 只是那璀璨金身之上,此刻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白霜,在日光下泛着诡异寒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白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宋氏三人拳掌接触处急速蔓延。 不过呼吸之间,冰层已覆盖对方大半身躯。 可这位大雷音寺佛子的表情却毫无波动,仿佛那正在侵蚀他金身的寒霜根本不存在一般,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了因身上。 “大无相寺,佛子了因。” 了尊佛子缓缓开口,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真气,在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轻缓,却重若山移。 令人骇然的是,宋氏三人竟如被无形磁石吸附,身形不受控制地随之向前拖动,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深深痕迹,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首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惶。 “无相禅僧!” 了尊佛子又是一步踏出,这一步比先前更加沉稳,脚下的青石板应声而碎,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甚至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 “惊鸿照影榜第一位。” 了尊佛子声调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他双目如电,穿透虚空,牢牢锁定了因所在的方向。 “本佛子——” 这一声拖长,仿佛积蓄了千钧之力,场中气流为之凝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便是为你而来!!!” 最后五字脱口而出,声浪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开,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鸣,气血翻涌。 就连远处屋檐下的铜铃都为之震颤不已,发出急促的脆响。 “轰——!” 一股磅礴无匹的气势骤然冲天而起,只见那了尊佛子周身金光大盛,原本已覆盖大半金身的刺骨白霜,竟如潮水遇烈日般急速退散,发出“嗤嗤”的消融之声。 宋氏三人同时闷哼,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缕缕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了尊佛子周身的金光骤然爆裂——恰似一轮骄阳当空炸碎,万丈光芒撕裂天幕,刺得在场所有人双目灼痛,不得不闭目避其锋芒。 “滚!” 一字吐出,声如九霄神雷轰然炸响。 宋氏三人如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浑身筋骨爆响,按在对方身上的拳掌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震开。 三个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救人!” 宋氏阵营中,一位须发皆张的长老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分别扑向那三个倒飞出去的身影。 然而其中一位灰袍长老的手掌刚一触及同族后背,脸色便骤然惨白——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道顺着他的手臂汹涌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运转功力抵御,便觉五脏六腑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如遭雷击,与那宋氏子弟一同喷血倒飞,在空中划出两道凄艳的血线。 唯有一位功力最为深厚的长老,在触及宋氏子弟后背的瞬间便察觉不妙。 那股力道如狂涛骇浪般汹涌而至,他当即断喝一声,声若惊雷,身形急坠而下。 双脚刚一沾地,便急速向后滑退,青石砖在他脚下发出刺耳欲聋的摩擦声,碎石如雨点般飞溅,两道深深的沟壑赫然显现,仿佛被巨犁犁过一般。 如此连退十余丈,他的身形终于在宋氏府邸的台阶前猛然一顿,右脚重重踩在石阶之上,入石三分,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围观的众人却清楚地看到,他面色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喉结剧烈地滚动数下,显然是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强行咽了回去。 而自始至终,这位大雷音寺佛子的目光,穿透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四散的真气余波,始终锁定在上方了因身上,连眨眼都不曾有过。 仿佛刚才震飞三位高手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众人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剧震,但还是第一时间顺着了尊佛子那灼灼如电的视线望去。 却见高处,了因凌空俯视,黑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双眸如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下方,了尊佛子踏地昂首,灿金佛光炽烈如阳,照耀四方。 两位佛子,一南一西,同出佛门。 此刻,一上一下,僧袍,一金一黑,遥遥相对。 这鲜明的对比,瞬间成为了全场唯一的焦点,吸引了所有惊疑、敬畏、探究的目光。 原本凌空立在了因周围的几位高手,此刻都识趣地向后退去。 不过眨眼之间,了因周身三丈之内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他独自立于高处,黑袍在风中翻飞如墨。 第37章 大无相寺有啥 “南荒大无相寺了因,见过了尊佛子。”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如水。 黑色僧袍在风中轻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然而,了尊佛子却恍若未闻,他双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了因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佛子,不喜仰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是你下来,还是本佛子上去?” 了因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难怪江湖人都说大雷音寺弟子霸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仅仅这一句话,便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意味,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这也幸亏他体内的魔功已被佛法暂时压制,否则,单单这一句居高临下的诘问,便足以点燃战火。 但此刻,他身为南荒大无相寺佛子,代表的便是大无相寺的颜面,面对同为佛门翘楚,西漠大雷音寺当代行走,气势自然不能有半分削弱。 “既然如此,”了因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了尊那灼人的视线,淡淡道:“请。” 一个“请”字刚落,了尊佛子周身那原本就如烈日般炽盛的灿金佛光骤然暴涨! “嗡——!” 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众人只觉得眼前金光刺目,仿佛有一轮真正的大日骤然降临凡尘,灼热、威严、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光芒中心,了尊佛子身影一晃,原先立足之处只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金色残影,而他本人,已然无声无息地立在了半空之中,与了因遥遥相对,处于同一高度。 两人之间,相隔十丈,凌空对立。 了尊佛子双臂环抱于胸前,这个动作让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更显雄健,肌肉贲张,充满了力量感。 磅礴的气势以其为中心,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向四周汹涌扩散,压迫得下方广场上修为稍弱者呼吸急促,面色发白,不得不连连后退,方能勉强站稳。 而对面的了因,依旧是那一身墨黑僧袍,与对方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他双手自然背负身后,身姿挺拔如孤峰青松,任凭对方气势如何狂猛如潮,冲击而来,他都岿然不动。 一者如煌煌大日,光耀天地,霸道炽烈,唯我独尊。 一者如深渊凝望,幽深难测,冷寂空无,静默无言。 两人隔空对立,虽未再出手,但气势的交锋已然在无形中展开。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在半空中那两道身影之上。 这般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约莫十息。 终于,了尊佛子再次开口,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倨傲。 “昔日,本佛子在佛国之时,便听过你了因的名号。” 他双眸直视着了因,仿佛要穿透那层幽深的平静,看清其本质:“传闻你慧根深种,于佛法一道有着超乎常人的领悟,年纪轻轻便已触及禅心妙境,被誉为南荒佛门百年不遇之奇才。” “那时,本佛子便心生一念,欲寻机与你一会,见识一番,南荒大无相寺的佛法,与我西土大雷音寺,究竟有何不同,也好印证彼此所学,看这南北佛法,孰高孰低。”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源自血脉和传承的骄傲,那是天下佛宗之首、执牛耳者的底气。 “可惜,彼时本佛子正值闭关之紧要关头,潜心修炼我大雷音寺神功,无暇他顾。待我功成出关,意图寻你之时,却听闻……” 了尊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却又迅速被凛冽的锋芒覆盖:“却闻你天骄陨落,筋脉尽断,佛途尽毁……” “你为心中坚持,甘愿如斯,本佛子佩服,但……” “既是陨落之人,自然再无关注的必要。本佛子那点心思,也就随之淡了。” 他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地位而产生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仿佛在说,只有足够强大的对手,才值得他铭记与期待,一旦失去光芒,便如尘埃般无需再提。 “只是,本佛子万万没有料到!” 了尊佛子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你竟能于绝境之中,硬生生自续经脉,破而后立!非但佛途未绝,反而……修为更上一层楼!这份坚韧,着实出乎本佛子的意料之外。” 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在了因身上来回扫视:“江湖传闻虽多虚妄,但你这一声‘奇才’,倒也不算辱没。” 对方谈论丝毫没有引起了因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微微抬眸,迎向了尊的目光,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倒是有劳了尊佛子挂牵了。” 了尊佛子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微微抬眼,望了一眼上方。 “挂牵谈不上。你我两方素有教义之争,但终究……同为佛门弟子。此乃应有之义。自当如此。” 他这番话,说得微妙,同属佛门的情谊,只是这情谊,在他那倨傲的语气衬托下,显得格外疏淡。 “了尊佛子此行前来,可是要与贫僧比试一番了?” 对于了因如此直截了当的提问,了尊佛子似乎并不意外。 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了因疑惑。 他竟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原本,确是存了这般心思。” “但……见到你之后,这心思,反倒淡了,或者说……没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了因在内,脸上也都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气势汹汹而来,金光万丈地登场,言语间充满了挑衅与比较之意,怎的见了正主,反而说没了比试的心思? 了因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中,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他直视着了尊,平静地问道: “为何?” “为何?” 了尊佛子微微摇头,了因自他眼中看到了傲然,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意兴阑珊? “若比经文佛法,研讨佛理精义……” 他目光扫过了因,语气带着几分不得不承认的意味:“你了因的无相禅僧之名,早在数年前便已传扬五地。既然名声在外,想来并非虚妄。于此道上,本佛子亦有自知之明,怕是争不过你……” 他顿了顿,视线在了因那即便穿着朴素墨黑僧袍,依旧难掩其清尘脱俗、宝相庄严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别开目光,语气变得有些生硬:“至于比样貌皮囊……” 他话未说尽,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那意思已然不言而喻——更是无需再提。 最后,了尊佛子的目光重新凝聚,带着绝对的自信与审视,语气也陡然变得锐利而直接: “至于武学……” 他缓缓地,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周身那如同实质般的金色佛光随之微微荡漾,散发出更加强大的压迫感。 “我西漠大雷音寺,有‘金刚不坏神功’,此乃五地公认、毋庸置疑之第一护体神功!金刚不坏,万法不侵,绝非虚言。” 他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骄傲,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至理。 “即便是东极之大须弥寺,亦传承有‘如来神掌’这等惊世武学,一掌即出,宛若天佛降世,威力足以撼动乾坤,其威名亦足以震慑群伦。” 说到此处,他话锋再次转向了因,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默然。 “而你们大无相寺……” 他再次摇头,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坚决,幅度更甚先前,带着一种彻底否定的意味。 “除了那‘无相劫指’,还算有些名头……” “其他……?呵!” 第38章 佛子交手1 这话一出,了因面容骤然一变。 那双深邃眼眸中仿佛有寒冰碎裂,周身气息虽未暴涨,却陡然间凝实如铁,将周遭空气都压得沉凝了几分。 三大佛门圣地,西漠大雷音寺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东极大须弥寺传承如来神掌攻伐。 那时皆是足以镇压四方、令宗门屹立千年不倒的无上绝学。 而南荒大无相寺…… 此事虽五地皆知,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近乎羞辱地当着大无相寺弟子,尤其还是他这位佛子的面,赤裸裸地揭破! 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了因双眸不自觉眯起,但就在此时,他猛然惊醒—— 不对! 五地浩瀚,超一流宗门岂是虚名? 西漠大雷音寺、东极大须弥寺自不必说,那被誉为五地剑道总枢的中州论剑宗,其宗内便珍藏天衍、地载、人极三部无上剑录,据说修至大成可剑光分化,无穷无尽,乃是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至高典籍。 而上虚道宗更是了得,有《太上玄元真解》可修先天一炁,更兼有《混元无极真经》踏步成罡,丹武双修。 其余如大周皇室、大戍皇室,哪个没有足以震慑一方、令群雄俯首的惊世传承? 若无此等底蕴,何以称雄五地,历经传承而不衰? 那么,他南荒大无相寺呢? 大无相寺有什么?凭什么能在南荒与大戍皇朝分庭抗礼? 又凭什么能与大雷音寺、大须弥寺并称佛门三大圣地? 佛门七十二绝技虽然精妙,但若论及真正能定鼎乾坤、超越凡俗的“无上绝学”,似乎……没有! 可偏偏大无相寺代代尊者不绝,从未因“无绝学”而式微。 这不合常理! 难道……与那三代祖师有关? 了因心中思绪电转,面上却依旧凝霜覆雪,眸中寒芒乍现。 “佛子此言,是瞧不起我南荒大无相寺的传承了?” 了尊闻言,只是轻轻摆手。 “了因佛子言重了,本佛子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好一个就事论事!” 了因周身真气骤然沸腾,僧袍猎猎鼓荡,似有狂风自袖间生出。 “既如此,那贫僧倒是要向佛子讨教一番,看看我大无相寺的传承,是否当真入不得佛子法眼!” “讨教?你确定?”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了因死死盯着对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那近乎怜悯的藐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更让他心头火起。 “呵呵……哈哈哈!”了因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震得周遭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他笑声陡然一收,字字如铁。 “好!好一个大雷音寺的佛子!当真是……目中无人!” “来战!”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了因身形已然落地,双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了尊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依旧平静。 “非是目中无人。而是了因佛子你……未曾真正修炼过‘绝学’,所以并不清楚,‘绝技’与‘绝学’之间的差距。” “差距?”了因僧袖猛地一挥,带起一股凌厉的劲风:“有绝学也没什么了不起!” “昔日佛国之中,那位出身觉禅寺的空色佛子,也未曾修炼过绝学,不照样力压你大雷音寺一众佛子?”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刺入了尊一直古井无波的心境。 了尊的眼神瞬间变冷,气息陡然间多了一丝金刚怒目般的锐利:“那是因为,本佛子当时……还未曾修行!” “废话少说!”了因断然喝道,已然不愿再作口舌之争。 他周身那股凝实如铁的气息轰然爆发,将脚下尘土碎石尽数排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 了因目光如电,直射了尊:“来战!让贫僧看看,你这位身负绝学的大雷音寺佛子,到底有何惊天动地的本事!” “也好。” 了尊轻轻颔首,身影如一片无重的菩提叶,缓缓自半空飘落,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本佛子此番出走西漠,便是听闻有佛子在外行走。静极思动,便想着来看看,南荒、东极这两大佛门圣地的佛子,究竟是何等风采。也让……” “你们知道知道,何为真正的差距!” 这目中无人的姿态,这仿佛早已注定结局的笃定,让了因胸中积郁的怒火与身为佛子的傲气彻底交织、沸腾,已攀升至顶点。 “不必麻烦!”了因声若洪钟,斩钉截铁,“今日之后,你便要打道回府!那东极大须弥寺,便由贫僧代你走上一遭!” “无相禅僧……果然气魄不凡!” “只是希望了因佛子你……莫要后悔!” 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人身形同时暴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已如电光般交错,瞬息间近在咫尺。 了因率先出手,右掌翻飞间,掌风呼啸,般若掌虚实相生的真意尽显无疑——掌影层层叠叠,似有千百掌同时拍出,却又在瞬息间归一,凝成一道凝实掌印直取对方面门。 “来得好!” 了尊竟不闪不避,周身泛起一层淡金光泽,宛若古铜浇铸。 他竟是要硬接了因这一掌,似乎存心要让了因见识见识金刚不坏神功的厉害。 “轰——”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了尊胸前,却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了因只觉一股沛然反震之力自掌心传来,这一掌他用了七分力,反震之力竟有两成之多! “好一个金刚不坏神功!” 了因心头震动,但电光火石间,对方拳已至眼前。 这一拳迸射璀璨金光,了因一眼便看出,此乃佛门七十二绝技中的大光明拳。 但这一拳虽刚猛无俦,却徒具其形。 “你要硬接,贫僧便陪你!” 了因胸中傲气被彻底激起,竟也收招不避,任由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胸口。 “铛——” 又一声金铁交鸣响起,了因胸前僧衣应声碎裂,露出精壮胸膛。 一股强横拳劲透体而入,却被他硬生生将力道尽数承受。 两人同时被震得倒退三丈,尘土飞扬。 了因眼底震惊难掩。 他修炼的金刚不坏神功只有三重境界,反震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方才那一掌的反震,至少将两成力道返还给了他,这等差距实在骇人。 而了尊眼中先前的轻视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疑惑。 他紧紧盯着了因,总觉得对方的横练武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且对方能硬接他一记大光明拳毫发无伤,这份横练本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第39章 佛子交手2 “嘶……!” 围观之人中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场中二人,只觉得喉头发干。 了尊敢以肉身硬接般若掌,他们尚能理解——毕竟金刚不坏神功的威名早已传遍江湖。 但了因竟也敢以肉身硬接大光明拳,属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要知道先前了尊出拳之时,那宋氏三人可是连硬接的勇气都没有。 而此刻了因不仅硬接,更是毫发无伤,这份横练功夫,简直骇人听闻。 “这、这怎么可能?”宋氏三人中一人喃喃自语,他方才亲身体验过那拳风的恐怖,即便只是擦肩而过,也让他气血翻涌不止。 “了因佛子的横练功夫,竟也如此了得!”一旁观战的江湖客忍不住惊呼。 恰在此时,尘土散去,露出了因破损的僧衣。 却见玉色肌肤在烈日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竟是连半分红痕都未曾留下,仿佛这并非不是凡胎,而是美玉雕琢而成。 他望着了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贫僧虽不会金刚不坏神功,但你那连武学真意都未领悟的大光明拳,还是不要拿出来献丑了。” 了尊闻言,眼中寒光乍现,周身金光更盛:“狂妄!你的般若掌虽然领悟武学真意,但和东极寺那几个和尚的大须弥掌相比,也不过在须臾之间。就算本佛子不全力运功,你怕也要打上几十掌才勉强撼动我这金身分毫!” “东极?”了因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去过大须弥寺了?” 了尊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本佛子出关当日,听闻你在东极现身,这才特意前往。岂料待本佛子赶到东极,你却来了这中州,让本佛子扑了个空。” 他话锋一转,金光缭绕的拳头缓缓握紧:“不过也好,本佛子索性直上东极大须弥寺,倒要看看那东极佛门圣地,究竟有几分斤两!” 了因眸光微凝,深深望进对方眼底:“看来佛子此行,收获匪浅?” 了尊嘴角扬起一抹傲然弧度,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大须弥寺一十八位佛子之中,近乎半数人连如来神掌的门槛都未能踏入。余下几人修为也是参差不齐,那了泉佛子虽位列地榜第十一,九式如来神掌却只习得四式,威力甚至不如领悟了真意的大须弥掌。” 他顿了顿,金色佛光在周身流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至于那位排在地榜第五的了松佛子,五式如来神掌在手,倒是稍微有点看头。可惜...” “纵使他倾尽全力,也不过让本佛子稍稍费了番手脚。若非如此,本佛子见了你,又岂会这般意兴阑珊?” “了尊佛子在大须弥寺连战五场,五战全胜。” 苏妙清冷的嗓音自高处落下,如寒冰坠玉盘,字字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场众人无不色变,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望着场中那道金色身影。 “五、五战全胜?” 旁边一个老者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大须弥寺可是东极佛门圣地啊!一十八佛子中,最弱的也是枷锁境界,了尊佛子竟然...”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了尊见到了因之后会显得如此兴致缺缺。 原来他刚刚从佛门圣地大须弥寺归来,连败五位佛子,其中还包括地榜第五和第十一的高手! 这等战绩,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众人再看向了因时,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担忧。 虽然了因方才展现出的修为令人震惊,但了尊可是刚刚从大须弥寺满载而归,连战五场全胜的战绩,足以说明其实力之恐怖。 而了因…… 了尊傲然而立,睥睨望向了因,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已经注定的手下败将。 “地榜第五……妙极!妙极!” 却不想,了因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仰天长笑。 那笑声如惊雷炸裂九霄,又似龙吟震荡四野,裹挟着滔天战意直冲云霄,竟将漫天流云都震得翻涌不休。 他宽大的黑色僧袍在狂笑中猎猎鼓荡,仿佛有黑龙在衣袂间苏醒游走。 “了尊佛子既已将大须弥寺的佛子们压得俯首,正好,只要贫僧今日将你压服,也省的再去那东极大须弥寺走上一遭!” 了因倏然收声,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滴血,他周身气势节节攀升,脚下青石板竟无声无息化作齑粉。 然而,粉尘尚未落地,就被他周身激荡的气劲卷成一道盘旋的灰龙。 话音落处的刹那,整条长街陡然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一个年轻武者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世道是怎么了?那了尊佛子连败大须弥寺五大佛子已经够惊世骇俗,这位了因佛子竟然还敢口出狂言? 旁边一位见识广博的老者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了尊佛子已然狂妄至极,孤身入东极,视大须弥寺如无物。这了因佛子,竟比他还狂!这……这简直是……” “一个比一个狂妄!”有人低声总结,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震撼。 了尊脸上的傲然之色微微一滞,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与讥诮,周身的金光仿佛都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微微荡漾,散发出更加强大的压迫感。 “哦?”他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听你的意思,是本佛子辗转东极,横扫大须弥寺,反倒为你做了嫁衣?” 了因负手而立,微风吹动他黑色的僧袍,猎猎作响,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嫁衣谈不上。”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只是觉得巧了。你为西漠大雷音第一佛子,又已压得大须弥寺众多佛子俯首,我若在此地将你败了,也省去东奔西走之功!” 这番言论,比之前更加石破天惊! 这已不仅仅是狂妄,更是一种睥睨无敌的自信! 了尊怒极反笑:“哈哈哈!好!很好!了因,本佛子倒是小觑了你的狂悖!” 那笑声不再仅仅是震耳,更蕴含着一股恐怖的真气,如同实质的音浪席卷开来,震得广场地面细微的尘埃都在跳动,一些修为稍弱者更是气血翻腾,面色发白。 他笑声猛地一收,如同刀切斧断,眼中金光爆射,如同两轮缩小的太阳:“既然你有如此野心,本佛子不妨为你这狂言添一把火!你若胜我,不仅东极大须弥寺年轻一代无人是你对手,便是我西漠佛国之内,诸多佛子,也将无人能与你争锋!” “届时。”了尊声音如同雷霆炸响:“你若还嫌这名声不够响亮,大可再去横扫了你出身之本,集东极、西漠、中州三大佛宗年轻一代的败绩于一身,这天下五地,‘第一佛子’的名头,便是你的!” “第一佛子!” 这四个字如同拥有魔力,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地位! 纵观天下佛门,源流众多,天才辈出,年轻一代弟子中,谁敢妄称第一? “这‘厚礼’……就在眼前——来拿!” 第40章 佛子交手3 话音落下,了尊悍然出掌。 只是这一次并非是之前的大光明拳,而是大雷音寺另一种独门绝技——大雷音掌。 雷音渡厄,掌破虚妄! 便是真意! 立掌平推,快如闪电,掌风过处,周遭空气被瞬间抽空、压缩,随即轰然爆发! “轰隆——!” 并非真实的雷霆,却比真实雷霆更加震撼心神! 掌含雷光,虚空震荡,破空而去! “哈哈哈!” 了因纵声长笑,笑声如龙吟九霄,竟将那滚滚雷音都压下去三分。 他周身真气猛然爆发,竟发出噼里啪啦如同鞭炮齐鸣般的密集响声,那是真气过于雄浑、在经脉中急速奔涌撞击穴窍产生的异象! 这声音听得周围众人头皮发麻,需要何等雄厚凝练的真气,才能产生如此骇人的动静? “贫僧自入中州以来,武学进境一日胜过一日,早已饥渴难耐!本想寻个归真境的老家伙试招,却不想今日竟遇上你!也好!就让贫僧看看,我与你这等顶尖高手,究竟还差多少火候!” 了因笑声豪迈。 面对那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雷音缭绕的大雷音掌印,他竟不闪不避,右掌同样悍然拍出。 他这一掌毫无花哨,唯有至刚至猛,纯粹的力量凝聚于掌心,手臂之上肌肉贲张,青筋如同虬龙般隆起,一股磅礴浩瀚的刚猛真意冲天而起! “大力金刚掌!” 掌出,风雷动!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有的只是沉凝、厚重、无坚不摧的刚猛! 掌力所过,逐浪排空。 两道蕴含着截然不同却同样强横武学真意的掌力,悍然撞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长街之上炸开!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浪以双掌交击点为中心,如同怒海狂涛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快退!” 围观人群骇然失色,纷纷运功抵挡,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那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然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地面上的青石板寸寸碎裂,被狂暴的劲气卷起,化作无数碎石向四周激射,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骤然炸开数道惊急呼喝—— “不好!” “速速出手!” 声未落,青影已至。 但见一道深青官袍猎猎翻飞,肩头银纹云雁在烈日下绽出凛凛寒光,来人竟是巡天司副司主! 他右掌凌空一按,袖袍鼓荡间,一道凝若实质的浑厚气墙轰然展开,恰似天河倒悬,横亘在肆虐余波之前。 “轰——!!” 狂暴气劲狠狠撞上气墙,霎时间涟漪狂涌,光纹乱颤,如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涌。 那气墙明灭不定,却始终巍然如山,将毁天灭地的余波死死拦在三分之地。 与此同时,另外三面亦有归真镜强者同时出手,或挥袖布下无形屏障,或弹指射出凝练真气,将其余方向的余波尽数拦截。 下方长街之上,惊魂未定的观战者个个面无人色。 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颤抖着手抹去满脸冷汗;有人死死捂着胸口,唇色发白,剧烈喘息间犹自后怕——方才那擦身而过的死亡气息,几乎冻僵了神魂。 谁都没想到,了因与了尊的交手,竟比先前凶险十倍!方才若非巡天司副司主及时出手,此刻长街上怕是已尸横遍地。 半空中,一个身穿金色袈裟的老和尚双手合十,对身旁的空庭首座低声道:“没想到你南荒大无相寺,居然还有如此人物,看他周身真气充盈,封闭的窍穴怕是已有三百之数!”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归真境强者微微点头。 一位青袍道人随口问道:“这小和尚归真境多久了?竟有如此修为?” 空庭首座却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住了因身影,眼底异彩流转,似惊似喜。 而另一边的王氏太上长老,目光更是死死锁在了因身上,牙关紧咬,低声自语:“这小秃驴先前……先前竟真存了与老夫动手的心思?!”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下方战局再变! 了因长笑未绝,周身真气如长江大河奔涌咆哮,僧袍鼓荡如云,内力再催三分! 但见他回身探指,指尖一点金芒乍现,无相劫指破空而出! “破!” 指风过处,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竟已逼至了尊身前! 上方观战的空庭首座眸中精光流转,死死盯住了因这凌厉非常的一指。 “嗤——“ 指劲在了尊胸前三寸骤然凝实,与金身相触的刹那,竟迸发出万千火星,犹如锻铁熔金。 可纵是那指力足以洞穿山岳,可却只在了尊胸前留下个浅淡的白痕,转瞬便消弭于无形。 空庭首座指节发白,眉宇间凝起深壑。 “若仅止于此...”他低沉的自语:“连金刚不坏神功的金身都破不开,又……何谈折尽中州天骄?” 说到这里,他目光倏然锐利如刀。 “来吧,让本座看看,你究竟藏着怎样的底牌,敢放出这等狂言!” 就在空庭话音落下的刹那,下方战局中的了因仿佛听到了这无声的质疑。 了因与了尊双掌轰然相撞,气劲爆裂间二人倒飞而出,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哗啦啦……“ 初时如幽谷清泉叩击青石,转眼便化作潮信奔涌而来。 众人惊骇望去,发现这声音竟是自了因体内传来! 他周身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血液奔流,澎湃作响,竟凝成实质! “他仅有如此恐怖的气血!” 了尊瞳孔骤缩,却见了因眉心那点朱砂般的红痣突然鲜红欲滴,一滴血珠从痣中渗出,沿着鼻梁缓缓滑落。 “再接贫僧一指!” 了因双目精光暴涨,大喝如惊雷炸响。 话音未落,了因十指已然轮弹如飞,恰似波罗花次第绽开。 多罗叶指劲破空激射,十道指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每一指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劲道——或刚猛如金刚杵,或阴柔如柳絮飘,或凌厉如刀锋,或厚重如山岳。 了尊瞳孔收缩如针,惊雷指应势而起。 他双指如电,指劲自指尖喷薄而出,恍若雷霆乍现,似是电光游走。 惊雷指果然名不虚传,指快如电,指风过处,空气发出噼啪爆响。 然而,饶是了尊指法迅疾,悟得真意,可仍有三道指力穿透防御,精准地点在了他胸前三大要穴。 “噗噗噗——” 三声闷响,了尊金身之上再添三道白印。 观战众人尚未察觉异常,了尊却是脸色骤变。 “这多罗叶指,怎得比无相劫指劲力更强?难道……”了尊心中骇然。 “方才交手他竟还留全力?” “气血,劲力,多罗叶指,大力金刚掌……不好!” 了尊心念电转已有明悟之际,了因已然欺身近前,般若掌挟带风雷之势轰然而至。 这一掌之威——暴涨四成! 第41章 佛子交手4 般若掌轰然压下,掌风过处,空气撕裂,呼啸刺耳。 了尊脸色一变,但他虽惊不乱,大雷音掌自下而上,应声而起,掌含雷鸣,直直迎上。 “砰!” 双掌相交,一声闷响如擂巨鼓,了尊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手臂直冲五脏六腑,那大雷音掌的刚猛劲力竟如泥牛入海,直接被了因这一掌生生荡开! 他心中大惊,想要变招已是不及,了因的掌力余势未减,结结实实印在了他的左肩。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此刻格外刺耳。 了尊闷哼一声,双腿如两根铁柱般深深插入青石地面,直至膝盖。 金刚不坏神功的金色光华在他肩头剧烈闪烁,随即一道裂纹自肩头显现,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上半身。 三息过后,那号称不破的金身竟如琉璃般寸寸龟裂,金光四散。 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谁能想到,身负大雷音寺无上绝学的了尊,竟会在正面交锋中被破了金刚不坏神功! 了尊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凌厉。 “好一个以气血催动劲力!”了尊抹去嘴角血迹,声音中带着几分赞叹:“单论气血之雄浑,纵是贫僧修炼了金刚不坏神功,也远不及了因佛子。” 此刻,了尊才算是将了因当成了真正的对手,不再以本佛子自称。 了因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暗忖:要是他以龙象般若功化气血为劲力,这一掌的威力还要强横。 可惜,眼下众目睽睽,归真镜高手环伺,他自然不敢冒险,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就在此时,上方观战的慕容知白忽然侧首,问身旁一直凝神观战的苏妙:“苏师妹,你跟着了尊佛子一路,见识应当不凡。不知你觉得……了因师傅修为如何?”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诸多高手的耳中却都耳力惊人,不少人此刻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玄机阁这个秉笔使身上。 苏妙黛眉微蹙,指尖轻抚掌中书卷,墨迹未干的字迹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激战的余温。 “两位佛子方才交手,了因佛子一共用出了般若掌、大力金刚掌、大韦陀掌、千手如来掌,还有一种应当……应当是无相掌,共计五门掌法;无相劫指、摩诃指、多罗叶指、澄静指、大力金刚指、铁指禅劲,共计六门指法。” 她这番话一出,不少识货的江湖名宿连连点头,心想这女子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玄机阁秉笔使,眼力毒辣,见识不凡。 而那些原本只看了个热闹的武者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刚才短短交锋中,了因竟在电光火石间用出了十一门攻伐武学,而且每一门都是佛门绝技,不由得暗自咋舌。 苏妙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凝重:“更难得的是,了因佛子施展这些武学时,每一招都信手拈来,圆融自如,显然都已领悟了武学真意。莫说是地榜上最顶尖的那几位妖孽天骄,纵是许多归真境的绝顶高手,穷尽一生心血,都不一定能领悟这么多武学真意。可见了因佛子不仅佛法悟性惊人,就连武学悟性也是也是惊世骇俗,天赋,数百年难见!!!”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让在场众人如梦初醒。 方才他们都震惊两人的激烈交锋。 此刻经苏妙点破,再回想方才了因出手时的情景,果然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独特的武学意境,绝非简单的形似。 就连与了因交手的了尊,此刻方才明悟,他抬眸望向了因,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然而武学真意真正的妙用,却是在归真境才能完全展现。了因佛子纵然领悟如此多武学真意,甚至能压制了尊佛子,令其真意武学难以全力施为。但从刚才的交手来看,了因佛子的境界终究比了尊佛子差了不止一筹。纵是有诸多武学真意加持,可......” 苏妙话未说完,但在场众人都是明白人,自然听出了言下之意——境界的差距,终究不是武学真意能够完全弥补的。 苏妙顿了顿,接着说道:“按照了因佛子现在展露的实力来看,地榜排名大约在七八位之间。这个位置已经相当惊人,毕竟前几位天骄,周身窍穴几近乎圆满。” 一旁的慕容知白闻言,微微侧首望向苏妙,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难道师妹认为了因师傅会败?” 苏妙轻轻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了因佛子刚才那倾尽全力的一掌,其威势......与东极了松佛子的大须弥掌大概……只在伯仲之间。” 她这话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因为之前那了尊佛子曾亲口说,东极那位了松佛子五式如来神掌在手,倾尽全力,也是让眼前这位了尊佛子稍稍废了些手脚,那了因…… 霎时间,所有人都明白了苏妙的未尽之言。 东极大须弥寺虽有镇寺绝学如来神掌,威慑天下。 但其独门绝学大须弥掌,力道雄浑,掌法刚猛,掌出时如须弥山倾。 其威名更在般若掌等佛门绝技掌法之上,乃是五地之内最顶尖的掌法之一。 了因的般若掌竟能与这等绝学相提并论,虽令人震撼,但对上了尊佛子那深不可测的修为,恐怕...... “阿弥陀佛。” 了尊佛子突然开口,声如梵钟震荡四野:“方才那一记般若掌,确与了松佛子的大须弥掌在伯仲之间。但......” 他环顾四周,朗声到:“了因佛子乃是已气血催动劲力,若换成大力金刚掌那等刚猛掌法,其威势还要胜那大须弥掌一筹!” 第42章 佛子交手5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面露诧异之色。 谁也没想到刚刚被破了金身的了尊佛子,竟会在这时为对手说话。 了尊缓缓将双腿从深陷的地面中拔出,碎石簌簌而落,留下两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他目光如古井般沉静,望向了因,双手合十,声如洪钟:“了因佛子能以般若掌破我金身,修为着实令人叹服。尤其是......”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了因,语气郑重:“你于无漏之境,竟能领悟如此多的武学真意,实乃我佛门难遇的顶尖龙象。” 说罢,他合掌躬身,对了因郑重一礼:“先前是贫僧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杰。你——” “值得贫僧……全力出手!!!” “手”字未落,了尊双目猛睁,眼中金光如日炸裂,一股磅礴无匹的真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如狂涛怒浪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四周群雄站立不稳,纷纷踉跄后退,就连凌空而立的一些枷锁境、无漏境高手,也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倒退,衣袂猎猎狂舞。 金刚不坏神功的金色佛光再度笼罩了尊全身。 但这一次,那金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梵文,如同古老经文烙印肌肤,随其呼吸明灭流转,散发出一种金刚铸体、万法不侵、永劫不坏的恢宏意境! “这是……金刚不坏神功的武学真意!”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叫,嗓音颤抖。 “未显真意之时,了因佛子尚能勉力破其金身……此刻全力施展,这……这还如何能敌?!” “真意武学竟破不开未显真意的金刚不坏神功……这就是无上绝学的真正威能吗?” 众人此刻才醒悟,方才了尊以金刚不坏神功硬抗了因攻击而毫发无损,太过震撼,以至于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了尊,竟早已参透了金刚不坏神功的武学真意! 未得真意加持,了因全力施展才堪堪破防;此刻真意尽显,金身如铸,了因佛子又当如何应对?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震荡,了尊周身的金光越发璀璨。 此刻金刚不坏神功的真意完全显现,那金身仿佛化作一尊真正的金刚罗汉,威严不可侵犯。 了因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他也修炼了三重金刚不坏神功,亦从中领悟了金刚不坏的特性,但和眼前的了尊相比,却是大有不同,甚至可以说是萤火之于皓月之别。 对方金身之上那流转不休的梵文,竟与天地灵气相互呼应,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某种至理,只看一眼,只看一眼便觉玄奥非凡。 了因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如火山喷发般轰鸣作响! 皮肤之下,血管如虬龙盘绕怒凸,体内仿佛有长江大河在奔涌咆哮,磅礴血气破体而出,化作滚滚赤霞缭绕周身! “战——!” 伴随着一声震天暴喝,两人身形再度狠狠碰撞在一起! 了尊金身不坏,稳如泰山,任凭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袭来,始终岿然不动。 金身之上梵文流转,每一次与了因的掌力相触,都会迸发出璀璨金光,将袭来的劲力尽数化解、反震。 了因掌压八方,真意纵横,锋芒毕露。 十数种武学真意在他手中信手拈来,时而刚猛如雷霆万钧,时而缥缈如流云过隙,每一招都蕴含着独特的武道真谛。 “轰——!” 掌掌相交,气浪翻涌,地面寸寸龟裂。 “轰——!” 指风破空,金铁交鸣,梵文明灭不定。 “轰——!” 身影交错,劲气四射,烟尘冲天而起。 四大归真镜高手所布气墙剧烈震荡,肉眼可见的波纹在气墙上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等狂暴的力量冲击下土崩瓦解。 轰鸣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让观战的江湖豪客心头剧震。 上方观战的归真镜高手们却是目光如电,轻易穿透烟尘,将下方激战的每一个细节尽收眼底。 一位青衫文士模样的归真境高手轻抚长须,眼中难掩赞叹:“此子当真了得,无漏境便领悟诸多武学真意。若他日踏入归真,怕是能领先同辈天骄二三十年。” 旁边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微微颔首:“确实如此。纵是天骄能在无漏境参透一门绝学真意已是罕见,他竟能兼修十数门而皆有所成。这等天赋,纵是老夫,亦望尘莫及。” “呵——” 一声冷笑突兀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只见王氏族那位太上长老面色淡漠:“武学真意领悟再多又如何?归真之境,首重肉身圆满如一,不漏不泄。唯有如此,才能在天地交感时承受住天地灵气的狂暴冲刷。” 他目光扫过下方激战的了因,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此子将大好光阴浪费在领悟诸多武学真意上,届时自觉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封闭圆满,却不知体内尚有细微漏缺未补。待到引天地灵气入体之时,必会因漏缺未补而根基受损,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还谈什么领先同辈几十年?” 这番话引得周围几位归真境强者微微蹙眉,却无人立即反驳。 对方所言确属实情,归真境突破之艰难,是要将体内每一处细微漏缺寻出并彻底补全。 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哼!” 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空庭首座目光如电:“王长老倒是很关心我寺弟子修行。” 王氏族太上长老脸色微变,急忙拱手道:“空庭首座误会了。老夫只是见才心喜,不免多言几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便是你我当年,为了确保窍穴封闭圆满,不也花费十数年光阴反复检查体内之漏?老夫是担心了因天赋过人,反而因此走了弯路,将时间用错了地方。” 空庭首座面色稍霁,却仍淡淡道:“有劳王长老挂心。了因自有他的缘法。” 众人闻言皆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战场。 第43章 佛子交手6 慕容知白和苏妙凌空而立,衣袂飘飘。 苏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下方战局,手中玉笔疾速挥动,在卷轴上留下一行行娟秀字迹,将两人交手的场景都细致记录下来。 下方战场上,了因身形变幻不定,十数种真意武学在他手中信手拈来。 反观了尊佛子周身梵文流转,屡次出手,却被硬生生压下,甚至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被压制得只能固守。 就在这时,陈震悄然靠近,在慕容知白身旁低声道:“慕容兄,依你看,这一战谁能胜出?” 慕容知白目光依旧注视着战场,唇角微扬:“若是寻常人面对了尊佛子这样的强者,怕是早就心生绝望。但了因师傅却以诸多武学真意为刃,不仅将对方压制得难以出手,更在不断地试探——” 他顿了顿:“你看他每一招都在细微处变化,这分明是在寻找金刚不坏神功的罩门,也想看看哪种真意能够克制这门绝学。” 就在慕容知白说话间,苏妙的笔尖依旧在飞快记录,头也不抬地突然开口:“了因必败无疑。” 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让陈震不由一愣。 苏妙手中的玉笔不停,继续在卷轴上勾勒着战局变化,同时冷静分析:“了因师傅施展的诸多掌法指法中,唯有大力金刚掌、大力金刚指、摩诃指这三门佛门绝学的威力最强,可你看那里。” 说着,她突然伸笔向下一指:“你看那里。” 陈震顺着她笔尖所指方向望去,正好看见了因一记大力金刚指点出,指风凌厉如电,直取了尊胸前要穴。 然而这一指点在了尊金身之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宛若金铁交鸣。 指劲在金光护体上激荡开层层涟漪,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白印。 反倒是了因自己的指尖被反震得通红,隐隐有血丝从指尖渗出。 “了因师傅的攻伐武学确实凌厉,自交手起便如狂风骤雨,便将那了尊佛子压制得难以喘息。但症结在于——他破不开那金刚不坏的金身!” 话音未落,下方战局陡然生变。 了尊佛子似是被久压生怒,忽的抬掌擎天,掌心雷光隐现,一式大雷音掌携风雷之势轰然拍出。掌风过处,竟隐隐带起梵钟轰鸣之音。 然而这一掌尚未展尽,了因已如惊鸿掠影般欺身而近,右手金刚掌力如泰山压顶,硬生生将雷音掌势从中劈开。 掌风激荡间,他左手指尖已如毒龙出洞,一记摩诃指直取对方肋下要穴。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几乎重合,了尊佛子周身梵文流转如金河倒卷,只是身形微晃,金身竟无半分破损。 反观了因,右掌已是赤红如烙铁,左手指尖更是渗出更多血丝。 陈震看得心头震动:“金刚不坏,名不虚传!” 苏妙笔尖轻点卷轴,继续分析:“你且细看,了因师傅初时硬接大光明拳时,周身玉色光华流转,如今......” 陈震凝神望去,这才发现了因身上的玉色已经黯淡不少,隐隐可见几处细微的裂纹。 “这伤势...莫非是反震所致?” “正是。”苏妙轻叹:“那了尊佛子虽被了因师傅压制的不能出手,但……” “那金刚不坏神功被誉为五地第一护体神通,其可怕之处,就在于其反震之力犹如惊涛拍岸。了因师傅每出一招,都要承受自身劲力倒灌,纵是了因师傅横练不凡,可……那也要看与何人相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战局,声音压得更低:“要非那了尊佛子心高气傲,屡次出手想要抗衡了因师傅,怕是站在那里,任凭了因师傅出手,先倒下的也必是了因师傅。” 陈震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仔细看去,但见了因僧袍鼓荡如云,每一击都带着崩雷之势砸向金身,但每一次与金身碰撞后,身形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凝滞。 而且他周身玉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显然是在反震之力下不断受损。 “了因师傅此刻便如持开山巨斧劈砍万丈铁岩。” “纵使他臂力可撼山河,每记重击却震得自身虎口绽血、臂骨哀鸣。这般以硬碰硬,不等山岳崩裂,持斧之人便要筋断骨折!” “如此说来...那了尊佛子甚至无需出手,单凭这金刚不坏之躯,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苏妙轻轻点头,罕见地将目光从战局中挪开,望向陈震:“你可知当日在大须弥寺,那了尊佛子是何等的风采?” 陈震略作思忖:“莫不如今日这般,任凭对手狂攻而岿然不动?” “当日在大须弥寺之中。”苏妙的声音带着几分追忆:“了尊佛子岿然不动,硬接了那了泉佛子一十八记大须弥掌,而丝毫未损。” “而那位了泉佛子之后,以四式如来神掌攻伐,掌力如天河倒泻,金光漫天,直打得演武场地面寸寸龟裂。可即便如此,也仅仅是在打到一半时,才堪堪逼得了尊佛子用出金刚不坏神功的武学真意。“ 她顿了顿,微微摇头道:“那金刚不坏神功真意一现,了泉佛子后续两式如来神掌轰在其上,非但未能伤其分毫,反倒被那恐怖的反震之力震得当场吐血,受了不轻的内伤。” “至于那位了松佛子...”苏妙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他的须弥山掌力厚重如山,确实逼得了尊佛子用出金刚不坏神功的武学真意,但……” “他五式如来神掌尽出,直接被反震之力震成重伤,期间了尊佛子甚至都未曾出手反击。“ 苏妙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交战的两人身上,此刻了因气息依然加重,一招一式间已不如之前那般衔接流畅,以至于了尊出手的频率比之前多了不少。 “那东极大须弥寺中,可是有一门护体武学,名为龙树不坏功,了松佛子昔日甚至以此武学硬抗归真镜前辈一击而不破,当日却被金刚不坏神功反震到重伤,你便知道这金刚不坏神功的威力。” 说到这里,苏妙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了因师傅到底修炼的是何种炼体武学?金刚不坏神功的反震之力何等霸道,连修炼龙树不坏功的了松佛子都难以承受,他却能硬抗这么久而不破功,实在令人费解。” 慕容知白轻轻摇动折扇,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事。当日了因师傅与那白无尘交手时,那白无尘的玉扇曾一记点在了因师傅的额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那一击若是落在寻常武者身上,怕是头颅都要被洞穿。然而了因师傅不仅硬生生扛住了,还直接徒手捏碎了白无尘的玉扇,甚至连同对方手臂也一并扭断。” 第44章 佛子交手7 苏妙此时早已收回目光,听到这话,她随口道:“师兄一路跟随了因师傅来到这中州,屡次见他出手,您觉得今日谁胜谁败?” 慕容知白轻摇折扇,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我猜不出。” 苏妙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虽是随口一问,却早已认定了答案。方才亲眼目睹金刚不坏神功的威力,又转述了当日大须弥寺的见闻,本以为师兄必会与她想得一致,却不料竟得到这般回答。 慕容知白正欲开口,下方演武场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轰!轰!“ 长时间的激战早已将二人上身衣衫震得粉碎。了因精壮的身躯上遍布青紫交错的伤痕,每一道都见证着方才惨烈的交锋;而了尊那金光灿灿的金刚不坏之身却依旧毫发无损。 此刻了因眉心那点朱砂红痣渗出的鲜血,早已顺着额头划过他的面庞,最终在胸前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吼——!” 了因仰天长啸,声震九霄,周身真气轰然炸裂,肉眼可见的气浪如狂澜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狂卷。 血气自他体内奔涌而出,与那澎湃真气在身周疯狂交织,竟如沸鼎翻浪,蒸腾不休,一时之间,气势如虹,竟有摧山撼岳之威! “金刚不坏,当真不坏么?!” 了因怒喝震天,双掌齐出竟完全舍弃防御。 掌风凌厉如开天巨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 “轰——!“ 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尊胸前,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惊天波澜。虽有气墙阻隔,观战众人仍觉罡风扑面,脚下地面剧烈震颤,不少人踉跄欲倒。 了尊周身金芒暴涨,不坏神功的真意在肌肤下流转如熔金,恍若佛陀降世。 他双足深陷青石三寸,身形却如须弥山般岿然不动。任了因这一掌有摧山断岳之威,竟不能撼动他分毫。 了因见一击无功,双目赤红如血,身形暴起如疯魔降世。 双掌翻飞间竟化出漫天赤影,掌风撕裂长空,带起阵阵刺耳音爆。 每一掌皆蕴含崩山裂石之威,掌势如暴雨倾盆,又似惊涛拍岸。 “砰砰砰——!” 了因的掌力一次比一次凶猛,一次比一次狂暴。 竟在短时间内连续轰出了七七四十九掌,那赤红的掌影几乎将了尊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观战众人无不色变,这等疯狂的攻势,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被打穿了。 然而了尊依旧稳如磐石,金刚不坏神功运转到极致,周身金光大盛,仿佛一尊真正的金身佛陀。 任由了因如何狂攻,都难以寸进。金光流转间,除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外,竟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 反观了因,每一次掌力与金身碰撞,都会有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他的手臂传回体内。 他手臂上的肌肉不住颤抖,青筋暴起如虬龙,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不顾一切地疯狂进攻。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如同冰面初绽般骤然响起。 了因那原本坚如磐石、刀枪不入的横练身躯上,竟凭空迸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那裂痕迅速蔓延,转眼间遍布全身,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了因体表玉色竟如琉璃般轰然破碎! 漫天金光四溅中,他苦心修炼的横练武学,终究在这一刻彻底破功! 苏妙见到这一幕,竟收起笔摇头轻叹:“了因师傅输了。” 却不想慕容知白目光如电,沉声道:“输?还没有,他——还有一掌未出!” 苏妙震惊地望向慕容知白,不明白对方此言何意,但慕容知白此刻的目光却紧锁下方两人战场。 场中了因疯狂喘息,刚才一击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嘶鸣,仿佛破损的风箱。 汗水混杂着血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上方观战的无漏境高手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感慨道:“刚才若是换做老朽直面了因佛子,怕是早已筋骨尽碎,化作一滩肉泥。”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点头附和。 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剑客叹道:“今日见两位佛子交手,方知同为无漏境,差距竟能有天地之别。” “这就是地榜前列那些人被称为天骄妖孽的原因。”一位手持拂尘的道姑轻声总结:“寻常天骄在他们眼里,怕是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她的话引起一片唏嘘。 在场众人能迈入无漏境,也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平日里谁不是自诩天资过人? 可今日目睹了因与了尊这一战,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下方,了尊重重吐出一口气,竟带着浓郁的血气,金刚不坏神功的金光微微波动,显然方才承受的攻势并非毫无影响。 “了因佛子。”了尊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刚才你的掌力叠加,威势惊人,已不逊于了松的第四式如来神掌。” “可惜,无上绝学就是无上绝学,纵是了因佛子你天资纵横,亦迈不过那道天堑!” 说话间,了尊周身金光流转,竟在瞬息间再度凝实 “那了松五式如来神掌在手,亦破不开我的金身,了因师傅,你——” “败了!” 二字如惊雷炸响,却未能动摇那道染血的身影分毫。 了因非但没有气馁,眼底反而燃起两簇炽热的火苗,那火焰中跳动着不屈的战意。 他目光如电,直射了尊: “金刚不坏神功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要说败了,”他声音陡然拔高:“那也未必!” 了尊脸色微微一变,金身光芒流转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难道佛子还有压箱底的手段?” “呵呵!” 一声轻笑,了因原本因力竭而微弯的身躯猛然挺直。 这一挺,仿佛擎天玉柱拔地而起,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势自那染血的僧袍下喷薄而出,竟将周身的颓唐一扫而空。 他缓缓抬起双掌,动作凝重如山岳推移,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上,仿佛在凝视一件尘封已久的绝世珍宝。 “贫僧修行之初,本是练拳。”了因的声音平静中带着追忆:“拳出如龙,刚猛无俦,可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后来也试过兵器,刀光剑影,虽凌厉无匹,却非我所爱。指法玄奥,拈花一笑间暗藏杀机,但亦非贫僧心性所向。” 他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唯有掌法,最是契合贫僧的心意。故而贫僧行走江湖,常以掌法示人,只是这一掌——” 了因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已经甚少用了。” 了尊瞳孔不可避免地为之一缩。 他信了因所言,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无需在这种事情上虚张声势。 而对方说的“甚少用了”,其潜台词恐怕是——很久没有人,值得他动用这一掌了。 “那当日佛子与那白无尘交手时...“了尊忍不住问道。 了因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那时贫僧修为虽未有今日之境界,却也怕一掌把他打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白无尘可是排在地榜二十的高手,在了因口中竟似不堪一击。 了尊听完,语气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兴奋:“既然如此,贫僧倒想见识见识佛子这压箱底的一掌!” 了因微微颔首,神色古井无波:“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双掌,只见掌心泛起温润如玉的光芒,那光芒初时柔和,却渐渐流转如实质,仿佛两汪清泉在掌间荡漾。 随着真气运转,玉光越来越盛,竟在掌缘凝结成实质般的晶莹流光,宛如握住了两轮皎洁明月。 “说来惭愧。”了因轻声开口:“不久之前,贫僧还曾想过要以这双掌压服中州各路天骄,扬我南荒大无相寺威名。”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如今看来,却是贫僧盲目无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江湖之大,岂是贫僧一人能够窥尽的?” 说到这里,了因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望向了尊,声音沉凝:“了尊佛子,请接掌!” 双掌间的玉光在这一刻骤然明亮,仿佛两轮皎洁的明月在他掌中升起。 第45章 佛子交手8 随着了因双掌缓缓前推,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地面碎石簌簌震颤,彼此碰撞发出细密脆响,犹如万千玉珠落于银盘。 观战众人只觉呼吸困难,恍若巍峨山岳正自九霄倾轧而下,修为稍弱者更是面色惨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了因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染血的衣袂在玉光映照下竟有种凄艳的美感。 “这...这就是了因佛子真正的实力吗?”有观战者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风云汇聚,卷起漫天尘土。 当那两轮皎洁掌印离体而出的刹那,天地骤然失声。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没有狂暴的气浪翻涌,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消失不见。 那两轮掌印如同投入水中的明月倒影,静谧得令人心悸,所过之处,留下两道晶莹的轨迹。 直面此招的了尊瞳孔骤缩,金色梵文在体表疯狂流转。 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天罗地网般笼罩周身,封死了所有进退之路。 那力量看似平和如镜湖,内里却暗涌着足以摧山断岳的恐怖威能。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一掌分明近在咫尺,却感知不到半分真气流转,仿佛所有力量都被淬炼成极致的内敛,不泄毫芒,恰似暴风雨前死寂的深海。 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分明窥见般若掌虚实相生的千般变化,体会到大金刚掌开山裂石的万钧刚猛,更有数种武学真意如百川归海,尽数融于这看似云淡风轻的一掌之中。 “金刚不坏,万法不侵!” 了尊大喝一声,了尊暴喝一声,体表金色梵文疯狂转动。那些梵文不再是缓缓流淌,而是如同沸腾的金液般在他周身急速旋转,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金光大盛,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纯金铸造的佛像,坚不可摧的气息弥漫全场。 半空之中,隐匿的归真镜中有人传出一道惊骇的声音:“大韦陀掌、千手如来掌、般若掌、大力金刚掌指、无相掌……他竟然将这么多绝学的真意融于一掌之中!” 在场所有高手都感受到了那一掌中蕴含的多种武学真意,它们不再属于某种单独武学,而是完美地归于一掌之中。 “这小和尚他...他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来吧!”了尊双目如炬,战意如烈火焚天,周身金光暴涨如日轮悬空。 就在这一刻,双掌掌印终是印在了了尊的胸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没有狂暴的气浪翻涌,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声,仿佛手掌按在了棉絮上。 了尊胸前的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出现在他的胸口。 那掌印边缘光滑如玉,深入金身达三寸之多。 了尊身形骤然僵直,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双拳紧攥,筋骨爆鸣,金刚不坏神功催至极致! 体表梵文疯狂流转,金光刺目欲裂,与那侵入体内的霸道力量殊死相抗。 一息... 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场中的两人。 了尊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 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霸道、难以抵御的力量正在他体内肆虐,那力量既刚猛无俦,又阴柔缠绵;种种截然不同的武学真意不断涌现,形成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二息... 了尊体表的金光开始明灭不定,那流转的梵文也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他的嘴角渗出一缕金色的血液,那是金刚不坏神功被强行崩裂之兆! “了尊佛子要撑不住了!”有人失声惊呼。 观战众人无不骇然。金刚不坏神功号称五地最强护体神功,修炼到极致可硬接神兵利器而不伤。 了尊号称挡过如来神掌五式,此刻竟然挡不住了因这一掌! 三息时间,仿佛三年般漫长。 了尊拼尽全力,僵持了三息,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化解这一掌的威力。 只见他背后的金身突然猛地凸起,一个清晰的掌印透体而出! “轰!” 一道掌印自他背心透体而出,如潜龙出渊,直贯大地! “轰!” “轰!” “轰!” 地面尽皆炸裂,一道深壑自他足下撕裂而出,如黑龙裂地,碎石崩云! 裂痕所过之处,地翻土涌,尘浪滔天,整条长街竟被这一掌余威生生劈开两半! “不好!” 一位归真镜强者脸色骤变,他原本以雄浑真气在四周布下屏障,防止交手余波伤及无辜。 可见那掌力竟穿透了尊金身直贯大地,他身形如电,倏忽间已出现在了尊身后,双掌齐出,试图拦截那道恐怖的掌力。 双掌与无形掌力碰撞的刹那,只听“嗤啦”一声裂帛之响,他宽大的衣袖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布蝶纷飞。 归真镜强者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脸上闪过一丝潮红。虽成功拦截下大部分掌力,但这掌劲之强,显然远超他的预料。 “什么?!” 全场哗然。 “连归真镜前辈都被震退了?这怎么可能!” “这一掌的余波竟然如此恐怖?” 归真镜站稳身形,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双袖,又抬头望向了因,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一掌...已经...有归真镜的威力了……”他喃喃自语道。 一时间,场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用惊骇的目光望向了因。 这个年轻的僧人,竟然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场中,了尊身上的金身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道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金光流转间明灭不定,但终究没有彻底消散。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了因,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惊、钦佩,复杂难明。 而了因也面色惨白地望着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施展这一掌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第46章 佛子交手终 上方,苏妙素手轻挥,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清风,将弥漫的烟尘扫去,露出了下方清晰的景象。 她身旁,陈震与慕容知白皆是一动不动的盯着下方长街中央,那依旧矗立着的两道身影。 陈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只觉口干舌燥,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一掌…这一掌……”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妙,急声问道:“苏姑娘,这一掌…可是比当日那东极了松佛子所施展的如来神掌,还要强横?” 苏妙目光依旧落在下方,闻言,螓首先是微点,随即又轻轻摇了摇:“方才那一掌的威力定然是要强过了松佛子的如来神掌,只是……并非这一掌比如来神掌强,而是了因佛子比了松佛子强。”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震张嘴欲言:“可明明......” 他话未说完,下方对峙的两人已然开口。 了尊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那缕刺目的金色血液,他的声音虽然带着伤后的沙哑与虚弱,却依旧沉凝:“了因佛子方才若不以真气凝掌印,而是以双掌实击,这一掌下去,贫僧怕是要重伤。” 了因面色惨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却还是强撑着摇头:“贫僧横练已然破功,若是以双掌实击,恐怕此刻先站不住的,是我自己。” 了因喘息片刻,目光灼灼地望向对方,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贫僧这一掌,可能敌过当日了松那一记如来神掌?” 了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顿了顿,看着了因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又补充道:“了松佛子……他的悟性,终究是不如了因佛子你。” 了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明白了尊言下之意——了松佛子的如来神掌,空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无武学真意贯穿其中。 “原来如此…”了因低声自语,随即又抬眸看向了尊,语气带着一丝疑问:“不知…以佛子如今状态,还能接住几掌?” 了尊闻言,竟是当真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若佛子掌力不减方才…贫僧估算,大概…只能再抗住两掌。” 他微微一顿,坦诚道:“两掌过后,金刚不坏神功必破,贫僧怕是要当场倒地,非静养数月不可恢复。” 了因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奈:“了尊佛子尚能挡住两掌…可贫僧,却已是强弩之末,连一掌…也打不出了。” 他话语中的力不从心显而易见,随即,他重重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是贫僧…败了。” 只是,他口中虽认败,神色间却并无半分挫败颓唐之感,那双因内力消耗过度而略显黯淡的眼眸深处,反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神采。 了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心头微感疑惑。 但他转念一想,了因此战虽败,却是在正面交锋中硬撼了他的金刚不坏神功,更展现出对多种武学真意的深刻领悟,假以时日,必能后来者居上,此刻心中有些许振奋与期待,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一想,了尊心中那点疑惑便也散去,不再深究。 他却不知,了因心中所想,与他猜测的截然不同。 就在了因打算再次开口之际,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丝线般直接传入了他的耳中:“晕!” 正是空庭首座! 了因虽不明所以,不知首座为何突然传音让他装晕,但他几乎是声音入耳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执行。 他整个人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萎靡,身体晃了两晃,随即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了因佛子!” “佛子!” 周围顿时响起数声惊呼,观战的众人皆是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刚刚还在说话的了因会突然晕厥。 就在了因身体即将触地之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倏然而至,带起一阵清风,稳稳地接住了了因倒下的身躯。 来人正是空庭首座。 空庭首座面色沉凝,一手扶住了因,另一手迅速搭上了他的腕脉,指尖微触,装模作样地探查了片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出现的首座身上。 片刻后,空庭首座抬起头,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地开口道:“无妨,只是内力消耗过度,一时脱力晕厥而已,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了因心中惊疑不定,正暗自揣测空庭首座为何要他佯装昏迷,却忽觉臂弯处传来一阵隐晦力道——那只扶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一掐,分明是在警告他不可轻举妄动。 他当即屏息凝神,将呼吸调得绵长微弱,宛若真正陷入昏厥。 就在这时,一一股山岳倾颓般的威压轰然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随后一个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空刚首座!此事,你是不是要给我巡天司一个交代!” 了因心中一动,此人的声音,正是之前出言拦截的巡天司副司主。 现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后,了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阿弥陀佛,此事乃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那副司主冷声打断:“区区佛子,此地岂有你说话的份!待你坐上大雷音寺首座之位,再来与本司论道!”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了尊呼吸都为之一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阿弥陀佛。副司主请息怒。此事,确是我大雷音寺管教不严,方有此失。不知副司主,想要我寺给出一个怎样的交代?” 说话之人,正是对方口中的空刚首座。 那副司主闻言,却是冷哼一声,态度依旧强硬无比。 “交代?空庭首座,你要弄清楚,是你们大雷音寺该给我巡天司一个交代!而不是我来向你们讨要!这交代若是让我巡天司不满意……” 他话语微微一顿,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刺骨的冷意,“就让你们那位闭关不出的神威佛主,亲自来我巡天司领人吧!”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听到的人,无不变色。 让大雷音寺的佛主亲自去领人?这话整个五地怕是没人敢说? 但了因心中却是雪亮。巡天司之所以如此硬气,丝毫不惧底蕴深厚的大雷音寺,皆因其司主乃是踏入了上三境的绝顶高手。 更有江湖传闻,大周皇朝宗人府内还隐藏着一位更为神秘莫测的上三境大能,只是此事虚无缥缈,无人能证实其真假。 第47章 兴奋的空庭首座 若说五地之中,哪个势力最强,那肯定是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但若论及哪个势力中上三境的大能最多,十之八九的人都会指向中州大周皇朝。 大周立国千年,底蕴深不可测,虽说明面上只有巡天司司主一位上三境强者坐镇,但关于宗人府内还藏着一位老怪物的传闻,数百年来就从未断绝过。 虽然此事虚无缥缈,从无实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音。 尤其是巡天司虽名义上隶属大周皇朝,受其供奉,但两者关系却微妙复杂,处于一种“听召不听宣”的奇特状态——巡天司接受皇朝的资源和名义,却保持极大的独立性,既不刻意压制皇族,也未曾脱离。 这种若即若离、彼此制衡的态势,反而让许多人对此传闻深信不疑,认为大周皇朝底蕴之深,恐怕真的藏着第二位足以震慑天下的上三境大能。 正因如此,当这位巡天司副司主以如此强硬的姿态问责空刚首座时,这位出身西漠佛国、执掌大雷音寺一脉的大首座,竟全然不见人们印象中那般霸道刚猛、寸步不让的作风,反而显露出几分罕见的隐忍与克制。 而直到事件尘埃落定,了因才算明白空庭首座暗中让他装晕的举动。 云栖寺。 禅房内,檀香袅袅。 了因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空庭首座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品着茶,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啧啧,三千疆土,八万担佛米,再加一兆佛香...”空庭放下茶盏,幸灾乐祸地喃喃自语:“这下够大雷音寺那帮家伙肉疼好一阵子了。” 了因缓缓睁开双眼,无奈地看向空庭:“首座,咱们大无相寺不也被人讹了不少东西吗?” “醒了?”空庭见了他因醒来,顿时眼睛一亮,兴奋地站起身,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真给我大无相寺争气!”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了因忍不住咧了咧嘴。 空庭却毫不在意,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咱们给出的那点东西,跟大雷音寺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要不是本座反应快,借着让你装晕的由头及时收场,这数量还要再加上几倍!”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的多上几倍,也值了。” 了因自然明白空庭所说的"值了"是什么意思,所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了因自然明白空庭所说的"值了"是什么意思,所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却不想,这老和尚越说越兴奋,手中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转得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 他在禅房内来回踱步,青石板地面被他沉重的脚步踏得闷响,口中念念有词:“妙啊,妙啊!现在那些人都以为你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已封闭三百,却不知你尚有一百处关键窍穴未闭!若是这些窍穴尽数封闭,再辅以你已领悟的那几门真意武学……”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暴涨:“到那时,莫说地榜前五,便是那地榜首位,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他快步走到了因面前,俯身盯着这个年轻的弟子,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了因啊,到那时,莫说是我大无相寺的首座之位,便是方丈师兄百年之后卸任,那方丈的宝座,恐怕都得给你留着!” 说到这里,他眼中骤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若是……若是能请动寺内闭关的那位尊者亲自指点你,以你的资质,日后未必不能……” “首座!”了因急忙打断,一想到要回寺面对那位尊者,他就头皮发麻。 他立刻转移话题,语气平静地问道:“首座可知,那位大雷音寺的了尊佛子,如今在何处?” 空庭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自然也在这云栖寺中暂住,怎么?” 他狐疑地打量着了因:“你莫不是还要去找他比试不成?” 了因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禅房的窗棂,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声音低沉却清晰:“弟子想请他帮我杀个人。” “杀人?”空庭首座瞳孔微缩,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审视。 他紧紧盯着了因,仿佛要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要杀谁?” “李青云。” “李青云?你不是打算……” “此时非彼时。” 了因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垂首凝视掌中佛珠。 那串乌木念珠在他指间无声流转,每一颗都映照着跳动的烛火,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此事过后……”他指节泛白,佛珠突然停止转动,“那人怕是要来了……” “那人?” 空庭首座疑惑:“可是你说的那你故人?” 空庭首座闻言陷入沉默,禅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他长叹一声,皱纹密布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凝重:“老衲虽不知你为何执意要等这位故人,更不知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顿了顿,缓步走近,枯瘦的手掌轻轻拍在了因肩头:“但你要记住,你终究是我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 他的语气渐渐坚定,目光如炬:“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你要面对什么,你背后都站着整个大无相寺。千年古刹的底蕴,不会让你一人独行。” 了因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上的纹路:“多谢首座。”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情。 此刻他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感动,更有一丝深藏的痛苦挣扎。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将那份复杂映照得愈发深沉。 第48章 空庭的开解 晨光初照,云栖寺后山的峰顶若隐若现,山风呼啸间,卷起了因宽大的袖袍,而他掌风所至,周遭气流随之翻涌,仿佛有龙吟虎啸之声自天际传来。 山下演武场上,几名年轻僧人不知从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都在仰头望向山顶,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一个高个僧人喃喃自语:“难怪了因佛子能在与了尊佛子一战中不落下风。你们听说了吗?如今江湖上都在传,说了因佛子与了尊佛子那一战,其实未分胜负。现在大家都在猜测,了因佛子到底能排在地榜第几。” 一个圆脸小僧眼睛一亮:“我听一位从归寺的师兄说,有人认为了因佛子至少能排进地榜前六。你们想,了尊佛子不是亲口说了吗?了因佛子比了松佛子更强。” “此言差矣。”一个年纪稍长的僧人摇头反驳:“了因佛子和了松佛子都败在了尊佛子手中,二人并未直接交手,岂能如此简单论断?地榜排名关乎武者实力高低,需综合考量战绩、武功修为等多方面因素。” 高个僧人不服:“可了尊佛子何等人物,他既然亲口承认了因佛子更强,那定然不会有假。据说那一战,了因佛子虽败犹荣,最后一招‘无相般若掌’险些反败为胜。” “但那终究是输了。”年长僧人坚持己见:“没有实打实的战绩,难以服众。” 众僧议论纷纷,各执一词,演武场上的操练几乎停滞。 就在这时,一声严厉的咳嗽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不好好练功,在此嚼什么舌根?”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僧踱步而来,面色严厉。 “了因佛子和了尊佛子何等人物?那是出身佛门圣地,资质无双的佛门龙象,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日夜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你们倒好,在这里偷懒闲聊!” 众僧顿时噤若寒蝉,慌忙散开,各自拿起器械,重新操练起来。 老僧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稍缓:“你们若有朝一日,能有两位佛子一半的成就,老衲就烧高香了。” 众僧不敢言语,只低头专注练武,拳风呼啸,棍影翻飞,再不敢分心。 老和尚瞥了他们一眼,微微摇头,随即目光复杂地扫过山顶那道身影。 晨光中,了因的掌法越发凌厉,掌风所过之处,连远处的云气都似乎被搅动,形成若有若无的旋涡。 “天纵奇才尚且如此勤勉...” 老和尚微微摇头,最终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了因的掌势未停,身形在悬崖边沿腾挪转折,他双掌翻飞间,真气流转如江河奔涌,每一式都蕴含着对武学的深刻领悟。 就在他一套掌法将尽未尽之际,一道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悬崖边缘的松树下。 空庭首座双手负后,僧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他静静看了了因演练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缓缓开口:“那了尊走了?” 了因身形不停,掌风呼啸间答道:“三日前便已离去。” 空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因出尘的脸上:“他答应了?” “嗯。”了因的回答简短而沉闷,他掌势陡然加快,周身气流旋转更急,卷起地上落叶纷飞。 空庭沉默片刻,缓步上前,站在了因身侧三丈外:“我知道你自认才情不弱于人,败给那了尊,心中定是有些不忿。这也难怪,你二人年纪相仿,又同为佛门佛子...” 了因掌势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掌风中的龙吟声更显尖锐。 空庭长叹一声,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苍老:“寺中无无上绝学传承,此乃我大无相寺所有弟子的痛,并非你一人的过错。” 了因终于收势停掌,转身面向空庭。 他轻轻摇头,打断了空庭的话:“首座误会了。” 却不想,空庭首座闻言摇头。 “武学之道,贵在循序渐进。以你的资质,假以时日必能突破归真之境。” “届时。”空庭目光坚定望向了因:“凭借你已领悟的十几门真意武学,足以在天下间纵横。便是那了尊今日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日后也未必是你对手。“ 了因终于转过头来,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首座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开导弟子?” 空庭被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本座是怕你钻了牛角尖。” 他目光深远,语气中充满期许:“那金刚不坏神功虽强,可凭你的资质和悟性,日后未必不能如一代祖师或是二代祖师那般,创出堪比如来神掌、金刚不坏神功的武学。”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多谢首座开解。” 空庭首座轻轻颔首,仰头望向渐暗的天色。 山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马上就要下雪了。”他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修炼完早些回去,多研习佛经,以正心念。” 了因点头应下,目送空庭首座翩然离去。 悬崖边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了因静立原地,望着空庭离去的方向,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心中不忿?"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松涛阵阵,仿佛在回应他这无声的诘问。 了因缓步走到悬崖边缘,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深谷。 所有人都以为他败了。 那日,了尊金刚不坏神功护体,金光璀璨如神佛临世。 而他了因,掌势纵是精妙,却终究未能破开那号称五地第一护体神功。 所有人都说若无上绝学,这一战胜负难料。 可结果呢? 了因轻轻抬起右手,掌心一缕无相真气流转不定。 外人只道他内力精深,窍穴封闭已有三百,却不知这正是无相童子功真意的玄妙所在。 那日切磋,限于方寸之地,又有归真境高僧在场环伺,许多手段他都未曾施展。 了因目光渐深,那日情景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了尊的金刚不坏神功确实不凡,掌力难侵。 但他了因何尝不是未尽全力? 无垢琉璃身,虽当场破功,但他真意未出,纵是不如那金刚不坏神功,也不至于最后一掌不敢以肉掌相击。 至于身法—— 了因脚尖轻点,身形倏忽间已在三丈开外,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这无相禅步依,融合数门武学精妙,那日他若全力施展身法,了尊的金刚不坏神功再强,也未必能沾他衣角。 山风愈烈,了因僧袍猎猎作响,眼神却愈发清明。 龙象般若功,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纵是那了尊还有隐藏手段,但若真到了性命相搏的境地,他未必不能革杀对方。 这些才是他敢放出豪言的真正资本。 第49章 风雪夜讲经 暮色四合,漫天飞雪将云栖寺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了因禅房前的庭院里,积雪已没过脚踝,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却不见半个脚印。 庭院内的青石板路早已被白雪覆盖,只隐约露出几处深色痕迹,数百名僧人盘膝坐于院中,如同雪中石雕,连呼吸都融入了风雪声里。 就连庭院外的石阶上、廊檐下也挤满了人。 众僧齐聚,任凭雪花落在肩头,却没有一人发出声响,唯有场中央了因那清朗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此刻了因端坐于禅房门前,身下仅有一张蒲团,鹅毛般的雪花落满他的四周,却依旧专注地讲解着《解深密经》。 “诸法相续,种种流转,其性皆空,唯识所现。”了因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悦耳:“众生之所以轮回生死,皆因执着于虚妄之相,若能了达诸法唯识,则能出离生死苦海。” 庭院中,就连空庭首座这位归真境高手也盘膝坐在众僧之间,神情专注地倾听着。 他周身三尺之内,雪花尚未落下便悄然飘开,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墙所阻。 不少修为精深的老僧亦是如此,雪花无法近身。 然而那些修为尚浅的年轻僧人却没有这般能耐。他们冻得满脸通红,嘴唇发紫,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却仍强忍着严寒,聚精会神地听着了因讲经。 雪越下越大,庭院中那株老松的枝桠已被积雪压弯,不时发出“咯吱”的轻响。 火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庞,他们眼中跳动着求知的光芒,浑然忘却了身外的严寒。 就在这时,空庭首座忽然抬头,声音浑厚如钟:“经云‘阿陀那识甚深细’,此识于生死流转中,如何不随业力迁转?” 问题一出,满院寂静。 连风雪声似乎都小了几分。众僧屏住呼吸,目光齐聚了因身上。 了因微微一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其在掌心化作水珠:“譬如这雪,看似从天上落下,实则从未离开过天空的本质。阿陀那识亦复如是,虽随业力显现种种相,其性本净,不曾动摇。” 他声音渐沉:“正如雪水终将归海,识性终究不离真如。不是识不随业转,而是转了也未曾转。” 这番机锋让不少老僧眼前一亮。 一位眉须皆白的老僧连连点头,雪花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堆积成小小的雪丘,他却浑然不觉。 暮色渐深,雪愈发大了。 了因注意到后排几个年轻僧人冻得脸色发青,单薄的僧衣在风雪中微微颤抖。 他们的修为尚浅,无法运功御寒,雪花落在肩头便化作冰水渗入僧衣。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了因温声道:“风雪太大,明日再续。” 众人正听到关键处,如痴如醉,哪里肯依。 “佛子且慢。”一位老僧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解深密经》正讲到‘心意识相品’,恰是精要之处。不如将这一段讲完?” “是啊,了因佛子,再讲一段吧!” “我们不冷!” 众僧纷纷附和,那些冻得发抖的年轻僧人也强撑着挺直腰板,连连点头,目光恳切。 一位坐在柏树下的老僧双手合十:“求佛子慈悲,将这一段讲完。老衲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十年。” 了因看着那一张张在风雪中冻得通红却写满坚持的脸庞,看到他们为了听闻佛法,竟能忘却肉体的痛苦,心中某根弦被轻轻触动。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也罢。” 了因重新坐定,声音在风雪中愈发清亮:“识之所缘,唯识所现。何故如此?” 这时,寺钟恰好敲响,浑厚的钟声在雪夜中回荡,与了因的讲经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奇妙的韵律。众僧如痴如醉,仿佛忘却了身在风雪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空庭首座耳尖微微一动。 在风雪呼啸与经声回荡的间隙里,他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琴音,那琴音飘渺如烟,似从极远的天际落下,又似就在院墙之外。 音律清冷孤高,与这漫天飞雪竟有几分契合,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萧瑟。 这细微的声响虽几不可闻,却瞒不过空庭这等修为的高僧。 他抬眼望去,果然见到上方讲经的了因微微停顿了一瞬,那停顿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了因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院墙方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继续讲解着深奥的经义。 空庭似有所觉地看了上方讲经的了因一眼,只觉得他眉心又深了几分,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察觉的阴霾。 但很快,随着了因讲经的声音再度响起,那清朗平和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空庭再次沉浸了进去,将那细微的异样抛之脑后。 风雪越发猛烈,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落下,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那株老松的枝桠终于承受不住积雪的重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根侧枝应声而断,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众僧却浑然不觉,依旧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了因的声音在风雪中愈发清亮,每一个字都如珠玉般清晰可辨:“是故,修唯识观,非是另觅一个‘真如’出来,而是识破‘我’、‘法’二执皆是依他起性,如幻如化,于此幻化中,照见其圆成实性。此‘照见’本身,亦不可得。” 当最后一字经文落下,了因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位老僧刚欲开口提问,却见了因缓缓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那琴音传来的方向,淡淡开口:“明日再讲。”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随即,了因对着空庭微微点头。 下一瞬,地面雪花扬起,如白练般旋转升腾,待雪花落定,了因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庭院之中,只留下满地积雪和一片惊愕的僧众。 “大周!”空庭首座在心中念叨一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自然明白那琴音的来历,更明白了因突然离去的缘由。 只是没想到,了因久等的那位故人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空庭收回思绪,看着越来越大如鹅毛般的大雪,对众僧说道:“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僧虽意犹未尽,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纷纷起身。 那些年轻僧人这才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互相搀扶着向禅房走去。 庭院中很快便空荡下来,只剩下空庭一人站在雪中。 他抬头望着了因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花白的眉毛染得更白,他却浑然不觉。 “空庭首座,雪大了,该回去了。”一个小沙弥撑着伞跑来,怯生生地说道。 空庭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该回去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庭院中重归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琴音,那琴音凄清婉转,似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50章 风雪候一人 雪下得愈发紧了,密密匝匝的鹅毛雪片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白网,将整个云栖寺山脚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银白里。 已是深夜,加之这般恶劣的天气,平日里尚有三两行人的青石街道早已空空荡荡,两侧的店铺也早早熄了灯火,门板紧闭,唯有风雪呼啸着卷过街面,带起一阵阵凄冷的回响。 一个裹着厚厚棉袍、头戴斗笠的汉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赶路,他是一名镖师,因事耽搁了行程,不得已在这大雪夜里赶回城中的落脚处。 寒气刺骨,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手凑到嘴边呵着白气,心里只盼着能快些走到。就在他路过街角时,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一股异常浓郁醇厚的酒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中带着暖意的气息,竟穿透了凛冽的风雪,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惊讶地抬眼望去,只见街旁一家极为破旧、平日里毫不起眼的酒铺,门楣上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旧匾下,竟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光芒。 这酒铺……竟还开着? 更令他心神一动的,是那灯火摇曳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琴音。 那琴声初听并不高亢,却极富穿透力,铮铮淙淙,如幽涧寒泉滴落冰石,又似雪夜孤梅悄然绽放,在这万籁俱寂的风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悒与婉转,直往人心里钻。 镖师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此刻却被这酒香与琴音勾起了满腹好奇。 他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悄悄挪到那酒铺旁,随即顺着那未曾关闭的窗户,小心翼翼地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破旧的酒铺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歪斜的木桌和条凳,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 然而,就在这陋室中央,却坐着三人,一男两女。 男子身躯挺拔,面容刚毅冷峻,他并未饮酒,只是静静坐着,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与沉郁,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而真正让镖师魂飞天外的,是男子对面的两名女子。 靠近窗边,坐在一张古旧木凳上抚琴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衫,衣料看似普通,却在她身上显得无比熨帖清雅。 乌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莹润生光。 她的眉眼是极美的,如同水墨画中精心勾勒出的远山青黛,清澈的眼眸此刻低垂着,专注地望着膝上的古琴,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然而,这绝美的容颜上,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有万千心事、无穷忧虑压在心头,随着她纤纤玉指在琴弦上的拨弄,那忧思便化作了凄清哀婉的琴音,丝丝缕缕,扣人心弦。 她美得如同月宫仙子坠凡尘,却带着一身清冷与孤寂,令人望之生怜,不敢亵渎。 而在她身旁,则是另一位女子。 这女子年纪稍长,约莫三十许岁,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软毛织锦披风,身姿婀娜挺拔,如一朵在冰雪中傲然绽放的紫玉兰,雍容华贵,气度天成。 她的面容与那抚琴的年轻女子相比,却更为精致完美,仿佛上天最杰出的作品,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凤眼流转间,似有潋滟波光,却又深邃得如同寒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漠。 她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抚琴的女子,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清冷与高华,已足以让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 这二人,一者如空谷幽兰,清极寂极;一者如国色牡丹,艳极傲极,皆是这江湖上数十年也难得一见的绝色。 镖师看得痴了,心神完全沉浸在这旷世难逢的美景之中,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此生能得见如此颜色,已是无憾。 那琴声依旧在耳畔回响,他却已听不真切,满心满眼都是那两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就在他神魂颠倒之际,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周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猛地惊醒,骇然抬头,正对上一道目光。 是那男子,不知何时他已微微侧过头,那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望过来,却仿佛两柄无形却锋锐无匹的利剑,瞬间刺穿了他的心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漠视一切的冰冷。 镖师只觉得脖颈处一片冰凉,仿佛真的有剑锋贴了上来,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瞬间明白,这酒铺中的三人,绝非凡俗! 自己这窥探之举,已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猛然向后退去,也顾不上辨认方向,只凭着本能,发疯似的朝着远离那间诡异酒铺的黑暗之中狂奔而去。 琴音如泣如诉,在风雪中飘摇。 那镖师狼狈逃窜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夜中,酒铺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直静坐如磐石的男子,缓缓转回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木桌上,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种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景象。 桌上的油灯灯焰微微摇曳,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跳跃的光点,却照不进那潭死水。 凄清的琴音流转,一个高音颤巍巍地拔起,却在某个节点突兀地停滞,发出一声轻微的崩响。 这细微的异响让男子抬起了眼。 他的视线越过摇曳的灯火,落在抚琴女子的手上。 那双原本在琴弦上舞动的玉葱般的手指,此刻,右手食指指尖竟被锋利的琴弦割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沁出,在她胜雪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不止如此,她其他几根手指的指尖也因长时间的用力拨弦而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脆弱的肿意。 琴音戛然而止。 “唉……”一声轻叹响起,如同玉磬轻敲,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磁性韵味。 开口的是那紫衣美妇。她凤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看着自己的弟子,柔声道:“泱儿,你已经弹了一个时辰了,停下吧。” 抚琴女子——洛泱,闻声抬起眼帘,那双盛满愁绪的眸子望向美妇,刚微微张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坊主,我……” 美妇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洛泱身边,伸出那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非你之过。莫要再自责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重响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是那男子。 摆在他面前那只粗陶酒碗,不知何时已见了底。 而那空碗与粗糙的桌面撞击,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震得桌上的油灯都猛地晃了一晃,灯影乱颤。 美妇脸色微变,急忙转向男子:“石大哥,我并非……” 她的话未能说完。 男子打断了她,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被砂石磨过,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一炷香。”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空碗上,仿佛那碗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不来,我便走。” 最后一句,更是斩断了所有余地,带着诀别的意味。 “日后,你们也莫要寻我。” 美妇闻言,那双深邃的凤眸中瞬间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愧疚,她下意识地看向洛泱。 而洛泱却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男子。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酒铺窗外。 窗外,风雪愈发急了,密集的雪片织成一道白茫茫的帘幕,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天地间一片混沌,看不到任何路径,也看不到任何人迹。 然而,她却轻轻吸了一口气,被琴弦割破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虽轻,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响起在寂静的酒铺内: “他会来的。” 第51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酒铺内一时陷入了死寂,唯有泥炉上温着的酒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以及炭盆里烧红的木炭偶尔爆裂开来的“噼啪”声。这细微的声响,反而将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衬托得更加分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嘎吱……”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异响,自风雪之中传来,是积雪被踩踏的声音。 桌边的三人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望向窗外。 洛泱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双盛满忧虑的眸子瞬间浮现一丝忐忑。 美妇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审视。 而那被称为“石大哥”的男子,一直空洞的眼神里也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然而,窗外只有漫天狂舞的雪片,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人影踪迹,方才那一声,仿佛只是风卷起积雪砸在门板上的错觉,或是被紧绷的神经臆想出来的动静。 然而,仅仅过了几个呼吸—— “嘎吱……” 又一声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先前更清晰,也更沉重。 那脚步声缓慢,一步一顿,仿佛踏足之人背负着千钧重担,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然而,在这份沉重之中,却又蕴含着一种奇异而坚定的力量,缓慢,却不可阻挡,正穿透风雪,一步步地向着这间孤悬于荒郊野岭的酒铺靠近。 紫衣美妇微微摇头,她红唇微启。 “以他的武功,踏雪无痕也是等闲,这脚步声……”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硬生生顿住了。 因为,就在那漫天风雪织就的白色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个身影从漫天飞雪中走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个朦胧的黑点,在狂舞的雪片中若隐若现。 随即,那轮廓迅速清晰、拉近。 一道身影,踏着那沉重而坚定的“嘎吱”声,分开了风雪,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僧人。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深,积雪没到脚踝,却丝毫没影响他的脚步。 身上那件黑色僧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扎眼,袍角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却不见半点凌乱,宽大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拂过身后雪地上那两行深陷的、孤寂的脚印。 他头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冰冷的雪片依旧不断落下,沾湿了他的眉梢、脸颊,他却恍若未觉。 他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遮挡风雪的动作,就那样一步一步,稳稳地行走在没踝的积雪之中。 一步,一步,沉默地、坚定地,走向这风雪中唯一的灯火,承载着无尽的风雪与孤寂。 孤独,却又决绝。 漫天风雪,只为送一人。 酒铺内本就微弱的暖意,似乎随着僧人的落座而被驱散了几分,一股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炭盆里跳跃的火光都仿佛黯淡了些许。 紫衣美妇自这黑衣僧人踏入店内,一双美目便未曾从他身上移开,眸中先是凝重,随即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她心中暗忖:惊鸿照影榜上的评语果然不虚,这和尚……当真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相。 僧人自入门落座后,便微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身前空处,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一串乌沉沉的念珠被缓慢而规律地拨动着,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酒铺里,竟比窗外的风雪声更令人心头发紧。 美妇眸光流转,压下心绪,执起泥炉上温着的酒壶,步履袅娜地走上前。 她取过一只干净的陶碗,动作优雅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碗中,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原本清冷的空气。 她将酒碗轻轻推至僧人面前,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柔媚:“听闻了因大师虽入空门,却独好这一杯中之物。此乃妾身珍藏的百年‘醉红尘’,还请大师……品鉴。” 了因的视线,终于从桌面的木纹上移开,落在了那碗殷红的酒液上。 酒水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足足三息过去,身形未有丝毫晃动,连拨动念珠的手指都未曾停顿。 就在美妇以为他不会回应,或者会端起碗一饮而尽时,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石楼主。”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酒碗上,话却是对着那一直沉默的男子所说:“你是以为贫僧不敢杀你?还是……杀不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酒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的“噼啪”声、炉上酒水的“咕嘟”声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杀意,并不浓烈,却精纯至极,冰冷彻骨,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连飘落的雪花似乎都在门外凝滞。 石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颗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头颅,垂得更低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终究没有抬头,更没有勇气去迎向那僧人的目光。 “了因师傅,石大哥是我请来的!您莫要误会,我这次邀您前来,其实是……”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了因已经缓缓转过头,那双平静得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眸子,落在了她的脸上。 美妇对自己的容貌向来极具自信,寻常男子被她这般注视,即便不神魂颠倒,也难免会有瞬间的失神或欣赏。 然而,在了因的眼中,她没有看到丝毫的惊艳,没有半分对美色的动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有。 “妙音坊主慕清辞?”了因淡淡开口,没有询问,而是十分肯定。 慕清辞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唇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郑重:“正是妾身。大师好眼力。” 了因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到了对面那张七弦琴上。 琴身古拙,漆色沉黯,唯有岳山处一道细微的冰裂纹,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在那张琴上停留了很久,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眼中似是闪过极淡的回忆之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涟漪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砚上冰……”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念珠相叩的嗒嗒声淹没。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猝然刺入洛泱的心口,使她身体猛地一颤。 “你…来了。” 她终是艰难地抬起头,唇瓣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了因的目光在她那渗血的手指上停顿了一息。 这一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酒铺内连那念珠拨动的“嗒”声都消失了。 随即,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终是落到了洛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两人目光第一次真正交汇。 一个平静如万年寒冰,深不见底。 一个复杂如汹涌暗流,痛苦挣扎。 “十数年不见。”了因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对着石镇两人时,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极其细微的东西。 “你我相识一场,以琴音相邀,我岂能不来。”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酒铺内仿佛连空气都随着这一顿而凝滞。 窗外,风卷着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了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乌木念珠,那珠子表面已被磨得温润生光。 “只可惜……” “枯木终有逢春日,故人难回那年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酸楚猛然冲上鼻腔,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温热逼退回去。 那年秋……那是怎样一个秋日啊。 酒铺之内,旧人相对,隔着酒桌,却如隔着了十数年光阴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52章 无题1 酒馆内再次重归死寂,只有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慕清辞看着双目通红、强忍泪水的洛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因师傅,我等今日前来……” “还有人来吗?” 了因此刻抬眸,声音平静地截断了她的话。 慕清辞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这样问。 但她还是轻声答道:“有。但要等一些时间。” 了因轻轻点头,指尖缓缓摩挲着那颗被他打磨得温润的念珠。 烛光在他光洁的头顶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人和人之间,其实很奇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 “能突然之间变得很熟悉,也能突然之间变得很陌生。” 洛泱抬起头望向了因,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什么。 了因也在这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其实自入皇城之后,我便一直在等你来。”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可……”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若没有我与了尊那一战,你是不是还不想出现?” 洛泱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痛楚与挣扎。 了因静静地等待着,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拨动,酒铺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洛泱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我……” 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垂下头,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在陈旧的本色桌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这十里山路,”了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是一步步走下来的。” 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风雪依旧。 “走了很久,也很累。”他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我想找个理由停下来,可怎么也找不到。” 洛泱的肩头微微颤抖,但她依然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每走一步,我都在想,要不回去?”了因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地敲打在洛泱的心上。 “只要我回去,我就不用面对你,你也不用面对我。”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颗乌木念珠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捏碎。 “这样,或许对我们都好!” “只是……修远呢?”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入洛泱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连唇上的那一抹血色也消失殆尽。 “修远也是你的故交,你二人一同入中州。”了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暗藏着汹涌的暗流。 “纵然未能共历磨难,可有碗子城的情谊在,你总该留条活路给他吧!” 了因静静地坐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若仔细看去,会发现他握着念珠的手在微微颤抖。 洛泱痛苦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我没想过他会这样做,也没想过会害死他……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自风雪之中传来。 石镇二人下意识向外望去,只见风雪中,一个身着雍容华贵的男子缓步走来。 他面色略显苍白,却丝毫不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 身后一个侍从模样的男子为他撑着伞,小心翼翼地遮挡着飘落的雪花。 然而酒铺内的了因和洛泱却恍若未闻。 “人可以很坚强,但也很脆弱。” 了因像是在对洛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瞬间,有时就那么一瞬间,就足以让一个人万念俱灰......”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洛泱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洛泱的哭声更加凄楚,她摇着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我真的没想到会害死他...我真的没想过修远会死...呜......” 就在她泣不成声之际,那华服男子已经走进了酒铺。 他解下身上厚重的墨色貂毛披风,动作轻柔地披在了洛泱颤抖的肩上。 “别哭了。”男子轻声说道,伸手拍了拍洛泱的肩膀,那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安慰让洛泱终于崩溃,她猛地转身,一把抱住男子的腰,将脸埋在他华贵的锦袍中,放声大哭起来:“珩昱...我真的没想过要害死修远...我真的没有...”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所有痛苦、愧疚和悲伤都一次性宣泄出来。 那哭声在寂静的酒铺内回荡,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男子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了因,那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戒备。 待洛泱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男子才示意随从搬来一张板凳。 他优雅地撩起衣摆,在洛泱身旁坐下,目光依然定格在了因脸上。 “其实整件事,都是阴差阳错。”男子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李修远的死,是一场意外,是诸多巧合叠加的结果。” 男子凝视着了因眼中陡然凌厉的寒光,声音依然平静:“我们原本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那宋凝之与他本就不相配,可谁曾想...他竟承受不住,选择了这条绝路。”“ “什么叫阴差阳错?什么叫承受不住?” 了因的声音陡然凌厉,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他猛地站起身,僧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修远他向来豁达开朗,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这般不堪一击的懦夫?” 华服男子面对了因的怒火,神色依然从容:“此事还要从头说起......” “不必了!”了因一挥衣袖,劲风扫过,桌上的酒碗应声而碎。 “李修远已死,是非对错已不再重要。我只知道,是你们——联合在一起逼死了他!” 一直沉默的石镇终于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痛惜之色:“了因师傅,修远的死,我也很痛心,但......” “但什么?”了因怒目而视,声音冷得像冰。 “你若是真的痛心,我就不用千里迢迢从东极赶来中州!” “哈哈哈……” 了因突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石镇脸上,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石镇,我真的不敢想,当日修远在宋氏,面对你这个他敬若父亲的恩师,面对他洛泱,面对宋凝之,面对你们所有人的背叛与逼迫时,该是何等的伤心欲绝!” 了因缓缓抬起手,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每一个人,都用最锋利的刀,捅向了他最柔软的地方。恩师的否定,故友的背叛,爱人的离去.....还有那一杯毒酒,这一刀一刀,生生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逼上了绝路。” 了因猛地一拍桌子,整张木桌应声碎裂:“可我却没能及时赶到打醒他!” 第53章 无题2 漫天大雪归于沉寂,破旧的酒铺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了因孤寂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角落,一碗接一碗地饮着烈酒,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都随着酒液一同咽下。 酒馆大门被寒风吹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在风中摇曳的酒馆大门。 寒风中,一个身影缓步而入,抖落肩头的积雪,露出一张刚毅的面容。 来人正是陈震,他解下腰间佩剑,径直走向了因,在他对面坐下。 陈震伸手取过酒坛,先为了因斟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烈酒入喉,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酒。” 他将空碗放下,随意地将一只脚搭在旁边的板凳上,。 “我也没想到这事情里居然会牵扯出这么多人。”陈震摇头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九皇子的胞弟,那位被称生来便有恶疾的大周十三皇子,却能夺得绝色风华榜洛泱仙子的芳心,更是地榜一十三位李青云的奶兄弟,还真是...”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因脸上:“谁能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联姻背后,竟牵扯出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陈震再次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 “这也就是你,要换成我,要报仇怕是要等到下辈子。” 了因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机械般地端起酒碗,又是一口饮尽。 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破旧的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震看着他这般模样,再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唏嘘:“了尊佛子通州一行,金刚怒目,伏魔手段…那李青云,怕是没了活路。”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啧啧,地榜一十三位,说折就折了。少了这么一个强力臂助,那位九皇子殿下,怕是要心疼得好些时日睡不着觉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要穿透了因低垂的头颅,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还有那位九皇子本人…你如今已是江湖顶尖的人物,距离归真镜,也只差临门一脚。你掷下的那句‘若他敢踏出中州半步,我必杀之’,哈哈……” 陈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话,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堂堂天潢贵胄,未来有可能角逐大宝的人物,竟被你一言困死在中州那方寸之地,进,不敢进;退,颜面扫地。真真是诛心之言!我敢断言,不出十日,你这句话,就会传遍五地江湖,到时候,九皇子的威望必将大损,那位置……怕是此生与他无缘!” 了因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仍旧沉默,只伸出手,将空碗往陈震那边推了推。 碗底与粗糙的木桌摩擦,发出沙哑的声响。 陈震会意,提起酒坛,又给他满上一碗。 清冽的酒液注入碗中,哗哗作响,在这寂静的酒铺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倒酒,一边抬起眼皮,看向了因那隐藏在阴影里的脸:“还有那位十三皇子…胎里带来的顽疾,多少成名已久的江湖名医,宫里的御医圣手,都束手无策,” 陈震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若真的去那上虚道宗,断了他的活路...。这位十三皇子死不死,倒还在其次…我只是想问。” “你就不怕洛泱仙子记恨于你?” 却不想,此言一出。 了因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陈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后仰,脱口而出:“你……!” 眼前的了因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底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与狂躁。 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此刻也如决堤般丝丝外泄,紊乱不堪。 这分明是内力失控,心魔丛生,已到了走火入魔最危险的边缘! 陈震喉咙发干,声音艰涩,他甚至怀疑,此刻若是有任何一点刺激,这位年轻的佛门顶尖高手,立刻就会走火入魔,届时,这小小的酒铺,恐怕瞬间就会化为修罗场。 “我很好。”了因开口了,声音嘶哑冰冷,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越平和。那冰冷的语调下,是强行压抑的、即将决堤的狂澜。 “但你最好,莫要再在我耳边聒噪了。” 话音未落,他不再用碗,直接伸手抓过桌旁那还剩大半坛的烈酒,拍开泥封,仰头便向口中灌去。 “咕咚…咕咚…” 浑浊烈性的酒液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大部分灌入了喉咙,更多的则从他嘴角溢出,混着下颌尚未干涸的酒渍,肆意流淌过他肌肉紧绷的脖颈,浸湿了他的僧袍前襟。 陈震看着他这般饮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因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酒精而平复,反而更加混乱暴烈。 这状态,比之前在东极路上的状态,还要糟糕。 陈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试探道:“了因…大师要不……我去……云栖寺……” “云栖寺”三个字刚出口,了因灌酒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依旧保持着仰头举坛的姿势,但那布满血丝的双眸,却缓缓转动,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钉在了陈震身上。 被那目光锁定的刹那,陈震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针钉在了原地,血液都要冻结了。 陈震的呼吸屏住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哪怕只是嘴唇动一下,眼前这个处于走火入魔边缘的了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而以对方现在的状态和实力,自己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就会毙命当场。 酒铺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了因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声。 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就在陈震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压力时,了因那冰冷刺骨的目光,缓缓地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陈震一眼。只是将手中沉重的酒坛“咚”地一声顿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随即,他一把抓起旁边另一个还未开封的酒坛,五指深深嵌入坛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的脚步虚浮踉跄,身形不稳,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就这样提着酒坛,一步三晃地走出了低矮的酒铺门帘,整个人融进了外面白茫茫的冰雪天地。 陈震僵立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有余悸地走到门边,悄悄向外望去。 只见了因的身影在雪地蹒跚而行,背影萧索而孤寂,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一边走,一边再次举起酒坛,仰头痛饮。酒水四溅,在雪地上洒下断断续续的深色痕迹,如同墨点洒落素笺。 而他周身的气息,也如失控的潮汐般起伏不定,时而微弱如残烛,时而又猛然爆发,搅动四周空气,连他走过的路径两旁,那些本应静静落在地面的雪花,都被震得纷飞四散。 第54章 无题3 云栖寺,禅房中。 檀香袅袅,如丝如缕。 空庭首座端坐禅房之中,双目微闭,唇齿轻启,正在领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房门,清晰地传入每个僧人的耳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禅房外,数百名云栖寺僧人盘膝而坐,诵经声如潮水般起伏。 而在禅房床榻之上,了因正侧卧其上。 只见他一手执着一卷《楞严经》,另一只手随意地杵在脑后,姿态慵懒而舒适。 若不是那身僧衣,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在享受闲暇时光。 床榻前摆放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置着一盘水果。 这些水果看似平常,实则皆是供奉于佛前,历经佛法熏陶的佛果。 这般阵仗——高僧领经,数百僧众诵经,再加上价值连城的佛香佛果,若是让江湖中人见了,必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这等待遇,怕是只有那些大宗门的亲传弟子也少有人能享受过。 了因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佛经,目光在经文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那盘佛果,随手拈起一颗菩提子放入口中。 就在这时,禅房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门被推开,一名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沙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玉碗,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米饭,粒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味——这正是用佛米煮成的斋饭。 小沙弥步履轻盈地走到了因床榻前,恭敬地将托盘放在矮几上,随后双手合十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仿佛生怕打扰了这庄严的氛围。 了因的目光从佛经上移开,落在那碗佛米上。 这三个月来,他每日都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清晨在众僧的早课声中醒来,日间有空庭首座亲自带领诵经,餐食皆是佛米、佛果这般珍稀之物,就连燃着的檀香也都是寺中珍藏的极品。 但这寺,却并非是云栖寺,而是南荒大无相寺。 了因拈起一颗晶莹的佛米送入口中,抬眼望向仍在闭目诵经的空庭首座,轻声道:“首座,该用斋饭了。” 空庭恍若未闻,诵经声依旧平稳如钟,了因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这三个月中,他每次用斋前都会这样提醒空庭首座,而对方从未回应过。 他耸耸肩,伸手端起那碗白玉碗中的佛米。 米粒晶莹剔透,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檀香的香气与米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神宁静。。 他执起银箸,夹起一小撮米饭送入口中。佛米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他能感觉到,随着每一口佛米下肚,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正在被缓缓压制。 然而再美味的食物,若日日如此,也难免令人感到乏味。 碗中的佛米渐渐见底,了因放下银箸,轻叹一声。 这三个月来,他虽享受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待遇,可整日被困在这禅房之中,连院门都不得出,实在是闷得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诵经声渐渐停歇,僧众离去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空庭首座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佛光,随即恢复平静。 了因将白玉碗轻轻放回紫檀托盘,抬头迎上空庭首座的目光:“首座,我已经在这禅房中静修三月,不知何时才能出门走走?” 空庭转首端详了他片刻,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许久,他才微微颔首:“这三月来,你日日食佛米、佛果,佛香日夜不断,总算将心魔压下几分。” 了因心中一喜,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那我可以出门了?” “还不行。”空庭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体内的心魔虽被暂时压制,但根基未除。为防止你再度走火入魔,保险起见,还需静养一月。” 了因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却见空庭抬手制止。 “一月后,你与本座直接启程回南荒。”空庭首座继续说道,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届时有证道院高僧为你讲经,想必很快便能为你荡除心魔,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了因闻言,不禁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首座,一个月前我就说过,心魔已经被压制住了。您也亲眼看到我每日按时用斋,静心诵经,体内气息早已平稳如初。” 空庭首座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心魔来势汹涌,变幻莫测。当日你出寺之时,不也是表现得与常人无异?可归寺之时,症状比当初还要厉害。若非本座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了因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首座,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那日是我心情激荡,加之功法有所领悟突破,才会一时失控。这三个月来我日日食佛米佛果,心魔早已被压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试探着说道:“要不……我给首座讲讲《金刚经》中四相之理?此番静修,我对''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可是又有了新的领悟。” 空庭冷笑一声,目光如电射向了因:“若论佛经,本座自是辩不过你这等天赋异禀之人。但你要真想出门,先打过本座再说。” 了因顿时哑然,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他深知空庭首座绝非寻常归真境高手。 能够霸占一院首座之位,尤其是戒律院这等重地,其修为之深厚,怕是少有人能及。 “首座说笑了。”了因讪讪道:“您老人家修为高深,我怎敢与您动手?” 空庭冷冷地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那就老实待着。一个月后我们启程回寺,待你心魔隐患尽除,你想去哪,本座绝不拦着你。” 第55章 神通! 当空庭首座的身影消失在禅房外,了因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万万没想到,空庭首座居然动了带他一起回大无相寺的念头。 “大无相寺...”了因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愿再踏足。 回想起空庭临走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了因的心沉了下去。 这位戒律院首座的脾气,他是了解的。 说到做到,从无戏言。 到了约定的日子,就算自己百般不愿,空庭也定会强行将他带回寺中。 既然这样... 三日后,空庭首座赴约而出。 对方前脚刚离开云栖寺,了因后脚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云栖寺的后山。 这里有一处专门用于闭关修炼的山洞,了因此行便是为它而来。 一入山洞,了因便直接抬起一块巨石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洞口。 随即他走到洞中央的蒲团盘膝坐下。 “系统。”他在脑海中清晰地呼唤。 刹那间,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上面浮现出数行文字。 了因目光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了无相童子功与神通一栏。 无相童子功(无人境)(特性:无形无相,焚金熔铁、以无御有)可融合武学。 物品:神通碎片X100 首先是无相童子功,境界已从之前的无我境,已经突破到了如今的无人境。 这不仅仅是名称上的变化,了因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真气暴增近乎一倍。 而这“无人境”的无相童子功竟展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玄妙——以无御有! 便是如前世那小无相功一般,可以做到模拟武学,但细细比较之下,二者却有云泥之别。 小无相功尚需研习秘籍、了解招式运转法门,方能模拟个七八成相似。 而他所修的这门无相神功,竟是“见招即拟”。但凡亲眼所见的武功招式,无论多么精妙复杂,只要对方施展一遍,他体内那无形无相的真气便能自发运转,瞬间推演出其运劲法门、真气走向。 最令了因感到震撼的是,它甚至连武学真意也能模仿! 非但如此,这无相神功模拟出的武学,不仅尽得原版精髓,更会自然而然地带上无相童子功“无形无相,焚金熔铁”的独特属性。 施展出来时,威力往往更胜原版,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渺与灼热交织的特质。 了因曾暗中试验过。 那云栖寺方丈修炼一门名为禅心拳的佛门武学,讲究心如止水,拳意圆融。 了因从旁观看,那方丈演练完毕,了因心念一动,体内真气便已自然而然地随之流转。 抬手,出拳,动作衔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非但将禅心拳的一招一式完美复现,拳势之中更蕴含着一股精纯浩大、直指本心空明的意境,那是方丈苦修数十载也未能触及的境界。 不过,了因很快也发现了这惊人能力的限制。 模拟而来的武学,无论当时施展得多么精妙绝伦,威力多么惊人,一旦过去,关于这门武学的具体运劲法门、招式变化,乃至那份独特的“真意”感悟,都会如同指间流沙,迅速从记忆中淡去、消散,最终只留下一个“曾经会用”的模糊印象,再也无法主动重现。 仿佛那无形无相的真气,在模拟之后,便将其一切痕迹又重新化归于“无”。 这也是其不如小无相功之处。 了因凝视着光幕上“无人境”三字,大概猜到。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这乃是《金刚经》中破除四相的修行次第。 而这无相神功的进境,就与佛门至高经典暗合。 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当功法突破到“无众生相”时,就能将模拟而来的武学真正化为己有,不再如指间流沙般消散。 届时,万千武学融会贯通,或许就能如佛经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想到这里,了因不禁对创出此功的佛门三代祖师心生敬佩。 能将佛法精义与武学修炼如此完美地融合,其悟性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但转念之间,一股寒意却从脊背升起。 若真像他猜测那般,那三代祖师搭建的内景之地,将是何等恐怖! 若最后真与这等存在对上,那他…… 了因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之理。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提升实力。 他目光转向物品栏中的神通碎片。 这一百枚神通碎片,他早已凑齐,若非空庭首座一直守在身旁,他怕是早就将其兑换。 而若此刻不换,待真正回到大无相寺,恐怕局面还要凶险数分。 了因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愿兑换神通之时,莫要惊起太大波澜。 他屏息凝神,在心中默念:“系统,兑换神通。” 随着意念落下,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璀璨的光幕。 无数神通名称如流星般划过,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天眼通”,可洞察三界六道,观过去未来;“天耳通”,能聆听十方世界一切音声;“他心通”,可感知众生心念;“神足通”,能瞬息万里,无处不至;“宿命通”,可照见前世今生;“漏尽通”,能断尽一切烦恼,证得涅槃。 这佛门六神通已是无上妙法,但光幕上的神通远不止于此。 天罡三十六法、地煞七十二变,种种玄妙神通令人眼花缭乱。 “斡旋造化”,可颠倒阴阳,重塑乾坤;“颠倒阴阳”,能紊乱天机,蒙蔽天听;“移星换斗”,可挪移星辰,改天换地;“回天返日”,能让时光倒流,重返过去;“唤雨呼风”,能号令天地,掌控天象;“振山撼地”,可动摇山川,震荡大地…… 了因的目光在每一个神通名称上流连,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可都是传说中的大神通啊。 “五行大遁”能化身五行,无物可阻;“六甲奇门”可布阵演卦,算尽天机;“降龙伏虎”能慑服神兽,驾驭灵禽…… 更令他心驰神往的是“正立无影”、“胎化易形”、“大小如意”这些变化之术,以及“撒豆成兵”、“钉头七箭”、“飞身托迹”这些玄妙法门。 每一道神通,皆如低语召唤,散发着令他难以抗拒的诱惑。 了因呼吸渐促,心潮翻涌——这些神通,任意一门,都足以扭转他此生命运。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光幕最下方,那不起眼的两个小字上时,整个人都愣了片刻,随即竟是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 “我C……”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心驰神往的大神通,每一种他都想要,每一种他都舍不得,甚至还苦恼着该如何做出这艰难的选择。 可如今,这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权衡、所有的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因为那光幕下方,清清楚楚显示着的,并非“选择”二字,而是——“抽取”! 闹了半天,这一百枚辛辛苦苦、历经艰险才凑齐的神通碎片,换来的并非自主挑选心仪神通的权利,而是一次完全随机,全凭运气的神通抽取机会! 了因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第56章 九皇子出关 大周九皇子府邸,闭关静室的玄铁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 随着大门打开,一道身着暗金龙纹锦袍的身影便踏了出来,正是刚结束三月闭关的周珩逸。 他面色本带着突破后的红润,眉峰微扬,显然对此次闭关进境颇为满意。 可周珩逸刚踏出闭关静室,门外早已候着的亲卫统领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促禀报。 不过是寥寥数语,周珩逸原本因功力精进而略显红润的面色骤然阴沉如水,眸中寒光乍现,周身气息都冷冽了几分。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传孙伴伴,李御史,还有赵师傅,以及谢统领,速至书房议事!” 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 孙伴伴垂手侍立在九皇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收敛得几不可闻。 李御史、赵师傅与谢统领分坐两侧,见周珩逸踏入,立刻起身,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恭贺殿下出关,修为大进!” 三人齐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 周珩逸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主位前,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他并未落座,而是双手撑在紫檀木桌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下方三人。 “修为大进?”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汹涌的怒火:“本王出关才知晓,如今这五地,怕是都在看本王的笑话!这脸,都快丢尽了!” 他话音落下,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李御史三人鼻观口,口观心,压根不去直视周珩逸锐利的目光。 唯有身后的孙伴伴,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几息,周珩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锁定在下方左侧首位的老者身上。 “赵师傅!”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本王闭关前,将府外一应事务交你打理。你告诉本王,这‘了因’秃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本王会凭空多出这么一个‘敌人’,还闹得天下皆知! 被点名的赵师傅闻言,连忙从座位上站起,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详细禀报。 当听到那句“‘若他敢踏出中州半步,我必杀之’……” “秃驴狂妄!” 周珩逸猛地一拍桌案,整张紫檀木桌剧烈一震,上面的茶盏跳起,茶水泼洒出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周身真气不受控制地外溢,使得厅堂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那“必杀之”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他的耳中,更钉入了他的心里。 他堂堂大周皇子,地榜上赫赫有名的年轻高手,竟被一个和尚如此公然蔑视,甚至发出死亡威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一个狂妄的秃驴!他以为自己是哪路神佛?本王乃天潢贵胄,竟被一个方外僧人如此折辱!” 厅内众人皆被这股气势所慑,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坐在赵师傅下首的谢统领抱拳开口,声音沉稳,试图缓和气氛,却也带着一丝无奈:“殿下请暂息雷霆之怒。那了因虽言语猖狂,但其实力……确不容小觑。玄机阁新排的地榜已然公布,那了因……高居第六位。连大须弥寺那位久负盛名的了松佛子,此次也排在他之下,位列第七。” 此言一出,周珩逸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极致的阴沉。 地榜第六! 他周珩逸闭关一年,苦心孤诣,修为有所精进,出关后尚未来得及验证,但之前他也只是地榜第九! 这秃驴不仅口出狂言,其排名竟真的压了他一头!这让他方才因突破而产生的那点满意,瞬间变成了讽刺。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沉默立于身后的孙伴伴。这位老宦官跟随他多年,实力深不可测,更是他最重要的智囊之一。 孙伴伴感受到那锐利如剑的目光,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倏地掠过一丝精光。 他声音尖细平和,却带着令人心寒的冷静:“殿下息怒!此事确实棘手。那了因和尚虽然狂妄,但他一身修为已臻化境,五地年轻一辈中难逢敌手。更兼背后站着大无相寺这座靠山,不宜轻举妄动啊!” 此时那李御史也躬身附和:“孙伴伴所言极是。那秃驴虽可恨,但他毕竟是大无相寺的佛子。若是同辈争锋中不慎陨落,大无相寺纵然心痛,也须遵守规矩,无话可说。但若是有前辈高人不顾脸面出手扼杀……” 他声音渐沉:“这便坏了规矩,是要断他大无相寺的传承根基。大无相寺这等佛门圣地,最重颜面,若是折了这么个前途无量的佛子,怕是倾全寺之力也要讨个说法。届时莫说是殿下,便是整个皇朝,恐怕也不愿面对这等局面。”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再者说,大无相寺虽与其他两大佛门圣地素有龌龊,但若真发生此事,那两大佛门圣地怕也会同仇敌忾。届时佛门与皇朝对立,这是陛下和朝中诸公,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好!好得很!”周珩逸怒极反笑,笑声在厅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怨毒:“照你们说来,本王还真拿他没办法了?” 他豁然起身,袖袍翻飞,怒道:“本王贵为皇子,却被一个和尚一言困死在中州,连中州都不敢出,日后还谈什么争夺大宝之位?”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扶着廊柱走了进来,正是十三皇子周珩昱。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一件月白锦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虚弱。“九哥……听说你出关了,我特意过来看看。” 周珩逸脸色瞬间缓和,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昱弟,你身子弱,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歇着?快坐。” 他亲自将周珩昱扶到暖榻上,又吩咐人添炭:“你放心,那了因秃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想上虚道宗?本王绝不让他如愿。” 周珩昱却轻轻摇头,咳嗽着摆手:“九哥,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青云……” 他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青云是我的奶兄弟,从小一同长大,他就这么被那了因害死了,我……” “昱弟莫哭。”周珩逸拍着他的手背,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青云的仇,本王一定替你报。你只需好好安抚洛泱姑娘——她出身妙音坊,又是慕清辞的心尖子,把她稳住,妙音坊的势力说不定还能借重。” 他转头看向厅中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本王想办法!今日必须拿出章程来!” 第57章 污名 皇城道路两旁的积雪,在日头下融出一滩滩泥泞。 陈震踩着脚下的青石板,靴底沾了些泥点,却毫不在意。 这三个月来,他成了皇城最悠闲的人。 李青云身死,他朋友的仇也算报了。 如今了因在云栖寺闭关不出,他却因一句“日后去上虚道宗”而留在中州。。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个地方听段书解闷。”陈震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目光落在街角那家“聚贤茶馆”的幌子上。 这茶馆是皇城东最热闹的去处,三教九流汇聚,无论是江湖秘闻还是朝堂轶事,都能在这里听到最鲜活的版本。 刚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茶香、瓜子味和汗味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堂内早已座无虚席,八仙桌旁坐满了人,有穿短打的挑夫,戴方巾的书生,甚至还有腰佩弯刀的江湖客。 陈震挤过人群,在角落一张空凳上坐下,高声喊了句:“老板,一壶碧螺春,两碟茴香豆!” 此时堂中忽然一静,说书人已撩着长衫走上台,手里的醒木“啪”地一拍,惊得满座瞬间噤声。 “今日咱们不说江湖轶事,不讲宫廷秘闻,单说那近来名动五地的‘恶僧’——了因!” “恶僧”二字一出,陈震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他抬眼望去,只见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诸位可知这了因是何许人也?表面上是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满口慈悲为怀,背地里却是个酒肉不离、荤素不忌的泼皮无赖!” 邻桌两个挑夫模样的汉子立刻凑了过来,其中一人粗着嗓子问:“先生,您这话可当真?坊间都说那位是悟透禅机的得道高僧啊!” “当真?比真金还真!”说书先生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这秃驴在南荒之时,就劣迹斑斑!每日抱着酒坛烂醉如泥,佛门戒律在他眼里如同废纸。更可恨的是,他还借着化缘的由头勒索乡绅,给的少了就搬出佛经念叨,说什么‘布施不足,必入拔舌地狱’,活生生把好几户小康人家逼得家徒四壁!”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面露惊愕,有人咬牙切齿。 陈震眉头紧锁,端起茶盏猛灌一口——他虽与了因相识不久,却也知晓对方虽饮酒却从不贪杯,更别提勒索钱财。这说书人所言,分明是颠倒黑白。 没等他细想,说书先生又抛出重磅消息。 “诸位以为这就完了?更伤天害理的还在后头!这秃驴在南荒时,竟夜夜流连秦楼楚馆,对风尘女子上下其手。被人撞见时,还振振有词道什么''色即是空'',自称是在''度化''她们,简直玷污佛门清誉!” “呸!这等败类也配当佛子?”邻桌一位白发老者气得胡须发抖,抓起桌上茶杯就往地上摔,瓷片碎裂的声响在堂中格外刺耳。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骂声此起彼伏,原本对了因心存敬意的人,此刻也面露鄙夷。 陈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些关于南荒的传闻太过具体,像是有人刻意编排好的。 果然,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开始说起了因来中州后的“恶行”:“这秃驴从东极来中州,遇着位武林侠士切磋武艺。人家本是点到即止,他竟狠下杀手,直接拧断了对方脖颈!” “还有,这秃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人家娶亲,他竟光天化日之下掳走新娘父母,最后新郎新娘连同双方父母一并杀了,尸首都扔到了乱葬岗!” “更阴险的是,他竟暗中买凶杀害李青云少侠——那位为我们中州扬名的天骄啊!事后却躲在云栖寺颠倒黑白,反诬李少侠自取灭亡!” 每说一句,台下的怒火就高涨一分。有个年轻后生气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吼道:“这恶僧藏在哪?咱们抄家伙去云栖寺,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这话立刻引来了一片响应,不少人真的开始摸腰间的刀鞘,眼看就要闹起来。 陈震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这才彻底醒悟——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说书人胡编乱造,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抹黑! 他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快步向茶馆外走去。 刚踏出大门,就听到街上的议论声比茶馆里还要激烈。两个货郎推着车擦肩而过,其中一个道:“你听说了吗?那云栖寺的了因和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连新婚夫妇都不放过!” 另一个叹道:“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王婶的娘家就在南荒,说这和尚在那边名声臭得很,当地人都叫他‘活阎王’。” 走到街角,一阵孩童的童谣声传入耳中,调子简单却格外刺耳:“光头僧,黑心肠,喝美酒,逛画舫。掳新娘,杀爹娘,佛前经,遮罪殃……”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唱着,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全然不知自己唱的是多么恶毒的污蔑。 陈震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知道,谣言这东西最是可怕,尤其是这种掺杂着“具体事例”的谣言,普通人根本无从分辨真假。 出手之人这一招釜底抽薪太过阴毒,一旦这些污名深入人心,即便日后真相大白,了因的名声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污点。 更重要的是,若这些谣言传到大无相寺,他担心大无相寺内的高僧都会对了因产生猜忌。 他抬头望向云栖寺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半点踪影。 不行,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因,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陈震眼珠子猛地一转,他迅速扫视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双脚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踩着旁边酒楼的屋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街巷的阴影之中 第58章 污名2 第二日晌午,陈震出现在云栖寺山门下。 他一路疾行,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正要踏上通往山门的青石台阶,忽闻九天之上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陈震下意识抬头,只见两道流光一前一后追逐而来,速度快得,让他这等修为都感到望尘莫及,心中不由暗惊:这莫非是归真境的绝顶高手? 就在他暗自揣测之际,上方那道金色流光突然急转直下,如陨星坠落,却又在离地数丈处骤然减速。 陈震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耳边清风拂过,一个清朗又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怎么来了?” 他猛地回头,却见了因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僧袍飘飘,神色从容。 陈震心中大骇,他方才分明仔细环顾过四周,确认空无一人。他忍不住问道:“你从哪出来的?” 话一出口,陈震便注意到了因眉宇间往日的戾气尽散,那双眸子清澈如初,再不见前些时日的迷茫与杀意。 他顿时喜上眉梢,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你好了?” 了因含笑点头,目光温和。 正要开口,另一道白色流光已轰然坠地,激起的气浪卷起满地落叶。 待尘埃落定,只见空庭首座立于其中,白须飘飘,面色凝重。 陈震连忙躬身行礼:“晚辈陈震,拜见空庭首座。” 空庭微微颔首,目光如电般在陈震身上扫过,却不发一言。 了因转向陈震,再次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震面露难色,悄悄瞥了空庭一眼,欲言又止。 他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当着这位大无相寺首座的面,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 了因会意,侧身让出一条路,僧袍在风中轻扬:“进来说吧。” 陈震点点头,正要迈步,却注意到了因僧袍下摆沾染着些许尘土,空庭首座的鞋履上更是沾着几片异样的绿叶——那叶子形状奇特,绝非云栖山一带所有。 他心中不由一动:这两位方才究竟去了何处,为何竞相追逐? 陈震随着了因踏入禅房,一股清雅的佛香便扑面而来。 三支细细的佛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更添几分禅意与神秘。 这香气不似寻常寺庙中那般浓烈呛人,反而带着几分檀木的沉静与一丝莲蕊的淡远,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陈震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馥郁而庄严的香气沁入心脾,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所在的一字电剑门,虽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流势力,门中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门主、长老、各位师叔伯,再加上数量众多的同辈师兄弟,资源分配向来是僧多粥少。 像了因这般,人还未正式归来,禅房内便已提前备好,甚至还点燃了如此上品的佛香静候,这般细致周到的待遇,在一字电剑门是难以想象的。 恐怕也只有大无相寺这等佛门巨擘,对其核心弟子,才能有如此重视和礼遇。 了因引他在一张朴素的木榻上坐下,亲手执起矮几上的紫砂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说说吧,”了因将茶杯推至陈震面前,声音平和:“你怎么突然来了?” 陈震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杯,却迟迟没有去喝。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坐在一旁,如同古松般沉默的空庭首座,嘴唇动了动。 了因看着他犹豫不决的神情,淡淡一笑,目光清澈而坦然:“无不可对人言。说吧,陈兄。” 得了因这句话,陈震心中稍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他有些纷乱的心绪。 “了因师傅。”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面的僧人,语气变得沉重:“你……你最近可曾听闻江湖上的一些……一些风言风语?” 了因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陈震于是不再犹豫,将他所听到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了因和空庭首座的脸色,生怕错过他们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随着他那些难以启齿的话语一句句说出,了因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而一旁的空庭首座,更是眼帘微垂,白须下的面容古井无波,只有手中缓缓拨动的一串深色佛珠,表明他并非入定。 这异常的平静反而让陈震心中更加没底,甚至生出一丝不安。 他说完最后一句,禅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香炉中佛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因情所困,骄横跋扈,破戒无行……” 了因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形容的贴切。” 看到空庭首座狠狠瞪了了因一眼,陈震急忙道:“了因师傅,如今这些谣言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对你的名声,对大无相寺的清誉,都是极大的损害啊!” “急什么?” 了因轻轻摇头,眼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甚至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顿了顿,迎上陈震困惑的目光,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其实……这谣言,几日前,贫僧便已知晓。” “什么?”陈震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你……你知道了?” “自然知道,毕竟云栖寺有这么多双耳朵在。” 了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却多了一丝冷意:“我不仅知道,还知道做下此事,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乃是那大周朝的九皇子——周珩逸。”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了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真的知道!!!” “陈兄,你为何会对贫僧知晓此事,而感到惊讶?“ 了因的目光平静落到桌上茶杯:“这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事情发生了,总会留下痕迹,有心人自然能窥见端倪。” 第59章 你在等谁 陈震闻言,呼吸不由得一滞,他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你……你既然连幕后主使是九皇子都知道了,那……那他们的具体谋划,你也都清楚了?” 了因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淡无波:“略知一二。” “这……”陈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我……我为了打探这幕后之人,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隐隐约约摸到九皇子这条线,还不敢十分确定。你……你身在寺中,竟然连他们的谋划都……都了如指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和难以置信。 了因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如何知晓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追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这般污蔑诋毁吧?需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了因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只吐出了一个字:“等。” “等?”陈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了因,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者更深层的含义,但了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震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就只是……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谣言传遍天下,等到你名声扫地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心中一阵焦急,更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自己不辞劳苦赶来报信,对方却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并且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近乎消极的应对之策。 看到陈震那副急切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一旁一直沉默如同泥塑雕像的空庭首座,忽然掀开了低垂的眼皮,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威严和直白,直接对了因说道:“好了,了因。人家陈震小友不辞辛劳,冒着风险特意前来给你通风报信,这份情谊殊为不易。你倒好,在这里故弄什么玄虚,装得哪门子高深莫测?有什么话,不能痛快些说清楚吗?” 首座这突如其来、毫不留情面的一句话,仿佛一根细针,瞬间戳破了了因那副云淡风轻、智珠在握的淡然表象。 了因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顿时维持不住了,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当着首座和陈震的面,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神态与他平日示人的庄严宝相简直判若两人,带着几分被拆穿后的悻悻然和无可奈何。 他没好气地转向陈震,语气也随意了许多,不再端着那副超然的架子:“其实,那九皇子的谋划,贫僧确实清楚得很。” “无非就是败坏我的名声,看看能不能让大无相寺迫于压力问罪于我。纵使寺内不予严惩,也要将我这‘佛门败类’、‘欺世盗名’的污名坐实了,传得天下皆知。” 陈震眉头紧锁,追问道:“问罪这一层,我明白。可即便名声受损,于你这等修为境界,又有多大妨碍?难道还能因此动摇你的修为根基不成?” 了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了几分:“陈兄,你这就想差了。这‘名声’二字,看似虚妄,用好了,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一个好的名声,是护身符;一个坏的名声,就是催命符,更是许多人‘师出有名’的最好借口。也能让一些本可冷静思考的人,因愤怒而昏了头,做出不智之举。” 见陈震眼神中仍有困惑,了因直接点明:“那九皇子是想联合地榜第十一位,‘赤焰枪王’燕焚江;地榜第十五位,‘断风刀客’陆斩尘;地榜第十六位,‘奔雷一棍’顾撼雷。一同对我出手。” 陈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什……什么?!燕焚江?陆斩尘?顾撼雷?这……这三位可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他们……他们怎么会……” 了因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语气平淡地反问:“为什么不会?别忘了,人家可是大周皇朝的皇子,身份尊贵,能调动的资源和人情远超你的想象。更何况,他还给了人家一个‘师出有名’的绝佳借口。” 陈震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有理,随即又猛地摇头:“既然你知道他们的图谋,那不理会、不接招不就行了?你只要不答应他们的挑战,他们难道还能强逼你动手不成?” “自然可以。”了因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贫僧若避而不战,他们确实拿我没办法。但后果嘛,无非是继续在‘佛门败类’、‘欺世盗名’的污名之上,再多加上几条诸如‘怯战畏敌’、‘不战而逃’之类的名头罢了。” 陈震急道:“名声没了,总比命没了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说完这话,脑中灵光一闪,猛然醒悟过来,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因:“等等!你刚才说‘等’……难道你并非消极应对,而是在等援手?是在等你们大无相寺的其他佛子赶来相助?” 了因缓缓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并非如此。这件事,从一开始,双方背后的势力都默契地没有直接插手。九皇子凭的是他自身的能量和人脉,而贫僧,也只能依靠自身应对。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那你到底在等谁?”陈震更加疑惑不解。 了因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遥远的路途:“那‘赤焰枪王’燕焚江,此刻正从北玄之地日夜兼程赶来。贫僧等的,就是他。” 陈震浑身一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因震惊而有些变调:“你……你真的打算……与他们三人交手?!” 第60章 俾睨群雄之姿 空庭首座看着陈震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了因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当真要与他们交手?” 了因端起茶杯,施施然地又呷了一口,茶水温热,恰好入口。 他点头,语气平静:“之前不是都跟首座您说了吗?” 空庭首座眉头紧锁,缓缓摇头,脸上忧色不减:“但我还是觉得此行凶险。那九皇子……” “那九皇子。”了因直接打断,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贫僧是杀又不能杀,放也不想放。想让他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困在这中州之地,不再起什么风浪,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绝对的实力,打破他所有的幻想,碾碎他一切的侥幸。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有些念头,动了就是自取其辱。” 空庭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说得轻巧!那可是地榜前十的天骄?你以为这是路边任你砍伐的大白菜啊?” 了因闻言,脸上不见丝毫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只是淡淡回应:“地榜天骄又如何?在贫僧眼中,他们与那田间待收的大白菜,确实并无太大区别。” “你!”空庭首座被他这轻描淡写却又狂妄至极的话语气得一滞,随即怒极反笑,“呵呵,好啊!了因,本座发现这次出门几天,你别的长进没看到,这口气倒是越发大了!简直要吹破这天去!” 了因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舒缓,不见丝毫火气。 他抬眼看向空庭,目光澄澈而坚定:“首座,此言并非口吐狂言,而是源于对自身实力的清晰认知与绝对自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贫僧既知彼,更知己。” 空庭首座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揶揄道:“自信?哼!本座还记得,就在三月之前,不知是谁信誓旦旦地对老衲言道,要压服中州所有天骄,让他们知晓我佛门妙法无边’……” “咳咳!”了因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急忙出声打断:“首座!往事休要再提!那时……那时不是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此地的底细嘛!难免……难免有些年轻气盛,估算略有偏差。” 两人之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炉上茶壶细微的咕嘟声。 空庭首座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因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深沉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了因,此番方丈师兄传讯,命本座即日返回南荒,你……当真不随我一同回去?” 了因几乎不假思索,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回去。空生方丈早有法旨,言明贫僧可自由行事,莫非首座忘了?” 空庭首座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法旨自然记得。只是……”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浓:“本座若是离开,这偌大的中州,龙蛇混杂,你孤身一人,终究是……唉,万一……” “首座!”了因直接打断了空庭的话头:“贫僧此番身法大进,不敢说是独步天下,但纵是归真境高人想要强留,怕也未必能够。方才您不是亲自试过了么?何必再忧?” “了因,你终究还是太年轻。这江湖上,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正面厮杀,而是那无处不在的阴谋诡计,这些肮脏手段,岂是单凭身法快捷、修为高深就能完全规避的?” 了因听着空庭语重心长的告诫,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收敛。 他提起小巧的茶壶,姿态优雅地为空庭已经见底的茶杯续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空庭所说的那些江湖险恶,都与他无关一般。 “首座,您就放宽心吧。”了因将茶壶轻轻放回小炉上,声音平和:“您此番外出,贫僧不仅身法有所精进,修为亦是小有突破。” 他略作停顿,语气依旧平和,却似古井微澜,自然透出几分山岳难撼的笃定:“纵是他们心有不甘,又能如何?便是归真镜出手……” 了因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狂妄,只有一种基于实力的平静审视:“那也要真做过一场,才知胜负属谁。” 空庭首座眯起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了因。 这小子,出去不过短短几日,怎么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仅仅是修为的提升,更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近乎绝对的底气。 这种底气,并非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而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种本质后的从容。 “了因。”空庭首座的声音带着探究,“本座怎么觉得,这次回来,你说话的底气是越发地足了?听你言谈之间,倒似有睥睨群雄之态?莫非连地榜天骄,如今都已不入你法眼?” 了因闻言,不由失笑摇头,他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神情变得庄重了些许:“首座言重了,世间能人辈出,贫僧岂敢藐视天下豪杰?” 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坦然地看着空庭,“只是,首座莫非忘了?普天之下,无漏境中,贫僧排在第六。” “这排名又不是贫僧自封的,是江湖公认的,既然排在第六,自然要有第六的气度。若是畏首畏尾,岂不堕了这排名威名。” 空庭首座怔住了。他看着了因,了因也平静地回望着他。 了因的眼神澄澈如秋水,不见丝毫杂质,那其中蕴含的,是一种根植于对自身实力精准认知基础上的、纯粹的自信,而非虚浮的傲慢。 空庭忽然疑惑,这小子,在短短数日之内,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者悟通了什么关窍,使得他的实力和心境,都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第61章 快了 窗外透进的几缕天光,了因斜倚在床榻上,一身素白僧衣松垮地垂落,指尖正捻着一页佛经。 恰在此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轻而脆,打破了禅房的静谧。 “进。”了因头也未抬,声音平和。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沙弥探进头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声音稚嫩:“了因佛子,陈震施主到了。” 说着,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风尘仆仆的陈震。 小沙弥完成了引路的职责,便悄然合上门离去。 陈震迈步进来,先是习惯性地抽了抽鼻子,随即眉头微蹙,环顾这间陈设简朴的禅房,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香案,最终落在了床榻上了因身上。 “咦?”他发出疑惑的声音,几步走到房中那张唯一的矮凳旁,却并未立刻坐下:“今日怎不见得你点燃佛香?” 了因这才从经卷上抬起眼,看了陈震一眼,复又垂下,目光重新落回字里行间,语气平淡无波:“用不上了。”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经书,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才继续道:“若非空庭首座先前执意要求,贫僧早就不想点了。” 陈震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瘪了一下,心下暗道:这和尚,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佛香有宁心静气、辅助修行之妙,不知多少江湖人求一撮而不可得,他倒好,竟嫌多余。 心里虽这么想着,面上却未显露太多。 他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硬木矮凳上坐了下来,这凳子不甚舒适,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才看向了因。 “说吧,今日特意叫我来,所为何事?” 了因目光依旧停留在佛经之上。 “怕你死在外面。” 他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震一愣,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了因:“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眼神里透出警惕与不解。 江湖风波恶,他仇家不少,了因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空庭首座走了。” 陈震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哦,首座他老人家……”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霍然起身,。 “走了?!”陈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说空庭首座他……走了?!” 床榻上的了因语气淡然:“嗯,走了。” 陈震哪里还顾得上他看不看经书,急忙追问道:“怎么突然就走了?他不是你的护道人吗?” 了因头也不抬,目光落在经卷之上,仿佛那上面的字句比陈震的焦急更重要,只是随口应道:“寺内急召。” “寺内急召?”陈震重复了一遍,随即紧盯了因,语速极快地问道:“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回去?” 按常理,了因作为大无相寺佛子,若大无相寺真有急事,了因理应随行才对。 了因闻言,终于再次抬起眼,看向一脸急切的陈震。 “我为什么要回去?” “你说你为什么要回去!” 陈震话说到一半,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也压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悚:“不对!” 他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住了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空庭首座走了,这消息恐怕瞒不住有心人。那……那些家伙,岂不是应该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对你下手?怎么……怎么我一路过来,感觉外面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加剧,反而似乎……有所收敛?” 这太反常了。 空庭首座,那可南荒大无相寺的戒律院首座,归真镜绝顶高手,更是了因最坚固的护身符。 护身符骤然离去,暗处的毒蛇理应蜂拥而出才对,此刻的宁静,反而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 了因的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经卷,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空庭首座走了,并且短时间内回不来。这一点,他们很清楚。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人也未至,自然是想有万全把握再出手。” 陈震恍然。 “原来如此……那你今天特意叫我过来,是干嘛?总不会是找我分析局势的吧?” 了因终于从经卷上抬起眼皮,抽空瞥了陈震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陈震莫名觉得被内涵了。 只听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你一路从东极跟我来到这中州之地,在外人眼里,早就被打上了我‘了因’的烙印,是我的人。” “空庭首座在时,自然能压得住一切魑魅魍魉,无人敢动你分毫。如今他走了,我担心,他们将你掳走,当作逼我就范的筹码。” “你虽有些本事,但若真来个地榜前列的高手,又或者归真镜老怪物,你能挡得住几招?” 这番话分析得合情合理,陈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湖险恶,若真有人想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随即,他猛地醒悟过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瞬间涌上不悦之色,梗着脖子道:“等等!什么叫‘我是你的人’?老子是看你顺眼,加上东极那边待着也没意思,才跟你出来走走,看看这中州风光!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你的附属了?” 他感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江湖声誉受到了严重的玷污。 为了掩饰那一点点被说破可能性的尴尬,或者说只是为了找回场子,陈震立刻换上一副不屑的表情,嗤笑道:“再说了,亏你还是地榜第六,‘大无相寺佛子’名头响彻江湖,听起来挺唬人。结果呢?空庭首座一走,还不是压不住那些牛鬼蛇神,连自己……连朋友都护不住?” 他把“自己人”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朋友”,但语气里的嘲讽意味丝毫未减。 了因终于有了点不同的反应。他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经卷,将其平整地放在身侧,然后慢悠悠地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些的侧卧姿势,背对着陈震,面朝里侧的墙壁。 就在陈震以为他懒得再搭理自己,准备继续冷嘲热讽几句时,了因那平和淡然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现在虽然压不住……” 他顿了顿,似乎在感受着禅房内流转的某种无形气机,又像是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不过,” “快了。”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陈震的心头。 那里面蕴含的平静自信,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第62章 门可罗雀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二十余日。 云栖寺山门前的青石板路,往日里这个时辰早已是车水马龙,香客摩肩接踵,虔诚的信徒捧着香烛供品,一步步拾级而上,祈求佛祖庇佑。 可如今,这条通往山门的路上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簌簌声。 偶尔有附近的农户挑着担子路过,或是行脚的商人带着伙计匆匆而行,目光扫过那略显萧索的山门时,往往都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呸!”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朝着寺门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什么佛门清净地,藏污纳垢!” 旁边他的同伴连忙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快走吧,少惹事端!这庙里和尚凶得很!” “凶?他们还有脸凶?养了个淫僧,还好意思立牌坊!”那汉子声音反而更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让守在山门旁的知客僧听见:“以后绕着走,免得沾了晦气!” 山门旁,一位年轻知客僧听得清清楚楚,他面皮涨得通红,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就要冲下山阶去与那污言秽语的俗人理论。 “慧客师弟!不可!”身旁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僧人急忙死死拉住他的僧袖,压低声音急道:“你此时下去,与他们争吵,岂不是更坐实了寺内僧人蛮横无理?与那等浑人,有何道理可讲!” “可是师兄!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污蔑!”慧客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圈都红了:“了因佛子那般佛法精深,那是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大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听信外面那些腌臜谣言,如此辱我山门,毁佛子清誉,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指着山门下空荡荡的广场,声音发颤:“你看看!你看看如今!别说远道而来的香客,就连左近的乡邻都不肯上门了!前几日还有泼皮无赖受了指使,故意堵在路口,见人想来上香就胡言乱语,说什么寺里出了个‘花和尚’,表面念经,背地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吓得那些婆婆妈妈们都不敢再来!我们虽将那起子泼皮打走了,可这谣言……” 正说着,一位身着褐色僧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僧人大步从寺内走出,正是寺中监寺师叔。 他见到山门前这番光景,再看到慧客那激动难抑的模样,眉头紧紧锁起,沉声问道:“慧客,何事如此喧哗,失了体统?” 慧客见到监寺,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更是委屈,连忙将方才所见所闻,以及这些时日寺内所受的屈辱、香火断绝的惨状一一道来。 “监寺师叔,外面传得那般难听,都说……都说了因佛子他……他德行有亏。师叔,您告诉我们,了因佛子当真……当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吗?” “放肆!”监寺师叔不等他说完,便一声断喝,声如洪钟,震得慧客身子一颤。 “了因佛子当日宣讲《金刚般若》,你我皆在台下聆听。佛音浩荡,妙理纷呈,那是邪佞之人能讲得出的?那是心术不正之人能有的慧根?那是连方丈大师都赞不绝口,怎么,你出家修行多年,如今反倒去信那些来路不明、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 慧客被训斥得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懊悔,低声道:“弟子……弟子知错了。只是寺中如今境况,实在令人心焦……” 监寺师叔看着他这副模样,严厉的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同样面带不忿与忧色的守门僧人,最终望向那冷清的山门,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目光抬起,越过层叠的殿宇屋檐,投向了寺庙后山那幽深寂静的方向,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慧客等人道:“寺中眼下困境,我等皆知。但此非你等该忧心之事,守住山门,谨守本分,一切自有方丈大师与我等应对。”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着方丈禅院的方向走去。 却不想这一幕正被揉着惺忪睡眼,倚在廊柱旁的陈震看个正着。 听着慧客那带着哭腔的控诉,看着监寺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陈震撇了撇嘴,嘴里低声嘟囔:“这和尚,之前说得天花乱坠,好像自己就要天下无敌一样,如今眼瞅着人家打上门来,污言秽语都快把寺庙淹了,他反倒像个缩头乌龟,躲起来闭关去了。真是……修得什么禅,坐得什么关!” 嘴上嘟囔着,他脚步却不停,熟门熟路地向着后山走去。 这些日子,他每日雷打不动都来后山“报到”,比寺里和尚做早课还勤快。 穿过那片幽静的竹林,踏过潺潺溪流上的石桥,再次来到了那处隐蔽的山洞前。 果不其然,洞口依旧被那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堵得严严实实。 陈震叹了口气,也不嫌脏,就在洞旁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随手从旁边石缝里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叼在嘴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喂,和尚,听见没有?” 陈震对着那冷冰冰的巨石,自顾自地说起来:“你这再不出来,我怕是真要憋出毛病了。别的倒也罢了,关键是酒啊!肉啊!这鬼地方,连点荤腥都见不着,老子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和不满:“这还不算,你是没看见前面那场面。啧啧,云栖寺啊,多好的名头,如今都快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了!香火断绝,门可罗雀,连附近的老太太都不敢来上香了。外面传得那叫一个难听,简直把你描绘成了个无恶不作的花和尚。嘿,我说和尚,你再这么躲下去,等你出来,云栖寺都要被人家骂没了,我看你那张脸往哪搁?还有脸待在这?” 陈震就这么坐着,一坐便坐到了晌午,直到晌午的钟声隐隐传来。 一个小沙弥提着食盒,沿着小径走了过来。 这小沙弥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看向陈震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抵触。 显然,寺里如今的困境,连同陈震这个与了因佛子“关系匪浅”的外人,都成了他们迁怒的对象。 “你的饭!”小沙弥将食盒往陈震面前的地上一顿,语气生硬,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转身就要走。 陈震也不恼,嘿嘿一笑,突然伸手,看似随意地一拦,实则巧妙地将食盒接了过来。 他掂了掂食盒,对着小沙弥的背影,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听见:“小师傅,火气别那么大嘛。说起来,老子好歹也是堂堂地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走到哪里,别人不说敬着,至少也得给几分面子。如今倒好,连你这么大的小娃娃,都敢给老子甩脸子了。这要是传出去,我陈震的脸,可往哪儿放?” 他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边掀开食盒盖子,里面依旧是清汤寡水的素斋,连点油花都少见。 陈震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正要往嘴里送,嘴里还抱怨着:“天天吃这个,嘴里真是……”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积压了千万年的雷鸣,猛地从山洞内部炸响! 整个后山似乎都随之剧烈一震,陈震感觉屁股底下的大石都跳了一下。 他手中的筷子也顿在了半空。 堵在洞口那块坚不可摧、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巨力从内部狠狠撞击,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在陈震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巨石轰然爆碎! 不是缓缓推开,不是移开缝隙,而是彻底的、狂暴的、粉碎性的爆裂! 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石,如同被强弓硬弩攒射一般,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向着山洞外四面八方爆射而出! 一时间,烟尘弥漫,碎石激飞,强大的气浪以洞口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来,吹得陈震衣袂猎猎作响,脸颊被飞溅的小石子打得生疼,连他手中的食盒都被掀翻在地,汤水洒了一地。 烟尘缓缓散开,那幽深黑暗的洞口,终于重现天光。 第63章 论剑宗 烟尘尚未完全落定,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从幽深的洞口弥漫开来。 此刻洞口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烘炉,空气粘稠、灼热,陈震只觉得呼吸一窒,周身毛孔都不由自主地收缩。 陈震猛地从大石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烟尘深处缓缓显现的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袭纤尘不染的僧袍,而后,了因的身影自黑暗中一步步走出。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踏在满地的碎石上,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他的身体没有丝毫重量。 然而,与之形成极致矛盾的,是那股随着他每一步迈出,就愈发清晰、愈发磅礴的……气血! 仅仅是那自了因的体内传出血液流动之音,便震得他耳膜都有些发痒。 眼前之人,那气血之旺盛,之雄浑,之炽烈,简直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在眼前翻腾,仅仅是感应到其存在,就让他这位地榜高手产生了一种近乎窒般的压迫感,连体内真气的运转都滞涩了半分。 最让陈震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是了因此刻的状态。 他明明气血磅礴如龙,几乎要透体而出,搅动风云,但其周身气息却幽深似海,浑然不漏! “你…你出关了?!”陈震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他下意识地上前两步,目光上下扫视着了因,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位老朋友一般。 他咂了咂嘴,语气复杂地说道:“啧啧……了因,你这……之前你的气息,老子还能感受个七七八八,如今却像是雾里看花,模糊一片,根本探不到底!看来你这次闭关,收获当真不小啊!” 了因闻言,只是轻轻抬手,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舒缓自然。 他抬眼看向陈震,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语气淡然地回答道:“谈不上多大收获,只是静中参悟,略有所得。新学会了几门掌法,顺便……封闭了身上几十处窍穴而已,算是小有突破。” “几门掌法?封闭了几十个窍穴?还而已?” 陈震闻言,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写满了“信你才有鬼”几个字。 “你这秃驴,说话从来不尽不实!老子知道你气血强横,非比寻常,但……你能不能把这身吓死人的气血收敛一下?隔着一丈远,老子都觉得像是站在烧红的烙铁旁边,烫得老子心慌!” 了因微微颔首,似乎也有些无奈,解释道:“方才突破,气血勃发,一时间还有些难以圆转如意,压制不住,并非有意为之。” “压不住?” 陈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撇了撇嘴:“少来这套!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以你对自身力量的掌控程度,怎会连气血都收敛不住?难道你……你破镜了?!” 说到最后,陈震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既是震惊,又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待。 了因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陈震,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归真之境,岂是易事。至于这气血……加点的事,你不懂。” “加点?” 陈震一愣,随即又是一个白眼。 “行行行,你厉害,你加点!你先别管这个了,你可算是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闭关这些天,外面……” 了因抬手,打断了陈震后续连珠炮似的话语。 “你日日在洞外徘徊、自言自语,贫僧虽在闭关,却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陈震闻言,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你……你不是在闭关吗?五感封闭才是正理,你怎么可能听得见?!” 他指着了因,手指都有些发颤,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天的担忧和絮叨都成了笑话。 了因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再次淡淡地瞥了陈震一眼,重复了那句让陈震几乎要抓狂的话:“加点的事,你不懂。” “我……!”陈震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破风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位身着袈裟、眉须皆白的老僧,正施展轻功,身形几个起落间,便如一只苍老的灰鹤般迅速自山下掠来,稳稳落在了两人面前。 来人正是云栖寺的老方丈。 他气息微喘,显然来得急切,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了因身上,见他安然无恙,眼中担忧之色才稍褪,随即双手合十,恭敬行礼。 “老衲在禅房之中,忽闻后山传来巨响,地动山摇,还以为是有什么强敌来袭,或是出了什么变故,心中焦急,连忙赶来。没想到……是佛子您出关了。” 了因微微侧身,不受全礼,同样合十还礼,语气平和:“有劳方丈挂心。不过是出关时气息外放,未能掌控周全,惊扰了寺内清净,是贫僧之过。” 玄慈方丈连连摆手:“佛子言重了,出关乃是喜事,何来惊扰之说。”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了因,虽然感受不到具体深浅,但那份渊渟岳峙、浑然天成的气度,比之闭关前更胜不知几筹,心中不由暗喜,试探着问道:“不知佛子此次闭关……可有收获?” 了因的回答依旧简洁:“劳方丈动问,小有收获。” 玄慈方丈闻言,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点头欣慰道:“有收获便好,有收获便好……” 但他脸上的喜色并未持续太久,眉头又渐渐蹙起,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了因将他这番神情看在眼里,主动开口道:“方丈放心。贫僧今日既已出关,那忧心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却不想,老方丈闻言却是摇头。 “佛子,老衲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就在今日清晨,便有弟子回报,说九皇子殿一行车驾,浩浩荡荡,去了……去了论剑宗的方向。” 第64章 心中一念 论剑宗?”陈震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望向了因:“他们去论剑宗做什么?” 了因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洞悉世事的淡然。“如今这五地无漏境中,明面上能稳压贫僧一头的,不过五指之数。其中两位便在中州,另两位远在东极,你说,他们急匆匆赶往论剑宗,所为何事?” 陈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喉头滚动,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震颤的名字:“地榜第四……一剑无极,江、极、行!” 了因微微颔首,右手自然背负身后,左手则缓缓拨动着掌中那串温润的念珠,每一颗珠子转动,都仿佛带起周遭气机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大周皇室素来与论剑宗不合,那九皇子纡尊降贵亲赴剑宗山门,除了请那位‘一剑无极’出关,对付贫僧,还能有别的缘由么?” “嘶——”陈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牙根都开始隐隐作痛。 “了因,要不……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可是被尊为‘天下剑道总枢’,门内剑典浩如烟海,传承悠久!江极行此人……”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深深的忌惮,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刺骨的剑意。 “我听闻,他早已将镇宗绝学《人极无上剑录》修炼至大成之境!其成名之战,不在地榜,而在昔年北玄之地那场惊世之战。” 陈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当年他只身仗剑踏入北玄苦寒之地,与悬空寺那位归真境老僧鏖战九天九夜!最后竟生生逼得那位老僧坐化圆寂......” 他说到这里,他声音都有些沙哑:“这可不是九皇子那些人能比的!跨境而战的天骄世间罕有,但能战而胜之,正面斩杀归真境绝顶高手,这……这才是真正的绝世妖孽!” 了因静静听着陈震这番带着惊惶的叙述,手中念珠转动的节奏却丝毫未变。待陈震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眸,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倒映着天边流云。 “所以,你怕了?” “我……”陈震一时语塞,脸上阵青阵白,最终颓然松手。 “我不是怕,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你可知道,我一字电剑门昔年也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天骄?那是我师叔祖,号称‘电光一闪’陈清扬。当年他剑法大成,自认剑道已臻化境,在江湖上闯下赫赫威名,连败四十七位成名剑客,一时风头无两。” 了因手中念珠微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趣:“后来呢?” “后来?”陈震苦笑一声,眼中闪过痛惜之色:“后来他自觉剑法已臻圆满,便孤身一人,前往论剑宗问剑。”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那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师叔祖至死都留在了论剑宗,直至坐化。” 了因微微动容:“竟有此事?” 陈震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剑谱,小心翼翼地翻开。 剑谱的最后一页,墨迹与其他部分明显不同,笔力遒劲中带着几分苍凉。 “这是师叔祖临终前托人送回宗门的。” 陈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声音有些哽咽:“他将一生所学和对剑法的领悟,都凝聚在这最后的六式剑法中。原本我一字电剑门只有一十三式剑法,经他之手,补全到了一十九式。”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敬畏:“可这最后六式,我参悟至今,仍不得其门而入。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妙绝伦,却又仿佛违背了常理,超出了我对剑道的理解。” 了因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剑谱上,只见那些剑招图解确实玄奥异常,剑路走势全然不循常理,却又隐隐暗合某种剑理。 “师叔祖临终前留下遗言。”陈震的声音忽然变得肃穆。“他说,习剑之人,此生不到论剑宗,便不明白剑为何物。” “你师叔祖说得对,不见高山,不知山高。不临深渊,不知渊深。” 陈震急切地说:“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说我去不去,而是你...你此去凶险万分啊!” 了因轻轻摇头,目光依然望向远方:“就算没有九皇子这一出,贫僧日后也要去论剑宗一趟的。” 他手中念珠倏然一顿:“昔年贫僧初入无漏境时,曾向一位前辈请教,该如何跨越天堑,登临上三境。” 了因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陈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位前辈言道,上三境玄奥莫测,除却修为根基、悟性机缘外,或许更与心中一念有关。” “心中一念?”陈震与老方丈异口同声,面上俱是茫然。 了因微微颔首:“贫僧也就这个问题,暗中调查过数位当世顶尖强者。” “就比如,如今西漠那位佛门至尊。” 了因的目光变得深远:“自入佛门开始,便集佛国关注于一身。三岁诵经,五岁辩法,七岁便已初显佛性,十五岁便修成金刚不坏神功,自此横扫西漠,同境之中未尝一败。” 他的声音渐渐凝重:“传闻他行走大漠时,曾遇千人围剿,却只身一人,步步生莲,所过之处,群魔辟易!” 陈震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了因淡淡道:“他于大雷音寺盂兰盆法会,听经坐禅,醒来时已是上三境。那一日,西漠佛光普照三千里,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比如上虚道宗如今那位,号称道主转世。三岁识道纹,五岁通玄,七岁便被立为道子。枷锁境之后,便执掌上虚道宗,统领万千道门弟子。” 老方丈忍不住插话:“老衲也曾听闻,此人是上虚道宗立派以来最年轻的掌教。” “正是。”了因点头:“那位执掌道宗后,于一年之间连破两境,迈入上三境之时,曾引动道门千年气运加身,紫气东来三万里,道钟自鸣八十一声。” 陈震若有所思:“我听说东极刀阁那位...” 了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东极刀阁那位,却是另一番景象。他出身寒微,年少时资质平平,曾三年不得刀法真谛。但他以身为磨刀石,以挫折为磨刀水,在生死间徘徊百余次。” 了因轻叹一声:“最终,那位破境之时,刀意冲天,引动九霄雷动。” “一刀斩断东极海,水断三日不复流。虽久不出世,但掌中刀锋却震慑五地,天下无人敢攫其锋!” 了因缓缓合十:“是故贫僧以为,这三人道途虽殊,却共具一特质——皆对己道坚信不疑。首者怀无敌信念,自认举世无双;次者承天命信念,自诩气运所钟;末者持不屈信念,自证人定胜天。” 第65章 论 剑宗 论剑宗山门巍峨耸立,两柄百丈石剑交叉成拱,剑锋直指苍穹。 青石阶蜿蜒而上,隐入云雾缭绕处。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每株树下都立着持剑弟子,青衫白刃,气度森然。 陈震环顾四周,只见不少武林人士背负长剑,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静立仰望山巅。 有人神情肃穆,一步一叩首地向上攀登;有人盘膝而坐,似在感悟空气中流动的剑意。 陈震正抬头仰望山巅,忽觉身后寂静,回身却见了因闭目静立,手中念珠轻转。 他忍不住伸手在了因眼前晃了晃:“和尚,你闭着眼睛装什么高人?” 了因缓缓睁眼:“我在感受剑意。” “你一个和尚,又不用剑,感受什么剑意?” 陈震嗤笑一声,故意将腰间佩剑抖得铮铮作响:“我一个用剑的还什么都没感觉到呢。” 了因无奈摇头,抬头望向云雾深处。 那里,论剑宗的山门若隐若现,更有一股磅礴剑意如瀑布般垂落。 随后他抬步踏上青石阶,衣袂飘动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等等!”陈震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在云栖寺时忘了问你。你先与那了尊佛子决斗,现在又来论剑宗...莫非是想效仿西漠那位佛主,铸就无敌信念?” 了因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山风拂过,吹动他素白僧袍,整个人仿佛与周围融为一体。 “你知道什么是无敌吗?”了因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震耳中。 陈震被问得怔住,下意识摇头。 “无敌...”了因望向山巅,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雾:“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是盲目自信。而是你明知道对手很强,却清楚——自己比他们更强。” 他微微抬手,指尖划过空中流动的剑意:“就像此刻,我能感受到这满山剑意纵横,知道论剑宗数千年底蕴深不可测。但纵是,对方一剑惊鸿破九霄,贫僧也能,孤掌横空压天骄!” 了因转身继续向上走去,山风突然变得猛烈,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可他的身影在蜿蜒山道上却显得愈发挺拔。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了因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味:“贫僧破关而出之时,便已无敌。” 陈震怔在原地,他看到了一种比剑意更加锋锐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 “这和尚,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陈震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方才那番对话带来的震撼甩出脑海。 他低声嘟囔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前方那道素白身影。 两人沿着青石阶继续向上,山势愈发陡峭,云雾在身周缭绕不散。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时,一块巨大的石碑赫然矗立在道路中央。 石碑通体玄黑,碑身古朴,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风雨的洗礼。 石碑之上,以苍劲无比的笔法,镌刻着三个大字——论剑宗! 陈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刚一接触,便觉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扑面而来。 那三个字,仿佛不是用刻刀雕琢,而是以无上剑意直接书写而成。 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锋锐与道韵。 “嗡——!”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意识便被一股磅礴无匹的剑意彻底吞噬、拉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那里没有山,没有树,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无穷无尽的剑! 有的剑如长虹贯日,炽烈煌煌;有的剑如碧海潮生,绵绵不绝;有的剑如雷霆震怒,刚猛无俦;有的剑如清风拂柳,无迹可寻…… 无数剑招在他脑海中翻腾碰撞,每一式都精妙绝伦,让陈震对第一次对自身所学的剑法,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与渺小感,仿佛他过去引以为傲的剑术,在此地不过是孩童的嬉戏。 恐惧、震撼、明悟、挣扎……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撑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陈震猛地一个激灵,意识被强行弹了出来。 “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鼻尖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背后的衣衫更是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感觉四肢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但眉心处传来的阵阵虚弱和刺痛,明确地告诉他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他心有余悸地又瞥了一眼那石碑,却不敢再直视那三个字,连忙移开视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紊乱的内息。 他转头看向了因,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尚……我,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了因一直静立在一旁,仿佛亘古不变的磐石,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震,语气无波无澜:“三十息。” “三十息?”陈震喃喃道,感觉像是过去了几个时辰那么漫长。他缓了缓,又忍不住问道:“你……你看到我刚才的样子了吗?” 了因微微颔首:“你双目失焦,浑身颤抖,气息紊乱,似是陷入了某种顿悟状态。” 陈震苦笑着摇头,伸手抹去额头的冷汗:“顿悟?那感觉更像是被千万把剑指着咽喉。” 他回味着方才的感受,眼中逐渐泛起异彩,他感觉往日剑法中诸多滞涩处,此刻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愧是论剑宗,天下剑道总枢!” 陈震眼中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由衷的赞叹与敬畏。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身旁始终淡然的了因,疑惑地问道:“我说和尚,你……难道就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实在难以相信,面对如此磅礴的剑意,了因会毫无反应。 了因闻言,侧头看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感觉什么?” 陈震瞪大了眼睛,指着那石碑:“剑意啊!这么强,这么明显的剑意!你别说你感觉不到!” 他差点跳起来,觉得这和尚是不是在故意消遣自己。 了因这才恍然般,淡淡说道:“哦,你说这个。自然能感觉到。” “感觉到了?”陈震更不解了,追问道:“那你……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再看看了因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差实在太大。 了因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玄色石碑,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第一,贫僧不用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这剑意……立意虽高,蕴藏虽丰,对现阶段的你或许可以拓宽剑道,但对现在的贫僧而言,已无磨砺之效,自然无用。” 第66章 论剑宗2 陈震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里满是不服:“我说和尚,你不过就闭了一次关而已,我俩的境界……不至于差得这么大吧?” 他实在难以接受,先前中州之时,他还曾挑战对方,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境界差距竟能如此悬殊。 了因微微侧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境界之事,高一寸,便是高的没边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慨:“等你日后到了贫僧这般境界,自然会明白贫僧此刻的感觉。” “那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感觉?”陈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不甘和好奇。 了因几乎没有犹豫,直言道:“俯视。”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是一根小针,轻轻、狠狠扎了陈震一下。 然他忍不住对着了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青色论剑宗弟子服饰的年轻弟子缓步走上前来。 他面容俊朗,步履沉稳,腰间并未佩剑,但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锐意。 他来到近前,对着陈震和了因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带着剑修特有的干脆利落。 “二位有礼了。” 年轻弟子开口,声音清朗。他的目光在陈震和了因身上快速扫过,当看到陈震腰间佩剑,以及了因空着的双手和那身僧袍时,便面向陈震,微笑道:“这位兄台,既已观过剑碑,若无不适,可往一旁洗剑池洗剑。” “洗剑池?”陈震一愣,他刚才全副心神都被那剑碑吸引,并未注意到其他。 他顺着年轻弟子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在那巨大的玄色石碑后方约十丈开外,竟有一方活水池塘。 池水清澈,隐隐有流光闪动,池边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面以凌厉的笔触刻着三个字——“洗剑池”。 “为何要洗剑?”陈震有些疑惑地看向那引路弟子。 那年轻弟子只是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伸手引向洗剑池的方向,意思是让陈震自行体会。 陈震带着好奇,走到了洗剑池边。池水看起来与寻常山泉无异,只是更加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 他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的佩剑。这柄剑跟随他有些时日,虽非神兵利器,但也算得上精良。 他握着剑鞘,缓缓将剑身浸入池水之中。 就在剑身触及池水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平静的池水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柔顺的液体,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微却极其锋锐的剑气,顺着剑身缠绕而上。 陈震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针在刮擦着剑身。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将手伸入水中去触碰剑柄,调整一下位置。 他的指尖刚刚触及水面,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来! “嘶——”陈震猛地缩回手,只见指尖已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 他心中骇然,这哪里是水,分明是无数道融于水中的无形剑气! 这洗剑池,竟是以剑气为水! 他连忙凝神看向水中的佩剑。 只见在无数剑气的冲刷洗礼下,剑身上原本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磨损处,似乎正被那精纯的剑气打磨、填补。 剑身原本略显暗淡的光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起来,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更加纯粹、更加凌厉的气息。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手中握着的剑柄传来一阵阵轻微的、仿佛欢愉般的震颤,仿佛这把剑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这……”陈震又惊又喜,抬头看向那一直静立旁观的年轻弟子。 年轻弟子见他看来,这才微笑着解释道:“兄台不必惊讶。此洗剑池,池水乃引地脉灵泉,再经由前方剑碑散发的好汉剑意常年浸染、同化而成,凡能在我论剑宗剑碑之前驻足感悟,并且未曾受伤、心神未被剑意所夺者,便有资格在此洗剑。”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此剑气洗练兵刃,可涤除剑身杂质,滋养剑体,甚至能略微提升其品质与灵性,使之更能与剑主心意相通。算是我论剑宗赠予各位江湖朋友的一份小小礼物。” “原来如此!”陈震恍然大悟,难怪那弟子先看自己有没有佩剑,又看自己状态如何。 他爱不释手地感受着水中宝剑传来的愈发凌厉的气息,心中对论剑宗的大手笔更是佩服。 “那……若是不合格呢?”陈震忍不住追问。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疑问。 就在不远处,另一名同样前来观碑的劲装汉子,似乎强撑着在剑碑前感悟了不短时间,终于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是心神受创,被那磅礴剑意所伤。 那年轻弟子瞥了那受伤吐血之人一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对陈震说道:“如兄台所见,心神受创,自然与这洗剑池无缘了。”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见惯了类似场面的淡然。 陈震看着手中佩剑在池水中脱胎换骨的变化,心中得意,忍不住转头对身旁的了因笑道:“和尚,你看这洗剑池如此神奇,要不你也把佛珠拿来洗洗?说不定能洗出个什么佛光宝气来。”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刚刚得了好处的欣喜。 那守池的年轻弟子听得陈震言语,目光自然也顺势落在了了因身上。 他先前注意力多在陈震及其佩剑上,未曾细看这随行僧人。 此刻凝神打量,只见这僧人静立一旁,气息内敛,宛如深潭古井,竟看不出深浅。 但那超然出尘的气质,却绝非寻常寺庙的僧侣所能拥有。 他心中正自惊疑,待看到了因那清秀绝伦、仿佛不染尘埃的面容,以及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近来在江湖上流传的名字与形象。 年轻弟子脸色猛地一变,先前的从容淡定瞬间被恭敬与些许慌乱取代。 他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对着因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无比郑重地试探问道:“这位大师……恕晚辈眼拙,敢问……可是来自南荒大无相寺的……了因佛子当面?”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正是贫僧。” 年轻弟子闻言,神色更加恭敬,连忙深深一揖:“不知佛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直起身后,立刻朝一旁招了招手,一名青衣弟子快步上前。 年轻弟子又转向了因,语气愈发恭敬:“佛子亲临,本该由门中长老亲自相迎。只是今日事出突然,还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对身旁一名青衣弟子吩咐道:“带两位贵客在宗内走走,务必好生招待,不可有半分怠慢。” 那青衣弟子见师兄神色郑重,连忙躬身领命。 而那弟子也是一刻不敢耽搁,运起轻功,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向着山上疾驰而去。 论剑宗与大无相寺同为当世顶尖宗门,彼此之间向来礼数周全。 了因身为大无相寺当代佛子,无论地位还是修为,都足以让任何一流势力以最高规格相待。 若是寻常访客,他一个外门弟子接待也就罢了,但了因这样的贵客,非得门中核心弟子或是实权长老亲自出面不可,否则便是失了礼数。 他一边疾行,一边心中暗忖:了因佛子突然到访,莫非是与那…… 第67章 论剑宗3 承剑峰,其名寓意着承接宗门剑道传承之重任,唯有参透论剑宗三大无上剑录真谛的弟子,方有资格登临此峰。 然而此代弟子中,唯有江极行一人悟透人极无上剑录,故而整座承剑峰如今皆奉他为主。 峰顶平坦如镜,仿佛被擎天巨剑一斩而断,视野极是开阔。 但见云海翻涌,雾霭缭绕,立于此处,可将论剑宗大半景致尽收眼底。 此时承剑峰顶,正有十数人分坐其间。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剑,仿佛能洞穿虚妄。 他正是论剑宗当代首席弟子,地榜第四的绝世高手——‘一剑无极’江极行。 他虽未刻意散发气势,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为了众人关注的中心。 在他下首,左边一席正坐着一位身着锦袍的青年,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傲气与贵胄之气,正是大周皇朝九皇子周珩逸。 而其下首便是十三皇子周珩昱与洛泱。 此刻洛泱身着水蓝色长裙,容颜清丽绝伦,气质空灵。 她面前摆放着一架古琴,纤纤玉指刚刚从琴弦上抬起,余音飘渺,似仍在峰顶缭绕。 而江极行右边以及下首其他席位,则坐着几位气息彪悍、形态各异的江湖豪客。 一人赤发如火,身旁倚靠着一杆暗红色的长枪,周身隐隐有热浪流转,乃是地榜第十一位,“赤焰枪王”燕焚江。 另一人怀抱长刀,眼神冷冽,气息锋锐,是地榜第十五位,“断风刀客”陆斩尘。 还有一人身材魁梧,手边放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棍,乃是地榜第十六位,“奔雷一棍”顾撼雷。 此外,还有论剑宗十多位核心弟子在座,有男有女,年纪最小的约莫二十,最大的看起来四十许,个个气度不凡,修为精深。 他们刚刚聆听了洛泱的一曲《云水吟》,琴音涤荡心神,令人回味。 席间年纪最轻、约莫双十年华的一位女弟子率先抚掌赞叹,声音清脆:“洛泱姐姐的琴艺真是出神入化,一曲《云水吟》让人仿佛置身云海仙境,心旷神怡,不愧是妙音坊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 她身旁一位气质温婉的年长女弟子也含笑点头:“确实如此。琴音涤心,让人忘俗。洛泱师妹不仅人如谪仙,这琴艺更是已得妙音坊真传,臻至化境了。”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弟子也笑着附和:“是啊,洛泱姑娘不仅人如其名,清丽脱俗,这琴技更是已得妙音坊真传,今日能闻此仙音,实乃我等幸事。” 众人纷纷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周珩昱微笑着看向身旁的洛泱,眼中带着一丝与有荣焉。 洛泱则微微欠身,清冷的面容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是淡淡道:“诸位过誉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称是,气氛融洽。 九皇子周珩逸嘴角含着一丝满意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江极行身上略作停留。 就在众人言笑晏晏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瞬息间已至峰顶。 但见一位身着论剑宗长老服饰的老者御风而落,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剑气。 此人面容清癯,双目如电,周身气息渊深似海,竟是位归真境的高手——正是论剑宗实权长老韩长老。 韩长老一现身,场面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他无视他人,直接对着主位上的江极行拱手,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师侄,大无相寺了因佛子突然来访,已至山门洗剑池。按照宗门规矩,接待佛子这等贵客,需有核心弟子同行以示尊重。老夫特来知会,请速做安排。” “了因佛子”四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原本融洽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九皇子及燕焚江等人眸光骤凝,而论剑宗的核心弟子们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周珩逸与洛泱所在之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和复杂。 谁都知道九皇子今日在此设宴的目的为何,正是为了那大无相寺的了因佛子。 而对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此时到访,其中玄机顿时令人浮想联翩。 想通之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 此时,江极行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身前那卷看似寻常的秘录上。 这卷秘录虽无题名,但他深知其中记载的正是大周皇室不传之秘——黄墟剑典。 “玄黄,天地之始也。” 世人皆知玄黄天都之名取自天地玄黄之意,却鲜少有人知晓,这“玄黄”二字实则源于皇室两大绝世剑法: 玄昊剑典取天玄之精,剑势如九天昊阳,煌煌不可直视;黄墟剑典取地黄之髓,剑意如大地承载,厚重不可撼动。 人极、地载、天通——这三门无上剑录乃是论剑宗立派之基。 自江极行参悟人极无上剑录以来,便被宗门上下视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然而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不甘——论剑宗三门无上剑录,他岂能仅止步于参透其一? 地载无上剑录与黄墟剑典虽无传承渊源,但二者剑意境界却隐隐相通,仿佛同源而异流。 地载剑录讲究“厚德载物”,以大地之厚重包容万物;黄墟剑典则追求“归墟纳虚”,以地黄之精微化解万法。 这两门剑法皆以大地为象,一者重在承载,一者重在归藏,恰如大地之两面。 为此,他苦苦求索《黄墟剑典》之秘已十数寒暑,就是希望能藉此参透其中“归墟”之玄妙,或能触类旁通,进而领悟《地载剑录》“承载”之真谛。 如今,《黄墟剑典》就在眼前,而那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 江极行沉默了十息之久,最终,他缓缓抬首,深吸一气,眸中掠过一丝不容转圜的决绝。 “了因佛子到访,需有核心弟子前往相迎。不知哪位师兄弟愿往?” 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皆露迟疑之色。 而九皇子眉心舒展,显然,江极行已经作出了选择。 一旁的韩长老却是眉头微皱。 那了因佛子出身南荒大无相寺,如今又位列地榜第六,论剑宗内,地榜排名最高的核心弟子,便是江极行本人。 论身份背景,论实力排名,都足以与对方平起平坐,按理说由江极行亲自接待最为合适。 但此刻江极行已经发话,他也不好当面反驳。 席间一片寂静,一时竟无人敢轻易应下这差事。 就在那最年长的弟子眉头微锁,正要迈步而出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师妹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席间最年轻的那位女弟子站起身来。 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灵动。 “师妹早就听闻了因佛子雪衣无尘,神秀无双的名声。”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惊鸿照影榜将他排在第一位,想来定有过人之处。今日正好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佛子,到底是何等风采。” 第68章 论剑宗4 洗剑池畔,水声潺潺。 了因静立池边,白衣胜雪。 陈震站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目光不时扫向远处蜿蜒的山路。 “这论剑宗的弟子架子倒是不小。”陈震低声嘟囔,“让客人等这么久。” 了因微微摇头:“稍安勿躁。”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女翩然而至,其身后还跟着一位长老。 女约莫二八年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腰间佩着一柄细剑,剑鞘上雕着流云纹样,行动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 “让二位久等了。”少女在二人面前站定,拱手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在下云舒,奉江师兄之命前来接待佛子与陈少侠。”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了因身上,忽然掩口轻笑:“早听闻了因佛子雪衣无尘,神秀无双,今日一见,方知惊鸿照影榜果然名不虚传。佛子这般风采,倒让这满池名剑都黯然失色了。” 了因合十还礼:“云姑娘过誉了。贫僧不过是寻常修行人,当不得如此盛赞。” 一旁的陈震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咕哝:“又是一个被皮相所惑的。” 云舒耳尖,闻言挑眉看向陈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位想必是一字电剑门的陈震大侠了?听闻陈大侠的''惊雷一剑''快如闪电,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识?” 陈震随意拱手,语气不咸不淡:“正是陈某。云姑娘过奖了,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云舒转身时青衫微漾,对随行长老浅笑:“韩长老,您老歇歇,此行,不如就由我来为二位贵客引路罢。” 韩长老面露迟疑,正欲开口说不合规矩。 了因却已合十温言:“不敢劳烦韩长老。既然云姑娘盛情,此行由她引路便是。” 韩长老终是颔首,只道了因贵客临门,门中早已备好素斋,随后便转身离去。 直到韩长老离开,云舒这才展颜:“江师兄此刻正在处理宗门事务,特命我带领二位参观论剑宗。不知二位可有什么特别想去看的地方?” 了因温和道:“但凭云姑娘安排。”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做主了。”云舒嫣然一笑,领着二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向前走去。 三人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座建筑造型古朴,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铸剑坞”三个苍劲大字。 “这里便是铸剑坞了。”云舒介绍道:“论剑宗弟子入门后,都要在此学习铸剑之术,之后亲手打造自己的佩剑。” 走进铸剑坞,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内部空间极为开阔,数十个铸剑炉排列整齐,炉火熊熊燃烧。 不少年轻弟子正在忙碌,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剑胚,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指导一名年轻弟子,见他手法生疏,便接过铁锤亲自示范。 “那位是铸剑坞的坞主,铁心大师。”云舒低声介绍:“他老人家铸剑一六十载,经他之手打造的名剑不下百柄。” 陈震也难得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目光在那些正在成形的剑胚上流连。 “为何一定要亲手铸剑?”陈震好奇地问。 “练剑之人若不知剑如何诞生,又如何真正理解剑?”云舒答道:“从选材、锻造、淬火到开刃,每一步都是与剑沟通的过程。唯有亲手所铸之剑,才能与剑者心意相通。” 嗤!”陈震唇边逸出一声轻嗤,显然是不以为然。 接下来,云舒又带着二人参观了补剑庐。 这是一座雅致的小院,院内摆放着各种修补工具,几位老师傅正在仔细地修补着受损的宝剑。 其中一位老师傅手持小锤,正在小心翼翼地敲打一柄剑身上的缺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脸庞。 “论剑宗收集天下名剑,若有损伤,便会送到这里修补。”云舒指着一柄刚刚修补好的古剑说道:“修补完成后,这些剑会被送往剑归墟。” “剑归墟?”陈震好奇地问道。 云舒点头:“那是一处很特别的地方,待会带二位前去。” 离开补剑庐,云舒带着二人向西而行,来到一处宽阔的广场。 广场以青石板铺就,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台,台上正有两位弟子在比试剑法。周围围了不少观战的人,不时发出喝彩声。 “这是问剑台。”云舒介绍道:“宗内弟子常在此切磋剑艺,也常有江湖人士上山问剑。” 台上两位弟子剑光闪烁,一攻一守,招式精妙。 穿蓝衣的弟子剑法凌厉,攻势如潮;着灰衣的弟子则守得滴水不漏,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 “好剑法!”陈震忍不住赞道:“这灰衣弟子虽处守势,但步法稳健,剑圈严密,怕是很快就能找到反击之机。” 云舒转头看了陈震一眼:“陈少侠好眼力。那灰衣弟子名叫赵铭,是宗内有名的‘铁壁剑’,最擅防守反击。” 果然,不多时,赵铭抓住蓝衣弟子一个微小的破绽,剑势陡然一转,由守转攻,三招之内便挑飞了对手的长剑。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赵铭收剑行礼,然后跃下高台,与几位同门交谈起来。 “需要上去试试吗?”云舒笑问陈震。 陈震摇了摇头:“今日是客,不便打扰。” 她领着二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座巍峨的建筑前。 这座楼阁高七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门前有四位持剑弟子守卫,神色肃穆。 “这是藏剑楼。”云舒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楼内收藏着天下名剑与珍贵剑谱,是论剑宗的禁地之一,寻常弟子不得入内。” 了因抬头望去,只见楼阁最高处悬挂着一柄青铜古剑,剑身布满奇异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那便是传说中的''直中取''吧?”了因轻声问道。 云舒惊讶地看了了因一眼:“佛子好见识。正是''直中取'',乃是五百年前剑圣孤刻痕的佩剑。” “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陈震凝视着那柄古剑,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作为一名剑客,面对这样的绝世名剑,很难不动心。 “可惜今日藏剑楼向来不对外开放,否则定让二位进去一观。”云舒略带歉意地说道。 第69章 剑归墟 接下来,云舒领着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 谷中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过剑身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如泣如诉。 雾气缭绕间,无数长剑静静插在土中,排列齐整,宛如一片沉睡的剑之森林。 有些剑光亮如新,映照着天光;有些却已锈迹斑斑,刻满岁月的痕迹。 每把剑前都立着一方小石碑,上面镌刻着剑名与原主的生平。 不少弟子在其间穿梭,时而驻足凝望某柄残剑,时而伸手轻抚剑身,似在与往昔对话。 “这里便是剑归墟了。”云舒语气庄重:“但凡来过论剑宗的剑客,在败亡或临终前,多会将佩剑送至此处,静候有缘人。你们看那柄断成三截的青铜剑——” 她指向不远处一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古剑:“那是三百年前‘断岳剑’韩凌的佩剑。他一生仗剑行侠,最后却遭魔门余孽埋伏,剑断人亡。时至今日,他的剑意仍萦绕在残剑之上,若有缘者得之,或可领悟他那式‘断岳剑意’。” “除了败亡的剑客,补剑庐修补好的名剑也会暂存于此。”云舒接话道:“待剑意与剑气完全融合后,再择主而出。” 了因缓步走在剑林之中,目光扫过一柄柄古剑,仿佛在倾听它们无声诉说的往事。 而陈震却是目光炯炯,似是被这些剑器上残留的剑意所吸引。 忽然,他在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前停下脚步。此剑造型古朴,剑身毫无光泽,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把剑……”陈震若有所思。 云舒走近,细看碑文:“剑名‘飞星’,其主人乃是二百七年前……咦,一字电剑门,‘电光一闪’陈清扬!” 陈震闻言浑身剧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什么?这...这是我师叔祖的佩剑?!” 了因也是一愣,前脚才听陈震说起那位至死都不愿离开论剑宗的师叔祖,后脚竟在这剑归墟中见到了他的佩剑,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不待了因两人反应,陈震已激动地伸手向那漆黑剑柄握去。 云舒脸色骤变,惊呼道:“不可!” 但为时已晚。 陈震的手距离漆黑剑柄仅剩一寸之遥时,整个剑归墟突然陷入诡异的死寂。 原本轻拂谷中的微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地底升起的寒意。 了因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只见谷中无端掀起一阵阴风,卷起地上枯叶盘旋而上。 风中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锐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剑刃在空气中交错。 “嗡——” 第一声剑鸣从远处传来,清脆如玉石相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眨眼间,整片剑之森林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千百把长剑齐齐震颤,发出高低不同的清鸣。 了因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些插在土中的长剑竟开始微微倾斜,无一例外地指向陈震所在的方向。 而以陈震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开始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细看之下,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的剑气破土而出,在空气中划出淡白色的轨迹。 “别动!”云舒脸色煞白,此刻,就连她腰间的软剑竟也自主震颤起来,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回应这片剑林的愤怒。 “剑归墟中每一把剑都留有原主的剑意。未经认可擅自触碰,会激起所有剑意的敌意...” 她话音未落,一柄插在陈震左前方的青铜古剑突然“铮”的一声,从土中拔起三寸,寒光四射的剑尖直指陈震咽喉。 紧接着,右侧一柄缠绕着藤蔓的铁剑也缓缓升起,剑身泛着幽绿的寒光。 陈震僵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凌厉的剑意锁定在自己身上,只要再动分毫,这些沉睡的宝剑就会瞬间暴起。 而原本在剑林中静悟的弟子们纷纷被惊动,不约而同地望向这个方向。 有人目瞪口呆,有人若有所思,更有人面露敬畏之色,低声议论起来。 “何人胆敢在剑归墟放肆?” “那柄黑剑...是飞星!” “那人是谁?难道不晓得剑归墟的规矩!” “慢慢来...”云舒轻声指导,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不要急,也不要停。” 陈震的右手微微颤抖,保持着那个欲触未触的姿势,开始缓缓收回右手。每移动一分,剑林的嗡鸣就加剧一分。 当他的手指终于离开飞星剑一尺距离时,整片山谷突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剑鸣止了,连震颤的土地也恢复了平静。 千百把长剑依然指着陈震的方向,但那股凌厉的杀气却渐渐消散。 陈震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他后退两步,踉跄了一下,被了因及时扶住。 “好险...”云舒抹了把冷汗:“再晚上片刻,这些剑意恐怕就要...” 她的话没说完,但了因两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陈震喘了几口粗气,待心跳稍缓,立刻转向云舒,语气急切:“这飞星,乃我师叔祖的佩剑,我要将其带走?” 云舒见他情绪激动,耐心解释道:“想要拿走宝剑,需要经过三重考验。” “考验?”陈震眉头紧锁,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这飞星本就是我师叔祖的佩剑,是我一字电剑门之物,如今我要取回,凭什么还要经过你们的考验?” 云舒面色平静,丝毫不为陈震的情绪所动:“这是陈前辈当年自己的决定。论剑宗立派数千年,从未有强迫他人交出佩剑的习惯。每一柄留在剑归墟的剑,都是其主心甘情愿留下的。” “你胡说!”陈震怒道:“我师叔祖怎会不愿将自己的佩剑传回师门?” 他还要继续争辩,了因却适时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陈兄,冷静。别忘了那六式剑法。” 陈震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他猛地想起当年师叔祖坐化前,将补全的六式剑法托付给论剑宗,请他们带回一字电剑门,却唯独没有将飞星剑一并送回。 若论剑宗真有意扣下飞星剑,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剑法送回? 师叔祖此举,显然是自己的选择。 想通此节,陈震的气势顿时萎靡了几分,但他仍不甘心地追问:“那...要经过什么考验?” 云舒见他态度软化,这才继续说明:“第一重,入山门。你们已经通过了。” 陈震想起先前在山门前那石碑考验,不由点了点头。 “第二重,”云舒指向山谷深处:“需到问剑台问剑。” “问剑?”陈震脸色微变:“论剑宗高手如云,我又如何是对手?” 云舒轻轻摇头:“问剑台上只比剑招剑意,不比修为。双方都会将内力压制在同一境界,全凭对剑道的领悟一较高下。” 听闻此言,陈震脸色稍缓。若只比剑招精妙,他对自己的剑法还是有信心的。 “那第三重呢?”他追问道。 云舒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柄插在石中的黑色长剑上:“需得通过飞星剑的认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剑归墟中的每一柄名剑都有灵性,飞星更是如此。它若不愿认你为主,即便你通过了前两重考验,也带不走它。” 陈震凝视着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只见剑身隐隐有流光转动,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沉睡。 他想起刚才险些引发的剑意暴动,心知云舒所言非虚。 第70章 宝剑择主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要问剑!” 出乎陈震意料的是,云舒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陈大侠,今日若非了因佛子莅临,你本没有资格来到剑归墟深处。外人唯有过了问剑台,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插在地上的飞星剑:“而且,看刚才飞星剑的反应,显然是不认可你。” “什么?”陈震脸色顿时涨红:“你凭什么说飞星剑不认可我?刚才明明是我平息了剑意暴动!” 云舒淡淡一笑,指向飞星剑周围尚未完全平息的剑气:“若它认可你,此刻剑气应当温和环绕,而非依旧凌厉逼人。剑归墟中的名剑皆有灵性,它们会选择真正心意相通的主人。” 陈震脸色由红变紫,他正要继续争辩,了因却适时地开口:“陈兄,今日我们前来,是有正事,待事情了结,你若真想试试,再上问剑台不迟。” 陈震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点头:“好吧,那就依你这和尚所言。” 三人继续沿着石径向前走去。 剑归墟深处,剑气愈发浓郁,四周插着的宝剑也越发古朴神秘。 有些剑身缠绕着藤蔓,有些则被青苔覆盖,但每一柄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就在他们路过一处看似普通的土地时,异变突生。 一柄通体锈迹斑斑的古剑突然从土中跃出,剑身上的铁锈簌簌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来到了因面前。 剑身虽然布满锈迹,但锈迹间露出的寒光却让人不敢直视,那光芒仿佛能穿透人心。 古剑在了因身前悬浮,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云舒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轻声解释道:“宝剑择主,这是剑归墟中极为罕见的机缘。看来这柄古剑认定了因佛子为其新主。” 陈震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费尽心思要取回师叔祖的佩剑,却还要经过三重考验,而了因什么都没做,就有一柄古剑主动认主?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低声嘟囔:“这算什么...” “佛子,请收剑吧。” 云舒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然而了因却没有立即动作。他的目光越过悬浮的古剑,落在了旁边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石碑上。 石碑上刻着几行小字,虽历经风雨侵蚀,仍可辨认: “悟可,佛门俗家弟子,一生持剑卫道,终老于此。佩剑‘寂灭’,随主沉眠。” 了因静静注视着碑文,许久才轻声开口:“明,了、空、法、觉,善,悟,这位悟可师祖,虽未剃度,却以剑为禅,实属难得。” 他的目光回到那柄名为“寂灭”的古剑上,剑身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多谢厚爱,”了因对着古剑微微躬身:“但贫僧不喜用剑,还请另择明主。” 他说话间,那柄名为寂灭的古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剑身轻轻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 剑身上的锈迹在嗡鸣声中继续剥落,露出更多寒光凛冽的剑身,那光芒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陈震盯着那柄悬浮在半空中的古剑,眼神复杂。 他既嫉妒了因能够得到古剑的认可,又不理解了因为何要拒绝这等机缘。 要知道,在江湖上,一柄神兵利器往往能让武者的实力提升数个层次。 而听到了因拒绝,云舒不禁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了因佛子,你可知道在剑归墟中,宝剑主动择主是何等机缘?近百年来,能得到古剑认可的不过寥寥数人...” “寂灭剑乃是佛门前辈的佩剑,与佛子有缘。若是就此错过,恐怕再难遇到如此契合的兵器了。” 然而,面对云舒的劝诫,了因却还是摇了摇头。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寂灭剑既然随慧明前辈在此沉眠数百年,何必因贫僧而打破这份宁静?” 他说着,对着寂灭剑合十一礼:“多谢厚爱,但贫僧心意已决。” 寂灭剑似乎终于明白了因的决心,剑身上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嗡鸣声也变得越来越轻。 它在半空中缓缓转了三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而后猛地插入土中,只留下半截剑身露在外面。 剑身上的锈迹重新蔓延开来,很快又恢复了最初那副古朴无华的模样。 云舒注视着重新插入土中的寂灭剑,轻声道:“它会一直在这里等待,直到下一个有缘人的出现。或者...永远沉睡下去。” 陈震在一旁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酸意:“人家论剑宗求都求不来的机缘,有人却看都不看一眼。真是...暴殄天物。” 了因默然片刻,而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三人沿着蜿蜒小径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开阔的山谷。 谷中矗立着一面百丈高的巨大石壁,宛如被天神一剑劈开,陡峭而平整。 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有的深达数尺,有的浅若游丝,纵横交错,仿佛记载着千百年来无数剑客的武道追求。 这便是闻名江湖的剑刻壁。 石壁前已有数十人在此驻足参悟。他们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或站立壁前,手指随着剑痕走势缓缓比划;更有甚者手持长剑,对照壁上剑痕演练剑招。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竟无人注意到三人的到来。 石壁旁侧,散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天然山洞,有些洞口被人工修整过,有些则保持着原始模样。 每个山洞内壁上也都刻满了剑痕,深浅不一,形态各异。 “这些山洞,是历代剑客参悟剑道时留下的痕迹。”云舒轻声解释道:“有些是论剑宗前辈所留,更多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剑客。他们在此参悟剑道,或是刻意,或偶有所得,随手留下自己的剑意,供后来者参悟或破解。” 第71章 剑刻壁 陈震目光扫过这些山洞,最终选定了一个仅容一人进入的小洞。 洞口狭窄,仅能侧身而入,洞内空间不大,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这里不错。”陈震说着,侧身钻入洞中。 洞内光线昏暗,但借着从洞口透入的阳光,仍能看清壁上剑痕的细节。 陈震伸手轻抚一道深约寸许的剑痕,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仿佛这道百余年前留下的剑意至今仍未消散。 “这些剑痕中,大部分是江湖剑客留下的。”云舒站在洞外,继续解释道:“他们中有些人,在此一坐就是数年,甚至数十年,近百年,直至生命终结,也不愿离开。” “论剑宗不会打扰这些痴心剑道的前辈。”云舒语气中带着敬意:“若有剑客在此坐化,宗门会妥善安葬他们的遗骨,并将他们的遗物和剑道心得送回故里或传于有缘人。这是论剑宗数千年来不变的传统。” 了因环视四周,注意到有些山洞内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蒲团,蒲团旁的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主人毕生的剑道心得。 山洞内,陈震不知经历了什么,此刻有些微微喘息:“这些剑痕...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云舒点头:“这些剑痕,是历代剑客用生命留下的印记。每一道剑痕背后,都有一个武者对剑道的执着追求。我论剑宗作为天下剑道总枢,理应尊重这份执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更何况,这些剑痕对后来的参悟者大有裨益。前人走过的路,无论成败,都是宝贵的经验。” “那些在此坐化的前辈...”陈震轻声问道,“他们最后可曾悟得剑道真谛?” 云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有的人在临终前豁然开朗,在石壁上留下毕生所得;有的人至死未能突破,只留下一道未尽的剑意。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愧于''剑客''二字。” 这时,陈震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洞口内侧的一行小字上:“剑道无涯,生命有尽。愿后来者能踏吾肩,窥更高之境。——无名剑客留” 陈震凝视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他仿佛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在追寻着剑道的极致。 虽然最终未能突破,但他无悔于此生。 “这些前辈,明知生命有限,却甘愿将最后的时光留在这里,只为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剑道极致。”陈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缓缓起身,走到了因和云舒面前,神色坚定:“和尚,我要留在这里。” 了因静静地看着陈震,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执着。 那是对剑道的痴迷,对武学巅峰的渴望。 “陈兄确定要如此?”了因轻声问道。 陈震重重点头:“陈某自幼习剑,十六岁出道,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这些年来,我挑战过无数剑客,见识过各种剑法,但始终感觉自己的剑道缺少了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内的剑痕:“在这里,我我找到了……” 了因闻言微微颔首。 “陈兄既然心意已决,贫僧也不再多言。只是...” 话音未落,了因却突然顿住,竟突兀地轻笑两声。 那笑声如寒潭投石,荡开层层涟漪,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暗藏玄机。 陈震微微一怔,尚在琢磨这笑声中的深意,却见了因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一变,如古井无波的水面忽被利剑劈开,锐利得刺人心魄。 “陈兄,今日这热闹,你是看,还是不看?” ----------------- 承剑峰顶,自云舒飘然远去,江极行的态度已然明朗。 九皇子周珩逸面上依旧挂着温雅笑意,举杯邀饮,但眼底深处那抹光芒却愈发炽盛。 “诸位今日齐聚承剑峰,实乃缘分一场。”他含笑开口,声如清泉击石。 推杯换盏间,场面更是活络起来。 “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起,正是十三皇子周珩昱。 他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以锦帕掩口,身形微颤。 他素来体弱,在这山风凛冽的峰顶待得久了,便有些支撑不住。 坐在他对面的“赤焰枪王”燕焚江,朗声一笑,声若洪钟:“十三殿下不必忧心!更不必为那了因和尚烦扰!” 他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那秃驴口出狂言,说什么要去上虚道宗?哼,滑天下之大稽!上虚道宗是何等地方?岂会卖他面子” 他仰头灌下一杯烈酒,继续嗤笑道:“再说了,过了今日,他还有没有脸皮在江湖上走动都难说!到时候,怕不是要灰溜溜地滚回南荒,从此夹起尾巴做人,再也不敢踏足中州半步!” 断风刀客陆斩尘轻轻转动手中酒杯,眼神阴冷:“燕兄所言极是。那了因,身为出家人,却不守清规戒律,动辄杀人,双手沾满血腥,实乃佛门败类!今日我等在此,便是要替天行道,剥下他这层伪善画皮,让他颜面扫地,再无颜面于江湖行走!” 奔雷一棍顾撼雷虽沉默不语,却还是举起酒杯向九皇子示意,一饮而尽。 九皇子周珩宇很满意眼前这番群情“激昂”的景象,他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唉,本王原本念他是佛门弟子,不愿过多为难。只是这了因和尚实在太过嚣张,竟敢当众威胁于本王……呵呵,今日,他的报应算来了!” 这番作态与言论,落在一些尚存正直之心的论剑宗弟子眼中,自是引得心中暗自不屑。 其中一名年轻气盛的弟子,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一直静坐一旁,恍若置身事外的洛泱身上。 “洛泱仙子,听闻你在南荒之时,曾与那了因大师有过一番交际?不知在你看来,这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言一出,十三皇子一行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燕焚江更是冷哼一声,手中酒杯重重一顿。 场中气氛,因这一问,骤然多了几分紧绷的意味。 第72章 一声轻笑 十三皇子周珩昱见状,伸手想要抓住洛泱的手腕,却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郁,随即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以锦帕掩口,待气息稍平,这才对着众人勉强笑道:“诸位,其实这件事...泱妹先前确实与本王提起过一些。” 他声音虚弱,却刻意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那时泱妹初入江湖,年纪尚轻,阅历尚浅,难免...难免会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蒙蔽,识人不明,也是情有可原。” 洛泱闻言,纤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褶皱,但她终究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静默地垂下眼帘,仿佛在凝视杯中微漾的清茶。 周珩昱见她沉默,继续以那副痛心疾首的口吻说道:“诸位可知,那了因和尚,平日里最是道貌岸然!他口口声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可你们见过哪个真心向佛之人,如他这般嗜酒如命?这哪里是修行,分明是贪图享乐,却还要为自己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其虚伪之处,令人齿冷!” 他顿了顿,似乎因情绪激动又引来了不适,缓了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更令人不齿的是,他身为出家人,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奢。非陈年佳酿不饮,非山珍海味不食!他...他竟还敢出入那秦楼楚馆之地!美其名曰‘勘破红尘’,如此无耻之徒,也配称为佛门弟子?简直玷污了佛门清誉!” “此獠不仅品行不端,更是狂妄自大,仗着有几分天赋,行事肆无忌惮,从不顾及宗门颜面!” 周珩昱越说越是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诸位可还记得十多年前,大无相寺欲收大戍皇朝九皇子为弟子之事?这本是双方得益的美事,偏偏这了因横加阻拦,最后他倒是博了个‘护持佛门清静的’的美名,却让大无相寺平白丢了脸面!如此不顾大局,自私自利之徒,实乃宗门之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积郁了极大的愤慨,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最令人发指的,莫过于他借为故友报仇之名,行那滥杀无辜之实!” “他自东极而来,一路杀了多少地榜豪杰,还有那青冥李氏,他于大婚之日复仇,更祸连其亲属,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简直丧心病狂!” 周珩昱这一番长篇大论,将了因描绘成一个集虚伪、贪婪、好色、自私、残暴于一身的恶徒,每一桩“罪行”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极尽渲染之能事,务求激起在场众人对了因的厌恶与愤慨。 他说完这番话,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摇摇欲坠,更显得他此番“揭露”是出于何等“正义”与“无奈”。 场中气氛,因他这一连串的指控,已然变得无比凝重,众人看向洛泱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 燕焚江适时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怒喝道:“好一个无耻的秃驴!如此败类,也配称作出家人?今日若不给他个教训,天理难容!” 陆斩尘也阴恻恻地补充道:“如此看来,此等佛门败类,我等正道之士,岂能坐视不理?正该替天行道,以正视听!” 他话音未落,一声极轻、极淡的轻笑,毫无征兆地,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呵……呵呵……” 那笑声飘忽不定,似有若无,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并非嘲讽,也非怒极,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却又懒得与人分说。 笑声只响了两声便戛然而止,却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谁?”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燕焚江猛地站起,周身气劲勃发,赤红的衣袍无风自动。陆斩尘眼神阴鸷,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凌厉的目光四处扫视。 然而,那笑声仿佛自虚无中生出,又消散于无形,任凭他们如何探查,也寻不到一丝痕迹,仿佛刚才只是集体的幻听。 唯有洛泱,在听到那笑声的瞬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笑声……太熟悉了。清茶水面漾开的细微涟漪,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她依旧低垂着眼帘,未曾抬头。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之际,主座之上,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江极行,倏然睁开了双眼。 他眼神锐利如剑,直直锁定某处—— “好深的修为。” 江极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场中所有的骚动。 众人闻言更是一愣,不明所以。修为?什么修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他们更加困惑。 江极行却不再看别处,目光转向面色微变的九皇子周珩昱:“看来,九殿下这部剑录,怕是不太好拿啊?” 他此言一出,周珩昱及其身旁的燕焚江、陆斩尘等人脸色一变。 九皇子周珩逸强自镇定:“江……江兄,何出此言?” 旁边有论剑宗弟子忍不住问道:“江师兄,你的意思是……?” 江极行好整以暇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正是那位你们口诛笔伐的佛子。” “什么?!” “了因?!” 惊呼声此起彼伏。 九皇子一行人更是如临大敌,燕焚江甚至下意识地握住身边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而陆斩尘周身也隐隐有气息流转。 却见江极行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在他低头的瞬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屑,那是对九皇子等人如临大敌模样的鄙夷。 放下茶杯,他才慢悠悠地说道:“不用看了。那位如今,人还在剑刻壁。” “剑刻壁?!”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剑刻壁?” “隔着两个山头?!” 剑刻壁位于论剑宗中段,与承剑峰直线距离超过十里! 寻常传音入密,能在百丈内清晰传达已属不易。 更何况,方才那笑声并非针对一人,而是同时响在在场数十人的耳畔,这份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一个年轻弟子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江师兄!你是说……那了因佛子,他……他隔着两座山头,听见了我们这里的谈话?!” 江极行迎着众人惊骇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仅听见了,还开口了。那笑声凝而不散,只在这承剑峰上回荡,连我都是到了耳边才惊觉——周遭山林寂静,飞鸟未惊。” “这位佛子……果然名不虚传!”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先前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替天行道”的燕焚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握着枪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陆斩尘那阴恻恻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惊惧。 第73章 增设一席 九皇子周珩昱强自镇定,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看来这位了因佛子,是在给我们下马威了。” 他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此刻,他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寒意刺骨。 场中除了深不可测的江极行,便属他修为最高,位列地榜第九,这本是他一向自傲的资本。 然而,方才那笑声传来,他竟毫无所觉其来源,既没有了因那般十里传音、凝而不散的惊世骇俗的功力,也没有江极行在笑声入耳瞬间便精准锁定对方方位的本事。 明明同处无漏境,为何差距竟会如此之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渺小感攫住了他。 就在九皇子心绪翻涌之际,江极行好整以暇地提起茶壶,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仿佛没有看到九皇子那难看的脸色,也没有在意周遭惊疑不定的气氛,只是对着身边那些同样被震撼到的论剑宗弟子,语气平淡地开口,如同在讲解最基础的剑理。 “往日里,你们总说,一入无漏,真气自成循环,无漏无缺,便可肆意江湖,快意恩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却不知,无漏境和无漏境之间,亦有天壤之别,云泥之分。” 他顿了顿,任由茶香弥漫,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困惑的脸庞。 “有人在九天之上,俯瞰众生;有人却仍在井底,坐井观天。真气无漏,只是起点,而非终点。内力之深浅,真气之精纯,运用之奥妙,乃至对武学真意的感悟,每一点差距,累积起来,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继续道:“便如方才那笑声,看似简单,实则乃是将精纯无比的真气凝成一丝,跨越十里之遥,精准地送入我们额耳中,不惊起周遭一草一木,这份掌控力妙到毫巅,这份内力的深厚程度……” 江极行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若无数十年乃至更久的水磨工夫,积累下如渊似海的内力根基,便是天方夜谭。莫说是无漏境,便是归真境中,能有此等手段者,又有几人?” 一名较为年轻的弟子,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骇,忍不住脱口问道:“江师兄,那……那您能做到吗?” 他眼中带着希冀,似乎想从自家师兄这里找到一丝慰藉。 此言一出,连九皇子周珩昱、燕焚江、陆斩尘等人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江极行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这个论剑宗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这个同样名震天下的剑客,与那位大无相寺的佛子相比,究竟孰高孰低。 江极行闻言,神色依旧平淡,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厅外远山,那里是剑刻壁的方向。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我是练剑的。”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他没有说自己能,也没有说自己不能。 他只是点明了自己的道路——剑道。 他的所有修为,他的毕生追求,都系于手中之剑。 了因那神乎其技的传音手段,或许涉及了内力运用的极高妙法,但那并非他江极行所追求的。 可即便如此,江极行方才那一瞬间锁定对方位置的敏锐,也远非旁人所能及。 然而,这话听在九皇子等人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江极行的话更是坐实了了因那深不可测的功力,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重了几分。 “去,为那位大无相寺的佛子,再单独增设一席。” 江极行目光转向身旁一位侍立的师弟,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最好的!” 那师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命而去。 峰顶重归寂静,江极行的视线落回身前桌案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卷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到了如今这个境界,对手难得。” 江极行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语,又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本不该为此等俗物之争而动手,平白失了气度。” 他的指尖停留在卷录,微微用力,“奈何……这剑法对我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到,让我也只能寻个由头,自欺欺人一番了。”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面色变幻不定的九皇子周珩昱,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九殿下,劳烦你将山下你安排的那些人,都带上来吧。” “虽是掩耳盗铃。”江极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似无奈,又似自嘲:“但也好过……寸缕不沾。” “寸缕不沾”四个字,如同烧红的针,猛地刺入九皇子、燕焚江、陆斩尘等人的耳中。 他们之前种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在这直白无比的话语面前,被彻底撕扯下来,一时间,几人脸上火辣辣一片,羞愤难当。 九皇子周珩昱更是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袖中的双手猛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然而,江极行说完之后,便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闭上双眼,脊背挺直如松,气息沉静下来,竟是真的开始闭目养神,将周遭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阵阵松涛。 另一边的山道上,了因、陈震、云舒三人正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上。 山路漫长,石阶蜿蜒深入云雾之中。 陈震看着前方似乎望不到头的阶梯,又瞥了一眼身旁步履从容的了因,忍不住开口问道:“和尚,这山路如此绵长,为何不用轻功?岂非省时省力?” 了因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他的脚步依旧平稳,目光掠过道旁一株形态奇古的老松,忽然偏过头,对着稍稍落后半步的云舒轻轻一笑。 他这一笑,如同春风吹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种纯净又温暖的意味。 “你们那位江师兄……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云舒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眸,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微微发热,脑子里竟有瞬间的空白,变得迷迷糊糊起来。 “啊?”云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脸颊更红了些,连忙快走几步,几乎与了因并肩,追问道:“你……你认识江师兄?” 了因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的山路,以及隐在云雾深处的论剑宗建筑轮廓。 他反问道,语气寻常如同闲谈:“听闻贵宗有一处奇异所在,名为‘压息池’,可是在此山之中?” 第74章 要挟 不多时,新增的宴席已经摆好,就设在江极行对面的空地上,单独一席,与主位遥遥相对。 席面极尽奢华,玉盘珍馐,琳琅满目,其中特意备好的素斋选料精良、烹制得法,香气清远,而一旁的美酒更是醇香四溢,显然是窖藏多年的佳酿。 就在这宴席刚刚布置妥当,众人心思各异之际,一个带着清丽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峰顶略显凝滞的气氛:“什么时候到啊?这山路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啦!” 声音未落,地榜第十六位,“奔雷一棍”顾撼雷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脸上却写满了惊愕,目光如电般射向山道入口处。 随着他的起身,六道身影缓缓自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走了上来。 为首是两名劲装打扮的汉子,修为不过元丹境, 两人肩头扛着一顶简易的竹制轿椅。 轿椅之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穿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是最常见的青灰色,布料厚实无华,连个简单的纹样都没有,领口袖口磨得有些发毛。 脸庞是寻常庄稼人的模样,算不上周正,肤色带着日晒后的健康黄褐,没有半点修饰。 而她周身气息却微弱近乎普通人,与这高手云集的论剑峰顶格格不入。 紧随竹轿之后的,是三名身着统一深灰色劲装、袖口绣有流云纹饰的中年男子,神色肃穆,步履沉稳。 在场众人皆是见多识广之辈,一眼便认出那正是“自在门”的独门服饰。 这三人气息内敛,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显然修为不俗,是自在门中的好手。 而走在最后的,则是一名面白无须的老者,他穿着暗紫色的宦官常服,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眼神却深邃难测,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末尾。 那竹轿上的女字一出现,顾撼雷立刻大步迎了上去,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与宠溺,与他“奔雷一棍”的赫赫威名极不相符。 “芊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让你乖乖在客栈等我回去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被唤作芊芊的少女见到顾撼雷,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伸出纤手指了指已经悄无声息站到九皇子周珩昱身后的那名老宦官:“是那位老伯邀请我来的呀!他说顾大哥在这里,我就来啦!” 她所指的,正是那名老宦官——九皇子身边的心腹,孙伴伴。 她这话一出,顾撼雷身躯一震,随即猛地回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正端坐的九皇子周珩昱,一股狂暴凶戾的气势如同实质般自他体内爆发出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九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声怒喝,蕴含着他精纯的罡气,震得离得近的一些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石桌上的杯盏都微微震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九皇子身上。 九皇子周珩昱面对顾撼雷几乎要喷出火的质问,脸上却不见多少波澜,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顾兄何须如此动气?”周珩昱嗓音温润,却字字清晰:“本王不过是念及芊芊姑娘独居客栈难免寂寥,特请孙伴伴将她接来同赴此宴,既能长长见识,也好过让她一人闷在房中。” 顾撼雷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那根闻名江湖的浑铁长棍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九皇子,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顾撼雷行走江湖,靠的便是信义和手中的一根铁棍,今日,若芊芊少了一根汗毛,我顾撼雷便是拼却这条性命,也必叫你付出代价!” 他声若洪钟,周身罡气鼓荡,那森然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令人毫不怀疑他敢在这论剑峰顶,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 九皇子周珩昱尚未开口,顾撼雷身后却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顾大哥!” 芊芊已经从竹轿上跳了下来,小跑着来到顾撼雷身边,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仰着头,那张被日头晒得微黑的脸庞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 “你、你在说什么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不是说好了,这次是出来挣钱的吗?你不是说,这位九殿下是你的故友,请我们来帮忙的吗?怎么、怎么说起拼命的话来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端坐的九皇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气息深沉的自在门高手和面带谦笑的孙伴伴,眼中渐渐浮现出警惕与愤怒。 “原来你们是坏人!”她突然提高了声音,虽然带着乡音,却字字清晰:“顾大哥,这钱我们不挣了!我们回村子去,现在就回去!” 她用力拉着顾撼雷的衣袖,想要将他从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拉开。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我们回村子里种地、养鸡,我再多织几匹布,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她声音哽咽:“我们回家,顾大哥,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不懂什么江湖恩怨,她只知道,她的顾大哥此刻正处在极大的危险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些衣着华贵、气息深沉的人带来的。 就在这时,九皇子身后的孙伴伴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山风吹散,但顾撼雷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暴戾,转头看向芊芊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傻丫头,你想多了。”他伸手轻轻擦去芊芊眼角的泪水,声音出奇地温柔,“我只是生气他们没经过我同意就把你带到这里来。这里等下怕是会有打斗,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血腥场面。” 他顿了顿,继续柔声道:“我们不是在攒钱吗?等这件事办完了,我们就有钱在村里盖一栋新房子,还能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栋朝南的新房吗?到时候我们就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杜鹃花。” 芊芊虽然只是个农家女,常年生活在山野村落,见识不多,但她并不傻。 她用力摇头,泪水落的更凶了,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顾大哥,你当初答应过我的...你说过,我们就在村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踏足这外面的纷争。你说过要放下刀剑,做个普通农夫...”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进城买那匹布,想着给你做件新衣裳,我们怎么会离开村子?怎么会遇到这些人?是我...……” 第75章 江湖人,重信义 洛泱的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向端坐的九皇子,声音清冷如这峰顶的寒风:“九殿下贵为皇子,以人家眷相胁,不觉得有损天家体面么?” 一旁的十三皇子周珩昱闻言,面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似要劝阻:“泱妹,此事……” 话未说完,洛泱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眼神中再无平日里的温和,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意,让周珩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不敢再往前半分——他从未见过洛泱露出这样的眼神。 “洛泱仙子说得对。”一位论剑宗弟子眉头紧皱:“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家眷。九殿下此举,确实过了。” “确实不妥。”另一位女弟子也附和道,眼中带着不赞同。 就连高坐上方一直闭目养神的江极行都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扫向九皇子所在的方向,虽未言语,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面对众人的质疑,九皇子周珩昱却是不慌不忙,轻轻摇头道:“诸位误会了。” 他目光转向顾撼雷,语气平和:“当年顾大侠闯荡江湖时,曾遭遇强敌围攻,命悬一线,是本王恰巧路过,出手相救。此事,顾大侠应当还记得。”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见众人安静下来,才继续道:“当日请顾大侠前来,本王也曾询问他是否愿意偿还当年的人情,何来威胁之说?至于芊芊姑娘...” 九皇子微微一笑,看向仍紧抓着顾撼雷衣袖的芊芊,“本王确实是想请她来见见世面。毕竟今日群英荟萃,寻常百姓难得一见。况且……” 他语气转为无奈:“本王也没料到那了因和尚会突然现身论剑宗啊。” 听他这么说,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顾撼雷。 只见那铁塔般的汉子紧抿着唇,面色铁青,却并没有出言反驳九皇子的话。 见顾撼雷默认,论剑宗众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原来是有救命之恩在前...” “若是偿还人情,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该将不会武功的姑娘卷进来...” 江湖中人最重恩怨分明,救命之恩,以命相报也是常事。 洛泱面色稍缓,但仍追问道:“既然如此,可否请九殿下准许顾大侠与芊芊姑娘就此离开?” 九皇子轻笑一声,目光在顾撼雷身上停留片刻,语气轻松:“本王从未强留,他二人若要离开,自便便是。” 芊芊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忙拉扯顾撼雷的衣袖:“顾大哥,我们快走,我们回家!” 然而顾撼雷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任凭芊芊如何用力,他的双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 “顾大哥?”芊芊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不走啊?他们都答应让我们走了!” 顾撼雷缓缓低头,看着芊芊因焦急而泛红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芊芊,江湖中人,一诺千金。我顾撼雷此生最重信义二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九皇子:“当年救命之恩,顾某一直铭记于心。九殿下开口,顾某自当偿还这份人情,只是……” 他缓缓低头,粗厚的手掌轻轻覆盖在芊芊拉扯他衣袖的手上,声音低沉而沙哑:”请殿下保证,不论今日结果如何,都会护芊芊周全,送她平安回村。” 九皇子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顾大哥!”芊芊泣不成声,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你当初不是说好了吗?要放下刀剑,做个普通人!你答应过我的!” “芊芊,江湖人…重信义。” 洛泱闻言,秀眉微蹙,声音清冷如霜:“信义二字,当真比性命还重要?比眼前人还重要?” 顾撼雷默然垂首,粗壮的手指微微颤抖。 场中众人亦是思绪纷飞,有人暗自点头,觉得洛泱言之有理;也有人摇头叹息,认为江湖人若失了信义,与禽兽何异? 一片寂静中,只有芊芊低低的啜泣声。 片刻后,顾撼雷终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洛泱:“洛泱姑娘,今日一战,胜负难料。芊芊并非江湖中人,也未曾习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动起手来,还请姑娘护她周全。” 就在洛泱要冷冷回应之际,原本悠然飘荡的云朵仿佛被无形巨力压制,竟诡异地停滞在半空,连山风都悄然止息。 一直闭目养神的江极行缓缓睁眼,轻声开口:“来了。” 话音方落,一个声音自山峰下悠悠传来:“自然是来了。” 那声音初听似在远方,转瞬间却已近在耳畔,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却又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素白身影正自山下阶梯缓缓而来。 初时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点,在青石阶上若隐若现。 随着他一步步拾级而上,身影渐渐清晰。那是个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衣袂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超脱了尘世的风。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踏在石阶中央,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了因和尚...”有人低声惊呼。 顾撼雷见状,毫不犹豫地将芊芊推到洛泱身边,沉声道:“拜托了。” 随即握紧手中铁棍,目光凝重地望向石阶。 那是个面容清俊出尘的和尚,眉宇间隐含慈悲,山风拂过,僧袍猎猎,更衬得他宛若踏云而来的仙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并非凌厉逼人,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和。 仿佛浩瀚大海,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无尽力量。 随着了因缓步登上山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燕焚江和陆斩尘不自觉地绷紧身体,眼中满是警惕。 论剑宗弟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江极行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九皇子与十三皇子则眼含愤怒之色。 期间,九皇子侧首对身后的孙伴伴轻声低语,不知再说些什么。 第76章 伪君子 陈震与云舒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山顶石阶尽头。 两人一路疾行而来,气息有些微喘。 陈震默默站到了了因身旁,而云舒刚一登顶,目光便落在江极行身上,当即躬身行礼:“江师兄。” 江极行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云舒会意,步履轻盈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论剑宗弟子所在的席位,在几位相熟的师姐妹身旁安然落座。 江极行此时已重新斟满一杯茶,遥遥向了因二人举杯:“大无相寺佛子远道而来,江某有失远迎,唯有薄酒粗肴,若不嫌弃,请入席。”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还礼:“江施主客气。叨扰了。” 他声音温润,举止从容,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宴饮。 两人入席之后,了因目光在席面上缓缓扫过,只见玉盘珍馐,琉璃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素酒,几样时蔬雕刻得栩栩如生,所用器皿无不精致,显然花费了极大心思。 了因微微一笑,对着主位的江极行,合十道:“倒是让江施主破费了。这席面,怕是比许多王侯家的宴饮还要讲究几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意味。 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贫僧闭关十数日,倒是未曾正经进食。此刻见了这些,方觉腹中空空如也。” 言罢,他竟真的不再客套,拿起面前晶莹的玉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笋尖,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在自己禅房中用斋,丝毫不见外,也无半分身为佛子,或是身处论剑宗有的拘谨与矜持。 席间其他人,无论是论剑宗的弟子,还是其他九皇子等人,此刻也都保持着沉默。 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因身上,看着他从容用膳。 了因吃的并不快,但很专注。 每一口菜,都要品味片刻,偶尔端起那琉璃杯,啜饮一口素酒,眉宇间流露出满足的神色。 承剑锋顶,云海微澜,清风拂过松涛,本该是剑拔弩张气氛,此刻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唯有玉箸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陈震坐在了因下首,与了因的坦然自若截然不同。 他面前也摆着美酒佳肴,却几乎未动。 只是默然提起酒壶,自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有人心中暗暗感慨:这位名动中州的佛子,行事作风果然与传闻中一样,难以揣度。 江极行高踞主位,面色平静,只是慢慢转着手中的茶杯,目光偶尔掠过吃得正香的了因,又淡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约莫一刻钟后,了因终于放下了玉箸。 “自入中州以来,”了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酒足饭饱后的些许慵懒:“这是贫僧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江极行闻言,眼帘微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洛泱,对方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江极行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因,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表情。 “素闻大无相寺了因佛子精于庖厨,尤其一手素斋,当称天下第一,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佛子既有冠绝天下的手艺,为何会……?” 了因听了,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姿态洒脱不羁,毫无佛子该有的矜持。 “天下第一,自然是第一。”他说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理所当然:“可正因为是第一,做起来才格外耗费心神。一个人时,懒得动手,人多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峰顶众人:“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吃贫僧做的饭。人不对,吃了也是糟蹋,平白耗费贫僧的心思。”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继续道:“贫僧这人有条件的时候,自然不愿亏待自己。倒不一定非要山珍海味,但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没条件时,便是残羹剩饭,贫僧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说到这里,了因放下酒杯,目光无意间扫过十三皇子。 “江施主,你说,贫僧是不是一个很别扭的人?” 江极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他看向了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对方平静无波的脸。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佛子率性而为,不拘外物,是真性情。” “率性而为?”了因摇头轻笑,随后叹息一声:“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所谓率性而为,不过是借口罢了。说到底,贫僧也不过是一个……伪君子。”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是一怔。 论剑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江极玄眉头微蹙,连一直沉默饮酒的陈震,执杯的手也顿了顿。 谁也没想到,南荒大无相寺的当代佛子,行走天下,声名赫赫,被誉为佛门龙象的一代翘楚,竟会当众以“伪君子”三字评价自己? 了因却似浑然不觉众人讶异,目光缓缓转向一侧,落在了十三皇子身上。 “就比如这位……”了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峰顶回荡:“病秧子。” 这称呼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轻慢。 十三皇子身旁的洛泱,那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她依旧端坐着,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 “贫僧为故友报仇,自东极而来。他,乃罪魁祸首。按说,贫僧本应杀他。” “杀”字出口,并无杀气,却让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燕焚江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看向了因。 十三皇子依旧低着头,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可是,”了因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贫僧却因顾虑另一位故友伤心……不曾下手。” 他自顾自地笑了两声,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愉,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坐在十三皇子身旁的洛泱,仿佛那个能让他“顾虑”的“故友”,与眼前这位清冷绝伦的女子毫无关系。 第77章 老阉货 “你们看。”了因摊了摊手,那姿态随意又带着点无奈:“想杀,却不能杀。这算哪门子率性?分明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他的目光再度移动,这一次,落在了主位之下的九皇子身上。 九皇子迎着他的目光,面色沉静,眼神深邃如潭,不见喜怒。 “还有这位。”了因抬了抬下巴,指向九皇子:“大周皇室中天赋最高的皇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贫僧想杀他。”了因说得直白得近乎残忍:“让那病秧子尝尝失去兄长的滋味。” 话音落下,连一直转着茶杯的江极行,手指都微微一顿。 “可惜啊……贫僧怕死!”了因再度轻笑,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所说的“怕死”,在场众人都明白。 若九皇子如李青云一般的背景,怕是了因早就对他下手,但大周皇室不同,那可是不弱于大无相寺的顶级势力。 了因想要杀他,除了邀战以外别无他法,可偏偏,了因地榜排名在前,对方在后。 “你们说。”他环视四周,目光坦然地从一张张或震惊、或凝重、或沉思、或戒备的脸上扫过:“口口声声要为故友讨个公道,却贪生怕死,顾忌这个,顾虑那个,最终连仇人的衣角都没碰一下。这难道不是伪君子么?” 峰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了因,看着这个自称“伪君子”的佛子。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眉眼平和,仿佛刚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并非出自他口。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的话显得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江极行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佛子此言,过于自苛了。” 了因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看透后的淡然。 “好了。”了因突然开口。 “吃饱喝足,也该办正事了。” 此言一出,空气都仿佛停滞了一下,无形的压力骤然弥漫开来。 “赤焰枪王”燕焚江、“断风刀客”陆斩尘、“奔雷一棍”顾撼雷,这三位被九皇子招揽而来的地榜高手,几乎是同时身体微绷,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燕焚江的长枪枪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火星一闪而逝;陆斩尘横在膝上的刀鞘,发出极轻微的嗡鸣;顾撼雷那根黝黑铁棍,被他五指缓缓收紧。 三人的气息,在刹那间变得沉凝而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了因。 了因却恍若未觉,他的视线越过了这三位蓄势待发的高手,径直落在了主位之下的九皇子身上。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九殿下。”了因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些时日,你日日谋划,联络各方,不就是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试一试贫僧的斤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今日,贫僧索性成全了你的心思。” 了因的目光扫过燕焚江三人,最后又落回九皇子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 “你们四个,一起上吧。”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虽然早有预感可能会动手,但谁也没想到了因会如此直接,如此……狂妄! 以一对四,而且四位是地榜上有名有姓的强者,另一位更是高居地榜第九,大周皇室倾力培养、天赋卓绝的皇子! 峰顶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燕焚江、陆斩尘、顾撼雷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九皇子。 他们是九皇子请来的,动手与否,何时动手,如何动手,最终的决定权,在九皇子手中。 然而,这位之前还言辞凿凿,仿佛胜券在握的九皇子,此刻却仿佛变成了哑巴,聋子。 他依旧坐在那里,面色沉静,眼神深邃,但嘴唇紧抿,对于了因这近乎挑衅和碾压姿态的邀战,竟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这种沉默,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显得格外突兀和……怯懦。 了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嘲讽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了然。 “怎么?”他微微偏头,看着九皇子:“因为那老阉货的一句话,你就怕了?” “老阉货”三个字一出,九皇子一直保持的沉静面色终于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方才确实在与身后的孙伴伴以传音入密之术急速交流。 孙伴伴只对他说了五个字:“殿下,无胜算。”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冒险的火焰。 他深知孙伴伴的眼光和判断,更明白“无胜算”三个字在此时的分量。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与孙伴伴这隐秘至极的传音,竟被了因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修为? 了因的实力,恐怕比他之前最坏的预估,还要深不可测!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九皇子身后,低眉顺目,仿佛毫无存在感的老太监孙伴伴,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年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此刻正死死盯住了因,眼中闪动着冰冷刺骨的狠毒之色,仿佛毒蛇吐信。 “了因。”孙伴伴的声音尖细而阴沉,虽然刻意压制,但那寒意依旧弥漫开来:“你虽是大无相寺佛子,但也需知道,归真镜,不可辱。” 归真,归真,返璞归真,踏入此境,寿元大增,堪称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孙伴伴,正是一位归真境的大高手! 这等人物,无论身处何地,都备受尊崇,等闲无人敢轻易得罪。 却不想,竟被了因称为老阉货。 然而,了因面对这位归真镜大高手的威压与质问,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那抹淡淡的笑容都没有消失。 他看向孙伴伴,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个足以轻易碾死寻常地榜高手的归真境强者,而只是一个……碍眼的物件。 “归真境?”了因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他看向孙伴伴,眼神里没有丝毫面对绝顶高手应有的敬畏,只有一种平淡的、甚至有些漠然的审视。 “别的归真境,自然有其威严,不容轻慢。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一个阉人,一个仰人鼻息、看主子脸色行事的奴才。贫僧辱你,又如何?” “你——!”孙伴伴脸上的皱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抖动起来,一股恐怖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佝偻的身躯中弥漫而出,峰顶的地面,以他为中心,竟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 归真镜大高手的怒意,引动了天地元气,使得这片空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在场众人均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九皇子也是面色一白,他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深,那磅礴的威压让他体内真元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怎么?你敢动手么?”了因抬眼,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孙伴伴,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九皇子。 第78章 贫僧先来? 然而,面对了因如此赤裸裸的侮辱,孙伴伴纵是气息恐怖,翻腾如沸,却终究……没有爆发出来。 他眼中那毒蛇般的狠厉光芒,也如同是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屈辱的灰烬与深藏的怨毒。 他的命,是大周皇室给的;他这一身归真境的修为,是靠着皇室海量资源、无数天材地宝硬生生堆砌出来的。 杀了眼前这个嚣张的佛子,或许对他而言并非并非难事,但之后呢? 大无相寺的怒火,足以撼动大周国本! 他孙伴伴再强,也只是皇室的一条老狗,他的行动,必须符合主子的利益,而非一己之私愤。 这份憋屈,如同毒液,在他心底腐蚀。 了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平静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既然你们不敢动手。”了因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贫僧先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了因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不是轻功身法那种留下残影的急速,而是近乎一种空间的“错位”。 前一瞬他尚在原地,衣袂未动;下一瞬,竟已如镜中倒影般无声映现在数丈之外,恰恰立在“赤焰枪王”燕焚江的眼前。 中间的过程,快得连目光都难以捕捉,他站在那里,僧袍轻垂,宛若本就该在此处静立百年。 这速度,已非骇人听闻四字可尽述。 江极行端茶的手骤然凝在半空,指尖悬于杯沿,瞳孔微缩。 他的剑心早已修炼到“动念即知”的境界,可方才竟也没能捕捉到了因的起势轨迹。 而其余众人,无论论剑宗弟子,还是九皇子,陈震等人,心头都是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这绝非寻常的地榜高手所能拥有的身法! 了因的实力,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燕焚江瞳孔骤缩! 了因的突袭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但此刻,了因几乎与他面贴面!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了因眼中那映照着自己惊骇面孔的平静眸光,以及僧袍上细微的纹理。 生死一线,燕焚江不愧是久经战阵的地榜高手,惊而不乱,喉间迸出炸雷般的暴喝:“开!” 体内“赤焰真罡”疯狂运转,灼热的气流轰然外放,试图逼开了因,同时脚下急点地面,身形如受惊的鸿鹄般向后疾退,右手则闪电般收回手中那杆通体暗红、名为“燎原”的长枪。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退势不可谓不疾。 然而就在燕焚江身形乍动的同一瞬,燕焚江身侧的陆斩尘动了! 这位断风刀客眼中精芒如刀出鞘,按在刀柄的右手骤然发力——拔刀! “锵——!” 可他的刀刚出鞘不足三寸,清越的刀鸣刚刚响起,就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骤然变得艰涩、沉闷,戛然而止! 了因看似专注于身前的燕焚江,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一般。 他身上僧袍猛地鼓胀,一股磅礴无匹、厚重如山岳般的真气轰然爆发,陆斩尘只觉握刀的右手竟被一股巨力死死压住,长刀硬生生卡在鞘中,只拔出了一半! 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脸涨得通红,那刀身仿佛与刀鞘铸死了一般,再难寸进! 刀鞘与刀身摩擦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更可怕的是,那股压力不仅作用于刀,更透过刀柄传递到他手臂、全身,让他气血翻腾,呼吸为之一窒,竟有种置身深海、承受万钧水压的错觉! 陆斩尘心中骇浪滔天:“这……这是什么内力?!仅凭外放气劲,就能压得我拔不出刀?!”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而此刻,燕焚江的“燎原枪”终于出枪! 枪尖一点寒芒,因灌注了炽烈的赤焰真罡而变得通红,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了因面门! 这一枪,仓促而发,却依旧狠辣凌厉,尽显枪王本色,枪未至,灼热的气浪已然扑面。 了因面对这夺命一枪,神色依旧无波。 他甚至没有闪避。 只见他左手僧袖看似随意地一拂,宽大的袖袍如同流云般卷出,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疾刺而来的通红枪尖。 袖袍之上,隐隐有真气流转。 一卷、一裹、一引! “噗”一声闷响,那足以洞穿铁石的枪尖,竟如同泥牛入海,被柔软的僧袖牢牢包裹、缠住! 所有狂暴的赤焰真罡,撞击在僧袖上,如同烈火投入深潭,只激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便被尽数化解、吸纳。 燕焚江只觉得枪尖刺入了一团无穷无尽的棉花之中,又像是被无数坚韧的藤蔓缠绕,劲力瞬间被卸去大半,更有一种诡异的吸扯之力从袖袍传来,让他握枪的手腕一沉。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下意识想要运劲回抽长枪的瞬间,了因的右手动了。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更像是一双适合执笔抚琴的手。 但此刻,它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稳定与力量,轻轻按在了“燎原枪”暗红色的枪杆之上,位置不偏不倚,正是燕焚江双手握持的前方。 燕焚江猛地发力回夺,脸色瞬间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双臂何止千斤之力,配合精纯内力,便是碗口粗的铁桩也能拗弯。 然而,枪杆在了因那只手下,纹丝不动! 仿佛那不是血肉之手,而是铸死在枪杆上的神铁钳锁。 “嗯?”燕焚江心中大骇,立刻变招,试图抖动枪身,以高频震颤崩开了因的手掌,或者以枪杆传递暗劲伤敌。 但了因的手掌一接触枪杆,一股灼热无比、精纯凝练到极致的至阳内力,便如同决堤洪流,又似烧熔的金铁汁液,顺着枪杆汹涌而来!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传来。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那常年承受赤焰真罡灌注的“燎原枪”枪杆,自了因手掌按压之处始,迅速蔓延开一片灼目的赤红! 第79章 匪夷所思的身法 燕焚江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他纵横江湖数十载,燎原枪下败敌无数,何曾遇到过如此局面? 枪尖被袖袍所困,枪杆被单掌所制,一身引以为傲的赤焰真罡,竟似遇到了克星,被对方那精纯凝练、炽热无比的童子功内力死死压制,反沿着枪杆倒灌回来! 他双臂肌肉贲张,掌心传来钻心的灼痛,皮肉焦糊的气味愈发清晰。 但他不敢松手,一旦松手,长枪脱控,对方内力必将长驱直入,震碎他全身经脉。 他只能咬牙硬撑,将毕生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臂,与那顺着枪杆涌来的灼热洪流死死抗衡。 两股至阳内力在枪杆之中激烈碰撞、消磨,发出“嗤嗤”不绝的细微爆鸣,暗红色的枪杆此刻大半段都已变得炽亮通红,燕焚江喉头一甜,嘴角已然渗出一缕血丝,那是内力反震所致。 而了因,右手稳稳按在枪杆之上,面色依旧平静如古井深潭,仿佛那足以焚金融铁的高温和狂暴的内力冲击对他毫无影响。 他的童子功已臻化境,内力至阳至纯,凝练如钢,运转间圆融无碍,后劲绵绵不绝。 他并未急于震飞燕焚江,而是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稳固无比的速度,持续加压。 陆斩尘在燕焚江出枪受制的瞬间,意识到了这电光石火间的机会! 他深知高手相争,只争一线,了因右手压制燕焚江,正是他拔刀的最佳时机! 然而,他的刀,仅仅出鞘三寸! 了因的左手,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动作。 他五指倏然张开,并未使用什么精妙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却又快到极致地反手一掌拍出,掌缘精准无比地击在了陆斩尘即将完全拔出的刀头之上! “啪!” 一声清脆的震响。 陆斩尘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刀鞘传来,整柄连鞘长刀剧烈震颤,他拔刀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 长刀竟被这一掌拍得重新滑回鞘中,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微微一仰,中门微开! 而了因的左手,在拍回长刀之后,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地变掌为指。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隐现一抹淡金之色,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自下而上点向陆斩尘的咽喉! 无相劫指! 角度刁钻,时机妙到毫巅。 指力未至,一股灼热中带着寂灭意味的凌厉气机已然锁定了陆斩尘,让他喉头一紧,仿佛被烙铁逼近。 陆斩尘只觉一道炽热锐风扑面而来,惊得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拔刀,全力将头颅向后昂起,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咽喉要害。 嗤啦!” 一声轻响。陆斩尘虽避开了致命一击,但下颌处却是一凉一痛,随即传来火烧火燎的感觉。 只见他颌下精心修剪的短须,被那凌厉指风擦过,齐刷刷断了十数根,飘飘落下。 同时,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他的下颌皮肤上,鲜血缓缓渗出。 虽只是皮肉伤,但其中蕴含的灼热指力,却让他下颌经脉一阵刺痛,半边脸都感到灼热发麻。 陆斩惊出一身冷汗,若非他反应够快,这一指若是点实了,恐怕面骨都要被洞穿! 他再不敢有丝毫保留,也顾不得颜面,借着仰头之势,脚下步伐连错,用尽全力向后飞退,同时右手终于趁机从了因掌下挣脱。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从燕焚江出枪受制,到陆斩尘拔刀被阻、仰头躲指受伤飞退,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一旁的“奔雷一棍”顾撼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功法特殊,讲究“蓄势”,如同拉满的强弓、积蕴的雷霆,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原以为以燕焚江和陆斩尘的实力,纵使不敌了因,至少也能周旋数十上百招,足以让他观察了因的武功路数、气息运转,寻得最佳破绽与时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了因和尚的武功竟高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右手单掌压制燕焚江,比拼内力,稳占上风;左手掌指齐出,轻描淡写间,竟将擅长快刀的陆斩尘逼得连刀都拔不出来,还险些吃了大亏! 两人联手,在这和尚面前,竟如孩童嬉戏般被轻易压制,交手不过数息,便已险象环生! 不能再等了! 顾撼雷眼见燕焚江嘴角流血,双手冒烟,显然已支撑不了多久。 若燕焚江内力被彻底击溃,枪毁人亡只在顷刻,届时再想对付了因更是难上加难。 “了因大师,得罪了!” 顾撼雷一声暴喝,如同晴空炸响一个霹雳! 他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周身筋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响声,雄浑无比的内力瞬间提至巅峰,灌注于手中那根乌沉沉的铁棍之中。 他修炼的功法,唤作“九重雷劲”,讲究蓄势聚力,一棍重过一棍,待到第九重,便有崩山裂石之威。 方才他虽未出手,但一直在暗中调整呼吸,凝聚气势,此刻出手,虽非最强第九重,也已然蓄足了前几重的劲力。 “奔雷一棍!” 顾撼雷一步踏出,地面青石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挟带着风雷之声,以最简单直接、却也是最难躲避的“力劈华山”之势,向了因的头顶狠狠砸落! 棍风激荡,将空气撕裂出尖锐的厉啸,棍未至,刚猛无俦的气压已让人呼吸滞涩。 这一棍,凝聚了顾撼雷毕生功力,是他巅峰的一击,自信即便了因武功通神,也绝不敢硬接,必须闪避或格挡,如此便可为燕焚江解围,为陆斩尘创造拔刀之机。 了因正以右手压制燕焚江,左手刚逼退陆斩尘,似乎正值旧力略衰、新力未续之际,顾撼雷选择此时出手,时机不可谓不刁钻。 然而,了因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甚至没有看向当头砸下的铜棍。 在棍风及体的刹那,他按在枪杆上的右手纹丝不动,继续压制燕焚江,而整个人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 仅仅是半步。 就是这毫厘之间的半步,妙到巅毫。 乌沉沉的铁棍,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擦着了因的僧袖边缘,狠狠砸落在他原本站立之处。 “轰!” 一声巨响,碎石纷飞,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烟尘弥漫。 顾撼雷这蓄势已久、自信必中的一棍,竟然落空了! 他心中骇然,对方这身法,简直……匪夷所思! 第80章 不对劲 顾撼雷一棍扫空,心中警兆骤升,但他招式已老,新力未生。 就在这旧力已尽、最脆弱的瞬间,了因的左脚,轻轻抬起。 然后,落下! “咚!” 一声闷响,不像踏在金属上,倒像踏在了实心牛皮大鼓上。 顾撼雷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凝实如铁的力量从棍身传来,通过双手直贯双臂、肩背! “什么?!”顾撼雷目眦欲裂,他赖以成名的全力一棍,不仅被轻易躲过,兵器竟被人一脚踩住,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实力上天堑般的差距体现。 顾撼雷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将“九重雷劲”催发到更高层次,想要将铜棍从了因脚下抬起,或者将其震开。 铁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弯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竟真的缓缓向上抬起了一寸、两寸……连带着了因踩在棍上的左脚,也被抬离了地面少许。 了因身形随着左脚被抬起而微微前倾,但他右手依旧稳稳吸住燕焚江的长枪,维持着内力比拼。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咬牙切齿、奋力抬棍的顾撼雷,眼中古井无波,只是那踩在棍上的左脚,微微加重了一分力道。 就在顾撼雷被踩住兵刃、心神剧震的刹那,一直被压制得无法拔刀的陆斩尘,眼中精光爆射!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了因分心应对顾撼雷的奔雷一棍,左脚踩棍,身形微滞! “出鞘!” 陆斩尘蓄势已久的刀意与内力轰然爆发,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微小破绽,右手猛地一抽! “锵——!” 清越的刀鸣响彻峰顶,一抹雪亮霸烈的刀光终于挣脱刀鞘的束缚,如同困龙出渊,带着斩断山岳的决绝气势,自下而上,斜撩向了因的腰肋! 这一刀,快、狠、准,凝聚了陆斩尘所有的憋屈与愤怒,是他巅峰的拔刀斩! 刀光凛冽,杀气森然。 然而,了因的反应快得超越了常理。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陆斩尘会在此刻出刀,踩住撼雷棍的左脚纹丝不动,维持着对顾撼雷的压制,右手依旧按在燎原枪上与燕焚江比拼内力。 而他的身体,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与协调性,微微一侧。 同时,他的右脚抬起,向前一步踏出。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了因的右脚,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踏在了陆斩尘刚刚出鞘、刀光最盛之处——那雪亮刀身的平面之上! 并非踩中刀锋,而是以精准至毫巅的控制力,踩在了刀面! 这一下,陆斩尘只觉得刀身一沉,仿佛压上了一座小山,不仅彻底断绝了他继续出刀或变招的可能,那沉重的压力更是让他握刀的手腕骨骼咯咯作响,几乎要折断。 陆斩尘闷哼一声,双臂肌肉鼓胀,额头青筋暴跳,拼命想要抬刀,但那刀却如同被焊死在地上一般,任凭他如何催动内力,竟无法移动分毫! 至此,电光石火之间,了因以一己之力,竟同时制住了三大高手: 右手与“燎原枪王”燕焚江比拼内力,灼热真罡对撞,压制得燕焚江嘴角溢血,双手焦灼; 左脚踩住“奔雷一棍”顾撼雷的撼雷棍,任其怒吼发力,棍身难以动弹分毫; 右脚踩住“断岳刀”陆斩尘刚刚出鞘的断岳刀,无法抬起。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了因围在中间,却各自兵刃受制,内力被牢牢牵制,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凶险的僵持局面。 四股强大的内力,通过枪杆、铁棍、刀身这三个媒介,在了因身上交汇、碰撞。 比拼,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内力激荡引发的细微气流嘶鸣,以及燕焚江双手被灼伤的轻微“滋滋”声。 谁先力竭,谁便万劫不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观战众人早已是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以一敌三,且是三位成名已久的顶尖高手,竟能同时制住三人的兵刃,形成内力比拼的凶险局面……这了因和尚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简直匪夷所思! 九皇子站在人群前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死死盯着场中那个以一己之力压制三大高手的白袍僧人,眼中最初的惊骇,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刻了因正与燕焚江、顾撼雷、陆斩尘三人全力比拼内力,四人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正是最无法分心他顾、也最脆弱的时候! 若此时自己暴起突袭,以雷霆手段攻向了因要害……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九皇子脑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体内真气悄然流转,脚步微不可察地向前挪动了半分。 然而,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刹那,一只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九皇子身形一滞,侧头看去,正是孙伴伴。 孙伴伴浑浊的双眼紧盯场中,却对九皇子微微摇了摇头。 “孙伴伴?”九皇子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不解与一丝被阻拦的愠怒。 如此良机,稍纵即逝,为何要拦他? 孙伴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场中僵持的四人,尤其是中心的了因。 他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传入九皇子耳中:“殿下,稍安勿躁。您看那了因……他方才所展现的身法惊人,明明可以凭借速度周旋游斗,为何偏偏选择与三人硬拼内力,陷入这等凶险僵局?” 九皇子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再次看向了因。 只见了因立于三人中心,右手、左脚、右脚分别制住一柄神兵,身形稳如山岳,脸上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淡漠,似乎并未因同时对抗三大高手而有丝毫吃力之色。 “这……”九皇子心中急转:“定是他狂妄自大,以为内力足以碾压三人!伴伴,此刻他全力施为,无暇他顾,正是除去他的最好时机!” 孙伴伴眼中疑虑未消,缓缓道:“老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以他之前展现的修为心智,不该如此不智。殿下,还需谨慎……” 第81章 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九皇子心中焦躁不耐之际—— “哼!” 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哼!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心头狂震! 发出闷哼的,赫然是了因! 只见一直面色平静如水的了因,此刻眉头竟是微微一蹙,那原本红润平和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嘴角处,隐隐有一缕极淡的血丝渗出,虽然被他迅速抿去,但那抹刺眼的痕迹,却已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 “他受伤了!” “内力反噬?” “三大高手合力,果然非同小可!了因终究是托大了!” 论剑宗弟子响起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九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果然! 果然如此! 这贼秃再强,同时与三大高手比拼内力,也绝难持久!他受伤了!他力有不逮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孙伴伴,眼神炽烈,仿佛在说:你看!他不行了!现在还不是机会吗? 孙伴伴此刻也是面露惊疑,他紧紧盯着了因嘴角那抹残留的血迹,又看了看了因微微泛白的脸色,以及似乎有些紊乱的气息……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了因确实在三人合力的内力冲击下受了内伤,甚至可能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按在九皇子肩头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低叹一声:“殿下……务必小心。” 阻拦既去,九皇子心中杀意再无抑制,真气瞬间提至巅峰,就要一步踏出,施展雷霆一击!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气势攀升到顶点的这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因的一个细微表情。 那苍白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像是因为痛苦,反而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九皇子心头猛地一突,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全身。 那即将爆发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他再次凝神细看。 了因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血迹宛然,气息也似乎有些不稳……一切迹象都符合重伤力竭的表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孙伴伴之前的疑问再次在耳边回响:“为何偏偏选择与三人硬拼内力?” 是啊,以了因之前展现出的恐怖身法和战斗智慧,他完全有能力游斗周旋,逐个击破,为何要选择这种最笨拙、最凶险、看似最不明智的方式? 除非……他别有目的! 他在引诱什么?他在等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九皇子的脑海:他在等有人按捺不住,趁机偷袭!他在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下杀手的理由! 而他九皇子,无疑是此刻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出手“偷袭”的人! 冷汗,瞬间浸湿了九皇子的后背。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出手后,了因突然暴起,对自己施以辣手!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陷阱! 九皇子的脸色变幻不定,青白交加,心中天人交战。 出手,可能是千载难逢的除敌良机,也可能是一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出手,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又实在心有不甘…… 最终,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以及对孙伴伴提醒的重视,压过了冒险一搏的冲动。 九皇子深吸一口气,体内奔腾的真气缓缓平复下来,紧绷的身体放松,那即将踏出的脚步,终究是收了回来。 他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片阴沉,决定按兵不动。 然而,就在九皇子放弃出手、心神稍懈的这一瞬间—— “唉……” 场中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叹息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遗憾,又似是……嘲弄。 发出叹息的,正是了因。 紧接着,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了因脸上那原本明显的苍白之色,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眨眼间便恢复了正常的红润,甚至比之前更显光泽! 嘴角那缕刺目的血迹,也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他那原本似乎有些紊乱的气息,陡然间变得沉凝如山,深不可测! 哪里还有半分受伤力竭的样子? “这……这怎么可能?!” “他刚才……是装的?!” “好高深的内功!好可怕的伪装!”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呆了。 九皇子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心中骇浪滔天! 他果然猜对了! 了因刚才的一切,都是伪装!他就是在诱人出手! 了因缓缓转动目光,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的九皇子身上。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九皇子几乎喘不过气。 只听了因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峰顶: “给你机会……”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你都不中用。”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股磅礴浩瀚、远超之前的恐怖真气,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以了因为中心,轰然向四周爆发开来! 那不再是之前与三人僵持时那种凝练对抗的内力,而是毫无保留、纯粹以力破巧的绝对力量碾压! 首当其冲的燕焚江、顾撼雷、陆斩尘三人,脸色剧变! 他们只觉得原本还能勉强抗衡、甚至隐隐觉得对方后力不继的内力洪流,瞬间变成了怒海狂涛、天崩地裂般的毁灭性能量,沿着枪杆、铁棍、刀身疯狂倒卷而回! “噗——!” “呃啊!” “哼!” 三人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虎口崩裂,手臂剧痛,再也无法握住自己的兵刃。 “铛啷!”“咔嚓!”“嗡——!” 燎原枪脱手飞出,斜插在地,枪身兀自震颤不休; 撼雷棍被巨力震得倒撞回顾撼雷胸口,将他魁梧的身躯撞得踉跄倒退十余步,每步都在坚硬的山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最后单膝跪地,以棍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口中鲜血狂涌; 陆斩尘的断岳刀更是被震得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夺”的一声深深插入远处一块巨岩之中,直没至柄。 而他本人则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后滑行,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沟壑,直到崖边才勉强停住,面色金纸,气息萎靡。 三大高手,竟在一瞬之间,被了因骤然爆发的真气悉数震飞、重创! 全场死寂。 唯有山风呼啸,以及三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了因缓缓收回右脚,轻轻拂了拂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82章 江湖 了因目光扫过狼藉的峰顶,扫过或惊骇、或绝望、或面如死灰的众人,最后落回那三位气息萎靡、兵刃脱手的对手身上。 山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了片刻,只余下粗重喘息与压抑不住的痛哼。 了因双手合十,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阿弥陀佛。江湖事,江湖了。诸位施主当日既然接下这桩因果,便应猜到会有今日之报应,诸位可还有话要说?”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离他最近的燕焚江身上。 这位赤焰枪王”此刻以手撑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伤,嘴角不断溢出血沫,那杆名动江湖的长枪正孤零零地插在数丈之外,枪缨染尘。 燕焚江闻言,猛地又咳出一口淤血,他抬手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擦去嘴角血渍,并未看向了因,反而将那双依旧燃烧着桀骜与不甘的眼睛,死死瞪向了远处脸色惨白、身形微颤的九皇子。 那目光中的鄙夷、愤怒与嘲讽,几乎化为实质。 他冷冷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字字如铁: “败了便是败了,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不过一死而已!江湖儿女,刀头舔血,早该有此觉悟!”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语气中的讥诮更浓。 “可恨……可恨某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呼风唤雨,事到临头,却连拼死一搏的胆气都没有,只敢躲在人后,眼睁睁看着别人赴死……嘿,枉费了‘地榜’之名,简直辱没了‘武者’二字!” 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但在场谁不知他矛头直指九皇子? 九皇子被他目光刺得脸上青红交加,羞愤欲绝,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了因面色不变,目光转向另一侧的陆斩尘。这位“断风刀客”此刻背靠一块山岩,勉强站立,脸色如金纸,气息紊乱不堪。 那柄伴随他半生的宝刀,正深深嵌在远处的岩石中,仿佛一座耻辱的墓碑。 陆斩尘深深吸了两口气,却引动肺腑伤势,又咳出两口淤血。 他抬手抹去,动作缓慢却稳定。他始终没有看向九皇子,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于这峰顶之上。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因身上,复杂难明,有震撼,有释然,也有一丝英雄末路的苍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三人合力,倾尽所能,仍非大师一合之敌……陆某心服口服,死而无怨。” 了因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伤势最重、模样也最凄惨的顾撼雷身上。 这位“撼雷棍”顾撼雷,此刻单膝跪地,以那根已现裂纹的浑铁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魁梧身躯。 他双臂衣袖尽碎,露出筋肉虬结却布满裂口、鲜血淋漓的手臂,有些伤口深可见骨,白骨茬子在血肉模糊中隐约可见,触目惊心。 他低着头,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喷出,显然内腑伤势极重。 了因缓步上前,停在顾撼雷身前丈许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平淡: “顾施主,你呢?可还有什么未了之言,未竟之事?” 顾撼雷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伤势疼痛,还是因为了因的话语。 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张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粗犷脸庞。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剧烈的痛楚、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然而,这些情绪翻滚片刻后,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不舍,越过人群,飘向了洛泱身侧那个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身影——芊芊。 芊芊此刻已是泪眼滂沱,看着顾撼雷那惨烈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想冲过去,却被洛泱紧紧拉住。 顾撼雷看着芊芊,那凶悍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温柔的波动,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痛楚和黯然淹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鲜血,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那目光,久久未能从芊芊身上移开。 了因顺着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远处哭成泪人的芊芊,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撼雷,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 “看来顾施主是心有挂碍。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燕焚江和陆斩尘,声音在峰顶缓缓传开: “他二人。”了因示意燕焚江与陆斩尘:“远道而来,注定要埋骨异乡,曝尸山野,或许连个收尸殓骨之人都没有。江湖风波恶,此亦常事。” 接着,他的目光落回顾撼雷身上,那平淡的话语,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顾撼雷心头,也敲在芊芊心头: “而你,顾撼雷,至少……还有人记得,或许还能有人,将你的棺椁运回故土,不至于做了无主孤魂,荒野枯骨。” 芊芊闻言,浑身剧颤,再也无法抑制,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挣脱洛泱的手冲向场中。 她泪如泉涌,声音破碎:“放开我……你放开我!呜呜……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啊!!!”、 洛泱紧咬着下唇,感受到芊芊那几乎要崩断的力道和绝望的哭求,洛泱终是心中一软,那紧扣着芊芊手腕的手指,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束缚既去,芊芊如同离弦之箭,踉跄着、却又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撼雷奔去。 她扑倒在顾撼雷身边,看着他双臂狰狞的伤口、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顾撼雷脸上的血污,可那血似乎怎么也擦不完,反而将她的衣袖染得一片刺目的红。 “顾大哥……顾大哥……”芊芊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顾撼雷的血,滴落在冰冷的山石上。 顾撼雷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泪水,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哭成泪人的芊芊。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只是牵动了伤势,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涌出。 了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白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阿弥陀佛。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奔雷一棍’顾撼雷,竟会钟情这样一个……农家女子。” 他的话语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却让芊芊瞬间来了力气。 她猛地抬起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挪到了了因身前,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她伸出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紧紧抓住了因洁白僧袍的下摆,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声恳求。 “大师!大师!求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放过顾大哥吧!他……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他一命!所有的错,所有的罪,让我来承担!求您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力磕头,前额撞击在坚硬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了因垂眸,看着抓着自己僧袍、卑微乞求的少女,脸上无喜无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任由芊芊抓着,缓缓开口。 “姑娘,这便是江湖。不是杀人,便是被杀。今日若非贫僧修为尚可,此刻倒在地上的,便是贫僧。届时,姑娘你……可会为贫僧,向这三位施主,如此磕头求情么?” 芊芊闻言,磕头的动作猛地一滞,整个人如遭雷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 她与了因素不相识,若今日倒下的是了因,她或许会同情,会不忍,但……会像此刻为顾撼雷这般,不顾一切地跪地磕头、以命相求吗? “芊芊……别求他……” 顾撼雷强提着一口气,嘶哑着声音吼道,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顾某……技不如人……死则死耳!何必……折辱自己!咳咳……”他又咳出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你闭嘴!” 芊芊却突然回头,对着顾撼雷尖声喊道,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愤怒。 她转回头,不再看顾撼雷惨烈的模样,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转化为哀求的力量,对着了因更加用力地磕头,前额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沉重。 “大师!我求您!我求求您!只要您肯放过顾大哥,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伺候您一辈子!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求您了!大师,求您开恩啊!” 她的声音嘶哑凄厉,在寂静的峰顶回荡,令人闻之心酸。 了因静静地看着脚下这个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卑微到尘埃里的农家女子,看着她额头上触目惊心的红肿和血痕,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而炽烈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祈求。 “当牛做马?” 了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芊芊的耳中: “姑娘,你或许并不明白,‘大无相寺佛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轻轻抬手,指向一旁九皇子,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简而言之,贫僧在此,可与大周皇子。” “平起,平坐。” 第83章 人都会变 芊芊听到“平起平坐”四字,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茫然,她一个乡野村女,并不完全明白这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权势与地位。 但了因话语中那份斩钉截铁的意味,以及九皇子在旁沉默不语、甚至隐隐带着忌惮的姿态,让她瞬间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僧人的话,绝非虚言恫吓。 这茫然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如同破土而出的荆棘,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的恐惧、软弱和迷茫。 她猛地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动作粗粝却带着一股狠劲,原本凄楚哀婉的面容,竟显出一种近乎凌厉的执拗。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了因,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有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大师既然愿意对芊芊说这么多,想必……心中并非全无转圜余地,是愿意放顾大哥一条生路的,对吗?” 了因垂眸看她,不置可否。 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道:“只要大师愿意高抬贵手,放过顾大哥,芊芊……愿意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了因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像冰冷的针,刺入人心。 “是!任何事情!”芊芊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了因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紧紧攥着自己僧袍下摆的手上,缓缓开口。 “包括……死吗?” 峰顶瞬间死寂。 论剑宗弟子们屏住了呼吸,连洛泱也微微蹙眉,看向了因。 芊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如纸。 死亡,这个字眼对她而言,曾经是那么遥远而模糊,此刻却如此冰冷而具体地摆在了面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然而,这恐惧的寒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想也不想,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芊芊的声音再次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坚定:“只要大师信守承诺,放过顾大哥……芊芊,愿意代他去死!” “芊芊!你胡说什么!给我住口!”顾撼雷目眦欲裂,听到“代死”二字,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挣扎着用断刀撑地,想要强行站起,可伤势太重,只是让伤口崩裂,涌出更多鲜血。 他只能半跪在地上,对着了因嘶声怒吼,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了因!要杀要剐,冲顾某来!顾某技不如人,认栽!但祸不及妻儿,更不该牵连无辜女子!你既是佛门高僧,岂能如此逼迫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芊芊闻言却并未转头,而是死死盯着了因。 了因对顾撼雷的怒吼恍若未闻,目光在芊芊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转向顾撼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她说,愿意代你去死。顾施主,你怎么看?” “你!” 顾撼雷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死死盯住了因:“了因!枉你被称为佛子!行事竟如此卑劣!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于人!顾某顶天立地,何须一个女子替死?!你若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就冲我来!” 这时,论剑宗弟子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年纪较轻、面容尚存几分稚气的弟子,看着芊芊额头的血迹和顾撼雷的惨状,面露不忍,低声对身旁的同门道:“这……这也太……那姑娘都这样了,顾撼雷也废了,要不……就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是啊,佛门不是讲慈悲为怀吗?”另一人也小声附和。 “那姑娘太可怜了……”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峰顶却显得格外清晰。 了因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议论的弟子:“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此乃天理,亦是江湖铁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最先开口的年轻弟子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这位施主若觉得贫僧所为不妥,心生怜悯,愿意以身相代,承担这‘杀人未遂’之果,贫僧……亦可成全。你,可愿站出来,换他二人平安?” 峰顶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还议论纷纷、面露不忍的论剑宗弟子们,此刻全都闭了嘴。 替人去死?开什么玩笑! 那顾撼雷与他们非亲非故,甚至可算是论剑宗的敌人,那女子更是毫不相干。 一时的同情心泛滥,在“替死”这个冰冷残酷的选择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江极行,希望他能出面转圜? 但这位论剑宗最为杰出的弟子,从始至终都未曾对这场冲突发表过任何意见,只是静静旁观,恍若局外人。 了因的目光,如冰锥般再度落回芊芊身上。 他微微俯身,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你想好了?真的愿意……代他去死?” 芊芊仰着脸,额头的伤口还在渗着细微的血丝,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是死死盯住了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然后,重重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斩断了一切退路。 “好。”了因直起身,这个简单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周遭的温度骤降。 “那贫僧……便成全你。” “不——!!芊芊!不要!了因!你敢——!!!” 顾撼雷的嘶吼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他拼命挣扎。 了因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抬手,隔空又是一指。 一道凝练的指风精准地击中顾撼雷一处大穴。 顾撼雷浑身一僵,连嘶吼都被扼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死死追随着了因的动作。 了因不再理会他。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一种残忍的仪式感。 他缓缓地、慢慢地,朝着芊芊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是一双适合执掌佛珠、翻阅经卷的手。此刻,它平稳地向前伸出,目标明确——芊芊纤细的脖颈。 芊芊看着那只手朝自己脖颈而来,身体的本能让她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细密的颤抖从脊背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但她没有躲。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濒死的蝶翼。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纤细温热的脖颈。 肌肤相触的瞬间,芊芊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那只手随即收紧,稳稳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她的双脚瞬间离地。 “呃……” 芊芊双脚离地,喉间发出痛苦的窒息声。 了因的手臂平稳有力,仿佛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女子因为窒息而痛苦挣扎。 空气被迅速剥夺,芊芊的脸颊由苍白转为涨红,又逐渐向着青紫过渡。 她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想要去掰开颈间铁箍般的手,但那手指如同精钢铸就,纹丝不动。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求生的欲望与赴死的决心在脑中激烈交战,让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她翻起了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腿开始无意识地蹬踹。 这一幕,残忍而缓慢,冲击着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神经。 许多论剑宗弟子已经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够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压抑不住颤抖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洛泱终究是站了出来。她脸色有些发白,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看着了因,看着那个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僧人,声音干涩:“了因……大师,难道……就不能放了他们吗?” 了因掐着芊芊脖子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洛泱,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放?” “放谁?” 洛泱一滞。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顾撼雷,又看向在了因手中命悬一线、脸色青紫的芊芊。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了因望着她挣扎犹豫的神色,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淡。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洛泱心底:“洛施主,你说……当日,修远的心情,会不会就如此刻一般?” 修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洛泱脑中炸响。 她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退半步,方才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 洛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芊芊的生命迹象正在飞速流逝,看着了因那毫无慈悲可言的眼神,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 “你……”洛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抬手指着了因,指尖也在发颤:“你变了……了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了因面容骤然一冷。方才那丝极淡的笑意和提及修远时的微妙神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掐着芊芊脖子的手,力道似乎无形中又重了一分,让芊芊的蹬踹更加无力。 “人都会变。”了因看着洛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地面:“包括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洛泱,扫过地上绝望的顾撼雷,最后落回手中气息奄奄的芊芊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也包括我。” 第84章 贫僧很好奇 了因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的顾撼雷。 后者正死死盯着他掐住芊芊的手,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却因穴道被制,连挣扎都做不到。 “顾施主。”了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手中正在进行的残忍行径形成刺目的反差:“方才你若就此下山,或许……便不是如今这般结局。” 他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索,但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芊芊的抽搐已经变得微弱,青紫的脸上,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只剩下涣散的空洞。 “你。”了因看着顾撼雷那双被绝望和疯狂吞噬的眼睛,缓缓问道,“后悔吗?” “悔”字刚落,顾撼雷浑身剧震。 他目眦欲裂,眼球凸起,血泪混杂着之前的血迹从眼角蜿蜒而下。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因脸上,那里面是滔天的恨意,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但随即,那目光又猛地转向了因手中气息奄奄的芊芊,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和哀求取代。 他拼命地转动眼珠,再次看向了因,眼中的恨意被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覆盖,哀求了因放手,哪怕用他自己的命去换。 “人啊!”了因缓缓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可惜,往往……为时已晚。” 话音落下的瞬间,了因掐住芊芊脖颈的五指,微不可察地向内一合。 “咔吧。”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在死寂的峰顶上响起,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不是巨大的声响,却比任何惊雷都更让人心胆俱寒。 芊芊最后那一点微弱的抽搐停止了。她原本因窒息而紧绷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 了因松开了手。 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便软软地滑落,“噗通”一声,摔落在顾撼雷身前不到三尺的地面上,扬起些许尘埃。 几乎在同一时间,了因左手隔空轻轻一弹,一道无形指风解开了顾撼雷被封的穴道。 “嗬——!!!” 顾撼雷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嚎叫,那不是哭喊,更像是胸腔被撕裂后涌出的血沫和绝望。 他猛地扑上前,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想要抱住芊芊,却又不敢。 最终,他还是将那个尚且柔软、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紧紧搂进了怀里,巨大的身躯蜷缩起来,如同护崽的受伤野兽。 “芊芊……芊芊啊——!!!” 他嚎啕大哭,声音嘶哑破裂,每一声都像是呕出血来。 他用力摇晃着怀里的人,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摇醒,可回应他的只有那无力晃动的头颅和逐渐冰冷的体温。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千万把钝刀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大口大口地咳着,暗红的血沫溅在芊芊苍白的脸颊和他自己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我错了……我错了啊!!我不该来……我不该带你来……我该听你的……我们该走的……我们该走的!!!”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混合着血与泪的液体糊满了他的脸。 这一刻,什么江湖名声,什么个人荣辱,全都灰飞烟灭。 他只剩下无尽的悔恨,恨自己为何没有在那一刻转身离开。 承剑峰上一片死寂,只有顾撼雷撕心裂肺的哭嚎在回荡。 论剑宗弟子们神情复杂,许多人眼中流露出不忍与同情。 他们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奔雷一棍”,此刻像孩子一样抱着尸体痛哭咳血,心中难免恻然。 然而,当他们将目光移向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了因时,那恻隐立刻被强烈的厌恶、恐惧甚至憎恨所取代。 这和尚手段之酷烈,心性之冰冷,已超出了他们对“惩戒”的理解。 这哪里是佛门弟子,分明是魔道众人! 就连陈震此刻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望着了因,目光锐利如刀。 先前那一声声“和尚”的称呼已然改变,他声音沉凝,带着压抑的怒意:“了因!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了因却恍若未觉。 他甚至没有看陈震,目光依旧落在那个抱着尸体痛哭、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的顾撼雷身上。 对于陈震的质问,他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平静无波:“过分?” “至少,贫僧还给了他……报仇的机会。” 说着,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顾撼雷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而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反应。 “顾撼雷。”了因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也让沉浸在无尽悔恨中的顾撼雷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破碎的喘息。 “你此刻,悲愤欲绝,恨意滔天。你怀中这具尸体,是你挚爱!” 了因看着他布满血污、涕泪横流的脸,看着他怀中逐渐冰冷的尸体,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残忍至极的问题:“贫僧只是好奇。你会如何选择?” “是明知出手必死,还要出手。” “或者是忍下此刻所有屈辱与剧痛,带着她的尸体离开,然后,用尽余生去苦练,再伺机报仇。亦或者是……” 他的目光扫过顾撼雷剧烈颤抖的双手,那双手紧紧攥着尸体早已冰冷的衣襟,指节惨白。 “觉得这世间再无留恋,独活无趣,了断自己,一了百了?” 顾撼雷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血泪糊住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因,里面翻涌着刻骨的仇恨与疯狂。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将芊芊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仿佛放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疯虎,不顾一切地朝着了因扑了过去! “我杀了你——!!!” 他早已忘了什么招式,什么内力,只是凭着最原始的愤怒和悲痛,挥拳砸向了因。 拳风呼啸,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然而,他甚至连了因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论剑宗弟子中,数道身影抢出。 那是对他遭遇心生不忍的几人。 他们并非偏帮了因,而是实在不忍看顾撼雷白白送死。 几人合力,或拦或挡,或扣住顾撼雷的手臂、肩膀,硬生生将他阻在了半途。 “顾兄!冷静!冷静啊!”一名中年弟子死死抱住顾撼雷的腰,急声道:“你现在上去,只是送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啊!”另一名年轻弟子也劝道,眼中含着泪:“芊芊姑娘已经……已经去了,你不能再出事!你若是也死在这里,谁还记得她?谁还能为她讨个公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顾撼雷被几人死死按住,挣扎不得,他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放开我!放开!!是他!是这妖僧害死了芊芊!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声音凄厉绝望,在承剑锋上回荡,闻者无不心酸。 第85章 枉为佛门中人 就在这时,了因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顾撼雷的哭嚎和众人的劝阻。 “害死这位女施主的,不是贫僧。”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上芊芊苍白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按住顾撼雷的论剑宗弟子,最后,落在了顾撼雷那双被仇恨烧红的眼睛上。 “是你自己,顾撼雷。”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按住顾撼雷的几名弟子都愣住了。 了因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抬手指了指芊芊的尸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就像贫僧方才说过的——你方才若是下山,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巅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顾撼雷的心里。 “你们可以回乡,成亲,耕田,她会活着,在你身边,或许会为你生儿育女,或许会与你争吵拌嘴,但无论如何,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了因的目光重新回到顾撼雷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洞彻般的冰冷。 “可是,你没有。” “你为了所谓的‘信义’,所谓的‘江湖名声’,选择留下,选择出手。你明知此地凶险,却依然将她也置于险地。你挥出那一棍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可曾想过这一棍的后果,可能需要她用命来承担?” “所以,不是我害死她。”了因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是你,顾撼雷。是你的选择,你的固执,你的虚荣,害死了你最珍视的人。” “轰——!” 这番话,比任何武功招式都更具杀伤力。 顾撼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挣扎都忘记了。 他脸上的疯狂和仇恨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面具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绝望的内里。 了因的话,将他一直试图逃避、用愤怒来掩盖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啊……如果当时走了……如果当时听了芊芊的劝……如果当时没有争那一口气…… 无数的“如果”瞬间淹没了他,每一个“如果”都指向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未来,而每一个未来里,都有活生生的芊芊。 可现实是,因为他愚蠢的选择,所有的“如果”都崩塌了,只剩下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 “嗬……嗬……”顾撼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不再看向了因,而是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握住了棍,留在了这里……也间接扼杀了芊芊的生路。 极致的悔恨,如同最浓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所有的意志。 仇恨的目标模糊了,愤怒的源头转向了自己。滔天的痛苦无处宣泄,只剩下自我毁灭的冲动。 “是我……是我……哈哈……是我害死了芊芊……是我……” 他喃喃自语,眼神迅速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撼雷猛地抬起右掌,凝聚起全身残余的内力,毫不留情地朝着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这一掌又快又狠,决绝无比,分明是心存死志,要当场自戕! “顾兄不可!” “住手!” 惊呼声四起。距离他最近的那名中年弟子反应最快,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抬手格挡。 “砰!” 掌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中年弟子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但总算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顾撼雷的手掌偏了几分,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带起一道血痕,几缕头发飘落。 即便如此,顾撼雷也被自己掌力的反震弄得踉跄后退,被其他弟子再次牢牢扶住。 他不再挣扎,只是瘫软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两行浑浊的泪混合着额角的血,无声滑落。此刻的他,心如死灰,生机寂灭,与行尸走肉无异。 了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顾撼雷从暴怒到崩溃,再到试图自尽的全过程,脸上依旧无悲无喜。 直到顾撼雷被拦下,彻底失去所有生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不想找贫僧报仇了吗?” 顾撼雷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的世界,已经随着芊芊的逝去和他自己的悔恨,彻底崩塌了。 报仇?向谁报仇?向眼前这妖僧?还是向那个做出愚蠢选择的自己?都没有意义了。 了因不再看他,仿佛顾撼雷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不远处一直沉默观望着这一切的洛泱。 承剑锋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了因的视线,落在了那位清丽绝俗、却始终面色沉凝的少女身上。 了因望着洛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有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微光掠过,又迅速湮灭。 “看到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解一个简单的道理,又像是在展示一个残酷的实验结果。 “有时候,压垮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武功,也不需要多么酷烈的手段。”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生机寂灭的顾撼雷。 “只需要一句话。” 了因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洛泱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了因那平淡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看到了吗?” “有时候,压垮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武功……” “只需要一句话。” “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这些话,哪里是在说顾撼雷?分明……分明是在说李修远!是在说她洛泱!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从喉间溢出,洛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绞拧在一起,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脚下虚浮,踉跄着向后倒去。 “泱妹!”一直站在她侧后方的十三皇子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触手之处,只觉得她单薄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洛泱借着他的支撑勉强站稳,抬起头,原本清冷如玉的面庞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死死盯着了因,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情绪——是惊痛,是愤怒。 她抬起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直指向了因,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迸出: “修远的死……”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我的错!是我……”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是我欠他的!这份债,这份痛,该我来背!生生世世,都是我洛泱的事!”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悲愤与鄙夷凝聚在接下来的话语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指控: “可是你——了因!你枉为佛门中人!” 第86章 口吐莲花,梵音遍传! 然而,面对洛泱的指控,了因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动怒或反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山风拂动他素白的僧袍,那张清秀的脸上,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他一手依旧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则缓缓拨动着掌中的那串深色念珠。 檀木珠子相互叩击,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在这片死寂的峰顶,竟奇异地压过了风声,也压过了众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 良久,仿佛过了一甲子,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了因终于开口。 然而,他吐出的并非辩解,亦非斥责,而是一句低沉平缓,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佛偈: “是了……恩怨到头终是梦,缘散人离悟无常。”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这样一句仿佛叹息般的偈语。 峰顶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疑惑、不解、茫然…… 这算什么?默认?还是不屑置辩? 下一刻,了因忽然阖上了双目,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那串念珠自然垂落。 紧接着,他竟朗声开口,诵念起经文来。 初始声音并不洪亮,却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独特的韵律与力量。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住王舍城鹫峰山顶,与大苾刍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他诵念的,赫然是佛门至高经典之一——《般若波罗蜜多经》! 了因的诵经声起初如溪流潺潺,清澈平和,在承剑峰顶流淌开来。 初时,论剑宗众多弟子,听闻这宏大经声,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心烦意乱。 但不过数息,那经文中蕴含的平和、智慧、乃至一种俯瞰众生烦恼的“空性”意味,便如潺潺流水,浸润而入。 奇异的韵律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原本因接连变故而心绪起伏、躁动不安的众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侧耳倾听。 渐渐地,诵经声开始变大。 并非声嘶力竭的吼叫,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扩散与增强,仿佛了因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与这经文融为一体,声音便是他意志与修为的延伸。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了因依旧闭目合十,身形不动如山,但宏大的梵音却以他为中心,滚滚而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恢弘,初时如深谷钟鸣,继而似江潮奔涌,到最后,竟仿佛化作了天地间的某种共鸣,与呼啸的山风、流动的云海、乃至脚下巍峨的山体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诵经声浩浩荡荡,挥挥洒洒,如同无形的波纹,以承剑锋顶为核心,向着整个论剑宗的山门蔓延开去。 剑刻壁。 几名年轻弟子正在壁前凝神观摩,试图从中领悟剑意。 了因的诵经声传来,初时细微,旋即清晰。 那石壁上的剑痕,在浩荡梵音拂过之时,竟似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抚过,少了几分刺骨的锋锐,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与深邃。 一名卡在瓶颈已久的弟子,正对着一道充满暴烈气息的剑痕苦思。 诵经声入耳,他心头那团焦躁的火焰仿佛被清凉的泉水浇灭,灵台陡然一清,那道剑痕在他眼中骤然变化,暴烈之下隐藏的“一往无前”的真意豁然开朗,体内滞涩的内力随之奔腾起来,竟有突破之象! 铸剑坞。 炉火熊熊,锤声叮当。 铸剑师们正在挥汗如雨,锻造剑坯。炽热的环境容易让人心浮气躁。 诵经声传入,那洪亮而平和的声音仿佛带着清凉之意,抚平了炉火的燥热,也抚平了铸剑师们心头的焦灼。 一位老师傅正在锤炼一柄关键剑器的核心部位,手法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此刻,他听着经文,心神前所未有地专注与宁静,手中重锤起落之间,节奏愈发精准和谐,仿佛与那诵经声的韵律暗合,剑坯在锤下发出悦耳的鸣响,品质竟隐隐提升。 藏剑楼。 守楼的长老正在蒲团上静坐,忽然耳畔传来浩大诵经声。 他霍然睁眼,眼中精光闪烁,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容,随即化为深深的赞叹:“这是……大般若经!以音载道,遍传山门!好精深的佛法修为,此人是谁?” 他身为论剑宗老一辈高手,见识广博,深知能将经文诵念到如此影响一宗之地、抚平纷杂心绪的境界,需要何等深厚的修为与对佛理透彻的领悟。 而随着了因的诵经声遍传四方,剑归墟深处。 “嗡嗡嗡——” 那柄曾主动飞出了因、意欲认主,却又被了因拒绝的古剑,此刻却微微颤动起来。 起初只是剑柄轻震,继而整柄剑都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剑身之上,那些晦涩的纹路次第亮起,并非凌厉的剑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历经岁月洗礼的智慧光华,与外界传来的诵经声隐隐共鸣。 它似乎听懂了这经声中的“空”与“悟”,那是一种比单纯的剑道锋芒更为浩瀚的境界。 剑鸣声中,竟似带着一丝欢欣,一丝慰藉,还有一丝……了然的平静。 承剑峰顶。 了因依旧站立原地,僧袍无风自动。 他诵念经文的声音已经宏大至极,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他整个身躯,从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精神中共振而出。 声音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引动气流盘旋,竟在峰顶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淡的金色音波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紧接着,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几乎忘却呼吸的景象出现了—— 随着了因一个个经文字节的吐出,他的口鼻之间,竟随着呼吸和音节,逸出点点淡金色的光粒。 它们在空中微微飘荡,汇聚,竟然隐隐勾勒出莲花的形状! 虚幻透明,却又真实不虚,散发着宁静、祥和、智慧的气息。 口吐莲花,梵音遍传! 这几乎是佛经中记载的,只有大德高僧讲经至深妙处、与佛法真意高度契合时,才可能出现的异象! 今日,竟在这论剑宗的承剑峰顶再度现世! 峰顶的所有人都看呆了。就连原本悲愤欲绝、心神激荡的洛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宏大景象所慑,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指控,只是怔怔地望着了因。 九皇子此刻眼中亦是充满了惊异与凝重。 他身为天潢贵胄,见识过无数奇人异士,宫廷中也供养着佛道高人,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诵经达到如此“声动天地、象显神通”的境界。 这了因的修为,佛法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其余如燕焚江,陈震,论剑宗弟子,更是大多目眩神迷,心神完全被这诵经声与异象所夺。 许多人不知不觉间,脸上的戒备、好奇、惊惧等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与恍惚,仿佛沉浸在了那博大精深的般若智慧之中,暂时忘却了周遭的恩怨纷争。 第87章 “无回剑”楚临渊 了因诵经声渐止,峰顶那淡金色的音波涟漪与口鼻间逸出的虚幻莲花异象亦缓缓消散,最终归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份宁和、清静,以及众人心头被涤荡过的澄明之感,证明着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并非虚幻。 承剑峰上一片寂静。 绝大多数人依旧双目微闭,神色宁和,沉浸在方才那宏大佛法所带来的心灵涤荡与智慧启迪之中,一时难以自拔。 唯有了因,缓缓张开了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 他唇角轻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声音低语道:“人都说,朝闻道,夕可死矣。今日这般……呵……。” 他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 下一刻,他心有所感,自然而然地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峰顶稀薄的云气,望向了更高处的虚空。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赫然存在着数十道渊深似海、凝练如岳的气息! 每一道,都稳稳站在归真境的层次,其中更有数道,如潜龙在渊,晦涩难明,连他都难以准确揣度其深浅。 “不愧是雄踞中州、执天下剑道牛耳的论剑宗。”了因心中感慨。 归真境强者,放在外界任一地域,都是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人物,在此竟有数十之众! 这份积累,当真可怕。 就在这时,上方云雾微微翻涌,三道身影并未如何作势,便如同融入风中,又似剑光轻掠,自云端翩然而下,其势并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宗师气度,从容不迫地落在了承剑峰顶,恰好在了因前方数丈之外。 场中,最先从佛法余韵中彻底惊醒的,正是修为最高的江极行。 当那三道身影出现的瞬间,他浑身一震,眼中残留的宁和瞬间被恭敬与肃然取代,急忙起身,躬身行礼。 “弟子江极行,拜见宗主!拜见凌绝峰主!拜见藏剑峰主!” 洛泱、九皇子、燕焚江、陈震,以及那十多位论剑宗核心弟子,纷纷身躯一震,眼神恢复清明。 当论剑宗众弟子看清场中突然多出的三人时,尤其是认出当中那位的身影,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立刻整理仪容,以比江极行更为整齐划一的姿态,躬身抱拳,声音汇聚成一股恭敬的洪流。 “弟子拜见宗主!拜见凌绝峰主!拜见藏剑峰主!” 声浪之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与激动。 那三人对于江极行和弟子们的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并未过多停留,而是齐齐望向了场中的了因。 了因也平静地回望过去,目光最终落在了居中那人的身上。 此人看外貌约莫中年,面容清癯,五官线条犹如刀削斧劈般清晰深刻,一双眼睛并不显得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有些内敛深沉,但偶尔开阖间,自有湛然神光流转,仿佛能洞彻人心,照见虚妄。 他穿着一袭看似普通的青色长袍,并无多余纹饰,但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成为了天地的中心,周身气息圆融无碍,与这承剑峰、与这方天地隐隐相合,仿佛他即是山,山即是他。 了因知道,这位便是当今论剑宗宗主,执掌这天下剑道圣地的魁首,亦是五地公认的顶尖强者之一,高踞“天榜”第三位的绝世人物—— “无回剑”楚临渊! “无回”二字,并非指其剑法有去无回、一味狠辣,而是取其“剑出无回,道心无悔”之意。 据说楚临渊的剑道,一旦认定,便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犹豫、彷徨与后路,剑意之纯粹坚凝,已达不可思议之境。 其剑锋所指,便是大道所向,从无回转妥协之余地。 正是这份坚持,支撑他登临天榜第三,成为天下剑修仰望的巅峰。 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无回剑”楚临渊,正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了因。 了因能感觉到,另外两位峰主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 右侧,则是一位素白长裙、气质清冷如雪、面容姣好却笼罩着一层淡淡寒意的女子,乃是藏剑峰主“剑藏惊鸿”谢寒衣。 世人皆知她剑法精妙绝伦,却更难忘其风华——绝色风华榜第二位! 左侧,素白文士袍,气质儒雅,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乃是掌管宗门典籍、剑理,以剑法渊深博杂、智慧如海闻名的凌绝峰主,“白袍剑儒”苏文衍。 三位论剑宗最高层的同时现身,目光聚焦,无形的压力顿时弥漫开来,远非之前任何场面可比。 峰顶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弟子,包括江极行,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就连九皇子也是眼神闪烁,深知这三人分量的可怕。 了因却依旧神色平静,单手竖掌于胸前,对着居中那位青袍宗主,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声音清越平和,不卑不亢: “小僧了因,见过楚宗主,见过谢峰主、苏峰主。” 楚临渊的目光在了因身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大无相寺了因?倒是难得。”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能得论剑宗宗主亲口提及一个年轻僧人的名号,这本就是一种非同寻常。 立于楚临渊左侧的凌绝峰主苏文衍闻言,轻轻颔首。 “是啊。口吐莲花,梵音遍传,佛门……已是有许久未曾出过这样的高僧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了因年轻的面容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与讶异:“更没想到,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和尚。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苏文衍的评价极高,“高僧”二字从他这位以渊博智慧著称的峰主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场中不少弟子闻言,看向了因的目光更加复杂,敬佩之中又添了几分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右侧一直沉默的藏剑峰主谢寒衣,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苏文衍的感慨。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了因身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刚刚展现了精深佛法的僧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颇为赏心悦目的器物。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而这话语的内容,在此刻庄重甚至略带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谢师妹。”苏文衍无奈地侧首,低声唤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些许提醒的意味。 他深知这位师妹性情清冷孤高,不拘俗礼,但此刻当着宗主和众多弟子的面,如此评价一位来访的佛门弟子,终究有些失礼。 谢寒衣闻言,并未看向苏文衍,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她那双笼罩着淡淡寒意的美眸,依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了因,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别的东西来。 了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评价”,神色依旧未变,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曾听闻。 这份定力,又让暗中观察的几位高人心中微动。 楚临渊似乎并未在意谢寒衣的插话,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了因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本源。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错,不仅佛法高深,修为……也是不一般。” 此言一出,包括江极行在内,所有论剑宗弟子,甚至连上方隐匿的众多归真镜也是心中剧震!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楚临渊眼光极高,寻常天才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即便是江极行当年领悟《人极无上剑录》,震动宗门时,也仅仅是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而此刻,他对着了因,明确地说出了“不错”,这已是非同小可的赞誉。 而“修为不一般”从楚临渊口中说出,意义截然不同! 这位是谁? 天榜第三,当世绝顶! 他能看得上眼的“不一般”,那该是何等层次? 众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了因身上,这一次,目光中的探究、震惊、难以置信几乎要化为实质。 九皇子听到楚临渊的点评,心里更是骇浪翻腾。 而江极行也是心中凛然。 他方才与了因气机隐然交锋,虽觉对方深不可测,但具体到了何种地步,却难以估量。 如今宗主亲口认证,他立刻明白,自己之前的感知无误,这和尚的修为,恐怕远超表面所见,甚至……可能不逊于自己? 苏文衍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楚临渊,见宗主微微颔首,便知其所言非虚。 他心中亦是讶异,如此年轻的僧人,竟能在佛法与武学修为上齐头并进,且都达到这般高度,大无相寺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惊世之才? 谢寒衣那饶有兴趣的目光中,也终于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 面对这因楚临渊一言而引发的无声震撼,了因依旧平静。 他仿佛并未意识到“无回剑”楚临渊的赞誉有多么重的分量,也未曾因众人目光的骤变而有丝毫局促。 第88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三人来得迅疾,去得也利落,仿佛专为赞了因一句而来。 承剑峰上的风波,他们并未多作停留,也未多问一句。 江湖之中,这般情景,他们早已见惯。 然而,三人虽然离去,但隐于云端的其他归真境强者却仍未移开目光,依旧静静俯视着峰下的一切。 就在这时,了因缓步走到了跪在地上、万念俱灰的顾憾雷身前。 对方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失去了感知,直到那双一尘不染的灰色僧鞋映入他模糊的泪眼,他才猛地一颤,反应迟钝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他脸上血泪交织,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怀中女子而去,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他看着了因,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枯木:“你……杀了我吧。” 了因微微挑眉,垂眸看着他,声音平和无波:“你想死?” “想……”顾憾雷的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绝望。 “芊芊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死了……下去陪她……” 他说着,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爬向不远处那具冰冷的、属于芊芊的尸体。 他的动作笨拙而迟缓,每一下挪动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抹熟悉的、如今却毫无生气的倩影。 终于,他够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已然僵硬的身体抱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将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她的鬓发。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恸,在无声的拥抱和流淌的泪水中弥漫开来,竟比任何哭喊都更显凄楚感人。 周围一片寂静,连论剑宗弟子们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看着这生死相隔的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江湖恩怨,快意恩仇,最终却落得如此凄凉收场。 了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仰头望向天际流云,轻轻一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那叹息声极轻,却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顾憾雷,你后悔了吗?” 顾憾雷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抱着芊芊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污,滴落在芊芊苍白的脸上。 过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后悔……我后悔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悔与自嘲:“什么江湖地位……什么侠义名声……什么快意恩仇……都是狗屁!都是虚的!什么都没有我的芊芊重要……是我蠢……是我被那些虚名蒙了眼……我若早知今日,当初……当初就该带着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什么‘奔雷一棍’,什么‘顾大侠’……我通通不要!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在我身边笑……” 他的声音哽咽,泣不成声,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那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一切后,最彻底、最绝望的忏悔。 往日的豪情壮志,江湖声望,在此刻看来,竟如此可笑而苍白,抵不过怀中这具冰冷躯体曾经给予的半分温暖。 了因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悲欢离合。 待顾憾雷情绪稍缓,只是抱着芊芊默默垂泪时,了因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 顾憾雷闻言,抱着芊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用尽全部的心力去构想那个“如果”。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如果……如果真的能重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痛彻心扉的决绝在其中凝聚。 “我……我不会再去练那劳什子的武功,不会再去挑战什么成名高手,不会再去追求什么江湖大侠的名头……”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用力,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我会带着芊芊,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去找一个山清水秀、与世无争的小地方。开一家小小的店铺,她喜欢花,我就在屋前屋后种满她喜欢的花……早上,我们一起看日出;傍晚,我们一起看日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描绘的画面简单至极,却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向往。 “再不然,就找个普通的山村,有几亩薄田也好。我种地,她织布。春天看花开,夏天听蝉鸣,秋天收粮食,冬天围着火炉,她做饭,我劈柴;她缝衣,我挑水……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芊芊冰冷的发间,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没有哭声传出,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在胸腔里回荡。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我会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保护她,照顾她,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我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好好的……” 顾憾雷的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芊芊苍白的脸颊上,“可是……没有如果了……再也没有了……是我亲手毁了这一切……是我……” 他再次将脸埋下去,肩膀剧烈颤抖,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昨日身似掌中暖,今朝尘如镜里烟。妄执浮名轻所眷,幡然已是隔黄泉。” 了因轻叹一声,随即他迈步上前,在顾憾雷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注视下,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了芊芊的脖颈处。 指尖触及之处,肌肤冰凉,了因却神色不变,一股精纯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真气自指尖悄然透入。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因那看似寻常的两指之上。论剑宗弟子、燕焚江等人,乃至心神激荡的顾憾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89章 派几个像样的高手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一声轻微的“卡吧”脆响,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耳力敏锐的高手耳中。 那声音并非骨骼断裂,倒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封闭的关窍被精纯内力瞬间冲开的声响。 紧接着—— “咚……” 一声微弱、迟缓,却真实无比的心跳声,自芊芊那沉寂的胸膛内传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不亚于一道惊雷。 众人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分明亲眼看到芊芊气息断绝,生机消散,那绝非作假!可这心跳声…… 只见芊芊原本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那并非回光返照的潮红,而是一种缓慢复苏的、属于活人的生机之色。 她冰冷僵硬的躯体,似乎也微微松弛了一丝。 “这……这是……” 一位论剑宗弟子失声低呼,眼中满是骇然:“假死龟息?!竟能瞒过我等所有人?!” 顾憾雷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他先是猛地抬头,看向了因,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敢点燃的、微弱的希望火花。 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霍地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手掌传来的触感……那冰冷正在悄然褪去,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正从芊芊的躯体深处缓缓透出。 “芊……芊芊?” 顾憾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呼唤,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不可思议的幻梦。 他紧紧盯着芊芊的脸,看到那长长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芊芊!芊芊!”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绝望和死寂。 他再也控制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手臂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你……你活了?你真的……真的活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了因,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的疑问和感激要冲口而出,却一时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合着之前的悲恸与此刻的狂喜,滚滚而下。 了因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缕精纯真气已然敛去。 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看着顾憾雷那悲喜交加、恍若隔世的神情,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 他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站立一旁。 “额……” 就在这时,芊芊的眉头微微蹙起,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仿佛从一场漫长而黑暗的沉眠中挣扎着醒来。 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灵动、此刻却带着初醒迷茫和残留痛楚的眼眸,先是无焦距地转动了一下,随即,便映入了顾憾雷那张布满泪痕、写满狂喜与憔悴的脸。 “顾……顾大哥?” 芊芊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你……你也……死了吗?我们……这是在黄泉路上相遇了?” 她以为自己终究未能幸免,而心爱之人竟也追随而来,心中顿时涌起无尽的悲恸与酸楚,眼眶瞬间红了。 “不!没有!我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顾憾雷连忙摇头,声音激动得发颤,紧紧握住她冰凉却正在回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感觉一下,是热的!我们都活着!是了因大师……是大师救了你!” “活着……?” 芊芊怔住,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顾憾雷剧烈的心跳,再缓缓转动视线,看到了周围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位气质出尘、面容平静的白衣僧人身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喉间的剧痛与冰冷,生命飞速流逝的绝望,还有最后时刻,顾憾雷那撕心裂肺的悲吼……原来,那不是终结? “真的……真的还活着?” 她喃喃着,尝试动了动手指,又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喉间依旧残留着闷痛,但那确确实实是呼吸的感觉,是生命在体内流淌的感觉。 “真的!千真万确!” 顾憾雷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全是喜悦的泪水。 确认了这一切并非幻觉或梦境,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最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了芊芊。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悲泣,而是宣泄所有恐惧、绝望后,骤然降临的极致喜悦。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顾憾雷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颤抖。 顾憾雷也再难自抑,紧紧回抱着她,两人相拥而泣,哭声交织,充满了对命运残酷戏弄后的庆幸,以及对这奇迹般重逢的无限珍视。 周围的论剑宗众人见此情景,无不眼眶发热,心生感慨。谁能想到,方才还是生离死别的绝境,转眼间竟能柳暗花明? 良久,顾憾雷才稍稍平复心绪,他轻轻松开芊芊,双手捧着她的脸,用袖子笨拙而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坚定而温柔地望进她的眼底。 “芊芊,今日起,我顾憾雷退出江湖,再也不问江湖是非,再也不理刀光剑影。我们回乡下去,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盖几间茅屋,开几亩薄田,养些鸡鸭,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什么恩怨情仇,什么江湖名声,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们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回荡在承剑峰顶,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这番话,是他经历生死一线、大悲大喜后,最真实、最迫切的愿望。江湖的腥风血雨,他已经彻底厌倦了。 芊芊听着他的话,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是喜悦与幸福的泪水。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好……好……我们走,我们回家。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和对未来平凡生活的憧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远去。 随即,顾憾雷扶着芊芊,两人挣扎着站起身。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们的神情却无比庄重。 面向一直静立一旁、仿佛超然物外的了因,两人毫不犹豫,齐齐跪倒在地。 “大师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顾憾雷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此恩此德,我二人没齿难忘!请受我二人一拜!” 芊芊也紧随其后,虔诚叩首:“多谢大师活命之恩!芊芊无以为报,此生必铭记大师恩德!” 了因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并未闪避,也未搀扶,只是坦然受了他们这三拜。 待他们叩首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二位施主能勘破迷障,寻得本心,此去珍重,须知红尘路远,心安即是归处。” “多谢大师!” 了因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场中燕焚江、陆斩尘以及自在门三人。 “阿弥陀佛。尔等也走吧,贫僧今日,不想杀人。” 短短七个字,却让燕焚江和陆斩尘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杀人?这意味着……他们能活? 确认了这不是幻觉,燕焚江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后怕,以及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二人挣扎着,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强忍着伤势,对着了因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燕焚江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一丝敬畏:“今日……多谢大师不杀之恩!此恩……我燕焚江记下了,他日……”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承诺,最终咬牙道:“算我欠大师一条命!” 陆斩尘也连忙跟着说道:“陆斩尘亦同!大师宽宏,饶我等性命,此恩铭记于心!” 他们很清楚,今日能捡回一条命,纯粹是对方手下留情,这份恩情,或者说这份“不杀”的因果,是实实在在欠下了。 而了因此言一出,自在门三人脸色更是变幻不定。 了因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种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自在门若想为白无尘报仇,贫僧接着便是,只是……” “派出几个像样的高手来。似尔等这般……” “……还不值得贫僧出手。” “你!”那为首的中年男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 他们三人已是自在门中的顶尖高手,亦是成名已久,何曾被人如此轻视,当面说“不值得出手”? 这简直是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的羞辱。 另外两人也是面红耳赤,拳头紧握,却又不敢有丝毫异动,方才了因展现的实力,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 了因不再看他们,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轻轻一挥僧袍的衣袖,并无劲风呼啸,也无气劲勃发,但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无形力量已然拂过自在门三人。 三人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被一股温和的流水托住,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他们心中骇然,想要运功抵抗,却发现内力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第90章 我老陈服了 自在门三人被那股无形之力推送着,踉跄退出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为首者望着了因的背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带着两名师弟转身狼狈离去。 他们很清楚,今日的羞辱是实打实的,但比起性命,这点颜面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这份憋屈与敬畏交织的情绪,注定要在他们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承剑峰顶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波折后的平和。 顾撼雷搀扶着尚显虚弱的芊芊,再次向了因深深一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山下走去。 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步伐虽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每一步都踏向了新生。 江极行一直静坐主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了因以言语点醒顾撼雷,到诵经显化口吐莲花的异象,再到此刻妙手回春救回芊芊、放一众仇敌离去,这位年轻僧人的每一步举动,都远超他对“佛门中人”的固有认知。 以往他所见的僧人,或严守清规戒律不苟言笑,或避世修行不问红尘,从未有一人如了因这般,于红尘旋涡中行事如此不羁。 待顾撼雷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江极行终于开口,声音中满是真挚的敬佩:“了因大师行事随心所欲,不拘一格,江某今日才算明白,为何大师会被称为南荒奇僧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论剑宗弟子皆是一愣,随即纷纷点头附和。 先前他们中不乏人因了因言语逼得顾撼雷几近自尽而心生不满,觉得这僧人太过冷漠残酷。 可如今回头再看,若不是了因那番字字诛心的话语,顾撼雷恐怕永远沉浸在虚妄的名声中。 了因抬眸看向江极行,眼中依旧是古井无波的平静:“江施主言重了?贫僧不过是顺其本心而为。” 洛泱站在一旁,听到江极行的话,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先前因了因的话语联想到李修远而情绪失控,此刻冷静下来回想,顿感万分羞愧。 这时陈震走到了因面前,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赧然,嘿嘿笑道:“和尚,刚才……是我误会你了。我老陈是个粗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了因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震更觉讪讪。 陈震挠了挠头,讪讪一笑,试图给自己找补:“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嘛,谁让你行事……如此出乎预料,简直不按常理出牌。好家伙,先是把人家逼得差点抹脖子,转眼又成了救命恩人,这大起大落的,谁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埋怨:“再说了,你做这事之前,又没跟我通个气,我哪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以为你真的冷血无情呢。” 了因依旧没理他,目光投向远处山峦间的流云,仿佛陈震的话只是耳畔清风。 陈震也不恼怒,反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和尚,说真的,你刚才为什么要这样做啊?我看那顾撼雷,一开始被你说恨不得立刻死了干净,怎么你后来几句话,又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还顺手救了他媳妇儿?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到底图啥?” 他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 周围的论剑宗弟子,以及主位上的江极行,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行事古怪的南荒奇僧如何解释。 “正如贫僧先前所言,人往往只有在真正失去的时候,方才明白,什么东西于他而言,最为珍贵。” 了因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顾撼雷武功声望皆是不凡,然其心深处,早有退隐江湖、与爱人长相厮守之念。只是此念被往日虚名所累,令他进退维谷,犹豫不决。他既无法狠心斩断过往,携眷远遁;又无力在恩怨漩涡中护得周全,保其挚爱。长此以往,纵使今日侥幸过了这一关,他日也免不了被新的风波卷入,最终,或害己,或累人。” 他目光微垂,似有叹息:“此种情境,寻常劝慰、温和开导,于他而言,不过隔靴搔痒。他沉溺已久,非猛药不足以惊醒梦中人。唯有让他亲身体验‘失去一切’的绝望与冰冷。他才会真正明白,什么才是他不愿失去的珍宝。” 这一番话娓娓道来,条分缕析,将一切剖析得明明白白。 周围众人听得怔怔出神,尤其是那些曾对了因心生不满的弟子,此刻脸上皆露出恍然与惭愧之色。 原来,那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慈悲,一种不惜背负误解与骂名,也要助人斩断枷锁的“金刚手段”。 陈震更是听得张大了嘴,半晌才合拢,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感叹道:“好家伙!和尚,你这心思……也太深了!弯弯绕绕的!” 他咂咂嘴,忽然眼睛一亮,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了因,挤眉弄眼。 “诶,我说和尚,没看出来啊!你这一通操作,又是逼人认清真心,又是给人创造机会远走高飞……你这不就是在促成那顾撼雷和芊芊姑娘吗?啧啧,‘有情人终成眷属’!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一个和尚,居然还懂这个?” 了因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涟漪。 “贫僧虽是个和尚,男女之事,只是不涉,但并非不懂!” 陈震闻言哈哈一笑。 “不管怎么说,那顾撼雷经你这么一折腾,以后肯定能好好过日子了。和尚,你这事办得……虽然过程吓人,但结局漂亮!我老陈服了!” 第91章 道不同 “好了。闲话少说。” 了因收回目光再次开口。 “贫僧今日前来,除了是为他而来——”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不远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九皇子,随即转向主位:“便是为了江施主而来。” 他顿了顿,直视着江极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知江施主,可愿赐教一番?”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江极行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山风吹过松涛的簌簌声响。 论剑宗弟子们脸上露出紧张,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了因方才展现的手段与境界,已远超他们想象,如今他竟然直接向江极行发起挑战? 这可是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对决! 九皇子眼中更是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希冀之光。 他今日前来,最大的目的便是请动江极行出山相助,若江极行与了因一战胜之,那事情就有了转圜余地,那他…… 江极行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静。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了因平静无波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方才了因以一敌三,轻描淡写间挫败顾撼雷三人联手的情景,犹在眼前。 他心中,一股沉寂许久的战意,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悄然燃起。 到了他这个境界,能让他感到压力、激起切磋欲望的对手,已是凤毛麟角。 而这位来自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行事莫测,佛法武功皆臻至不可思议之境的高僧,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对手。 与这等人物交锋,简直是求之不得。 片刻的沉默后,江极行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能与大师这等高手较量,自然是江某求之不得。” 九皇子闻言,脸上喜色刚刚浮现,却听江极行话锋一转:“不过……”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身前案上那卷剑录。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很快,这丝情绪便被决然取代。 他再次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了因:“与大师这等超然物外的高僧交手,若再以此等俗物为注,便是玷污了这场切磋,也看轻了大师的境界。” 说罢,他转向九皇子,语气带着歉意,却不容更改:“殿下所托之事,江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九皇子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却又强行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怎能不急? 了因那句‘若他敢踏出中州半步,我必杀之’,言犹在耳。 若他被了因一言困守中州,不仅仅是颜面扫地,更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争夺皇位的资格——一个连中州都走不出去的皇子,有何威信可言? 这代价,他承受不起。 九皇子心念电转,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是动之以情,晓之以利,还是以势相迫?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却一时难以找到最妥帖的说辞。 就在这气氛凝滞、九皇子心焦如焚之际,一直静立原地的了因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僵局: “江施主,不必如此。” 了因的目光扫过那卷剑录,又看向江极行,缓缓道:“此物既然已被带到此地,卷入此局,便是因果一环,左右都是要交手,这彩头,不拿白不拿。”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 陈震更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圆了眼睛看着了因,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和尚。 这……这叫什么话?刚才还一副超然物外的高僧风范,怎么转眼就能说出“不拿白不拿”这种话? 江极行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了因会如此说。 他看向对方,只见了因神色平静,眼神澄澈,并无丝毫贪婪或戏谑之意。 片刻之后,江极行忽然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释然与豪迈:“好一个‘不拿白不拿’!大师果非寻常之人,既如此,那江某便却之不恭!只是……” 他略一停顿,对着了因拱了拱手:“此战过后,无论胜负,江某都希望能与大师把手言欢,交个朋友。能与大师这等人物相识,实乃江某之幸。” 这本应是高手相惜的佳话开端。 然而,了因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施主,你我道不同,不会是朋友。”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众人脸上表情僵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极行是何等人物? 中州武道巨擘,论剑宗此代最为杰出的弟子! 他主动表达结交之意,是多少江湖中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就如九皇子一般,虽是皇子出身,可面对江极行时,对方也不曾出言结交。 可了因……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而且理由如此直白,近乎不留情面——“道不同,不会是朋友”。 江极行也是愕然当场。 他纵横江湖十数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狂傲的、孤僻的、虚伪的、耿直的……但如了因这般,行事完全跳脱常理,不萦外物的人,他确是第一次遇到。 愕然之后,便是一阵苦笑。 这苦笑里,有无奈,有自嘲,或许还有一丝被直白拒绝的淡淡涩意。 “大师行事还真是……” 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他脸上的苦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与郑重。 方才因被拒绝而产生的那一丝细微波澜,迅速被更为磅礴的战意所取代。 既然言语无法沟通,那便用剑来说话吧!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时候,一场淋漓尽致的交锋,比千言万语更能传递心意。 念及此处,江极行缓缓起身。 就在他身形立定的刹那,周身气息骤然一敛,仿佛万丈狂澜归于深潭。 然而这寂静只存一瞬,下一刻,更为磅礴的气势轰然爆发! “锵——!” 并非真实的剑鸣,却有一道无形无质、却又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 那剑意凝若实质,虽目不可见,但在场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人,都感到眉心一阵刺痛,仿佛有一柄无形巨剑正从自己头顶掠过,直贯九霄! 承剑峰上空,原本缓缓流动的厚重云层,被这股纯粹而霸道的剑意一冲,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开! 云层向两侧翻滚退散,露出一条笔直通向极高远之处的“通道”,阳光透过通道洒落,在峰顶投下一道耀眼的光柱。 第92章 九天争锋1 “大师。” 江极行开口,声音沉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到了你我这般境界,若在此地放手施为,动静恐怕不亚于归真境宗师全力搏杀。这承剑峰虽经阵法加固,也难免受损,不如……天外一战?” 他的目光灼灼,直视了因,眼中战意如火,再无半分遮掩。 对于他们这等境界而言,脱离大地束缚,于九天罡风、虚空乱流之中交锋,虽凶险倍增,却更能放开手脚。 了因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兴奋之色,他微微颔首:“正有此意。” “好!”江极行一声长啸,声震四野:“大师,请!” “请”字余音犹在峰顶缭绕,他周身剑意已沛然勃发,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烈如日的流光,冲天而起! 其势之疾,如惊雷裂空,在场众人除却了因,只觉眼前一花,已难捕捉其形迹。 几乎就在他身形乍动的同一刹那—— 承剑峰山腰处,一座古朴精舍内,骤然响起一声清越剑吟,如苍龙出渊,直透九霄! “铮——!” 精舍屋顶悄然洞开,一道青碧剑光自静室中迸射而出,澄澈如秋水长天,凝练似寒星一点。 剑光快逾电闪,后发而先至,须臾间已追及江极行所化流光。 人剑相合,光华暴涨,宛若一柄开天之刃,悍然撕开层层云霭,荡破浩浩罡风,向着那渺远无极的苍穹深处贯空而去! 自江极行剑意冲霄,至人剑合一遁入青冥,不过弹指一瞬。 峰顶众人只觉目眩神迷,强光掠过,剑鸣贯耳,再抬头时,只能看到天际极高处,那被撕开的云层通道正在缓缓弥合,一点璀璨的流光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深邃的蓝天之外。 陈震好不容易从江极行那冲霄剑意和遁天而去的景象中回过神来,猛地想起了因,急忙转头看向原本了因站立的位置,脱口而出:“和尚,你……” 他本想说“你还不快去”。 然而话音才起,便生生断在了喉间。 因为他看见了令瞳孔骤然收缩的景象—— 了因的身影,竟诡异地“晃”了一下。 不是移动,不是残影,而是像烛火被风拂过那般,明灭了一瞬。 紧接着,那原本笼罩在了因周身、平和似水却又深邃如渊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散了。 不是内敛,也非隐匿,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凭空抹去。 方才那一切仿佛只是众人恍惚间的错觉。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约一息之后,原地,了因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才像水中倒影被石子惊破般,漾开细微的涟漪,继而徐徐淡去,终至无形。 空余山风拂过,一缕极淡的檀香似有还无,证明他曾在此伫足。 “嘶——!” “这……!” “人呢?!” 峰顶上,自九皇子、陈震以降,所有尚能维持清醒之人,无不倒抽冷气,骇然变色,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什么身法?不,这已绝非寻常轻功所能形容! 没有真气鼓荡的征兆,没有破空之声,甚至不曾搅动半分气流。 他们眼睁睁看着了因立于原地,听着陈震开口,而后……那道身影便成了渐散的残象? 是快到了极致,以致身影滞留于目? 还是触及了空间挪转、虚实生灭的无上玄通? 无人能解,更无人能窥见他离去的丝毫痕迹。 仿佛只是心念一转,便已不在此间。 峰顶陷入死寂,唯闻压抑的呼吸声起伏。 九皇子脊背生寒,汗毛倒竖,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这位来自南荒的佛子,修为之莫测,简直近乎非人。 然而,在承剑峰更高处,那些肉眼凡胎绝难窥见的云海之上、罡风之中,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却并未随流光远去而收回。 这些气息的主人,正是早已到场、隐于暗处观战的各方归真镜高人。 此刻,这些平日里跺跺脚便能震动一方的大人物们,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看清了吗?”一道苍老的声音直接在另一道气息的主人识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那位南荒佛子……究竟是如何离开的?” 沉默了片刻,另一道较为清朗的声音回应,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老夫神念一直笼罩那片区域,并未察觉到任何真气爆发或肉身破空的迹象。他的气息,是凭空‘断’掉的,然后身影才缓缓淡去。这……” 第三道神念加入,显得更为凝重:“老夫当年也曾与大须弥寺的上代佛子切磋过,其‘步步生莲’身法已是玄妙无比,一步踏出,似缓实疾,缩地成寸,但总归有迹可循。这了因小和尚……简直像是直接从‘此处’被抹去,出现在了‘彼处’。” “难道这并非是身法轻功?或许是某种极高明的遁术,而是佛门‘神足通’?还是某种涉及虚空挪移的奇术?” “荒唐!”有人当即驳斥,“那可是神通!纵是西漠那位神威佛主亦未闻证得神通,这小和尚修为不过无漏境……” “无漏境又如何?”有人冷笑,“佛国那位,可没有‘口吐莲花’的本事。” “后生可畏啊……”最初那道苍老神念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充满了复杂的意味:“遥想老夫当年,初入无漏境时,虽也自诩天资不凡,可何曾有这般气魄,敢直入九天之外,于罡风雷火之中与人争锋?光是抵御那无尽虚空中的种种险恶,便需耗费大半心力了。” “哼,老鬼,这恐怕不单单是勇气的问题。”一道略显冷硬的神念插话,带着一丝自嘲:“没有足够的实力做底气,那不叫勇气,叫送死。你我在无漏境时,即便有胆子上天,怕也撑不了几息,就要被九天罡风吹散了护体真气,冻毙于虚空之中。他们……不一样。” “哈哈,确实不一样。”又一道较为豁达的神念笑了起来,冲淡了几分凝重的气氛:“一个地榜第四,论剑宗当代最杰出的弟子;一个地榜第六,大无相寺这一代的行走。这都是能稳踞地榜前列、令同辈乃至前辈都感到窒息的妖孽。你我当年呢?能在地榜上挣得一名,便足以在宗门内横着走了,何曾敢想与这等人物比肩?” 这番话说得几位隐匿的归真境高手默然。 是啊,时代不同了。这一代年轻人崛起之速、所臻之高,着实令人心惊,甚至隐隐让他们这些前辈生出几分被浪潮推至岸边的迟暮之感。 “罢了,且观此战吧。天外之争,难得一见。只是不知……这一局胜负谁属?”苍老神念最终说道,语声中带着浓重的好奇与期待。 第93章 九天争锋2 九天之上,罡风凛冽。 这里早已超越了寻常飞鸟乃至武道高手所能企及的高度。 稀薄的空气几乎无法呼吸,彻骨的寒意足以瞬间冻结流水,更有那无形无质却锋利如刀的九天罡风,永无止息地呼啸席卷,足以将精金玄铁都切割剥蚀。 寻常无漏境武者至此,必须全力运转真气护体,方能勉强支撑片刻。 然而,就在这仿佛万物绝迹的荒寂虚空之中,一点青碧剑光破开最后的重重云霭与紊乱气流,骤然停顿。 剑光收敛,现出江极行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凝练至极的青色剑罡,薄如蝉翼,却将一切罡风寒意尽数隔绝在外,衣衫猎猎,目光如电,扫向前方。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他前方约百丈处,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袍,正静静悬浮于狂暴的罡风之中。 了因单手竖掌于胸前,姿态安详,仿佛不是置身于能撕裂钢铁的九天绝域,而是漫步在自家禅院之中。 那足以让归真境高手都需谨慎对待的凛冽罡风,吹拂到他身前丈许之处,在尚未触及他僧袍的边角,便被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恐怖真气坚定地排开。 他竟真的先到了!而且看起来如此轻松惬意! 江极行眼中锐利的光芒闪动,压下心头的震动,朗声开口,声音在剑罡的包裹下清晰地传了过去:“素闻了因佛子,掌出无相,降魔渡厄。却不想,佛子的身法竟也如此了得,江某这‘青冥御剑术’虽不敢称独步天下,于遁速一道也颇有自信,不料竟仍慢了佛子一步。” 了因闻言,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江极行,嘴角噙着一丝平和的笑意,仿佛春风化雨。 他并未直接回答关于身法的问题,而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润,同样穿透罡风,清晰入耳。 “江湖传言,素来是真假参半,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就比如施主你这位地榜第四的‘一剑无极’,世人都道天衍剑宗《天衍》、《地载》、《人极》三部无上剑录,《人极》剑录虽为无上,却位列最末,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极行身侧。 那里,几股格外凶猛、色泽暗沉、夹杂着细微空间裂痕的罡风乱流,正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其威力足以让无漏境武者饮恨当场! 但江极行却是看也未看。 “嗤——!” 一道细微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青碧剑气自然流转而出,轻描淡写地划过虚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几股凶悍的罡风乱流,在与那丝剑气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开的布帛,悄无声息地从中断裂、溃散,湮灭于无形。 剑气余势不衰,在更远处的虚空中留下了一道细微却久久难以弥合的淡青色痕迹。 了因因眼中笑意微深,继续温言道:“……这剑气之凝练纯粹,实在让贫僧心惊啊!” 江极行闻言,眼中锐意更盛,心中升起一股棋逢对手的亢奋。 他环顾四周这罡风肆虐、万物绝迹的九天绝域,朗声一笑:“此地罡风凛冽,虚空紊乱,寻常武者立足尚且艰难,对你我而言,却正是放手一搏,无需顾忌的绝佳战场!佛子以为如何?” 了因单手依旧竖掌于胸前,闻言微微颔首“施主所言极是。此间清净,正合印证武道。” “那便……请了!” 话音未落,江极行双眸之中青碧剑芒暴涨,仿佛有两柄绝世神剑在其中孕育。他周身那层凝练的青色剑罡骤然向内一缩,旋即——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道裂痕绽开的声音。 以江极行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空间骤然一暗,随即,无数道青碧色的剑气凭空而生! 寻常武者踏入无漏境后,皆会封闭周身窍穴,锁住精气,不漏分毫。 但《人极无上剑录》却反其道而行——这漫天剑气并非从江极行手中长剑迸发,而是自他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中喷薄而出! 每一道剑气都凝练如实质,长约三尺,通体青碧,晶莹剔透,边缘流转着切割虚空的寒芒。 它们出现的瞬间,便发出尖锐至极、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嗡鸣! “嗤嗤嗤嗤——!” 近百道青碧剑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绝世凶器,并非杂乱无章地散射,而是在诞生的刹那,便锁定了百丈之外的了因。 它们撕裂空气,更撕裂了那原本就混乱不堪的九天罡风。 所过之处,那些足以绞碎精钢的凛冽罡风,竟如同脆弱的布帛般被轻易割开、搅碎,留下一道道久久无法弥合的真空轨迹。 剑气破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凌厉,直射了因周身要害! 剑未至,那股洞穿一切、斩灭一切的恐怖剑意,已然将了因牢牢笼罩。 …… 下方,论剑宗山门内,以及更远处诸多能够眺望此方天际的山头、楼阁之上,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本宗弟子,更有无数闻讯赶来的江湖豪客、各方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极高极远、常人目力难及的云海之上。 就在江极行剑气勃发的这一刹那—— “快看天上!” 有人失声惊呼。 只见那被重重云霭遮蔽的高天之上,原本灰暗混沌的天幕,骤然被无数道细密而璀璨的青碧色光痕撕裂! 那些光痕是如此耀眼,即便隔着万丈之遥、重重云雾,依然清晰可见,仿佛有神人以青碧色的闪电为笔,在苍穹之上肆意挥洒,书写着凌厉的剑章。 光痕所过之处,云层被轻易洞穿、驱散,露出其后更加深邃黑暗的虚空背景。 与此同时,一股即便经过遥远距离削弱,依然让下方众多武者感到肌肤刺痛的锋锐剑意,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下来。 第94章 九天争锋3 “那是……剑气?!如此多的剑气!凝练如斯,破空如电……这江极行的剑道修为,竟已到了‘意动剑生,周身无漏’的境界了吗?” 一位江湖豪客骇然变色,声音都有些颤抖。 “隔着这么远,都能让我等感到剑意刺骨……若在近前,恐怕无漏境之下,触之即死!” 另一位江湖名宿倒吸一口凉气。 “了因佛子如何应对?”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是看不到九天之上的情景,但他们的目光依旧死死上方。 面对这近百道足以将一座小山头削平、将钢铁洪流绞成齑粉的恐怖剑气攒射,了因脸上的平和笑意终于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如同古井深潭,映照出万千剑影。 他始终竖于胸前的单掌,终于动了。 并非出掌迎击,而是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袍,无风自动,骤然鼓荡起来! 并非被罡风吹动,而是自他僧袍之下,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烈到极致的恐怖气血与真气,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真气磅礴厚重、气血阳刚炽烈,仿佛蕴含着熔金化铁的高温。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巨钟在虚空敲响。 以了因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气浪轰然炸开! 这气浪并非简单的真气外放,其中更融汇了他那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恐怖真气、气血之力。 炽热无比,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那些混乱的九天罡风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哀鸣,被强行逼退、排开。 说时迟,那时快。近百道青碧剑气已然射至!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在高天之上骤然炸响,却又被那淡金色的炽热气浪瞬间吞没大半,传到下方时,已变得沉闷而遥远。 然而,那景象却远比声音更为震撼人心! 只见那近百道足以洞穿金铁、撕裂罡风的青碧剑气,在射入淡金色气浪范围的刹那,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灼热无比的铜墙铁壁! 剑气前端与气浪接触之处,爆发出刺目至极的光点,那是高度凝练的剑罡与至阳真气剧烈摩擦、湮灭的景象。 但仅仅僵持了不到一瞬—— “噗噗噗噗……” 一连串仿佛琉璃破碎、又似炽铁入水的怪异声响密集传来。 那一道道凌厉无匹的青碧剑气,竟在淡金色气浪的冲击与灼烧下,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崩解! 不是被击溃打散,而是如同脆弱的冰棱遇到了烧红的烙铁,先是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猛地炸开,化作漫天青碧色的光点。 旋即又被那无处不在的炽热真气一卷,彻底湮灭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能在那淡金色气浪中持久荡开。 气浪余势不衰,轰然向四周扩散。 “轰隆隆——!” 九天之上,原本被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云层,此刻遭遇了更为暴烈的力量。 那淡金色气浪所过之处,厚重的云霭不是被推开,而是被那股蕴含其中的恐怖高温与沛然巨力直接蒸发、震散! 以了因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虚空,瞬间为之一清。 下方,无数观战者即便看不清细节,也能看到那漫天青碧光痕如同撞上无形壁垒,骤然熄灭,紧接着便是云层被粗暴荡开、金光炽盛的骇人景象,无不骇然失色。 “这……这就没了?江极行那足以绞杀无漏境的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震散了?”有人声音干涩,难以置信。 九天之上,云开雾散之处。 了因周身淡金色气浪缓缓收敛,鼓荡的僧袍平复下来,他依旧单掌竖于胸前,仿佛从未移动过。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向对面剑气消散后脸色微凝的江极行,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罡风,回荡在两人之间。 “阿弥陀佛。江施主这招,剑气纵横,凝练迅疾,若是寻常无漏境高手遇之,怕是手忙脚乱,难以周全。然则……” “到了你我这般境地,真气凝练如一,气血搬运由心,意与力合,神与气融。这般分散攒射的剑气,虽则凌厉,却失之纯粹,破绽自生。若仅止于此,恐难尽兴。江施主,不必再行试探了。” 江极行眼神锐利如剑,紧紧盯着了因,周身剑意非但没有因攻势被破而衰减,反而越发凝实、升腾,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利刃,寒光愈盛。 他并未反驳,只是周身那青碧色的剑光越发璀璨。 了因见状,微微颔首,继续道:“既然施主客气,那便由贫僧抛砖引玉,请施主品鉴一番贫僧的微末掌法。” 言罢,他竖于胸前的单掌,终于缓缓向前推出。 这一推,看似缓慢平和,毫无烟火气,甚至没有带起半分劲风。 但就在掌势推出的瞬间,江极行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前方虚空之中,天地元气骤然变得紊乱而沉重! 并非一道,而是层层叠叠、虚实难辨的磅礴掌力,如同无形的惊涛骇浪,又似拈花微笑间蕴含的须弥山力,悄无声息却又沛然莫御地碾压而来! 佛门七十二绝技之一——般若掌! 其真意,虚实相生,虚者,飘渺不定,牵引心神;实者,厚重磅礴,裂石分金。 虚实相生,变化无穷,正是般若掌“照见五蕴皆空”的武学真意体现,直指对手心灵破绽与招式空隙。 江极行一直自然垂落的右手,第一次动了。 并指如剑的右手倏然收回,一直悬于腰侧的那柄古朴连鞘长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锵——!” 剑未完全出鞘,只是露出一截青蒙蒙的剑身。 江极行右手握住剑柄,以鞘带剑,向前看似随意地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将光线都吸纳进去的幽暗剑光骤然亮起,悄无声息地划过虚空。 “嗤啦——!” 那笼罩而来的重重般若掌影,无论是虚是实,在这道幽暗剑光面前,都如同被利刃划开的帷幕,从中整齐地裂开一道缝隙。 磅礴的掌力被剑光中蕴含的极致锋锐与破法真意强行斩断、分流,从江极行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却未能伤其分毫。 但江极行握剑的手也微不可察地一震,脚下虚空仿佛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眼中锐光更盛,沉声道:“好一个般若掌,虚实如意,掌力通神。既如此……” “嗡!” 他手中长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青碧流光,映照九天云气。 更为炽烈、更为纯粹的剑意自江极行身上冲天而起,他整个人仿佛都与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化为一道人形剑光! “江某,亦不敢再藏拙了。” “极天照。” 江极行口中吐出三个清晰的音节。 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手中那柄长剑,骤然化作一道无比璀璨、无比凝聚的剑形光华! 第95章 九天争锋4 人极无上剑录——极天照! 身化剑光,心念所至,剑光即至,如极光掠空,照耀四野,无迹可寻,唯快不破,唯凌厉无双! 了因周身僧袍无风自动。 他虽看不见江极行,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气息在虚空中如游鱼般穿梭不定,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快得几乎超越了感知的极限。 果然,下一刻,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骤然自左上方爆发! 江极行的身影仿佛凭空凝现,手中青碧长剑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挥—— “嗤嗤嗤嗤——!” 十数道凝练如实质、色泽幽暗深邃的恐怖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呈扇形向了因笼罩而下! 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斩断虚实、破灭万法的极致锋锐,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留下短暂的暗痕。 然而,剑气刚一射出,江极行的身影已然再次消失,仿佛从未在那里出现过。 剑气未至,人已无踪! 了因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他竖于胸前的单掌不动,左手却已如拈花拂叶般抬起,向着左上方那十数道袭来的幽暗剑气,轻轻一按。 般若掌——虚实相生! 掌力层层叠叠、虚实交织,迎向剑气。 “嗤嗤嗤——!……铿!铿!” 剑气与掌力碰撞,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声响。 虚空中迸溅出无数细碎的气劲流光,将那片空间搅得一片混沌。 就在了因左掌掌力将尽未尽的刹那—— 右侧,剑光再亮! 江极行的身影仿佛凭空从右侧虚空中踏出。 他根本无需蓄势,现身的同时,手中长剑已然挥洒而出。 这一次,并非十数道分散的剑气,而是一道更加凝聚、更加恐怖的弧形剑罡,如同青碧色的月轮,横斩而来! 剑罡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地带,发出低沉的轰鸣。 剑罡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切割之意已然让了因右侧的僧袍微微向内凹陷。 了因似乎早有所料,他始终竖于胸前的右掌,终于动了! “无相掌” 然而,江极行的攻击并未因此有丝毫停顿。 他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招是否建功,身影在剑罡挥出的同时已然再次模糊。 下一刻,了因身后同时亮起了璀璨的剑光! 头顶、身前、身侧…… 江极行将“极天照”的速度催发到了极致,身影在虚空中拉出无数道残影,仿佛有数十个江极行同时从不同方位发动攻击。 剑光如暴雨倾盆,又似星河倒泻,每一道剑光都凝练无比,或直刺,或横削,或竖劈,或斜撩,交织成一张毫无死角、毁灭一切的剑网,向了因笼罩而下! 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连成一片,仿佛万千飞剑同时嗡鸣。 恐怖的剑意充斥了方圆数十丈的每一寸空间,切割着一切。 虚空之中,隐晦的波动此起彼伏,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交织碰撞,却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将感知的“目光”投向下方那处剑气纵横、掌力澎湃的战场。 这些意念的主人,皆是归真镜,他们或为论剑宗之人,或为被此地激烈交锋引动的强者,此刻皆隐匿于虚空夹层、默默观战。 “轰轰轰!嗤嗤嗤!砰砰砰!” 爆鸣声、剑气撕裂声、掌力碰撞声不绝于耳。 青碧幽暗的剑气与掌影不断闪现、碰撞、湮灭。 气劲余波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云海搅得翻滚不休,时而出现短暂的真空,时而又被混乱的能量填充。 了因如同怒海中的礁石,任凭剑光如潮,我自岿然不动。 双掌运转如轮,将般若掌的虚实相生、无相掌的触散其形、大力金刚掌的刚猛暴烈、大韦陀掌的沉稳厚重、千叶如来掌的繁复周密融会贯通,信手拈来。 江极行的剑光快至绝巅,攻击越来越凌厉,身影闪烁的频率已然超出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仿佛真的化作了无所不在的极光。 但了因的掌法也越发圆融自如,仿佛提前预知了每一道剑光的来路,总能以最恰当的掌法应对。 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招式变化繁复精妙到了极点。 “好生凌厉的剑气!好生沉稳的掌力!”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响起:“这江极行的‘极天照’,心念所至,剑光即至,寻常归真镜,怕是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何止是快。”旁边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认同与忌惮:“你看他那剑气,凝练幽暗,锋锐无匹,寻常归真镜,能正面硬挡下二三十剑而不溃,已算是根基深厚、护身手段了得了。你看那了因,从交手至今,挡了多少剑?挥了多少掌?其真气之绵长雄浑,简直骇人听闻!” “那了因和尚确实了因,不过……” 另一处虚空,一个清冷的女声接口,她似乎更关注细节:“你们细看他身上的僧袍,尤其是袖口、肩部等处,已然出现了不少细小的裂口。甚至……我观察到,他裸露的手腕、脖颈皮肤上,似乎也有极淡的血痕。”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微微波动,显然更加仔细地探查过去。 “果然如此!”尖锐声音带着一丝惊意:“这了因和尚当日与了尊交手时,便已展现出其强大的横练功夫,如今竟被江极行击溃的剑气割伤……可见那未被彻底击溃、消散的剑气残余,是何等恐怖。” “不错!那了因和尚掌含真意,掌力之雄浑,非比寻常,连他都未能将剑意全部击溃,可见,这《人极无上剑录》果然不同凡响!” “照此看来,这场战斗,怕是要持续很久才能分出胜负了。”有人感慨:“两人皆未露疲态,胜负之机,或许就在谁先露出一丝破绽,或是谁的真气心神先支撑不住。” “久?”一道此前沉默、此刻却带着些许傲然与笃定的声音忽然响起,似乎是论剑宗的高手。 “你们都太小看这两位了,他们此刻所施展的,虽然已是惊世骇俗,但……都还未动用真正的底牌和全力。” 第96章 九天争锋5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位论剑宗高手的话语,战场中心,那令人眼花缭乱、震耳欲聋的碰撞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并非力竭,也非中断,而是一种极动到极静的突兀转换,反而更显压抑。 漫天青碧剑光倏然收敛,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一处。 江极行的身影重新清晰地显现在虚空之中,只是脸色比之前更显冷峻,周身缭绕的剑气虽已内敛,却给人一种更加危险的感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持剑而立,剑尖斜指下方翻涌的云海,气息悠长,目光如电,望向对面。 了因也同时收掌,双掌合十于胸前,身上僧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隐隐泛着淡金色的肌肤,那几处细微血痕,在金光映衬下并不显眼,却真实存在。 他面色沉静如古井,只是额角隐隐有极细微的汗渍,显示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攻防,对他而言也绝不轻松。 他周身那圆融自如的掌意缓缓平息,重新化作渊渟岳峙般的沉稳。 江极行立于虚空,望向对面的了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赞叹,有凝重,也有一丝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 “大师的掌法,圆融无碍,变化由心,江某佩服。” “我这‘极天照’,乃是以剑驭人之法,剑速快到了极致,剑气更是凝练犀利非常。寻常一道剑气逸散,便足以秒杀无漏境高手。纵是寻常归真镜,面对这无所不在、念动即至的剑光,也往往左支右绌,倍感棘手,难以久持。没想到,大师竟将江某这千百道剑气尽数接下,无相禅僧,名不虚传。” 了因闻言,轻轻摇头,合十的双手未曾放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阿弥陀佛。江施主过誉了。施主的剑,已臻‘极’境,快、锐、诡、变,兼而有之,实乃贫僧生平仅见。若非贫僧出关之前,侥幸有所突破,怕是早已败在施主那无孔不入的剑光之下了。” 江极行傲然一笑,但这笑意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肃穆。 “大师何必自谦。能接下‘极天照’,便足以证明大师之能。” 他话锋一转,神色陡然一凛,周身那内敛的剑气仿佛受到牵引,微微震颤起来,发出清越的剑鸣。 “世人皆知,我论剑宗有《天衍》、《地载》、《人极》三部无上剑录。其中,《天衍剑录》顺天而为,因势化剑,可借风云雷电、星辰轨迹的威势出剑, 讲究“剑随天变,万象皆剑” ,公认居首;《地载剑录》厚重如山,以静制动,守时如山岳难撼,攻时如地脉崩裂,讲究“不动之心,行无疆之剑”。而我主修的《人极剑录》,虽也属无上绝学,却常被外人认为略逊前两者一筹。”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爆射,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开始吞吐出更加凝实、更加幽暗的青碧光芒,一股远比之前“极天照”更加玄奥、更加磅礴的剑意,正在缓缓苏醒。 “却不知。”江极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剑光分化,演化无穷,方是《人极无上剑录》登堂入室之后,真正的杀伐剑招!亦是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 听闻此言,了因一直古井无波的面色终是微微一变。 他微微垂眸,目光凝重地看向江极行手中那柄光芒越来越盛的长剑,以及对方周身开始隐隐浮现的、无数细密如发丝般的剑气虚影。 “看来,今日贫僧有幸,能见识到这传说中的无敌剑术了。只是不知,江施主将此绝技,练至了几何?” 江极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道:“我知大师还有一招涵盖了十数门武学真意的掌法,江某不才,未能如大师一般有如此超绝的悟性,却也想见识见识大师那惊世骇俗的一掌!” 了因微微颔首,面色凝重非常。 “江施主既有此意,贫僧自当奉陪。请。” 江极行见状,不再多言。 他右手持剑,缓缓将手中那吞吐着幽暗青碧光芒的长剑提起,平举至眼前。 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璀璨到极致的星芒,缓缓抹过冰凉的剑身。 剑指抹过之处,剑身上的青碧光芒骤然一敛,并非消失,而是仿佛所有的光华、所有的锋锐、所有的剑意,都被这一抹强行压缩、收敛,尽数纳入了剑体深处。 长剑变得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黯淡,但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感却油然而生,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下一瞬! 江极行手中那柄长剑,极其轻微地向下一落。 剑尖垂落的刹那,江极行整个人忽然如水中倒影般“晃”了一下,下一瞬,道与他别无二致的身影,便自他身侧“浮”了出来,立于左侧虚空之中。 未等视线捕捉清晰,那第二道身影同样微微一“晃”,第三道身影已在右前方悄然凝现。 唰!唰!唰!唰!唰!唰!唰! 七次轻响,如裂帛,如破风。 江极行身前的虚空之中,七道身影接次浮现,清晰凝实,气息宛然——绝非残影,每一个都似独立而完整的存在。 他们环绕在最初江极行所立之处的周围,姿态各异:或挺剑直刺,锋芒毕露;或斜剑撩天,气势恢宏;或沉剑下按,稳如山岳;或旋身舞剑,剑气成环;或屈膝半蹲,剑藏于肋;或仰身倒挂,剑指苍穹。 七道身影,七种截然不同的剑法意境同时展现! 或迅疾如电,或厚重如岳,或轻灵如风,或诡变如雾,或刚猛无俦,或阴柔缠绵,或中正平和…… 仿佛将天下剑术的精华分化演绎,却又隐隐同出一源,彼此气机相连,玄妙而危险! 这一过程看似繁复,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一息而已! 就在第七道身影彻底凝实的刹那,异变再起! 最后显现的那道身影,竟率先动了! 它手中长剑一振,却未攻向因,反而在剑光流转的瞬息之后,如流水归渊般向后一撤——毫无滞涩地“融”入了前方那第六道仰身倒挂的身影之中! 两者合一,气息瞬间暴涨一截,那道融合后的身影姿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剑意更加混融难测。 未等那暴涨的剑势完全荡开,这合二为一的身影再度向前一“沉”,没入第五道屈膝藏剑的虚影之内。 紧接着是第四道、第三道、第二道…… 每融合一道身影,那核心处的气息便以几何级数疯狂攀升! 剑意不再分化,而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叠加、压缩、质变! 七种截然不同的剑道真意,此刻被强行熔于一炉! 当最后一道挺剑直刺的身影也汇入其中—— 七影归一! 第97章 九天争锋6 当最后一道身影彻底融入江极行体内,原地唯余他一人独立。 他依旧保持着平举长剑的初始姿态,周身气势却已如沧海倾覆,骤变到另一重天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自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宛若无形怒涛,向八方席卷! “轰——咔!!!” 方圆百丈的虚空仿佛承受不住这股骤然凝聚到极致的剑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无处不在的虚空罡气,竟在这纯粹气势的冲击下,纷纷崩碎、湮灭,化作一片短暂的、混乱的元气真空地带! 连下方翻涌的云海,都被这股自上而下的压力压得猛然向下一沉,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 了因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江极行仿佛变成了一柄出鞘即要斩天裂地的绝世神剑,那剑意之凝练、之纯粹、之霸道,远超之前的“极天照”。 更让他心神凛然的是——江极行手中那柄剑,消失了! 并非隐形,也非速度太快,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那柄剑似乎在刚才七影归一的刹那,被彻底炼化、压缩,融入了江极行自身! 此刻的江极行——他整个人,便是那无坚不摧的剑锋;他,即是斩断一切的剑尖! 前所未有的重压,轰然降临! 了因身上那原本多处破损的僧袍,在这股沛然莫御、仿佛能斩断天地的纯粹剑势压迫下,骤然猎猎鼓荡。 每一道裂口都仿佛被无形剑气撕扯,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帛声,僧袍下的肌肤甚至隐隐传来被针砭般的刺痛。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自了因丹田最深处炸开,回荡于四肢百骸! 他体内浩瀚如海的真气再无法保持平静,仿佛一滴冷水坠入滚烫的油锅,又似沉睡的火山被那无孔不入的极致剑意彻底点燃、引爆! 磅礴真气不再遵循经络常轨,而是以最狂暴、最炽烈的姿态,轰然透体而出! “轰——!” 霎时间,以了因为中心,方圆十丈的虚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捏!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地扭曲、震颤,光线在此范围内都发生了诡异的折射与弯折。 更骇人的是,那爆发出的真气炽烈无比,竟使得这片被压迫的虚空温度急剧攀升,空气蒸腾模糊,仿佛连这片空间本身都要被那至阳至刚的真元给点燃、焚毁! 江极行眸光骤然一凝。 他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腾挪,只是朝着了因所在,并指如剑,沉沉一点。 这一点,抽尽了他周身所有凝练的气势,敛尽光华,归于寂然。 “铮——!” 一道清越到刺破苍穹的剑鸣,骤然荡开! 剑气自他指尖迸发,迎风即长—— 刹那间,一道横贯虚空、不知其始、不知其终的巨大剑气,凭空而生! 剑气边缘,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细密的黑色缝隙。 “嗖——!” 剑气所过,溃散的元气、狂乱的罡风,皆被一斩而断! 连虚空亦被轻易割裂,留下一道幽暗深邃、久久难合的轨迹。 剑其径直向前,锁死了了因周身一切气机流转,封尽所有退路,轰然刺出! 这一剑,已非单纯的快或利,而是凝聚了江极行对《人极无上剑录》登峰造极的理解。 其名虽未出,其势已惊天! 直面这惊天动地的一剑,了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神之所感,皆被那一道煌煌剑气所充塞。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一道斩断一切、破灭万法的剑光,正朝着自己的眉心,缓缓“递”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在了因心间无声流淌。 他双掌合十的姿势骤然崩解,周身真气如海啸般翻涌,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腾起十余道截然不同的光华——右手五指蜷缩又舒展,食指点出时凝起琉璃莹白,是“无相劫指”; 中指绷直如铁杵,沉金光泽流转,藏“摩诃指”分金断玉的锋芒; 左手掌心赤红如焰,真气鼓荡间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正是刚猛无匹的“大力金刚掌”。 指掌之间,般若掌的虚实残影与无相掌的散形气劲交织,多罗叶指灵巧如拈花,大韦陀掌厚重似山岳,千叶如来手更幻化出层层叠叠的庄严佛印,如莲华绽放,如梵轮旋转。 下一瞬,那煌煌如天罚的巨剑已临眉睫! 了因双目圆睁,周身真气如沸,舌绽春雷: “来——!” 喝声未落,双掌已携着毕生修为轰然推出。 那融汇了十数种佛门绝学的真意,此刻凝作一道浑厚庄严的金色洪流,不闪不避,直撼剑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紧接着—— “咔嚓……轰隆!!!” 接触的刹那,一道混合着金芒与剑光的毁灭波纹,如怒海狂涛般呈球状炸开!波纹所及,虚空中的罡风、陨石尽数湮灭为尘;更远处的乱流与碎岩,则被狂暴的余波狠狠掀飞、撕碎。 碰撞的核心处,空间扭曲,光阴仿佛也为之顿挫。 在数十道骇然目光的聚焦下,那道足以令归真境强者色变的擎天剑气,竟自剑尖处崩开无数裂痕,随即——轰然炸裂! 亿万剑气碎片裹挟着暴走的天地元气,如星河决堤,向八方迸溅。虚空被割出无数细密漆黑的裂痕,又被后续涌至的能量乱流进一步撕扯、吞噬。 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如同脱缰的洪荒猛兽,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倾泻、撕扯! 第98章 九天争锋7 挡住了?! 远处观战的众归真境强者,无不心神剧震,瞳孔收缩! 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剑气崩碎造成的混乱能量尚未完全平息的一刹那—— 江极行的身影,动了。 他仿佛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切,或者说,他根本未曾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那一剑之上。 就在剑气崩碎的同一瞬间,他原本凝立如岳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向前踏出了半步。 仅仅半步。 但就是这半步,却让他周身气机骤然再变! 仿佛一座沉寂的火山,内部积蓄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喷发的缺口! “嗤嗤嗤嗤——!” 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暴雨击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只见江极行周身毛孔穴窍之中,骤然迸射出成百上千道凝练无比的透明剑气! 这些剑气长短不一,形态却都锋锐至极,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剑冢,一个活动的剑之源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之前那道巨大剑气的煌煌之威,但这些骤然迸发的剑气,每一道所蕴含的锋芒与杀意,却都比之前“极天照”分化出的剑影要强盛数倍!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刁钻狠辣、绝无重复的轨迹,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如同疾风骤雨,又似天罗地网,朝着刚刚稳住身形、气息尚未平复的了因,攒射而去! 剑气未至,那森然刺骨的剑意已经将了因牢牢锁定,仿佛要将他万剑穿心! 这并非《人极无上剑录》中记载的某一式绝学,更像是江极行将自身剑道修为运用到极致后,一种近乎本能的爆发,是“人即是剑”状态的延伸攻击! 了因刚刚以十数中掌法、指法破去那惊天一剑,心神气机正值转换之际,骤然面对这毫无喘息之机的剑气暴雨,亦是心头一凛。 但他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双掌翻飞,指影纵横! 右掌武学真意再展,掌影重重,护住周身要害。 风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嗡鸣,与剑气碰撞时溅起一溜溜耀眼的火星。 左指疾点不休,指劲凝练如针,与剑气的破空声交织成一片夺命的乐章。 “砰砰砰……叮叮叮……!” 掌力与指劲同漫天剑气激烈碰撞,爆鸣声连绵成片,响彻虚空。 了因身形在剑气暴雨中辗转腾挪,僧袍被凌厉的剑气余波切割出更多裂口,偶尔甚至有点点血珠飞溅,但他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将这一波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势,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虽略显狼狈,却并未被彻底击垮! …… 远处,观战的众位归真境强者,早已被这接连的惊变震撼得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当看到江极行那“人剑合一”、点出横贯虚空的绝世一剑时,不少人已经倒吸凉气,头皮发麻。 而当看到了因竟以掌指硬撼,最终两相湮灭时,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之后,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挡住了!他竟然真的挡住了江极行那一剑?!” 一位被吸引而来的归真境失声叫道,满脸的难以置信。 “何止是挡住!你们看清了吗?那和尚用的掌法和指法……意境圆融,浑然天成,这……这是什么悟性!”另一位见识广博的散修归真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江极行……他还是人吗?”一位出身一流门派、晋升归真境不久的武者,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般剑气……倾泻之后,竟还能有如此连绵不绝的后手?!” “一剑无极,果然不负其名。”有年长的归真强者喟然长叹,神色间尽是凝重:“方才那一剑,便是老夫遇上,也唯有暂避锋芒,不敢直撄其锐。” “传闻地榜前五均有斩杀归真镜强者的实力,果然不虚,只是,地榜第四已有如此骇人修为,那前三之位……又该是何等光景?” 此问一出,周遭顿时一静。 然而,最受震撼的,莫过于那些出身顶级大派,尤其是对江极行和《人极无上剑录》有所了解的归真境强者。 有当日见过了因和了尊一战的归真镜开口道:“前三位有多强我不知道,但依老夫所见,这一剑,怕是大雷音寺那位修炼了《金刚不坏神功》的了尊佛子,恐也难挡其锋!而这了因佛子……距其上回出手才过去多久?这般进境,实在骇人听闻!” “不错!”当即有人附和,“当日这位佛子融汇十数门武学真意于一掌,硬撼《金刚不坏神功》仍惜败一招。岂料短短数月,他未出那掌,仅凭掌指变化,竟已至如此境地!” 此时,一位与论剑宗交好的归真强者按捺不住,转向身旁一位气度沉凝的黄姓修士:“黄兄,依你之见,此战胜负谁属?” 那黄姓归真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然傲岸的弧度。 “胜负谁属?”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剑,“诸位莫要忘了,江师侄所修,乃我论剑宗镇宗绝学之一——《人极无上剑录》!此录被誉为无上剑道,岂是等闲?其精深玄奥,远非常人可测。方才那一剑虽强,但……” 他低笑两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真正的‘人极’之剑……可还未曾真正降临。” 话音落下,周围数位归真强者顿时鸦雀无声,彼此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骇然。 方才那斩断虚空、令万象黯然的惊世一剑……连他们都感到毛骨悚然,而这竟犹非江极行全力? 那真正的“人极”之剑,又该是何等光景? 这《人极无上剑录》,这江极行……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 第99章 九天争锋8 天幕之下,论剑宗山门外的开阔地带,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所有人此刻皆屏息凝神,不约而同地仰首望天,神情紧绷如弦,目光灼灼似火。 先前那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无形的锋锐之气已经令众人肌肤生寒,汗毛倒竖。 待到高空云气被余波彻底震散、蒸腾一空,露出其后那深邃如墨的幽暗天穹时,便有见多识广的高手失声惊呼。 “仅仅是余波激荡,竟能波及如此高远的云层……这已非无漏境所能企及,近乎归真之威了!” 然而,没过多久,更惊人的变化出现了。 纵使是在青天白日之下,极高处的天穹,忽然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持续,而是一闪一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更加清晰、更加爆裂的轰鸣从九天之上砸落 轰!轰隆!咔嚓——! 声音层层叠叠,有时如闷雷滚过天际,有时却尖锐如金铁交击的爆鸣,撕裂长空。 “我的天……这,这阵仗!”一个年轻武者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曾远远见过两位归真境前辈切磋,引动天地元气,方圆百里风云变色,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身旁一位见识更广博的老者闻言,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至极:“不一样!归真境强者交手,威势甚至能覆盖方圆百里、千里,甚至影响万里。” 他抬手指向那明灭闪烁、爆鸣不断的天穹极高处:“但眼下两人交手,之所以声光余韵依旧能穿透虚空,震彻此间——是因为他们离得足够近!” 然而,老者话音未落—— 嗤啦! 天幕,骤然被撕裂! 一道裂痕贯穿千里长空,仿佛苍穹本身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呻吟。 紧接着,一道难以形容其璀璨与凌厉的光芒,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雷霆,又似神明掷向人间的裁决之矛,骤然刺穿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光,自九霄至高处迸发,瞬间倾泻而下,将下方无数张仰起的、凝固着惊骇的面容映照得一片惨白。 正是江极行那一道仿佛要斩断星河、寂灭万法的煌煌剑气! 剑气横空,即便遥隔千丈,其中所蕴的无上剑意与纯粹毁灭的气息,依旧如无形针芒,刺得下方万千武者眉心剧痛。 修为浅薄者更是气血翻涌,闷哼声中踉跄倒退,几欲屈膝跪伏。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于剑气煌煌掠过的另一侧天穹,一点赤红光芒骤然亮起! 初时仅如血豆,旋即疯狂膨胀,仿佛一颗微缩的、暴怒的血色烈阳,在九天之上轰然炸裂! 赤红与先前的炽白剑光,于天际划出惨烈而分明的界限,交映成一片末日般的辉芒。 下一刻—— 咚!!!!!!!!!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爆鸣的惊天巨响,悍然降临! 那声音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胸膛、耳膜之上! 刹那间,地动山摇,狂风骤起,下方观战人群中惊呼声、闷哼声、兵器脱手坠地声乱成一片。 许多修为浅薄者直接被震得气血逆冲,耳中嗡鸣如潮,眼前昏黑几欲栽倒。 然而—— 这仅仅只是开端! 未等众人从那毁天灭地的撞击声中挣出一口气,九天之上,那片令人心悸的“战场”,光芒再度疯狂迸发! 不再是先前有迹可循的明灭交替,而是化作了近乎癫狂的、连绵不绝的炽烈爆闪! 一道道或炽白、或赤红、或金灿、或幽暗的寒光,如同太古雷神在云端疯狂擂鼓接连爆炸! 每一次光芒爆闪,都对应着一声撕裂耳膜的尖锐爆鸣! 锵!锵锵锵!轰!咔嚓——! 金铁交击的锐响、能量对撞的闷爆、空间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诸般声响混杂如末世交响,密集如疾风骤雨,沉重似十万大山压顶。 整片天穹极高处,已彻底化作一座雷霆与烈火交织的炼狱,光与声的狂潮如天河决堤,倾泻而下,笼罩八荒。 “天……天被割裂了!”一名论剑宗精英弟子面无人色,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哪里还是交手……分明是天罚!是乾坤崩毁之象!” “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有人发出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那竟是一位无漏境的强者,而且是一位剑客。 此刻,他面色微白,身上竟不受控制地溢散出丝丝缕缕的剑气! 那剑气并非他主动催发,而是如同被某种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力量牵引,自他周身窍穴、经脉,乃至手中紧握的长剑中丝丝缕缕地渗出,袅袅升腾。 在他头顶三寸之处,这些溢散的剑气竟开始自发地汇聚、盘旋,隐隐形成一个微小的、模糊的剑形虚影,发出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嗡鸣。 “我的剑气……不受控制了!” 那剑客又惊又骇,试图运功压制,却发现体内真气流转无碍,但外溢的剑气依旧不止,而他头顶的剑影又凝实了一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惊呼接连响起! “我也是!” “我的剑在颤!” 无一例外,发出惊呼的都是剑客。 无论他们修为高低,是散修还是宗门子弟,只要是以剑为兵、修习剑道之人,此刻都出现了类似的异状。 修为较低者,仅仅是佩剑轻鸣,体内剑气微荡; 而修为高深、剑道精纯者,则如第一位无漏境剑客一般,剑气外溢,在头顶凝聚出或清晰或模糊的剑影。 一时间,观战人群中,数十上百处地方亮起了强弱不一的剑光,点点如星,映照着张张或茫然、或骇然、或若有所思的脸庞。 与此同时,承剑峰顶,论剑宗的核心弟子们,反应更为剧烈,也更为统一。 他们皆是论剑宗这一代的翘楚,与剑的共鸣远胜寻常剑客。 此刻,他们身上溢出的剑气更为精纯、凝练,丝丝缕缕,如烟似雾,却又带着锐利的锋芒。 头顶凝聚的剑影也更为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出各自所修剑诀的些许特征,或凌厉,或缥缈,或厚重。 然而,他们脸上的表情,并非下方观战者那样的震惊与迷茫,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与深深敬畏的惊骇。 其中年龄最长、资历最老的那位核心弟子,死死盯着九天之上那片已化为混沌雷火炼狱的战场,尤其是那煌煌剑气最初迸发的方向,声音干涩而颤抖地惊呼。 “没想到……没想到那了因佛子,竟能逼得江师兄用出……用出这一招!” 而他身旁的陈震亦是控制不住剑气溢出。 听闻此言,陈震立刻转头急问:“这一招?哪一招?!” 他知江极行身为论剑宗首席,剑道修为深不可测,能被同门如此惊骇提及的“一招”,绝非寻常。 九皇子、十三皇子、洛泱等人闻言,也齐齐将目光从混乱的天穹转向这位论剑宗弟子,眼中充满了探询与凝重。 此时,这些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齐齐仰首望向九天,目光死死锁住那剑气最初绽放之处,仿佛在见证某种神圣而恐怖的仪式。 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剑气外溢的共鸣,还是因为内心极度的震撼。 唯有云舒,相对冷静一些,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有些焦急的陈震。 “所谓‘人极’……”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受那弥漫天地、越来越盛的剑道真意:“便是以人驭剑,剑即人心,人心即道。江师兄所修《人极无上剑录》,便是不假外物,不借天地大势,唯信手中剑,唯证心中道。剑锋所向,便是道之所在。” 她抬手指向天穹,指向那即便在无数爆闪光芒中,依旧能感受到其纯粹与决绝的煌煌剑气残留的意境:“而人道之极……便是破法归空!” 陈震听得心头似有所悟,却又更加模糊,追问道:“人道之极?破法归空?什么意思?” 云舒却没有立刻解释,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那毁灭性的光与声的帷幕,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看下去吧……这一剑,已非单纯的招式或力量。它……在‘唤醒’。” “唤醒?”陈震一愣。 云舒不再言语,只是看了看他陈震头顶那自发凝聚、嗡鸣震颤的剑影,以及…… 剑归墟! 第100章 九天争锋9 就在九天之上的了因心神微动,察觉下方论剑宗内隐有异象升腾、欲分神探查的刹那—— “极天照、归一剑、覆乾坤。” 江极行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潭,却清晰无比地穿透虚空中肆虐的能量乱流与震耳轰鸣,直抵了因耳畔,字字如剑镌刻。 了因抵挡煌煌剑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周身金光明灭流转,目光如电,重新凝注于前方那片被江极行剑意彻底吞没的混沌中心。 “自江某参透《人极无上剑录》以来……” 江极行的身影在肆虐的能量乱流中逐渐清晰,他周身那煌煌剑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凝实、内敛。 “仅凭‘极天照’一式,便已纵横五地,剑试天下,罕逢敌手。”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如两柄出鞘的绝世神锋,穿透虚空,牢牢锁定了因。 那目光之中并无半分挫败或愠怒,唯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纯粹到极致的战意,以及对更高境界的深沉探究。 “‘归一剑’下。”江极行继续道,语气平淡地叙述着一个事实:“纵是归真镜的大能,若无雷霆手段,亦要……饮恨当场。”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回味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交锋。 未曾想,今日‘极天照’,‘归一剑’,‘覆乾坤’——三式尽出,竟仍未能探得佛子你真正的修为!” 江极行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叹,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大无相寺……名不虚传!” 这声赞叹,发自肺腑。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虚伪的客套毫无意义。 江极行清楚地知道,单单是他那一招‘极天照’,便足以令同代天骄十去八九; 而那“归一剑”与“覆乾坤”,更是曾真正饮过归真境大能之血、断过一方强者的绝杀之招。 然而了因却接下了,虽然看似被动,消耗巨大,但那被江湖上颂传那掌覆乾坤的“一式”,至今却仍未现世。 双掌翻覆间荡开重重剑气,他的声音却如古钟清鸣,穿透战局,响彻四野: “江施主剑道通神,人极之剑,令贫僧受益良深。” 他抬眸望向剑气中央那道如孤峰擎天的身影,眼底澄明如镜: “实不相瞒,自踏足中州以来,贫僧修为日进千里。尤在先前与大雷音寺了尊佛子一番印证之后——” 提及“了尊”二字,了因话音微顿,似有佛光在回忆中流转。 “贫僧境界,更是水涨船高。” 他语锋渐凝,目光如燃起不灭焰火,直映江极行: “今日至此,虽为九皇子之事,然贫僧心底亦存一念——” 声不高,却字字如磐石坠地: “愿借江施主之手,称一称贫僧如今的分量,验一验贫僧是否已有……“力压五地同代之能”!” “力压五地天骄”! 六字如惊雷裂空,挟着冲霄豪气与凛然自信,与了因平日温敛之象迥异,却更显真我本色,震撼人心! 江极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眸中寒星骤亮—— 那光并非寻常战意,而是沉寂已久的熔岩寻得出口,是孤峰遥望忽见另一座绝巅的灼灼辉光! 周身剑气受其心绪所引,竟再度轻颤漾开,于虚空中割出细密幽痕,如天地为纸、剑意为笔。 “好!好一个‘力压五地同代’!” 他纵声长笑,笑声清越贯云,豪情激荡四野:“不瞒佛子,此等念头,亦是江某心中所想,久矣!” 作为论剑宗首席,作为被誉为年轻一代剑道第一人的存在,江极行心中岂会没有傲气?岂会没有登临绝顶、俯瞰同代的雄心? “只是……” 笑意忽敛,他竟罕见地显出一丝沉吟之态。 “——也罢!” 江极行声转沉凝,如剑归鞘前最后一寸铮鸣: “今日江某便以此身此剑,倾尽所有……” “称一称佛子的斤两!” “亦看一看——佛子是否当真担得起这“力压五地”之言!” 话音落下,漫天剑气突然消散。 了因身上的僧袍早已破破烂烂,布满了细密的剑痕,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淡淡的金色血迹,但他此刻却丝毫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灼灼,如两盏不灭的佛灯,穿透逐渐稀薄的剑意尘埃,牢牢锁定在江极行身上。 在他的感知中,对方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那纵横捭阖、充斥天地的磅礴剑意,此刻竟如百川归海般,尽数收敛、坍缩,汇聚到了江极行的脊柱大龙处! 此刻,那里仿佛蛰伏着一柄开天辟地的神剑,剑锋虽未显化,其“意”却已遥遥锁定了因的眉心祖窍。 一股无形无质、却锋锐到极致的刺痛感,自眉心传来,激得他窍穴内原本沉静如渊的气血骤然翻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惊涛骇浪。 了因面色不变,只是周身肌肤下隐隐有琉璃般的金色光华流转,强行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气血波动镇压下去,归于平寂。 他的眼神反而更加明亮,那是一种见猎心喜,是终于得见真章的期待。 与此同时,下方观战的众多剑客,无论是论剑宗弟子,还是外来的访客,都察觉到了异样。 先是死寂。 先前因两大强者交锋而激荡四溢、在他们头顶上连绵不绝的炽烈爆闪,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流转。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静止,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紧接着——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剑鸣的颤音响彻天地!并非从某一人手中之剑发出,而是他们头顶那片“剑气之云”整体在共鸣、在暴鸣!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片凝聚了数百上千剑客无意识散逸剑意的云气,猛地一震,随即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的灰白色剑气洪流,轰然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引子。 第1章 九天争锋10 下一刻,整个论剑宗,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尽被剑的呼啸所充斥! “锵!”“锵锵锵——!” 剑刻壁前,那些常年被剑意浸染、布满深深剑痕的山石,此刻那些痕迹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凝练的剑意被强行抽取,化作一道道虚幻却凌厉的剑影,破石而出。 洗剑池中,池水沸腾,池底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精金之气、杀伐之念,混合着清澈的池水,蒸腾起氤氲的剑气雾霭,袅袅上升。 甚至在一些弟子居住的精舍、长老闭关的洞府、宗门存放典籍的楼阁……只要是论剑宗疆域之内,但凡与“剑”相关之物,无论是有形之剑器,还是无形之剑意、剑念、剑道感悟,此刻都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呼应! 数不清的剑气,赤红如焰,湛蓝如水,金黄如日,灰白如寂……它们从山峰的缝隙里钻出,从溪流的波光中跃起,从古树的年轮中渗出,从每一寸被剑道文明浸染的土地上苏醒! 千道、万道、十万道……难以计数的剑气,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自论剑宗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冲向九天之上的苍穹! 那景象,震撼得让人窒息。天空仿佛被无数道流光溢彩的丝线切割、布满,又像是一场逆向的、无比璀璨华丽的流星雨。 剑气的嘶鸣汇聚成一片淹没一切的宏大乐章,那是剑的咆哮,是剑的欢歌,是论剑宗千万年剑道底蕴在此刻被引动的磅礴显化! 然而,这万千剑气流光飞射最密集、最汹涌、最磅礴的地方,却是论剑宗深处,一座并不算最高、却透着苍凉与寂灭气息的山峰。 “是剑归墟!”有年长的论剑宗弟子失声叫道,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那颤抖里混杂着敬畏、激动与一丝恐惧。 “剑归墟……真的是剑归墟在响应!”更多的人认出了那座山峰,脸色剧变。 有人说,剑归墟里,埋葬着论剑宗数千载以来,无数惊才绝艳剑客的剑道灵魂。 有人说,那里是天下剑意的最终归宿,是剑的坟墓,也是剑的新生之地。 此刻,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剑归墟,仿佛彻底苏醒了! 它成了这场万剑朝宗景象的核心,成了吸引、汇聚所有剑意剑气的终极源头! 比之别处零星飞起的剑气,从剑归墟方向冲霄而起的,是成百上千道粗大如柱、凝练如实质、色泽深沉古老、气息磅礴浩瀚的恐怖剑意洪流! 那些剑意洪流中,隐约可见不同的虚影与意境闪烁:有有孤高绝世的隐者之剑,有杀戮盈野的修罗之剑,有守护苍生的仁者之剑,有诡谲莫测的奇门之剑…… 每一道,都代表了一位曾叱咤风云的剑道强者毕生的巅峰与执着! “是‘剑归墟’中沉眠的万千剑意!是论剑宗历史上无数剑道前辈留在世间的‘回响’!” 有人终于明悟,声音颤抖:“江师兄……他这是要以身为引,纳万千前辈剑意烙印为薪柴,铸就……铸就前所未有的一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骇然投向高空。 了因悬浮于空,僧袍猎猎,他低头俯瞰了一眼下方那万剑冲霄、尤其是剑归墟异动的骇人景象,眼中澄明的佛光微微荡漾,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抬头,再次望向对面。 “人极……人……极……好个人极无上剑录!不愧是无上绝学!” 江极行依旧凌空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周身的剑气光华已然完全内敛,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藏于无形剑鞘中的绝世神锋。 但他的脊柱处,那股凝聚到极点的“剑意胚胎”,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比之前强盛了何止十倍! “此招,名:无上当空!” “乃是《人极无上剑录》真正的杀伐剑招!亦是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 “请佛子……” “……品鉴。” 下一刻,江极行双手并成剑指,脊柱大龙处那凝聚到极致的“剑意胚胎”轰然震动,一个清亮如龙吟、却又仿佛蕴含着千万种剑鸣合一的奇异声音,自他体内响起! 先前消失在他手中的那把古朴长剑,此刻竟化作一道凝练到无法形容的纯粹光痕,自他背后冲天而起! 长剑再现,便绽放出无尽光华,连九天之上的乱流、无形的罡风,都在其光芒下显露出清晰的轨迹。 与此同时—— “嗤!嗤嗤嗤——!” 下方,那从论剑宗群山万壑间、尤其是从剑归墟中冲天而起的浩瀚剑气洪流,仿佛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号令。 它们以比之前迅猛十倍、凌厉百倍的姿态,悍然破开了沿途阻隔的厚重云层,撕裂了凛冽的罡风,笔直刺入虚空! 其势之疾、之利、之决绝,仿佛要将这苍穹也捅出无数窟窿! 首当其冲的,便是悬浮于剑气洪流必经之路上的了因。 面对那仿佛无穷无尽、自下而上爆射而来的剑气,他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玉色流光,在空中连连闪烁暴退,一退便是数十里! 所过之处,原先立足的方位,尽数被后续跟上的恐怖剑气淹没、绞碎成一片混沌的虚无,可见这自下而上逆袭的剑气,数量是何等恐怖,攻势是何等密集! “人极剑录!” 江极行一声大喝,声震寰宇,与那万剑齐鸣之声合为一体。 他并拢的剑指,朝着那悬浮于头顶、光华万丈的“意剑”虚虚一引。 那柄“意剑”发出一声欢悦到极致的颤鸣,不再停留,化作一道纵贯天地的笔直光痕,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直射向虚空更高、更深处,仿佛要抵达天穹的顶点,成为悬挂于众生之上的“剑之北辰”! 而随着“意剑”升空,下方那无数道已经刺入虚空、仿佛定格住的粗大剑气,齐齐一震! 它们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而那“线”的源头,正是那柄至高处的“意剑”! “嗡——!” 亿万剑气同时发出共鸣,如同百川归海,齐齐调转方向,以比之前更狂暴、更决绝的姿态,爆射升空! 全部朝着那“意剑”所在的至高节点汇聚而去! 第2章 九天争锋11 “……无上当空!” 四字真言如雷霆炸响。江极行并拢的剑指,猛然挥动,指向数十里外刚刚稳住身形的了因。 “嗡——!” 悬于高天的“光剑”微微一颤。 紧接着,令所有归真境强者都神魂皆颤的一幕发生了:无数道剑气,竟在同一时刻……齐齐调转方向,如星河倒卷,如天罚降世,带着刺耳的尖啸与毁灭一切的意志,朝着了因所在的方位,爆射而下! 这不再是分散的攒刺,而是有组织、有核心的毁灭洪流。 这些剑气仿佛经过了那“无上当空”之剑的统合与淬炼,彼此之间产生了玄妙无比的共鸣与联系。 飞行途中,轨迹相近、剑意相通的剑气竟开始自发地靠近、融合! 一道融合两道,两道融合四道……转瞬之间,成千上万道剑气在俯冲的过程中不断聚合,化作数量稍减、但体积与威能却呈几何倍数暴涨的恐怖剑罡! 这些剑罡色泽各异,或炽白如日,或幽蓝如冰,或暗红如血,或古朴如青铜,分别承载着不同剑道前辈的意境特质,但此刻全部统御在“无上当空”的宏大意志之下,变得更大、更凝实、更锋利! 它们撕裂空气,拖拽出长长的真空尾迹,仿佛要将整个天穹都犁遍,目标只有一个——佛子了因! 了因面对这堪称他修行以来所遇最恐怖的剑道杀招,澄明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战意火焰。 他眉间那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骤然亮起 刹那间,了因周身肌肤尽化温润玉色,仿佛一尊白玉雕琢的佛陀降临世间。 那玉色中隐隐散发出万法不侵、金刚永固的庄严气息。 他原本就挺拔如松的身姿,在这玉色光辉映衬下,更显宝相庄严,面对毁天灭地而来的万千剑罡,竟无半分退避之意。 “来得好!” 了因朗声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直面大恐怖的坦然与激昂。 面对那毁天灭地、融合变异的剑气洪流,他不退反进,向前虚踏一步。 那一步,似踏碎了虚空涟漪。 双掌间温润的玉光骤然炽盛,仿佛有两轮皎洁皓月自他掌心诞生、升起,清辉流转,照彻周身三丈。 光华所及,连那汹涌而来的剑气狂潮都仿佛被凝滞了一瞬。 而后,双掌平推! 动作看似缓慢清晰,实则快逾电光。 那两轮“明月”脱手而出,却并非刚猛暴烈的轰击,而是如水中月影被清风推送,静谧、幽深、美得令人心颤,又危险得叫人心悸。 月影过处,虚空无声撕裂,留下两道晶莹剔透、久久不散的琉璃轨迹,轨迹边缘,细密的黑色空间裂痕如蛛网蔓延。 这正是江极行等待已久、了因深藏未露的掌法真意! 看着那两轮皎洁“明月”倒映着毁灭剑光悠然飘来,江极行瞳孔深处爆发出近乎燃烧的灼热光彩。 就是这一掌! 江极行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彩,就是这一掌! 清辉洒落,看似柔和,却蕴含着至柔至韧、至净至坚的意境。 “轰隆隆——!!!” 下一刹那,寂静被彻底打破。 万千剑罡融合变异而成的毁灭洪流,与了因双掌推出的“明月”掌印,毫无花哨、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了一处! ----------------- 就在下方无数武者正齐齐仰首,目光追随着那撕裂长空、没入九天云海深处的万千剑气轨迹之时,他们心中无不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期盼与敬畏。 当今五地,年轻一辈中能站在如此高度的天骄屈指可数,今日有幸或许能窥见这巅峰一战的一鳞半爪,已是莫大机缘。 然而,那战场实在太高、太远,早已超出了寻常目力乃至大部分感知所能清晰捕捉的范畴,众人只能凭借那惊天动地的声势与偶尔穿透云层泄露出的恐怖气机,在心中勾勒那难以想象的激战图景。 起初,只是觉得天色似乎黯淡了几分,仿佛有厚重的阴云自天际尽头缓缓推移而来。 但很快,众人便惊骇地发现,那并非寻常乌云! 随着越来越多的璀璨剑气如同逆飞的流星雨般持续不断地射入九天之上,那浩瀚的剑光、凌厉的剑意,竟仿佛实质般弥漫、堆积开来,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遮蔽天日的“剑云”! 那剑云由无数道剑气散逸的锋芒、光晕与意境交织而成,它阻隔天光,使得方圆百里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昏暗下去。 不过十数息间,朗朗乾坤竟已变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黄昏,甚至更为压抑。 抬头望去,原本湛蓝或洁白的天空已被一片深沉、闪烁着无数细碎寒光的暗幕所取代。 那暗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涌动,内里仿佛有亿万道微小的剑影在穿梭、碰撞,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如同亿万蜂群振翅般的嗡鸣,又像是遥远天际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雷霆闷响。 光线被彻底隔绝,大地陷入一片诡异的昏暗,只有那“剑云”本身偶尔因内部剧烈的能量激荡而爆发出刹那的炽亮,如同云层深处的闪电,将下方众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惊心动魄。 “天……天怎么黑了?” “是那些剑气!是江极行的剑气遮住了天光!” “何等恐怖的剑意,竟能引动天象异变?这真的是无漏境能及吗?” 人群骚动起来,惊疑、震撼的情绪在蔓延。 在这宛如末日降临般的昏暗天穹下,所有人都感到自身渺小如蝼蚁,只能被动地等待着那九天之上对决的结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昏暗达到顶点,众人几乎要以为天地将永远沉沦于这片剑意阴霾之中时—— 天边某处,那厚重如墨、寒光闪烁的“剑云”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温润、皎洁的光华。 那光华初时并不刺眼,如同蒙尘的美玉初拭,又似静夜中悄然升起的星辰。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极高的天穹之上,位置似乎恒定,又仿佛在随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微微摇曳。 光华渐渐清晰、稳定,轮廓圆融,清辉流转,赫然是两轮皎洁的“明月”! “快看那里!那是什么?月亮?怎么会有两轮月亮?而且是在那个位置!”有人眼尖,率先发现了这异象,忍不住失声惊呼。 这一喊,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那两轮突兀浮现的“明月”。 在下方昏暗大地的映衬下,这两轮“明月”显得格外清晰、圣洁,它们散发出的清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能稍稍驱散周围那令人心悸的剑意黑暗,仿佛在无尽杀伐之中开辟出了一小片宁静祥和的净土。 然而,这“净土”的出现,似乎激怒了那遮蔽天日的“剑云”。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九天之上,异变再生! 只见那两轮“明月”所在的方向,厚重的“剑云”突然剧烈翻腾、向内凹陷,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中破空而出! 紧接着,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由无数道璀璨剑罡、剑气缠绕、融合而成的“洪流”,咆哮而出! 此刻一条横亘天宇、鳞甲皆由锋利剑意凝成的“巨龙”,通体闪烁着各色毁灭性的光华,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悍然扑向那两轮看似柔和的“明月”! 下方众人即便相隔极远,也能清晰地“看到”这条“剑龙”的恐怖威势、 那笼罩天地的昏暗都仿佛被其身上爆发的光芒撕裂,天地间只剩下这道毁灭洪流与那两轮明月对峙的惊世画面。 “我的天……那是什么?!” “剑……剑气化龙?是剑气化龙吗?” “目标是那两轮月亮!要撞上了!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毁灭“剑龙”与两轮皎洁“明月”,于九天之巅,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第一时间传来,因为那碰撞的核心,能量过于狂暴,瞬间形成了绝对的真空与扭曲力场,连声音都被吞噬、湮灭。 众人首先“看”到的,是那片天穹,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猛地向内凹陷,然后—— 第3章 九天争锋12 九天之上,那“剑龙”与“明月”对撞的核心处,无法形容的极致光芒猛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寻常的光,而是由最纯粹、最狂暴的毁灭性能量瞬间释放所形成的光之洪流。 它先是凝缩成一点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炽白,随即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膨胀、席卷! 光芒所过之处,连那厚重如墨的“剑云”都被瞬间汽化、湮灭,露出其后方扭曲破碎的虚空景象。 “咔嚓!!!” 一道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碎裂声迟来却震撼。 以碰撞点为中心,天空,真的裂开了! 有人失声尖叫,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几乎在同一时刻,比那光芒稍晚一瞬,但更加切实可感的恐怖降临大地。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起来,如同发生了最猛烈的地震。 山峰摇晃,巨石滚落,地面裂开道道缝隙,靠近一些的武者即便运足功力也站立不稳,纷纷踉跄倒地,面色惨白。 狂风呼啸而至,这风并非自然之风,而是蕴含着能量余波与细碎锋芒的毁灭之风,吹拂在脸上如同刀割,修为稍弱者甚至感到气血翻腾,内息紊乱。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咻——!”“嗤啦——!”“轰!” 伴随着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从那天空裂缝中传来,更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一道道或炽亮、或幽暗、或猩红、或湛蓝的剑气、剑罡余波,竟然真的顺着那苍穹裂开的缝隙,如同天河倒灌朝着下方的大地、朝着观战的众人,铺天盖地地激射而下! 这些剑气余波,虽远不及九天之上对决核心处的威力万一,但其中任何一道,都蕴含着令无漏境修士胆寒、足以重创甚至击杀寻常归真境初期的恐怖力量! 它们划破长空,拖拽着长长的光尾,带着尖锐的呼啸和毁灭的气息,覆盖了方圆近百里的范围! “不好!余波下来了!” “快躲开!” “救命——!”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人群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混乱,所有人都拼命催动内里护体,或寻找掩体,或试图向更远处逃遁。 但那些剑气余波速度太快,覆盖太广,眼看就要造成惨重伤亡,一股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悠扬,却仿佛能定住乾坤、抚平躁动的剑鸣,自论剑宗深处,某座云雾缭绕、看似平常的山峰之巅响起。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也磅礴到极致的剑意,冲天而起! 这道剑意并非多么霸道张扬,反而有种润物无声的意味,但其蕴含的层次与力量,却让所有感知到它的人心神剧震。 它后发而先至,瞬息百里,仿佛超越了空间的限制。 只见那道剑意光华在空中轻轻一“抹”。 无声无息间,那漫天激射、足以造成浩劫的剑气余波,无论是炽亮的、幽暗的、猩红的还是湛蓝的。 就在这道剑意光华掠过之处,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湮灭,消散于无形。 前一刻还是剑气如雨、末日降临般的景象,下一刻便已风平浪静,只剩下天空中那道依旧狰狞、缓缓蠕动试图弥合的巨大裂痕,证明着刚才的惊险并非幻觉。 劫后余生的众人,大多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心中对论剑宗那深不可测的底蕴,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是论剑宗前辈出手了!” “好可怕的剑意……隔了这么远,轻描淡写就……” “得救了……” 就在众人心神稍定,惊魂未定之际,一个因过度震惊而尖锐颤抖的声音猛地响起: “快看!天上!裂缝里面!” 所有人下意识地,再次艰难地抬起头,强忍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光芒对眼睛的刺痛,竭力望向九天之上那道恐怖的裂缝深处。 一些目力极佳、修为高深的武者,终于勉强窥见了九天之上那对决核心的惊鸿一瞥! 只见裂缝映出的天穹极高处,那由江极行催动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剑云”之中,亿万道璀璨凌厉的剑气,正如同被无形巨手操控的军队,汇成一股股毁灭性的洪流,以撕裂虚空、洞穿万物的气势,疯狂地朝着某个方向攒射、轰击! 而那个方向的核心,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通体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正是佛子了因!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两轮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皎洁、也更加庞大的“明月”般掌印,自他掌间浮现,旋即放大,如同两轮真正的月轮降临世间,散发出温润而坚韧的澄澈清辉,稳稳地挡在了那毁灭剑气洪流的前方。 “轰!轰轰轰——!” 密集如雨打芭蕉,又沉重如巨锤撞钟的轰鸣声,即便经过遥远距离和空间裂缝的削弱,依然隐隐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闷。 那两轮月色掌印看似柔和,却坚固得超乎想象。狂暴的剑气洪流冲击其上,爆发出绚烂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光雨,却难以将其瞬间击溃。 掌印清辉流转,在无尽的剑气轰击下,虽然微微颤动,光华明灭不定,却始终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着剑气洪流的源头,向着江极行所在的方向,徐徐推进! “这……这都能挡住?” “不可思议!在如此恐怖的剑气下,竟还能反击?” 下方众人看得心神摇曳,几乎忘记了呼吸。 然而,九天之上的江极行,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或者,根本不在意。 就在那两轮月色掌印顶着剑气洪流,艰难却坚定地推进了约莫百丈距离,眼看气势渐起之时—— 立于无尽“剑云”之前,身影模糊仿佛与剑意融为一体的江极行,只是再次并指如剑,对着前方那汹涌澎湃的剑气洪流,轻轻一挥。 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挥。 异变陡生! 只见那些原本撞击在月色掌印之上,已经崩碎、溃散、化作漫天光点的剑气,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并且如同百川归海,重新融入后方那源源不绝的剑气洪流之中! 不仅如此,它们在重新融入洪流的瞬间,竟再次重组,气息竟然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 使得整条剑气洪流的威力,在众人感知中,竟似不降反升,变得更加磅礴、更加恐怖、更加势不可挡! 原本因掌印推进而略显颓势的剑气洪流,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猛地再次膨胀、加速,以排山倒海、毁灭一切的姿态,狠狠地再次撞向了那两轮月色掌印! “这……这怎么可能?!” “溃散的剑气……重生了?还更强了?” “这是什么剑道?简直……简直不合常理!” 下方观战众人无不骇然失色,眼前所见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剑气离体,击溃即散,这是常识。 何以江极行的剑气,竟能循环往复? 而真正识得其中恐怖的,是那些隐匿在虚空之中,气息晦涩深邃的归真境强者们。 就在江极行用出无上当空这一招后,不知多少人变了脸色! 这……当真是无漏境? 而当江极行剑指轻抬,那本已溃散的漫天剑气竟如百川归海、倒卷重聚之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黄兄!贵宗的《人极无上剑录》,当真可以令‘剑气不灭,循环往复’?这江极行……” 被问及的黄姓长老,此刻面色亦是无比肃穆,眼神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叹,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他顿了顿,望着那剑气洪流缓缓补充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人极剑录中有一法门,名为“剑气回环”,剑势如轮,周行不殆;气散而意聚,意聚则剑生……只要内力未竭,剑气便生生不息。” “以此威势,这般剑气洪流……莫说一个归真境,纵是两个、三个陷入其中,怕也……难逃尸骨无存之局!” 听到这句话,众多归真皆是为之一寂。 再次望向虚空中江极行那模糊身影,众人眼中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与审视。 《人极无上剑录》,竟恐怖如斯! 江极行修为不过无漏,竟在这九天之上,演绎出何等惊世骇俗的结果! 第4章 一役功成天下知 一役功成天下知,闲身暂卧云中寺! 云栖寺内。 了因正侧卧于床榻之上,手捧一本佛经低声诵念着。 “砰!” 禅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了因诵经声戛然而止,他眉头微蹙,抬眼望去。 只见陈震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显然是动用了内力用来赶路。 “陈兄?你……你不是在论剑宗参悟剑意么?怎会突然下山?” 陈震没有立刻回答,他径直走进了禅房,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角落小几上的茶壶和茶杯上。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茶壶,也顾不上是否温热,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了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言打扰,只是耐心等待着。 足足灌了半壶茶水,陈震才重重地将茶壶顿回小几上,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膛的起伏才渐渐平缓下来。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因。 “和尚!”陈震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为何不告诉我那日赢得是你?” 了因微微一怔,眼中浮起些许困惑:“那日……你们不是都看见了么?” “看见?”陈震像是听见极荒唐的话,脸上骤然涌起近乎气急的神色。 “我们看见了什么?!”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几步逼近了床榻,居高临下地瞪着了因。 “那日你和江极行,两个怪物在虚空中打生打死!外面的人——包括我——只看见漫天剑气洪流尽归江极行之身,随后——”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劈开眼前的空气:“然后就是一道……一道我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剑气,横贯天际!再然后,虚空‘嗡’地一声就合上了,干干净净!” “我们等了又等,最终只等到江极行那厮从不知哪个角落踱步而出。那人向来厌酒,可那日——他竟当众仰首痛饮,淋漓酣畅,仿佛已胜尽天下!” 了因恍然。 “所以你们就以为那日胜的是他?” “不然呢?”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江极行那家伙施展出‘无上当空’,剑气洪流铺天盖地,简直不像人间之剑!你们的招式对撞,虚空都像破布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 “再加上那最后一剑!”他声音发颤,仿佛又见当日情景,“江极行那模样,分明是在宣泄某种极致的情绪!在场那么多人,包括我,包括那些论剑宗弟子,谁不以为……谁不以为是他赢了!” “还有你这家伙。”陈震简直要跳起来,手指几乎点到了因鼻尖,“你居然直接回这破庙里念经?难道就不能现身与我说上一声?” “我还以为——你又败了!” 了因望着陈震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又想起对方方才那句“你又败了”,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对方是觉得,自己先败于了尊之手,如今又败于江施主剑下,自觉无颜见人,这才躲回寺中,闭门不出?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陈震向前又踏了一步,几乎要碰到床榻,但他却更显咬牙切齿:“直到今天!直到我在论剑宗听到有人议论,说玄机阁将你排到地榜第四位,我这才明白过来,立刻下山,一路狂奔来找你!” 陈震的眼睛里几乎要喷火。 “臭和尚,你是不是要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了因翻了个白眼,随即故作认真的道:“当日在论剑宗山下,贫僧不是告诉过你吗?” “告诉过我?告诉我什么?” “贫僧破关而出之时,便已同境无敌。” 陈震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论剑宗山下……是了,那日两人在论剑宗山下,他还问了因是否要像西漠那位佛主一样,铸就无敌信念。 当时了因是怎么回答的?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自己当时什么反应? 陈震的记忆猛地清晰起来——他怔了片刻,说对方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毕竟,这江湖中人,谁还没个意气风发、口出狂言的时候? 他哪里会想到……哪里敢想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狂言,甚至不是谦虚的表述,而是一句平铺直叙、毫无水分的……事实陈述? “你……你那是告诉我?”陈震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那口气,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难道说“我以为你只是在吹牛”? “所以……你就这么……这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同境无敌’,”陈震的声音有些发飘:“然后就把江极行给赢了?赢了之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回来念经?” ”不然呢?“ “我……”陈震被问得一滞,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算了……”陈震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喝起了茶水。 但片刻之后,陈震又立马恢复了精神。 他望向手捧佛经的了因,忍不住再次起身,走到床榻边,目光灼灼:“喂,和尚,别念了。能不能……给我讲讲那日的交手细节?还有,那江极行修炼的人极无上剑录,到底是何种武学?” 了因抬起眼,望着对方那认真的表情,便将佛经合上,置于一旁,略作沉吟。 “交手过程,你知道了也是无用。”了因的声音平静无波:“他随手一道剑气,便能取你性命,就不详细说了。” 陈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终究没打断。 “《人极无上剑录》,不愧是无上绝学!”刚开口,了因便忍不住感慨。 “寻常无漏境,讲究的是封闭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窍,锁住精气神,不漏不泄,圆融一体,以求肉身无瑕,真气浑厚绵长。” 第5章 孤掌横空压天骄! “但那《人极无上剑录》却反其道而行之。” 了因的眼中闪过一丝叹服之色:“它并非是封闭窍穴,而是……以周身大窍为‘剑鞘’,以特殊法门于窍穴之内,蕴养出一道道精纯凌厉的‘本命剑气’。” “什么?!”陈震悚然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窍穴养剑气?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人体窍穴何等精微脆弱,乃是真气运转之枢纽,稍有不慎便是窍穴破损、修为折损的下场。 将锋锐无匹的剑气纳入其中温养?这无异于在经脉血管中埋下无数细小的利刃,随时可能反噬己身! “很危险,是吗?”了因仿佛看穿了陈震的想法:“但此法门,亦有莫大好处。其一,剑气藏于窍穴,心意一动,便可瞬息激发,其出剑之速、剑气之猝发,远超同侪。其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日交手时感受到的细节。 “贫僧观那江极行肉身之坚韧,远超寻常无漏境武者,所以贫僧猜测,此法门或有淬体之效!” 了因继续道:“至于他的剑法……那日他并未施展太多花哨招式,许多攻势,皆是最基础的刺、撩、斩、劈,但因其剑气特性,每一击都凌厉到了极点,快到了极点。不过,有一招,给贫僧印象极深。” 陈震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哪一招?” “其名应为‘极天照’。”了因缓缓道:“此招并非以人驭剑,而是……以剑驭人。” “以剑驭人?”陈震皱眉。 “不错。”了因点头:“那一招之下,江极行与他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剑化流光,人随剑走,其速之快,已非轻功身法所能形容,更像是一种……剑意的极致爆发与牵引。” 他回想起那惊鸿一瞥的剑光,心湖中仍不免泛起微澜。 “而最奇特之处在于。”了因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施展‘极天照’时,破空而来的那些锋芒剑气……似乎并非江极行本身的剑气。” 陈震一愣。 “贫僧猜测,这《人极无上剑录》的奥妙,或许不止于以人身窍穴养剑气。于剑,同样如此!” “那引动剑气洪流的‘无上当空’呢?”陈震追问道,他记得那遮天蔽日的剑气洪流,威势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招。 了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是第四招,‘无上当空’。”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道:“其实,从第二招‘归一剑’,到第三招‘覆乾坤’,再到你所见的最后那柄横贯虚空的巨剑……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哦?”陈震凝神细听。 “其本质,都是将众多精纯剑气,以某种法门汇聚、压缩、融合,最终形成一道或一片规模更大、威力更强的‘聚合剑气’。” “至于第四招‘无上当空’。”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震,感慨道:“强行借取、驾驭他人之剑气……这《人极无上剑录》,当真霸道绝伦,匪夷所思。 陈震深有同感地点头,当日场景历历在目:“不错!当日论剑宗内,许多剑客身上的剑气竟不受控制地被牵引、剥离,丝丝缕缕汇聚到空中,最终被江极行借走,融入了他的剑气洪流之中。” “那可是他们自己修炼出来的剑气啊!” 想到那种自身的力量被强行‘借取’,陈震至今心有余悸。 了因颔首:“正是如此。强行借取、驾驭他人之剑气,已是非同小可!更令贫僧匪夷所思的是,那江极行不仅能强行攫取,还能加以控制、融合,甚至在被击溃、打散之后,仍能凭借某种联系,将溃散的剑气重新凝聚起来……这其中的玄妙,简直……” 了因微微摇头,似乎找不到语言形容。 随即他喟然一叹:“《人极无上剑录》不愧‘无上’之名,确有其惊天动地之能。只是不知,与之齐名的另外两种无上剑录,《天衍》、《地载》,又该厉害到何种程度?” 陈震也被了因的话语引动了思绪,但很快他收敛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和尚,那最后横贯虚空、仿佛要斩灭一切的巨剑,你究竟是如何化解的?我明明看到,您拍出的掌印,被那巨剑剑气碾碎了啊。” “自然是拍碎了啊。” 了因耸耸肩,随即伸手拿起旁边的佛经,随意地翻开一页,而后语气平淡地继续道:“武者交锋,看似千变万化,实则根本,无非是武学境界与修为根基的比拼。我与江极行斗至那般地步,说明彼此境界相差仿佛,最后拼的,无非就是个人积累的底蕴。” 他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仿佛在拂去那惊天一战残留的余悸。 “他‘无上当空’横贯虚空,固然霸道绝伦,但贫僧这双肉掌,也非摆设。一掌拍去,若被剑气碾碎,那便再出一掌。一掌不够,便两掌,两掌不够,便四掌、八掌、十六掌……” 了因抬起头,看向陈震,眼中并无自矜,只有一种历经锤炼后的澄澈与笃定。 “说到底,只要贫僧内力未竭,挥掌便好。” 陈震听得怔住,脑海中立刻勾勒出一幅画面。 虚空之中,了因面对毁天灭地的剑气巨剑,不闪不避,只是沉稳地、一次又一次的挥掌击出。 一掌一掌,硬生生的将那看似无可匹敌的剑气,拍散、磨灭在虚空之中。 陈震抬起头,再次看向床榻上那个面容平静的年轻僧人。 此刻,对方那句“破关而出之时,便已同境无敌”的平淡话语,在他心中掀起的波澜,远比最初听到时,要汹涌澎湃千万倍。 藏剑于身,养剑于器;剑气洪流,横贯虚空! 地榜第四,“一剑无极”江极行! 而能接下这样一剑,并且战而胜之的了因…… 这和尚……到底有多强? 而他此刻也想起了了因当日说的一句话。 “纵是,对方一剑惊鸿破九霄,贫僧也能,孤掌横空压天骄!” 他N的,他还真做到了! 第6章 开创‘无上绝学\’? “和尚!”陈震望着斜倚榻上,姿态随意的了因,眼中满是好奇与探究。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语气认真了些:“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到底到什么地步了?当真能……同境无敌?” 了因抬眼望向窗外,指尖轻轻拂过佛经的封皮。 片刻,他才抬眼看向陈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抵应该是了。” 了因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日较量之后,我曾与江极行……有过一番交谈。” “他对我说……” 了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他那招‘无上当空’乃是倾尽全力的一击,莫说是地榜上第二、第三那两位,便是那位常年霸占地榜榜首的刀阁首席,若是正面遇上了,怕也得……退避三舍,暂避其锋!’” 陈震闻言却是眉头一皱,刀阁首席,那是何等人物? 其实力之强,不仅被五地江湖公认为无漏境第一人。 威势之盛,更是让地榜高手连挑战的念头都难以生出。 连玄机阁都言,那位乃是地榜境中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江极行竟敢放言那一招能逼退对方? 陈震刚想脱口而出“他江极行不过地榜第四,纵然是论剑宗嫡传,又岂敢如此妄断榜首深浅?” 可这话刚到嘴边,还没吐出音节,他脑海中猛地电光石火般闪过当日论剑宗的景象——那自“剑归墟”中升腾而起、仿佛无穷无尽、接天连地的磅礴剑气洪流! 那几乎将半边天空都遮蔽的恐怖剑意! 是了!他瞬间明悟。 江极行那日施展的那浩瀚无边“剑气洪流”,之所以那般匪夷所思,其根本原因在于地利! 论剑宗是什么地方? 五地剑道圣地! 若换一个地方,江极行的“无上当空”绝不可能有那日毁天灭地般的威势。 想通了此节,陈震心中豁然开朗。 他似乎明白,为何江极行在一战败北后,不仅没有颓丧怨怼,反而放肆畅饮。 那是一种遇到足以匹敌甚至逼迫出自己极限的对手时,发自内心的高兴与酣畅淋漓! “说起来。那江极行虽然没跟刀阁那位天骄交过手,但他稳坐地榜第四近二十年,与前面那两位可是有过数次交手,他那番话,纵是有差距,怕也相差不大。”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大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了因,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 “和尚!我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听我说——” “你大无相寺的传承之中,并无‘无上绝学’,可你这两战,先是破开了金刚不坏神功,这次更是战而胜之!这是不是说明……你那一掌法,其威能已然不逊于无上绝学了?” 陈震的眼睛亮得吓人,语速加快:“我大胆猜想,你继续修炼下去,日后这门掌法、在你手中不断推演、完善,最终……脱胎换骨,彻底升华,成为一门新的、属于你自己的‘无上绝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火般在陈震心中燎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未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忍不住喃喃自语。 “乖乖……无上绝学啊……那可是能开创一脉、奠定万年基业的通天大道……这要是真成了,绝对是震动五地江湖、载入史册的大事!我陈震作为你的朋友,见证者,说不得……嘿嘿,说不得我的名字也能跟着沾光,在那些江湖轶事、武林传说里流传个千八百年呢!想想就带劲!” 了因原本平静听着,待听到陈震后面越说越离谱,甚至开始畅想“青史留名”时,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想得未免太远了些。”了因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一盆凉水,轻轻浇在陈震发热的头脑上:“你猜,无上绝学,为何被称作‘无上’?” “呃……”陈震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被了因这突然一问,顿时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吭哧了半天,脸憋得有点红,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能胜江极行,掌法确实是最关键的一点,但你却忽略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你快说!”陈震急忙催促。 “修为!我占了修为的便宜。” “修为的便宜?”陈震一愣:“你们不都是无漏境吗?” “正因为是无漏境,所以我才占了便宜。”了因平静道。 陈震更糊涂了:“这……这从何说起?无漏境就是无漏境,还能占什么便宜?” 了因放在佛经,缓缓道:“你可知,武学修炼至大圆满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自然是领悟武学真意!”陈震脱口而出,这是江湖常识:“归真境强者之所以强,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他们能将自身所学的武学真意融会贯通,举手投足间皆有真意相随,威力倍增。” “不错。”了因点头:“武学真意,乃是武学精髓神韵的凝聚,是招式之上的‘神’。通常而言,真意的威力在归真境才会真正展现,因为那时武者能与天地隐隐交感,这才能将真意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他顿了顿,看向陈震:“但在归真境之前,在无漏境这个关口,真意虽然不如归真境那般明显和强大,但已经开始显现其作用了,只是它更像是一种加持,一种对招式威力,更精微、更深层的掌控与增幅。” 陈震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之所以能破开金刚不坏,能与江极行的‘无上当空’抗衡,除了掌法本身精妙、我内力积累尚可之外,最关键的一点,便在我那一掌中涵盖了数种武学真意!不然……” “纵使我内力再雄厚,积累再深,能在地榜二十位左右徘徊,已是极限。” 陈震消化着这个信息,忽然想到一点,反驳道:“不对!当日了尊佛子施展金刚不坏神功时,周身金光凝实,梵音隐隐,那分明也是显露出了武学真意的迹象!” 第7章 了因你真该死啊! “了尊佛子确实展露出了武学真意。” 了因肯定了陈震的观察,但话锋随即一转:“你仔细想想,我二人修为境界相当,我所动用的武学真意,在‘数量’上明显多于他,这原本是巨大的优势。可结果呢?我倾尽全力,数种真意齐出,也仅仅是勉强破开他的金刚不坏金身,甚至自身还受了些反震之伤。这差距在哪里?” 陈震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了尊的金刚不坏神功,乃是无上绝学,其武学真意同根同源,相辅相成。这些真意彼此叠加,相互增益。” 了因顿了顿,继续开口:“反观我。我所运领悟的真意,来源驳杂,有掌法的,有指法的……这些真意,各有其妙,但彼此之间,存在着细微的、难以调和的冲突与隔阂。我那一掌,虽强行将他们汇聚在一处,却……” 陈震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等等!照你这么说,你现在只是无漏境,真意的威力尚未完全展露。等你突破到归真境,能与天地交感,真意的威力真正爆发出来,你这‘数量多’的优势,岂不是会变得更大?到时候,说不定就能压过他那单一的真意了!” 了因闻言却是缓缓摇头:“我现阶段能占据上风——是以量取胜,以繁杂取胜。”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一旦突破到归真境,武者与天地交感,真意威力倍增之时,其‘本性’也会被放大。” 了因解释道:“了尊佛子的真意同源一体,在归真境只会融合得更加完美,威力呈几何级数增长。而我……到了那时,这些不同源、不同质的真意之间的冲突,很可能会加剧!它们非但不能像了尊佛子的真意那样相辅相成、威力倍增,反而可能因为内在的抵触,导致整体威力不增反减,甚至伤及自身。” 陈震听着了因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先前那“开创一脉、青史留名”的火热幻想,如同被一盆接一盆的冰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了。 “再者说。”了因继续开口:“从修炼效率上看,了尊佛子只需心无旁骛,将全部心血与悟性投入到‘金刚不坏神功’这一门无上绝学之中即可,精纯如一,勇猛精进。” “而我呢?”他苦笑一声:“我所领悟的武学真意,源自十数种不同武学,这意味着我需要花费数倍于他的时间和精力去修炼,而且……” “而且什么?”陈震急忙问到。 “佛门有言,金刚者,能破一切而不为一切所破,其性至坚至利,至纯至阳。了尊佛子那日周身金光凝实,梵音隐现,显化的真意,或许不过是金刚不坏神功所蕴藏的诸多真意的冰山一角。” “不……”了因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不是或许,而是肯定!” “居然……有这么大的鸿沟……”陈震喃喃道,声音干涩,脸上兴奋的红潮早已褪去。 了因看着陈震深受震动的样子,平静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他心中的骇然:“这,便是绝学与无上绝学之间的差距。” “天堑!” 陈震听完一脸沮丧:“这么说……你……” “不错!”了因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还未等他说完,便平静地点了点头。 “现阶段我能凭借真意数量多压过他们,可一旦入了归真境,我反倒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陈震听完,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忍不住直挠头。 “不是,你费了这么大劲,领悟了那么多真意,到头来反而成了输家,这……这……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了因继续看起了佛经。 “当然是趁着大家都在无漏境时,多逞逞威风,来这江湖一遭,总要风光一场才是!” “你!……我在跟你很严肃地说正事呢!你能不能正经点?” 陈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觉得这和尚有时候真是气人,明明说着关乎前途的大事,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了因抬了抬眼皮,语气有些无奈:“这便是底蕴的差距,我能怎么办?怨天尤人,还是自暴自弃?” 陈震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坐回椅子上。 然而,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陈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因的脸。 他的表情太平和了,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自己,而是明日天气是晴是雨。 不对! 陈震心中猛地一跳。 两人相处不短时日,他深知这和尚表面看起来和和气气,可骨子绝非轻易认输之辈。 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接受“日后必然不如人”的结论?怎么可能真的抱着“趁现在威风一下就算了”的心态? “不对!”陈震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紧紧盯着了因,像是要把他看穿:“你这和尚,别跟我装这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和尚,内里骄傲得紧!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他们……骑在你头上?”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骑在我头上’?” “少跟我来这套!”陈震不耐烦地摆手:“你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别瞒我,赶紧说。” “这还用说?”了因扬了扬手中的佛经:“办法,不是显而易见么?” 陈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了因将目光从经卷上移开,看向陈震:“以境界压人。” “以境界……压人?”陈震重复了一遍。 “不错。”了因点了点头:“真意多有真意多的好处。我领悟了十数种武学真意,就意味着在破入归真境之后,我的修为会领先他们一大步,只要我的境界能一直压住他们,他们真意再精纯,功法再玄妙,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又能如何?” 陈震听完,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了因点头,肯定道。 “归真境的事,你不懂。” ‘你不懂!’ 又是这句话! 陈震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刚才那点豁然开朗的感觉瞬间被冲散,他几乎要跳起来。 “我怎么又不懂了?凭什么你领先一步就能一直领先?人家心无旁骛,你就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人家就不能后来者居上吗?” “那就多领悟点武学真意,直接破境入金刚。”了因目光重新落回佛经。 “你说入金刚就入金刚?就凭你是秃子?” “呵呵” 了因歪嘴一笑,抬眼讥讽的望向暴跳如雷的陈震:“上三境的事,你不懂!” “啊……啊!啊!啊!了因你真——该死啊!!!” 第8章 半年 时间荏苒,半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初春的料峭寒意早已褪尽,转眼已是草木葳蕤、暑气渐消的初秋。 然而,就是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五地江湖风起云涌,发生了数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其影响之深远,格局之剧变,令无数武林豪杰、世家宗门都为之侧目,心绪难平。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沉寂多年、一度被认为已烟消云散的魔门六道,竟死灰复燃,重现江湖。 起初,各方势力惊疑不定,纷纷猜测这魔门总坛究竟立于何处,又有何底气,方一出世,便敢公然染指江湖。 是得了某方巨擘的暗中扶持,还是寻得了什么惊世传承? 一时间,江湖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各大门派皆加强了戒备,四处打探消息。 然则,随着南荒大无相寺十万僧众齐出山门,与大戍皇朝之争由暗转明,渐成席卷南荒之势,一支意想不到的援军忽现战场——正是那刚刚重现江湖、行踪诡秘的魔门六道! 魔门功法诡谲狠辣,手段层出不穷,顿时让原本明朗的战局为之一变。 天下势力这才哗然,恍然大悟:原来魔门蛰伏之地,竟是在南荒! 更令人唏嘘的是,回溯昔年恩怨,当年魔门祸乱天下,正是被大无相寺祖师率众击溃,道统几近断绝。 谁曾料想,时隔数代,魔门重临世间之地,竟是南荒? 世事轮回,莫过于此。 得魔门六道众多高手倾力相助,大戍王朝终得喘息之机,堪堪抵住大无相寺磅礴攻势。 这半年来,三方势力屡次交锋,战况空前。 就连归真境这等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顶人物,也频频现身战场,各展神通,打得山崩地裂,江河倒卷。 甚至已有数位归真境高手接连陨落,其陨落时的异象震动方圆百里,也标志着这场争斗的层级已提升到关乎宗门气运、王朝根基的层面。 而更令天下侧目的是,数次大战之中,大无相寺一方竟常有老僧悄然现身。 这些老僧面容枯槁,似已风烛残年,然则出手便是石破天惊——佛光浩荡如海,轻易压制魔门数位顶尖高手,顷刻扭转战局。 其修为深不可测,招式古朴玄奥,绝非当代僧众。 此事传出,江湖再次震动,各方势力不禁感慨大无相寺底蕴之深厚,果然如渊似海,不知还有多少类似的老怪物在寺中潜修,若非宗门面临此等存亡大战,恐怕根本不会现世。 这也让原本一些蠢蠢欲动、想趁乱牟利的势力暗暗收敛了心思。 南荒之地,此时已然成了天下风云汇聚的焦点。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东极。 东极海外,岛屿星罗棋布,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最为强盛、传承最为久远的,当属无定斋与神风宫。 这两家皆是底蕴深厚的一流江湖势力,雄踞海外,分庭抗礼已有数百年之久。 无定斋斋主顾千秋,更是早已名列天榜,一身“无定沧海诀”出神入化,掌力浩瀚如海,变幻莫测,被誉为东极海域的定海神针,威名远播中土。 然而,就在半年前,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彻底打破了东极海域维持多年的平衡。 神风宫宫主柳生大无,一个在江湖上几乎已被淡忘的名字,在闭关沉寂整整二十年后,竟毫无征兆地再度现身,而且一出关,便直指无定斋山门所在——定波岛! 消息传出,五地震动。 谁都知道,二十年前,顾千秋与柳生大无于“千礁海”一战,前者以无定掌力重创柳生大无心脉,致其远遁闭关,神风宫也因此声势大挫,收缩势力。 而顾千秋也因这一战登顶天榜,二十年来,无定斋风头无两,几乎独霸东极近海,无人敢撄其锋。 谁都以为,随着柳生大无的战败,神风宫亦将就此沉沦。 岂料,他竟在二十年后卷土重来,而且如此强势,如此直接! 两人于东海海眼大战三天三夜。 这一战,直打得东海翻腾,海啸连连,摧毁了不知多少小岛。 天空之中,因两人力量对撞而产生的龟裂痕迹绵延数千丈,久久无法愈合,其景象之骇人,犹如末日降临。 而最后,顾千秋一招败北。 此战结果,瞬间以飓风般的速度传遍五地,举世哗然! 谁也没想到,闭关二十载的柳生大无,不仅伤势尽复,其武功更是脱胎换骨,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此战之后,天榜排名易主,柳生大无之名,悍然跻身天榜之列,而顾千秋则是黯然退席。 经此一役,神风宫声威大震,蛰伏二十年的怨气与野心彻底爆发。 柳生大无挟大胜之威,迅速整合神风宫力量,并凭借其展现出的无敌姿态,威逼利诱,联合了海外“玄龟岛”、“怒涛帮”、“七杀盟”等数个颇具实力的势力,组成联盟,开始对群龙无首、元气大伤的无定斋势力范围,进行步步为营的蚕食。 无定斋失去了顾千秋这根顶梁柱,面对神风宫联盟的咄咄逼人,节节败退。 不过半年光景,其掌控的数十处重要岛屿、矿脉、航路,已丢失近半。 所有势力似乎都已经预见,曾经雄踞一方的无定斋,衰落已成定局。 而第三件事,便是关乎天下英才排名的榜单之争。 魔门沉寂多年后重出江湖,为了向整个天下展示其新一代的底蕴与獠牙,为全面复兴壮大声势。 于是,魔门六道中精心培养的杰出弟子、当代天骄、各道圣子圣女,仿佛得到了某种统一的号令,不再蛰伏隐匿,而是纷纷主动出击,将目光投向了象征年轻一代实力与声望的三大榜单——金麟榜、潜龙榜以及最具分量的地榜。 一时间,江湖风起云涌。 这些魔门新秀们,或单人独骑,或三两结伴,四处寻访榜单上有名者,发起挑战。 他们的行事风格各异,有的堂皇正大,递帖拜山;有的则专挑成名高手于众目睽睽之下对决,意在立威。 其目的明确无比——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榜单之上,并且尽可能地向高位攀登。 这场由魔门主动掀起的榜单冲击浪潮,其激烈与密集程度,堪称近百年来之最。 短短半年时间,无论是代表未来潜力的金麟、潜龙二榜,还是已然是江湖中坚力量、竞争更为残酷的地榜,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变动。 榜单更迭之频繁,令人眼花缭乱,许多原本稳坐榜单多年的俊杰英豪,纷纷落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带着魔门各道烙印的陌生名号。 第9章 又该念经了 在这股魔门新锐的洪流中,有五人尤为耀眼,战绩最为彪悍,风头一时无两。 他们并非仅仅代表情魔道、绝心道、混世道等某一魔道分支,而是凭借其横扫同辈、越级挑战的恐怖实力,赢得了魔门内部的共同尊崇,被共尊为“魔门圣子圣女”。 这五人,乃是一女四男,不过半年光景,竟已全部成功闯入地榜前二十之列! 崛起速度,堪称骇人听闻。 许多在地榜上浸淫多年、战绩赫赫的高手,都败在了他们手上,成为了他们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其中,威名最甚的,便是玄婵圣女与玄獠圣子。 一女一男,如同魔门此番崛起的双子凶星,光芒万丈,却也煞气逼人。 前者,曾孤身直入西漠佛国——大雷音寺所在的“金刚净土”。 约战地榜第六、大雷音寺第一佛子——了尊。 二人于净土之中激斗一昼夜,终以了尊佛子金刚不坏神功被破、气机崩乱而告终! 此战结果,震惊天下。 金刚不坏神功的防御之强,江湖皆知,玄婵圣女竟能正面击破,其实力,令人胆寒。 地榜之位由此易主,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当然,在大雷音寺眼中,她无疑是最大的魔头之一。 而玄獠圣子,则比玄婵圣女更为神秘,也更为恐怖。 他仿佛凭空出现,关于其出身魔门哪一道,众说纷纭,却无一确证。 其战绩不多,但每一桩都足以撼动江湖。 他最令人瞠目结舌之举,便是在闯入地榜前二十后,直接向当时高居地榜第二位、出身道家圣地“上虚道宗”的绝世天才——清玄道子,发出了挑战! 玄獠圣子的挑战,在大多数人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两人约战于南荒十万大山,具体过程无人得知,因为那一战并无旁观者。 上虚道宗与魔门都未对外公布细节,但十万大山在战后被发现地形大变,仿佛被无形巨力反复犁过,残留的气机凌厉狂暴,又深邃幽暗,令后来探查者心惊不已。 而最新一期由“天机阁”发布的地榜榜单上,清玄道子的名字,已然落在了第三位。 而原本属于他的第二位,赫然被“玄獠圣子”四个字所取代!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但这结果,比任何详细的战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玄獠圣子立刻成为江湖中最令人忌惮也最令人好奇的年轻一代强者之一。 这半年里,江湖的聚光灯几乎全数被魔门那几位横空出世的圣子圣女所吸引。 他们行事高调,挑战频繁,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与江湖热议。 相比之下,那位与‘一剑无极’江极行大战后,夺得地榜第四的了因佛子,却销声匿迹了。 起初,还有人看到他在离开云栖寺后悄然南下,而那里正是上虚道宗所在,所有人都猜他似乎是要去挑战清玄道子或是清汐道子,当所有人都期待他再次挑战时,魔门新秀的挑战却开始了。 而他的排名,在第四位上短暂停留之后,便下滑到了第五位。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才会在茶余饭后偶尔提及:“那位大无相寺的佛子,自南下后便再无音讯,莫非是挑战上虚道宗的道子失利,受了重伤,在隐秘处疗养?” 又或者猜测:“或许他见魔门势大,自觉时机未到,正在某处苦修,以期厚积薄发?” 但这些猜测,很快就会被魔门圣女又击败了哪位成名高手、玄獠圣子疑似在何处现身的更新鲜、更刺激的消息所冲淡。 而了因当初南下,确实是打算去上虚道宗,虽是为了挑战,但却并非如外界揣测的那般急切。 这半年的“销声匿迹”,对于了因而言,是沉淀,是观察,也是潜修。 他并非不知外界风云变幻,魔门崛起、圣子圣女名动天下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亦能听闻。 但对他来说,实力的精进与未来道路的明晰,才是根本。 中州某处无名幽谷中,了因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周身原本炽烈如火的刚猛气机,此刻竟内敛了许多,隐隐透出一股圆润柔和的意蕴,仿佛烈焰被收入了温玉之中,外显平和,内藏磅礴。 他抬头望天,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与云雾,投向了那风云激荡的南荒。 “魔焰滔天,新星竞耀……”了因低声自语,随即微微摇头:“这魔门功法当真是修不得……” 当日了因以九十九枚神通碎片,兑换出“神通”之时,无论是“天哭地恸大悲魔咒”这等魔功的影响,还是佛经潜在影响,都在那玄妙莫测的神通之力涤荡下,瞬间消散一空。 那一刻,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透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了因确确实实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拉扯与对抗暂告平息,让他得以窥见一丝真正超脱自在的可能。 然而,正如陈震所说,了因骨子里是个“不服输”的人。 这份不甘人后的心气,其根源深处,与那神秘莫测的“系统”脱不开干系。 系统带来的不仅是机缘与力量,更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乃至放大了他对于“名扬天下”、“登临绝顶”的渴望。 他既然身负如此机缘,岂能庸碌无为? 按部就班的修炼,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手下败将,或是新近崛起的魔门天骄,一个个光芒万丈,搅动风云,将自己甩在身后,甚至踩在脚下? 不,他不能接受。 于是乎,在南下之后,了因近乎贪婪地修炼多种高深武学。 《大慈大悲千叶手》《龙旋掌》《握石掌》《大智无定指》《拈花指》…… 等等佛门绝技尽数被他收录到系统之中。 于是乎,曾经暂时平息的对立,再次于他身上上演。 修炼武学,滋生戾气;以佛法化解武学戾气;以魔功‘净化’佛经。 看似后面两步多出,但有了后面两步的相互制衡抵消,至少不会让了因心中的戾气积攒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了因心中自嘲,这大抵就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过程看似繁琐别扭,甚至……危险,但实际上了因却是占尽了各种好处。 武学代表着归真境后的境界,佛经代表着神通碎片,魔功提升修炼速度! 总之,只要有系统在,总是有个兜底的。 但这几日,心头总有股无名火气浮现,却让了因有些心烦。 因为,他——又该念经了。 第10章 上虚道宗1 上虚峰,上虚道宗! 作为五地顶尖势力之一,上虚道宗,唯有一座巨峰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那山,便唤作“上虚峰”,是中州乃至五地都赫赫有名的仙家福地。 远远望去,巨峰通体青黛,山势奇绝,不似凡间应有之景。 峰顶常年隐没在缥缈的云海之中,唯有日出日落时分,金辉或霞光穿透云层,为那巍峨的山巅勾勒出一圈神圣的光晕,仿佛天宫门户,若隐若现。 时常有丹顶白鹤,自云海中翩然飞出,羽翼舒展如云,姿态优雅从容,绕着山峰盘旋,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叫,与山间隐约可闻的松涛、泉响相和,涤荡尘心。 山脚缓坡,则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奇花异草遍布,更有灵鹿徜徉,白猿嬉戏,一派祥和自然,不染半点俗世尘埃。 任谁见了这般景象,都要由衷赞一句:“好个清静无为、仙气袅袅的道家山门!” 然而,与这恢弘仙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虚道宗那少得惊人的门人数量。 纵观五地江湖,各大顶级势力乃至一流势力,无不门徒众多,势力盘根错节。 唯独这上虚道宗,传承虽久远神秘,可门人却寥寥可数。 据闻,上虚道宗每年正式收录的弟子,不过百数。 虽也偶有弟子履足江湖,或为历练心性,或为处理某些事务,但绝大多数时间,门人皆在这上虚峰上清修,罕有踏足红尘者。 与其说是一个江湖门派,不如说更像一个隐于世外、追求大道的古老道统。 可即便人再少,也从未有人敢因此小觑上虚道宗半分。 相反,其超然地位与恐怖的威慑力,在五地江湖是公认的。 这一切,皆源于一人——那位号称“道主转世”的前任掌教,被五地尊为“道门大真人”的存世真仙,清微真人。 虽然这位从未有过出手记录,但无论正邪,无论修为高低,九成九的江湖中人,在提及当世第一战力时,都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名头归于那位深居简出的道门大真人。 纵是东极刀阁那位能力压大须弥寺、堪称世间绝顶的的人物,亦不曾获得这般近乎一致的推崇与敬畏。 这是一种超越了胜负记录、难以想象的认知。 仿佛“清微”二字本身,便是一种令人仰望而无法企及的“天”。 他的存在,便是上虚道宗最大的底蕴,让这座看似人丁单薄的山门,稳坐五地最超然的势力之位,无人敢犯。 此刻,在这仙气萦绕、静谧非凡的上虚道宗山门前,却出现了一道与周遭环境略显突兀的身影。 山门古朴,由两根浑然天成的青玉柱构成,上无匾额,唯有柱身上天然云纹交织,透出大道至简的韵味。 山门一侧,立着一块高约丈许的深褐色巨石,石质温润,似玉非玉。 巨石表面光滑如镜,上面以某种遒劲古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笔法,镌刻着两行大字: “三教之中无上品” “古来唯道独称尊” 字迹并非凿刻,倒像是有人以指为笔,道韵为墨,直接书写其上,历经风雨岁月,依旧清晰无比,隐隐有光华内敛。 两名身着玄青色道袍、头挽道髻的年轻弟子,正立于山门两侧。 他们面容清秀,眼神澄澈,气息绵长平和,显然根基不俗。 虽只是守门之职,但在上虚道宗这等地方,即便是守门弟子,也绝非庸碌之辈。 两人的目光,此刻都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落在山门前那个正背对着他们,微微弯腰,似乎在全神贯注打量着那块巨石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和尚。 一个身穿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僧袍,身姿挺拔的年轻和尚。 他背对着山门,双手负在身后,姿态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眼前这块写着狂傲字句的巨石所吸引,微微弯着腰,凑得很近,仿佛要看清每一笔划的起承转合,感受其中流淌的道韵与意志。 山风拂过,吹动他洁白的僧衣衣角,也拂动了巨石旁几株灵草的叶片。 鹤鸣声自云端传来,更显得山门前一片寂静。唯有那和尚, 如同入定般,凝视着“古来唯道独称尊”那几个大字,久久不动。 两名守门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上虚道宗山门清静,寻常访客极少,更别提是僧侣。 这和尚看起来年轻,但气机隐晦,难以测度,且对这块象征着上虚道宗某的巨石如此感兴趣,实在令人玩味。 他们并未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等待着这陌生来客下一步的动作。 只是这和尚看了许久都不不曾动弹,仿佛神魂已与那巨石融为一体。 两名守门弟子正欲上前询问,忽闻衣袂破风之声自身后山道传来,轻盈而迅捷。 两人急忙回身,只见三道身影自云雾缭绕的山阶上飘然而下,速度不急不缓,但身形飘渺,恍若御风。 来者两男一女。 若此时了因回头,定能认出,这三人竟都是他曾有一面之缘的故人——灵心仙子,牵红道人青羽子,以及论剑宗藏剑峰峰主,“剑藏惊鸿”谢寒衣。 三人目光刚一落下,便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山门前那块巨石前,那个背对众人、兀自凝望石上字迹的月白僧影之上。 两名守门弟子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齐声道:“弟子见过灵心师叔,见过青羽子长老,见过谢峰主。” 灵心仙子目光依旧落在那和尚背影上,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她莲步轻移,向着山门巨石走去。 青羽子正要举步跟上,却被一只手拦住。 正是谢寒衣。 但此刻,谢寒衣却并未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和尚的背影,眼神之中,有刹那的波动。 灵心步履轻盈,足不沾尘般,缓缓行至那和尚身侧约莫一丈之处,停下脚步。 那和尚似乎对身后来人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腰、凝神观摩的姿态。 灵心也并未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和尚专注的侧脸上,又扫过他凝视的那两行狂傲大字,最后重新回到和尚身上。 山风拂过,扬起她淡青色的纱衣衣角与颊边几缕发丝,也拂动了和尚月白的僧袍。 第11章 上虚道宗2 了因的目光,如同最专注的匠人审视绝世美玉的纹理,一寸寸地扫过那十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石背的大字。 “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唯道独称尊”。 他心中默念,不知怎地,前世记忆里《西游记》中五庄观门前那副“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的对联,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同样是道门仙府的宣言,同样的睥睨天下。 只是那五庄观主人镇元子,乃是地仙之祖,袖里乾坤能装日月,其道场门联有此气象,似乎理所当然。 而这上虚道宗…… 了因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字面与传言,此刻亲眼见到这山门宣言,那种横压当世、唯我独尊的意念,透过冰冷的石头,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依旧鲜活而炽烈,冲击着他的心神。 但这念头如水面浮光,一闪即逝。 了因很快便将这无关的联想压下,心神彻底沉入对眼前字迹的观摩之中。 与在论剑宗山门前所见类似,这巨石上的每一个字,都绝非简单的笔墨刻痕。 而是以某种玄妙的方式烙印其中的结果。 了因清晰地记得在论剑宗时的感受。 那时,山门巨石上“论剑宗”三个字字所蕴含的磅礴剑意,对他而言几乎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鲜明。 他甚至记得,当时陈震对着那字苦思冥想,试图捕捉其中剑道真意而不得其门,自己还曾直言那剑意对自己并无助益。 那时的他,像个站在高处的旁观者,能清晰地“看”到山下路径的走向。 然而此刻,站在这上虚道宗的巨石前,了因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隔阂”之中。 论剑宗的剑意,锋芒毕露,特质鲜明,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观者心神。 而上虚道宗这字迹中蕴含的东西,却要深邃、复杂、内敛得多。 它似乎包罗万象,又似乎空无一物;它仿佛在阐述着天地至理,却又缥缈得无法用任何具体的“意”或“势”去形容。 字,依旧是玄妙的字,了因能感受到那笔画间流淌的古老气息。 厚重、悠远。 他知道其中必有玄机,甚至可能藏着上虚道宗某种核心的传承, 可是,也仅止于此了。 无法分辨,无法理解。 他此刻的状态,竟莫名地与当初在论剑宗山门前的陈震重叠了。 不,甚至还不如那时的陈震。 陈震虽无法领悟剑意精粹,但至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割裂皮肤的凌厉“剑意”,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无法理解、无法吸纳。 而了因此刻,却连这字迹中蕴含的“核心”究竟是什么,都难以确切把握。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感得到,辨不出”的状态,让了因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并非挫败,而是一种面对浩瀚深海时的渺小与好奇。 上虚道宗,果然名不虚传。 仅仅是一块山门前的留字,其境界之高、意蕴之深,就已超出了他目前能够清晰理解的范畴。 他看得愈发专注,微微弯下腰,凑得更近,仿佛要将自己的神魂都投入那笔画的沟壑之中,去追逐那若有若无的道韵流转。 山风、鹤鸣、似乎都被他隔绝在了感知之外。 他就像一块投入古潭的石子,虽然激不起多大浪花,却执着地想要沉入那潭水的最深处。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鼻尖嗅到一股幽淡清冷的幽香,似兰非兰,似梅非梅,这才将心神从那浩瀚缥缈的意境中微微拉扯出来,有了几分清醒。 他下意识地转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灵心。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丽,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已与这山门、云雾、古松融为了一体。 见了他因转头,灵心那双清澈的眼眸才微微转动,落在他脸上,声音平静清越,如同玉石相击:“佛子驻足观此石良久,可看出了什么?” 了因闻言点了点头:“倒是看出了一些。” “哦?” 灵心双眸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她似乎没想到了因会给出肯定的答案,毕竟,这山门留字玄奥异常,门中许多修为精深的长辈,乃至归真镜的师叔师伯们,常年参悟,也大多言其“玄之又玄,难以尽述”,或干脆直言“看不透”。 一个初次到访的外宗佛子,驻足观看,便能“看出”? 她心中好奇被勾起,声音依旧平稳,却追问道:“不知佛子看出了什么?愿闻其详。” 了因迎着她的目光,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是坦然道:“好字。” “……” 灵心明显愣了一下,那双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等待了因的下文。 她看着了因,等待他继续阐述这“好”在何处,蕴含何种玄机。 然而,了因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点了点头,确认道:“嗯,字很好,就这些。” “……” 灵心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了因,似乎是想让对方羞愧,但了因却恍若未觉,平静的与她对视。 最后,灵心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山门内的云雾深处,似乎不想再就此话题多言,也不想再“搭理”了因这个访客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了因略显尴尬的开口:“敢问灵心道友,贫僧在此观摩,历时几何?” 灵心并未回头,声音平淡传来:“自贫道奉师命前来迎候,见佛子已在此凝神观石,至今,约有两个半时辰了。” 了因心中微惊。 两个半时辰?自己竟浑然未觉。 “道友是说……你来到此处,见贫僧正在观石,便在旁边静候了两个半时辰?” 了因有些难以置信,同时也感到一阵歉然。 让人家一个女子,还是上虚道宗的真传弟子,干等了这么久,实在失礼。 灵心这才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嗯。” 了因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态度诚恳:“阿弥陀佛,贫僧沉溺于贵宗前辈妙迹,一时忘我,竟累道友久候,实在过意不去,还请道友见谅。” 灵心见他态度郑重,这才转过身,正面向了因,还了一礼。 “佛子不必多礼。参玄悟道,本不知年岁,一时忘我,亦是常事。” 她说着,侧身让开道路,素手微抬,指向那巍峨山门之后、云雾缭绕的深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姿态优雅而从容。 “大无相寺,了因佛子来访,门内早已备下薄宴,还请佛子请随贫道入内。” 第12章 上虚道宗3 了因转身时,这才注意到山门旁侧的石阶上,青羽子正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拎着个暗红色的酒葫芦,仰头喝酒。 而在山门那巨大的石柱旁,藏剑峰主谢寒衣正静静地看着了因,不知怎么,了因宗觉得对方眼神中带着一丝……怪异? 虽然疑惑对方为何会出现在上虚道宗,但礼数不可废,了因当即双手合十,对着两人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了因,见过青羽子前辈,见过谢峰主。” 青羽子闻言,放下酒葫芦,斜睨了了因一眼,鼻腔里似乎轻轻“哼”了一声。 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嫌弃,又像是带着点别的什么意味,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说话,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谢寒衣则是对着了因微微颔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了因心中那点怪异感更浓了,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和。 “走吧。” 青羽子从石阶上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将酒葫芦系回腰间,当先便朝着山门后的石阶走去。 谢寒衣亦转身,迈步跟上。 了因见状,便也抬步跟上。 这通往山上的石阶却是被凿出来的,宽阔平整,一眼望去,蜿蜒向上,没入云雾之中,不知有几千几万级。 石阶两旁是苍翠的古木和嶙峋的山石,时有清泉潺潺流过石缝,雾气氤氲,生机盎然。 了因本以为众人会施展轻身功法,快速上山。 然而,走在前面的青羽子和谢寒衣却只是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上,客随主便,了因自然默默跟在后面。 灵心则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衣袂偶尔因山风轻拂而微微交错。 行走间,了因忽然想起方才灵心所言,是奉师命前来迎候。 自己此行并未提前大肆宣扬,抵达山门时也无人盘问,她如何得知? 难道是守山弟子认出了自己? 想到这里,了因侧首,看向身旁的灵心。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行走间的沉默:“灵心道友,方才你说奉师命前来迎候,可贫僧此行,并未提前通传,也未有人盘问或通禀,为何……” 灵心脚步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声音依旧平静:“并非守山弟子通传。是掌教师尊直接传讯于我,言明大无相寺了因佛子来访,命我前来山门迎候。” 了因心中一动。 上虚道宗掌教,这可是当世有数的绝顶人物,据说早已臻至归真境巅峰。 这样的存在,以某种手段感知到自己到来并不奇怪,但亲自传讯给门下真传弟子前来迎候一个晚辈,这份礼遇……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 似乎察觉到了因的疑惑,灵心顿了顿,继续道:“以了因佛子的身份,以及……今日之地位,本应由门内修为更高、资历更深的师兄师姐前来相迎,方合礼数。” “只是掌教念我与青羽子师公曾与佛子有过一面之缘,这才命我等前来迎接。” 了因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不再多言。 然而,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又向上行了一段,身旁的灵心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 “了因佛子。”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因脸上:“不知……佛子还是否还记得了真,以及那位苏缨姑娘?” 了因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记得。他们……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灵心沉默了。 这沉默比方才更久一些,只余下山风穿过林叶的簌簌声。走在前方的青羽子似乎又仰头灌了一口酒,而谢寒衣则是微微侧头看了两人一眼。 “当初,”灵心终于再次开口,语速缓慢,似在斟酌词句,“我与师公,带着他们一行人,离开南荒前往东极。” “但到了东极之后,师公思虑再三,觉得那里虽远,却仍与大无相寺隔海相望,若苏姑娘执念难消,或贵寺……或有追索之意,终究不够稳妥。于是,我们并未停留,转而折向北方,最终进入了北玄境内。” “北玄苦寒,人烟稀少,但总归能让他们安顿下来。” 灵心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起初……那段日子,表面看来还算平静。了真每日劈柴、汲水、修补房屋,试图经营出一个像样的‘家’。苏姑娘……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终年不化的雪峰,或是结了冰的河流。了真对她极好,几乎是小心翼翼,呵护备至。我们都以为,或许时间真能抚平一些伤痕。”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间空气。 “可是,好景不长。大约安顿下来两三个月后,苏姑娘就开始日日哭泣……后来甚至……寻死!” 灵心的语气变得沉重。 “最严重的一次……是她试图投河。” “哎!”灵心忽然叹了口气:“后来了真甚至想以死让她得到解脱,但……” 灵心没有再说下去。但了因已然明了。 一个被灭门之仇日夜噬心的女子;一个深爱着她、却因身份和过往成为她痛苦根源、甚至甘愿献出生命以求她解脱的男子…… 两人在那苦寒的北地相伴,结局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灵心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怜悯,有无奈,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她看向了因:“此事……一直压在我心中。今日见佛子,想起当初种种,故而冒昧相问。佛子……似乎并不意外?” 了因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手中那串温润的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轻响。 “两人,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日夜煎熬;另一个,偏偏是灭门仇人,纵是于生死一线间知道了对方的情谊真切无比,可一旦脱离了险境,可一旦安顿下来,外患暂消,那最根本、最痛苦的症结——灭门之仇,便会无可避免地凸显出来,日夜啃噬人心。”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于是,爱恨交织,相互折磨,至死……方休。” “结局……大抵如此。” 第13章 上虚道宗4 了因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当日,贫僧执意要带了真回寺,固然有戒律的缘故,但内心深处,亦是因为隐隐预见到了这般情形。大无相寺虽对了因而言如牢笼,但至少……有贫僧在,可保他二人性命无虞。” “至此,二人相隔一方,再无瓜葛,或许反而能让他们都喘一口气。” 说着他抬眼望了前方的青羽子一眼:“比起在北玄相互捆绑着走向毁灭……这或许,是对两人而言最好的一种结局了。” “或许?”灵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她侧过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探究:“佛子用了‘或许’……这么说来,即便做了如此安排,佛子心中,其实也并不确定这便是最好的路?” 了因转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坦然颔首:“正是,这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也最是难懂。其中千回百转、纠缠入骨,莫说是贫僧这个和尚,便是佛门世尊,道门道祖怕是也不能窥见结局。” 他的坦诚让灵心默然,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佛子所言甚是。是灵心执着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走在前面,似乎只专注于山路谢寒衣更是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山岚掠过她如雪的面容和清冷的眉眼,她手中并未持剑,只是随意站着,却自有一股峭拔之气。 她目光清澈,直接落在了因身上,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冷悦耳,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探究与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 “了因佛子此言差矣!” 灵心闻言,微微一愣,看向了因。 了因也是十分诧异。 谢寒衣却是面带笑意再次开口:“那日在承剑峰顶,佛子为点化那执迷虚名的顾憾雷,曾口诵一偈,本峰主至今记忆犹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这词句从她清冷的嗓音中流淌而出,吟罢,谢寒衣看着了因,目光深邃。 “如此洞彻情爱本质、直指人心痴怨的词句,竟出自一位佛门佛子之口。若非亲耳听闻,实难想象。了因佛子既能作出此等言语,又岂会真如方才所言,只是个‘不懂情’的局外人?依谢某看,佛子非是不懂,而是……懂得太深了……” 灵心在一旁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 谢寒衣提及的这首词,她自然也知道。 当日论剑宗事了,整个承剑峰顶发生的事,可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江湖。 尤其是点化顾憾雷之事,更是流传甚广。 那词句一出,不知震撼了多少在场与不在场的武林人士、文人墨客。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了因若非身在佛门,必是当世一等一的风流才子。 此事早已成为江湖中一桩广为流传的佳话,灵心身为上虚道宗弟子,消息并不闭塞,自然早有耳闻。 此刻听谢寒衣当面提起,灵心心中亦是泛起波澜。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身旁的了因。 再结合他方才对了真与苏缨那透彻入骨的分析,以及点化顾憾雷之事。 灵心忽然觉得,谢寒衣所言或许不虚。 这位了因佛子似乎……不是不懂情,而是……太懂了? 了因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转动佛珠的手指甚至都停了下来,。 这……这谢峰主是什么思维逻辑? 自己现在可是个和尚!一个出家人! 如今江湖上对于此事的评论,他也略有耳闻——大部分人都赞他行事虽不拘常理,但深具慧根,不愧为佛门高僧,能以出尘智慧点醒痴人。 怎么到了这位谢峰主眼里,反倒成了……成了“懂得太深”? 这评价听起来,怎么都不像在夸一个和尚该有的境界。 了因嘴唇微动,想要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说自己其实不懂?还是装不懂? 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索性垂下眼帘,继续捻动佛珠,只当没听见谢寒衣的话,脚步不停,继续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灵心在一旁,将了因那一闪而逝的僵硬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不由莞尔。 青羽子看看了因,又看看身后的谢寒意,只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山风徐徐,四人一时无话,只余脚步声与林间鸟鸣。 本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打住,毕竟涉及出家人对情爱的看法,多少有些敏感。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谢寒衣,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顺着山风飘来,不大,却字字清晰: “了因佛子年纪轻轻,便已位列地榜前列。”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相貌、修为、悟性,皆是江湖上拔尖的,称一句‘一等一的好男儿’,并不为过。” 了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越来越不对味了? 一个峰主,还是个女子,当面评价一个和尚是“好男儿”?这合适吗? 谢寒衣仿佛没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继续道:“如今佛子正值人生大好年华,佛门清修固然能得大智慧、大自在,但红尘万丈,人间百态,其中情爱滋味,酸甜苦辣,亦是人生重要一课。佛子既有如此慧根,若能亲身入世体会一番,或许对‘情’之一字的领悟,能更上层楼,于修行也未必没有裨益。” 了因捻动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些许。 这谢峰主到底想说什么?劝一个佛门佛子去体会情爱滋味? 这已经不是不合适,简直是……离经叛道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荒谬感,同时也有几分警惕。 就在了因忍不住想要开口,哪怕只是念一声佛号打断这越来越诡异的话题时—— 走在前面的谢寒衣,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了身。 山岚拂过她的发梢与衣袂,她站在略高几级的石阶上,微微垂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了因脸上。 那目光依旧清澈,却仿佛带着某种审视,以及一丝了因此刻难以完全解读的……深意。 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如冰玉相击般悦耳。 “佛子……不如还俗吧。” 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了因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僵住。 灵心蓦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 “若佛子有意还俗,入这红尘历练一番,本峰主……” 她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飞快地掠过了因,又仿佛只是平视前方。 “保你一桩好姻缘。” 第14章 上虚道宗5 了因难以置信地看着台阶上那个清冷如雪的女子,大脑一片空白。 还……俗? 保……姻缘?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堂堂论剑宗一峰之主,对一个佛门佛子说这种话?!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灵心也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谢寒衣,又猛地转头看向了因,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山道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谢寒衣,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山风吹动她的衣袂,她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玩笑之意。 仿佛她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顺理成章的事情。 了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荒诞的、无法应对的冲击。 而就在这时,一个了因震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谢寒衣方才说“保你一桩好姻缘”时,那目光……那语气…… 她该不会…… 一个极其荒谬、绝不可能、却又在此刻情境下显得莫名“合理”的猜测,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她该不会是说……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了因忍不住抬眼,再次看向谢寒衣。 山风拂过,吹起她几缕墨色的发丝,掠过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他,专注……似乎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了因的思绪瞬间飞回了论剑宗。 当日在承剑峰顶,这位“剑藏惊鸿”谢峰主,虽清冷孤绝。 但那时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十分……欣赏? 还有刚才,在上虚道宗山门口,那眼神……探究?还是……兴趣? 越想了因越觉得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顺着这个方向深想。 谢寒衣是谁? 论剑宗藏剑峰峰主,五地公认的绝顶高手,更是风华绝代,高居“绝色榜”第二位。 她若真对谁有意,何须如此迂回?直接表明便是,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拒绝? 可…… 了因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僧袍,下意识想要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却强行克制住。 他现在这皮囊,经过“小黑猴”时期的蜕变,早已今非昔比。 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澄澈出尘的气质。 加上“佛子”这个自带光环的身份……莫非,这位高高在上的谢峰主,口味独特,就好这一口“方外之人”、“佛门清净”的调调?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太离谱了! 然而,谢寒衣那平静无波却语出惊人的话语,此刻就回荡在寂静的山道上,由不得他不往最离谱的方向去想。 一旁的灵心,目光在了因和谢寒衣之间来回逡巡。 此刻,这两人一上一下,一个在台阶下略显无措却难掩清俊,一个在台阶上清冷孤高如谪仙临世……竟莫名勾勒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灵心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还真是般配! 而另一边的青羽子,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副被惊到的模样。随即,他的目光就像黏在了了因和谢寒衣身上一样,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嘴角渐渐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玩味,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他忍不住“啧啧”两声,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山道上却格外清晰。 气氛……太诡异了! 说实话,若是了因刚穿越过来那会儿,突然有这么一位修为绝顶、容貌倾世的大美人对自己“另眼相看”,他恐怕真的会激动得找不着北,什么和尚不和尚的,根本不用考虑。 可那也只是想想罢了。 那时的他,又黑又瘦,资质平平,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谢寒衣这等人物,怕是连眼角都不会扫他一下。那 但此刻……他是“佛子”了,皮囊也变好了……可现在……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立刻、马上、坚决地澄清!打消任何可能的误会! 了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连忙双手合十,朝着台阶上的谢寒衣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谢峰主厚爱,小僧……小僧惶恐。小僧既入空门,便已斩断红尘俗念,一心向佛,从未……从未考虑过男女之情。还俗之事,姻缘之论,更是无从谈起。峰主美意,小僧实在……愧不敢受,还请峰主莫要再提。” 他一口气说完,低着头,不敢再看谢寒衣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到任何让他更慌乱的讯息。 山道上的寂静,似乎更浓重了。 而台阶之上…… 谢寒衣似乎……愣住了? 了因悄悄抬眼,用最快的速度瞥了一下。 只见谢寒衣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没太理解了因这番急切拒绝的话语从何而起。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眼神古怪、脸颊微红的灵心,最后,定格在了那一脸“我懂我都懂”、“这戏真精彩”表情的青羽子身上。 谢寒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她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如玉的脖颈悄然蔓延而上,迅速染上了她清冷的脸颊,甚至那精致如玉的耳垂,也透出了一点粉意。 她周身的清冷气息,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紊乱。 那双总是平静注视着前方的眼眸,第一次明显地避开了了因的视线,飞快地垂落。 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她……脸红了? 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如仙、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剑藏惊鸿”谢寒衣,竟然……脸红了?! 虽然那红晕极淡,消失得也极快,几乎眨眼间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冰雪之姿,但了因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而谢寒衣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除了那一闪而逝的窘迫更多的是……薄怒。 第15章 上虚道宗6 “你……”谢寒衣银牙微不可察地紧咬了一下,清冷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急促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羞恼。 “本峰主所言‘良配’,非指自身!”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似乎急于澄清这荒谬的误会,但话一出口,似乎又觉得解释本身也有些多余和尴尬,那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啊?” 了因闻言,顿时感觉一股热气“腾”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滚烫。 原来……是自己想岔了?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巨大的尴尬让他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寒衣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羞又恼。 她自成名之后,何曾遇到过如此令人窘迫的场面? 还是被一个……一个小和尚如此误解! 她当即冷哼一声,随即,又狠狠瞪了了因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再待下去,只怕这误会和尴尬会更深。 谢寒衣不再多言,甚至连招呼都没跟青羽子打,周身真气微涌,足下一点,身形便如一道惊鸿,又如一缕轻烟,瞬间拔地而起,沿着陡峭的山道向上飞掠而去。 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只余下淡淡的、属于她的清冷幽香,以及山道上更加凝滞尴尬的气氛。 了因张了张嘴,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半晌无言。 一旁的灵心早已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极力憋笑。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微妙至极。 了因埋头赶路,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也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几重云雾缭绕的殿宇楼阁,绕过清幽的竹林溪涧,三人终于来到一处位于山顶的僻静院落。 院落极为雅致,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院中几株古松苍劲,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几尾金鲤悠然游弋。 环境清幽,显然是上虚道宗用来招待贵客的静修之所。 一名早已等候在院门外的青衣道童恭敬行礼,引着三人进入正厅。 厅内陈设古朴简洁,却又处处透着不凡,檀香袅袅,令人心神宁静。 然而,当道童引着他们落座时,了因却微微一愣。 厅内设有数张不大的紫檀木长桌,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素斋和瓜果点心。 但席前……竟然只有四个座位。 了因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惑。 以他如今“大无相寺佛子”的身份来访,即便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上虚道宗作为东道主,于情于理,接待的规格都不应如此“简朴”。 按照常理,至少也应派出那两位在地榜上排名前列的天骄弟子作陪,或是请出一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出面接待,才算符合规矩,也给足大无相寺面子。 他目光扫过已经悠然落座的青羽子,以及……那个对面的谢寒衣。 是了,青羽子前辈在此。 这位可是上虚道宗的太上长老之一,辈分高得吓人,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有他亲自出面接待,哪怕只是他一人,这规格就已经高到不能再高了。 整个五地江湖,能让青羽子作陪的年轻一辈,恐怕屈指可数。 从这个角度看,上虚道宗非但没有怠慢,反而是给足了……或者说,给超了面子。 至于谢寒衣…… 了因想到刚才山道上的尴尬,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 谢寒衣是论剑宗的峰主,地位尊崇,修为超绝,“剑藏惊鸿”的名头响彻天下。 让她来作陪自己这个“佛子”,按理说,也完全够格,甚至可以说是很重视了。 只是…… 对方可是论剑宗的峰主啊! 了因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似乎是察觉到了了因的疑惑,谢寒衣放下手中的茶盏,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打破了厅内微妙的寂静。 “了因佛子可是疑惑为何本峰主会出现在这里?”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了因,仿佛刚才山道上那略带促狭的揶揄从未发生过。 “愿闻其详。” “灵心……唤我小姨。” 了因闻言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斜对面的灵心,又看了看对面姿容绝世、气质孤高的谢寒衣。 小姨?谢寒衣是灵心的小姨?这层关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灵心是上虚道宗弟子,谢寒衣是论剑宗峰主,两人竟是血缘至亲? 但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猛地闪过当日在东极渡,灵心曾以先天一炁催发的剑气! 当时他便觉得诧异,上虚道宗虽有剑法传承,但走的确是绵长醇和的路子,那时他只当是上虚道宗的先天一炁精妙非常。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必是谢寒衣这样一位剑道绝顶的至亲长辈亲自传授,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何谢寒衣会出现在上虚道宗。 “原来如此……”了因恍然,心中诸多疑窦顿消。 他忍不住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 说实话,若非谢寒衣亲口道破,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层血缘关系。 单论容貌,谢寒衣清冷绝俗,姿容倾城,能高居绝色风华榜第二位,其风华气度堪称世间罕有。 而灵心,固然也是清丽秀雅,气质澄澈,但若与自家小姨那等近乎完美的绝世容颜相比,确实显得“普通”了许多,未能跻身那汇聚天下美色的榜单,就足以说明问题。 当然,这“普通”也只是相对谢寒衣这等绝世人物而言,灵心本身,亦算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檀香袅袅。 几样精致的素斋被道童悄然替换,清茶也续了新水。 几人默默用了一些,席间只闻细微的碗箸之声与窗外松涛竹韵。 就在这时,谢寒衣再次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的一声。 她看向了因,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方才在山道上,”谢寒衣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宁静:“我所言的‘姻缘’,指的便是灵心。” “噗——咳咳!” 了因差点被一口清茶呛到。 他万万没想到,谢寒衣会如此直接、如此突兀地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而且是在这正式的接待场合,当着灵心本人的面! 而坐在谢寒衣身旁的灵心,反应则更为剧烈。 只听“哐当”一声轻响,她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一张清丽的脸庞在刹那间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小、小姨!” 她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哀求与羞恼,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是了因的方向。 第16章 上虚道宗7 谢寒衣却仿佛没看到灵心的窘态,也没听到了因的咳嗽,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锁定在了因脸上,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当日在论剑宗见你之时,我便有了此念。” 她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故而此番来上虚道宗,我便是存了在此等候你上门的心思。” 了因瞬间将一切都理顺,但却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荒谬感,苦笑道:“阿弥陀佛。谢峰主厚爱,贫僧……实在惶恐。只是,峰主莫非忘了,贫僧乃方外之人,身入空门,持戒修行。而灵心道友,亦是道门清修之士。这……如何使得?”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常言道,江湖风波恶,若能有一志同道合之道侣相互扶持,自是美事一桩。可我与灵心道友,一僧一道,若真……咳,若真有此意,怕是未等江湖风波临身,我大无相寺的师长同门,便要率先打上山门了。此非结缘,实是结怨啊。” 了因自觉这番话合情合理,任谁听了也该知难而退。 然而,谢寒衣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她闻言,只是轻轻一拂袖,似乎觉得了因提出的问题并不算什么问题。 “无妨。” 了因一怔。 谢寒衣抬眼看他,那双清冽的眸子映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竟有种洞彻世情的漠然:“又不是让你一直还俗。” 了因:“……?” “待到大无相寺的人找上门来,”谢寒衣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再重归佛门便是。” “……” 厅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了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感觉自己可能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谢峰主话语中那过于简洁的逻辑。 不是一直还俗?等大无相寺找上门再回去? 这……这说的是什么话?! 还俗,等人家打上门再回去? 这图的是什么?折腾这一遭,为了什么……? 了因的思绪都有些凌乱,他简直想脱口问一句:谢峰主,您是不是练剑练……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 他意识到,这位峰主的思路或许是与常人不同。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切入自己此行的正题。 他不再去看谢寒衣,也不去理会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灵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上首的青羽子。 “青羽子前辈。”了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合十行礼:“晚辈此番冒昧来访,乃是为了印证武学,以求精进。不知贵宗的清玄道子,或是清汐道子,眼下可在山中?若得与其中一位切磋请教,晚辈感激不尽。” 他将“印证武学”四个字咬得稍重,明确地将话题从令人尴尬的“姻缘”拉回到了正格的武道交流上。 厅内的气氛,也因他这突兀而直接的转折,为之一变。 了因话刚出口,就敏锐的察觉到厅内气氛陡然变得沉重而压抑。 他细想自己方才所言,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地榜前五,上虚道宗独占两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纵使那位惊才绝艳的清玄道子于北境败于玄獠圣子之手,可地榜排名依旧处在第三位上,实力毋庸置疑。 至于清汐道子,虽如今位列第四,可依旧压了自己一头,他邀战切磋,合情合理,亦是江湖常态。 可为何……青羽子与灵心的反应如此异常? 了因心中疑窦丛生,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追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之际,厅外传来了一个苍老却温润平和的声音,宛如一股清泉,稍稍冲淡了凝滞的空气。 “此事……还是由老道来说与了因佛子吧。”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自厅外缓步而入。 当先一人,身着朴素青灰色道袍,满头银发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然而其面容却红润饱满,几无岁月刻痕,一双眸子开阖之际,温润神光内敛其中,似古玉含辉,又如深潭蓄影,竟是一派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的奇异气象。 他步履从容不迫,气息圆融自然,仿佛与这厅堂中的一砖一木、一光一影皆浑然相合,若非目之所及,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其存在。 只这匆匆一瞥,便叫了因心头凛然——这老道,修为只怕已至深不可测之境! 落后半步者,亦是老者,头发花白,身形略显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袖口与衣襟处隐约可见深色痕迹,似是常沾染药汁所致。 此人一进来,了因敏锐的嗅觉便捕捉到一股极其复杂浓郁的药味。 这药味并非单一草药的清香,而是千百种药材经年累月熬煮、炮制、乃至炼丹后,浸透入骨、混杂交融的独特气息。 了因心中一动,立时上虚道宗传承的《混元无极真经》玄妙无比,可丹武双修。 门中历代皆有精研丹道、医术通神的高人。 看此老形貌、气息,尤其是那身仿佛从药炉丹鼎中熏染出来的味道,其身份已然呼之欲出——正是那位名震五地,被誉为“药道人”,据说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的医道圣手! 然而,还未等了因起身行礼,青羽子和灵心、谢寒衣三人早已抢先一步,齐齐躬身。 青羽子神色肃穆,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弟子拜见师伯,见过师兄。” 灵心更是深深一揖,语气恭谨无比:“徒孙灵心,拜见祖师,拜见师公。” 谢寒衣亦收敛了平日的随意,正色拱手:“晚辈谢寒衣,见过道微前辈,见过药老。” 了因心中猛地一跳,如遭雷击! 道微?! 这个名字,如一道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响。 道微……不正是上虚道宗前任掌教,那位早已退隐多年,被五地修行界共尊为“道门大真人”,传说中早已修为通玄、超然世外的——道微真人么?! 第17章 上虚道宗8 这可是上三境的大能! 是真正站在五地巅峰,俯瞰芸芸众生的存在! 其名号之重,足以让任何宗门、任何修士肃然起敬。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怪!难怪连名震五地的“药道人”都甘愿落后半步! 了因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急忙收敛心神,起身行大礼参拜。 “晚辈了因,不知是道微真人大驾,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了因佛子不必多礼。”道微真人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轻轻拂过了因心头的震撼与紧张。 他甚至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动作,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了因身上,了因便感觉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自己下拜的身形,让他无法真的拜下去。 了因暗自凛然——竟未动用半分真气! 这便是上三境的手段么…… “老道早已是闲云野鹤,今日不过恰逢其会,前来叨扰。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道微真人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了青羽子与灵心原先所坐的主位,以及谢寒衣旁边的客座上。 青羽子和灵心何等机敏,早在道微真人目光扫来时,便已迅速让开了主位,垂手恭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寒衣也极其知趣地退后几步,站到了厅堂侧方,将客座区域完全空了出来。 了因见状,哪里还敢站在原地,连忙也退到一旁,与三人并肩而立,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一位上三境的大能亲临,这议事厅的气氛瞬间变得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让人不自觉的心生敬畏,又觉如沐春风。 道微真人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对身旁的药道人温言道:“青草,看来座位有些不够。劳烦你,去让门外值守的道童,再添两个蒲团来可好?” 青草? 了因悄悄抬眼看向药道人,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似是早已习惯这个称呼。 但他却没有立刻应声出去,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对面正垂首站立的青羽子。 那目光平静,却让一旁的青羽子浑身一僵。 只见药道人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羽子。 青羽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悻悻然,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委屈。 他偷偷瞥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道微真人,见对方并无表示,只得认命般暗暗叹了口气,然后脚步略显沉重地、主动向厅外走去。 这一幕落在了因眼中,让他心中更是惊异。 青羽子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前辈,素来不喜束缚,不受约束,在这位“药道人”面前,竟似个被长辈管束的晚辈一般,一个眼神就被支使动了? 道微真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摇头失笑。 他对着药道人,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呀,从小便是如此。青羽这孩子从小,就没少被你支使得团团转。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都是太上长老了,你这当师兄的,还是这般‘不客气’。” 药道人这才转过身,对着道微真人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师伯明鉴。非是师侄刻意支使。青羽师弟自幼性子跳脱,行事偶有疏漏,不够齐整。师父当年便常训诫他‘道基需稳,行事需谨’。如今他虽年岁渐长,肩负重任,但这毛躁的根性,偶尔还是会冒头。让他做些琐事,亦是磨砺心性,免得他忘了根本。” 了因在一旁听得暗自咋舌。原来青羽子长老与药道人竟是师兄弟! 道微真人说添蒲团,自然不能是真的蒲团。 不多时,两张新的席位已被悄然加入。 青羽子与药道人落座于左,灵心与谢寒衣在右。 而了因,作为客人,竟被安排在了道微真人的正对面。 这让他受宠若惊之感如潮水般涌来。 道微是谁? 那是上三境的大能,其在上虚道宗的地位,怕是与大无相寺后山那位常年闭关、被视为宗门底蕴的老祖一般无二。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辈,竟能与这般人物对坐? 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整个江湖上九成九的人都不会相信,只会当作是无稽之谈。 道微真人不开口,厅内便无人敢动,更遑论落座。 “好了,都入座吧。” 道微真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直到道微真人袍袖微拂,安然于主位坐下,其余人才仿佛得了准许,依次落座。 动作皆是小心翼翼,就连谢寒衣,此刻也收敛了所有随意,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直如松。 青羽子与药道人自不必说,神色肃穆。 灵心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待众人坐定,道微真人的目光落在了谢寒衣身上,停留了片刻,方才温言问道:“丫头,许久未见。你家祖师……近来可还安好?” 谢寒衣闻言,立刻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回真人话,老祖一切安好。他老人家……日日仍在压息池旁垂钓,风雨无阻。” “垂钓么……” 道微真人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因难以理解的复杂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他轻轻颔首:“这么多年……难为他了。” 了因在一旁听得心中疑惑顿生。 道微真人这话,语气绝非简单的问候,其中蕴含的意味颇为深长。 “难为他了”?为何难为? 论剑宗那位老祖宗每日钓鱼,闲适得很。 可道微真人的语气,却仿佛那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甚至带着某种沉重意味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起,了因便忍不住思索起来。 当年弈刀叟曾欲‘问刀’论剑宗,可还未入山门,便被压息池一个“老怪物”随手发出的万道剑气,逼退千丈之外,气血翻腾,足足调息了半月才恢复。 而他在上论剑宗时,也问过云舒关于压息池的事,可对方却闭口不言,这其中难道是有什么隐衷? 了因只觉得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又混合着难以抑制的好奇。 道微真人与那位老祖宗,这些站在世间武道巅峰的人物,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恐怕都牵扯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因果与秘辛。 可这秘密又是什么呢? 第18章 上虚道宗9 道微真人目光微转,落在了因身上,忽然展颜一笑。 他这一笑,如春风化雪,厅内无形的压力似乎都随之消散了几分。 “人都说‘瘦道士、胖和尚’,小师父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丰神俊朗,不似寻常沙门中人那般苦相。” 了因猝不及防被这位大能如此点评外貌,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真人谬赞了。皮囊外相,皆是虚妄,小僧愧不敢当。” “虚妄是虚妄,好看也是真好看。”道微真人笑意不减,语气却自然而然地转入了正题:“你此番远道而来,登上我上虚道宗山门,是为了印证自身武道,以求精进?还是……为了那地榜排名?” 了因心中凛然。 道微真人这话问得直接,却也点明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前者是“印证”,是切磋请教,带着谦逊与求索之心,视上虚道宗为磨刀石、问道处; 后者则是“争夺”,是挑战,是带着明确的目标与胜负心而来。 这两者背后的意味,天差地别。 厅内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因身上。 青羽子眼神平静,药道人捋须不语,灵心依旧垂眸,谢寒衣则微微侧目,似乎也想听听这位年轻僧人的答案。 了因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渴望与同辈顶尖人物交锋,验证所学,但若说全然不为那即将震动天下的地榜排名,却也自欺欺人。 习武之人,谁不想在那巅峰榜单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回真人,小僧……为争夺排名而来。” 道微真人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少年意气,锐意进取,本是好事。”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了因一怔,疑惑地望向道微真人。 失望?此言何意?难道清玄道子避而不战?或是上虚道宗不欲应战?这似乎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坐在左首的药道人轻咳一声,开口问道:“了因佛子可知,那玄獠圣子挑战清玄之事?” 了因点头:“此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小僧略有耳闻。听闻玄獠圣子悍勇无匹,乃魔门年轻一代翘楚,与清玄道子约战于南荒十万大山,结果……” 药道人颔首,神色凝重了几分:“那一战,确已发生。结果……清玄的‘先天一炁’,被破了。” “被破?”了因一时没反应过来。 武学较量,胜负乃兵家常事,招式被破、内力受挫都是可能,但药道人特意点出“先天一炁被破”,语气沉重,显然非同小可。 一旁的灵心此时抬起眼帘,看向因,声音清冷地解释道:“了因佛子,你有所不知。我上虚道宗所修的‘先天一炁’,与世间绝大多数武学内力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了因这个外人能理解其中关窍。 “寻常武学多是炼精化气,积蓄后天内力真气于丹田经脉,循环往复,不断壮大。而我宗先天一炁,乃是采撷天地间一点先天祖炁为种,化后天之精气神反哺滋养,使之由虚化实,由微至著。此炁一旦修成,便与性命根本相连,可谓‘炁在人在,炁散人衰’。” 灵心声音渐低,继续道:“正因如此,先天一炁威力莫测,妙用无穷。可……若被外力强行击破、打散……”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便意味着这苦修而来的先天本源遭受重创,甚至……溃散。并非简单的内力损耗,调息几日便可恢复,而是……” 了因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被破”二字的可怕含义。 这几乎等同于……修为尽废?! “这么说,清玄道子他……”了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位名动天下的道门翘楚,竟在那一战中,遭逢了如此根本性的重创? 见灵心点头,了因不敢置信地开口。 “那玄獠圣子……当真有如此厉害?” 他心中确实震动。 上虚道宗的“先天一炁”名震天下,绝非等闲。 此炁护体之时,浑然一体,与天地隐隐相合,能卸力化劲,消解万般攻伐,素有“炁罩周身,万邪不侵”之誉。 那玄獠圣子究竟身负何等诡谲手段,竟能一举击穿这近乎无漏的先天一炁? 厅内一时寂静。 青羽子眉头微蹙,灵心眼中痛色更浓。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主位,气息渊深如海的道微真人,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师傅,可知《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此言一出,了因浑身猛地一僵,仿佛有一道冰线自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霍然抬头,望向道微真人,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 他岂止是知道! 他自己更是修炼了“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他下意识地看向道微真人,只见对方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此刻却如古井寒潭,深邃无比,仿佛能洞彻人心,照见一切隐秘。 了因只觉得在那目光注视下,自己心底最深处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似乎都要无所遁形。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难道……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门真人,看出了什么? 了因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镇定,双手在僧袖中不自觉地握紧,指尖几乎掐入掌心。 就在了因心绪翻腾,几乎要按捺不住之际,道微真人却已收回了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神态,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只是了因的错觉。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才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 “《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据传乃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魔道奇人所创。其中记载了七种邪门至极的武学,每一种都威力惊世骇俗,有鬼神莫测之机,但相应地,也凶险无比,极易反噬自身,稍有不慎便会气血逆冲、经脉错乱,更可怕的是,会侵蚀心智,令人渐趋偏执、疯狂,最终沉沦魔道,难以自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在了因脸上:“而那玄獠圣子,所用之招,正是《大悲赋》七功之一——‘天绝地灭大紫阳手’。” 第19章 上虚道宗10 “天绝地灭大紫阳手”……原来如此! 了因恍然。 天绝地灭大紫阳手,霸道绝伦,专破各种护体真罡,不是力量更强,而是属性相克,功法诡异歹毒至此!难怪连先天一炁也抵挡不住。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一旁的药道人:“药前辈,您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圣手,难道……就没有办法助清玄道子重聚先天一炁吗?” 药道人闻言微微摇头:“若是寻常内伤,哪怕经脉尽断、丹田受损,以老夫之能,辅以上虚道宗底蕴,总有几分设法续接、温养复原的希望。但清玄师侄此番所伤,药石无用!” “这……”了因有些不敢相信,药道人竟会说出“药石无用”四字。 他虽知先天一炁玄奥,但以药道人之能,加上上虚道宗的底蕴,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药道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捋了捋胡须,叹道:“小和尚,老朽也听闻你医术超凡,于岐黄之道颇有造诣。但此事,非是寻常伤病。先天一炁被破,形同散功,岂是药石所能挽回。” “那……大须弥寺的《易筋》、《洗髓》二经呢?” 了因试探性地问道。 药道人刚想回答,上方的道微真人,却再次开口。 “无妨。先天一炁虽失,但我宗尚有混元一炁传承。清玄此番历劫,或许……正是转修之机。” 了因心中一动,目光悄悄扫过道微真人、青羽子以及药道人的面容。 只见道微真人神色淡然,目光深远,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之事;青羽子虽眉头微蹙,但眼中并无太多焦虑悲伤,反而有种审视与思量;药道人则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了因心中顿时恍然,随即暗自苦笑:原来是自己瞎着急了!清玄道子乃是上虚道宗倾力培养的继承人,他身受如此重伤,宗门岂会真的束手无策,坐视不管? 看这三位长辈的神情,分明是早有计较,那《混元一气诀》恐怕就是他们为清玄选定的后路,甚至可能比单纯修复先天一炁更为稳妥、潜力更大。 自己一个外人,倒是替别人瞎担忧了。 就在了因心念转动之际,坐在他对面的药道人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反手从身后,摸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色泽深紫、表面光滑莹润、仿佛由某种玉石或特殊木材雕琢而成的小巧酒葫芦。 药道人手腕一抖,那小葫芦便滴溜溜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朝了因飞来。 了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葫芦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带着一丝奇异的凉意,隐隐有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木清香的酒气从塞子缝隙中渗出,并不浓烈,反而有种提神醒脑的感觉。 他疑惑地抬头看向药道人,不明白对方此举何意。 药道人那双半眯着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如针的光芒,直直盯住了因,慢悠悠地开口道:“小和尚,你和那九皇子的事儿,老朽倒也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既能解那七虫七花之毒,想必医术不凡,这样吧……” 他指了指了因手中的紫葫芦:“这葫芦里,是老夫最近酿制的一味药酒。你若能尝出它用了哪几种主药材,并说出药功效何在……只要你说得大致不差,老夫便答应你,不再为十三皇子配置任何丹药。如何?”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因和他手中的小葫芦上。 了因垂眸,看向掌心温润之物,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微凉的葫芦表面。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松涛声。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如药道人所料那般立刻拔开塞子品尝或细嗅,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药道人,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紫玉葫芦上。 半晌,他摇了摇头,并未尝试去分辨那药酒,而是轻轻将葫芦放回了身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这药酒,小僧便不尝了罢。” 药道人眉头一挑,眼中锐光更盛:“哦?小和尚是自觉辨不出,还是瞧不上老朽这壶酒?” 了因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非是瞧不上,也非全然无把握。只是……小僧忽然觉得,此事已无必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远山,语气平缓,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十三皇子的病症,小僧虽未亲自把脉,但观其面色,晦暗之中隐现青白之气,印堂之下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黑色细纹。若小僧所料不差,其母怀胎之时,定曾中过某种阴寒奇毒,又遭遇大变,心神受创,以致先天本源有亏,殃及胎儿。” 厅内众人神色微动。青羽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药道人捋须的动作也略微一顿。 了因继续道:“此等先天之疾,深入脏腑骨髓,与生机本源纠缠,依小僧浅见,以十三皇子如今状况,即便精心调养,怕也只有二三十载寿元。” 他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小僧起初却是动了断他活路的心思。” “但……” “论剑宗一行,那九皇子……颜面尽失,十三皇子与他兄弟情深,此事他必深感愧疚,加之自身病体,惊惧忧虑之下,恐怕……也难延十年之寿了。” “故友在侧,加之……”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心思也就淡了。” 了因这番话说完,厅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 道微真人一直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目光落在了因平静无波的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和的皮相,看清内里。 “金刚怒目,眼中尽是慈悲。” “菩萨低眉,眸中尽是无情。” 道微真人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 了因闻言,微微一怔,抬头望向道微真人。 这话似偈非偈,似有所指,又仿佛只是随口一言。 是另有所指?还是……? 他一时未能完全参透道微真人此言深意。 第20章 上虚道宗11 就在了因思索之际,对面的药道人却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药道人此时看向了的目光,已与先前大为不同。 那眼中的锐利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好一个‘心淡了’。” 药道人缓缓捋着胡须,声音低沉:“当初老朽听闻,南荒大无相寺出了一位奇人弟子,年纪轻轻,医术却超凡脱俗,连南疆变化无穷的‘七虫七花之毒’都能破解,还以为是大无相寺为了扬名,刻意造势。毕竟,岐黄之道,最重经验积累,非数十年寒暑苦功、遍识百草、历经疑难而不能大成。一个年轻僧人,纵有天资,又能精深到何处?”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因:“但今日,听小和尚你方才一席话……老朽方知,传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药道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并未为十三皇子把脉,仅凭远远一面之观,便能断出其病起于胎中,乃母体中毒受惊所致,更精准点出其寿元大限及心绪剧变之后可能折损的年限……这份眼力,这份对气色、神韵、乃至命运与病气交织的洞察,已非寻常‘医术’二字可以概括。” 他长叹一声:“大无相寺,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啊。” 药道人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慨,也有一丝英雄相惜的意味。 他之前拿出药酒考校,或许存了试探和些许前辈对后辈的考量之心,但此刻,这番评价,已是将了因放在了近乎平等论交的位置上。 “既然不为十三皇子,那便请小和尚你,也尝尝这酒。” 药道人示意了因拿起桌上的小葫芦。 “看看你能品出些什么门道来?老朽很是好奇。” 了因看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期待,知道这已非单纯的客套或考校,更像是一位浸淫此道多年的大家,遇到了可能“懂行”之人,急于分享与印证的心情。 他不再推辞,拔开以蜜蜡封住的软木塞子。 了因将葫芦口凑近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初时是预料之中的微苦,但这苦味并不涩口,反而带着一种草木特有的清新,仿佛雨后山林间弥漫的气息。 他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口中余味与体内感应的体察之中。 舌尖细细分辨着那层层叠叠、交织融合的滋味。 药道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了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初尝时的平静,到品味时的专注,再到感应体内变化时那微微凝起的眉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因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了然。 “如何?”药道人立刻问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急切。 了因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开口:“前辈此酒,炮制之法精妙,药材配伍更是独具匠心。小僧浅尝,约莫辨出七八味主材。” “初苦之味,凛冽而正,当是百年以上的‘苦玄参’之根,取其根须,以晨露清洗九遍,阴干后,再以文火慢焙,去其燥烈,而后便是‘云雾叶’,寅时采摘,即刻封入玉瓶;‘地脉茯苓’,用松针垫衬,悬于通风处阴干;还有‘七心海棠’,取中心一点鹅黄花蕊,曝晒不得,需借月光晾晒七日……” 了因语速不急不徐,每说一味药材,不仅道出其名,更将其特性、可乃至采摘炮制的关键细节一一道出,甚至推断出了其中几味药材投入酒中浸泡的大致先后顺序,仿佛亲眼所见。 药道人听着,开始时只是微微点头,听到后面,眼中惊讶之色越来越浓,捻着胡须的手指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然而,了因的叙述并未结束。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些许困惑之色。 “……只是,酒液入腹,温热散开之际,晚辈于那诸般草木清香回甘之中,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极隐晦的腥气。此腥气非鱼腥土腥,亦非血腥,倒似……某种深藏地底、久不见天日的阴湿之物所特有,这腥气被诸多灵药香气巧妙掩盖,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且似乎是构成此酒某种关键特性的引子之一。恕晚辈学识浅薄,尝遍记忆中所知药材,竟一时难以断定,此腥气究竟源于哪几味药材,或是何种晚辈未曾识得的奇物?” “好!好!好!” 药道人听完,连道三个“好”字,脸上已满是激赏之色,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子。 “小和尚,你这‘浅尝’,可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不仅将这主材辨出七七八八,连炮制手法和入酒次序都猜得大差不差!这份辨药识性的功夫,莫说年轻一辈,便是许多钻研药石一辈子的老家伙,也未必能有如此敏锐的舌识与感知!至于那点腥气……” 药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神秘之色,却并未立刻点明,反而话锋一转,带着考校与期待问道:“那你再猜猜,老朽费尽心思,酿制此酒,究竟有何作用?” 了因闻言,再次闭目,这一次,他似乎在细细回味酒液入体后带来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片刻后,他睁开眼,微微蹙眉。 “此酒药力醇厚温和,乃是上佳的滋养之物。但在小僧饮下后,体内经脉隐隐有所感应,虽然效果极其细微,但……小僧猜,此酒最主要的作用,应是助长修为’?” “好!”药道人一拍手,脸上激赏之色更浓:“你猜得不错!此酒根本效用,正是助长修为,只是……” “这其中的几味药材,老朽拿捏不住药性,故而未敢多放。” 了因闻言,眼中疑惑之色更浓。拿捏不住药性? 这话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对药石之道堪称宗师级的人物口中说出来,当真是不可思议。 第21章 上虚道宗12 药道人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呵呵一笑。 “你方才不是品出那一丝极淡的腥气,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源于何物么?怪不得你,此物莫说是你,便是老夫之前都未曾见过,甚至未曾听闻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它来自……东极海眼之底。” “东极海眼?”了因微微一怔。 “不错。”药道人点点头:“数月前,顾千秋与那柳生大无,于东海海眼,激斗了三日三夜,余波震荡万里海域。最后那惊天动地的一记对拼,直接撼动了海底地脉,竟让靠近东极海眼附近的海床,裂开了一道长达数百里的深邃沟壑! 了因听得心神微震。 顾千秋与柳生大无那一战,他虽未亲见,但五地江湖至今争论不休。 只是他没想到那一战的余威,竟能造成如此骇人的地理变迁。 药道人继续说道:“海床裂开,许多深埋海底、甚至海眼附近的奇物随之翻涌而出。也是机缘巧合,那老和尚感知到海眼异动与那场大战的余波,便靠近查探,竟从新裂开的海床缝隙与翻涌的海底淤积物中,发现了数种前所未见的奇异药材。因其特性不明,他便送了老朽一份。” 了因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能深入东极海眼那等险地,又被药道人称为老和尚,且兼通药理…… 药道人看着他恍然的神色,笑道:“看来你猜到了。没错,那老和尚,正是东极大须弥寺,药王院的首座——法霖。” 了因这才完全明白,为何药道人会说“拿捏不住药性”。 为何自己会对此毫无头绪了。 “小和尚,这几味未知药材,老朽正愁无人可以探讨印证。你对药理感知如此敏锐,可有兴趣,与老朽一同参详?” 了因几乎未作犹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怕是要让前辈失望了!” “小和尚,你可知若是能破解其性……” “青草!” 一直静坐旁观的道微真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这小和尚既已言明无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药道人被道微这么一说,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惋惜。 “可惜,可惜啊……” 道微真人将目光从药道人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一旁的谢寒衣以及……灵心。 “丫头。”道微的声音缓和了些,对着谢寒衣道:“方才在门外,老道似乎听见,你想为这小和尚,和灵心这小丫头,牵一牵红线?”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灵心“啊”地轻呼一声,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瞬间红透,仿佛要滴出血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谢寒衣倒是坦然,见道微问起,便点头应道:“正是。晚辈确实觉得这小和尚与灵心十分般配。若能成就一段良缘,岂非美事?” 她说着,还向了因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了因心中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道微真人听罢,不置可否,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落在了因身上。 “小和尚,你怎么想?” 了因此刻已是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修为深不可测的道门前辈,竟会说出‘你怎么想’这句话。 道微真人见他怔住,再次淡淡道:“若你确有此意,大无相寺那面,由老道出面分说,想来,他们多少还是会卖老道几分颜面。” 这句话更是让了因心头剧震。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想为他牵线保媒? 他可是和尚啊。 了因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阿弥陀佛!前辈说笑了,晚辈是佛门弟子,持守戒律,早已断了红尘之念,前辈美意,晚辈心领,此事……绝无可能。” 道微真人听了因说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原来如此。可惜了。” 了因见他并未动怒或坚持,心下稍安,只以为这位前辈是随口一提,见自己无意便作罢,这句“可惜了”或许只是寻常感慨,并未深思其中是否另有含义。 然而,一旁的谢寒衣却是冷哼一声。 她本就对了因的拒绝有些不满,更觉灵心受了委屈,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无意男女之事?哼,说的倒是斩钉截铁。可我怎么记得,当年那位惊才绝艳、后来却叛教而出的‘空色’佛子,最初不也是口口声声‘无意红尘’、‘心向般若’么?结果呢?还不是为情所困,最终破门出教,闹得沸沸扬扬?可见这世间事,尤其是情之一字,有时候由不得你嘴上说‘无意’。” 了因闻言,霍然抬头看向谢寒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空色? 当年破门出教,竟是因为“情”? 他迎着谢寒衣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坚定:“谢峰主此言差矣。昔日之空色是空色,今日了因是了因,前人之事,岂能一概而论?” 哼,话别说得太满。”谢寒衣撇了撇嘴。 “等你真碰上了那个能让你心动神摇的人,看你嘴还硬不硬。情之一字,最是不讲道理,也最由不得人。” 了因被她噎得一时语塞,索性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却不想,上方传来道微真人一声轻笑,那笑声平和悠远,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 “呵呵……谢丫头这话,虽显促狭,却也不无道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高僧大德,自以为勘破红尘,心如止水,最终却往往栽在这‘情’之一字上。由不得人,确是由不得人啊……” 道微这番话,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但细细品味,尤其是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与谢寒衣方才“由不得你嘴上说‘无意’”的讥讽隐隐呼应,似乎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泛泛而谈。 第22章 上虚道宗13 了因此时当真是万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以茶水掩饰处境。 索性,道微真人再次开口。 “小和尚,你此行来得不巧,清汐那丫头如今正在后山帮清玄转修‘混元一炁’。你这次,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了因眉毛一挑,心中恍然。 那位清汐道子至今未曾露面,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为何那位清玄道子转修的要有清汐道子亲自帮忙?难道这“混元一炁”的转修,与她有何特殊关联?还是说…… 他心念电转,正好顺势道:“既然两位道子闭关,晚辈也不好过多叨扰,便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就要起身行礼,准备离开这尴尬之地。 “且慢。” 道微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见道微真人轻轻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对青羽子、灵心以及谢寒衣道:“你们几个,先下去吧。我与这位小和尚,还有些话要说。” 青羽子和灵心闻言,脸上都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师伯(师祖)竟然要单独留下了因? 还要他们回避? 这……这是为何? 灵心更是忍不住偷偷抬眸,飞快地瞥了了因一眼,眼中满是困惑。 然而,药道人和谢寒衣的反应却与他们截然不同。 药道人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谢寒衣则是眸光一闪,看了看道微,又看了看有些茫然的了因,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第一个向厅外走去。 “青草。”道微又对药道人吩咐道:“去将取一副棋盘取来。今日天色尚早,老道忽然有些手痒,想与这位小友,对弈一局。” 对弈? 此言一出,不仅了因愣住了,连原本只是惊讶的青羽子和灵心,此刻也变成了震惊,齐齐看向了因。 了因自己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下棋?自己的棋艺在五地也算有些名头。 但道微真人这等人物,为何突然要与他下棋? 他隐隐感觉到,这盘突如其来的棋,恐怕没那么简单。 道微真人留他,也绝不仅仅是为了下棋。 ----------------- 片刻后,棋盘已静静摆好,青羽子等人也已悄然退去。 “小友,请坐。不必拘谨。今日你我以棋会友,正好说些闲话。” 小友? 了因见道微真人已安然落座,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依言坐下。 道微真人宽大的袖袍轻轻拂过棋盘边缘,并未如寻常棋手那般猜先,而是径自将盛着白子的棋盒拢至手边,微笑道:“小友远来是客,便执黑先行吧。” 了因略一沉吟,也不推让,执起一枚黑子。 棋子入手温润细腻,乃是上好的墨玉所制。 他并未急于落子,而是抬眼望向道微真人,静候对方先前那未尽之言。 道微真人也不催促,只徐徐捋了捋银白的长须,目光似笑非笑: “老道听闻,小友昔日曾与那‘弈刀弈棋’的小子对弈过一局?” 了因自落座起,心中便已绷紧十二分的警惕。 此刻闻言,神色仍保持恭谨,答道:“确有此事。晚辈当时……侥幸胜了一着。” 道微真人应了一声,随即笑着望向了因道:“今日你我手谈,不妨也添些彩头。小友若赢了老道,老道便送你一场造化。” 造化二字,从一位上三境大能口中说出,重若千钧。 了因只觉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气血微微上涌,握着棋子的指尖都紧了几分。 但他立刻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反而谨慎问道:“那……若是晚辈输了呢?” “若是输了,便帮老道办一件小事即可。” 小事?了因可不敢真当成小事。 能让道微真人开口,且以“造化”为对赌的“小事”,恐怕绝不简单。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谨慎开口询问:“不知是何事?晚辈力微,恐有负真人所托。” 道微真人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呵呵一笑。 “老道素来脾气不算好,偏偏有些碍眼的小虫子,老道自己又不便出手拍死。”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你若输了,便替老道……料理了那个玄獠圣子,可好?” 了因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不再言语,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枚墨玉黑子,悬于棋盘之上。 略一沉吟,“啪”一声清响,黑子稳稳落在右上星位。 这是最稳健的开局,亦表明了他谨慎应对的态度。 “真人,请。”了因声音平稳,已将所有杂念暂时压下,心神尽数凝聚于这方寸棋盘。 “好。” 道微真人笑意微深,一枚莹润白子落在了左下星位,与黑子遥遥相对。 十余手过后,棋盘上黑白交错,格局初定。 道微真人正关注着棋盘思考在哪落子时,突然开口问:“你可知,在老道眼中,如何看待佛门?” 了因抬眼看了对方一眼,但对方却仍低头关注棋盘,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了因摇头说:“不知。” 道微真人轻叹一声,手中白子迟迟未落,缓缓道:“俗泥裹金身,香火燃贪痴。” 随即,他“啪”的一声落子,位置却并非寻常攻防要点,而是落在中腹一处看似空旷之地。 这一子落下,他抬眼与了因对视,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佛门清静地,在老道看来,藏污纳垢!” 这话说的很重。 重到了因下意识地回避目光,望向棋盘。 黑白棋子交错,方才那手中腹白子,看似闲棋,却隐隐有统摄四方之势。 了因看着棋盘,想的不是在哪落子,而是该如何回答,又或者,对方为何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种话? 难道…… 了因心思电转,指间黑子温润依旧,掌心却渗出微汗。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道:“真人之言,有些过于片面。佛门广大,难免龙蛇混杂,但高僧大德亦不在少数。若给佛门一些时间,定能拨乱反正。” 说罢,他落下一子,点在右下角,意在巩固实地,以稳为主。 道微真人低头看向棋盘,微微摇头,嘴角那丝笑意似有若无,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种年轻人,我见多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细针般刺入耳中:“懂一点武功,读几卷经书,便以为可以窥见世间真相,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横行天下,改变一切。” 他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只在指间轻轻摩挲。 “你说拨乱反正,靠谁去拨?靠你?” 他顿了顿,白子终于落下,却不是进攻,反而是在了因刚才那手黑子旁边轻轻一“靠”,姿态柔和,却暗含缠斗之意。 了因闻言,微微一顿,随即从盒中取出一子。 “为何不能?丈夫生来胆气豪,壮志凌云抑九霄!” 话音落处,黑子“啪”地一声,点在了棋盘天元附近,与道微真人先前那手中腹白子遥遥相对,竟是不避不让。 “求人,不如求己!” “求人不如求己?” 道微真人目光回到棋盘,再落一子。 “你以为你武功不错,机缘尚可,便有了些底气。可这江湖,这天下,水深得很。” “一山还比一山高,武功再高,也只有一条命。” 第23章 上虚道宗14 了因深吸一口气,压在心头杂念。 他大概明白了道微真人这番话,到底说的是什么…… 再次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指尖感受着玉石特有的温凉,了因目光在棋盘上巡弋片刻,最终落在一处,与道微先前那手“靠”形成一个小小的转换,既护住了自己的实地,又隐隐留有向外发展的余味。 “真人洞悉世事,慧眼如炬。”了因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探询的意味:“小子愚钝,所猜,所见不过一隅。真人既已点破迷障,可能……教我?” “啪。” 道微真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白子应声而落。 这一子,落在了棋盘上边星位附近,与中腹那枚看似孤悬的白子形成了某种遥相呼应的态势,隐隐构成了一条大龙的雏形。 “这天下如棋,风云暗涌,人人皆欲成为执棋者掌控局势,却不知早已深陷局中为棋所役。” 道微真人终于抬起眼,目光深邃,直视了因:“小友,你我不妨猜猜,此时此刻,坐在这亭中对弈的你我二人,又身处何位?” 了因心头一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关键的“你我”二字。 这不是泛泛而谈,这是将他自己,也将了因,直接拉入了这个比喻之中。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注意力投回棋盘。局势似乎又有了微妙的变化,道微真人的白棋,在看似松散的局面下,竟隐隐有了合围之势。 他沉吟片刻,落下一子,试图打入白棋隐隐形成的势力范围,进行试探。 棋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人此言,发人深省。” 了因缓缓道,目光却紧盯着道微真人的反应:“只是…连真人这般修为,这般眼界,也跳不出这棋盘之外么?” 道微真人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从棋盒中缓缓拈起一枚白子,却并未落下,只是拿在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捋着颌下长须,目光在棋盘上游移,仿佛在权衡。 良久,他才将手中白子轻轻落下。这一子,落在了因刚才打入的那颗黑子旁边,一个极其稳妥的“小飞”,既限制了黑棋向中腹发展的可能,又巩固了自身的阵势。 落子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跳得出。” 三个字,让了因瞳孔微缩。 但道微真人紧接着说道:“却不愿跳。” 了因愕然,下意识地追问:“为何?” “跳得出,是本事。不愿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幽深:“或许是责任,或许是牵挂,或许……” 道微摇了摇头。 了因沉默片刻,随即低头,看向棋盘。 不过几十手而已,自己竟已落得如此明显的下风! 这种劣势并非因为某一步明显的误算,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对棋局理解和掌控上的差距。 仿佛自己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甚至自己的应对,也在无形中助长了对方的棋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抬头看向道微真人。 “在真人眼中,小子……。可有……跳出之望?” 道微真人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皮相,看清他的筋骨与神魂。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半晌,道微真人才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棋盘。 “年少只恨道缘浅,如今唯恐道缘深,缘浅尚能凭修得,缘深进退岂由人?” 吟罢,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轻,仿佛是对某种既定命运的无声叹息。 然后,他不再多言,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手腕稳定如初,轻轻落下。 “啪。” 这一子,点在了黑棋一块尚未安定的棋形要害之处。 不是凌厉的扑杀,也不是凶狠的切断,只是一个看似轻描淡写的“点”。 然而,就是这一点,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了因那块原本就处境艰难的黑棋,彻底暴露了眼位不足的致命缺陷。 整块棋,瞬间变得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了因猛地低头,死死盯住那颗白子落下的位置,又迅速扫视全局。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对方似乎不是在和他下棋,而是在随意拨弄着早已注定的命运丝线。 年少只恨道缘浅……如今唯恐道缘深…… 缘深进退岂由人? 自己身在局中,竟深到连进退都无法自主了吗? 他握着黑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巨大未知和沉重压力时本能的反应。 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那枚温润的黑子,此刻竟有些滑腻。 “晚辈……不信,人定——可胜天。” 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如同困兽,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疯狂逡巡,寻找着哪怕一丝反败为胜的可能,一丝能够撕裂这无形罗网的缝隙。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棋盘边缘。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无比。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视线猛地定格在棋盘右上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交界处! 那里,黑白纠缠并不紧密,似乎留有一线腾挪转换的余地。 若在此处“尖顶”,逼迫白棋,或许能借助外围尚未完全定型的残子,制造出一个劫争! 一旦开劫,这盘死气沉沉的棋局便有了变数,有了搏命的机会! 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重新开始奔流。 了因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炽热。 他不再犹豫,拈起一枚黑子,手腕带着决绝的力度,就要向那处落下—— 就在他指间棋子即将触及棋盘的刹那! 对面的道微真人,仿佛只是随意地、提前了一瞬,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另一处。 那位置,并非了因意图落子的“尖顶”之处,而是距离那里不远不近的一个“拆二”。 这一子落下,看似平淡无奇,却如同一声无声的惊雷,在了因脑海中炸响。 他意图“尖顶”制造混乱的那颗黑子,尚未落下,便已失去了所有意义。 白棋这轻飘飘的“拆二”,不仅彻底安定了自身,更隐隐形成了对那块区域的包围之势。 了因就算此刻再将黑子落在原计划的位置,也只会是一步孤棋,陷入更深的泥潭,连制造劫争的机会都不会有。 对方……仿佛早已看穿了他这最后的、绝望的反扑,并且,提前一步,堵死了所有可能。 第24章 你来的太早了 “啪嗒。” 了因指尖一颤,那枚原本要奋力搏杀的黑子,竟脱手掉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滚了几滚,停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望向对面的道微真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这不是棋艺的差距,这简直是……预知! 道微真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并无得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惋惜。 他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地钻入了因的耳中: “你……来得太早了。” 了因浑身一震。 “错误的时间,你便成了错误的人。” 道微真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了因,望向了更遥远的虚空,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苍凉:“若是晚来五十年……哎……” 这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无数无法言说的因果与遗憾。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了因失声问道,连“真人”的敬称都忘了,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微微变形。 道微真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回棋盘,看着那错落有致的黑白棋子,仿佛在凝视一幅早已绘就的命图。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虽当初不知‘你’会不会出现,但多年以前,就有人算到了……今日会有这么一盘棋。” 了因的呼吸骤然停止。 “你所走的每一步,” 道微真人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从开局到现在,黑棋的每一处落子。 “早就被提前看破。”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落在了因惨白的脸上,那目光深邃如古井,映出了因惊恐的倒影。 “就如……我坐在棋局的开端,却看到了你……” 道微真人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必死的结局。” 必死的结局?!!! 了因如遭雷击,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道微真人,胸膛剧烈起伏,试图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或是解读出这话语更深层的含义。 是棋局?还是……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而道微真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那目光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 ----------------- 厅堂内,道微真人的几句话,仿佛抽走了了因周身的力气与温度。 而在与这厅堂遥遥相对的另一座青翠山峰之巅,清风拂过,松涛阵阵,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谢寒衣一袭白衣,负手而立,山风撩起她如墨的发丝和衣袂,飘然若仙。 她身侧,正是灵心。 两人目光所及之处,恰好能穿透敞开的窗棂,望见厅堂内棋盘旁,了因那僵直而略显单薄的背影。 灵心脸颊微红,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声音细若蚊蚋:“小姨……你为何……非要撮合我……我与那位了因佛子?” 谢寒衣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她容貌极盛,此刻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拿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瞧着灵心,反问:“怎么?你不愿意?” 灵心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轻了:“我……我只想潜心修道,这些事……从未想过。” “潜心修道?” 谢寒衣嗤笑一声,忽然抬手,毫不客气地在灵心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记、 “咚”的一声轻响,带着亲昵的责备, “还潜心修道?人家惊鸿照影榜魁首,佛门龙象,眼界高着呢。你在这儿想东想西,人家怕是根本没看上你。” “小姨!” 灵心吃痛,捂住额头,那点羞涩顿时被气恼冲散,她抬起头,瞪着谢寒衣,腮帮子微微鼓起。 “是是是!小姨说得对!了因佛子是何等人物?惊鸿照影榜魁首,未来注定是佛门擎天玉柱般的人物,我算什么?不过是个长得普普通通的小女道罢了!我哪里配得上人家?若是我有小姨你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这身超凡脱俗的气质,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让人家多看一眼,觉得般配些!” “好你个死丫头!”谢寒衣一听,柳眉顿时倒竖,美目圆睁,伸出纤纤玉手就捏住了灵心一边脸颊,轻轻拧了半圈。 “敢拿你小姨开涮了?皮痒了是不是?” “哎哟!疼疼疼……小姨我错了,再也不敢了!”灵心连忙告饶,双手去掰谢寒衣的手,却哪里掰得动,只得连连求饶,眼里都泛起了泪花。 谢寒衣见她真知道疼了,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还嫌弃似的在她衣袖上擦了擦指尖。 灵心揉着被掐红的脸颊,委屈地扁着嘴,偷偷瞥了谢寒衣一眼。 半晌,见小姨气似乎消了些,她又蹭过去半步,小声问:“小姨,你还没说呢……到底为什么呀?我跟那位佛子,明明……八竿子打不着。” 谢寒衣望着对面厅堂里那仿佛凝固的身影,目光悠远,听到灵心的话,她不争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复杂:“你懂什么。” “这了因和尚,绝非常人。他的命……极为特殊,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灵心听得云里雾里,眨了眨眼,茫然道:“小姨,你说什么?什么特殊、诡异?我怎么听不懂?” 谢寒衣沉默了片刻,她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淡淡道:“有些事,你不懂!” “小姨!”灵心不依,扯了扯她的衣袖,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执着:“你不说,我怎么懂?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嘛!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了因佛子……他怎么了?” 谢寒衣被她缠得有些无奈,随即想到此事确实绕不过去,便冷哼一声。 “你既然修炼了你上虚道宗的《先天一炁》,那我问你,可知‘先天一炁’与‘混元一炁’,究竟有何不同?” 话题忽然转到修炼上,灵心虽觉突兀,还是认真想了想。 “这个……师父讲过,先天一炁,至纯至净,而混元一炁……” 她顿了顿,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声音低了下去:“乃是阴阳交感、调和之后所生,蕴含造化之机,是……是生生不息之炁。” 讲到阴阳交感、调和之后时,她已是面颊发烫。 但她猛地醒悟过来,倏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寒衣,结结巴巴道:“小、小姨!你……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我和那了因佛子……用那种法子……来修炼混元一炁?!” 第25章 太玄忘机诀 “这只是其一……” 谢寒衣望着远方,目光落在了厅堂内那个静坐的身影上。 “你上虚道宗传承悠久,有《先天一》和《混元一炁》两部无上绝学,但你可知,在这两部经典之上,更有一门几乎失传的至高武学,名为——《太玄忘机诀》?” “《太玄忘机诀》?” 灵心喃喃重复,她在宗门典籍中似乎见过这个名字,但印象极其模糊,只知是传说中的功法,早已无人练成。 “不错。”谢寒衣语气肃然:“此诀总纲有云:‘阴阳凝混元,忘机合太玄’。其修炼之基,便是混元一炁。” “先天一炁虽纯,却失之孤阳或孤阴,缺乏一点造化枢机,无法承载‘忘机合道、万象归空’的至高境界。唯有真正阴阳互济、龙虎交汇后所生的、最为精纯圆满的‘混元一炁’,方能作为修炼《太玄忘机诀》,最终达到‘忘机合道、万象归空’的至高境界。” “那了因和尚。” 谢寒衣肯定道:“他修炼的乃是佛门童子功,自幼持戒精严,心无杂念,加之一身浑厚修为,元阳精纯浩瀚,堪称当世无双,若能得其相助,也足以引动你体内先天一炁的阴阳之变,省去你至少数十年的水磨工夫,直接凝练出最上品的混元一炁!” 灵心听得心神震动。 省去数十年苦修,直接奠定修炼至高武学的根基…… 她咬了咬唇,挣扎道:“可……可是小姨,就算如此,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 谢寒衣嗤笑一声,眼神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以为人是随便选的?仅仅是因为他元阳纯粹?” “那还因为什么?” 谢寒衣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灵心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因为那了因和尚乃是‘惊鸿照应榜’榜首,风姿绝世,容颜无双。这样的男子,足以让天下女子动心,自然……也足以让你动情。” 灵心一怔。 “动情?小姨,你……” “你以为《太玄忘机诀》为何名为‘忘机’?” 谢寒衣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诀走的乃是‘忘情合道’的至高路子。‘忘情’非是无情,恰恰相反,需先动情,情至深处,方能勘破情关,斩断尘缘,最终‘忘机合道,万象归空’。若无深刻入骨之情,何来彻悟决绝之忘?” “寻常男子,纵是能走进你的心底?但……不值!” “不值?” “你是我的外甥女,寻常人物自然配不上你!但了因不同……他那样的人物,惊才绝艳,皎如明月,又身负佛门清净庄严之气,最易引动女子倾慕而不自知。唯有让他这样的人走入你心底,种下情根,你日后斩情之时,方能获得最大的‘道悟’,奠定无上道基。” 灵心听得浑身发冷,声音微颤:“小姨……你就不怕我……忘不了吗?若情根深种,无法斩断,岂不是道基尽毁,万劫不复?” 谢寒衣沉默了片刻。 “时间……”她缓缓开口,语气飘忽:“时间足以抹平一切。” “什么意思?”灵心不解。 “这便是我寻上了因的第二个原因。当日在压……” 谢寒衣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她猛地顿住,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语气中还是泄露了一丝异样,只能解释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那了因和尚,早已卷入一个滔天漩涡之中,自身已是……必死之人。” “什么?!” 灵心震惊地后退半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必死之人?小姨,你说清楚!什么旋涡?他怎么会……” 谢寒衣摇了摇头,抬手制止了她的追问:“我不能多说。牵扯太大,知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你只需知道,了因和尚的出现,本身就是个‘错误’,但他身上,却汇聚了一段不短的气运。这段气运,在他陨落前后,会有一个短暂的‘散逸’与‘转移’之机。” 她看着灵心,目光灼灼:“你若能在此期间,与他结下因果,哪怕只是露水情缘,也能沾染上这份气运。气运加身,对你修炼《太玄忘机诀》,乃至日后的大道之路,都有难以估量的助益。” 灵心听得心乱如麻,既有对那“必死”命运的惊悸,又有对“气运”之说的茫然:“气运?什么叫气运?虚无缥缈之物,如何沾染?” “虚无缥缈?” 谢寒衣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你以为了因和尚为何能在短短时间内,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佛门弟子,一跃成为名动江湖、位列‘惊鸿照应榜’榜首的人物?仅仅是因为他武功高强、容貌俊美?” 她顿了顿,继续道:“江湖中武功高强者不知凡几,容貌出众者亦如过江之鲫。但能像他这般,一出世,便五地皆知……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他实力与机缘所致,但背后若无一股磅礴气运推动,岂能如此顺遂?这都是气运勃发的体现。这等人物,如同夜空流星,光芒最盛之时,亦是将要陨落之际。其气运之浓烈,在生命最后时刻,会达到巅峰,随后……” 面容俊朗容易动情;修为高深对修炼大有裨益;气运加身则前路平坦;注定身陷死局,纵有万般情愫,又能如何? 这便是小姨为我择定之人么?当真……世间难寻。 灵心苦笑,随即自嘲地对谢寒衣说:“小姨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动不了情?” 谢寒衣看着她,目光深邃:“就像我刚才说的,了因这种人,世间少有。纵使你心有隔阂,理智抗拒,但以他的风姿气度……不知不觉中,你的心,挡不住的,便如——” “飞蛾扑火!” 灵心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抗拒:“我……从未想过这些。而且,这样对了因佛子……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被我们这样算计,甚至他的……他的结局……” 想到“必死”二字,她心头莫名一紧,有种说不出的窒闷。 第26章 诞下子嗣 “公平?” 谢寒衣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历经世事的凉薄。 “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公平可言?弱肉强食,因果纠缠……。了因卷入那等漩涡,是他的命数,亦是他的因果。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借他即将散逸的气运,为你铺一条更平坦的路。这对他而言,或许……也算不得全是坏事。” “算计至此,还不是坏事?” 灵心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嘲讽,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意。 “小姨,我们这是在利用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是对他的恩赐?这……这与那些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谢寒衣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并无波澜,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反应。 直到灵心说完,她才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以为,仅仅只是‘借’他一点即将散逸的气运,这般简单?” 灵心一怔,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加剧:“……什么意思?” 谢寒衣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灵心耳中:“你要做的,是与他结下最深的因果。露水情缘,沾染的气运终究有限,且易散不易凝。真正能将他那磅礴气运最大程度承接、甚至延续下去的,是血脉的纽带。” “血脉……纽带?”灵心喃喃重复,一时未能理解。 “不错。”谢寒衣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灵心心底:“你要给他,诞下子嗣。” “什么?!” 灵心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树上。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寒衣,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从小疼爱她的小姨。 “血脉延续,是世间最深刻、最根本的因果纽带之一。若你能为他留下一丝血脉,他陨落后,那散逸的磅礴气运,将会有相当一部分,顺着这血脉亲缘的纽带,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你和孩子身上。你能获得的气运加持,这足以让你在修炼《太玄忘机诀》时,抵御心魔,加速悟道,甚至在斩情关时,多出几分把握与底蕴!这不仅是为你,也是为你的孩子,奠定无可比拟坦途!” 灵心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随即又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苍白。震惊、羞愤、荒谬、乃至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恶心感,齐齐涌上心头。 “子嗣?!小姨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尖锐:“这怎么可能!我……我和他……这简直是……荒唐!无耻!” 谢寒衣任由她发泄着情绪,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荒唐?无耻?” 谢寒衣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灵心,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江湖是什么?是争!修炼为了什么?是为了有能力去争!这不是风花雪月,不能谦谦礼让?” 她望着山峰对面,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了因身负气运,却注定困于佛门,卷入死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一脉,注定断绝。”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锁住呆立当场的灵心:“而你,若能为他诞下子嗣,那孩子便同时继承了他的气运与血脉,这不仅是为你铺路,更是将他的血脉延续下去。你说,这对他而言,是不是一件‘坏事’?” “没有你,他注定身死道消,一切成空。有了你,至少他的血脉,还能在这世间延续。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在‘救’他。” 谢寒衣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冷静:“所以,我再说一次,这对他,算不得全是坏事。” 灵心只觉得浑身发冷,谢寒衣的每一句话都像冰锥,扎进她的心里。 她无法接受这种逻辑,无法接受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未来,与这样一场冰冷算计捆绑在一起,更无法想象要去为一个“注定必死”的陌生男子生育后代……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底线。 “不……我不能……”她摇着头,声音颤抖:“这太……这太……” “太难以接受了,是吗?” 谢寒衣走回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灵心,看着我。” 灵心被迫抬起盈满混乱与抗拒的眼眸。 谢寒衣的眼神此刻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重量:“那你好好想想。想想你娘。” 灵心浑身一颤。 “想想她为什么会郁郁而终?想想你当初,为什么千方百计的要拜入上虚道宗!” “我不逼你现在就做决定。” 谢寒衣松开手,转过身:“那了因和尚……死局未至。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近他,了解他,甚至……爱上他。” “好好想想吧。是遵循本心,放弃这条捷径;还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缘,哪怕背负愧疚与痛苦,去搏一个未来。选择,在你。” 随着破风声响起,灵心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绪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波涛汹涌,难以平息。 ----------------- 厅中,了因面色惨白,冷汗从他的额角、鬓边滑落,浸湿了衣领,后背的衣衫也紧紧贴在了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寒意。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棋盘上,那纵横交错的纹路,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化作了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每一枚黑子,都像是他孤军奋战的缩影,被重重白子围困、绞杀。 他甚至恍惚间看到,那棋盘之上,倒映出的不是棋子的影子,而是他自己的——必死结局! 就在他心神几近崩溃,意识即将被那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吞噬的边缘时,道微真人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他脑海中的轰鸣: “小友,请落子。” 了因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溺水之人被强行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的棋盘上,又缓缓移到对面那张依旧古井无波的脸上。 片刻的失神后,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灰败涌了上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干涩: “还……还有落子的必要吗?” 他的目光扫过棋盘,黑棋大势已去,处处受制,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盘死局。 更何况,对方早已看透了一切,自己所谓的挣扎,在对方眼中,恐怕与提线木偶无异,甚至自己的“死局”,都早已被标注在命运的图纸上。 落子?不过是让这注定的结局,按照既定的剧本,再上演一遍罢了。 第27章 这命——贫僧不认! 道微真人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 了因灰暗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因为。” 道微真人的目光落在了因手边那枚刚刚掉落、此刻孤零零躺在一旁的黑子上,又缓缓抬起,直视着了因的双眼:“你,也是这棋局中,重要的一‘子’。” 重要的一子? 了因猛然抬头,死死望向对方,眼中充满了混乱、不解,还有一丝被戏弄的怒意。 他几乎是低吼着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惑: “真人!您今日……与晚辈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告知我必死?还是欣赏我这‘重要一子’垂死挣扎的模样?!”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道微真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就像老道方才所言,因为你很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棋盘,那复杂的局势在他眼中似乎有着另一番解读。 “若没有你,这胜负……尚且两说。”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了因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若没有我?胜负两说?什么意思? 难道我的存在,我的每一步,甚至我即将到来的“死亡”,都是这盘棋、这个所谓“大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是错误吗? ……被需要的“错误”?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了因心头,混杂着荒谬、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明悟。 他恍恍惚惚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黑子,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道微真人眸光微凝,视线落在了因那只握着棋子的手上,似乎想透过那紧握的拳头,看到他最终会落子何处。 这枚棋,是认输?是徒劳的反抗? 了因握着棋子,手臂微微抬起,悬在棋盘上方。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一个个可能的落点,每一个点,似乎都早已被白棋的阴影所笼罩。 绝望再次蔓延。 算了,既然早已注定,落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他心灰意冷,手臂下落,打算随意找个空处,将这枚棋子,也将自己这枚“棋子”,胡乱地丢下去,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折磨。 然而,就在棋子即将脱手触碰棋盘的刹那,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种怪异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闷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重要的一子?哈哈哈……好一个重要的一子!” 了因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状若疯魔。 他握着棋子的手剧烈颤抖,那笑声在寂静的厅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凉和某种决绝的疯狂。 道微真人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锐利的光芒,紧紧盯住了因,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有如此反应,更在急速判断这突如其来的癫狂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就在道微目光微变的这一刹那—— 了因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平静。 那双原本充满震惊和恐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决绝。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 了因握着棋子的手,没有落下,而是猛地向上一扬,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下一挥! “哗啦——!!!” 不是落子。 是掀盘! 他那只手臂横扫而过,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蛮劲,重重地砸在了棋盘边缘! 霎时间,天翻地覆! 精致的榧木棋盘被整个掀起,脱离了石桌! 上面那密密麻麻、凝聚了无数算计、预兆着生死结局的黑白棋子,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失去了束缚! 哗啦啦啦——! 棋子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又似银河崩碎,黑白交织,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跳跃着,滚动着,发出混乱而清脆的连绵声响,滚得到处都是。 棋盘本身也“砰”地一声闷响,翻倒在一旁,棋格凌乱,再无章法。 刚才还暗藏玄机、杀机四伏的棋局,在这一挥之下,彻底化为乌有。 只剩下一地狼藉。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些散落的棋子,偶尔还在微微滚动,发出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 了因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喘着粗气,手臂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退缩地,迎上了对面道微真人骤然深邃、复杂无比的目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真人,你可知,贫僧拜佛,却从不信佛?” 了因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锁住道微真人,一字一句,如同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道微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一片狼藉的棋盘上,闻言,眼睫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抬头。 了因却不管他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贫僧这一遭走来,原本……原本是有些信命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肺腑里所有的郁结和方才几乎将他压垮的恐惧。 然后,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散乱的黑白子,又仿佛指向冥冥中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但今日!就此刻!这命——贫僧不认!也不信!”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脚,看准脚边一颗滚落的黑子,那棋子圆润光滑,曾承载着道微口中那“早已注定”的沉重。 了因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狠狠踩踏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彻寂静。坚硬的玉石棋子在他脚下四分五裂,粉末迸溅。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某种无形的桎梏上。 了因碾了碾脚底,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命运也一同碾碎。 第28章 所谓变数 他再次抬头,目光灼灼如焚,逼视着终于将视线从棋盘移开、望了过来的道微,语气里充满了挑衅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狗屁的结局!真人,你背后那位‘执棋’的高人,他神通广大,可曾算出——贫僧今日会掀翻这棋盘?!” 道微真人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没有回答,只是这样沉默地注视着了因,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愕,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仿佛要透过了因狂放的表象,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然而,正是这沉默,正是这复杂难言的眼神,让了因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更加明悟、更加畅快,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再次从他喉咙里涌出。 “哈哈……哈哈哈!” 了因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指着道微,又像是透过道微指着某个不在场的人:“他没算到!对不对?他根本就没算到我会这么做!” 他向前踉跄一步,双手猛地撑在冰冷的石桌边缘,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道微面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炽热的呼吸: “也对啊……他连贫僧今日是否会出现在这里,都没能算清楚?一个连‘棋子’来不来都无法笃定的棋手,又凭什么去笃定‘棋子’会按照他的心意,落在哪个该死的格子里?!他又凭什么去笃定,这盘棋的结局?!” 石桌冰凉,却冷却不了了因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股从心底烧起来的火焰。 他撑着桌子,稳住因为激动而有些摇晃的身体,目光如钉子般楔入道微的眼中,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宣告,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和尚我,没别的。就是八字硬,信命?不如信我自己!” 这句话,仿佛抽空了他方才所有的癫狂和激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坚硬的决心。 良久,道微真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是感慨,或许是别的什么。 “算计之中,自有变数。” 他缓缓道,目光扫过满地凌乱:“这变数,在于你是否出现,何时出现,然,变数可影响进程,但大势如洪流,纵有礁石溅起水花,洪流终究东去。” “变数?进程?大势?” 了因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猛地直起身子,不再依靠石桌。 那袭宽大的僧袍随着他的动作烈烈一振,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 “真人,你错了!” 了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激昂,他挥袖一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 “最大的变数,从来就不是什么时机!最大的变数,就在这里——是贫僧自己!” 他踏前一步,脚下踩过散落的棋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丝毫不能阻挡他的气势。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对被安排、被注定的命运最彻底的反叛。 “没有人——” 了因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深处嘶吼出来。 “没有人能决定贫僧的结局!” “纵有滔天洪流,贫僧便是那逆流而上的礁石,纵被冲刷得棱角尽失、粉身碎骨,也要在它身上,撞出个不一样的缺口来!” “纵有万千算计,贫僧便是那计外之变!你们算天算地算尽人心,可算得到一颗不甘受摆布、宁为玉碎的心,会爆发出何等力量?!”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番怒吼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妥协和退缩,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荒野。 “这盘棋,你们爱怎么下怎么下。” 了因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象征一切算计起点的破碎棋盘和零落棋子,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心悸。 “但想拿贫僧当那乖乖就位的棋子,定下贫僧的终局……”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道微,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除非,贫僧死了。不,就算死了,贫僧也要搅得你们这局棋,不得安宁!” 言罢,他不再看道微任何反应,猛地一甩僧袖,转身。 厅内,只留下满地混乱的黑白,翻倒的棋盘,以及久久沉默、目光深邃难明的道微真人。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 厅外传来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口。 道微真人仿佛从一场深沉的凝思中被惊醒,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一片狼藉的黑白棋子。 “他……掀翻了棋盘?” 来人迈步踏入厅内,正是上虚道宗现任掌教,青虚道人。 他一身素雅道袍,面容清矍,目光沉静如水,但当他视线扫过满地凌乱时,那平静的眸子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最后归于平静。 “未落子,也未弃子。这……” “虽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道微接过他的话,语气肯定。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石桌光滑的表面,那里原本应该摆放着一局精妙的棋局,如今却空空如也。 “便是你,当年初闻此事真相时,不也曾如此?道心震颤,几欲掀案而起。” 青虚道人他微微颔首,并未否认。 “骤闻惊雷,自是心湖难平。只是未曾想,他反应如此……激烈。” “他人呢?”道微再次问道。 “大笑着,下山去了。” 青虚回答。 “要怎么办?”他略一迟疑,补充道:“要不要……把他带回来?” 道微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再次踱步到窗边。 窗外,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山下的世界隐匿在苍茫之中,看不真切。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背影挺直,却似乎又承载着千钧之重。 “既然下山了,那便由他去吧。” 青虚闻言微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惋惜:“可惜了。他本这一去,前路莫测,那些人,怕是要把他当成‘他’了……” 道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本就是一局棋中,凭空多出来的一记‘骗着’。” 他走回桌旁,手指虚点桌面:“看似搅乱了局面,实则无关大局根本。无非是……会因为他的出现,将很多的算计,提前很多年摆到明面上来。” “大势如潮,不可违逆。该来的总会来,该清算的终须清算。他的下山,或许会加速一些进程,或许会改变一些细节的走向,但最终的‘势’,不会因此偏移分毫。”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更远处翻涌的暗流。 “对我们而言,‘子’已落下,‘势’也已蓄成,那么便只需静观其变,等待那‘收官’之日自然到来就好了。至于他……” 他顿了顿,语气彻底淡然下来,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不必再分神理会了,这是他自己的缘法,强救不得,我们的棋局,不在他身上。” 第29章 纠结的心理 当了因大步流星地踏出那间令他窒息的房间后。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和山巅的微寒,吹在他滚烫的脸颊和激荡的心口,却丝毫未能冷却那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的郁气与后怕。 沿着蜿蜒陡峭的石阶向下,僧鞋踏在粗糙的石面上,发出“嗒、嗒”的闷响,他的脚步起初又急又重,仿佛要将满心的愤懑与刚刚强撑起来的强硬都踩进这山道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离了那处仿佛笼罩着无形棋盘的峰顶,周遭只剩下鸟鸣虫嘶,以及他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了因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干上,回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忽然,他“呸”地一声,朝着山上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混着沙土和草屑的唾沫星子飞溅出去。 “老牛鼻子……装神弄鬼!” 他低声骂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张声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狗屁东西,什么必死之局……吓唬谁呢?” 山风吹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在道微面前那股子豪气,在独自面对这空山寂寥时,不免褪色了几分。 死亡……那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在他热血稍凉时,便精准地刺入心底。 道微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种被更高层次的力量俯瞰、安排,连挣扎似乎都只是剧本一部分的感觉,像无形的蛛网缠上来,越是回想,越是令人心底发毛。 “必死的结局?” 了因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我是谁?”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更像是对着自己呐喊:“我可是……我可是有系统的男人!”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立刻将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那里,一个唯有他能感知的淡蓝色光幕静静悬浮。 光幕简洁,却承载着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倚仗和野望。 身法:流光掣电,追风赶月,身化惊鸿,世俗难及。 神通·神足通:上踏九天,下入九幽,念动即至,天涯咫尺。无人可挡,无物可阻。 尤其是“神足通”那寥寥数语的描述,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莫大的威能与超脱。 “上踏九天,下入九幽”,“无人可当,无物可阻” 这几个字让了因血液重新加速流动,将那刚刚蔓延开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神足通!有了这个天上地下哪里去不得?打不过,我还跑不掉吗?谁能拦得住我?谁能杀得了我?!!!’ “哼!”了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一些。 然而,底气归底气,那“必死之局”就如阴云一样徘徊不去。 “老牛鼻子说得玄乎,无非是看我现在修为低微,像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修为!自身的修为才是根本!无漏境……在真正的大能眼里,恐怕还是不够看。” 他忆起道微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如渊静海,并非刻意施压,而是修为到了极深处自然流露的威仪。 “无漏不够,就上归真!归真不够,就冲击那传说中的上三境!” 了因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就不信,等我修为通天,还有谁能轻易取我性命?” “一代?二代?三代?我管你们是谁,但凡想取我性命——” 他眼底寒光一凝:“我就一把捏死你!” 这个念头让他振奋,但很快一种‘担忧’的矛盾心理,在了因心底产生。 “妈的,想那么多干嘛!” 了因忽然烦躁地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石子咕噜噜滚下山崖,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从现在起,快意恩仇,随心所欲!总之,怎么痛快怎么来!坚决不能委屈了自己!” ----------------- 中州,云阙城。 再往东行千里,便是传闻中日出之地的东极。 云阙城地处南北要冲,商旅往来如织,武者游历不绝,更有无数寻亲访友之人途经此地,城中酒肆茶馆自然成了打探消息、交换见闻的热闹所在。 城东最大的“聚英楼”内,正值午市最喧腾之时。跑堂伙计手托滚烫酒菜,在桌椅间隙灵活穿行,粗豪的划拳声与高谈阔论几乎要掀翻屋顶。 靠窗一张大桌旁,围坐着七八个劲装佩刀的江湖客,桌上杯盘已狼藉,酒过三巡,众人面上皆染红晕。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仰头灌下大口烈酒,抬手抹了把嘴角,声如洪钟地起了话头:“嘿,哥几个,这段时日,除了南荒动荡、东极海外不宁,最惹人议论的,恐怕就是那位了因佛子了吧?” “可不是么!”同桌一个精瘦汉子立刻应和,“那些魔门圣子方才收敛几分,这位便冒出头来,倒真是……”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瘦削刀客忽然侧身插话:“依我看,那了因和尚怕是早先惧了他们。” 他嘴角一撇,语带讥诮:“人家声势正盛时,他藏踪匿迹;如今风头稍缓,倒又现身——呵!” 说罢,从鼻间逸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这倒是。” 最先开口的络腮胡,将碗底往桌上一顿,“我这儿有个消息——三月前有人亲眼瞧见,那了因和尚是从上虚道宗的山门里下来的!” 这话如石投静水,霎时在酒楼里荡开一圈涟漪。 喧嚷声倏地一静,随即嗡然再起,比先前更甚。 “上虚道宗?那可是道门魁首!了因去那儿干嘛?难不成……”有人立马眼睛一亮:“是去挑战?” “挑战?就他?” 另一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嗤笑一声,摇着折扇:“地榜排名这月更新了,前几名纹丝未动。他若是挑战,无论胜败,总该有点动静吧?” “这……”众人一愣,纷纷思索。 地榜排名由玄机阁发布,没变动,通常意味着挑战未果,或者……败了。 “怕是败了吧。”一个老成些的江湖客叹了口气:“那两位是什么人物?上虚道宗的道子,坐地榜二三之位十余年,半只脚已踏入归真境的门槛。了因和尚……终究还欠些火候。” “说得对,那等天骄,岂是轻易能撼动的?了因和尚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能全身而退,估计也是上虚道宗看在……咳,看在他也算个‘人物’的份上,没为难他。” 有人附和,语气里不知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 第30章 荒唐的和尚 “不过话说回来,这和尚最近干的事儿,可真是一件比一件邪性。” 话题很快从遥不可及的地榜天骄,转回了他们更熟悉的江湖轶闻。一个走镖模样的汉子咂咂嘴。 “就前些日子,陇平城那边不是有两个门派,叫什么‘金刀门’和‘银剑庄’吗?听说百年前本是一家,后来闹掰了分家。最近金刀门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祖师祠堂的夹墙里发现了一本祖传的《双杀刀剑诀》秘籍,据说是他们祖师爷巅峰时所创,威力无穷。” “这可是重振门派的大好机会啊!”有人插嘴。 “好个屁!”走镖汉子一拍大腿:“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银剑庄也知道了。那还了得?都说这秘籍是祖上传下来的,也有他们一份。两边就在城外摆开了阵势,从掌门到弟子,上百号人,打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血流成河,眼看就要不死不休了。” “然后呢?然后呢?”有人急切追问。 “然后?”走镖汉子一拍桌子:“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了因和尚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了!他倒好,也不劝架,直接冲进战团最中心,身形快得跟鬼似的,噼里啪啦一阵响,两边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长老全被他撂倒了。接着他身影一闪,众目睽睽之下,就从‘金刀门’掌门怀里把那本秘籍给掏了出来!” 众人发出一片低呼。 “那‘金刀门’掌门眼睛都红了,拼死想抢回来。你们猜了因怎么着?” 汉子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才慢悠悠道:“他拿着那秘籍,当着两派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给撕成了两半!还没完,‘刺啦、刺啦’又是几下,直接撕成了漫天碎纸片,随手一扬,跟撒纸钱似的!” “啊?!”酒楼里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撕了?!就这么撕了?!” “可不是嘛!” 另一桌有个瘦削的江湖客插嘴,他显然也知道此事,补充道:“撕完了秘籍,了因和尚还指着两边鼻青脸肿的掌门和弟子骂,祖传的宝贝不好好供着,拿出来惹是生非?现在没了,清净了吧?再打,佛爷把你们山门都拆了!’说完,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两个门派的人,对着满地碎纸片哭都哭不出来。嘿,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 众人哭笑不得,半晌,才有人喃喃道:“这……这算是阻止了一场血斗?可这方式也太……” “太气人了!” “这算什么。”又有一摇折扇、文士模样的人轻笑一声,似是消息格外灵通:“上月我在江广府,可是亲眼见着一桩更奇的——咱们这位了因大师,竟大摇大摆进了新开的‘怡红院’。” “和尚逛青楼?”众人顿时哄笑。 随即有人接话:“这事倒也不算稀奇,早听说那位佛子在南荒时,便曾踏入过烟花之地。” “非也非也,”文士将扇子一收,又徐徐展开::“他可不是寻常去逛——是‘包’。” “包?” “正是。”文士颔首:“人家出手阔绰,将整座‘怡红院’都包了下来,一包便是半个月。” “包了?这和尚还真……”有人已露出暧昧笑意。 文士瞪去一眼:“莫要想歪!这位佛子包下青楼,却非为寻欢——而是让她们‘磨豆腐’!” “磨豆腐?!”满座皆愕。 “对,就是磨豆腐。”文士摇扇续道,“他不知从何处运来几盘石磨,就架在‘怡红院’后院,命那些姑娘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泡豆、推磨、滤浆、点卤……足足磨了半个月豆腐!磨出的豆腐,了因自用少许,余下的尽数散与街上乞丐贫民。那半月之间,‘怡红院’后院终日豆腥弥漫,可把老鸨愁得团团转。” “这……这岂不是变着法儿折磨人?”有人低声嘀咕。 “起初众人皆这般以为,只道这古怪和尚存心折腾。”文士轻叹一声,神色却渐渐复杂起来。 “可后来才知,了因和尚临走前,竟将那些姑娘的卖身契都赎了出来。” 文士将折扇一收,神色郑重了几分:“他对老鸨言道:‘这些女子皆是苦命人,多为清倌,尚未真正沦落风尘。贫僧给她们赎身,再教一门磨豆腐的手艺,日后纵是离了这烟花地,也能凭双手挣口干净饭吃,总好过在此强颜欢笑、以色事人。’ 文士说到此处,轻轻摇头,似有感慨:“此事在江广府传开,起初还有人笑这和尚傻,浪费了大把的银子,可后来渐渐有人回过味来——那些姑娘里,真有几人合伙在城西开了间豆腐坊,唤作‘清白斋’,因用料实在、手艺地道,生意竟很是不错。她们抛头露面卖豆腐,街坊却不再指指点点,反夸一声自食其力。这才有人叹道,这和尚的法子,看似荒唐胡闹,却是实实在在地给了人一条活路,且是干干净净、挺直腰板的活路。”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先前那嘀咕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呢,”角落里一个一直闷头吃菜的老镖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走镖路过西关城,听说那边有个为富不仁的乡绅,强占水源,欺压佃户。了因路过,没杀那乡绅,却把他绑了,扔进自家猪圈里,跟猪同吃同住了三天,逼他立字据归还水源、减免租子。乡绅被放出来后,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放肆。” “我还听说,他曾在官道上,把一个横行霸道、纵马伤人的纨绔子弟扒光了衣服,倒吊在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妇……嘿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又数出了好几件类似的事情。 这些事有的听起来荒唐可笑,有的解气痛快,有的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第31章 你有的选吗? 就在这时,酒楼外忽地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夹杂着惊呼与器物碎裂的声响。 “快躲开!让开!” 在座的皆是江湖中人,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胆量与兴致。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比什么下酒菜都提神。 众人纷纷撂下酒杯碗筷,呼啦啦涌向门口、窗前,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只见长街之上一片狼藉,摊贩的货架被撞翻,鸡鸭惊叫着扑腾,行人仓惶躲避。 一道人影正踉跄着从远处疾奔而来——不,那已算不得“奔”,分明是连滚带爬的逃窜。 那人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破口处沾着早已发黑的血痂。脸上污浊得辨不清眉目,唯有一双眼睛瞪得骇人,里面填满了濒死般的恐惧与仓惶。 他左脚光着,右脚虽套着只鞋,却也破了大洞,露出血肉模糊的趾头。 显然,此人正拼命催动轻功步法逃命,可内力早已枯竭,身形歪斜如风中残烛。众人方才还见他勉强腾上对面屋脊,下一刻便气息骤乱,竟直挺挺从丈许高的房顶栽落,“砰”地砸在街心,尘土应声扬起。 谁知他求生意念竟如此之强,落地后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窜,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人,而是索命的无常。 “嘶——!” 酒楼门口,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汉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那狼狈逃窜的身影。 旁人立刻察觉他的异样,低声急问:“陈兄,你认得他?” 锦袍汉子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缓缓点头,一字一顿道: “岂止认得……那是……‘劈山掌’贺连雄!贺老爷子!” “什么?!” “贺连雄?可是坐镇苍云府,‘铁掌门’的那位贺老爷子?” “地榜三百三十一位,‘开山裂石’贺连雄?!” 几声惊呼接连响起,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酒楼内外这群江湖客心中激起千层浪。 贺连雄之名,在附近几府可谓响亮。 谁不知他“劈山掌”开碑裂石,掌风所至摧枯拉朽?谁不晓铁掌门弟子如云,跺跺脚方圆千里都要震三震? 地榜虽只列三百三十一位,但能上榜者,无不是江湖中叫得上号的高手,在寻常武林人士眼中,已是需要仰望的大人物。 可如今,这位堂堂地榜高手、一门之主,竟如丧家之犬般,被人追得鞋履破损、满身血污,惶惶不可终日! 这简直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是谁?谁能把贺老爷子逼到这般田地?” 有人颤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贺连雄逃来的方向,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众人屏息凝神,顺着那方向望去。长街尽头,尘埃尚未落定,并无异样。 但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仿佛随着贺连雄的逃窜而弥漫过来。 就在众人心头疑云密布,猜测纷纷之际—— 眼前蓦地一花。 并非夸张,是真的“一花”。仿佛只是光影的轻微摇曳,又似有一缕微风拂过眼帘。 待得定睛再看时,贺连雄身后约莫三丈之处,已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在这混乱狼藉的街景中显得格外突兀与醒目。 身姿修长挺拔,负手而立,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仿佛浊世中一朵孤高的雪莲。 然而,与这身清冷气质截然相反的,是他眉宇间凝聚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凛冽杀意,冰寒刺骨,令人望之心胆俱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正中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在那张过于白皙、近乎玉色的面容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滴红梅,耀眼而夺目。 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呼啸而来的劲风,甚至许多人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到来的。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只是众人方才未曾看见。 白衣,红痣,和尚。 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瞬间击中了酒楼中这些江湖中人的记忆。 贺连雄脊背一寒,仿佛被一道无形冰刃刺穿,他猛地扭过脖颈,用尽残存的力气向后望去—— 那一身素白,那一点朱砂。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骤然褪尽,眼中涌起滔天的绝望,嘶声裂肺: “佛子……了因!你追我九天九夜……当真不肯留一线生机?!” “了因?!” “竟是了因佛子!” “眉间红痣……是了,与传闻一般无二!” 酒楼内外,惊呼声再次炸响,比之前更加轰动。 谁能想到,刚刚还在酒桌上被众人津津乐道、行事诡谲之人,竟会以这般杀意凛然的姿态,骤然降临眼前! 而且,他追杀的对象,赫然是一位地榜上有名有姓的掌门高手! 贺连雄的嘶吼在长街上回荡,带着九天九夜不眠不休逃亡积累下的无尽疲惫与绝望。 他双目赤红,却不敢再回头,依旧艰难的向前逃离,深怕那白衣如雪的身影,下一刻就会将自己生吞活剥。 然而,了因并未因对方的质问而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待贺连雄的吼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贫僧说了,”了因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只要你能逃出贫僧的手掌心,贫僧便放你一条生路。” “放屁!”贺连雄几乎要呕出血来。 “了因!你……你追我九天九夜!翻山越岭,渡河穿林,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一掌毙了我,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逼我耗尽内力,榨干体力,像猫戏老鼠一般……你根本就没想立刻杀我,你就是想活活累死我!折磨死我!你这妖僧,好毒的心肠!” 他声音嘶哑凄厉,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控诉着这九天九夜非人的煎熬与绝望。 酒楼内外众人听得真切,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这才恍然,为何堂堂“劈山掌”贺连雄会狼狈至此,原来是被身后这白衣僧人如同附骨之疽般追逐了九天九夜,不得片刻喘息,生生从一位雄踞一方、内力雄浑的掌门高手,耗成了如今这般油尽灯枯、狼狈逃窜的模样。 面对贺连雄血泪般的指控,了因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他竟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了因的声音依旧平静:“贫僧就是想累死你。”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如此冷酷地承认自己的意图,甚至丝毫不掩饰或伪饰,如此冷酷地承认自己的意图,这种坦然反而比任何狡辩或怒斥更让人心底发毛。 众人看向那白衣僧人的目光,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和尚……行事果然如传闻般,难以常理度之。 “可你……有的选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连雄的心口。 是啊,有的选吗? 面对一个能将自己从老巢一路追杀至此,让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亡命奔逃的恐怖存在,除了按照对方设定的“游戏规则”——逃,直到逃不动或者被追上——之外,还有什么选择? 反抗?九天前或许试过,结果显而易见。 求饶?这和尚中州一行,可是证明了自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第32章 快点,再快点 贺连雄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指力惊得魂飞魄散,原本因绝望而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紧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怪叫,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疲惫,甚至他都甚至顾不上姿态,手脚并用地朝着长街另一头疯狂窜去,速度竟比刚才又快了一线。 只是那背影更加踉跄仓皇,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了因并未立刻追赶。 他依旧站在原地,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与周围狼藉的街道、逃窜的背影形成鲜明对比。 他望着贺连雄跌跌撞撞、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面,也钻入了酒楼中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江湖客耳中: “快点。” “逃得再快点。”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催促? 仿佛猎人看着落入陷阱、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并不急于收网,反而享受这最后的追逐过程。 这句话飘散在风中,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众人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爬满全身,他们眼睁睁看着贺连雄的身影在长街尽头拐角处一闪而逝,消失不见。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悸,聚焦回那白衣僧人身上。 了因似乎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贺连雄消失的方向,又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过空荡荡的街面。 下一刻。 他的身影,轻轻一晃。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没有施展轻功时该有的任何迹象。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而诡异。 仿佛只是一阵微风吹动了光影,又或是众人眨了眨眼产生的错觉。 那袭白衣,那点朱砂,就这么凭空消失在原地。 长街之上,只余下那个青石板上的深深指坑,记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寒刺骨的杀意,以及那平淡却令人骨髓发冷的余音——“逃得再快点”。 酒楼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刚刚目睹了什么? 一位地榜高手,像条丧家之犬般被追杀至此,毫无尊严,疲于奔命。 而追杀他的人,竟是近日在江湖上掀起诸多议论、行事莫测的“佛子”了因。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了因的手段。 如影随形,千里追杀,不急不缓。 最后那凌空一指,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警告,是戏弄,是彻底摧毁贺连雄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这……这便是‘佛子’了因?”良久,才有人声音干涩地打破沉默,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与敬畏。 “九天九夜……要……活活累死一位地榜高手……这……”另一人喃喃道,似乎无法理解这种行事逻辑。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有人低声问道,但无人能答。 就在酒馆中众人才刚安抚好情绪坐下,一连串马蹄声如骤雨敲打青石板,再次打破了酒楼内死水般的沉寂。 众人惊魂未定,闻声皆是一凛,纷纷扭头望向窗外。 只见十余骑快马卷着烟尘,自长街另一头疾驰而来。 马匹皆是口喷白沫,显然长途奔袭已久,马上骑士个个嘴唇干裂,满面风尘,衣袍上沾满泥点,但人人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隼,精光内蕴,绝非寻常走江湖的散兵游勇。 最前方的是一个年纪六十的精悍老者,面皮焦黄,太阳穴高高鼓起。 刚到酒楼门前他便猛地一勒缰绳,那匹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住。 动作干净利落,显露出精湛的骑术和深厚的内力根基。 那老者直接翻身下马,脚步虽略显虚浮,但落地极稳。 而其身后十余人见此情景,竟不约而同纷纷下马。 他们腰间佩刀,背后负剑,兵刃虽未出鞘,但身上那股子悍然气息,已让酒楼内不少老江湖暗自心惊。 老者最先踏入酒楼,他快速扫过厅内众人,随即大步走向柜台,对那掌柜沉声道:“掌柜的,速备上好酒好菜,要快!再打些清水来,饮马。”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而在其身后入门的十数人也纷纷如此,竟不是一伙人! 掌柜的哪敢怠慢,连声应诺,催促着伙计们赶紧忙活起来。 这伙人也不挑拣,就近找了三四张空桌拼在一起,纷纷落座。 有人解下腰间水囊,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只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急切地望向后厨方向。 这时,队伍中一个坐在侧后方、头戴宽檐斗笠、一直微微低着头的灰衣人,抬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癯而略显疲惫的面容,约莫五十多岁,三缕长须,眼神深邃。 “咦?那不是……‘穿云剑’刘长风刘长老吗?”酒楼角落,一个中年刀客忽然低呼出声,语气带着惊讶与不确定。 他这一声虽低,但在寂静的酒楼里却颇为清晰。 那清癯老者闻声抬眼望来,目光与中年刀客对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中年刀客见状,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去,抱拳道:“果然是刘长老!在下飞羽门王震,三年前在贵门上曾有幸见过长老风采。刘长老这是……从何处来?怎地如此……风尘仆仆?” 他目光扫过刘长风及其余人的狼狈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刘长风乃是“青霞派”的外门长老,虽非掌门、峰主那般核心,但也是无漏境的高手,在江湖上颇有声望,何曾见过他如此仓促狼狈的模样? 刘长风对王振点了点头,声音同样沙哑:“原来是王兄弟。此事……说来话长。” 他接过王震递过来的一碗刚送上来的凉茶,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这才缓过点劲来。 ”刘长老……您……这是?” 刘长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仿佛这才从长途奔袭的疲惫与某种巨大的压力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把抓住王震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王震微微吃痛。“王兄弟!你在此地经营,消息灵通。我且问你,这几日,你可曾见过大无相寺的那位了因佛子?” 第33章 满门诛绝,鸡犬不留 王振被他急切的模样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点头道:“见、见过!就在约莫一盏茶前,那位佛子……呃,他刚离开此地没多久。似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似乎在追杀铁掌门的那位掌门人。” “还好!”刘长风眼中精光一闪,紧握的手松开了些,长长地、实实在在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疲惫之色更浓,却多了几分“终于赶上”的庆幸。 他身后那十余人,原本个个如同绷紧的弓弦,此刻听到王震的话,竟也不约而同地神色一缓。 王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看刘长老这行人马不停蹄、狼狈不堪的模样,分明是拼了命在追赶什么。 难道……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着问道:“刘长老,您们如此急切追赶,莫非……是为了救援那位贺掌门而来?” “救援?”刘长风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王兄弟,你太看得起刘某了,从那位佛子手中救人,刘某……恐怕也没那个胆量和本事。” “那您是?” “铁掌门……没了。” “什么?!”王震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大。 不仅是他,酒楼内但凡耳朵尖些、听到这句话的江湖人,全都骇然变色,纷纷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刘长风。 “刘长老,此话当真?铁掌门……被灭了?难道是……” 王震声音发紧,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因刚才离去的方向。 “是被那位了因佛子……?” 刘长风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残留着难以磨灭的惊骇。 他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九日前,午时刚过。铁掌门……已被那位了因佛子,单人只掌,满门诛绝,鸡犬不留。” “什么?!” “这不可能!” “铁掌门?那可是有三位无漏境长老坐镇,弟子过千的大派!” 刘长风看着众人惊骇的表情,摇摇头道:“出手的,正是那位了因佛子!据侥幸逃出的零星弟子和附近目睹的江湖同道传出的消息,了因佛子孤身一人闯入铁掌门山门,自山脚起,一路杀上主峰‘铁掌峰’!无人是他一合之敌!铁掌门三位无漏境长老、二十余名枷锁境好手,连同数百真传弟子……据说……据说尽数毙命于其手!山门之内,血流成河,殿宇倾颓,宛如修罗地狱!” 酒楼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孤身灭一门?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手段! 了因被称为“佛子”,行事却如此酷烈狠辣? “为何?那了因佛子为何要下此毒手?”有人忍不住颤声问道。 “是啊,灭门……是不是太狠了些?”角落里,一个中年刀客喃喃道,脸上带着不忍:“虽说江湖仇杀常见,可……可那位佛子已是无漏境高手,连门下弟子都不放过,手段未免太过酷烈了!” “你懂什么!”邻桌一个虬髯大汉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那位了因佛子,虽顶着‘佛子’名头,可你见他一路入中州,何曾心慈手软过?‘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那位贺掌门,再怎么说,也是一派掌门,堂堂无漏境高手,这般被追杀至力竭而亡,未免……”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打断了虬髯大汉的话。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刘长风身后那十余人中,一个面色赤红、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那坚实的榆木桌子竟应声碎裂,木屑纷飞,碗碟哗啦摔了一地。 老者须发皆张,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死死盯着那虬髯大汉,胸膛剧烈起伏。 “宋帮主!”刘长风反应极快,一把按住那红面老者的手臂,沉声喝道:“慎行!此事……他们并不知晓内情!” 被称为宋帮主的老者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紧握的双拳仍在微微颤抖。 酒楼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目光在刘长风和那宋帮主之间来回逡巡,心中疑云大起。 刘长风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脸上疲惫之色更重,却带着一种沉痛的肃然。 “诸位朋友,方才宋帮助失态,刘某在此替他赔罪。但请诸位听我一言——你们可知,那铁掌门,为何会招致如此灭门之祸?了因佛子又为何定要那贺掌门受尽折磨、力竭而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与痛恨,缓缓道:“九日前,了因佛子血洗铁掌峰后,附近有胆大的江湖同道和百姓,战战兢兢上山查看……你们猜,他们看到了什么?” 众人屏息凝神。 “铁掌峰后山,地下竟有近百间隐秘石室!” 刘长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每一间石室里……都堆着孩童的尸骨!有的已成白骨,有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粗略估算,不下三百之数!” “什么?!” “孩童尸骨?!” “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四起,不少人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 刘长风重重一拳捶在身旁尚未倒塌的桌面上,咬牙道:“铁掌门!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了魔门的邪功,需以未满十岁幼童的精血修炼!铁掌门三位长老,还有那贺掌门,以及门下核心弟子,……全都修炼了这门邪功!” 他身后的宋长老此刻猛地转回头,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嘶声道:“我青霞派与铁掌门毗邻而居!这半年来,我派势力范围内,陆续有孩童失踪!起初以为是拍花子,我们倾尽全力追查,却始终没有线索!直到九日前……直到我们的人跟着旁人上了铁掌峰,看到了那些石室!” 宋长老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刚才还怒发冲冠的老者,此刻眼圈发红:“那些孩子……最小的才三岁!最大的不过九岁!被抽干精血,死状……惨绝人寰!宋帮主手下一名舵主的独子……也在其中!才五岁啊!” 酒楼内彻底炸开了锅! “畜生!铁掌门这群畜生!” “魔功!竟然是修炼如此歹毒的魔功!” “以幼童练功……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杀得好!了因佛子杀得好!灭他满门都是轻的!” “难怪佛子要累死那贺老狗!让他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就该让他受尽折磨,力竭而亡,方能告慰那些枉死的孩童在天之灵!” 群情激愤,骂声四起。方才还对灭门之事有所微词的人,此刻全都面红耳赤,转而痛斥铁掌门的恶行,看向刘长风等人的目光也充满了理解。 第34章 地磅含金量 “我等一路追寻,并非为了救援,而是……” 刘长风眼中寒光一闪:“而是要亲眼确认那贺老贼的结局!若了因佛子未能将其诛杀,我等拼却性命,也要补上一刀!若佛子已将其诛杀……我们也要将他的尸首带回去!” “曝尸百日!” “对!曝尸百日!” “让那老狗死后也不得安宁!” 酒楼内众人纷纷附和,义愤填膺。 刘长风等人见群情如此,心中稍慰。 他们匆匆将桌上剩余的食物胡乱塞进口中,灌下几大口水,然后齐齐起身。 “掌柜的,损坏的桌椅,连同我们的酒菜钱,一并结算。”刘长风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对王震等人一抱拳:“王兄弟,诸位朋友,刘某等人还要继续追赶。事关重大,就此别过!” “刘长老请便!” “一定要将那贺老狗的尸首带回来曝尸!” 在众人愤慨的目光中,刘长风、宋帮主等十余人再次翻身上马。 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响起,一行人冲出小镇,向着了因和贺连雄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长风等人离开小镇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他们沿着官道疾驰,每至岔路或途经村落驿站,必下马打听。 了因与贺连雄一前一后的踪迹并不难寻——前者白衣如雪,气度超凡;后者狼狈如丧家之犬,所过之处,往往留下挣扎的痕迹与点点已呈褐色的血渍。 这路线并非直线,时而折向山林,时而绕回旷野,仿佛贺连雄在绝望中仍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却始终被身后那索命的白影牢牢锁定。 第三日午后,烈日当空。 众人胯下骏马已口吐白沫,速度大减。他们循着最新得到的线索,转入一条偏僻的黄土道。 道旁草木稀疏,热浪蒸腾,地面尘土上,新鲜的拖曳痕迹与零星血迹赫然在目。 “就在前面!”宋帮主眼尖,压低声音道。 众人精神一振,强打精神,催动疲马向前。 绕过一片低矮的土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勒紧了缰绳。 前方百丈开外,一片开阔的荒地上,一幕令人心悸的画面正在上演。 贺连雄,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名列地榜的“开山裂石”,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高手气度? 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干裂灰败,嘴唇干涸起泡,眼神涣散,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躯体向前蠕动。 是的,蠕动。 他根本站不起来,甚至无法跪行,只能用双手和膝盖着地,极其缓慢地向前爬行。 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身体痛苦的抽搐。 透过破烂的衣物和鞋袜,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双手和双脚的关节处,皮肉翻卷磨损,已隐约露出森森白骨,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目。 而在贺连雄身后约十丈处,了因正不疾不徐地走着。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僧衣,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在荒郊野外追逐仇敌,而是在自家禅院中悠然踱步。 烈日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的额头不见汗珠,神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贺连雄背影时,会闪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寒芒。 每当贺连雄因为力竭或剧痛而停顿下来,甚至只是爬行的速度稍慢,了因便会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指力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贺连雄身前尺许的地面上,“噗”地一声炸开一个小坑,尘土溅到贺连雄脸上;或者,直接打在他非要害的肢体上,既不会立刻致命,又能带来新的剧痛与恐惧。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冷酷至极的凌迟。 了因就是要让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尝遍恐惧与痛苦,在绝望中慢慢走向生命的终点。 看到这一幕,刘长风、宋帮主等十余人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众人默默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齐齐翻身下马。 他们牵着几乎要瘫倒的马匹,远远地、恭敬地跟在了因身后数十丈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打扰,更不敢并行或超越。 寂静中,只有风声、马蹄偶尔的轻响、以及贺连雄爬行时衣物摩擦地面和压抑痛哼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用极低的声音,仿佛叹息般说道:“追了整整十二日……累死了三匹上好的骏马,总算是……追上了。”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旁边另一人接口,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爬行的身影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地榜高手……果然非同凡响。十二日了,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路追逐……竟还未断气。这贺老贼的内功修为当真可怕。若换做我等,莫说十二日,便是最初被他逃脱时,我们若选择御空飞行全力追击,怕不出两三日便要真气枯竭,从天上栽下来了。”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纷纷点头。 他们这十二日来风餐露宿,轮换马匹,尚觉疲惫欲死,而贺连雄是在重伤逃亡、且被不断施加痛苦的情况下支撑到现在,这份根基,确实骇人听闻。 这也让他们对“地榜”二字的含金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随即,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贺连雄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了因依旧步履从容,气息平稳悠长,仿佛这十二日的跋涉与“监督”,于他而言不过是饭后散步。 他并未骑马,全程步行,却始终如影随形,将贺连雄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既不让其逃脱,也不让其速死。 一位同样是无漏境修为的帮派长老看了许久,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刘长风道:“刘兄,你看佛子……气息绵长,神华内敛,行走间浑然天成,不见丝毫疲态。同为无漏境,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第35章 云游僧普释 或许是了因听见了他们的谈论,忽然回头。 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众人瞬间噤声。 众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掠过脊背,先前低声的议论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声与远处贺连雄粗重艰难的喘息。 但刘长风的身体却下意识地一僵。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察觉到,那位佛子的视线,极其短暂地在他腰间悬挂的水囊上停留了一瞬。 那停留短暂得近乎幻觉,或许只是光影角度的变化,或许只是了因转头时视线的自然掠过。 但刘长风心中却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囊。 了因……需要喝水吗? 犹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刘长风不敢赌,更不敢怠慢。 他迅速解下水囊,双手捧着,快步从人群中走出,向着前方那道白色身影靠近。 刘长风姿态放得极低,腰身微微前倾,完全收敛了平日里作为一方豪雄、无漏境高手该有的气度与架子。 毕竟,他面对的乃是大无相寺当代佛子,即便抛开那足以令人侧目的强大背景,对方本身也是地榜第五的绝对高手。 更何况,对方的“心狠手辣”可是深深烙在了刘长风心里。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架子都是可笑且危险的。 他走到距离了因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不敢再近,双手将水囊高高捧起,恭敬道:“佛子,请用。” 了因并未回头,只是随意地伸出了右手。 那手洁白修长,骨节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与他所行之事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他接过水囊,动作自然流畅,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微微滚动,清水入喉,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将水囊拿在手中,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缓慢爬行的贺连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处是哪里?”了因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清晰地传入刘长风耳中。 刘长风连忙躬身回答:“回佛子,此地乃是琅琊州境内的‘落鹰涧’附近,再往东不到百里,便是州府所在的‘离海城’。” “这里是东极?”了因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水囊中的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竟是没想到,这一路追杀,竟从中州,追杀到了东极边城。 了因握着水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的水囊表面,目光从贺连雄身上移开,第一次正式地、带着些许询问意味地落在了刘长风脸上。 “你是?” 刘长风精神一振,刚想自报家门:“在下乃是……” 然而,他的话才开了个头,了因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望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他们来路的侧方,一片乱石的丘陵地带。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顺着了因的目光望去。 那里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几块灰褐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阴影,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但了因的姿态,却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刘长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屏住呼吸,体内真气悄然运转,警惕地看向了因所望的方向。 其余众人也纷纷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刃。 此刻了因如此反应,难道又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或者……是贺连雄的同党? 十数息后,破风声自那乱石丘陵方向传来,急促而清晰。 众人心头一凛,戒备之色更浓。 然而,了因却在此刻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随意为之。 甚至又举起水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清水。 又过了十数息,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来人速度不慢,身法却算不得多么高明,带起的风声也略显滞涩。 待其再近些,众人看清模样,不由得都是一愣。 那竟是个老僧。 看年纪至少已有古稀,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凿斧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各色补丁的百衲衣,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风尘仆仆。 最正与之前预料的一样,这老僧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波动,分明只是“枷锁境”的层次。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那老僧的目光扫过人群,第一时间看到了前方那醒目无比的白色僧袍身影,以及地上拖出的长长血痕和爬行的贺连雄。 他先是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骇与不忍,但随即,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因身上,脸上焦急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如释重负的情绪取代,仿佛溺水之人终于看到了浮木。 本已显疲态的身形,速度竟再快了几分,几个起落间,老僧已来到了因面前约莫一丈之处。 他顾不得喘息均匀,也顾不得整理因奔跑而凌乱的僧衣和须发,更对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气息强横的江湖客视若无睹。 只见他迅速停下脚步,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合十,对着了因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云游僧普释,见过了因佛子!” 了因将手中的水囊塞子缓缓塞好,动作从容不迫。 对于老僧普释这般姿态,了因丝毫不觉意外,仿佛理应如此。 以他“大无相寺当代佛子”的身份,莫说是本家南荒大无相寺的僧人,便是东极“大须弥寺”、西漠“大雷音寺”这等同样位列佛门圣地、传承悠久的古刹高僧见了,依照佛门森严的规矩与礼数,也需恭敬行礼,口称佛子。 这是传承千年的法度,是尊卑,亦是秩序。 一个不知从何处云游而来、仅有枷锁境修为的老僧,如此表现,再正常不过。 “何事?” 两个字,简洁,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询问来历,直接切入核心。 “回禀佛子,贫僧云游至东极‘离海城’附近时,偶然察觉有魔门中人暗中聚集,行踪诡秘。离海城中,本有我佛门‘大须弥寺’下院‘澄心寺’驻锡,有十余位同修常驻修行,兼护一方安宁。老僧察觉不妥后,当即前往澄心寺示警,将所见所闻告知了寺中方丈了观。”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深深的忧虑:“老僧本以为,以大须弥寺之威名,澄心寺同修之修为,纵有魔崽子作祟,亦能应对。谁知……谁知第三日,贫僧再去之时,却发现整座澄心寺……空了!” 第36章 云游僧普释2 “空了?”刘长风忍不住低声重复,眉头紧锁。 周围众人也竖起了耳朵,魔门、大须弥寺下院、僧人失踪…… “正是!”普释老僧声音带着颤意:“老僧寻遍寺内外,寺中殿宇整洁,经卷俱在,可就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十余位同修,包括了观方丈在内,仿佛凭空蒸发,无丝毫打斗痕迹留下,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普释老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老僧修为低微,自知绝非那些能令澄心寺上下无声无息消失的魔头对手。离海城地处东极边陲,距大须弥寺本山路途遥远,即便贫僧拼尽全力赶去求援,一来一回,恐早已误了大事。正当贫僧心急如焚、不知所措之际,偶然听得过往商旅谈及,说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了因佛子正在附近地域现身,惩奸除恶。老僧……老僧虽知佛子并非大须弥寺所属,但同属佛门一脉,慈悲为怀,望佛子施以援手!” 说罢,普释老僧再次深深一礼,目光恳切地望向了因,那眼神中充满了希冀,却也隐含着一丝忐忑。 他心中清楚,了因乃是南荒大无相寺的佛子,地位尊崇无比,与东极大须弥寺虽有香火之情,却无直接的统属关系。 澄心寺乃大须弥寺下院,其弟子失踪,按理首要应由大须弥寺处理。 自己一个云游老僧,贸然请托别寺佛子涉险,对方是否愿意援手,实在难说。 更何况,能让一寺僧人无声消失,对手绝非易与之辈,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刘长风等人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因。 这位会如何抉择? 是秉持佛门同气连枝之义出手,还是顾忌危险、身份、地域之别而婉拒? 了因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目光却似乎越过了眼前的普释老僧,落在了前方依旧在尘土中艰难爬行贺连雄身上。 “走吧。”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权衡利弊的言语,甚至没有对普释所述事件真伪的质疑,就这么简简单单、干脆无比的两个字。 普释老僧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了因答应得如此爽快,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苍老的面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连忙再次深深躬身。 “阿弥陀佛!多谢佛子!多谢佛子慈悲!” 了因却已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决定微不足道。 他抬步,便要向普释来时的方向行去,那是通往离海城的大致方位。 就在这时,刘长风看着了因即将离去的背影,又瞅了瞅地上还在“坚持不懈”爬行的贺连雄,一咬牙,壮着胆子上前半步,抱拳恭敬问道:“佛子!请留步!那个……这位贺连雄,该如何处置?是继续让他这么爬着,还是……” 刘长风问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大家都看向了因,等待他对贺连雄命运的最终裁决。 了因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那清冷平静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继续。” 略一停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让所有人脊背微微一凉: “跟不上,砍手砍脚。累死了,便算他造化!” 言简意赅,残酷依旧。 ----------------- 夜色渐浓,荒野之上,一簇篝火在黑暗中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与孤寂。 了因与普释老僧相对而坐,火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映照出截然不同的神情:一个平静如古井深潭,一个则忧心忡忡,难以安宁。 普释老僧从随身的旧布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金刚经》。 他习惯性地想借着诵经平复心绪,寻求一丝慰藉与力量。 然而,目光掠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对面那静坐如磐石的身影上时,到了嘴边的经文却怎么也念不出口。 他心中的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终于,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双手合十,声音带着急切与恳求: “佛子……明日赶路,不必顾及老僧脚程缓慢。佛子修为精深,请先行一步,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 了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从旁边拾起一根枯枝,不紧不慢地添入篝火中。 枯枝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旋即被黑暗吞没。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普释,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救人?你知道人在哪里吗?” 普释一怔,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老僧……不知。” “这不就是了。” 了因的语气依旧平淡:“其一,你连人在何处都未知,盲目疾行,与无头苍蝇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篝火,仿佛在凝视其中变幻的火焰。 “其二,以你的脚程,从离海城行至今日你我相遇之处,用了至少三日。即便贫僧此刻全力赶去,抵达离海城也需时间。而从你发现寺中空无一人,再到你遇见贫僧,这中间又过了多少时日?算上回程,前后恐已近十日。十日光阴,该发生的,恐怕早已发生了。”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残酷,将普释心中那点“或许还来得及”的侥幸希望,毫不留情地剖析殆尽。 “所以,急,有用吗?” 普释老僧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垂下眼帘,望着手中那本《金刚经》,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没有反驳。 只是,在了因话音落下后,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悲悯,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位年轻佛子如此冷静理智的不完全认同。 “怎么?” 了因的声音忽然响起,虽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 “不认同贫僧的话?”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普释,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普释老僧连忙摇头,躬身行礼:“阿弥陀佛!老僧不敢!佛子所言句句在理,是老僧……是老僧修为浅薄,定力不足,乱了方寸。” 了因看了他片刻,并未追究这“不敢”背后是否真的心服。 他低下头,用手中的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 跳跃的火光将他俊秀而淡漠的侧脸勾勒得更加分明。 就在普释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了因却再次开口,话题陡然一转: “今日,贫僧见你看那贺连雄受罚之时,眼神之中,似有不忍。” 普释老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没想到,了因竟连白日里他对贺连雄那一闪而逝的怜悯,也看得清清楚楚。 了因并未看他惊讶的表情,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既然心头不忍,为何最后,却又将那不忍之念压了下去?” 他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下来,等待着普释的回答。 这个问题,似乎比之前关于救援急缓的讨论,更让他有了一丝探究的兴趣。 第37章 云游僧普释3 普释老僧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了因的诘问。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苍老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沧桑。整理思绪,又仿佛在斟酌言辞。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对了因,忽然问道:“阿弥陀佛。佛子……素闻您佛法精深,身具慧根,不知可曾读过《大智度论》?” 了因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将话题引向佛经典籍。他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坦然道:“未曾精读,只知大概。” 普释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卷的重量:“《大智度论》中有一言,老僧常记于心:‘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 了因听了,并未立刻回应。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那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正映照着这句经文的真意。 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普释,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吐出八个字: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这八个字一出,普释老僧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善哉!善哉!佛子果然慧根深种,一点即透!” 了因所说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正是对《大智度论》那句“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更为精炼、也更为深刻的概括与阐发。 “无缘”指的是没有亲疏、利害的分别,不是因为对方和自己有血缘、亲友的关系,或者对方能给自己带来好处,才去给予慈爱关怀。 “同体”是把自己和世间的一切众生看作是同一体的,就好像自己的手脚和自己的身体是相连的,手脚受伤,身体也会感受到痛苦。 普释引经据典,了因则以更核心的义理回应。 “所以。”了因的声音将普释拉回现实,他的问题依旧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你当时心头不忍,是源于这‘同体大悲’,觉得他受苦,如同你自身在受苦,是么?” 普释合十颔首:“佛子明鉴。老僧修为浅薄,未能真正做到视众生如己,但见其受苦,心有所感,亦是修行途中一点微末的觉受。” “那么。”了因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普释:“既然心生悲悯,为何最后,你却将这悲悯压下,并未出言制止于我?难道……” “是因为我‘佛子’的身份,让你有所顾忌?” 普释微微摇头,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道:“老僧当时感到不忍,确是因为身为佛门弟子,应以慈悲为怀,见众生苦,心生恻隐,此乃本分。然而,老僧最终没有制止佛子,也并非因为畏惧或顾忌您的身份。” 普释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望向了因,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深处的东西。 “是因为,”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老僧……理解了佛子您当时的行为。” 了因拨弄火堆的树枝微微一顿。 “理解?” 普释缓缓点头,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佛子,老僧虽未亲见那贺连雄所行恶事,但一路行来,多方探听,已知其罪孽深重。他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其门下更是以无辜幼童,修炼那等伤天害理的魔功。此等行径,已非寻常江湖仇杀,乃是彻头彻尾的魔道,泯灭人性。”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继续道:“佛门虽讲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但面对贺连雄这等沉溺魔道、戕害无辜的恶徒,慈悲,便是助长其恶业的因缘!” 了因静静地听着,拨弄火堆的动作早已停止。 他抬眼,目光在普释那张苍老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半晌,仿佛想要看清其下的真实想法。 “你这老和尚,”了因再度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疏离的锐利:“倒是有意思。寻常佛门中人,若是见贫僧如此……‘招待’贺连雄,多半要皱起眉头,念几句阿弥陀佛,说贫僧手段酷烈,有伤天和,不如给对方一个痛快,也算积些阴德。你倒好,非但不指责,反而说‘理解’?” “老僧不过一介云游四方的野狐禅,佛法修为浅薄,自是远不如那些大寺名刹中精研经藏、持戒精严的法师弟子,不过老僧却并不迂腐!” 了因闻言,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是他自处理贺连雄那摊事之后,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笑”的痕迹。 “迂腐……”了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你这句话,若是让那些持戒精严、言必称祖训的大寺弟子听了去,怕是要合起伙来,好好‘点拨’你一番何为佛门正见。” 普释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了因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方才听你引述《大智度论》,你平日修行,以哪部佛经为根本?” 普释看向自己身侧的《金刚经》。 那经书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书页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封面原本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却被摩挲出一种温润的光泽,用细麻绳仔细地重新装订过,虽然旧,却保存得极为整洁。 “便是此经。”普释双手将经书捧起,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恭敬与珍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了因的视线落在那本近乎被翻烂的《金刚经》上,停留了片刻。 “《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他低声诵出两句经文,然后抬眼看向普释,“我能看看吗?” 普释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将《金刚经》递了过去,动作轻柔,仿佛递出的不是一本旧书,而是某种极其珍贵之物。 “佛子请。” 了因接过经书。入手的感觉比他想象的更沉一些,并非书的重量,而是那种经由无数遍翻阅、持诵所沉淀下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他翻开封面,里面的纸张虽然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然而,吸引他注意力的,并非是经文本身,而是书页空白处,那些密密麻麻、用极细的笔触写下的批注与心得。 第38章 云游僧普释4 了因的目光在那些蝇头小楷上缓缓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起初,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野狐禅僧的妄解,但细看之下,却发现并非如此简单。 批注的字迹清癯而有力,显然非一日之功。 在一些关键经文旁,普释的见解与传统的、被各大寺院奉为正统的释义,确实大相径庭。 例如,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旁,普释写道:“心本无住,何须‘应’?强求‘无住’,已是住相。行住坐卧,饥餐渴饮,心自流转,不住一法,亦不拒一法。刻意求空,反落空执。” 这几乎是在质疑经文表述的“刻意性”,与传统强调的“依教奉行”、“依法修持”的路径截然不同。 又如在“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处。 普释批注:“佛说不可见,是破众生执佛有固定色相、固定音声之妄想。然心无分别,直下承当,此‘见’是邪是正?执着‘不可见’,亦是见。” 这隐隐有将“破相”与“即相显性”圆融一体的倾向,在某些严守“空”义的宗派看来,已有“混淆空有”的嫌疑。 最让了因目光凝滞的,是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一脍炙人口的偈子旁,普释写下的长长一段话:“梦中有悲欢,泡影映光华,露珠虽刹那,亦曾润草芽,电光裂长夜,一瞬照天涯。观其如幻,非谓其无;知其短暂,更惜当下。执着实有固是迷,沉溺空无亦是病。于梦幻中行实在事,于泡影里发慈悲心,方是‘如是观’真意乎?” 这已不仅仅是释义的差异,几乎是在经文的“空观”基础上,注入了一种极为个人化、甚至带有某种……质地的理解。 它没有否定“空”,却强调了“有”在“空”中的意义与价值。 这种理解,若被那些严守戒律、强调离尘出世、视一切世间法为染污的僧侣看到,定会斥为“俗见未除”、“贪着世间”,是混淆世出世法的大异端。 了因合上经书,那粗糙而温润的封面触感依旧。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安静拨弄火堆的老僧。 火光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奇异的平静。 “老和尚。”了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你可知,你这本《金刚经》,若是被那些持戒精严、恪守祖训的大寺弟子,甚或是某些宗派的长老、首座看到,会发生什么?” 普释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与了因相接。 那双原本平和甚至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失望。 这失望并非对了因,更像是对某种他反复遭遇却始终无法改变的东西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伸出手,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了因手中将那本《金刚经》拿了回去。 他将其紧紧贴在胸前,如同护持着最珍贵的宝物,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磨损的封面。 “会发生什么?”普释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老僧……不知道。或许会被斥为邪见,被收缴经书……老僧未曾细想,也不愿去想。”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看着怀中的经书,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这本《金刚经》,自老僧受具足戒那日起,便带在身边。五十年了,每日诵持,未曾有一日间断。这里的每一句话,老僧都已烂熟于心,闭目可诵。而这空白处的每一个字。” 他的手指拂过书页边缘:“都不是从别处看来,也不是凭空臆想。是老僧在云游路上,在风雨霜雪中,在见过众生悲欢、历过自身迷惘之后,一点一滴,从心里流出来的。是疑惑,是感悟,是挣扎,也是……一点点自以为是的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了因,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佛子问,若是被他人看见会如何。老僧只能说,这是老僧的‘金刚经’,是老僧五十年的路。” 了因沉默着,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他听出了老僧话中的执拗,也听出了那执拗之下,近乎虔诚的孤独。 他换了一种问法,声音更缓:“那么,老和尚是认为,佛说错了?还是历代高僧注解有误?所以你才另辟蹊径,写下这些?” “不,不是的。”普释立刻摇头,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佛无错。佛法如皓月当空,圆满无缺,普照大千。历代高僧,他们的注解,是指引众生渡越苦海的明灯,岂会有误?” 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说出:“错的是老僧。是老僧……没有佛的智慧,没有佛的透彻,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祖师们阐释得精妙绝伦。可老僧行走世间,看见山河大地,看见众生啼哭,看见这火,看见这经书……总觉得……有些虚妄!” 普释抬起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坦然的笑意:“老僧只是一个愚钝的凡人,在这红尘里打滚,用这双凡眼去看,用这颗凡心去体会。所以,老僧只能理解到这里,只能写下这些……或许在真正的大德看来,满是漏洞、满是执着、满是‘我见’的粗浅文字。” 了因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苍老、平凡、甚至有些寒酸的云游僧,又想起那本经书上那些叛经离道却又发自肺腑的批注。 说它对?它与正统相悖。 说它错?它又真切地源自一个修行者毕生的实践与叩问。 并且,了因隐隐感到,其中某些见解,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被繁复仪轨和僵化教条所掩盖的、更为直指人心的东西。 半晌,了因眼中的审视与疑惑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他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老和尚,你……原本出身哪座寺庙?又为何要离开,做这风餐露宿、漂泊无定的云游僧?” 普释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掠过一丝更为复杂的情绪,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有深潭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微澜。 他抱着经书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第39章 落霞谷 沉默了片刻,普释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老僧……师承西漠佛国,一个不起眼的小寺,名唤‘寂尘寺’。寺小,僧少,香火也稀薄。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和尚,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黄沙地。他教我认字,教我念经,教我……扫地。” “老僧的佛法根基,便是在那里扎下的,至于为何离开……”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是低下头,再次看了看怀中那本被摩挲得温热的《金刚经》。 了因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本经书上,篝火的光芒在暗褐色的封皮上跳跃。 夜色浓稠,山林寂静,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和篝火将尽时那微弱而执拗的喘息。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堆篝火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星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点点微光。 就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了因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老和尚,我觉得你是对的!” 普释微微侧过头,星光下,只能看见身旁年轻僧人模糊的轮廓,和他那双似乎映着微弱星光的眼睛。 了因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梳理自己刚刚明悟的思绪:“众生皆苦,佛门以佛经为舟,说可渡人出苦海。但这佛经……这道理,终究是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里的人挣扎,然后告诉他们‘应当如此’、‘本该如此’的道理。那路,是佛走过的路,是觉悟者走过的路。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普释,投向更深邃的夜空。 “不是人人都有佛的觉悟。” 普释看向了因,想从这年轻的僧人脸上找到更多共鸣的痕迹。 然而,了因说完那句话后,便闭目不言。 而普释也没有再开口。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不知疲倦地穿梭。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卧,在篝火余烬旁,在星光微芒下,各自守着一段沉默。 疲惫渐渐涌上,普释靠着背后的树干,闭上了眼睛,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本《金刚经》。 了因也缓缓调整了姿势,盘膝而坐,似在调息,又似在入定。 这一夜,再无话。 …… 第一缕天光刺破东方的云层,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夜色。 鸟鸣声渐渐稠密起来,带着晨露的清新。 几乎是在同时,普释和了因睁开了眼睛。 一夜静坐,对于有修为在身的他们而言,足以恢复精力。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默契地同时起身。 普释将经书仔细收回怀中。 “走吧。”了因低声道。 普释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被惊起的林鸟,倏然掠出! 没有走那蜿蜒曲折的林间小径,他们直接选择了直线距离,身形在林梢、岩石、溪涧之上起落纵跃,迅捷无比。 普释的步法沉稳宏大,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大地相连,借力而起。 而因的身法则更为灵动飘逸,转折之间不见丝毫烟火气。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某种节奏,在山林间疾驰。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树木光影。 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缓,远处已能望见官道的轮廓。 “了因佛子,此去离海城,你心中可已有计较?” 了因目光直视前方,脚下不停,回答道:“澄心寺上下一百多号人,如此多人同时失踪,即便对方手段再隐秘,也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离海城是方圆数千里内最繁华的枢纽之地,三教九流汇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 “我们到了离海城,只要向其他势力打听,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普释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但却猛的瞥见了因直接抬手,示意他停住脚步,保持安静。 普释虽不明所以,但见对方神色凝重,立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依言停下,屏息凝神,站在了因身旁。 山林间似乎并无异样,晨光熹微,鸟鸣啁啾,远处官道隐约传来车马行人的声响。 但了因却微微侧首,耳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仿佛在捕捉风声中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投向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眉心竟不自觉微微蹙起,那是一种全神贯注倾听和分辨时才有的专注神情。 普释不敢言语,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是静静等待。 他深知这位年轻的佛子修为深湛,灵觉敏锐远超常人,此刻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约莫过了十数息,了因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老和尚,你可知道‘落霞谷’怎么走?” “落霞谷?” 普释微微一怔,这地方他倒是知晓,但与他们原定的路线南辕北辙. 他虽心有疑惑,但却指向东南方向:“沿此方向,穿过前方那片黑松林,再翻越两座山岭,约莫……再走五百里,便能抵达落霞谷外围。” 了因没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去落霞谷。” 普释想到方才了因那专注倾听的姿态,心中顿时了然。 “好。”普释没有多问,干脆地应道。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个落霞谷映照得一片通红,更添几分诡异。 一个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巧妙遮掩的山洞。 山洞向下延伸,隐隐有腥臭气息透出,竟是一个巨大的、深入地底的空间。 地底空间,数十个大小不一被粗暴地挖出的牢笼,以粗如儿臂的铁栅栏隔开。 牢笼内,挤满了衣衫褴褛、气息萎靡的人。 其中大半是携刀佩剑的江湖客,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或瘫坐在地,或倚着栅栏,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相邻的两个较大的牢笼,里面关押的,赫然都是身穿灰色僧袍的和尚! 这些僧人同样状态极差,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痕,盘坐在地却气息紊乱,显然内力受制。 第40章 贫僧的血,效用更大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另一侧通道传来。 只见五六个身穿统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行动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眼神漠然,对牢笼中的惨状视若无睹。 为首一人手中拿着一串钥匙,径直走向关押和尚的那两个牢笼。 “哐当”几声,牢门被打开。 那黑衣头目目光扫过牢内,随手一指:“你,你,还有那边两个,拖出来!” 他点出的,正是四个看起来相对年轻、但此刻也虚弱不堪的僧人。 立刻有另外两名黑衣人上前,粗暴地抓住僧人的胳膊,就要往外拖拽。 “住手!” “你们这些魔头!放开我师弟!” 两个牢笼内的和尚顿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奈何浑身无力,只能用手抓住铁栏,发出愤怒而虚弱的吼声。 一个年纪稍长的和尚目眦欲裂,厉声道:“邪魔外道!竟敢掳掠我佛门弟子!待我寺中高僧察觉,定要踏平你这魔窟,将你们这些魔崽子碎尸万段!” 那正准备离开的黑衣头目闻言,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露在黑巾外的双眼闪过一丝残忍的戏谑。 “高僧?碎尸万段?”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难听:“死到临头,还做这等清秋大梦!” 话音未落,他隔着数丈距离,抬手便是凌空一掌拍出! 一股阴寒腥臭的掌风呼啸而过,精准地轰在刚才发声的几个和尚身上。 “噗!”“噗!” 几个和尚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撞在后方牢笼铁栏上,萎顿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更是微弱了几分。 “师兄!” “了最师兄!” 牢内众僧悲愤交加,却无力反抗。 黑衣头目收回手掌,似乎很满意这一掌的效果,冷笑道:“叫吧,喊吧,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们!哈哈哈!” “魔头!你不得好死!” “佛祖定会降下雷霆,劈死你们这些邪魔!” 和尚们闻言,更是怒骂不止,然而虚弱的骂声在黑衣人的狂笑声中显得如此无力。 而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左侧一个稍小的牢笼内,情况略有不同。 牢笼最里面有三个僧人,所穿的僧袍并非是灰色,而是另一种略显陈旧的土黄色。 一人,背对着牢门,盘膝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若仔细看去,能发现这盘坐的僧人周身气息虽然同样微弱,但身体却微微颤抖,似乎是在竭力运功,想要逼出体内某种毒素或禁制。 旁边两个焦急的僧人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又警惕地望向牢外。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明均师兄强行运功逼毒已有一天一夜了,不知能否成功……寺内让我们务必找到佛子,请他回寺主持大局……可我们如今身陷魔窟,自身难保,如何将消息传出去?佛子他又在何方?” 语气中充满了绝望与急切。 另一人闻言,脸上也露出懊悔与愤懑之色:“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蹚这浑水,那大须弥寺的和尚信誓旦旦,说定能将这伙魔人一网打尽,结果呢?”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盘膝运功、背对牢门的僧人——路灵均(明均)身体猛地一颤,“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乌黑发臭的淤血,整个人向前扑倒。 “明均师兄!” “师兄!你怎么样?!” 旁边两人大惊失色,急忙扑过去将他扶住。 只见路灵均脸色苍白,嘴角血迹乌黑,气息紊乱不堪。 他勉强睁开眼,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不……不行……毒性太烈……我内力……耗尽了……逼不出……” 两人闻言,如坠冰窟,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就在这时,牢门外那黑衣头目似乎欣赏够了和尚们的怒骂与绝望,又是一阵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骂吧,尽管骂!你们这些秃驴,骨头倒是比那些江湖杂鱼硬些,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没想到,你们这些秃驴,平日里吃斋念佛,这身血肉倒是养得不错!一身精血竟比那些普通江湖人的血,功效强了两三成不止!”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扫过牢内众僧,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要不是要把你们留下,供圣子练功,老子真想把你们的血一个个都放干净,那滋味,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牢内众僧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怒骂声再次高涨,夹杂着“魔头!”“畜生!”“邪魔不得好死!”的诅咒。 “骂!继续骂!老子就爱听你们这无能为力的样子!越骂,老子越高兴!”黑衣头目似乎极为享受这种凌虐的快感,笑声越发张狂得意。 然而,就在他笑声最酣畅、和尚们骂声最鼎沸的那一刻—— 所有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骤然切断。 黑衣头目的狂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那些原本怒视着他的和尚们,此刻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了他,投向他的身后。 他们的眼神,在极致的绝望和愤怒之后,竟然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疑与……希冀的光芒? 黑衣头目心中警铃大作! 他虽狂妄,但能混到头目位置,绝非蠢笨之辈。 这种突如其来的死寂和俘虏们眼神的变化,绝对意味着有超出他掌控的事情发生了! 有外人闯入?还是……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以最快的速度就要转头看向身后,同时右手已经摸向腰间。 然而,他的头刚刚转动不到一半—— 一道冰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却又仿佛带着无尽威严与肃杀之意的声音,如同贴着耳廓响起。 “贫僧的血,效用更大。你,要不要试试?” “谁?!” 黑衣头目亡魂大冒,一股从未有过的致命危机感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头皮发麻,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厉喝一声,体内内力疯狂运转,想要完成转身和防御的动作。 可是,太慢了。 或者说,对方太快了。 他只感觉脖颈侧面,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刺痛! 那痛感并非刀剑切割的冰凉,反而带着一种灼热,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过。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旋转的牢狱顶壁,看到了摇曳的火光,看到了下方那些和尚骤然睁大的眼睛,也看到了……一具穿着黑色劲装、脖颈处正在喷涌出炽热鲜血的无头身体,缓缓向前扑倒。 那……好像是我的身体? 这是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在意识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那句冰冷的话语后半句,才仿佛延迟一般,幽幽地回荡在他逐渐消散的听觉中: “……贫僧的人也敢动。你们那位圣子,怕是活腻了!” 第41章 傻乎乎的 夜色如墨,浓重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将整个落霞谷笼罩在沉甸甸的黑暗之中。 谷地深处,山洞入口上方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此刻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吼,更添几分肃杀与诡秘。 密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了因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袍,静静立于最前方。 他单手随意地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则缓缓地、极有韵律地转动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好似一尊白玉雕琢的佛像。 普释老僧落后他半步,垂首默立,嘴唇微动,无声地诵念着经文。 明均恭敬地侍立在了因身后约三步之遥,努力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 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前方那白色的背影。 自上次大无相寺一别,已近三年光景,这位昔日的“老朋友”让他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已非他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却尚可揣度的佛子。 他回想着玄机阁关于这位“老朋友”的记载。 林间传来衣袂破风之声,惊醒了明均,他转头望去,两道身影如同夜枭般穿过层层枝桠,稳稳落在空地边缘。 正是与明均一同领了寺中法旨,外出寻访了因下落的明利与明显两位僧人。 两人显然是一路急行,气息却依旧平稳。 明利身形较为高大,肩上稳稳扛着一张看似沉重的枣木方桌;明显则略显精干,两手各提着一个大包裹,看形状里面应是椅凳和一些杂物。 落地之后,两人没有丝毫停顿。 明显立刻上前,将肩上的包裹放下,动作麻利地取出两把椅子,与明利放下的方桌配套。 他先是仔细拂去桌椅表面可能沾染的尘土,接着竟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棉布,再次认真擦拭了一遍桌沿椅背,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佛前供器。 做完这一切,明显后退半步,双手合十,对着了因的背影躬身行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恭敬:“佛子,请。” 了因并未回头,只是手中转动的佛珠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步履从容地走到桌前,在那把明显擦拭得光洁如新的椅子上安然坐下。 坐下后,了因才微微侧首,对依旧垂手站在一旁的普释老僧道:“老和尚,别站着了,坐吧。” 普释闻言,短暂地犹豫了一瞬——这并非客套,而是出于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对上下尊卑的恪守。 但最终,他还是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多谢佛子。” 然后,他并未选择了因正对面的位置,而是默默走到了方桌的斜侧面,略显拘谨地坐了下来。 另一边,正在从包裹里往外取出东西的明利,看到这一幕,手上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普释老僧。这老和尚僧袍陈旧,面容沧桑,除了目光略显深邃,似乎并无甚特别之处,修为气息在他们几人中也算不上突出,顶多是个苦修有成的云游僧罢了。 自家这位连寺中长老都需谨慎对待的佛子,为何会对这样一个老和尚如此……客气?甚至特意邀他同坐? 明利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是将这份疑惑压下。 片刻后,明利终于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一取出,在方桌上摆放整齐。 了因低头看去,只见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素净的瓷杯,一小碟花生米,还有……一盏油灯。 了因的目光在那盏油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转头,向一旁的明利投去一丝诧异的目光。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明利本就因为自己摆放的东西过于简陋而心中忐忑,此刻见了因神色有异,更是心头一跳,未等了因开口,便急忙躬身解释。 “佛子息怒!那洞中……那洞中此时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应是……应是在等佛子之前说的、魔门祭奠之时由其他人送来。弟子……,实在……实在委屈佛子了!” 他语气里满是惶恐,生怕了因怪罪他办事不力。 了因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那盏油灯:“贫僧是想问你,为何会想着带一盏油灯来?” “啊?”明利猛地抬起头,张大了嘴巴,脸上瞬间涨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场几人,包括佛子在内,哪个不是修炼有成? 莫说这林间尚有稀疏月光,便是漆黑一片,以他们的目力也足以视物如常,这油灯……确实是画蛇添足,多余得很。 他刚才只顾着尽量把能想到的、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带上,却忘了这一茬。 “弟子愚钝!弟子……弟子这就收起来!”明利又羞又臊,连忙伸手要去拿那油灯,动作慌乱。 “算了。”了因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语气里那丝无奈更明显了些,却并无责备之意。 “怎么傻乎乎的。” 这话说得让明利更是无地自容,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垂着头不敢再看。 了因不再多言,将目光移回桌上。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 只见他紧贴茶壶的掌心皮肤下,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赤红色光芒。 片刻功夫,茶壶壁便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壶嘴里开始冒出缕缕带着茶香的白汽。 不过几个呼吸,壶中茶水竟已无声无息地煮沸了,却没有寻常烧水时的翻滚声响,安静得有些奇异。 了因收回手,掌心的红光悄然隐没。 他提起茶壶,先为斜对面坐着的普释老僧斟满了一杯热茶,茶水注入杯中,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普释双手合十,低声道:“有劳佛子。” 了因微微颔首,随即提起茶壶,正要往自己面前的空杯里倾倒。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了因身后约三步之遥的明均,忽然上前一步。 他动作很轻,从自己那身略显宽大的僧袍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褐色陶瓶。 然后双手捧着这陶瓶,轻轻放在了了因面前的方桌上,之后便后退一步,重新垂手而立。 了因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陶瓶上。 他放下茶壶,伸手拿起陶瓶,入手微沉。他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陶壁,然后拔开了木塞。 一股奇异而复杂的香气飘入鼻中,了因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从南荒带来的?” 明均点了点头,依旧言简意赅:“是。” 了因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 “有心了,坐吧。” “弟子不敢!” 了因执壶的手在空中凝了一霎,继而缓缓倾出一线清酒,注满杯中。 他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怀念,似感慨,又似某种伤感。 第42章 失踪了? 了因端起那杯清酒,凑到唇边,先是轻轻嗅了嗅那混合着茶香与酒气的独特味道,然后浅浅啜饮了一口。 酒液微凉,带着南荒特有的、略显粗粝的草木气息,入喉后却化作一线温润。 这味道,他很熟悉。许多年前,在某个同样不甚明亮的夜晚,他曾与人对饮过类似的酒。 他闭了闭眼,将这丝翻涌上来的旧日情怀压下。 就在他品味这片刻宁静时,站在稍远处的明利和明显,正偷偷地、幅度极小地朝着明均的方向使眼色,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催促。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寺中许多弟子都知道,明均虽已剃度,但他在入空门之前,与了因佛子情谊非同一般。 他能有今日的修为地位,固然有其自身努力,但和面前这位佛子却脱不了干系。 有些话,旁人不敢说、但由这位与佛子有旧谊的明均来说,似乎最是合适。 明均显然接收到了同门的暗示。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嘴唇也抿紧了。 短暂而艰难的犹豫后,明均终于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恳切:“佛子。” 了因放下酒杯,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杯壁上,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明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凝聚勇气:“佛子,弟子僭越。只是……佛子金躯贵体,既已探明,那些魔门余孽今日会在此处聚集,便不应久留,魔门中人,向来诡计多端,今日还不知道要来多少高手,所以弟子觉得……” “你们既然知道阴险狡诈,当日为何还要出手?” 了因缓缓睁眼打断对方的话。 “当然是因为……”明利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与冲动,但话刚起了个头,旁边的明显猛地拽了一下他的僧袍袖口,让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佛子!” 明均开口,了因的目光从明利身上移开,落回明均脸上。 这张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眉宇间也刻上了佛门的沉静,但此刻,那沉静之下,是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缝隙的焦虑。 “佛子明鉴。”明均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此地凶险,佛子乃我寺脊梁,万金之躯,实不应亲身涉险,当务之急,是请佛子速速返回寺中,主持大局!” 了因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冰凉的瓷壁贴着指腹,却压不住心头蓦然窜起的那一丝烦躁。 这烦躁来得突兀,却并非无因。 当日他救出明均三人,而三人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佛子……方丈有令,请您速归寺中!” 而后了因数次追问,这命令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明均、明利、明显三人异口同声,言辞确凿,皆言是奉了空生方丈之命。 空生方丈。 当日在弈刀叟一事后,便是这位主持方丈让他离开南荒。 虽然未曾明言,但了因也看出其中深意。 其一:让他离开,或许是为了事成之后,给自己留有助力。 其二:便是单纯惜才,不愿看他这棵好苗子在大无相寺整个泥潭中越陷越深。 总之,让他走,是保护。 那么,如今这位想要保全他的方丈,为何会下达“速归”的命令呢? 除非…… 这位方丈的谋划失败了,此刻已是‘身不由己’。 要么,就是大无相寺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危急到方丈不得不推翻之前的安排,召他这柄或许锋利、却也可能会折断的“剑”回去。 了因不知道该倾向哪种可能。 因为…… 大无相寺后山那位常年闭关、作为寺中最大依仗的上三境大能,竟然……失踪了! 是的,一位上三境的大能,竟然失踪了! 这是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错愕又好笑,可却偏偏发生。 而失踪的诱因,正是与那位晋未佛子——九皇子有关。 当初大无相寺首座身死,寺中精锐齐出,横扫南荒,九皇子作为寺中佛子,自然也是领了一路僧兵。 而就在了因于东极闭关之时,这位佛子失手革杀了同为皇室宗亲的五王爷。 事后,江湖上便有传言,曾见大无相寺后山方向,有耀世佛光冲天而起。 有人猜测,或许是大戍那位寿元将尽、却依旧深不可测的老皇叔,隔空出手导致。 谁曾想,这看似荒诞的猜测,竟可能一语成谶。 空庭首座自中州归寺之时,正值双方势力交锋最烈,他便镇守寺内,不敢轻离。 不久,魔门势力公然现世,与大戍朝廷成联手之势,南北夹击,共抗大无相寺施以重压。 前线战事吃紧,寺内人心浮动,便有数位辈分极高的老僧联名提议,请后山无相洞中闭关的师叔祖出关,以定乾坤。 后经空生方丈应允。 于是,空庭首座便亲自前往后山禁地,叩关请见。 然而,无相洞内,所见之景象,让那位见惯风浪的归真境强者者,也瞬间心神剧震,面色煞白—— 洞内一片狼藉,有明显交手的迹象! 本应在此闭关的师叔祖,踪迹全无。 连带之前在次闭关龙树院空目首座,亦一同消失不见。 这等惊天噩耗虽被严密封锁于大无相寺最核心的寥寥数人之间,但整个寺庙的顶层,已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 这直接导致了之后不久,便有数位早已不同世事、辈分高得吓人的老僧,不得不破例现身于对抗魔门与大戍的战场前线,以稳定军心,震慑外敌。 此事干系太大,牵连太广,纵是明均此行身负寻找了因的特殊使命,亦无从知晓半分。 而了因也是从其带来的方丈密信,才知道此事经过。 这也是了因犹豫的原因。 以他如今在江湖上的名头,一旦现身战场,必然极大提振军心。 而更重要的是,他如今的修为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安排、在棋局中随波逐流的棋子了。 他应该有资格,也有能力,去与那位明显在暗中布局、谋划着什么的“方丈”空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这并非为了什么佛门大义,也非为了大无相寺的存续——至少,不全是。 道微真人那句“必死”的判词,如同附骨之疽。 与空生方丈的会面,或许就能拨开迷雾、窥见这庞大棋局一角。 第43章 人来了 众人就这么看着了因思考,谷中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虫鸣。 就在这时,了因耳尖微动,轻声道:“人来了。” 声音虽轻,却让明均、普释等人瞬间凛然,立刻收敛气息,目光却紧紧锁定了谷口方向。 而了因却恍若无事人一般,甚至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起几粒花生米,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只是他眼神有些空洞,视线似乎落在远处摇曳的树影上,又似乎穿透了虚空,沉浸在某种深沉的思虑之中。 果然,片刻之后,谷外传来轻微的破空之声,并非尖锐刺耳,而是衣袂与空气摩擦产生的连绵“唰唰”声,显示人数不少。 二十多道身影如同夜枭般从谷外林梢飞掠而入,脚尖在横斜的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借力飘出数丈,轻功显然都属上乘。 这些人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露出一双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落地时几乎悄无声息,只在枯叶上留下极浅的痕迹。 为首之人身形颀长,负手立于众人之前,虽蒙着面,但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阴鸷沉稳的气度。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体型稍矮、但眼神更为锐利的蒙面人。 那矮个蒙面人一落地,便迅速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积满腐叶的地面以及那黑黢黢的洞口,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嫌恶轻嗤。 “总是这样!明明是祭奠之日,却连打扫都不打扫一番,成何体统!” 他随即对着后面的人挥了挥手,吩咐道:“先将祭品放下,赶紧把‘池字’清理出来,莫要怠慢。” “是!”身后数人低声应诺。 其中四人将背上不大的包裹小心解下,轻轻放在一旁较为平整的地面上。 包裹看起来不重,但放置时动作异常谨慎。 了因依旧吃着花生米,目光看似涣散,实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那些被称为“祭品”的包裹,形状并不规则,大小不一,但包裹的布料都是统一的暗红色,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凝固的血块。 另有七八人则越众而出,径直走向洞口前方约十丈处的一片区域。 那里落叶堆积尤厚,几乎与周围地面齐平,看不出任何异样。 有人直接运掌成风,试图将表层厚厚的枯枝败叶拂开。 为首之人见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显然也是极为不满。 这时,那矮个蒙面人快步上前,凑近为首者身侧,压低声音道:“大……统领,要不……我们进去看看?这次为了迎接圣子驾临,各统领供奉的‘祭品’数目不小,十三统领他们常驻与此,难保不会……私藏一些,中饱私囊。” 为首蒙面人闻言,侧头冷冷地瞥了矮个子一眼。 “鼠目寸光!” 说罢。他抬脚,不疾不徐地向着那黑黢黢的洞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轻功修为。 来到洞口前约三步处,他停下脚步,并未直接进入。 “老十三!” 声音不高,却带着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洞中,甚至在谷内带起轻微的回音。 密林之中,明均、普释等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洞口的蒙面人,又忍不住频频看向了因。 了因依旧坐在原地,指尖拈着最后一粒花生米,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似乎对眼前之事毫无察觉。 明均心中焦急,魔门中人已现,为何佛子还不动? 等了半晌,洞内毫无回应。 为首之人眉头一皱,他冷哼一声,右脚微微抬起,看样子是准备亲自踏入洞中查看。 然而,就在他脚尖即将落下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洞口内侧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岩石。 血迹。 很少,但颜色暗红中透着些许新鲜的色泽,尚未完全干涸凝固,似乎是某个受伤之人倚靠或蹭过石壁时留下的。 痕迹很淡,几乎与岩石本身的深色融为一体,但在他这等老江湖眼中,却如同雪地里的墨点般刺眼!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老十三等人常年驻守在此,知道此地的重要性,怎会任由血迹留在如此明显的位置,而不处理? 更重要的是,他方才呼喊,洞内毫无生机回应…… 敌袭?内讧? 他抬起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随即毫不犹豫地落下,却不是向前,而是向后撤了半步。 同时,他猛地转头,对身后紧跟的矮个子蒙面人低喝:“不对劲!先走!” “佛子!” 或许是看到为首之人突然撤步、神色剧变,意识到对方可能要逃,性子较为急躁的明利,竟忍不住轻呼出声! 这声音很轻,又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原以为那些蒙面人专注洞口,未必能察觉。 却不想,那为首之人耳力惊人,对危险的感知更是敏锐到了极点。 这声几不可闻的“佛子”入耳,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哪里还顾得上探究洞内情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地有埋伏,而且是佛门顶尖人物! 他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在明利话音未落之际,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猛然向上拔起!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笔直地冲天而起,意图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片看似平静却危机四伏的密林区域。 他周身衣袍鼓荡,真气狂涌,显然是将内力催动到了极致,想要御空逃离。 明利看到自己一声轻呼竟引得对方如此果决地逃遁,心中顿时涌起巨大的愧疚,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望向身前的了因。 却不想,一直仿佛神游天外、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了因,在此时,好像终于“回神”了。 他空洞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平静,他并未看明利,也未看那急速飞掠的蒙面首领,只是将手中拈了许久、几乎要被指尖温度焐热的那最后一粒花生米,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一下,仿佛在品尝某种难得的滋味。 第44章 都站好了 然后,了因动了。 动作舒缓,优雅与从容。 右手轻轻抬起,宽大的僧袖自然垂落,被他左手轻轻把住袖口。 与此同时,他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拈花般,随意地插入身旁那盏一直未曾点燃的油灯之中。 灯盏内积着半盏清亮的灯油,了因的手指探入,再抽出时,一滴晶莹剔透的灯油,便稳稳地吸附在他右手中指的指尖之上,圆润如珠,微微颤动。 了因的目光,平静地投向那已腾空数丈、眼看就要没入上方树冠阴影的蒙面首领。 随即,他屈指,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指尖一点微尘。 然而,就在他指尖弹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滴原本清凉的灯油,在脱离指尖的瞬间,竟“噗”地一声,自行燃烧起来! 化作一点黄豆大小、却凝实无比、光芒内敛的赤金色火珠! 火珠离指,并未下坠,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赤金细线,破空激射! 快!太快了! 快到那蒙面首领刚刚升到最高点,正欲提气折向,全力远遁; 快到明均、普释等人只觉眼前金光一闪; 快到其余那些刚刚因首领突然腾空而惊愕抬头的蒙面人,甚至还没完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蒙面首领人在半空,正欲全力远遁,心中警兆却在这一刻飙升到极致! 他只觉下方一股炽烈无比、却又凝练到极点的气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袭来,锁定的正是自己! 骇然低头,只见一点赤金光华在视野中急剧放大,瞬间已至身前! 他想躲,身形在空中竭力扭动,护体真气瞬间催至巅峰。 但,徒劳。 “噗嗤!” 一声轻响,并非利刃入肉,更像是烧红的铁钎刺入湿木。 那点赤金火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左腿大腿外侧! 没有血花四溅,在贯穿的瞬间,一股炽热难当、霸道绝伦的奇异内力,顺着伤口轰然灌入他的七经八脉! 只是……凄厉的惨叫还未开口,那蒙面首领便感觉自己的口鼻竟被真气封住。 与此同时,他只觉得整条左腿,乃至半边身体,仿佛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炼钢炉中,经脉如被烈火灼烧。 他凝聚起来用于御空飞遁的真气霎时崩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被箭矢射中的大鸟,从数丈高的空中笔直地、毫无缓冲地摔落下来! “砰!” 沉重的闷响。 他重重砸在洞口前坚硬的地面上,尘土微扬。 落地时,他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受身动作,只是蜷缩着身体,抱着左腿,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蒙面巾下的脸孔想必已扭曲不堪。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 从了因弹指,到首领中招惨叫跌落,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些原本跟着首领、刚刚转身准备随他一同撤离的蒙面人,此刻才完全转过身来。 他们看到的,不是首领远去的背影,而是他从自己眼前惨叫着跌落尘埃的景象! 所有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掉下来了? 惊骇!无与伦比的惊骇瞬间攫住了每一个蒙面人的心脏。 他们僵在原地,转身欲逃的动作彻底凝固,眼中满是惊恐。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站好了。” 声音微微一顿,接着道: “多走一步,就死。” 没有威压,但就是这短短几个字,却让这些人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竟真的无人敢再移动分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密林中,明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明均、普释等人亦是心神震撼,他们知道面前这位佛子修为深不可测,却未曾想竟到了如此举重若轻、弹指败敌的境地。 那滴灯油化火,破空伤敌的手段,更是闻所未闻,其中蕴含的至阳至刚、凝练如一的内力,简直可怖可畏。 了因缓缓收回手,指尖依旧干净,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转过身来。” “揭下面巾。” 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多黑衣人身体齐齐一颤,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缓慢地转动身体。 他们微微抬头,视线在林木枝叶间逡巡,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最终,在光线斑驳的密林深处。 几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已经旁观了许久。 他们的眼睛首先扫过站立的明均等人,但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因为所有人的视线,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一道身影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轻和尚。 他们不知道为何密林之中会有一张方桌。 但那和尚正随意地坐在桌前,一颗,又一颗,将桌上的食物,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白袍,和尚,年轻,还有那标志性的…… 矮个子蒙面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佛……佛子了因!!”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尖锐地划破了寂静。 这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其余蒙面人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 了因! 南荒大无相寺佛子?地榜第五? “噗通”、“噗通”……有好几个人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力强撑着才没瘫下去,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了因仿佛没有听到那声惊呼,也没有看到那些人因恐惧而扭曲的眼神和颤抖的身体。 他刚好将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同时,空闲的左手随意地抬起,随即屈指一弹。 “咻——!”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微不可察的淡指力破空而出。 “噗!” 一声闷响。 站在人群边缘,一个身材较为魁梧的黑衣蒙面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蒙面巾中央,眉心偏上的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细小如豆的孔洞。 没有鲜血立刻喷涌,但他的眼神瞬间涣散,所有的生机在刹那间被彻底抹去。 紧接着,指力从他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小蓬红白相间的混合物,余势未消,击打在后方一棵树的树干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 魁梧黑衣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轰然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第45章 怪不得 了因这才微微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那群因为同伴瞬间毙命而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窒息的黑衣人,淡淡道:“揭下面巾。”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配合着地上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的淡淡血腥气,这简单的四个字,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威慑力。 众人如梦初醒,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颤抖的手忙不迭地扯向自己脸上的蒙面巾,动作慌乱不堪,有的甚至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扯了几下才扯下来。 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平庸、或略带凶相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无一例外,每张脸上都布满了冷汗,面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紧紧盯着了因,连大气都不敢喘。 了因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掠而过,随即又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剩余的花生米,仿佛在仔细挑选下一颗该吃哪个。 好像刚才弹指杀人的不是他,好像眼前这群揭下面巾、战战兢兢的人,还不如他手里的花生米有吸引力。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了因再次抬眼,目光越过他们,落向了这些人身后,依旧躺在洞口地面,抱着左腿痛苦蜷缩的身影。 “还有他的。” 矮个子蒙面人一个激灵,立刻明白了了因的意思。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首领身边,声音发颤:“大……大哥,对不住……” 说着,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摘首领脸上的蒙面巾。 那首领此刻正遭受着体内那股霸道炽热内力的焚烧之苦,经脉如被烙铁反复熨烫,哪里还有力气反抗? 只是喉咙里的嗬嗬声更急促了些。 蒙面巾被揭开。 露出了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 约莫四十许岁,国字脸,鼻直口方,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若非此刻因剧痛而面目扭曲,冷汗涔涔,脸色灰败,单看这相貌轮廓,竟隐隐透出一股方正之气,甚至带着几分久居人上的威严,与寻常江湖草莽或是宵小之徒的气质迥然不同,更像是个……有些身份的体面人? 了因的目光在这张颇具“正气”与“威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而后,目光重新落回了桌面,再次捡起一颗花生米,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片刻后,他咽下花生,声音平淡地响起,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离海城,三派、两帮、五世家,这里面死的,是郭家的人。你们……又是哪一家的?” 这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们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那痛苦蜷缩的首领,又迅速低下头,不敢作声。 那矮个子蒙面人离首领最近,听到了因的问话,下意识地也扭头看向地上的中年人,眼神里满是询问和惶恐。 了因眼皮抬了抬,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首领,淡淡道:“安静点。若是声音大了,贫僧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见佛祖。”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原本被封住口鼻、只能发出“嗬嗬”声的中年首领,突然感觉口鼻处那股凝实如铁箍般的真气骤然溃散。 新鲜空气涌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牵扯着体内的灼痛,更是让他浑身痉挛。 然而,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他心中的惊骇。 内力离体,隔空伤人,对于高手而言并非难事。 但像了因这般,内力离体后,竟能如此精准、凝练、持久地封住他的口鼻,期间还能分心说话、杀人、吃花生,这份对内力的掌控力,简直到了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绝非寻常江湖一流高手所能企及,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了因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这还用想吗?贫僧的耐心,和这碟花生米一样,不多了。” 那中年人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是龚……龚家。” “龚家?”了因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五世家之一的龚家。你是族长?” 中年人脸上肌肉抽搐,知道在这种人物面前,隐瞒身份毫无意义,而且自己如今落到对方手里,纵是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正是。” 了因放下手中的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龚永年,那目光平静深邃,却让龚永年感觉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离海城三派两帮五世家,除了你龚家和郭家,还有多少……已经‘加入’了魔门?” 了因特意在“加入”二字上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龚永年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剧烈闪烁。 了因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眉头微微挑起,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讶异:“全部?” 龚永年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似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呵……”了因忽然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寂静的密林中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怪不得……” “怪不得大须弥寺那一百多个和尚,会悄无声息地全军覆没,被尽数拿下。原来不是他们修为不济,而是这整座离海城……从上到下,都成了魔门的人。” 第46章 祭品 了因再次低下头,捡起碟中一粒花生米,只是他刚放到嘴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几个包裹,是什么祭品?打开来,让贫僧看看。” 这话一出,空地之上,温度仿佛骤然又降了十度。 那些原本就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龚家子弟,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把头埋进泥土里,恨不得当场消失。 龚家家主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瞬间又褪去一层血色,变得近乎透明。 他眼神剧烈闪烁,死死盯住自己面前沾染了血污和泥土的地面,不敢与了因对视。 了因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也不催促,只是又捡起一粒花生米,放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才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龚家家主那副惊惧欲死的模样。 “贫僧这人。”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脾气可是不怎么好。老老实实的,说不定……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将花生米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 “不然……” 了因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比任何厉声威胁都更让龚家家主恐惧。 这和尚在婚宴上都敢当众杀人,绝非心思手软之辈。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冰凉黏腻。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跪在自己身旁中年汉子——那是他的三弟,龚家三爷。 “老三……”龚家家主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去……” “大哥!我……”龚三爷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软在地,本能地就想拒绝。 “去!”龚家家主猛地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垂死挣扎的狠厉和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更是死死盯住龚三爷,充满了警告——不去,现在就得死!去了,或许还能晚死片刻! 龚三爷被这眼神吓得一个激灵,终究还是哆哆嗦嗦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几个包裹挪去。 仿佛前方不是几个包裹,而是万丈深渊,张开着血盆大口。 终于,他挪到了最大的那个包裹前。 包裹用的是厚实的深色油布,系得很紧。 龚三爷颤抖着伸出手,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将绳结解开。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的只有血腥和恐惧——猛地将油布掀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新鲜血液与内脏特有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比之前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 油布之下,并非金银珠宝,亦非奇珍异草。 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在一起的、暗红色的、尚带着湿润光泽的……内脏! 心、肝、脾……形状分明,甚至能看清一些细微的血管脉络。它们被粗略地堆放在一起,数量不少,粗看之下,竟有十几副之多! 最令人头皮发麻、血液倒流的是——这些内脏的大小!明显异于成人,小巧得多,看那心脏,不过比成人拳头略小,肝脏也显得稚嫩…… 这分明是幼童的内脏!而且,从新鲜程度看,剥离的时间绝不会太长! 龚三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接连扯开了另外三个包裹。 粗布散落,里面赫然同样是码放得还算整齐,但此刻看来却无比狰狞可怖的幼童内脏! 粗略看去,四个包裹加起来,怕是有五六十副之多! 明利、明显等人人,在看到包裹内景象的瞬间,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紧缩,随即,无边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直冲头顶! “魔崽子!我杀了你们!!” 明利性情最为刚烈火爆,看到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哪里还忍得住? 一声怒吼,目眦欲裂,周身内力激荡,就要冲上前去,将眼前这些龚家的禽兽碎尸万段! “明利!住手!”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明利耳边。 是明均。 他同样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在极力压制着沸腾的杀意和悲愤。 但他死死拦在了明利和明显身前,手臂如同铁铸,不容他们逾越半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因的背影。 了因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花生米碟子上,移到了那些打开的包裹上。 他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诧,甚至连一丝厌恶都看不出来。 然后,面对了因长时间的沉默,明利终究是压制不住。 “佛子!” 这一声,既是悲愤到了极点的宣泄,也是希望眼前这位年轻的佛子能点头,允许他将眼前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撕成碎片! 了因听到了他的呼喊,微微侧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了明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想死?”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明利下意识地对上了了因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但就在这平静之下,明利却清晰地看到了,了因眼白的边缘,不知何时,竟悄然蔓延开丝丝缕缕、细如发丝的血色纹路,像是冰层下缓慢流动的岩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与压抑。 明利瞬间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了四肢百骸,连沸腾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敢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动一下,佛子真的会……他不敢想下去。 了因没有再看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胸膛微微起伏,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和之前询问时一样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刚才挖的池子,是什么?” 龚家家主脸上已是一种彻底认命的灰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第47章 血池 “是……血池。” “血池。”了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拿过桌上酒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 仰头,饮下。 他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直到这时,他才抬眼,目光再次扫向龚家众人。 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从瘫倒在地的龚家家主,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龚三爷,再到那些或惊恐万状的龚家子弟。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龚家家主的脸上,定格。 “你们。”了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活不了了。” 理所当然,轻描淡写,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没有义正辞严的审判,只是像在陈述“天黑了”这样的事实。 龚家家主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胸口。 自从认出眼前这个年轻僧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什么无漏境修为,什么龚家数百年基业,在这位面前,都不过是笑话。 地榜第五,同样无漏境修为,但…… 对方方才随意的一击,便已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了因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龚家家主,仿佛对方的生死已经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碟花生米,伸出两根手指,又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而龚家家主耳中,此时尽是龚家众人压抑不住的、粗重而恐惧的呼吸声。 “我想杀你们。” 了因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不……是杀光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单单是你们龚家,而是……所有人。” 龚家家主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自然知道,了因说的“所有人”是什么意思。 “所以……”了因又拈起一颗花生米,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只是用指尖轻轻捻着:“现在,在你们面前,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一网打尽。”了因的目光落回龚家家主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也有可能……让你们逃出生天的机会。” 龚家家主原本死灰一片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本能反应。 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了因佛子是说……” 了因微微点头,打断了他的话:“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该挖坑的挖坑,该摆东西的摆东西。祭奠的布置,你们应当很熟悉。” 龚家家主的心猛地一沉。 挖坑?摆东西? “但最好……”了因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龚家家主从惊骇中拉回:“别让人发现。” 他对着龚家家主,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落在龚家家主眼中,却比最狰狞的恶鬼还要恐怖。 “因为。”了因的声音轻柔下来,仿佛在诉说一个美好的愿景:“人越多,你们能逃出去的机会……就越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甚至……等你们那位圣子来了,说不定,还能杀死贫僧。” 明明是希望,是生机,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可看着了因脸上那平静到诡异的笑容,龚家家主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这是机会吗? 是! 而且他有选择吗? 龚家家主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他深深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了因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闲谈。 龚家家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内腑依旧剧痛,真气紊乱,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龚家子弟,看向同样惊恐万状的龚三爷。 他的眼神复杂,有绝望,有狠厉,也有一丝最后的疯狂。 “都听到了?”龚家家主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想活的……就动起来!” “按照……佛子的吩咐!” 龚家众人如梦初醒,尽管恐惧依旧攥紧着他们的心脏,但“活下去”这三个字,此刻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 明均看着踉跄着行动起来的龚家众人,想要开口劝阻。 想要告诉了因,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想要告诉他,这其中还牵扯到许多未知的变数。 可了因却似背后生了眼,未回首,只将手轻轻一摆,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了因端起案上酒杯,将残酒仰颈饮尽。 眼底深处,一抹寒光如刃,转瞬即逝。 “阿弥陀佛。” 他低声诵号,面容静如古潭,不起波澜。 心中却有一道声音,如雷如电,反复轰响—— 杀!杀!杀! ----------------- 就这样。 一家、两家、三家…… 短短半个时辰内,离海城三派两帮及其余世家皆已到齐。 近三百人,黑压压地聚在这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有兴奋,有狂热,也有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 龚家众人虽心绪仓惶,但有黑巾覆面,倒未教人瞧出破绽。 洞口前的场地已被彻底清理,杂草碎石不见踪影,露出下方暗红色的泥土,仿佛被鲜血浸染过无数次。 最触目惊心的,是场地中央那个被重新“清理”出来的所谓“血池”。 那并非天然形成的水洼,而是一个人工挖掘的、约莫丈许见方的浅坑。 坑内此刻已被各种“祭品”填满——并非寻常的牲畜三牲,而是人的内脏,尚在微微蠕动或已凝固发黑;堆叠的骨骼粗壮健硕,显然来自精壮的武者;最上层,则是一颗颗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头颅,被随意摆放着,空洞的眼眶齐齐朝向洞口方向。 龚家家主站在洞口附近,强忍着内腑的剧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按照了因的吩咐,指挥着龚家子弟,与后来者一同“布置”了这一切。 目光扫过那些来自城中各方的熟悉身影,他心底寒意愈盛。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格外魁梧、气息沉凝的蒙面人从自家队伍中走出,径直走向龚家家主。 “八统领,你来得最早。”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硬:“洞里的十三统领为何还不现身?时辰将至,圣子即将驾临。血池祭品虽已齐备,可最紧要的‘活引’尚未填满——若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第48章 他不死所有人都要死! “且慢!”龚家家主强忍着五脏六腑间翻搅的剧痛,横跨一步,堪堪挡在了那魁梧蒙面人与洞口之间。 他动作看似沉稳,实则后背已渗出冷汗。 眼前这些人,虽蒙着面,但他怎会认不出。 这些人加起来,虽然实力不容小觑,但龚家家主心中雪亮,在那位佛子面前,怕是依旧不够看。 那魁梧蒙面人见去路被阻,眉头骤然锁紧,覆面黑巾下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隐含不悦与质疑。 他气息一沉,周遭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显然修为精深。 “八统领,你这是何意?” 龚家家主正欲开口搪塞,背后却陡然升起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仿佛毒蛇吐信,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血池,还没有准备好?” 一个阴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声音幽幽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空地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五道身影。 他们同样身着黑衣,但样式与龚家及在场众人所穿的紧身夜行衣截然不同。 那是更为宽大、质地特殊的袍服,袖口与衣襟处以暗银丝线绣着繁复而诡谲的纹路,似虫蛇纠缠,又似扭曲的符文,在黯淡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这是魔门嫡传弟子的标准服饰! 五人如同鬼魅般飘然而落,落地无声,皆未蒙面。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一张枯槁的面容,眼窝深陷,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只是那光芒透着一种神经质的扭曲。 见到这五人,尤其是那为首的老者,空地之上近三百蒙面人,无论此前是何身份地位,此刻尽皆身躯一震,慌忙躬身行礼。 老者对众人的行礼视若无睹,他那双扭曲的眼睛先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场地中央那血腥扑鼻的“血池”,随即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在鼻子前快速扇动了两下。 “哼……腥臊不堪。圣门六道,也就混世道那些家伙,才偏爱这等污秽之物,美其名曰‘血气供养’。” 他话语中对同属魔门的“混世道”颇有不屑,显然魔门内部派系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随即,他那令人不适的目光转向了洞口处僵立的龚家家主,以及那位被他拦住的魁梧蒙面人。 “怎么回事?” 龚家家主心头一凛,在那阴冷目光的注视下,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衣衫。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抢在那魁梧蒙面人开口之前,猛地躬身,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 “回禀阴长老!属下先前抵达时,洞内的十三统领曾传话出来,言道圣子特意吩咐,此次血祭那‘活引’,必须待他亲临之时,方可注入血池,十三统领他们因此一直在洞内静候,未敢擅动分毫。属下……属下也怕有人误闯,坏了大事。” 果然,阴长老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 “哼!真把这离海城,当成他混世道自家的后花园了不成?” 他这话看似在抱怨混世道圣子,但那阴冷的目光却如同毒蛇的信子,缓缓扫过空地之上近三百名蒙面人,尤其是在各个领头人上多停留了一瞬。 “圣门六道同气连枝不假,但你们别忘了,自己修炼的是哪一脉的功法,该听谁的令,该为谁效死,心里要有杆秤!别一时糊涂,站错了位置……哼!” 这番话意有所指,敲打的意味极其明显。 显然,魔门六道内部,这阴长老所属的派系与混世道并非一脉。 众多统领闻言,身躯皆是一震,连忙将腰弯得更低。 见到众人如此反应,阴长老脸上那枯树皮般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丝,显然对这表态还算满意。 他不再纠结于血池未备的问题,毕竟混世道圣子地位特殊,其命令即便他心中不满,在明面上也不便直接驳斥。 “罢了。”阴长老挥了挥枯瘦的手袖,那暗银色的诡谲纹路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幽光,“既然圣子有令,那便等着吧。不过……” “因为这位圣子的到来,这次的动静比以往大了不少,事后,你们务必将所有痕迹清理干净,莫要让人发现。” 众统领齐齐点头应诺。 龚家家主躬身听着,心中却是焦急万分,阴长老的安排不可谓不周密。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此刻的聚集地是“安全”的。 可事实呢? 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佛子,此刻就如同一尊沉默的杀神,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阴影之中! 龚家家主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对着的那个洞口上方,那片浓重的黑暗里,仿佛有一双平静却足以洞悉一切的眼睛,正淡漠地俯瞰着下方这蝼蚁般的集结。 ‘为今之计……’龚家家主心念电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或许,只有圣子到来,他们这些人,才有一线生机。 指望阴长老?这位长老气息固然强大,但龚家家主凭直觉感到,比起洞顶那位如渊如岳、气息近乎与自然融为一体的佛子,阴长老恐怕……依旧不够看。 ‘对!必须等圣子来!’龚家家主几乎要咬碎牙齿。 只有等他到来,集合此地所有力量——阴长老五人、近三百名人,方有一丝可能。 不是对抗,而是……猎杀! 那位佛子,非死不可。 他不死,今日在场众人,都要死! 第49章 圣子圣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对龚家家主而言都是一种煎熬。他既要维持表面的镇定,应对可能来自阴长老或其他统领的询问,又要时刻分神留意头顶洞口的动静,身心俱疲。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忽然,闭目养神的阴长老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扭曲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直射向东南方的夜空。 几乎同时,龚家家主也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由远及近,迅速而来! 那气息磅礴、混乱,充满了暴戾、贪婪,所过之处,仿佛连天地灵气都被搅动得躁动不安。 与阴长老的阴邪诡谲不同,这股气息更加张扬,更加霸道,也更加……“鲜活”,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掠夺意味。 所有人,此刻都精神一振,齐齐望向那个方向。 来了! 混世道圣子,终于来了! 龚家家主的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疯狂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下身后上方的洞口阴影。 决定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 下一刻,一道身影裹挟着狂暴的气流,轰然砸落在空地中央,地面微微一震,尘土飞扬。 落地的并非两人,而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子,他怀中横抱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段妖娆,仅着轻纱,像是一条无骨的蛇,紧紧缠绕在男子雄壮的胸膛上,纤纤玉指正暧昧地划过男子的脖颈与下颌,发出痴痴的低笑。 媚眼如丝,仿佛周遭数百人都不存在,满心满眼只有抱着她的这个男人。 男子站立如铁塔,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贪婪,如同饥饿的凶兽,扫视四周时,带着赤裸裸的占有和毁灭欲。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混乱而磅礴,搅动着周围的空气,让不少修为稍低的人感到呼吸一滞,心生畏惧。 阴长老原本已上前一步,准备躬身行礼,可当他目光触及男子怀中的女子时,脸色骤变,那扭曲的五官上竟浮现出清晰的惊愕与惶恐。 他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竟是直接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阴魁,拜见玄姬圣女!拜见混世道厉煌圣子!” 此言一出,空地之上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数道目光骇然聚焦在那妩媚女子身上。 厉煌圣子?混世道圣子驾临,虽令人震惊,但尚在预料之中。可……玄姬圣女?! 这个名字,在当今魔门之中,可谓重若千钧! 玄姬,并非某一宗的专属圣女,而是被当今魔门六道共同承认、尊奉的“共尊圣女”! 其出身正是与阴长老同源的幻魔道,但地位早已超然。 更令人敬畏的是,她年纪轻轻,便已位列地榜第十一位,是真正名动天下、杀出来的凶人! 谁能想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姬圣女,竟会出现在这偏僻之地,而且是以如此……如此依附于厉煌圣子的姿态出现? 众人的震惊还未消化,场中的玄姬圣女却对阴长老的大礼和众人的目光恍若未闻。 她慵懒地抬起手臂,环住厉煌圣子的脖子,将红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厉煌圣子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狞笑,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大手更是毫不避讳。 玄姬不仅不恼,反而娇笑连连,身躯扭动,迎合着对方的动作,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淫靡与危险气息。 厉煌圣子一边享受着怀中尤物的挑逗,一边那双暴戾的眸子已经扫过了空地中央那平静无波的血池。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 这一声冷哼,如同闷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修为稍弱者气血一阵翻腾。 “为何还没准备好?”厉煌圣子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浓的不悦与质问,目光如刀,割向依旧跪伏在地的阴长老。 “阴魁,时辰将至,这血池为何还是这般模样?本圣子需要的东西呢?难道还要我等它慢慢蓄满不成?!” 他的语气极其不善,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那磅礴的煞气随着他的怒意弥漫开来,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怀中的玄姬圣女此刻也稍稍停下了动作,一双勾魂媚眼斜睨着下方,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 阴长老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不敢抬头,只因此刻还有自家圣女在侧。 他慌忙解释:“厉煌圣子,并非属下办事不力,而是……而是按照您的吩咐,那最后的‘活引’,需待圣子您亲临,方可注入血池,以保万无一失啊!”、 “我的吩咐?”厉煌圣子眉头猛地一拧,脸上横肉抖动,眼中暴戾之气更盛:“本圣子何时下过这等吩咐?混账东西,你敢假传我的命令?!” 这声怒喝如同惊雷,震得阴长老浑身一颤。 众多统领和阴长老先是茫然,随即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阴长老侧后方不远处的龚家家主。 龚家家主如遭雷击,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厉煌圣子那毫不掩饰的暴虐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皮肤,让他心神剧颤,本就因之前被了因重创而未曾痊愈的内腑,此刻气血逆冲,喉头一甜。 “噗——!” 他竟直接跪倒在地,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这口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厉煌圣子的目光落在那滩血迹上,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伸出猩红的舌头,缓缓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看到猎物垂死挣扎般的兴奋与残忍。 “狗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说。你,什么时候,接到‘本圣子’的吩咐了?嗯?” 第50章 这和尚不死,后患无穷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龚家家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颤抖着抬起手臂,就要指向了因藏身的那片茂密山林!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抬起,嘴唇翕动,声音即将冲出口的刹那—— 一个平静、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冰冷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打断了龚震岳所有的动作和即将出口的指控: “阿弥陀佛。” “此事曲折,这狗东西被贫僧重伤之下,言辞难免错漏。不如……” 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继续道: “由贫僧来与圣子、圣女,分说清楚。” 这声音响起的太过突兀,并非来自场中任何一人之口,而是仿佛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源自灵魂深处响起。 厉煌圣子与玄姬圣女反应最快!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两人周身那旁若无人的淫靡气息骤然一敛,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凝滞与危险。 厉煌圣子抱着玄姬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玄姬环绕在他颈间的玉臂也微微松开,两人同时,以一种快得超出常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猛地转头! 四道目光,如同四柄出鞘的绝世凶兵,裹挟着磅礴、毫不掩饰的杀意,穿透空地边缘那层层叠叠、枝叶繁茂的幽暗树林,精准无比地“钉”向了声音传来的源头! 他们的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遮挡物在两位魔门顶尖年轻巨擘的恐怖感知下形同虚设。 就在那片林木深处,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之下。 了因和尚正坐在长桌前,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他低垂的眼帘此刻已然抬起,那双冰冷、覆盖血丝的眼眸,正正地迎上了自空地中央投射而来的、充满暴戾与审视的四道目光。 三人视线于虚空中交汇碰撞的这一个刹那——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了因面前那盏油灯,毫无征兆地,凭空跃起了一簇火苗。 灯,亮了。 光芒微弱,似乎只能照见了因一人,亦或者众人此刻的目光中只有了因一人。 了因右手依旧不疾不徐地捻动着那串深褐色的佛珠,颗颗圆润的珠子在他指尖流转,发出极有韵律的细微摩擦声。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空地之上,所有魔道中人,从阴长老到各统领,再到各家弟子,全都屏住了呼吸,骇然望着密林深处那一点突兀出现的灯火,以及灯火映照下那个平静的僧人身影。 厉煌圣子抱着玄姬的手臂,缓缓松开了些。 玄姬圣女也从他怀中微微直起身,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微微眯起,打量着了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玩味。 “和尚?” 厉煌圣子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粗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石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机。 “你,是谁?” 了因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恰好停在一颗刻有细微梵文的珠子上。 他迎着对方那足以令人心神崩溃的暴戾目光,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依旧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了因。” “了因?” 厉煌圣子与玄姬圣女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 “南荒大无相寺,了因佛子?” “正是贫僧。” 了因话刚落下,场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方才还沉浸在圣子、圣女威压与暧昧氛围中的众人,此刻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满身戒备! 阴长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按在了腰间。 其余各统领更是脸色剧变,彼此交换着惊骇的眼神。 了因佛子!南荒大无相寺当代行走!其威慑力甚至不亚于一些成名已久的宿老!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厉煌圣子与玄姬圣女的眼神,在确认了对方身份的刹那,彻底变了。 先前那旁若无人的淫靡,那掌控一切的从容,此刻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戒备所取代。 玄姬圣女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锐利如针,所有的风情万种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审视与凝重。 甚至周身在无声无息间已覆盖一层近乎透明的护体罡气,微微波动。 而厉煌圣子的变化更为直观。 他眼中原本炽盛如熔岩的暴戾与欲望,如同被投入了万载玄冰,瞬间冷却、凝固,整个人如临大敌! 当玄姬圣女的目光扫过了因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时,红唇微启。 “果真是你!” 说话间,她身形极其轻微、不着痕迹地向后挪移了半步。 这半步幅度极小,在夜色与林木阴影的遮掩下,无人察觉,连近在咫尺的厉煌圣子也不例外。 但无人发现,就在玄姬圣女说出“果真是你”四个字时,了因那看似平静如古井的面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似乎是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这细微的波动只存在了刹那,转瞬便被压抑下去。 他低下了头。 原本只用右手匀速捻动的深褐色佛珠,变成双手合握,以一种更快、更用力的节奏,近乎有些急促地转动起来。 一个比之前更加平静,却莫名给人一种过分压抑、仿佛火山被厚重岩层封住的声音响起。 “贫僧……在此等你们很久了。” “等我们很久了?” 厉煌圣子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的森寒杀意骤然被点燃,暴虐之色如同岩浆般重新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盛! “好!很好!了因,你倒是好胆色!敢孤身前来!”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硬的山石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今日你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厉煌圣子声如雷霆,滚滚传开,震得周围林木枝叶簌簌发抖。 能做到圣子之位,,厉煌自然不是只知杀戮的傻子。 了因的出现,意味着了因已经知晓了他们此次的行踪和部分参与者的身份。 这和尚不死,后患无穷! 他霍然转身,猩红的目光扫过阴长老以及各派统领,那目光中的压迫感,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诸位!” 厉煌圣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冰冷的威胁:“如今我圣门的处境,你们心里清楚!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 他呵呵冷笑,刻意在此停顿,让那未尽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这和尚必须死在这里!” 厉煌圣子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的重锤:“不仅仅是为了本圣门,更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后的家族、宗门!” 第51章 孽障! 话音落下,这位厉煌圣子悍然出手! 他袖中滑落的骨制兵器并非凡物,乃是以混世道秘法炼制而成。 刚一出现,周遭空气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嗤”声,仿佛被腐蚀、洞穿。 厉煌圣子周身气势轰然爆发,炽热暴戾的真元如同火山喷发,人与骨兵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血色厉芒,直刺了因眉心那点朱砂! 这一击,毫无保留,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与暴虐杀意,务求一击毙敌,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而其他人,阴长老、各统领,乃至他们带来的精锐手下。 他们不是蠢人,自然明白,了因若是今日能活着离开,以他们的所作所为,莫说是个人性命,就是身后宗门家族也要被覆灭! 此刻,他们唯一的生路,便是将了因永远留在这片荒山野岭。 众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决绝,真元鼓荡,兵刃出鞘,气机纷纷锁定了那袭月白僧衣,只待厉煌圣子这一击牵制住对方,便要一拥而上,将其乱刃分尸! 他们的底气,此刻确实更多系于两位圣子圣女,尤其是深不可测的玄姬圣女身上。 然而—— 就在厉煌圣子话音落下、骨制凶兵出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位一直静立一旁、气息凝重如临大敌的玄姬圣女,她的身体竟毫无征兆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向后倒飞而出! 这一下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却又诡异地没有带起半点风声,甚至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微不可闻,仿佛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化作了没有实质的幽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扯”去。 这动作太过突兀,太过迅疾,不止避开了所有人的气机感应,更是连正全力前冲、心神完全锁定在了因身上的厉煌圣子,竟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 厉煌圣子能被混世道收为圣子,确是天骄无疑。 敢对了因出手,除了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更是因为他身旁还有玄姬圣女这位无论修为还是地位都远高于他的“师姐”。 二人联手,未必不能与这位声名赫赫的大无相寺佛子一较高下、甚至也有战而胜之的野望。 天骄之间,亦有差距。 因为玄姬圣女比他更强。 这个道理,厉煌圣子明白, 但……还不够明白! 那位玄姬圣女倒飞而出的瞬间—— 了因手中那串急速捻动的深褐色佛珠,陡然崩开! 而就在这佛珠崩碎的瞬间—— 了因猛然抬起了头! 一直低垂的眼帘霍然掀起! 先前那古井无波、甚至因玄姬圣女的话而略显僵硬压抑的面容,此刻已被一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取代。 他的双眼,竟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那血丝并非疲惫所致,而是某种极度压抑的情绪、磅礴杀气冲破了理智枷锁,在瞳孔中具现化的可怖景象!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宛如实质的恐怖杀气,以了因为中心,如同积蓄万载终于决堤的洪荒洪水,轰然爆发,瞬间席卷全场! 这杀气之浓重,之纯粹,之暴戾,全然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杀气扑面袭来的刹那,众人无不身形剧震,只觉心脏如被冰手狠狠扼住,连呼吸都窒涩难续! 厉煌圣子首当其冲! 此刻他心中骇浪翻涌——惊的是这和尚竟似入魔,喜的却是……对方俨然已走火! 但凡修行之人皆知,走火入魔固然可怖,但“走火”与“入魔”实是两重境界。 “走火”乃是内力失控暴走,经脉逆乱,稍有不慎便是自焚其身,战力往往因此骤降; 而“入魔”却是心神被执念、杀意或外魔所侵,身体被极端情绪驱动。 单是前者,不足为惧,甚至可趁其病要其命。 但两者若是同时发生,那便意味着…… “嗬……” 一声低沉沙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了因那微微开合的唇边溢出! “孽障!” 了因血丝密布的瞳孔死死钉住疾掠而来的厉煌圣子,其中再无半分清明,唯剩滔天杀欲! “待贫僧——逐个降服!” 下一刻,他右掌倏然拍出,动作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那串已然崩断的深褐色佛珠被雄浑暴戾的掌力猛然催动! 嗤嗤嗤嗤——! 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那一十八颗佛珠被强行拘束,排成笔直一线,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深褐色流光,直射厉煌圣子眉心! 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灼烧出焦糊的味道! 厉煌圣子瞳孔骤缩! 他虽惊不乱,身为混世道圣子,临敌反应亦是顶尖。 心中虽骇然于对方掌力之刚猛、手法之诡谲,但自负修为与手中骨兵,未必不能挡下。 他厉喝一声,周身真气暴涨,手中那柄狰狞骨制凶兵于千钧一发之际横挡于面前,同时身形急晃,试图侧移避开这致命一线的袭杀。 “铛!铛!铛!” 三声急促如擂鼓、却又尖锐如金铁交鸣的爆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 前三颗佛珠狠狠撞击在骨兵之上! 厉煌圣子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那佛珠上蕴含的力量远超预估,不仅刚猛无俦,更带着一股灼热炽烈、仿佛能焚尽邪祟的奇异劲道,与他阴寒的魔元激烈冲突,震得他气血翻腾。 然而,也仅仅只是挡住了三颗。 第四颗佛珠——已至! “噗!” 一声轻响,不似撞击,倒像是热刀切入牛油。 在厉煌圣子惊骇欲绝、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二次反应的目光中,精准无比地印在了他的眉心正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厉煌圣子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真气运转,戛然而止。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中带着无边锋锐的力量,自眉心那一点轰然灌入! 瞬间击穿了他的颅骨,搅碎了他的脑髓,湮灭了他的一切生机! “我……就这么……被几颗佛珠……打死了?”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浮现在脑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缠斗百招的激烈,甚至没有给他施展压箱底绝学的机会。 堂堂混世道圣子,自诩天骄,野心勃勃,竟陨落于荒山,死于几颗崩碎的念珠之下,何等讽刺! 身躯向后倒下的瞬间,他涣散的瞳孔中,映出了最后的画面: 那月白僧衣已被自身狂暴气劲鼓荡得猎猎作响的和尚,左手不知何时,从身后抽出了一根色泽温润的竹笛。 而更远处,玄姬圣女倒飞的身影几乎已成了一个小点,她退得是那般决绝,那般迅疾,仿佛早已预见了此刻的结局。 他不明白。 为什么……师姐退得如此决绝,干脆?甚至未曾提醒自己半分? 第52章 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下一刻—— 了因将竹笛横于唇边。 没有酝酿,没有起手式。 一声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笛音,骤然划破死寂的山林! 呜……呜…… 笛声,响起了。 那声音不似人间之音,倒像是从九幽最深处飘来的一缕呜咽,裹挟着浸透骨髓的阴寒。 音调扭曲而断续,恍若垂死之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喘息,其间又夹杂着婴儿夜啼的尖锐、女子哀泣的凄婉、老者悲号的苍凉…… 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交织缠绕,化作一道直击神魂的旋律——悲伤到了极致,也绝望到了极致。 笛声钻入耳膜,直透脑髓。 无尽的悲伤、绝望、怨恨、疯狂……种种负面情绪如决堤洪流,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防线。 厉煌圣子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被这笛音一激,竟如冰水浇顶,回光返照般清晰了一瞬。 无边黑暗如潮水涌来,可那诡异的笛声却穿透沉沉死寂,直接在他即将寂灭的灵台深处回荡、轰鸣—— 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原来……是它! 他……竟练成了这个! 难道…… 最后一个念头尚未完整浮现,无边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混世道当代圣子,厉煌,陨落。 尸身兀自挺立片刻,方才带着满脸的惊愕与茫然,向后轰然倒地,眉心一点焦黑孔洞,袅袅青烟混合着红白之物缓缓渗出。 这一切,从佛珠崩射到笛声响起,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厉煌圣子的死亡,自然被尚未远遁、只是拉开安全距离的玄姬圣女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 惊骇! 即便以她的心性修为,看到这一幕,周身真气也不可抑制地剧烈波动了一瞬,显露出其下骤然收缩的瞳孔与微微绷紧的身形。 她退的那一刻,便已预见了这位“师弟”的结局。 但她万万没有料到,战斗会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轻易! 碾压式的屠杀! 厉煌圣子,混世道精心培养的天骄,在了因面前,竟连一招像样的反击都未能做出,便被几颗灌注了狂暴力量的佛珠直接点杀! 她亦是顶尖天骄,但了因此刻展现出的战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年轻一辈天骄”的认知范畴! 而更让她心神剧震,寒意直冲顶门的,是那响起的笛声! 呜咽、扭曲、蕴含着无尽悲伤与绝望的魔音! 仅仅入耳的刹那,便让她心神摇曳,如遭无形重击。 即便第一时间封闭听觉,紧守灵台,可那股难以抗拒的悲怆、怨毒、绝望之音,却似万千冰针,穿透护体罡气,直刺识海深处! 灵魂仿佛都要在这魔音中颤栗、哭泣、沉沦! “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玄姬圣女心中,同样响起了这个禁忌的名字,比厉煌更加清晰,更加确定,也更加冰寒。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了因的杀气会如此异常,为何他的状态如此诡异,为何他之前一直压抑,却在此刻骤然爆发!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 这是佛魔一念,是种极度危险、介于佛与魔的禁忌! 且观其威势,这“天哭地恸大悲魔咒”恐怕已修至相当骇人的境地! 而自己,似乎……成了他下一个锁定的目标。 笛鸣,凄厉破空,引动悲魔。 声音并不高亢,却无孔不入,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每个人的七窍,啃噬神魂。 阴长老、各统领及其手下,在厉煌圣子被爆头的瞬间本就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被这诡异笛声一冲,更是如遭重击。 修为稍弱者,当即抱头惨嚎,七窍中渗出丝丝黑血,眼神迅速涣散,陷入癫狂,开始胡乱攻击身边之人,或者以头抢地,状若疯魔。 即便是阴长老等无漏境,也是面色惨白,神魂动荡,体内真元运行滞涩不堪,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泣嘶吼,引动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负面情绪,战力十不存一! 这已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针对神魂的屠杀前奏! 逃?战?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交战。 笛声愈急愈悲,那股侵蚀心神的魔力也愈来愈强。 她的意识在魔音冲刷下明灭不定,恍如风中残烛。 -----------------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将玄姬圣女从那无边无际的悲怆魔音泥沼中猛地拽了出来。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溺水者,骤然冲破水面,贪婪地呼吸着现实的气息,随之而来的,却是遍布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剧痛! 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过,丹田气海处更是传来一种空荡荡、火辣辣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掏走了。 “呃……嗬……”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眼前先是模糊的血色,然后景象才一点点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地狱。 方才还人影幢幢、杀气腾腾的山谷空地,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横七竖八,倒伏满地的尸体,竟无一活口。 最靠近她的几具,死状尚算“完整”,只是七窍之中流出蜿蜒的黑血,面目扭曲,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稍远一些的,景象便惨烈得多——断肢残骸,血肉模糊,他们并非死于外力,而是……自相残杀! 利刃劈砍在同伴身上,牙齿撕扯着熟悉的躯体,每一道伤口都透着癫狂与绝望,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那笛声引出了心底最深的恶鬼,彼此吞噬。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阴冷死气,弥漫在空气中,粘稠得几乎化不开。 而她自己…… 玄姬圣女僵硬地、一寸寸地低下头。 她的右手,五指如钩,正死死掐着一个统领的脖颈。 那统领双目暴凸,脸色青紫,颈骨早已被捏得扭曲变形,显然断气多时。 而她左手的指尖,则深深嵌入另一具尸体的肩胛——那是阴长老! 最让她神魂俱颤的是,阴长老并非倒在别处,而是双膝跪地,死在了她的面前! 他枯瘦的身体前倾,一只干瘪如鸡爪的手,五指并拢如刀,此刻正深深插进了她的下腹丹田之处!贯穿! 第53章 乱魔逆神决 “噗——!” 剧烈的情绪冲击与身体真实的反馈同时抵达,玄姬圣女再也抑制不住,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阴长老灰败死寂的脸上,更染红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鲜血中,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破碎的内脏碎片。 剧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阵阵发黑。 若非阴长老跪地的尸体支撑着她前倾的重量,若非右手还“挂”着那个统领的尸身,她此刻早已瘫软在地,如同那些死状凄惨的手下一般。 丹田被破,内力早已一泄而空,生命力随着鲜血汩汩流逝。 冰冷,从未有过的冰冷,从贯穿的伤口向全身蔓延。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眩晕中竭力抬起头,目光仓皇地扫视,最终,定格在山洞入口上方的岩壁凸起处。 了因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吹笛,那截染血的竹笛静静垂在他身侧。 他双目紧闭,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夹杂泪水从眼角蜿蜒而下,划过苍白的脸颊。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翕动着,看那口型,竟似在诵念着佛经,只是脸上再无半分宝相庄严,只有一种竭力压抑后的扭曲与疲惫,仿佛正与体内某种可怕的东西进行着殊死搏斗。 “救……我……” 玄姬圣女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次呼喊,被喉咙里的血沫堵了回去。 她咳出一口血,努力凝聚涣散的眼神和力气,再次望向那个如同魔神又如苦行僧的身影。 “救……我……” 第二次呼喊,带着更明显的颤抖和绝望。 她能感觉到,温暖和力量正从那个被贯穿的伤口飞速流失,视野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黑暗。 了因依旧闭目,嘴唇微动,诵经不止。 但他周身那狂暴混乱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 玄姬圣女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濒死的恐惧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狠厉。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她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一瞬的清明,用尽最后的气力,第三次咳着血,嘶声喊道: “了因!!!” 这一声,终于穿透了弥漫的血腥与死寂。 岩壁之上,了因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底猩红的魔意尚未完全褪去,如同熔岩在漆黑的深渊底部翻涌,暴戾、疯狂、毁灭一切的气息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在那猩红之上,却又强行覆盖着一层脆弱的、摇摇欲坠的清明金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眼中激烈冲撞、撕扯,让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 他阴冷地、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下方奄奄一息的玄姬圣女,如同看着一具即将冷却的尸体。 玄姬圣女被他这眼神看得通体生寒,但同时也看到了那一丝强行维持的“理智”。 生命力流逝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沙漏走到了尽头。 她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语速极快,声音因急切和虚弱而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救我……我救你!” 了因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那翻腾的魔意稍稍一滞。 玄姬圣女趁热打铁,气息奄奄却字字诛心:“你现在的状态……走火入魔,只在……一念之间!你……你撑不了多久……魔念彻底反噬之时……你……再无回头路!” 她每说一句,就咳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但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因那双变幻的眼眸。 “我能帮你……混世道有秘法……能镇魂定魄,疏导魔念……至少……让你有机会……找回平衡!” 她感觉到意识又开始模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救我……就是救你自己!了因……你想彻底……坠入魔道吗?!” 话音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掐着统领脖子的手无力松开,身体晃了晃,全靠阴长老那贯穿她丹田的手臂以及跪姿的尸体,才勉强没有倒下。 但已是气若游丝,眼神涣散,只是凭着最后一缕执念,望着上方。 “坠入魔道”这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激起了因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他周身翻腾的煞气骤然一滞,那双痛苦挣扎的眼眸,死死盯住下方气息奄奄的玄姬圣女。 “乱魔……逆神……决?” 半晌,才极其缓慢、极其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玄姬圣女涣散的眼神因这六个字亮起一丝微光,她嘴唇翕动,想要肯定,想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然而,重伤濒死之下,她连发出一个清晰音节的气力都几乎耗尽,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这挣扎求生的狼狈模样,落在了因眼中,却陡然点燃了他心底另一股暴戾的火焰。 “呵……”一声冰冷刺骨、充满讥诮与厌憎的冷笑,从了因齿缝间挤出。 “把自己逼疯……却又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呵……魔门六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危险:“你们幻魔道这群疯子……和混世道的杂碎……最是该死!” 话音未落,了因那一直垂在身侧、染血的竹笛未曾动,另一只空着的手却倏然抬起,食指隔空,朝着下方岩壁边缘、气息奄奄的玄姬圣女,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也快到了极致的无形指风,破空而去。 玄姬圣女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眉心一凉,仿佛被最细微的冰针刺入,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绪。 视野、声音、痛楚、冰冷……一切都在刹那间离她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她残存的最后一点念头,并非恐惧,也非悔恨,而是一股滔天的、扭曲的怨毒,如同最污秽的诅咒,在她即将寂灭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开: ‘了因!!!你以为……你以为能以佛经化解魔气?你做梦!你做梦!!!要知道……他……’ 那未尽的诅咒,终究未能成形,只化作一缕不甘的怨念,消散在弥漫的血腥空气里。 “噗通。” 玄姬圣女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扑倒,额头恰好磕在阴长老那贯穿她丹田、早已僵直的手臂上,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凄惨的姿态。 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气息全无。 第54章 上代佛子——空士 岩壁之上,了因缓缓收回了手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施展夺命指力后的微麻,以及……更深重的冰冷。 他再次闭上了双眼。 脸上的扭曲与挣扎并未因玄姬圣女的死亡而有丝毫缓解,反而似乎更加剧烈。 那两道血泪之痕,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愈发刺目。 嘴唇开合的速度加快,无声的诵念变得急促,仿佛在与体内某个疯狂咆哮的怪物进行着更激烈、更凶险的拉锯战。 ‘天哭地恸大悲魔咒……不愧是无上绝学……威力恐怖绝伦,却也……难以自控至此……’ 铁掌门一事,他出手不留情,本想事后以佛经将那滋生的魔性一点点化解、磨灭。 却不想,今日在这落霞谷,亲眼目睹了那些血腥‘祭品’后,杀念被引动,魔念滋生! 尤其是在用出“大悲魔咒”后,魔念,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自身杀意、愤怒、乃至使用魔咒时体验到的毁灭快感中滋生放大而来,与他本性交织,难分彼此。 它们化作无数狰狞的幻象、充满诱惑的低语、狂暴的嘶吼,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此刻,他一动不敢动!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激烈对抗中悄然流逝。 夜色如墨,渐渐被东方天际的一线鱼肚白所稀释。 林间的雾气升腾又散去,沾染了晨露的草叶在微光中闪烁。 谷中浓郁的血腥气,经过一夜山风的吹拂,似乎淡去了些许。 了因就这么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唯有嘴唇在持续不断地、极其轻微地开合着。 经过整整一夜的压制,了因脸上的挣扎与扭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平,逐渐消失。 那两道血泪之痕干涸发暗,嵌在恢复了些许平静的脸上。 然而,他的眉心依旧紧蹙,气息依旧不稳,体内的魔念虽被强行压制,却并未真正消弭,只是潜伏着,伺机而动。 若是按照这样的速度,再有一天一夜,不间断地以经文洗涤心神,了因或许真能将这次大规模爆发的魔性重新压回心底深处,暂时脱离这种随时可能失控的险境。 但! 事与愿违。 “啾啾——喳喳——” 几声清越鸟鸣,骤然划破了山谷的死寂。 紧接着,三五成群的飞鸟自林间惊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暮鼓晨钟,震得了因心神一荡,那勉强维持的平静水面瞬间泛起剧烈涟漪。 体内蛰伏的魔念,仿佛嗅到了某种引动心绪的契机,骤然苏醒,蠢蠢欲动,几欲破开压制。 岩壁上,了因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 眼底,血丝如蛛网密布,纠缠盘结,更有一缕未能尽数敛去的、属于魔性挣扎的暴戾凶光,在其中一闪而逝,摄人心魄。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脖颈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循着那佛号与鸟惊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山谷入口方向的半空中,一道身影正凌空而立。 来人是一名中年僧人,身着杏黄色袈裟,外罩朱红金线福田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持着一柄九环锡杖。 此人法号“空士”,乃是如今坐镇滨海城内‘明心寺’的方丈。 然而,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东极大须弥寺,上代的佛子之一! 昔年大须弥寺遴选佛子,空士亦是其中佼佼者,天资、悟性、佛法、修为皆属上乘,本是竞争下任首座的热门人选。 奈何因缘起伏,首座之位终未落于他身。 但他也并未像其他竞争首座失败的佛子一般,选择在寺内隐修,参研更高深的佛法。 而是飘然离寺,西行至此,接掌了这滨海之畔的明心寺。 昨日,当他收到离海城内澄心寺弟子传来的急讯时,便即刻动身。 同为佛门圣地,大无相寺地位与大须弥寺相若,其佛子同样尊贵无比。 身为上代佛子,空士深知佛子对于大须弥寺、大无相寺这等圣地的重要性,那是未来的栋梁,绝不容有失。 更重要的是,若是大须弥寺的弟子被大无相寺佛子所救,但最终却陨落在外,那就麻烦了。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立刻前往! 他空士修为精湛,御空之速快到极致,一路破云穿风,疾驰而至。 然而,当他御空飞行,终于抵达落霞谷,俯瞰而下时,映入眼帘的景象,饶是他见多识广、修为高深,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神剧震! 谷中景象,竟如修罗场般惨烈! 可他目光如电,顷刻便锁定谷中一道孤影。 那是一名年轻僧人,孑然而立,僧袍虽洁白如雪,面色却苍白如纸,眉心紧蹙如结深愁。 而当那僧人抬头望来时,空士更看清其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缠结,眸底深处,竟似有一缕未散的凶戾幽光,一闪而逝。 “气息紊乱若沸,周身还隐隐缭绕着一股……魔性波动?此人……便是那大无相寺佛子?走火入魔……不……不对!” 空士的目光从谷底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上缓缓扫过,每掠过一具,他持杖的手便紧一分。 七窍流血,面目扭曲;有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指甲深陷皮肉;更多的则是彼此纠缠,肢体断裂,分明是在极致的疯狂中自相残杀而亡。 这绝非佛门武学所能造成的景象! 分明是某种极其霸道、专攻心神、引动心魔的邪功魔功所致!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噬咬住空士的心神。 这位大无相寺的佛子……并非简单的走火入魔! 他,极可能是自身已然堕入魔道!甚至,正在修炼或施展某种可怕的魔功! 暗子,渗透…… 空士的心沉了下去。 佛子入魔……此事若为真,其严重性,远超一位佛子遇险陨落! 这将是震动整个佛门的大事。 他身形缓缓降下,落在距离了因十余丈外的一块巨岩上。 手中九环锡杖“咚”地一声顿在岩面,发出一声沉闷而威严的震响,真气荡漾开来,试图驱散周遭弥漫的血腥,也锁定了前方那气息不稳的年轻僧人。 第55章 束手就擒 空士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在山谷血腥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重:“了因佛子?” 了因缓缓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空士。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正是……贫僧。” “阿弥陀佛。”空士低诵一声佛号,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因周身紊乱的气息,直指其眼底那抹挣扎的凶戾。 “未曾想到,堂堂南荒大无相寺佛子,竟会身负如此……魔功。” 最后“魔功”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山谷之中,也炸响在了因的心头。 了因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密,那缕被强行压抑的凶光几乎要压制不住。 “大师……何出此言?”了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魔念躁动带来的痛苦与某种即将失控的兴奋. “贫僧……乃大无相寺佛子,岂会修……习魔功?此……此乃走火入魔!” 空士缓缓摇头,他持杖而立,身形如山岳般沉稳。 “贫僧修行数十载,走火入魔与魔功侵蚀,还是分得清的。” “了因佛子,你周身残留的这股凶煞魔性波动,是瞒不过的。” 他叹息一声,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禅杖。 “看来,佛子魔根深种,已非一日之功。此事关乎佛门清誉,看来,贫僧只能……先将佛子你擒下,镇压于大须弥山无量佛光之下,届时,再传讯大无相寺,请贵寺前辈前来领人,共商处置之道。” “擒下……镇压?”了因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底的血色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翻涌。 “就凭你?” “是!”空士的回答平静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话音未落,他握住九环锡杖的手猛然向下一顿! “咚——!” 锡杖底端深深插入脚下巨岩,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空士另一只手抬起,解开身上袈裟,随即双手抓住僧衣衣襟,向两侧一分—— 顿时,空士精壮的上半身裸露出来。 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蕴含着如山如岳般沉稳的力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背后、双臂之上,那几乎覆盖了大部分躯干的巨大纹身——那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金刚伏魔图》。 这伏魔图并非装饰,而是大须弥寺一门高深秘法——“金刚身”的外显,以特殊药液配合佛法修为刺青入体,平日隐而不发,关键时刻可激发其中蕴藏的力量,加持己身。 空士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锡杖,缓缓将其从岩中拔出。 岩石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单手持杖,斜指地面,身上那股沉静的气息陡然一变,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 “了因佛子。”空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谷中回音阵阵,落叶簌簌而下:“你已堕魔道,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轰! 一股磅礴浩瀚、精纯凝练到极点的气势,如同无形的海啸,以空士为中心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向四周扩散。 地面上的落叶、尘土、细小石块,被这股气势推开! 归真境! 空士身为大须弥寺上代佛子中的佼佼者,虽未得首座之位,但数十载苦修不辍,其修为早已臻至此等境界。 “束手就擒?”了因猛然抬头,脸上最后一丝平和与挣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暴戾与疯狂的神情。 “你有资格教我做事?啊——!” 那一声挤压出来的咆哮响起的瞬间,了因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轰——! 滔天的魔气,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喷发!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这股魔气的冲击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 并非乌云汇聚,而是光线本身仿佛被那魔气吞噬、扭曲,使得山谷上空迅速笼罩上一层不祥的灰暗阴影。 更为恐怖的是,了因体内那本就雄浑霸道的真气,此刻在魔性的彻底浸染与催化下,充满了毁灭与侵蚀的气息 “轰隆——!!!” 狂风四起。 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如同脆弱的稻草般被连根拔起,树干在令人牙酸的“声中扭曲、断裂。 无数枝叶碎石,被狂风卷上半空,又如同炮弹般砸向四周的山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地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整个山谷瞬间变得如同末日降临。 “冥顽不灵!” 空士的声音穿透狂风,清晰而冷冽。 他不再多言,下一瞬,他双腿微屈,脚下那块早已布满裂纹的巨岩轰然塌陷下去一大片,而他整个人则如同蓄满了力的强弓射出的箭矢,又似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天而起! “天外一战!” 话音还在山谷回荡,他的人影已经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撕裂了上方灰暗的魔气层,直冲云霄,瞬间消失在极高的天际。 看着空士毫不犹豫地离去,了因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但…… ‘轰!!!’ 天穹之上。 此处已近乎真空,光线刺目,温度骤降,下方云海翻腾,远处星辰隐约可见。 狂暴的罡风在这里永无止息地呼啸。 了因刚稳住身形,目光锁定前方数百丈外凌空而立的空士。 没有废话。 就在了因身形停稳、气息转换的刹那,空士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前兆,只有快!快到了极致!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残影甚至还未完全消散,真身已经如同瞬移般,直接出现在了因身前不足一丈之处!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的修为而言,几乎等同于贴面! 空士的面容古井无波,眼神却锐利如金刚杵,锁定在了因身上,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点留情。 他单臂抡起那沉重的九环锡杖,简简单单,却又蕴含着崩山裂岳、镇压邪魔的恐怖意志,朝着了因的左侧肩颈部位,悍然砸落! 没有花哨的光芒,没有复杂的轨迹,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伏魔真意! ——伏魔杖法·金刚怒砸! 锡杖破空,带起的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空间被强行挤压、撕裂的低沉呜咽! 杖身所过之处,连狂暴的罡风都被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轨迹。 第56章 值得我全力出手 “哼!”了因鼻腔中迸出一声沉浊的冷哼,眼中魔气如沸,翻腾不息。 眼中魔气翻涌,仍如风中残烛般护住他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只是此刻,那点清明已压不住挣脱枷锁的妄念——他举手投足间再无桎梏,竟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恣意! “铛——!!!” 没有繁复的招式变幻,了因左掌猛地向下一压,掌缘与九环锡杖悍然相撞! 血肉与金属碰撞的闷响,而是如同洪钟大吕被巨锤敲击般的震天巨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自交击处轰然炸开,将方圆数丈内的罡风魔气尽数排空! 了因的身影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下,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足足十数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喉间闷哼一声,袍袖震荡,显然硬接这记“金刚怒砸”并不轻松。 然而对面的空士,周身伏魔纹路金芒一闪,竟只微微晃了晃身形便稳住阵脚。 只是方才那一击的反震之力,已在他心中掀起惊涛。 “好个地榜第五!根基竟如此骇人!” 他修为明明比了因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按常理足以形成碾压,可方才一击,对方竟能硬接而不溃败,甚至反震之力让他都感到了压力。 “不愧是大无相寺这一代的佛子……这份资质,当真恐怖。” 念及此处,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空士心头。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寄予厚望的佛子,光芒万丈…… 眼底厉色一闪,那三分因过往而产生的微妙情绪,瞬间化为更决绝的杀意与力道。 “魔头,伏诛!” 空士低喝如雷,体内澎湃真气再无保留,如江河奔涌般灌入九环锡杖。 锡杖嗡鸣震颤,九个金环光华大放,彼此碰撞间发出清越而肃穆的禅唱之音,与周遭魔气形成鲜明对抗。 “伏魔真意,加持我身!金刚之力,降服外道!” 空士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仿佛生出金色莲台虚影,托着他以更胜先前三分的速度与威势,再次向了因迫近!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伏魔杖法的精妙招式施展开来,杖影重重,或砸、或扫、或点、或挑,每一击都蕴含着伏魔真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大网,向了因笼罩而去! 了因虽被震飞,但眼中那最后一丝清明却并未熄灭,反而在魔气的汹涌与方才硬撼的刺激下,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冰层下的火焰。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守的念头,也抛却了那些繁复的招式变化,只以最本能、最直接、也最狂暴的方式回应! “吼——!” 掌压八方,不闪不避,竟迎着漫天金色杖影硬撼而去! 砰!砰!砰!砰!砰! 高空之上,爆鸣声不绝于耳。 两道身影以快打快,瞬息之间便交换了十数招。 真气不断碰撞、湮灭,炸开一团团混乱的能量风暴,将周围的罡风都搅得更加狂暴紊乱。 短短十余回合,电光石火。 空士杖影如金色狂潮,看似将了因牢牢压制,可他心中惊骇却如潮水翻涌,越来越浓。 他乃归真镜!更是佛子出身,岂是寻常归真可比? 可眼前这僧人,竟以无漏之境与他战得难解难分! 更令空士心悸的,是了因皮肤之下隐隐浮现的暗金色纹路。 那纹路……带着佛门金刚不坏的气息,但…… 终于,在一次悍然对撞的余波中,空士觑得一线空隙,手中九环锡杖骤然凝作一道纯粹金光,如流星破空,直刺了因胸膛膻中要穴! 此式“直指本心”,迅如惊雷,杖尖凝聚破魔真意,力求一击贯穿,重创了因。 然而—— 了因眼中凶芒暴绽,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左臂如魔龙探爪,猛地向前一抓!五指如钩,不偏不倚,一把攥住了那疾刺而至的锡杖杖头! 足以洞穿金铁的锐利杖尖,被他掌心死死抵住,再难寸进! “什么?!”空士瞳孔骤缩,下意识将毕生真力灌注双臂,猛地回夺禅杖。可那锡杖竟似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不,不是生根,而是被五根铁铸般的手指死死锁住! 两股雄浑真气顺着双方手臂奔涌而出,在杖身上轰然对撞。精钢所铸的杖身竟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仿佛下一瞬就要崩碎。 “这魔功……竟霸道至此?!”空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这一夺之力,便是千斤巨石也该应声而起,此刻却如蚍蜉撼树! 就在这心神震荡的瞬息—— 了因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不过咫尺。 了因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扯出一个与佛门清净截然相悖的、邪戾恣肆的笑容。 那笑意里,满是猎物入彀的嘲弄。 紧接着—— 轰!!! 滔天血浪自了因周身炸开! 不是魔气,不是真气,而是粘稠如实质的猩红血气! 仿佛他体内每一滴血都在沸腾、燃烧、嘶吼! 魔气、真气、血气——三股力量疯狂绞缠融合,了因的气息节节暴涨,瞬间突破了某个临界点,达到令空士脊背生寒的恐怖境地! 周遭空气开始扭曲嗡鸣,光线在他身侧折裂破碎。 而他眉心那点朱砂痣—— 此刻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不。 是仿佛有一颗微缩的、跳动的、猩红的心脏,正要从那皮肉之下破茧而出。 “你……是我神功大成后,遇到过的最强对手!” 了因顿了顿,嘴角那抹邪戾的笑意更深,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值得……我全力出手!” “神功大成?神功?!” 空士心神剧震,脑中念头电闪。 佛门功法!还是魔功? 他张口欲喝问,凝聚内力想要挣脱这诡异的对峙。 然而—— 来不及了! 了因握住禅杖杖头的五指,微微向内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刺耳如骨裂。 那被空士以真气浸润数十载、坚胜寒铁的禅杖,竟在了因掌中绽出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 寸寸,迸裂、崩散! 第57章 你最好…… 禅杖碎片如星雨迸溅,四散爆射! 空士瞳孔缩成针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甚至来不及为伴随自己多年的武器哀悼,更来不及做出任何抽身后撤的反应。 只觉眼前骤然一花! 似乎是看到了因那只刚刚捏碎禅杖的右手,极其随意地向前‘递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仿佛并非来自耳畔,而是从胸腔深处、骨髓之间炸开! 空士只觉一股蛮荒巨力轰然撞入胸膛。肌肤表面以秘法刺青的伏魔纹路骤然亮起金芒,却在百分之一刹那里如风中残烛般明灭溃散! “噗——!” 空士整个人如同被上古神山迎面撞击,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向后倒射! 所过之处,空气被蛮横地撕裂,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呼啸,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紊乱的真空轨迹,久久无法弥合。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空士根本无法抑制,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 “呃啊——!” 终究是佛子出身,归真境的根基在生死关头轰然爆发。 倒飞近百丈后,他发出一声混着血沫的怒吼,双脚凌空猛踏! “轰!” 虚空炸开一圈气浪,退势硬生生止住。 他悬在半空剧烈摇晃,僧袍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内脏的碎末。 “龙象……”空士心中骇浪滔天,他想起佛门中的一门武学,其势如龙,其力如象,最是直接、最是霸道。 然而—— 这念头才起,话还未说完。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自他头顶笼罩而下! 空士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了因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不足三尺的虚空!居高临下,正冷冷地俯视着他,如同神祇俯视蝼蚁。 “你最好……能凝聚出舍利子。” 了因再次开口,声音却平静的让人心底发寒! 空士瞳孔中最后的光彩骤然涣散。 无边绝望如冰海倒灌,瞬间淹没了心脏。 -----------------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冬日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身宽大,以深沉的紫檀木打造,边角包着黄铜,帘幕是厚实的锦缎,即便在晦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其用料考究、价值不菲。 这辆马车本身便足够引人注目。 但更吸引的是,驾车的是个年轻僧人,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正是明均。 而如此宽敞豪华的马车两侧,竟还各有一名僧人徒步跟随。 左侧是明利,右侧是明显。 两人徒步跟随马车,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枯寂的树林和远处的山峦,仿佛随时会有可怕的敌人从中扑出。 低沉而略显沙哑的诵经声,持续不断地从紧闭的车厢内传出。 然而,这诵经声总会被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打断。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得车外三人心脏都跟着揪紧。 咳嗽过后,往往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那沙哑的诵经声又会顽强地重新响起。 如此循环,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 明利听着车厢内又一次响起的、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咳嗽,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紧走两步,靠近车厢侧窗,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恳求与心疼:“佛子……您已经为空士大师诵经近两个月了……经文诚心,佛祖必知。可您……您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啊!求您……稍稍歇息片刻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野中却格外清晰。 驾车的明均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更紧了。 眼前不由又浮现出三个月前落霞谷的那一幕。 魔门高手来袭,且实力之强,简直匪夷所思。 那位来自大须弥寺的归真境空士大师,一战陨落,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而自家了因佛子,被发现之时,亦是重伤垂死! 若非佛子自身医术通神,修为根基扎实无比,恐怕早已圆寂。 即便如此,也是经过了长达一个多月的紧急救治,他才终于能够被人搀扶着,勉强下地行走数步,说话也不再是气若游丝。 可也仅仅是“能够”而已。他的脸色始终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得厉害。 明均终于也忍不住了,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干涩和深深的忧虑,顺着寒风飘向车厢:“佛子……以您现在的状况,我们……我们还是先回寺里修养吧!那空士大师他……他已经被……” “我没事!” 了因打断了他的话。 “空士大师……因我而死。于情于理,我都必须亲赴大须弥寺一趟。”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了因再次打断了明均的话:“还要多久……才能到无量城?” 明均喉头滚动了一下,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估算了一下路程和天气。 “照现在的速度,避开大的风雪……至少还要月余。” “月余……赶路吧。” 说完,便是长久的沉默,只余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以及明利、明显二人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就在明均等人以为了因已经疲惫睡去时,那沙哑的声音却再次响起,问出了一个似乎与当前情境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觉得……我佛门之中,什么样的人,在圆寂之后,才能凝聚出舍利子?” 这问题来得突兀,车外三人都是一怔。明利心思较为单纯直接,下意识便按照自幼所闻的佛门常识回答。 “自然……自然是佛法精深、德行高洁的大德高僧,圆寂后,方有可能留下舍利子。这是修为与功德的象征。” 他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崇敬。 “大德高僧……”了因在车厢内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然后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大德高僧’?” 明利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努力思索着:“这个……自然是要佛法高深,悟得真谛,能宣讲妙法,度化世人。” “只是这样吗?”了因的声音幽幽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明利却莫名觉得,佛子似乎并不完全认同这个答案。 明利有些窘迫,他觉得自己可能答得太浅薄了,连忙又补充道:“呃……还要持戒精严,慈悲为怀……佛法高深的好人!” “好人……” 了因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58章 大须弥寺 车厢内,光线昏暗。 了因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真气流转,三颗被严密包裹、隔绝了一切气息的物事,静静躺在他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掌中。 非金非玉,隐隐有微光流转,正是舍利子。 了因的目光落在舍利子上,眼神复杂难明。 有庆幸,有疑惑。 庆幸的是,那一日在落霞谷,他手段尽出诛杀空士之后,从其体内硬生生掏出了三颗舍利子。 正是凭此物,他才勉强压住了体内几欲破笼而出的暴戾魔性。 而疑惑……同样来源于舍利子。 当日他虽几近入魔,但空士出手时,眼中的嫉妒与杀意,却瞒不住他。 那绝非一位勘破红尘、慈悲度世的高僧应有的眼神,那是执着,是贪嗔,是“我得不到,你也休想”,之类的魔障! 这样的人,心性早已偏离佛门正道. 可偏偏,他留下了舍利子。 还有…… 他掀开了身下铺着的、用以隔寒的厚厚垫子一角。 垫子下的木板角落,静静躺着一把伞。 一把破损的油纸伞。 伞面是沉郁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上面以金漆描绘着繁复的图案,只是此刻金漆多有剥落,伞骨也断了几根,显得颇为狼狈。 但即便如此,那伞面上所绘的星宿图案,依然能辨认出大概。 了因将伞拿起,指尖拂过伞面。他的目光,落在了伞面着重描绘的“南方七宿”图案上,并最终定格在下方——那里,以朱砂清晰地写着三个小字: 轸水蚓。 字迹殷红如血,即便在昏暗车厢内,也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森然与神秘。 “二十八方星宿伞……”了因低声自语。 至此,对方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虽不知这位大须弥寺上代佛子空士,是何时、因何故悄然加入了那神秘莫测的“人世间”。 但当日九天之上那一战,了因魔性渐炽,出手再无保留。 无相童子功焚金熔铁,逼得对方险象环生,龙象般若功更是霸道绝伦,几度将对方逼至生死边缘。 而就是在生死关头,这位空士大师终于露出了马脚! 了因至今仍清晰记得——空士周身那庄严平和的佛门气息骤然溃散,宛如金身剥落,泥胎现世,一股截然不同的森然气机自其体内透出,幽冷如渊,诡谲难测。 那绝非佛门一脉的武学应有之相。 “人世间……果然不同凡响。”了因心中再次浮现这个念头。 这位大须弥寺的上代佛子身份暴露之后,出手不再遮掩。 数门迥异于佛家路数的秘技骤然施展,威力竟比先前暴涨数倍,招招凌厉,气劲诡变。 显然,之前为了隐藏身份,空士始终未曾动用全力。 可惜,他遇到的是了因,纵然掌法有碍,但却身怀龙象般若功! 北玄那位上师凭此功登临五地绝顶,睥睨天下。 了因虽远未达到那般“龙象归真、力破万法”的至高层次,但全力爆发,亦是磅礴无尽,厚重不毁。 最终,空士——伞毁人亡! 可同样可惜,了因遇到的,是空士。 一位出身佛子的归真境强者。 纵使了因根基深厚、后劲绵长,加之入魔之后戾气陡增,愈战愈狂,愈伤愈勇,终究只拼得个两败俱伤! ‘一位加入了‘人世间’的大德高僧?呵!’ 了因将破损的星宿伞重新塞回垫子下,掩盖好。 车厢内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一月后。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略显崎岖的山道,穿过那座以“无量”为名的城池后,周遭的景致便陡然一变。 城郭的烟火气与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檀香、山岚与岁月沉淀感的肃穆气息。 道路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神异的巨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承接天光,镇守大地。 这便是须弥山,佛门二代祖师证道、传法、最终涅槃的祖庭所在,亦是东极之地佛门魁首——大须弥寺的山门根基。 山体并非寻常所见的那种陡峭嶙峋,而是呈现出一种浑圆、厚重、磅礴无边的气象。 山势自下而上,层层叠叠,仿佛由无数巨大的、淡金色的岩盘堆砌而成。 山间可见无数条蜿蜒的石阶小径,如同细密的血管网络,从山脚各处向上延伸,最终没入云雾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飞檐斗拱、金顶玉栏的轮廓,钟楼佛塔的影子在云霭中若隐若现,梵钟之声悠远绵长,涤荡尘嚣。 “佛子,我们到了。” 马车外,传来明均低沉而恭敬的声音。 车厢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嗯。” 这声音依旧清亮,如玉石相击,但对于这个声音十分熟悉的明均,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车帘被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拨开。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仿佛久未见天日的寒玉。随即,了因的脸庞露了出来。 依旧是那张出尘的不似凡俗的面容,只是此刻面庞上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苍白,连原本色泽浅淡的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眸子,深黑如古井,平静无波。 他弯腰,准备下车。 一旁的明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搀扶。 “伤已好了七七八八,不必搀扶。” 了因摆了摆手,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罢,他自行踏下马车。 伴随着一声轻咳,脚步落地。 “走吧。” 了因淡淡道,目光已投向那通往云雾深处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山道。 明均看向明显,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早已等待在此的明显微微颔首,示意早已按规矩递上了拜帖,大须弥寺应当已知晓他们的到来。 一行四人踏上石阶。 沿途可见不少虔诚的香客与苦行僧,或一步一叩,或默诵经文,缓缓上行。 见了因这一行气质不凡的僧人,尤其是为首的了因,虽面色苍白,但那份出尘脱俗的姿仪与隐隐透出的不凡气度,仍引得众人侧目,纷纷合十行礼,让开道路。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云雾稍散,一座巍峨庄严的山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山门高达十丈,通体以某种淡金色的奇异石材砌成,并非金碧辉煌的炫目,而是内敛着温润厚重的光华。 门楣之上,以古老的梵文镌刻着“大须弥寺”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雄浑,每一笔划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佛理与威严,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山门两侧,是两尊巨大的石雕护法神像,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气势凛然,镇守着佛门清净之地。 而此刻,山门之前,早已有人等候。 居中一位,是一位面容清癯、长眉垂颊的老僧,身披赤金色镶边的袈裟,手持一串晶莹剔透的玉质念珠,眼神温润平和,却深邃如海,周身气息圆融无碍,仿佛与这须弥山融为一体。 正是大须弥寺证道院首座,空闻首座。 右侧,则是一位年轻僧人,面容虽然普普通通,但一双眼睛,却亮若繁星。 其站立的位置与气度,分明显示其地位尊崇。 这正是大须弥寺这一代的佛子,法号“了松”。 第59章 法霖首座 了因的目光与山门前等候的二人相接,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了因,见过空闻首座,了松佛子。有劳二位久候。” 空闻首座细细打量了因,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了因师侄,不必多礼。老衲空闻,在此迎候多时了。” 这“迎候多时”四字,由这位德高望重、执掌证道院的首座亲口说出,分量极重。 了因身后的明均、明利、明显三人心中皆是一凛,暗自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他们知道自家佛子天资卓绝,地位尊崇,但能让大须弥寺证道院首座如此郑重其事地亲自出迎,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了因心中亦是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再次合十:“首座言重,折煞小僧了。” 一旁的佛子了松此时含笑上前,温言道:“了因师弟不必讶异。空闻师伯祖平日多在证道院清修,等闲不会亲临山门迎客。此次是得知师弟将至,心甚欢喜,这才破例前来一见。” 这话说的让了因受宠若惊。 “阿弥陀佛。老衲虽久居须弥山,却也时常听闻大须弥寺了因佛子慧根深种,悟性超群。今日得见,风姿气度果然不凡。老衲盼能与师侄坐而论道,印证佛法,久矣!” 这番话,已非寻常客套,而是一位圣地首座对后辈才俊明确的论道之邀。 其中蕴含的期许与重视,如静水深流,不言自明。 了因正色道:“空闻首座谬赞,贫僧愧不敢当。能得首座指点,是贫僧的福缘。” 话音刚落,了因却忍不住偏过头,以袖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 空闻首座一直温和含笑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了因师侄,你这伤势……看情形,比老衲预想的还要沉重几分?莫非至今仍未大好?” 了因放下衣袖,稳住气息:“有劳空闻首座挂怀。伤势已无大碍,只是伤及肺脉,恢复起来慢些。再有十天半月,应可痊愈。” “十天半月?”空闻首座摇了摇头:”这样,你先随老衲去药王院,让法霖师兄为你仔细诊治一番,可好?” 提到“法霖”之名,空闻首座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敬重之色。 佛门三大圣地,虽各据一方,实则法脉同源,法号传承有序。 这位法霖首座,昔年不过一云游行脚僧,凭一身起凡入圣的医术,终成执掌大须弥寺药王院的尊者,其妙手仁心,早已传颂四方。 空闻说完,便侧身对一旁的佛子了松道:“了松,你前院不是还有些事务需处理吗?且先去忙吧。老衲带了因师侄去药王院便可。” 了松闻言,脸上那爽朗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无奈。 他看了看空闻首座,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却依旧身姿挺拔的了因,忍不住开口道:“师伯,您莫非忘了?了因师弟本身便是医术大家,他对自己伤势的判断,想必……” “多一人斟酌,总多一分周全。”空闻首座温声截断他的话,语气虽缓,却如静水沉石。 “法霖师兄多年积累的独到心得,或许正对了因师侄的症结。了松,去吧。” 了松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空闻首座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合十行礼:“是,师伯。” 然而,在了松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了因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而强烈的战意,如同暗夜星火,虽只一瞬,却炽烈无比。 ----------------- 药王院深处,一处僻静的禅房内,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一位身着简朴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的老僧,正对着一个紫铜药炉凝神细看。 炉火已熄,炉盖微开,内里是一团色泽暗沉、隐隐散发焦苦气味的药膏。 法霖首座眉头紧锁,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揉细嗅,随即摇头,低声自语:“明明火候不差……怎么又失败了?” 他闭目沉思,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身旁堆满古籍与药材的木案,脑中飞速推演着君臣佐使的千百种变化。 就在这全神贯注之际,禅房外原本静谧的庭院里,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响。 这声音打断了法霖的思绪,让他本就因试药失败而生的些许烦躁陡然放大。 “又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弟子?” 法霖心中不悦,这处禅房是他钻研疑难杂症、推演古方的静修之地,寻常弟子未经传唤绝不敢靠近。 听这动静,莫非是哪个刚入药王院的小沙弥迷了路? 他决定出去将人斥退,免得再受打扰。 带着一丝薄怒,法霖起身,快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预想中的小沙弥并未出现。 只见庭院那株古老的菩提树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相对而立。 年长者正是空闻首座,他单手竖掌,面带温煦微笑,正缓声说着什么。 而对面的年轻僧人,面色虽有些苍白,身姿却如青松挺立,正是了因。 两人并未高声,只是低声交谈——他们竟在这药王院的庭院门口,便已开始了辩经论道! 空闻显然沉浸其中,目光湛然,仿佛忘了此行初衷。 了因则凝神倾听,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简短回应几句,每每开口,虽声音不高,却总能切中关窍,引得空闻首座眼中异彩连连。 “妙!此解另辟蹊径,直指‘无住生心’之本意,了因师侄果然慧心独具!” 法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那点烦躁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正专注于论道的两人。 空闻首座率先回过神来,见到法霖,脸上露出笑容:“法霖师兄,叨扰了。老衲本欲直接带师侄前来疗伤,怎奈方才一路行来,谈及《金刚经》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了因师侄见解精深,老衲一时心喜,竟在此论了起来。” 了因也立刻转向法霖,合十行礼:“晚辈了因,见过法霖首座。冒昧前来,打扰首座清修,还望首座恕罪。” 法霖摆了摆手,目光在了因脸上停留片刻,最后淡淡道:“无妨。进来吧。” 三人进入禅房,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陈设简单,除了满架的医书药典、各式药材和处理工具,便只有几个蒲团和一张木榻。 法霖示意了因在木榻上坐下,自己则拉过一个蒲团,坐在了因对面。“手。” 了因依言伸出左手。 法霖三指搭上其腕间寸关尺,双目微阖。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第60章 你这伤不简单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多久。坐在一旁的空闻首座,似乎仍沉浸在方才辩经的余韵中,又或许是想借此转移了因对诊治的注意力,竟又轻声开口:“了因师侄,方才你所言‘烦恼即菩提’,不知何解?” 了因正凝神感受法霖首座的探查,闻言,略一沉吟。 “烦恼之相是虚妄,菩提之性本自具足。识得烦恼虚妄,当下便是菩提起用,正如于世间纷扰中,念念觉悟,不离当处……”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尽管面色不佳,但一旦论及佛法,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而自信的气度。 空闻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又抛出几个问题。 了因一一应对,虽在诊脉之中,思路却丝毫不乱,引经据典,从容不迫。 法霖首座始终闭目诊脉,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了因的脉象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并未打断两人的对话,只是探察得越发细致。 良久,空闻首座忽然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感慨与由衷的佩服:“罢了,罢了。今日论及《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之深意,老衲思虑再三,终不及了因师侄‘当体即空,宛然显现’八字来得透彻圆融。这一局,是老衲输了。” 他此言一出,禅房内安静了一瞬。 一直专注于脉象的法霖首座此时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缓缓收回了手,淡淡瞥了空闻一眼。 “你一个证道院首座,修行参悟了一辈子,跟个小辈论法还能论输了?一把年纪,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空闻首座闻言也不恼,反而呵呵一笑,坦然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了因师侄天生慧根,于佛法义理上见地精深,许多见解令老衲有豁然开朗之感。输给他,不丢人,反倒是幸事。” “慧根是慧根,佛法是佛法。” 法霖首座一边转身从身后的药柜中取出一套银针,一边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 “喜欢佛法,能弄懂那些机锋道理,是一回事。真能做到‘应无所住’、‘心无挂碍’,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将银针在灯焰上掠过,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禅房略显玄谈的氛围中: “药理通达,未必能自治沉疴;佛法精深,亦未必能消解自身心结。别到最后,开解得了天下人,却独独开解不了自己。那这慧根与佛法,于己何益?” 说罢,他转回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了因:“躺下,褪去上衣。你肺脉旧伤之下,犹有郁结之气盘桓不去,光靠静养,十天半月好不了。老夫先为你行针疏导。” “多谢法霖首座!” 了因随即在木榻上躺下,解开僧衣。 “不必言谢。静心,勿动。”法霖话音落下,第一针便已落下。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了因心中便是一动。 他于针灸一道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也成就不低。 寻常医者行针,无论手法如何精妙,总不离经络腧穴之常理,循经导气,或补或泻。 可法霖首座这一针落下,了因只觉针尖所抵之处,并非仅仅是皮肉腧穴,倒像是一下子点入了一股无形水流之中。 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暖流,并非沿着他熟知的十二正经或奇经八脉的通常路径行走,而是以一种极其古怪、甚至有些违背常理的方式,倏然向内渗透,旋即散开,仿佛不是“循”经,而是在“梳理”甚至“重塑”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这感觉极其细微,若非了因自身医理扎实且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他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呼吸略微放缓,更加凝神体会。 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法霖下针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稳如磐石,落点精准无比。 了因渐渐发现,这些针所刺的穴位,有些是正经要穴,如肺俞、膏肓,但更多却是位于正经之外,肌肉纹理深处,甚至骨骼缝隙之旁的一些极其隐秘、在常规医书中都罕有记载的位置。 这绝非世间流传的任何一种针灸流派! 或许是察觉到了了因的疑惑,一直沉默行针的法霖首座忽然开口 “怎么,可是觉得老衲针路古怪?” “是。小僧也算略通医理,首座行针所取之位,所导之气,与小僧所知迥异,似含玄机。” 了因坦然道。 法霖手中银针又落下一处,了因只觉肋下一缕滞涩之气豁然一松,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人体奥秘无穷,显脉之外,犹有隐络;常理之侧,亦存变数。” “老衲这行针之法,乃是在修行《易筋》、《洗髓》二经有所得后,参照经中易筋锻骨、洗髓伐毛之理,结合自身对人身气脉的更深体悟,改良而来,你看不懂,不奇怪。” 了因恍然,原来如此! 《易筋经》、《洗髓经》虽比不得《如来神掌》这等无上绝学。 但也是东极大须弥寺镇寺之宝,有易筋锻骨、洗髓伐毛之妙用。 法霖首座竟能将其中至理化入医术针道,创出这般别开生面的法门,可见其医术与武学修为,深不可测。 随着一针一针落下,了因感觉到肺脉附近的隐痛减轻了许多,呼吸愈发顺畅。 “你这一身伤,”法霖的声音再次响起,突兀,低沉。 “倒是不简单。” 了因心头一跳。 “全身经脉受损的如此广泛,尤其是几条主经多处呈现撕裂扭曲之象,这绝非寻常内力反噬或外力打击所能致。” 他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了因:“这更像是……动手时爆发的力量太过猛烈,真气性质又极端狂暴,远超你自身经脉当时所能承受的极限,从内部强行撑裂、灼伤,加之同时承受了不轻的外力冲击,内外交攻,才造成这般严重的伤势。”、 了因心中凛然,这位法霖首座眼光实在太毒! “首座法眼如炬,所言无差。”了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后怕。 “当日……小僧与空士大师和那凶徒遭遇,生死一线间,小僧只能铤而走险,将一身功力不顾后果地极限催发,以求一线生机,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侥幸。” 他语速平稳,将真气狂暴的原因完全归结于“极限催发”、“不顾后果”。 第61章 你愿意去死吗 法霖的目光在了因脸上停留了少许,随即轻轻捻动银针,只是速度似乎更缓了些。 “原来如此。绝境爆发,倒也说得通。” 禅房内静默。 良久,法霖首座开始缓缓收针。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了因刚刚稍定的心再次悬起。 “空士师弟的遗体,寺中已收敛查验过。虽然残缺不全,但致命伤及骨骼残留的痕迹,老衲也看过几眼。” 了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是被人以重手法,正面强攻,硬生生击毙的。” “他全身骨骼,尤其是胸骨、脊骨、四肢主要骨骼,多处碎裂,并非一击致命,而是承受了多次极其刚猛霸道的打击,导致骨骼松散,脏腑尽毁。” 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囊,法霖首座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了因脸上。 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格外深沉,像是要穿透那层虚弱平静的表象,直抵内里。 “了因佛子。”法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与那人交过手,虽只一触即溃,但以你的眼力,可能看出,那人所施展的,究竟是何种武学路数?” 问题来了。 了因面容不变,心中却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他眼帘微垂,似在努力回忆,实则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声音略显沙哑地开口:“那魔头武功霸道绝伦,出手直接,毫无花巧。贫僧……当时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护体真气瞬间溃散,骨骼欲裂,便已重伤昏迷。事后回想,那等纯粹以力压人、刚猛无俦的劲道,在五地江湖之中,似乎并不多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首推便是贵寺的‘如来神掌’,掌力至大至刚,有镇压十方、粉碎虚空之威,其次便是北玄雪隐寺秘传的‘龙象般若功’,练至深处有龙象之力,刚猛无匹,亦有可能。还有北玄金刚密乘寺的‘五方大手印’,据说五方之力,镇压之下,万物成齑粉……” “对了,还有君山打狗堂的‘降龙掌’,亦是天下至阳至刚的掌法,掌力雄浑,有降龙伏虎之能。只是……” 他略一停顿:“那魔头分明是魔门中人,气息阴邪诡谲,似乎……格格不入。贫僧见识浅薄,实在难以断定。” 法霖听完,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了因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缓缓道:“阿弥陀佛。了因佛子不愧地榜第五,对天下武学渊源、各家路数,果然如数家珍,见识广博。” 他这话听似称赞,却让了因心头微凛,不知其意究竟为何。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多言的空闻首座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法霖师兄,依老衲看,此事或许另有蹊跷。未必是这些正道大派的武学流落魔门,也可能是……某个宗门之人,暗中投靠了魔门,甚至本就是魔门安插的棋子,以其正宗武学行魔道之事。” 法霖首座闻言,微微颔首。 “好了,了因佛子,你伤势未愈,先安心静养。空士之事,寺内自有计较。” 了因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多谢法霖首座!” 一旁的空闻首座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露出热切的笑容。 “了因师侄,你既已无大碍,不如随老衲去证道院走走?你佛法精湛,正好可与院中诸位师兄弟印证交流。尤其是老衲有一位师叔,常年闭关精研《楞伽经》奥义,于‘如来藏’一心三藏之理领悟极深,或有独到见解,师侄定能与之相谈甚欢,于彼此修行都大有裨益!” 空闻的热情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显然对与了因探讨佛法之事念念不忘。 “首座盛情,贫僧敢不从命。能聆听贵寺高僧讲法论经,实乃幸事。” “好,好!那我们这便过去!” 空闻笑容更盛,伸手虚引,便要带了因离开。 两人刚转身,还未迈步,身后便传来了法霖首座平静无波的声音。 “了因佛子。” 了因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缓缓回身,合十道:“首座还有何吩咐?” “了因佛子,老衲近日,被一个问题困扰许久,百思不得其解。听闻佛子佛法精深,见解独到,不知……可否为老衲解惑?” 法霖首座的声音在房间内中缓缓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叩问人心。 “法霖首座言重了。小僧愚钝,不敢言解惑,但首座若有疑问,小僧愿闻其详,或可一同参详。” 空闻首座在一旁,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看向法霖。 法霖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着掌中的一串深色念珠,目光却仿佛越过了了因,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缓缓开口:“若有一日,你行于路上,前方有一岔道。左道之上,绑缚一人,无辜受难;右道之上,绑缚百人,亦是清白。而你手中,只有一把刀,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若走左道,救那一人,则右道机关触发,百人殒命。你若走右道,救那百人,则左道之人顷刻身死。你……当如何选?” 问题抛出,房间内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这并非简单的善恶之辩,而是直指根本的伦理困境。 空闻首座眉头一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洪声道:“这有何难?自然是以小换大,杀一人而救百人!此乃大慈悲,大功德!佛祖割肉饲鹰,舍身喂虎,亦是舍小我而全大义。一人之命与百人之命,轻重自分!” 然而,法霖首座却仿佛没有听到空闻的话,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了因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在等待了因的答案。 了因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 片刻后,了因抬起头,迎向法霖的目光。 “小僧修为浅薄,参不透这般两难之境,故而……不知如何选。” “为何?” “因为小僧以为,无论是那一人,还是那百人,他们的性命,都不应由‘我’来权衡轻重,更不应由‘我’来决断生死。‘我’并非神明,有何权利,去判定谁该活,谁该死?救百人是慈悲,可这慈悲,对那被牺牲的一人而言,岂不是最残忍的杀戮?” 空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错愕与不赞同,似乎觉得了因这地榜第五的佛子,竟在此等“简单”问题上犹豫,有失水准。 法霖首座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评价了因的回答,而是忽然将问题转向了更深处,语气依旧平淡,却更显锐利: “若将问题换一换呢?不是让你去杀别人,而是换成你自己。若你死,可换那百人生;你活,则那百人死。你……愿意死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残酷地指向了因的本心。 空闻张了张嘴,这次却没有立刻出声,他也看向了因,想听听这位年轻佛子如何应对这关乎自身的终极拷问。 了因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却比之前更加漫长。 “贫僧……不愿意。” 了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回荡在静室里。 “贫僧并非佛陀,没有佛陀那般无我无私、视众生平等如己、甘愿为一切众生入无间地狱的大慈悲、大觉悟。” “让贫僧为了百个陌生之人,主动舍弃这一切,……贫僧,做不到。许是修行不够,是慈悲不足。让首座见笑了。” 法霖首座久久不语。 他没有赞许,也没有批评,没有失望,也没有欣慰。 最终,也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飘散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阿弥陀佛。”他低诵一声佛号,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 “佛子坦诚。此问本无定解,因人而异,因心而异。今日多谢佛子,让老衲有所参悟。” 他没有再说下去,似乎这场突如其来的、深刻的叩问,就此告一段落。 第62章 易筋经洗髓经 东极、大须弥寺、证道院。 了因盘坐在蒲团之上,手持念珠,他眼帘低垂,眉心微微蹙起。 他面前的矮几上,袅袅檀香自香炉中升起,笔直一线,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主位之上,空闻首座身形如山,面色沉肃,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了因。 他两侧,十数位老僧或披着褪色的旧袈裟,或身着简朴的灰布僧衣,个个气息渊深,眼神或明澈、或沧桑、或锐利,此刻却无一例外,全都静静地凝视着中央那年轻的僧人。 自了因踏入这证道院,已是第三日。 起初,只是证道院内精研经论的当代俊彦,或是一心修持的上代僧人出面辩经。 了因从容不破,面对引据的浩如烟海的经文、刁钻古怪的机锋,他总能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或直指本源,或巧妙化解。 偶有生僻经卷、了因未曾涉猎,对方只需将经文示于面前,他默然观之片刻,便能洞悉关窍,继而条分缕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往往数语之间,便令对方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第二日,消息传开,便有数位常年闭关、不轻易现身的证道院的老僧被惊动,破例出关。 这些老僧浸淫佛法数十乃至上百年,修为精深,见解独到。 辩论的场所也从开放的经堂移入了这间更为幽静的禅室。 所涉议题愈发深邃,从“般若空性”到“涅槃实相”,从“因果业报”到“佛性本具”。 一位以“唯识”之学著称的老僧,与之辩论“万法唯识”与“境识俱泯”之关系,从清晨至日暮,最终长叹一声,承认了因之见“已得中道,老衲执相了”。 于是,第三日,这间禅室内汇聚的面孔,已是证道院、乃至关联的藏经阁等处真正压箱底的人物。 这些老僧辈分极高,或许名声不显于外,但皆是大须弥寺真正的底蕴所在。 他们的一言一行,皆蕴含着对佛法至深的理解与生命实践的烙印。 了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些老僧的问题,往往不是要驳倒他,而是像一面面澄澈无比的镜子,照向他自身修行中那些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处、矛盾处、犹疑处。 有些问题,他需要思忖良久,才能谨慎作答;有些机锋,他接下了,却感到心神震动; 更有一些关乎终极抉择与信念根本的诘问,让他陷入长久的沉默,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今日,这静室之内所聚,已是这三日来陆续现身的第二十八位老僧。 最后这位开口的老僧,居于左侧首位,身形枯瘦,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日寒潭,深不见底。 他并未引用任何高深经文,也未设置机锋陷阱,只是以最平实、最朴素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关于山间老农、雨中破庙、以及一念取舍的故事。 了因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静室之内,落针可闻,唯有众人悠长而轻微的呼吸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因微蹙的眉心和紧闭的眼帘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回应。 终于,了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阿弥陀佛。”了因双手合十,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稳:“前辈佛法高深,圆融无碍,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小僧……辩不过。” 此言一出,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却又奇异地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反而让某种一直紧绷着的气氛,倏然一松。 在场那十数位老僧,虽然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但仔细看去,有人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挺直的背脊,有人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有人捻动佛珠的手指悄然放缓了速度。 即便是居中的空闻首座,那一直紧抿的唇角,似乎也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分。 无怪他们如此。 这三日,了因的表现,实在太过惊人。 他以一人之力,车轮战般应对源源不断的高僧诘问,非但未露败象,反而越战越勇,其佛学底蕴之深厚,悟性之超绝,应变之迅捷,已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尤其是最后这几场,与那些真正隐修宿老的交锋,了因所展现出的对佛法精义的理解深度,甚至让一些老僧都暗自心惊,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些惊才绝艳的祖师身影。 若再让他这般“胜”下去,只怕这证道院、乃至整个大须弥寺的“颜面”,都要有些挂不住了。 如今,了因亲口认输,承认“辩不过”,自是再好不过。 枯瘦老僧闻言,脸上并无得色,只是那如寒潭般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微澜。 他亦合十还礼,声音干涩却温和:“佛子过谦。老衲不过痴长几岁,多些烟火气的体悟罢了。佛子慧根深种,锐意精进,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今日辩对,老衲亦受益良多。” 了因合十躬身:“多谢诸位大师指点。” 这时,那枯瘦老僧目光越过静室中央袅袅升起的檀香烟气,落在了对面一位一直闭目静坐、面容红润如婴儿的老僧身上。 “觉性师弟。”枯瘦老僧的声音依旧干涩平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且去藏经阁中,将《易筋》、《洗髓》二经取出,赠予了因佛子。”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了因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之色。不仅是他,在场那十数位老僧,虽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但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诧异、不解、思索,甚至有一两位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赞同,但终究无人出声。 《易筋经》与《洗髓经》! 这可绝非寻常的武学秘籍。 此二经,可以说是大须弥寺的不传之秘。 伐毛洗髓,易筋换骨,乃是补全先天不足、夯实修行根基的无上秘法。 其重要性不亚于《如来神掌》,历来只有寺中极少数核心真传,且经过重重考核、立下大誓,方有资格在长辈护持下参详修习,且严禁录副,更遑论外传。 如今,这位枯瘦老僧竟要将其正本赠予自己这个“外人”? 第63章 金刚坪 了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强行平复下来。 他抬眼望向那枯瘦老僧,对方澄澈如寒潭的眼眸中并无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那位觉性老僧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有神,开阖之间似有温润光华流转。 他并未多问,只是深深看了枯瘦老僧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了因,随即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谨遵师兄法旨。” 说罢,他身形未动,却仿佛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悄无声息地自蒲团上消失,下一刻,静室的门扉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人已离去。 这份举重若轻的身法,已臻化境。 静室内依旧无人说话,但那种无形的诧异与探究的氛围却更加浓重了。 众僧的目光在枯瘦老僧与了因之间来回,似乎在揣度这突如其来的赠予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了因心念电转,震惊过后,便是深深的疑惑与警惕。 天上不会掉馅饼,大须弥寺更不会无缘无故将如此核心秘典赠予外人。 这背后,究竟是何用意? 是真的因为自己展现出的“慧根”与潜力,让这些高僧起了爱才之心,不惜以重宝相赠,结下善缘? 还是说,这其中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目的或考验? 是示好,是投资,还是……某种标记? 枯瘦老僧再次看向了因。 “了因佛子,你慧根深种,于佛法义理之领悟,已臻极高境界,实乃佛门龙象之姿。《易筋》、《洗髓》二经,乃调和阴阳,淬炼形骸,补漏填缺的无上筑基法门。赠予你,是望你能借此补全自身,夯实道基,未来方能承载更浩瀚的佛法智慧,行更远的菩提之路。”” “然,”枯瘦老僧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深邃:“此二经乃本寺传承重器,关乎根本。赠你修习可以,但需立下心誓,经文内容不得以任何形式外传,可能做到?” 了因闻言,立刻起身,整理僧袍,面向枯瘦老僧及在场众僧,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大师所言,了因谨记。了因在此立誓,今日所受《易筋》、《洗髓》二经,必仅用于自身修行体悟,绝不外传一字一句,若有违此誓,愿受佛法惩戒,菩提路断,永堕迷途。” 他此刻心思已然明朗:无论对方初衷如何,这《易筋》、《洗髓》二经对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如今他距离此境真的只差临门一脚,但总觉肉身这一“渡海之舟”尚有细微瑕疵,不够圆满。 这二经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能极大增加他突破的成功率与潜力上限。 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若是因疑虑而错失,恐怕日后追悔莫及。 至于因果、目的……既然对方以“佛门龙象”、“助益菩提”为名公开赠与,自己坦然受之,潜心修行,日后若有所成,自然可回报大须弥寺。 若真有其他算计,那也是日后之事,届时自己实力提升,应对起来也将更有底气。 见了他因立誓,枯瘦老僧微微颔首,眼中那丝微澜平复下去,恢复古井无波。 其余众僧神色也缓和许多,显然了因干脆利落的立誓,符合他们的预期。 不多时,静室门再次被推开,觉性老僧返回。 他手中捧着两只古朴的檀木长匣,匣身暗沉,纹理自然,隐隐有股淡淡的、宁神的香气散发出来。 他走至了因面前,将木匣递过。 了因深吸一口气,双手恭敬接过。木匣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他并未当场打开,而是再次躬身致谢:“多谢觉性大师,多谢诸位大师厚赐。” 空闻首座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恢宏:“了因佛子,三日辩对,至此圆满。赠经之事,乃前辈厚意,亦是你之机缘,当好自为之。” 了因称是,在一位知客僧的引领下,缓缓退出了这间让他经历了三日心灵鏖战的静室。 怀抱沉甸甸的梵匣,了因走在返回客舍的回廊上,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喜悦,反而更加沉静。 如今大无相寺对他来说不亚于龙潭虎穴,而大须弥寺赠经之深意,亦如雾里观灯,明晦难辨。 他目光微垂,落于怀中木匣之上。 此刻,他需要做的,是把握当下,利用这难得的机缘,补全自身,叩开归真之门。 ----------------- 房间内,了因盘膝运功。 原本玉色的肌肤看似平静,但皮下却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蠕动,仿佛有无数条温顺的灵蛇在血肉筋膜之间缓缓游走、调整、重塑。 这正是《易筋经》修习到一定火候的外在表现,非是剧烈的痛苦,而是一种持续的优化与梳理。 这时,门外传来僧人轻柔而清晰的禀报声:“了因佛子,了松佛子请您于金刚坪参加宴会。” 了因鼻中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门外脚步声随即远去。 但了因却并未收功,而是继续引导着体内那股温润醇和的力量,按照《易筋经》的修行方式,完成最后一个小周天的运转。 他能清晰地“内视”到,一些原本稍显滞涩或位置并非绝对理想的细微经脉,正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与推动下,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发生着微调,向着更高效、更稳固、更契合天地灵机的“完美”位置挪移。 这种挪移带来的并非剧痛,而是一种深层次的酸胀与麻痒,过后便是通体舒泰,仿佛卸去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与此同时,《洗髓经》的效力也在无声无息地发挥着作用。 它不像《易筋经》那样侧重于“形”的调整,而是直指根本,作用于骨髓深处。了因能感觉到,自身的精气神本源,正被反复涤荡、滋养。 每一次运功,都能带出体内一丝极其微弱的浊气,而补充进来的,则是更为精纯的生命元气。 他的气血越发旺盛,骨骼隐隐传来一种致密而坚韧的感觉,甚至连五感都似乎比往日更加敏锐了一丝。 缓缓收功,体内奔腾的气血与真元逐渐归于平静,那皮下细微的蠕动也彻底消失。 了因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他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息在静室中凝而不散。 “《易筋》、《洗髓》二经,果然名不虚传。大须弥寺这份‘厚礼’,分量着实不轻!” 了因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与满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袍之下,皮肤表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修炼《洗髓经》,初步排出体内些许杂质与冗余废气的表现。 “金刚坪?”了因眉头微蹙。 金刚坪乃是大无相寺内一处颇为特殊的场所,位于主峰一侧的开阔山崖之上,地面以特殊金石混合铺就,坚硬无比,寻常是寺中武僧演练刚猛功法、切磋较技之地, 偶尔也用于举行一些较为隆重、带有武事色彩的集会。 了松此时邀他去金刚坪参加宴会,而非惯常接待贵客的禅堂、精舍或素宴厅,这就透出一丝不寻常。 看着身上因修炼而沁出的微汗,了因缓缓摇头。 无论宴会目的为何,总需整洁示人。 第64章 见笑了 片刻后,了因清理完毕,周身清爽,再无半点修炼后的浊气。 他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洒落庭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刚走出小院,便立刻有一名身着灰色僧衣、面容恭谨的知客僧迎了上来,双手合十行礼:“了因佛子,小僧奉了松佛子之命,为您引路前往金刚坪。” 了因回礼:“有劳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寺中回廊与石阶,向着更高的山腰处行去。沿途古木参天,梵呗隐隐,香火气息缭绕。 了因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致,仿佛只是寻常散步。 走了一段,了因似随意开口,向引路的知客僧问道:“这位师傅,可知了松佛子为何将宴设于金刚坪?” 那知客僧脚步微顿,侧身恭敬答道:“回佛子,小僧只是奉命引路,具体缘由并不十分清楚。只听说了松佛子言道,今日有贵客登山门,身份特殊,故而将宴设于金刚坪!” “原来如此。”了因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前方山路一转,一片极为开阔的坪地出现在眼前。 坪地以暗金色的奇异石材铺就,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厚重的光泽,边缘处便是云雾缭绕的悬崖,视野极佳。 金刚坪,到了。 坪地中央,整整齐齐、圆圆满满地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 西侧十八席,此刻已坐满了人。 正是大须弥寺此代佛子,共一十八位。 这十八人虽皆着僧衣,形貌气度却迥然不同。 有的宝相庄严,面如满月,有的瘦削精悍,目光如电,有的则恬淡自然,嘴角含笑。 他们年龄看似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实则修为精深者,驻颜有术,真实年岁远不止于此。 引人注目的是,这些佛子身后,皆肃立着数位身披各色袈裟的老僧。 这些老僧或垂眉敛目,或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沉凝如山岳,显然都是修为深湛之辈,此刻却甘居其后,默默护持。 但——唯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位于内圈东首主位的了松佛子。 他身后空空如也,并无一位长老随侍。 虽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圆心的定盘之星,与其他佛子身后“众星拱月”般的阵仗相比,反倒更显特别。 当了因的身影出现在金刚坪入口时,原本低低的交谈声、轻诵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刚刚踏入坪地的年轻僧人身上。 好奇、审视、探究、凝重、欣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种种情绪,隐含在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之中。 自了因抵达大须弥山门,先是在证道院静悟三日,其后便径直闭关,深居简出。 这金刚坪上的十八位佛子,以及他们身后代表着的各方势力、诸多长老,其实都未曾真正见过这位名动天下、高居地榜第五的大无相寺佛子真容。 当日迎了因入山的,是奉了方丈法旨的了松,而非他们。 不是他们不想见识这位在中州搅动风云、被誉为佛门奇僧的人物,而是身份未到,或者说是……不够资格! 了因对那汇聚而来的目光恍若未觉,步履依旧沉稳从容,沿着石坪上自然形成的路径,向着中央区域走去。 他月白色的僧衣在暗金色石坪与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洁净出尘,周身气机圆融内敛,行走间竟似与这山间清风、坪上佛韵隐隐相合,毫无突兀之感。 见了因到来,了松佛子立刻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余十七位佛子也纷纷随之起身,以示对这位客人的基本礼节。 他们身后的长老们,虽未移动,但目光也随之更加专注。 “了因佛子,有失远迎。”了松合十行礼,声音清越,带着笑意:“快请入座。” 了因还礼:“了松佛子客气。” 了松亲自引着了因,来到一处空置的石桌前。 这位置颇为讲究,正在了松所坐石桌的正对面,两者相隔约三丈,遥遥相对。 在整个圆形排列的石桌中,这两张桌子恰好位于一条穿过圆心的轴线上,了松的位置偏向东侧主位,而了因的位置则偏向西侧尊客之位。 可以说,这是今日宴席中,除了松本人之外,最为尊贵显眼的位置。 了因目光微扫,心中了然。 “师兄请坐。”了松伸手示意。 “多谢。”了因坦然落座,姿态舒展自然,并无半分拘谨或受宠若惊之态。 从他踏入金刚坪,到穿过众人目光,直至在了松的引领下落座,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 但这数十息间,坪上气氛已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了因那平静如深潭的目光,沉稳如山岳的步伐,以及面对众多审视时那份超乎年龄的淡然与从容,已然给在场许多人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他坐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以及左右两侧的诸位佛子,微微颔首致意。 诸位佛子也纷纷回礼,神色各异。 他的视线并未在佛子们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似不经意地掠过他们身后那些肃立的老僧。 这些老僧修为暂且不提,但身上都隐隐流露出的那种久居上位、执掌一方的气度。 就在他心中念头微转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清越平和的传音,正是来自对面的了松佛子。 “倒是让了因佛子见笑了。” 了因神色不变,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平静无波:“了松佛子过谦了。此乃常态,何来见笑?我大无相寺中,亦是如此。” 他如何看不出? 那些站在各位佛子身后的老僧,极可能便是大须弥寺下辖诸寺的当代方丈,或是寺中执掌一方的首座长老。 他们亲临此地,静立其后,这姿态本身所传递的意味,便远胜于寻常的护持——那是认可,是支持,更是一种无声的站位。 佛子地位尊崇,但正因其地位超然,往往需要处理诸多事务,经营一方。 因此,身边汇聚一批得力的人手、拥有自己的支持班底,几乎是每一位佛子成长过程中的必经之路。 这些老僧,便是班底的核心,是智慧,也是力量。 反观了因自身,更像是一个“孤身”的佛子,刚一晋升,尚未有机会真正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脉络,便被‘赶出’南荒,确实颇为少见。 念及此处,了因心中并无波澜,目光淡淡扫过了松身后那片空寂——那位佛子,不也是孑然独立么? 终究,自身实力,方为根本。 第65章 贵客,恶客! 目光扫过剩下席位,了因再次开口时,但此次却并未使用传音。 “了松佛子,今日这金刚坪上,除了我等,不知还邀请了何等贵客?竟需摆下如此阵仗。” 他这话问得直接,且合乎情理。 此刻坪上,以大须弥寺了松为首的十八位佛子尽数在此,已然代表了东极佛门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力量。 而预留出更多的席位,显然意味着还有更多重要的客人将至。 “不瞒了因佛子,这宴席本是专为迎接佛子而设,不过恰逢其会,另有几波客人也于近日抵达我大须弥寺,或拜山,或论道,或……别有他事。方丈师尊言,既然机缘巧合,不如一并请来金刚坪,也省得我等日后另行接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佛子,声音略微提高:“故而今日之会,可谓宾客纷至。有贵客,亦难免有……恶客。” “贵客?恶客?机缘巧合?” 了因微微挑眉,重复了这几个词,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疑惑。 “了松佛子此言,倒让贫僧有些不解了。愿闻其详。” 了松张口,刚要详细解释,面色却忽然微微一动,侧耳似在倾听什么。 不仅是他,坪上其余十七位佛子,以及他们身后那些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老僧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反应。 因为,就在此时,一阵隐约的喧哗声,伴随着清晰的破空呼啸与谈笑之声,自金刚坪下方的山道方向,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不多时,十数个年轻男女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金刚坪的入口处。 他们或锦衣华服,或劲装短打,气质各异,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属于年轻一辈顶尖人物的锐气与自信,步履之间,隐隐有真气流转,显然修为不俗。 大须弥寺以了松为首的十八位佛子见状,纷纷起身相迎。 这是必要的礼数,毕竟来者是客,且代表了东极各大一流势力。 了因冷眼旁观,心中已将这些人的来历辨得七七八八。 为首几人,气机最为凝练。那身着玄色劲装、胸口绣有星辰万象图案的,应是万象门这一代的“星子”。 旁边那位身形魁梧、顾盼间自有豪迈之气的,多半是风云堂的“小霸王”。 另一侧,数位身着翠绿长衫、腰悬竹笛的男女,气质清雅中带着孤高,自然是翠竹山庄的弟子,为首那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翠玉短尺的青年,想必就是少庄主“玉尺量天”林墨轩。 还有“打狗堂”的弟子,不过此刻似乎只有两三人,并非全部。 此外,还有几个服饰标识代表了二流势力的年轻弟子,能受邀至此,想必也是各自门派中的翘楚。 而在这群人之中,了因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熟人”。 清水山庄少庄主,玉面公子沈清辞。 他今日一身青衣,手持折扇,面容俊美,只是脸色比起当日更加苍白几分。 只是清水山庄似乎并未受邀,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翠竹山庄那位气度雍容的少庄主身侧,态度颇为恭谨,或是友人的身份依附而来。 沈清辞显然也看到了了因。 当他的目光掠过端坐席间的了因时,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但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与身旁的翠竹山庄少庄主低声说着什么,仿佛并未注意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和尚。 众人与佛子们见礼寒暄后,纷纷落座。 几乎是在坐定的瞬间,不少人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投向了了因所在的方向。 毕竟,了因在五地年轻一辈中名声不小,尤其是他曾在中州搅动风云,自是引人注目。 坪上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那位便是大无相寺的了因佛子?果然气度沉凝,非同一般。” “听说他曾去过上虚道宗,应该是吃了不小的亏?” “如此说来,地榜的位置……。” 这些议论声虽轻,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 沈清辞端起面前的茶盏,借饮茶之机,目光极其隐晦地刺向了因,那眼神深处,再无半分往日伪装的温润,只剩下冰冷的怨毒。 他微微侧身,对身旁的林墨轩又低语了几句,林墨轩闻言,眉头微挑,也抬眼淡淡地扫了了因一眼,眼神中竟带着审视。 了因面色淡然,举杯浅啜,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果真是人以群聚,这位翠竹山庄的少庄主,看来也是个不识时务的。 且不论他身为大无相寺佛子的尊贵身份,单凭他如今的修为与地榜之位,对方竟敢以这般审视的目光投来,便已是愚妄之举。 若非此时身处大须弥寺,了因倒是不介意给他一个教训。 就在众人打量这位南荒来的佛子时,金刚坪下方的山道方向,再次传来了清晰的动静。 这一次,并非大队人马的喧哗,而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与对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洪亮,了因一听便觉耳熟。 “嘿嘿,姓沈的,何必如此急切?大须弥寺又不会跑了。”那洪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挑衅。 “姓向的,咱们的账,还没算完,等下了山,定要让你好看!”一个略显冷硬的声音回应道。 “哈哈,莫说是下山,今日便是在这金刚坪上,向某也随时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疾步登上坪来。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的褐色劲装,浓眉大眼,脸上带着豪迈的笑容,正是“打狗堂”年轻一辈中最出名的人物之一,也是了因的旧识——向飞龙! 而跟在向飞龙身旁,与他似乎有些针锋相对的,是一个面容与沈清辞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男子。 他身着蓝衫,腰佩长剑,此刻面如寒霜,对向飞龙的挑衅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坪上众人,尤其在看到翠竹山庄少庄主身边的沈清辞时,微微顿了一下。 向飞龙一登上金刚坪,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便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下一刻,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因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哈哈!了因兄弟!果然是你!” 向飞龙完全不顾场合,也懒得理会旁边那位“沈兄”和满坪的宾客、佛子,大步流星地就朝着了因所在的席位走了过来,声音洪亮,引得所有人都侧目而视。 了因见到故友,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真挚的微笑,起身合十还礼:“向兄,别来无恙。贫僧倒也未曾料到,能在此处与故人重逢。” 了因这边热情寒暄,另一边,那冷峻青年到来之后,沈清辞立刻起身上前,低声唤了句“大哥”,神色间竟有些畏惧与依赖。 原来此人便是清水山庄年轻一代真正的领军人物,沈清辞的兄长,人称“半壁交”的沈青庭。 第66章 对视,对峙 “向兄,你怎会在此?还有,今日这大须弥寺,为何聚集了这许多江湖同道?” 了因的问话,让向飞龙脸上那豪迈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虎目一转,竟并未回答了因的问题,反而忽然望向身旁已经落座、正与林墨轩低声交谈的沈清庭,声如洪钟,震得满坪皆闻。 “姓沈的!你我结怨数载,几番交手,皆因你那不成器的弟弟而起。那你应当清楚——向某当日出手,不过是为挚友讨个公道!”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坪上显得格外突兀,他目光炯炯地盯住了沈清庭,又扫过身旁的了因。 “如今,这让你沈家‘玉面公子’颜面尽失的‘始作俑者’,就坐在你眼前!你可还要报仇?还是说,你只会挑向某这‘帮凶’的麻烦,见了正主,反倒怯了?” 此言一出,金刚坪上顿时一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在沈清庭、了因以及面色瞬间变得苍白难看的沈清辞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与玩味。 这本就不是什么绝密之事,在场不少人早已知晓大概,此刻被向飞龙当众捅破,更是挑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一些原本只是静观其变的佛子、宾客,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事态发展。 沈清庭原本正与身旁的翠竹山庄少庄主林墨轩低声说着什么,向飞龙这话传来,沈清庭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滞,杯中酒液微微晃荡。 那张与沈清辞相似却更为冷硬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一双眸子锐利如剑,直射向口无遮拦的向飞龙,其中蕴含的怒意与冰冷,让离他稍近的一些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随即,他目光转动,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了因身上。 面对这骤然聚焦而来的、充满压力与敌意的目光,以及全场或明或暗的注视,了因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缓缓拿起桌上茶盏,轻啜,然后—— 抬头! 四目相对。 了因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 仿佛向飞龙口中那场数年前的冲突,以及由此引发的数年恩怨,与他并无太大干系,又仿佛一切尽在眼底,却浑不在意。 那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与身份的淡然,更是一种无需言语便已表明的态度——是我做的,那又如何?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清庭,一言不发。 金刚坪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声、远处的钟声似乎都远去,只剩下无数道目光交织的中心,那两人无声的对视。 沈清辞坐在兄长身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眼神复杂地在了因和向飞龙之间移动,既有旧恨被当众揭开的难堪,也有对兄长反应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清庭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周身的气息隐隐有些波动,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当众雪恨?对方已是地榜第五的高手,自己绝非其敌。 若是出手,依那和尚心性,自己今日有可能要折在这里。 就此作罢?颜面何存?清水山庄声威何存? 可……向飞龙这番挑衅,又当如何应对? 沈清庭的目光死死锁在了因脸上,期盼着对方能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带着讥讽的质问,或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都好过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要了因开口,无论说什么,他都能顺势接话,或怒斥,或质问,总能将这僵局打破,寻个台阶,将这份被当众架在火上烤的难堪稍稍化解。 然而,了因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种沉默的、居高临下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无需言语的压迫。 地榜第五的修为,大无相寺当代佛子的身份,都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沈清庭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清庭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玩味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每一道都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脸上。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沈清庭败了…… 他移开了与了因对视的目光,转向了自己面前的桌案。 这个动作虽然细微,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明显的示弱之举。 就在他目光移开的瞬间,了因动了。 他并非继续进逼,而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手中一直端着的茶盏,轻轻置于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的表情依旧淡然,眼神古井无波,甚至没有再看沈清庭一眼,仿佛刚才那场让沈清庭内心天人交战、让全场屏息凝神的对峙,根本不曾存在,或者,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这种彻底的、近乎漠视的态度,比任何嘲讽和轻蔑都更让沈清庭感到恼火和难堪。 对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便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然后便像拂去一粒尘埃般,将此事抛诸脑后。 而自己却已狼狈不堪。 了因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沈清庭那瞬间变得更为难看的脸色。 他转头看向一旁得意洋洋的向飞龙,再次开口。 “向施主,你还未回答贫僧。今日金刚坪,为何聚集了这许多江湖同道?” 话题被重新引回,向飞龙原本自得的表情顿时一僵,变得有些讪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闪烁,竟有些不敢直视了因平静的目光。 “这个……这个嘛……”向飞龙挠了挠头,虎目游移,显得有些尴尬。 他这番作态,更是让了因皱眉。 看这情形,向飞龙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有何事不能对自己言明? 就在了因打算再次追问之时。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紧接着,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了因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起身,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他并未理会身旁神色各异的众人,也未再看憋得脸红的向飞龙,而是径直转身,步履从容却迅捷地走向金刚坪边缘,那通往山下的石阶尽头。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这位佛子要做什么?为何突然离席? 了因走到石阶尽头,那里已是坪缘,再往前便是陡峭的山崖与蜿蜒而下的长长石阶。 山风在此处变得猛烈了些,鼓动着他月白色的僧袍,衣袂飘飘,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下方被云雾遮掩、曲折隐现的石阶山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了因的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笑了。 一种似乎发自内心、带着难以言喻的柔和笑意。 是什么,能让这位地榜第五年轻巨头、气质出尘的大无相寺佛子,露出这样的笑容? 众人心中疑窦大起。 直到这时,一些功力精深、耳力出众的高手,才隐约听到,从那山下遥远之处,顺着山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 脚步声! 那脚步声还很远,很轻,混杂在风声与远处隐约的钟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耳聪目明之辈,凝神细听之下,终于陆续捕捉到了那正在逐渐清晰、逐渐靠近的踏阶之声。 蹬、蹬、蹬…… 步伐不疾不徐,稳定而坚实,正沿着那漫长的石阶,一步步向着这金刚坪而来。 从了因起身走向石阶、乃至露出笑容之时,他们根本还未听到任何来自山下的异常声响! 直到此刻,众人才骇然意识到,了因的修为,竟已精深至此? 他竟是第一个,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之时,便已听到了那山下遥远的脚步声? 只是…… 是什么人……能让他露出这般笑容? 第67章 静心,灵心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石阶尽头,等待着那脚步声的主人现身之际—— “咻——!” 一道极锐极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金刚坪上空那层相对凝滞的宁静,自极高极远的云层深处,骤然而降! 这声音来得太快,太急,仿佛一道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所有人对山下脚步声的关注。 几乎是本能地,坪上众人,无论修为高低,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抬头、循声回望! 甚至连背对众人、面向石阶的了因,也在那破空声响起的第一时间,霍然转身。 非是他反应稍迟,而是来者太快! 这气息……似是归真镜! 是谁?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在大须弥寺上空,以这般惊人的速度御空而行? 电光石火之间,上方云雾已被悍然洞穿! 两道身影,宛如划破天际的惊鸿,穿透稀薄的云气,清晰地出现在金刚坪上方数十丈的空中,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当先一人,脚踏长剑。 容颜绝俗,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慑人,顾盼之间似有冷电流转,叫人不敢逼视。 “藏剑峰主……‘剑藏惊鸿’谢寒衣!” 坪间顿时响起数道压抑不住的惊吸,显然已有人认出这位名动江湖、却素来神龙见首的归真境巨擘,论剑宗当代峰主之一! 然则,众人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急急转向其后。 那是一名女子,看似不过双十年华,一身水蓝劲装,眸如点漆,清澈灵透。 正是灵心。 了因自然也看清了来人。 虽对二人的现身略感意外,但认出身份后,他目光只微微一凝,便再度垂落,望向下方石阶。 那里,一道身着朴素青衫的窈窕身影,正拾级而上。 了松作为大须弥寺此次宴会的僧首,在谢寒衣与灵心现身的瞬间,他以起身迎上。 “阿弥陀佛。不知谢峰主驾临,敝寺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他的礼数周到,语气恭敬,但心中却是疑云密布。 论剑宗此来东极,必是为那事而来……可为何先至我大须弥寺,而非直往…… 了松心念电转,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二人。 待见谢寒衣身侧那灵秀女子,一双明眸正悄然落在了因身上时,他顿时如拨云见月,豁然明朗。 原来如此…… 就在接谢寒衣二人飘然落于坪上之时。 下方石阶上,那青衫女子也终于踏完了最后几级台阶,步履轻盈而稳定地走上了金刚坪。 “绝色风华榜,‘青灯霜眉’静心师太!” “她居然来了?” “静心师姐,好久不见。” 了因此刻竟全然未理会刚刚到此的谢寒衣和灵心,直接迎了上去。 “师姐……是何时来的?” 那极其短暂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气息的自然转换。 静心立定身形后,目光便落到了因脸上。 “听说了因师弟在此,便来了。”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怎么了?” “无事,无事。师姐能来,再好不过。快请落座。” 了因像是猛然回神,急忙摇头,脸上绽开笑容,侧身引手。 静心微微颔首,随了因走向席位。 经过谢寒衣与灵心身侧时,她脚步未停,只以目光向那位名动天下的藏剑峰主及她身旁灵秀逼人的少女略一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谢寒衣眸光微闪,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看着。 灵心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青灯霜眉”,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落座之后,静心并未急于与了因叙话,而是先转向坪上众人,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阿弥陀佛,贫尼静心,见过诸位同道。”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礼毕,她才安然落座,位置恰在了因身侧。 青衫素洁,与了因的月白僧衣并立,在这色彩纷杂的金刚坪上,竟显得格外和谐,又隐隐透出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静谧氛围。 她仿佛全然不在意周遭或明或暗投来的诸多目光,侧过脸,看向了因,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对众人行礼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细微波动。 “师弟,一别经年,久不见了。” “是啊,许久不见了!” 见了因没有再说下去,静心挑挑眉。 “怎么?见师弟的神情,好似并不怎么欢迎?” 了因立刻摆手:“师姐这是哪里话!怎么可能不欢迎?只是……只是师姐突然现身,实在出乎意料,惊喜太过,一时有些失态罢了。” 然而,先前被了因步步逼问得几乎窒息的向飞龙,却像是抓住了什么转移话题的良机,连忙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略显突兀:“静心师太!您……您怎么会突然来此?” 静心目光转向向飞龙,神色依旧淡然:“方才不是说了么?听闻了因师弟在大须弥寺,故此前来看望。” 向飞龙闻言,脸上紧张的神色明显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原来如此。师太与了因大师同门情深,令人感佩。想必……师太是第一次来这大须弥寺吧?感觉如何?这千年古刹,可还入得师太法眼?” 了因也随着向飞龙的问话,将目光投向静心。 “山势雄浑,殿宇庄严,法度森严,气象万千。不愧是二代祖庭,东极佛门圣地!” 言罢,她便不再多言,仿佛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客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身侧的了因身上。 “了因师弟,自当年一别,已有数载未见。你……这些年,一切可还安好?” 了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微垂,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好坏参半吧。” 静心凝视着他侧脸片刻,轻声道:“李修远的事,我听说了。斯人已逝,往事如烟,既已过去,便莫要再萦绕于心,徒增业障。” “师姐说的是。” 他轻轻点头,抬起眼,看向静心时,眸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句寻常的问候。 “师姐这些年……一切可还顺遂?” “还好。” 静心唇角微微上扬。 “虽比不得你这位高居地榜第五、名动天下的‘了因佛子’,但一身窍穴,也侥幸封闭了二百余处,算是未曾虚度光阴。” 了因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由衷的笑意:“这真是,可喜可贺!师弟在此恭喜师姐了!” 第68章 恶客到来 两人之间这番低声叙话,虽未刻意运功传音,但以他二人修为,气息自然收敛,旁人若非刻意凝神探听,也难以听清具体内容。 只是那并坐低语、气氛宁和的模样,落在某些人眼中,却颇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是那位翠竹山庄的少庄主林墨轩。 他自诩出身名门,年少俊杰,此番前来大须弥寺,本是存了扬名立万、结交四方豪杰的心思。 方才沈清庭被了因气势所慑,他已觉被抢了风头,此刻见谢寒衣这位传说中的藏剑峰主亲临,了因却似乎只顾着与同门师姐叙旧,将这位大人物晾在一旁,自觉抓住了表现“礼数”和“眼力见”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了因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刻意提高声音,力求让坪上众人都能听见:“了因佛子,在下林墨轩,翠竹山庄人士,有礼了。” 了因与静心的对话被打断,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了因眉头紧皱,静心则依旧淡然。 林墨轩见吸引了注意力,心中微定,继续道:“大师与静心师太同门情深,久别重逢,叙话自是应当。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一旁的谢寒衣,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藏剑峰谢峰主大驾光临,乃是我等晚辈之幸,亦是此番盛会之光彩。佛子你是否……该将主位让予谢峰主,方显我辈对前辈高人的礼敬?” 他自觉这番话既捧了谢寒衣,又提醒了了因“礼数”,说得滴水不漏,言罢还略带得意地扫了一眼周围,期待看到众人赞许的目光。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坪上许多老成持重之辈,就如沈清庭,闻言也是面色一变,看向林墨轩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傻子。 这里是大须弥寺,主人还没说话,他倒是急于表现,更何况,言语之中隐隐有挑拨之嫌。 果然,了因尚未开口,一直静立旁观的谢寒衣却先有了动作。 她甚至未曾多看林墨轩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蝇聒噪。 清冷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灵心身上,声音如冰玉相击,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喧嚣的穿透力:“本峰主此行,只为送晚辈前来,见识大须弥寺这佛门圣地气象。既已送到,便无意逗留。” 言罢,她转向灵心,语气稍缓,却依旧简洁:“灵心,你既已到此,便随大须弥寺的队伍行事。三日后,他们前往刀阁,你同行即可。” 灵心乖巧点头:“是,小姨。” 谢寒衣不再多言,甚至未与了因、静心或是坪上任何一人打招呼。 只见她素手轻抬,并指如剑,朝着空中虚虚一划。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山巅。 她一步踏出,身形已如一片轻羽,稳稳落于那剑光之上,山风拂过,更显其人身姿挺拔,孤傲绝尘。 “走了。” 留下这清淡的两个字,剑光骤然暴涨,载着她化作一道惊世长虹,破开云海,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只留下那道经久不散的凌厉剑意与坪上众人仰首惊叹的目光。 来去如风,不着痕迹。 这便是藏剑峰主,谢寒衣。 林墨轩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直冲头顶。 就在这满场寂静、林墨轩尴尬得无以复加之时,了因缓缓开口。 “林少庄主。” 他脸上先前与静心交谈时那温和的、带着些许追忆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神情。 “听少庄主方才所言……可是对贫僧坐于此位,有所不满?” 了因这毫不客气的诘问,让林墨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弥陀佛。”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了松佛子适时开口。 “了因佛子息怒。林少庄主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失当之处,但其本心,想来亦是出于对谢峰主这般前辈高人的敬重,急切之间,礼数欠周,还望佛子海涵。” 了因目光扫过了松,随即再次落到林墨轩身上。 “林少庄主,江湖之上,话语要有分量,无非依仗两样东西。” “其一,背景。你翠竹山庄在东极武林确有一席之地,林老庄主青竹十三剑’的名头,贫僧也略有耳闻,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的淡漠近乎刻薄:“在贫僧眼中,也不过如此。我大无相寺立寺千年,见过的名门大族、江湖世家如过江之鲫,你翠竹山庄,还排不上号。” 此言一出,坪上不少人暗暗吸气。 了因这话,可谓毫不留情,几乎是将翠竹山庄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林墨轩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然而,了因似乎有意羞辱。 “其二,实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墨轩。 “想坐这个位置?林少庄主,你扪心自问,你有这个资格吗?” 他微微摇头,吐出四个字,字字如锤,砸在林墨轩心头。 “不知所谓。” 坪上一片寂静。 许多人感到震惊的同时,也满是困惑。 这位了因佛子,先前对待沈清庭时,也只是以势压人,逼其退让,虽显强势,并未如此直白地出言羞辱。 为何对这林墨轩,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言辞这般不留情面? 难道仅仅因为林墨轩更不知天高地厚,试图挑拨? 忽然,沈清庭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乎想起了某个江湖上流传的传言。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看来,几日后……有好戏看了!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与众人暗自揣测之际—— “哈哈哈……” 一声嚣张跋扈、中气十足的长笑,陡然从下方山道传来,打破了坪上微妙的气氛。 “说得好!江湖说话,靠的就是背景和实力!既然了因佛子说这个位置这么好,连藏剑峰主都配坐,那不如……” “……让本圣子来坐坐,如何?” 众人闻言,无不皱眉,齐齐望向山下,想看看是谁敢在此处口出狂言。 了因对于山下挑衅,似乎并无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 而一直试图缓和气氛的了松佛子,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攥紧。 “来了。” 这两个字虽轻,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凝重与戒备,让附近听到的人心头都是一沉。 第69章 我也想坐坐 三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掠上坪来,速度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几道残影。 待得身形站定,坪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 “魔门!” “是魔门的人!” 只见来者三人,两少一老。 两名年轻男子皆是气度不凡,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左边一人,肤色苍白,一双眸子冰冷空洞,仿佛不含丝毫人类情感。 他只是漠然地扫视全场,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而右边开口说话之人,则与同伴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材高大,赤发如火,随意披散,面容粗犷,但眉眼间充斥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跋扈与侵略性,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场中众人,尤其是端坐的了因。 落后两人半步的老者,则是一身灰袍,面容枯槁,眼皮微耷,看似昏昏欲睡,但偶尔开阖的眼缝中精光一闪,却让一些感知敏锐的高手心头凛然。 虽不言不语,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了因的目光,第一次从林墨轩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三人身上。 他眼神微动,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视线转向身旁的了松。 了松佛子此刻面色凝重,方才试图缓和气氛的温和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 他之前所说的“恶客”,所指为何,此刻已不言自明。 了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手竖掌于胸前,沉声道:“阿弥陀佛。三位远道而来,还请先落座吧。” 他指向预留的客座区域,那里尚有空位。 然而,那赤发青年却对的了松的话置若罔闻。 他哈哈一笑,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因。 “落座?不急。” 他竟迈步朝了因走去,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刚才听佛子高论,江湖说话,靠的是背景和实力。论背景嘛……” 他停在了因座前数丈处,歪了歪头,笑容愈发张扬。 “你出身大无相寺,我出身圣门,你是佛子,巧了,我也是圣子,这么看来,似乎也不差多少?” 他顿了顿,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战意熊熊燃烧,直指了因身下的座位。 “论实力嘛……这位置看起来挺舒服,佛子坐得,我……也很想坐坐。”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故作惊讶状:“哦,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忘了自报家门,实在失礼。” 他侧身,先指了指身旁那位眼眸冰冷的同伴:“这位,是我圣门的玄冥圣子。” 然后又大拇指回指自己,咧嘴笑道:“我,玄炎圣子。怎么样?佛子,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坐一坐你这个位置?” “玄冥圣子!玄炎圣子!” “竟然是他们!” “地榜第十二,玄冥圣子!第十三,玄炎圣子!”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近年来,魔门名声鹊起,最新一期地榜排名,玄冥位列十二,玄炎位列十三! 皆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名,绝非林墨轩这等人可比。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因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挑衅。 林墨轩此刻也暂时忘却了羞辱,屏息凝神地看着,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快意——看你了因如何应对这真正的强敌!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 了因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落在嚣张的玄炎脸上,那眼神,无喜无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了面前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放下茶杯,了因才用他那特有的、淡漠而清晰的嗓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实力?你有吗?” 他微微偏头,似乎带着一丝疑惑,看向玄烬。 “难道……没有人告诉你……”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玄炎圣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玄冥圣子。 “……你们圣门那位玄姬圣女,是怎么死的吗?” 玄炎圣子听到这话之后,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猛地仰头,爆发出更加嚣张、更加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雷,在山坪上回荡,充满了肆无忌惮的意味。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玄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眼中炽热的光芒几乎要喷涌而出。 “正是因为知道是你干的……本圣子今天才非要来不可啊!” 他笑声渐歇,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愈发浓烈,盯着了因的目光,如同饥饿的猛兽看到了最可口的猎物。 “杀了你,了因佛子……” “我不但能坐那个位置,还能踩着你的尸体,名正言顺地替我圣门洗刷一点小小的耻辱,岂不是妙哉?” 话音落下,赤裸裸的杀意,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这时,一直端坐主位的了松缓缓站起身,僧袍无风自动。 “二位圣子为挑战贫僧,贫僧自然接下。但了因佛子乃我寺贵客,还望二位莫要惊扰!” “呵。”玄炎圣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他上下打量着了松,眼神轻蔑:“了松?地榜第九,大须弥寺当代佛子之首,名头倒是不小,不过……” “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地榜第九?呵呵……若非是想看看玄獠圣子挑战刀阁那位,你以为……你这第九的位置,值得我们专程跑这一趟?” 玄炎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随即才重新看向了因。 “所以,相比你,本圣子对这位了因佛子……更感兴趣。” 了松眼神骤然一凝。 周身那平和温润的气息瞬间收敛,仿佛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坚硬的礁岩。 一股山岳般的厚重与压迫感无声弥漫,他向前踏出一步—— “咔嚓。” 脚下青石地面,竟发出一声细微而清晰的裂响。 “玄炎圣子。”了松的声音低沉下去,一字一句,仿佛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贫僧敬你是客,莫要忘了——这里,是大须弥寺!!!”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如怒涛拍岸,席卷全场!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威压,玄炎圣子却是嗤笑一声,脸上不见半分凝重,反而兴致愈浓。 “呵,大须弥寺……好大的名头。” 他轻嗤摇头,似有些意兴阑珊,袖袍随意一拂。 “也罢,也罢。既然了松佛子如此盛情,非要先试试手……那本圣子便看看,你这地榜第九,究竟有多少斤两。” “顺便……” 玄炎话音忽地拖长,目光如电,倏然转向石凳上那始终静坐、神色淡漠的了因,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看看这位了因佛子,是不是也如南荒那些人一般——中看不中用,不堪一击!” “——哈哈哈!” 第70章 金刚结界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自山道下方滚滚而来。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疾电般掠上坪顶,稳稳落在场中。 来者皆是僧袍加身,气息沉凝,正是大无相寺之人! 左侧一人,身形略显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悍勇之气,正是大无相寺佛子之一,法号了性。 他双目如炬,死死盯住玄炎圣子,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右侧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乃是另一位佛子,法号了识。 他虽未言语,但周身气息冰冷,手中一串乌木念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而最后一人,缓步上前,身披赤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古拙,不怒自威。 正是大无相寺戒律院首座——空庭大师!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玄炎圣子身上,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见到同门骤然现身,了因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静心。 静心依旧低眉垂目,捻动着佛珠,仿佛对这一切变故浑然未觉,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了因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出尘的模样,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与他无关。 玄炎圣子在空庭首座现身的那一刻,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他虽嚣张跋扈,却并非无脑之辈,深知这位戒律院首座的厉害。 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更靠近了那位一直沉默伫立、仿佛影子般跟随在他身侧的灰袍老者。 这细微的动作,显露出他内心对空庭的深深忌惮,生怕这位戒律院首座会不顾身份直接出手。 然而,退后半步的怯意只是一闪而逝,玄炎脸上那嚣张的气焰反而因为这份忌惮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仿佛要用更张狂的姿态来掩盖那一瞬间的退缩。 “怎么?本圣子说的话有错吗?” 他抬手指向了性、了识二人:“就你身旁的这两个……废物?还佛子呢?哈哈哈!” 他故意拉长了“废物”二字的音调,笑声刺耳。 “要不是有人出手相救,在南荒,他们死在我手上,不知道多少回了!凭他们也配称佛子?” 了性闻言,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发白,若非空庭首座在前,他几乎要立刻冲上去。 了识的眼神则更加冰冷,周身气息隐隐锁定玄炎。 玄炎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反而更加得意,继续用他那令人厌烦的腔调说道。 “这回又带他们出来丢人现眼?你大无相寺……莫非真的没有人了?只能靠这些在南荒被我追得如丧家之犬的货色撑场面?” “住口!”了性再也忍耐不住,暴喝出声,便要踏步上前。 空庭首座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执掌戒律,最重寺规威严,门下佛子代表寺院颜面,岂容外人如此肆意侮辱? 更何况,玄炎所言虽夸大恶毒,但了性、了识二人此前在南荒与玄炎遭遇,确曾吃过不小的亏,若非当时有同门长辈及时出手,后果难料。 此事本就被大无相寺视为一桩教训,此刻被玄炎当众揭开伤疤并肆意涂抹,简直是对整个大无相寺的羞辱。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瞬间压过了玄炎圣子尖刻的话语。 空庭首座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一股浑厚、刚正、凛然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向前碾压而去! 这气势并非了松那般怒涛汹涌,却更加凝实厚重,带着佛门戒律的森严与肃杀,直指人心,仿佛要审判一切宵小! 就在空庭首座踏前一步,气势勃发的同一瞬间,玄炎圣子身旁,那位一直如同枯木般沉默的灰袍老者,也动了。 他只是同样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然而,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步,却恰好挡在了玄炎圣子身前半步之处。 空庭大师那如山如岳、碾压而来的恐怖气势,在触及老者身前尺许距离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墙壁,未能再前进半分。 有了老者这无声却坚实的支撑,玄炎胆气复壮,甚至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而感到更加恼怒。 他脖子一梗,那更加恶毒、更加挑衅的话语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被一只枯瘦、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手,轻轻按在了肩膀上。 那只手来自一直沉默的老者。 “玄炎圣子,莫要再作口舌之争,耽误了正事。”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玄炎圣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老者权威的顺从。 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老者微微躬身,执礼甚恭:“是,左护法。” 这一声“左护法”出口,了因眼神微微一凝。 魔门六道,道主之下,便是左右护法,而护法之位,以左为尊,这老者竟是道主之下第一人? 只是不知,他究竟出自六道中的哪一道? 心念电转间,了因已将目光从灰袍老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空庭首座身上。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从容而标准,声音清越平和:“弟子了因,见过空庭首座。” 他这一行礼,仿佛一个信号。 了性与了识二人,几乎同时收敛脾气,转向了因,率先执佛礼,齐声道:“见过了因佛子。” 了因坦然受之,随即还礼。 今时今日,在大无相寺中,纵然别人不说,这一十八位佛子之首的位置,舍他其谁? 这是一种源于实力与地位的自信,无需张扬,已然自成格局。 就在了因与了性、了识见礼的短暂间隙,金刚坪上,异变已生。 并非来自对峙的双方,而是来自这金刚坪本身,以及坪下那汇聚的僧众。 一阵低沉、浑厚、整齐划一的诵经声,自金刚坪下方的山道、殿宇间遥遥传来。 初时细微,旋即变得清晰可闻,仿佛有数千上万僧众同时开口,梵音汇聚成流,滚滚而上,笼罩了整个金刚坪。 随着诵经声响起,金刚坪的边缘,自下而上,悄然升起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起初稀薄,迅速变得凝实,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宽阔的金刚坪以及坪上众人尽数笼罩在内。 光幕之上,隐约有无数细小的金色梵文流转生灭,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佛光,使得坪内的光线都变得朦胧而神圣,与外界的天地仿佛隔开了一层。 了因、了性、了识三人抬头望向这笼罩天地的淡金色光幕,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此乃‘金刚结界’。” 空庭首座出言解惑。 “以地脉为基,借众僧愿力为引,激发寺内传承古阵而成。其效主要在于隔绝内外,确保结界内的战斗余波不至外泄,伤及无辜,亦不会损毁寺外一草一木。” 他话音微顿,续道:“这般手段,非踏入上三级境界的巨擘人物,不可布设。” 空庭首座言语平静,却令了因三人心中凛然。上三级巨擘! “类似之法,”空庭首座话锋轻转,目光似穿过虚空,落向渺远之处:“我大无相寺亦有传承。我寺谓之——‘般若结界’。” 第71章 如来神掌 金刚坪上,诵经声如潮,结界光幕流转。 了松佛子与玄炎圣子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点燃,骤然变得灼热而紧绷。 了松僧袍无风自动,他面容沉静,双手缓缓抬起,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 周身气机随之鼓荡,一股浑厚、沉重、仿佛能承载山岳的力量感弥漫开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金刚坪的地面似乎都微微一沉,右掌随之平平推出。 “大须弥掌!” 掌势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磅礴意境。 掌风过处,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隐隐有须弥山影虚浮,厚重无匹,直压向玄炎圣子。 这正是大须弥寺闻名天下的绝学,掌力雄浑,最擅以势压人。 面对这如山岳倾覆的一掌,玄炎圣子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与一丝近乎癫狂的兴奋。 “来得好!” 他低吼一声,周身暗红色的魔气轰然爆发,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活物般向内收缩、扭曲、缠绕,瞬间覆盖全身。 他的身形在魔气包裹下似乎膨胀了一圈,肌肉贲张,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如血的诡异纹路,双眼赤红,满是纯粹的战斗欲望。 “乱战魔身!” 玄炎圣子不闪不避,竟合身撞向了松拍出的大须弥掌力。 他双臂挥舞,毫无章法,却又快得惊人,且招招狠辣,直指要害。 竟是以攻代守,以狂乱破秩序,硬撼那须弥山影。 “轰!轰!轰!轰!” 场中,玄炎圣子身形如鬼似魅,攻势狂乱如疯魔降世,拳掌爪影交织成一片猩红的狂澜,不断冲击着了松的守势。 而了松佛子亦将大须弥掌催动到极致。 掌法大开大合,每一掌都力贯千钧,掌影层层叠叠,如须弥山峦,将自己周身守得密不透风。 两人激战正酣,气劲交击之声如闷雷滚地,引得四方目光灼灼。 了因却只静观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战魔道……他心中了然。 这玄炎圣子的路数,正是战魔道嫡传无疑。 确认了对方根脚,了因便不再过多关注。 玄炎圣子虽强,“乱战魔身”虽凶,但在了因眼中,其路数已明。 他更关心的,是身旁这位空庭首座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微微侧身,面向空庭首座,声音平和,直接问道:“首座此行前来,是欲带弟子回寺么?” 空庭首座的目光从激战的场中短暂收回,落在了因脸上,他点了点头。 “是。” 了因沉默一瞬,开口道:“弟子……目前还不想回去。” 空庭首座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苍老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了因,缓缓道:“了因,如今南荒风云渐起,纷乱远胜往昔。你身为大无相寺佛子,值此变局,当返寺中,肩承重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而且……此行并非老衲一人之意,乃是方丈师兄亲下的法旨。” 方丈法旨! 了因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再次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金刚坪中央那激烈交锋的战场。 场中,了松佛子的大须弥掌依旧沉稳厚重,掌影如山,层层叠叠,守得密不透风。 但在玄炎圣子那愈发癫狂、攻势如潮的压制下,他周身的空间正被一寸寸压缩。 玄炎圣子双目赤红,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兴奋,仿佛已全然沉溺于这场狂暴的厮杀,一招一式皆带着摧山断岳的狠厉。 了因看着,目光却似乎并未完全聚焦在那惊心动魄的招式对决上。 了因看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那激烈的战团,看向了某些更遥远、更难以捉摸的东西。直到—— 直到—— “砰!”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 玄炎圣子一记刁钻如毒蛇吐信的拳劲,终于寻隙洞穿了那重重掌影,结结实实印在了松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了松身形剧震,脚下“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金刚坪坚硬的石面上踏出深深的凹痕,面色倏地涌上一阵潮红,显然已受了内劲冲击。 玄炎圣子狂笑骤起,周身魔气如沸,便要趁势猛攻,一举奠定胜局。 就在玄炎圣子狂笑骤起、魔气沸腾欲要趁势猛攻的刹那—— 了松后退的身形骤然一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所有波动——痛楚、凝重、乃至激斗中的锋芒——都在这一息之间敛尽。 双掌合十于胸前。 一股气息,悄然弥漫。 不同于先前大须弥掌的刚猛磅礴、力撼山岳。 那气息恢弘、浩大、光明、慈悲,仿佛能包容万物,渡尽苦海。 合十的掌间,有金光诞生。 光中隐现纹理,似有梵文流转,更有一股凌驾于凡俗力量之上的威严,自然而然,沛然莫御。 金刚坪下,那绵延不绝、似为这场对决助威的浑厚诵经声,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静了一瞬。 仿佛万千僧众的心念,都被这即将显现的什么所攫住。 了松合十的双掌,开始向前推动。 动作极缓,慢得能让旁观者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曲伸,每一丝肌肉的牵动。 可这缓慢之中,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如来神掌。” 四字佛号,自他唇间低低吐出。 “嗡——” 金光暴涨! 一只纯粹由无量佛光凝聚而成的巨掌,凭空显化,巍巍然悬于了松身前。 掌形完美,五指分明。 掌心之中,一个“卍”字佛印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一切邪魔外道的无上伟力。 正是大须弥寺镇寺绝学,无上降魔神通——如来神掌! 这浩大神圣、仿佛能定住乾坤、照亮永夜的一掌出现的瞬间,了因飘远的思绪被骤然拉回,心神为之所摄。 那璀璨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照亮了他眼底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再看那注定石破天惊的碰撞,而是倏然转头,重新看向身旁一直静观战局的空庭首座。 “首座,我若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人能带我走。” “包括……” 他的视线与空庭那古井无波的目光相接,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首座你。” 第72章 如来神掌2 此时,处在金刚坪上的人,无一不是修为精湛、灵觉敏锐之辈。 了因的话,字字入耳。 不少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侧目,将目光从场中那金光璀璨的巨掌上短暂移开,落在了了因身上。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解、错愕。 就连魔门中,那位一直负手而立、气度森然的左护法,也微微偏过头,幽深的眸子落在了了因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似乎在想:这大无相寺的小和尚,瞧着修为不过无漏,是哪来的这般大底气,敢当着空庭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其余诸人,心中大抵也转着类似的念头。 空庭是谁? 那是南荒佛门圣地,大无相寺的戒律院首座,其修为深不可测,在佛门乃至整个五地都是赫赫有名的强者,辈分高,威望重。 了因不过是大无相寺一后辈弟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平静却又斩钉截铁地说出“没人能带我走”,这简直……堪称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了因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语,空庭首座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只是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诧异。 他并未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多看身旁的了因一眼,仿佛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微风过耳。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金刚坪中央,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淡淡道:“快看吧,要结束了。” 这三个字,既像是对了因话语的漠视,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了真正的焦点。 了因的目光落回金刚坪中央,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场中,了松先前那铺天盖地的金色掌影已然尽数收敛,半空中唯余一道凝如实质的灿金掌印,正携着巍巍山岳之势缓缓压下。 掌印边缘,空气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承受不住那蕴含其中的磅礴伟力。 “第五式,佛动山河。”了因心中默念,认出了这一掌的来历。 如来神掌九式,一式强过一式,到了这第五式,已非单纯的力量碾压,而是蕴含了某种引动天地之威的雏形,掌势如山如河,沛然莫御。 对面的玄炎圣子,此刻早已不复最初的从容。 他周身赤红真气狂涌,如同燃烧的火焰,却在那金色掌印的压迫下不断向内收缩、扭曲。 他脚下的金刚坪地面,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正迅速蔓延开来。 “吼——!” 玄炎圣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眼中血光更盛。 显然,单凭护体真气和拳掌功夫,已无法硬撼这第五式如来神掌。 只见他双臂猛地一震,背后那被宽大黑袍遮掩的隆起处,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赤芒! 铮——!” 清越刀鸣如赤龙脱枷,响彻四野。 一柄赤红如血的偃月关刀竟被他体内暴烈真气生生逼出,凌空倒卷而入掌心。 长刀入手,刀身嗡鸣不止,赤红刀气暴涨数尺,隐隐有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连远处观战之人都感到面皮发烫。 了因看着那柄魔刀,眼神微凝。 他能感觉到,刀身之中蕴含着一股暴烈、凶戾的意志,与玄炎圣子的气息完美交融,显然经过多年心血祭炼,威力非同小可。 玄炎圣子之前一直藏刀不用,恐怕一是自恃修为,二也是存了试探乃至羞辱大须弥寺的心思。 如今逼得他亮出兵刃,足见了松这第五式如来神掌带来的压力何等巨大。 “来得好!”了松见状,非但不惧,眼中战意反而更加高昂。 他双掌合十,口中梵唱陡然变得急促洪亮,周身金光几乎凝成实质。 半空中那金色掌印随之光芒暴涨,下压之势更疾更猛,掌印纹理间,竟有山川虚影流转生灭,大河奔腾之声隐隐轰鸣,仿佛真有一方佛国净土、万里山河随这一掌倾天而落,欲镇世间一切不驯! 了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金色掌印,心中满是感叹。 他虽未修炼如来神掌,但眼力见识不凡。 这一掌“佛动山河”,看似只是一掌压下,实则掌力之中,已巧妙糅合了至少三种高深的武学真意: 一是“厚重”,如大地承载万物,势不可挡,这是掌法根基; 二是“磅礴”,如江河奔流,连绵不绝,这是力量运转; 三是“镇压”,如山岳降临,封禁四方,这是意境运用。 三种真意相互叠加,浑然一体,共同构成了这令人心生敬畏的浩瀚掌力。 寻常武学,能悟透一种真意并运用于招式之中,已属难得,而如来神掌一式之中便蕴含多种,且能完美融合…… “不愧是佛门无上绝学!”了因心中再次赞叹。 然而,玄炎圣子手持魔刀,气势也陡然攀升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他双手握刀,赤红真气与刀身血芒完全融为一体,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从岩浆中走出的火焰魔神。 “焚天——裂地!” 他暴喝一声,不再闪避,反而逆着那下压的佛掌,挥刀向上,悍然斩出! 一道炽烈无比、仿佛要撕裂天地的赤红刀芒冲天而起! 刀芒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留下久久不散的焦痕。刀意之中充满了毁灭与破坏,与那佛掌的厚重、磅礴、镇压之意针锋相对! “轰隆——!!!” 刀掌悍然相撞! 巨响如天穹倾塌,狂暴的气浪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怒涛,向四周疯狂席卷。金刚坪边缘,修为稍弱者被逼得连连后退,不得不运功相抗,方能稳住身形。 金光与赤芒疯狂交织、侵蚀、湮灭,中心处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间扭曲景象。 了因一瞬不瞬地盯着碰撞中心。只见那蕴含三种真意、威势无俦的金色佛掌,在那道极端凝聚、充满毁灭之意的赤红刀芒冲击下,竟开始剧烈震颤,掌心中的山河虚影迅速黯淡、崩碎!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那巨大的金色掌印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瞬息之间便布满了整个佛掌,金光急速流失,威压溃散。 第73章 如来神掌3 “破!” 玄炎圣子须发倒竖,眼中魔焰暴涨,周身赤红魔元轰然再催! 那道赤红刀芒随之怒涨,毁灭之意攀升至巅峰! “砰——!” 终于,金色掌印再也无法维持,轰然炸裂! 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四散飘落,旋即被残余的灼热刀气蒸发殆尽。 了松身躯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噔噔噔”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金刚坪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 他合十的双掌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一记对拼,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反观玄炎圣子,虽然也被反震之力逼得后退了三步,持刀的双手虎口崩裂,渗出鲜血,周身气息略有紊乱,但比起了松,状态明显好上太多。 他随手抹去嘴角一丝血渍,看着气息萎靡的了松,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猖狂与得意。 “哈哈哈哈!” 他蓦地仰天长笑,笑声穿云裂石,带着刺耳的讥讽:“第五式!这就是你的五式如来神掌?不过如此!大须弥寺的镇寺绝学,看来也名不副实!” 笑声骤止,他手中长刀一抬,刀尖寒芒吞吐,直指了松:“五式如来神掌,你已尽数施展!还有什么本事?不妨统统使出来,让本圣子开开眼界!若是技止于此……”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讥诮之色更浓:“那你今日这地榜之位,恐怕就得易主了!” 此言一出,大须弥寺弟子所在的区域,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诸多大须弥寺佛子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们自然知道了松佛子的底细,如来神掌固然威力无穷,但以了松目前的修为境界,强行催动前五式已是极限,且消耗甚巨。 如今最强一式被破,自身受创,真气损耗近半,哪里还有余力施展更强手段? 玄炎圣子此言,分明是杀人诛心! 了因心中暗叹一声,这玄炎圣子性情固然嚣张令人厌憎,但其一身修为却做不得假,魔功更是凌厉霸道。 观其气势手段,比之当初之了尊佛子,恐怕也相差无几了。 这了松佛子恐怕……今日怕是难有胜算了。 金刚坪上,气氛压抑。 玄炎圣子持刀而立,气焰嚣张,仿佛胜券在握。 而了松佛子,气息萎靡,嘴角带血,身形甚至有些摇晃,似乎连站立都颇为勉强。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场即将尘埃落定的败局。 不少观战者暗自摇头,大须弥寺这位佛子,终究是自身底蕴稍逊,未能将如来神掌的威能发挥到极致。 玄炎圣子嘴角噙着冷笑,正欲再出言嘲讽,彻底击垮对方心防。 然而,就在此时—— 那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已无力再战的了松佛子,缓缓抬起了头。 他抬起右手,用僧袍的袖口,轻轻抹去了嘴角那缕刺目的鲜血。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刚坪,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大须弥寺,不可辱。”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脸色微变的玄炎圣子,继续道:“这一掌,原本……是为那了尊佛子准备的。” 此言一出,风云再起! 了尊佛子! 那位硬扛五式如来神掌,西漠大雷音寺的第一佛子? 玄炎圣子瞳孔微微一缩,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警兆,但随即又被更盛的狂傲压下。 “虚张声势!”他冷哼一声,“败军之将,也敢妄言?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本圣子一并接着!” 了松不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为艰难,牵动内腑伤势,让他眉头紧蹙,脸色又白了一分。 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立于胸前。 拇指内扣,稳稳按住中指指腹,其余三指自然舒展。 ——转法轮印! 此印一出,了松周身那原本萎靡混乱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浩大、轮转不休的意境,自他指间弥漫开来。 虽然他的真气波动依旧虚弱,但那股意境,却仿佛引动了冥冥之中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 “如来神掌……” 了松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经文。 “……第六式。” “天佛降世!” 最后四字吐出,转法轮印,猛地推出! 没有先前那般惊天动地的真气爆发,也没有璀璨夺目的金光乱闪。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古朴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的淡金色掌印,自了松掌前浮现。 这道掌印,大小不过尺余,色泽淡金,近乎透明,掌纹清晰可见,仿佛由最纯净的琉璃与佛光铸就。 它出现的瞬间,并未带起狂风,也未发出巨响。 但整个金刚坪,不,是整个演武场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微微一沉! 一股难以形容的“重”意,瞬间笼罩全场!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精神上、意境上的镇压! 仿佛有万千佛国虚影重叠,山河社稷之重凝聚于一掌之中,缓缓压来,无可躲避,无可抵挡,唯有以力破之,或者……被碾成齑粉! 玄炎圣子脸上的狂傲之色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骇然! 他万万没想到,这了松在真气几乎耗尽、身受内伤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催动如此恐怖的一掌! 这一掌的意境、威势,与之前五式截然不同,仿佛经过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蜕变! “想凭这垂死一击翻盘?做梦!” 玄炎圣子狂吼一声,再也不敢有丝毫保留,疯狂催动体内所有真气,周身赤红火焰冲天而起,将他映衬得如同火焰魔神! “给我死!” 第74章 为何而来? 看着倒飞出去的身影,了因并没有多少意外。 如来神掌不可谓不强,但……了松太弱了! 当然,这个“太弱”也只是相对而言。周身窍穴至少封闭三百处,莫说是年轻一辈,纵是老一辈也少有人及。 但面对窍穴至少封闭了三百四十处的玄炎圣子,他的底蕴还是太薄了。 其二,如来神掌这一无上绝学,在无漏境中,终究不能展露其真实的威力。 无漏境武者,真气虽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但终究未能彻底打通天地之桥,引动浩瀚天地之力加持己身。 这等无上绝学,需待武者踏破无漏,晋升更高境界,方能完全展现。 在无漏境施展,犹如孩童挥舞重锤,虽能伤敌,却也难以发挥其:一掌出,可纳须弥,可镇寰宇的恐怖威力。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了松用出第六式“天佛降世”时,真气已几近干涸,导致掌印力量虚浮。 若是一开始,了松直接动用这第六式,配合其巅峰真气,谁胜谁败,还真的难说! 只是,此时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战斗没有如果。 纵然是惜败,可败了,就是败了。 了松的身影倒在数十丈外,僧袍破碎,胸前一道狰狞的焦黑刀痕从左肩斜划至右腹,深可见骨。 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大须弥寺的几位老僧早已飞身入场,迅速将他护住,喂下保命灵丹,并以精纯柔和的真气护住其心脉与丹田,脸上尽是凝重与痛惜之色。 这一战,了松虽展现了惊人的毅力与大须弥寺绝学的风采,但伤势之重,恐怕需要极长时间的调养,甚至可能影响到未来的武道进境。 反观玄炎圣子,就是残胜! 他依旧站立在原地,但身形摇摇欲坠,原本炽烈如火的护身罡气早已溃散,那柄威势惊人的赤红长刀也脱手落在不远处,光芒黯淡。 他右手拄着刀柄,勉强支撑着身体,左半边身子……几乎不成形状。 “天佛降世”那一掌,虽然最终被他一刀劈开、击溃,并顺势斩中了了松。 但如来神掌第六式的反击,依旧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左半身。 此刻看去,玄炎圣子左肩的衣物与护身软甲尽数化为飞灰,露出的皮肤血肉呈现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仿佛被琉璃固化,又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皮肉之下,骨骼明显变形、塌陷,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茬刺出。 整个左臂软软垂下,关节处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里面的筋骨经络已被彻底震碎、碾压。 他胜了,一刀重创了松,将其劈飞。 但他付出的代价,惨烈到让所有观战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玄炎圣子此刻感觉左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阵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不断传来。 “噗!”他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脸上早没了先前的狂傲与不可一世,只剩下惨白、冷汗、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与后怕。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身几乎被打“烂”了,不是外伤的烂,而是从根基上的“废”。 经脉严重受损,多处骨骼出现暗裂,部分血肉更是失去了生机,如枯木死灰,再难回应气血的呼唤。 圣门的疗伤圣药或许能吊住他的性命,甚至让他勉强恢复行动。 可左半身这伤……经脉、窍穴、乃至更深层的武道根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玄炎圣子,纵然此战获胜,扬名立万,往后—— “怕是治好了,后半辈子也……废了!” 这念头如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狠狠噬咬。 狂怒、不甘、怨毒,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死死盯着远处被僧人围住抢救的了松,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此后,他还如何与同辈天骄争锋?又如何去攀那遥不可及的武道绝巅? 不多时,结界消散。 了松被大须弥寺的几位老僧小心翼翼地以真气托起,迅速送下金刚坪,显然是送往药王院医治。 然而,出乎了因意料的是,除了被抬走的了松,那些原本来参加宴席的各方宾客,竟无一人起身告辞。 就连大须弥寺本寺的诸多佛子及其身后的各寺方丈,也只是目送了松离去后,便重新坐回了原位,面色沉凝。 了因心中一动,想起先前玄炎圣子所说的‘顺道挑战’,以及向飞龙那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模样。 他缓缓转头望向一旁空庭首座。 “首座,您此行前来,除了带弟子归寺,是否……另有要事?” 空庭看着了因沉默片刻,随即点头。 “不错,老衲此行,确有两件要务。其一,自是带你回寺。其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是代表大无相寺,前往‘刀阁’,贺喜。” “贺喜?”了因眉头微微一皱。 他从未听闻刀阁近来有何喜讯。 更何况,是何等大事,竟需一院首座亲自前往道贺? 了因目光再次掠过席间——如此多东极一流势力,皆派门下最为出众的年轻弟子齐聚于此,俨然一副同赴刀阁之势。 究竟是何等“喜事”,须得这般兴师动众?几乎请动了东极大半顶尖宗门的代表? 是宗门大庆?抑或……阁主寿诞? 了因刚要开口询问是何喜事。 这时,刚刚服下丹药的玄炎圣子,却猛地抬起头,一双燃烧着疯狂、怨毒的眼神,死死盯住了因。 “咳咳……!” 他猛的转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伫立、气息幽寒如万载玄冰的玄冥圣子,声音嘶哑尖厉,如同夜枭啼哭。 “玄冥!我们此行来的目的,你别忘了!如今……我废了!难道你打算就此退缩吗?!” 这声质问,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玄冥圣子闻言,那一双空洞漠然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终于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空气,精准地落在了对面的了因身上。 了因几乎在对方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已察觉,他神色平静地转过头,迎上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金刚坪上,所有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 第75章 贺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玄冥圣子与了因之间来回逡巡,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还有争斗?这玄冥圣子莫非要在此刻挑战那了因佛子? 玄炎圣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期待,他巴不得玄冥立刻出手。 重伤,最好是打死! 无论是谁,方能稍解他心头之恨,弥补他武道根基被毁的滔天怨愤。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一场新的龙争虎斗即将上演时,了因却只是淡淡地看了玄冥圣子一眼,那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然后,他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金刚坪。 “想清楚了再开口。”了因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若敢出手,下场,不一定比这个废人强。” 说完便收回了目光。 “你——!” 玄炎圣子闻言,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伤势,又是一口淤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由白转青,狰狞可怖。 他没想到,了因竟敢如此嚣张,直接称他为“废人”! 这无异于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了因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空庭首座身上。 “首座,您方才所言,前往刀阁贺喜,究竟是为何等喜事?为何贫僧未曾听闻。”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和,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但在他问话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站在空庭首座侧后方的向飞龙脸上,竟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焦急之色。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眼神复杂地看向了因,其中竟带着一丝……担忧与劝阻? 了因心中微微一沉,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向飞龙为人豪迈,虽不拘小节,但性格沉稳,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都感到焦急? 就在这时,空庭首座开口了。 “刀阁首席大弟子,‘惊鸿刀’谢孤帆,将与‘无定斋’斋主独女,定下婚约,不日成亲。老衲此行,便是代表大无相寺,前往刀阁道贺。” “无定斋独女……与刀阁首席……成亲?” 了因脸上的平静,在听到“无定斋独女”五个字时,骤然凝固。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停止了跳动。 周遭的一切声音——风声、议论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在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在轰然回响,伴随着一张巧笑嫣然、明眸善睐的容颜,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无定斋斋主独女……还能有谁? 是那个以琴会友、赠酒言欢,笑语如珠、眼波流转似山间活水的女子; 是那个他曾舍身相护,于孤岛之上朝夕相对的故人; 更是那个曾沐着月色,对他轻问“在我心里,配得上我的人,总该比我强些吧?”的顾……云蕖。 她要……成亲了? 与刀阁首席,谢孤帆? 了因站在原地,身形似乎晃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方才激战后的玄炎圣子还要苍白。 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真气,在这一刻骤然紊乱,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没有让真气外泄,没有当场失态。 然而,那瞬间的震荡与失控,又如何能完全瞒过在场诸多高手的感知? 尤其是近在咫尺的空庭首座,以及一直冰冷注视着他的玄冥圣子。 空庭首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玄冥圣子那空洞冰冷的眼眸,在了因真气紊乱的刹那,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然而,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茫然、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却没能完全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比如……静心、灵心! 原来如此! 难怪大无相寺空庭首座亲临,难怪东极诸多一流宗门皆遣核心弟子齐聚于此!于此! 刀阁与无定斋联姻,这绝非简单的儿女婚嫁,而是足以影响东极顶尖势力格局的大事! 就连重伤萎顿的玄炎圣子,也捕捉到了因那刹那的失神。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怪笑,充满了恶意的快感。 “嗬……了因佛子,你这是怎的了?怎的听见‘无定斋独女’几字,便如此魂不守舍?”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睛却死死盯着了因。 “那位顾云蕖顾仙子,如今可是不得了……‘绝色风华榜’第一位,天下公认的第一美人!啧啧,听说其风华绝代,见过之人无不倾倒……哦,我差点忘了!” 玄炎圣子眼中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位‘惊鸿照影榜’第一位,可是曾与那位‘绝色风华榜’第一位,在东海孤岛上‘共过患难’,朝夕相对了不短的日子啊!怎么?动凡心了?嗯?” 玄炎圣子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字一句,精准地刺向了因竭力维持平静的心防。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身上的剧痛都化作了癫狂的养料,右手连连拍击地面,仰首纵声大笑。 “哈哈哈!不愧是天云公主,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连你这等号称佛法精深、定力超群的佛子,都为她神魂颠倒,乱了禅心!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大胆狂徒!安敢胡言乱语!”了性和了识闻言,顿时勃然变色,齐声怒喝,便要上前。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玄炎圣子毫不畏惧,反而笑得更加猖狂,他环视四周,尤其是那些来自各宗各派、此刻神色各异的年轻弟子们,嘶声道:“诸位都瞧瞧!都仔细瞧瞧这位了因佛子此刻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地榜天骄、佛门龙象的气度?分明是个……动了凡心的和尚!” “怎的,你们大无相寺,连句实话都容不下了?” “哈哈哈!今日得见佛子动凡心,这趟东极,我玄炎纵然重伤至此——也值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玄炎圣子的话语,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了因身上。 只见了因仍立在原处,身姿笔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僵冷。 他面上血色尽褪,苍白得甚于月下寒玉。 周身空气微微扭曲,显然是体内真气剧烈翻腾、难以尽敛的迹象,虽极细微,在场皆是高手,如何察觉不到? 此等情况,无疑坐实了玄炎圣子所言非虚——了因的失态,确确实实与“无定斋独女”、“顾云蕖”、“成亲”这些字眼有关。 第76章 动心了?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响起。 是空庭首座。 了因浑身微微一震,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仿佛生了锈的机括。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了空庭首座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似乎花了片刻功夫,才辨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然后,他的视线移动,越过了空庭首座,落在了其侧后方的向飞龙身上。 向飞龙此刻低着头,浓眉紧锁,那张向来豪迈坦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焦急,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他感受到了因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不敢与了因对视,只是将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了因看着他,看着这位性情相投的友人。 片刻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空庭首座所言,是真的。 顾云蕖……云蕖……她真的要嫁人了。 嫁给刀阁首席,谢孤帆。 难怪之前对方顾左右而言他。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与空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感觉并非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掏空,又被灌满了铅的窒息感。 过往孤岛上的点点滴滴,月下的轻声笑语,琴音酒香,生死相托……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尘缘碎片,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切割着他自以为坚固的心。 洛泱不美么?美。可他未曾动心。 静心不美么?亦美。他也未曾动心。 但顾云蕖…… 他承认,他早已动心。 只是前世所见种种,情爱翻覆,白头成空,让他心生厌恶,亦觉荒唐。 他不想沦为戏中之人,便以为自己不会动心,此生更从未想过姻缘二字。 可终究……事与愿违。 直至此刻,消息入耳,他才后知后觉——不,是后悔。 但……迟了。 终于,了因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一种试图维持某种体面却终究失败的尝试。这个“笑容”僵硬而苦涩,比哭还要难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 “原来……是这般喜事。”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自然值得道贺。” 这时,玄炎圣子恶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值得道贺?了因啊了因!你还真是虚伪啊,哈哈哈。” “自己心心念念的天下第一美人要投入别人怀抱,这滋味如何?是不是比我这身伤,更痛上百倍千倍?哈哈——呃!!!” 玄炎圣子那恶毒的笑声尚未完全落下,尾音还在空气中扭曲回荡,变故已生!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僵立原地、气息萎靡颓丧的了因,身影骤然消散。 其真身已然不在原地! “不好!”左护法心头警兆狂鸣,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感知到前方气机异动、了因身影消失的刹那,体内真元便已狂涌,身形欲动,右手更是本能地探出,抓向玄炎圣子所在方位。 然而,还是太慢了! 他的动作,他的反应,在某种超越了寻常视觉与感知捕捉极限的速度面前,显得如此滞后,如此无力。 视野之中,了因消失的下一刹那,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玄炎圣子面前,距离之近,几乎鼻尖相触! 玄炎圣子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化为惊愕,一只手掌,一只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掌,已然如同铁箍般扣在了他的脸上! 五指深深陷入皮肉,覆盖了他的口鼻,将他剩余半句的嘲讽与狂笑,硬生生按回了喉咙深处! “呜——!” 玄炎圣子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沛然莫御、冰冷彻骨的巨力从那只手掌传来,压得他周身骨骼咯咯作响! 了因的眼神,透过指缝,冰冷地落在玄炎圣子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下一瞬! 了因扣着玄炎圣子的脸,手臂向下猛然一按!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伴随着骨骼与坚硬地面猛烈撞击、挤压、碎裂的可怕声音,骤然在金刚坪上炸开! 尘土碎石,混合着细微的血沫,呈环形猛地向四周迸溅开来! 直到这时,众人的视线才勉强跟上了因的动作轨迹。 了因,已然单膝半跪于地。 他的位置,正在玄炎圣子原先的地方。 而玄炎圣子……已然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 是整个人,被以一种狂暴到近乎残忍的方式,硬生生“按”进了金刚坪那坚硬无比、此刻却已失去结界加持的地面之中! 了因的右手,五指如铁箍,正死死扣在玄炎圣子的脸上,将他的整个头颅连同大半边肩膀,都深深摁进了砸出的浅坑里。 他的护体真气,在刚才那一瞬间,仿佛纸糊一般,被了因那蕴含着难以想象巨力与某种冰冷怒意的一按,轻易撕裂、粉碎。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了因消失,到他出现在玄炎圣子面前,再到玄炎圣子被按入地面,整个过程快得超越了绝大多数人的思维速度。 他们“看到”了,但那是一种视野下的“后知后觉”,是事件发生之后,大脑才处理完的延迟影像。 直到此刻,那沉闷的撞击声传入耳中,看到场中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许多人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快!太快了! 狠!太狠了!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了因? 这分明是一头被触及了逆鳞、瞬间暴起的洪荒凶兽! 左护法探出的手僵在半空,距离了因和玄炎圣子尚有数尺之遥。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之色。 不是震惊于了因突然暴起伤人——这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可以预料的挑衅结果——他惊骇的是了因所展现出来的那种速度! 那绝非寻常轻功身法。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气爆轰鸣,甚至没有明显的真元剧烈波动作为推进的痕迹。 了因的移动,更像是一种……近乎空间挪移般的诡异身法? 这种身法,已经超出了左护法对江湖上顶尖轻功的认知范畴。 “他之前说的……竟是真的……” 左护法猛地想起了因之前那句平静却充满绝对自信的话——“若我不想回去,没人能带走我。” 当时听来,只觉是少年意气下的狂言。 可结合眼下这鬼神莫测的身法……左护法毫不怀疑,若了因一心要逃,以此等速度,怕是无人能拦住! 而此刻,空庭首座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也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紧紧锁定了场中单膝微屈、一手将玄炎圣子按在坑底的了因,眼底深处,一抹难以察觉的精光骤然掠过,旋即隐没。 场中一片死寂。 只有玄炎圣子那微弱的、痛苦的“嗬嗬”声,以及了因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呼吸声。 了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垂下眼眸。 扣在玄炎圣子脸上的五指,微微收紧。 “咳……呃……”玄炎圣子的哀鸣声顿时变得急促而凄厉,仿佛下一刻头颅就要被捏碎。 第77章 捏爆 “我本不想理你这个废物。” 了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森然寒意,与他此刻平静到可怕的表情形成诡异反差。 “可你偏要像只苍蝇,在我耳边聒噪不休。” “吵得人心烦意乱。”了因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厌倦:“你这种人,被打死,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话音未落,他扣在玄炎圣子脸上的五指,猛然向内一收! “咔……咯……” 令人牙酸的、仿佛硬木被巨力挤压变形的声音,清晰地从玄炎圣子的头颅处传来。 他的脸颊骨、颧骨、乃至部分颅骨,在那五指的恐怖握力下,肉眼可见地凹陷、变形! 皮肤被撑到极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血管暴凸,仿佛随时会炸裂。 玄炎圣子的双眼因剧痛和颅内压力而暴突,布满血丝,几乎要跳出眼眶,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完整的惨叫都已无法发出。 鲜血,开始从他的口鼻、眼角、甚至耳朵里缓缓渗出,模样凄惨可怖到了极点。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任谁都看得出来,了因是真的动了杀心,而且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魔门左护法面前,将玄冥圣教的圣子活活捏死! “住手!” 左护法的厉喝终于破空而至,声浪中裹挟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怒。 他刚才确实被了因那诡异绝伦的速度震住了片刻,此刻见玄炎圣子命悬一线,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 轰—— 归真境大能的威压如决堤沧海般奔涌而出,瞬息吞没整座金刚坪。 空气在震颤中发出沉闷的呜咽,地面细碎的砂石簌簌滚动。 “了因!尔敢偷袭圣子!立刻松手!否则——”左护法须发皆张,每一个字都灌注着滔天真气,震得四周观者气血翻腾,神魂欲裂:“本座定将你革杀当场!” 厉喝如雷霆炸响。 了因扣在头颅上的手,似乎因这声威吓而略微一滞。 下一刻—— 在左护法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玄冥圣子惊骇的注视下,在所有人凝固的呼吸里—— 了因五指非但未松,反而骤然发力向上一提! “咯啦……” 颈骨被强行拉伸的脆响,混着玄炎圣子从喉管深处挤出的、不成调的惨嚎。 他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般被凌空提起,双脚无力地悬垂晃动,鲜血顺着扭曲的脖颈汩汩淌落,在青石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了因就这样单手拎着奄奄一息的玄炎圣子,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牲畜,缓缓转身。 目光平静地掠过左护法铁青的脸,又淡淡扫向其身后神色剧震的玄冥圣子。 “呵。” 一声轻嗤,很轻。 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了死寂的空气中。 紧接着,在左护法瞳孔骤然收缩成针、那句“你敢!”尚未完全脱口之际—— 了因扣在玄炎圣子面门上的五指,猛然合拢! “噗——!” 一声闷响,并不如何惊天动地,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狠狠一抽! 就像一颗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狠狠砸碎。 红的、白的、粉的……混杂着破碎的骨片与毛发,猛地炸开! 玄炎圣子的无头尸体,在了因手中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软倒,被了因随手像扔垃圾一样,甩在了旁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溅洒了一地,也溅到了了因的僧袍下摆和手臂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金刚坪。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炎圣子……死了? 被了因……当着魔门左护法,一位归真境大能的面……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爆了脑袋?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敢?! 左护法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暴怒! 衣袍无风狂舞,猎猎作响,归真境那浩瀚如海的真元再难压制,轰然爆发!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压得近处众人几乎窒息。 “了——因——!” 左护法从齿缝间碾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浸着刻骨的寒意与杀机: “你……竟真敢……!” 了因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让人崩溃的恐怖威压,他微微抬眼,唇边噙着一丝冰冷笑意。 “我了因敢在中州横着走。” “可不是被吓大的。” “老东西,”了因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嘶——!”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倒吸冷气之声! 疯了!绝对是疯了! 那可是归真境的大能! 那可是归真境的大能!上三境不履尘世,他们便是行走世间的巅峰! 莫说寻常人,纵是一宗之主见了,也要恭敬行礼,避其锋芒。 可了因……了因他居然敢当面称其为“老东西”,还说他“活腻了”? 狂妄?失心疯?自寻死路? 无数骇然念头掠过众人心头! 左护法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活了这么久,身居魔门左护法高位,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一个小辈当众捏爆了宗门圣子,还被他指着鼻子骂“老东西”、“活腻歪了”? “好…好…好!” 左护法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冷,每个字都似从齿缝间碾出,浸满滔天杀意与近乎凝实的怒焰。 “了因——小畜生!” 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 “莫以为身法诡捷,便可在本座面前狂言无忌!” 一步踏前,脚下金刚坪地面轰然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归真境的威压再无保留,如实质的怒潮向了因席卷而去,空气发出低沉哀鸣。 “你那身法虽快,催动必耗甚巨!” 左护法声如寒铁交击,杀意冲霄: “方才不过本座一时失察,容你逞凶片刻——” 他话音陡厉,如惊雷炸响: “但你以为,凭此雕虫小技,便可嚣张至此?!” “今日,本座便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何为归真境!” 第78章 永远留在这里 左护法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直扑了因! 归真境含怒一击,威势何等骇人,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音爆,金刚坪上坚硬的石板寸寸碎裂,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又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然而,面对如此恐怖,了因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左护法那足以崩山裂石的手掌,距离了因面门仅有三步之遥时——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无量厚重的佛号,毫无征兆地响起。 声音响起的刹那,了因身前的空间仿佛凝固了。 一只枯瘦、布满皱纹、却流转着淡淡金光的手掌,后发先至,稳稳地按在了左护法那雷霆万钧的魔掌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的能量宣泄。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两座山岳对撞的闷响。 “轰——!!!” 以双掌交击处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轰然扩散! 整个金刚坪剧烈震动,似地龙翻身,地面上所有尚存的石板瞬间尽数化为齑粉,烟尘冲天而起! 远处观战的众人,无论修为高低,皆被这股沛然莫御的余波冲击得东倒西歪,气血翻腾,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口喷鲜血,面露骇然! 整座山脉都仿佛在这一刻震颤了一瞬,远处峰峦传来隆隆回响,久久不绝,栖息林间的飞鸟惊惶四散,遮天蔽日。 而这,还仅仅是两位归真境大能交手余波的表象。 天空之上,风云骤变! 原本澄澈的天穹,霎时间浓云翻卷,如墨侵染,道道无形的气机纠缠冲撞异象纷呈! 仅仅一次交手余波,便已引动天地色变,归真境之威,当真恐怖如斯! 左护法身形一震,向后飘退数丈,连脚下空气都被踩出涟漪。 他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场中,挡在了因身前的那道僧影,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空庭——!你这老秃驴!”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莫非……你大无相寺,竟要罔顾江湖规矩!” 挡在了因身前的,正是大无相寺空庭院首座,空庭。 闻言,他缓缓摇头。 “施主此言谬矣。莫忘了,是你魔门玄炎圣子挑衅在先。况且——” 他声调平稳,却字字如钟:“此乃同辈相争,何来坏规矩之说?” 话音微顿,空庭抬眼望去,目光如深井映寒星。 “更何况……如今魔门与大无相寺正值交战。既已是战时,又何谈江湖规矩?” “你——!”左护法一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空庭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戳中要害。 两派开战,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哪还有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可言? 就在这时,本应站在空庭身后的了因,忽然动了。 他一步横跨,身形如松如岳,稳稳落在左护法视野之中。 但,这看似寻常的一步,却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空庭首座。” “给我三十息时间。” 他话音微顿,目光倏然转寒,如两道凝冰的刃,越过左护法,死死钉在玄冥圣子身上。 “待我料理了那玄冥圣子……” 了因的声线陡然下沉,杀意如隆冬朔风,席卷而出。 “我二人,便一同出手——” “将这位魔门左护法,永远留在这金刚坪上。” “!!!”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哗然与骇然! 所有旁观者,无论敌友,此刻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原本以为,空庭首座出手挡住左护法,此事或许会以某种对峙或谈判告一段落,毕竟归真境大能生死相搏,影响太大。 可谁也没想到,了因不仅没有丝毫罢休的意思,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加疯狂、更加石破天惊的计划——他要和空庭首座联手,在三十息后,将魔门左护法,彻底葬于此地! 所有人,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各寺方丈,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三十息内,便要“料理”掉魔门另一位圣子玄冥? 随后,竟还要与空庭首座联手,将一位归真境的魔门左护法——彻底留在此地? 他可知自己所言,是何等惊世骇俗! 那玄冥圣子是何等人物? 地榜俊杰,单看方才玄炎圣子对其隐隐忌惮的姿态,便知此人绝非善与之辈! 三十息?谈何容易?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后半句——留下左护法? 那可是归真境大能!而且还是魔门左护法这等凶名赫赫的存在? 了因他凭什么……敢言参与这等层次的围杀? 狂妄!无法无天的狂妄! 然而,诡异的是,当了因用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 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却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首当其冲的,正是左护法本人。 在听到了因那句话的瞬间,这位归真境大能的心脏,竟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股久违的、近乎本能的警兆,如同冰水般浇灌他的神魂! 他死死盯住了因,眼底首次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不安。 “此子……有古怪!”左护法心中骇浪翻腾,他忽然想起方才了因那鬼魅般捏爆玄炎的身法,想起他面对自己威压时那不可思议的淡然。 难道……,他真有什么足以威胁到归真境的底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而另一侧,被了因目光锁定的玄冥圣子,所感则更为直接、更为恐怖—— 就在了因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玄冥圣子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一股冰冷、死寂、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众人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再度望向场中那月白僧袍猎猎作响的年轻身影时,目光已彻底不同。 惊骇、恐惧、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荒诞…… 而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 了因周身真气,已开始流转。 他竟是认真的! 他真要在这金刚坪上……围杀一位归真境大能! 第79章 空瘦方丈 金刚坪上,风声仿佛凝成了实质,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锁在那位大无相寺戒律院首座身上,等待着他一言定乾坤。 空庭并未立刻决断,却也没有让人久等,只是缓缓问出一句: “你——有把握吗?” 这句话问得简单,却重若千钧。 无数道视线随之骤然一转,再度聚焦于了因面上。 了因闻言,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两排森然白齿。 “只要首座能拦下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今日……他死定了!” 猖狂! 无与伦比的猖狂! 但在这猖狂之下,是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没有解释用什么方法,没有说明有何底牌,只是将最关键的前提抛给了空庭首座——拦住左护法。 剩下的,似乎在他看来,已是必然的结果。 这种姿态,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都更具冲击力。 它仿佛在说,归真境的大能,在他眼中,也并非不可逾越、不可斩杀的天堑,只要条件达成,便是必死之局! 左护法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被一个连归真都未入的小辈如此笃定地宣判“死定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与此同时,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却越发强烈。 空庭首座深深地看了了因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了因的皮囊,想要看清他神魂深处那自信的根源。 片刻的沉默,仿佛过去了很久。 终于,空庭首座再次开口。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好”字出口的刹那,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金刚坪上! 所有旁观者,无论是各寺方丈,还是大须弥寺的佛子,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空庭首座……竟然真的同意了! 同意了因那看似疯狂无比的计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位南荒佛门的重要人物,即将在这金刚坪上,联手围杀魔门左护法! 这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 下一瞬,空庭首座动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手掌朝着了性佛子所在的方向,凌空一摄!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响起,那柄原本被了性佛子恭敬捧在手中的九环锡杖,仿佛被无形巨力牵引,骤然脱手,撕裂空气,稳稳落入空庭首座掌中! 禅杖入手,空庭首座周身那原本沉静如渊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浩瀚、刚正、凛然不可侵犯的磅礴威压,如同沉睡的雄狮苏醒,轰然爆发开来! 以他为中心,无形的气浪层层叠叠向外扩散,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微微震颤! 他竟是真的要动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姿态! “不好!” “快退!” “归真境交手,绝非我等可以旁观!” “余波足以将我们碾成齑粉!”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要炸开的恐慌! 金刚坪上残存的众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亡魂皆冒! 他们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何等恐怖的事情。 归真境大能生死搏杀,那是足以移山倒海、改变地形的恐怖力量。 他们这些最高不过无漏、甚至只是枷锁境的武者,哪怕只是被一丝余波扫中,也必死无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众人再也顾不得观战,纷纷转身,就要朝着下山的路口亡命奔逃! 然而,就在这恐慌蔓延、众人即将作鸟兽散的刹那—— “南无阿弥陀佛——” 自山下,自大须弥佛寺的方向,万千僧众汇聚而成的诵经声,再度响起! 奇迹,于此刻降临! 只见金刚坪上,那些方才被左护法与空庭首座一击震成齑粉、散落满地的青金石砖碎末,竟在这浩瀚佛音与无形愿力的牵引下,纷纷自地面悬浮而起。 如受召引,如归巢之鸟,一块块精准飞回原处,严丝合缝,层层叠砌。 转眼之间,原本一片狼藉、布满深坑裂痕的金刚坪地面,竟恢复如初,光洁如新,甚至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坚固的佛光! 这神乎其神的一幕,让所有仓皇欲逃的人都惊呆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坚实的地面。 与此同时,三道身影,从大须弥佛寺深处,踏空而来。 莲花绽放,托住其足,步步生莲,神圣非凡! 为首一人,身披赤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苍老却红润如婴儿,眉宇间充满了智慧与慈悲,正是大须弥佛寺当代方丈——空瘦! 其身后左侧,是一位身材高大、面色肃穆如铁、手持降魔杵的僧人,乃罗汉堂首座——空劫! 右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星空、手持念珠的僧人,是般若堂首座——空苦! 大须弥寺,三位归真境巨头,齐至! “参见方丈!参见首座!” 三位佛门巨头联袂而至,仿佛三座巍峨佛山降临,瞬间镇住了全场所有躁动与恐慌。 金刚坪上,大须弥佛寺僧众纷纷行礼。 便是那些前来参加宴席的各势力天骄、嫡子,也是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而就在大须弥寺,三位巨头降临之时,空庭首座身上的磅礴威压,便如潮水般收敛,复归于沉静。 他手持九环锡杖,先是对着为首的空瘦方丈单掌竖于胸前,微微欠身,声音沉凝:“见过空瘦方丈。” 随即,他又转向空劫与空苦两位首座,同样颔首致意:“见过,空劫首座,空苦首座。”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三人也是齐齐回礼。 另一侧,了因也不得不移开目光,转身面向三位寺内巨头,单手竖掌于胸前,行了一礼:“小僧了因,拜见空瘦方丈,拜见两位首座。” 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然而,其体内那浩瀚磅礴内力,却并未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空瘦方丈的目光,如同温煦而明澈的佛光,缓缓扫过全场,随即落到了因空庭首座身上。 “空庭师弟,多年不见,修为愈发精进了。只是远道而来,怎的一见面,就先砸了老衲这金刚坪?”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而这话语带着几分调侃,也瞬间冲淡了场中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 空庭首座面色不变,手持九环锡杖,再次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无波:“事出突然,情非得已,搅扰贵寺清净地,空庭在此致歉。” 空瘦方丈似乎并不在意,呵呵一笑,摆了摆手,目光随即转向了场中了因。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和尚,你天生俊秀,占尽皮相之利;慧根天生,于佛法有宿世之缘;悟性不凡,于武学一道进境神速……样样都占尽了天机造化,实乃我佛门千载难逢之奇才。”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了几分:“然,福兮祸之所伏。你杀气太大,嗔念太盛,执念过深,所谓刚极易折,慧极必伤。这样不好!” 然而,了因虽是静静听完,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是再次合十行礼,声音清越却淡漠:“多谢空瘦方丈教诲。小僧谨记。” 随后,他再次开口,却让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度凝固。 “空瘦方丈,如今魔门重出江湖,其左护法就在眼前,正是降妖除魔、涤荡乾坤之时!望方丈与诸位首座,出手降魔!” 一旁的左护法闻言,即便以他归真境的修为和心性,此刻也不由得心中一寒。 四位佛门归真境,他纵然有通天之能,怕也凶多吉少。 然而,空瘦方丈听了因的请求,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小和尚,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魔门圣子递帖挑战,我大须弥寺接下战帖,便需依规而行,这些施主身为观战护道之人,并未在比斗中违规出手干预。大须弥寺立寺两千年,不可自毁纲常。” 了因听罢,眼中未见讶色——自方才对话至三人现身,种种迹象早已指向这个答案。 第80章 开解得了别人,开解不了自己 月华如练,清冷地洒满了庭院,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了因一袭月白僧袍,静静立于庭院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佛珠,仿佛与这溶溶月色融为一体。 他仰着头,将目光投向那夜空中的明月,眉头微微蹙起,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是困惑,是挣扎,亦或是某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悸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菩提树叶的沙沙轻响,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了因没有回头,但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静心款款走到了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并未看他,同样仰首望着那片星空,月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与夜风中的草木清气交织在一起。 “师弟。”她开口,声音如同此刻的月色,清澈而微凉:“你在想什么?” 了因依旧保持着仰首的姿势,仿佛凝固成了这月夜庭院的一部分。 静心的到来并未让他惊讶,也未让他放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师姐觉得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问题抛了回来。 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静心沉默了。 她依旧望着星空,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 半晌,她终于再次开口。 “看来……师弟是动心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带着一种了然,一丝叹息,或许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涩然。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了因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止息的涟漪。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了因终于转过了头,看向身侧的静心。 月光下,她的面容平静,眼眸却如深潭,映着星月微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辩解,否认……但所有的话语到了唇边,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简单却重若千钧的字,从他喉间吐出: “是。”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也砸在了两人的心上。 静心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时,长长的睫毛还是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 她低下头,避开了因此刻那双不再平静的眼眸。 “没想到……” 声音轻得像梦呓。 “没想到什么?” 静心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眼神复杂难明:“没想到……师弟会承认。”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本以为,你会否认,或是以佛法机锋绕开,或是……沉默以对。却没想到师弟竟如此直白!” 了因默然。他重新转回头,再次望向夜空,只是手中的佛珠不再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珠子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心底那份不该有的、却真实汹涌的躁动。 “是啊……我们是人。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会心动,会彷徨,会生出不该有的念想。佛陀亦曾为人,历经红尘百态,方证菩提。” 她忽然轻声呓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了因听。 她的目光,落在了因那只紧握着佛珠、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手持佛珠,但心中……却不念佛。师弟,你的心乱了。” 了因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像是被那串佛珠烫到一般,猛地停止了所有细微的动作,随即,将那只握着佛珠的手,缓缓地、坚定地背到了身后。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将他内心的动荡暴露无遗。 那个在金刚坪上面对归真境大能犹能气势不堕、言辞锋利的了因,此刻却因为一句关于“心乱”的点破,而显出了一丝狼狈。 静心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缕叹息更深。 她没有继续紧逼,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渺远的夜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份语重心长的力量:“师弟既然熟读经书,当知‘红粉骷髅,皆为白骨;皮肉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那令人心动的容颜,终将归于尘土;那牵动心绪的相遇,不过是因缘际会的幻影;此刻心中种种波澜,究其本质,亦是缘起性空,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你所执着的,你所困扰的,或许并非那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你自己心湖映出的倒影,是你自身未曾降伏的‘我执’与‘情执’。” 了因望着那轮孤悬天际的明月,良久,终是重重地、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师姐说的,我都知道。” 了因的声音低缓,似浸透了夜露的凉意。 “《杂阿含经》有云:‘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莲华不著水’。《四十二章经》亦告诫:‘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而《佛说解忧经》更道:‘众生贪爱,无明障闭,如陷泥中,而不能出’。” “这些经文,我都读过,也都自以为懂得。” 了因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深的无奈与自嘲。 “可终究……就如那老和尚说的,‘药理通达,未必能自治沉疴;佛法精深,亦未必能消解自身心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月色。 “我开解得了别人,却……” 话音渐低,几不可闻。 “独独开解不了自己。” 语罢,心头蓦然想起,当日在上虚道宗,那位谢峰主的话:等你真碰上了那个能让你心动神摇的人,看你嘴还硬不硬。情之一字,最是不讲道理,也最由不得人。 当时的他不屑一顾,此刻咀嚼,字字如锤,敲打在心坎上。 是啊,不讲道理! 第81章 刀阁 院外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静心恍然惊醒,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轻巧地跃过院墙,落地无声。 向飞龙站在院中,目光先是落在了因方才站立、此刻却已空无一人的地方,随即转向静心,眼神复杂。 “我没想到,”向飞龙开口,声音低沉:“你会劝他去。” 静心微微偏头,月色在她光洁的头顶镀上一层清辉:“为何不会?” 向飞龙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静心数尺处停下。 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一丝裂痕,一丝波澜。 片刻,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能看得出来,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也动心了。”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静心静静地回视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平静得如同寺后那潭千年不波的泉水。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向飞龙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慌乱、羞赧或是被戳破心事的恼怒。 “那又如何?”她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向飞龙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我自三岁便被师父带回寺中,剃度出家。”她声音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青丝落尽时,尚不知‘情爱’二字如何书写。这具皮囊,这颗心,自那时起,便供奉于佛前。” “红尘俗世,恩怨情仇,于寻常人或许是羁绊,是苦恼,是求不得放不下的执迷。但于我,于一个出家人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修行路上必经的风景,是淬炼心性的道场。” 她收回目光,望向天边明月。 “心动,但那又如何?如同见花开而知其美,听风过而觉其声。我感知到了,承认它的存在,便已是‘觉照’。而后,观其生,观其住,观其异,观其灭,知其虚妄,不随不拒,不取不舍。这尘世情爱,于我,便如同山间风、林中雾,吹过即散,见过便忘,留不下痕迹,乱不了根本。” 静心不再言语,只是双手合十,随即转身离去。 向飞龙站在原地,看着静心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禅房转角处。 良久后,他挠了挠头。 “算了!” 嘟囔一句,向飞龙身形一晃,便如夜枭般再次掠过高墙。 只是离去时,嘴里却念叨了一句:“那和尚,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云海之巅,罡风烈烈。 这里是刀阁最高处,峰顶并非天然生成,而是被刀阁绝顶强者以无上刀意生生削平,铸就了一座浑然一体的石殿。 石殿无门无窗,年萦绕着肉眼几乎可见的凌厉气息。 那并非简单的风,而是过于浓烈、经年不散的刀意,切割空气,发出呜呜咽咽的嘶鸣,寻常武者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也会觉得双目刺痛,神魂战栗。 此刻,石殿深处,无尽的黑暗与凝练到极致的刀意中央,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睁开眼的刹那,萦绕石殿的凌厉刀意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以更驯服的姿态缓缓流转。 眼眸的主人并未移动,甚至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越过了孤峰下翻涌的云海,掠过了刀阁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的万千楼阁与蜿蜒山道,精准地落在了山门之内,安刃楼前那片空旷的广场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素白的身影,正仰着头,望向这片灯火通明却刀意森然的建筑群。 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良久。 良久之后,石殿内几道微妙至极的波动,穿透石壁,迅速没入下方云海,传向刀阁几个特定的方位。 波动传出的同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缓缓闭合。 石殿重归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唯有那呜呜咽咽的刀意嘶鸣,永恒不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安刃楼,并非单指一座楼,而是刀阁山门前一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的总称。 主楼依陡峭山壁而建,高逾十丈,通体由上好的铁杉木构筑,虽为木质,却因长年浸润此地凌厉刀意,变得坚逾精铁。 楼身飞檐斗拱,形制古朴大气,檐角悬挂着巨大的青铜风铃,山风过处,却无清脆铃音,只发出低沉浑厚的、宛如刀锋震颤的嗡鸣。 主楼两侧,各有数座稍矮的辅楼延伸开去,与山势融为一体,灯火通明,宛如一头盘踞在山门前的巨兽,亮着警惕的眼睛。 了因就站在这“巨兽”面前,一片以青黑石板铺就的宽阔广场边缘。 他知道,他想见的人,就在面前这片依山建造的、灯火通明的木质高楼之中。 神通,不会错! 但……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 犹豫。 犹豫什么? 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或非议? 还是……在畏惧面对那一刻,面对那张或许熟悉、或许已陌生的容颜? 一炷香的时间,在沉默与风声中悄然流逝。 对于了因这般修为,一炷香足以运转数个周天,但他却将这漫长的一炷香,全部耗费在了这原地不动的“犹豫”之中。 犹豫还在继续,但—— “锵——!” 一声清越无比,却又凌厉至极的刀鸣,骤然自安刃楼深处响起! 刀鸣声中。 一道雪亮的刀光,竟不是从刚才刀鸣声响起的主楼深处出现,而是自了因身后。 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骤然暴起! 刀光迅疾如电,撕裂空气,带着一股悍然决绝的杀意,直劈了因后颈! 伴随刀光而来的,还有一声充满怒意的暴喝:“大胆狂徒!竟敢擅闯刀阁山门!” 这一刀时机、角度都拿捏得极准,显然是蓄势已久,且来人修为不弱,刀锋未至,那股撕裂空气的锐气已先一步刺得人肌肤生寒。 然而,了因连身体都没回。 他甚至没有改变站立的姿态,只是在那刀光即将及体的刹那,右手向后随意一张,掌心向外。 一股浑厚凝实、宛若实质的真气便自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在他身后形成一面无形的气墙。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那凌厉的刀光劈在气墙之上,竟发出砍中铜墙铁壁的声音。 刀光瞬间溃散,露出其后一个面容精悍的男子。 他双手握刀,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全力一刀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 不待他变招,了因掌心真气微微一吐,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巨力便顺着刀身汹涌传来。 那人只觉虎口剧震,长刀几乎脱手,整个人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 第82章 深夜不速客 “嘭!” 他双脚死死抵住地面,试图稳住身形,但坚硬的青黑石板地砖在他脚下如同豆腐般纷纷碎裂,犁出两道长达数丈、深达寸许的沟壑! 直到他猛地将手中长刀向身后地面一插,“嗤”的一声,刀身没入石板半尺,才勉强止住退势。 此刻他面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看向了因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修为已至无漏境,自忖刚才那一刀蓄势已久,又快又狠,便是同境高手,仓促间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更遑论这般轻易反震伤他。 这白衣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几乎就在了因震退身后袭击者的同时—— “嗤!” 一道凝练至极、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刀气,如同划破夜空的冷电,自安刃楼主楼三层的一扇窗户内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其速之快,远超声音,几乎是刚出现,便已到了了因身前三尺! 这道刀气与方才身后那刚猛霸道的刀光截然不同。 它没有浩大的声势,却更加凝实、更加锋锐,其中蕴含的刀意冰冷、纯粹、凌冽。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整齐地一分为二,留下久久不散的真空轨迹。 了因心中微动。 身后那人的修为对他而言不过一般,但面前这一刀,刀意之精纯凌冽,绝非寻常之辈能劈出。 更关键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这一刀看似凌厉,实则有所保留,显然未尽全力,更像是一种试探。 电光石火之间,了因原本自然垂下的左手倏然抬起。 就在抬手的一瞬间,他整只左手,连同手腕、小臂的皮肤,骤然泛起一层温润而致密的莹白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隐隐有宝光流转,却又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质感。 与此同时,雄浑精纯的真气透体而出,如流水般包裹住整只手掌。 下一刻,了因化掌为拂,迎着那道淡青刀气轻轻一挥袖袍。 动作看似舒缓随意,如拂去肩上尘埃,实则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包裹着玉色手掌与袖袍的浑厚真气,与那道凌厉无匹的淡青刀气正面碰撞! “啪!”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道凌厉无匹、足以开碑裂石的淡青色刀气,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袖直接拍得改变了方向,斜斜向上飞了出去。 然而,这道刀气之凝练远超预料,了因虽将其拍飞,却未能将其彻底震散。 “咔嚓——!” 只见那偏离轨道的刀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竟将安刃楼主楼侧面一座辅楼飞檐的一角,齐刷刷地削了下来! 一段足有数万斤、长达数余丈的巨大木制檐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而它坠落的下方,正是那名刚刚勉强稳住身形、以刀拄地、气血未平的精悍男子! 那男子正骇然于了因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及那道被轻易拍飞的恐怖刀气,忽觉头顶恶风袭来,一股沉重的死亡阴影瞬间笼罩。 他抬头一看,只见巨大的黑影裹挟着凌厉的残余刀意当头砸落,自己却因真气震荡,四肢酸麻,一时间竟难以动弹闪避,不由得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 “好胆!” “好胆!” 一声厉喝,比先前更添三分森寒,七分怒意,恍若腊月冰河骤然炸裂,自安刃楼主楼深处迸发而出! 喝声犹在梁间震荡,一道身影已破窗掠出,快得只在半空曳开一串虚实难辨的残影。 正是方才出刀之人,此刻他疾射而来,显是为救人而至——可那裹挟着残余刀意的巨大檐角,已轰然压至那精悍男子头顶三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场中那道白色身影,仿佛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瞬,了因已如凭空挪移般,稳稳出现在那面色惨白、动弹不得的精悍男子身前。 那男子正自绝望,一道白色身影已如幻影般出现在他身前。 他下意识地抬头,只看到了因平静无波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 此刻,那檐角距离男子头顶不足三尺,劲风已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了因一直自然背负在身后的右手,此刻终于从僧袍后缓缓探出。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有温润的玉色光泽流转,却又不显突兀,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自然。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轰鸣,没有真气爆发的波动。 了因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檐角顶端。 那数万斤的重量,那下坠的恐怖动能,在触及他手掌的刹那,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了因的手臂,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弯曲都没有,稳如磐石。 他托举着那比他整个人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大木制檐角,身形挺拔如松,脚下的青石板地面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 他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用力时的紧绷,没有承重时的凝重,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他托举的不是数万斤的重物,而只是一片轻盈的羽毛,一卷无字的经书。 这一幕,让刚刚疾掠而出、意图救援同伴的那道身影,硬生生止住了冲势,落在了了因身前约三丈之处。 来人是一名年约三旬的男子,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开阖之间精光闪烁,如同藏于鞘中的利刃。 他身穿一袭藏青色劲装,外罩同色短褂,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气息沉凝。 此刻,他右手并指如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能完全劈出的淡青色刀芒,显然方才急切之间已准备出手,试图凌空击碎或劈开檐角。 此刻,这位冷峻刀客的脸上,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冰冷与掌控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因那托举着的巨大檐角,以及了因那平静得可怕的面容。 他自忖修为深厚,刀气凝练,方才隔空劈出的那一记试探性刀气,虽未尽全力,但其锋锐与威力,足以开碑裂石。 若是面对这坠落的檐角,他有把握在数丈外凌空挥出数道刀气,将其在半空中斩成数段,或者以雄浑内力将其震偏。 但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发力、出招的过程,绝不可能像眼前这白衣僧人这般—— 这般举重若轻! 这般轻描淡写! 这般……深不可测! 第83章 南荒,大无相寺,了因 了因似乎并未在意对方震惊的目光,他顺着冷峻刀客的视线,也微微仰头,看向自己掌中托举的巨大檐角。 那檐角是上好的铁木所制,沉重坚硬,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兽头,此刻近在眼前,更显庞大狰狞,阴影将了因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其中。 了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檐角的木质纹理,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他托举着檐角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没有蓄力,没有暴喝,甚至没有多余的真气波动外泄。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并非木材断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更为低沉、更为彻底的粉碎之声。 以了因五指所扣之处为中心,一道道细微却密集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遍布了整个巨大的檐角! 下一刻—— “哗啦……!” 整个数万斤重的巨大檐角,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部彻底瓦解,轰然崩散! 碎木如雨纷落,了因的手已再度负于身后,白衣依旧,不染尘埃。 月光洒落,更显得宝相庄严,深不可测。 那冷峻刀客的面色几度变幻,最初的骇然渐渐沉淀,化作一片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胸膛深深起伏,将心中翻涌的惊澜强行按捺,目光却锐利如出鞘之刃,死死钉在了因身上,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审慎与探寻。 “阁下……真是好手段!敢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又在哪座宝刹清修?” 了因迎着他的目光,面容无喜无悲,眼神平静如潭。 “南荒,大无相寺,了因。” 冷峻刀客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就是了因?!” 他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了因的面容,最后死死定格在了因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上。 传闻,南荒大无相寺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便是一位眉心天生红痣、佛法武功皆深不可测的年轻僧人,法号了因。 只是,这位传说中的佛门龙象,为何会深夜突兀地出现在刀阁?而且是以这种近乎“闯山”的方式? “大师既出身大无相寺这等佛门名宗,当知礼数。未经通传,擅闯他人山门,已是不该,更何况是这更深露重的夜晚?我刀阁虽非龙潭虎穴,却也有自家的规矩。” 了因静立原地,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对刀客的质问恍若未闻,只是沉默。 冷峻刀客见他如此,眉头锁得更紧,再次开口,声音里探究之意更浓:“不知大师此行为何而来?” 了因静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静,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绵长。 终于,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清晰却简单的字: “寻人。” “寻谁?”冷峻刀客追问,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了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端倪。 了因却又陷入了沉默。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就在这时,先前被了因拂袖震退、气息已然平复下来的那名精悍男子,快步走到了冷峻刀客身侧。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中却满是警惕。 “三师兄!还能是寻谁?他肯定是为了挑战大师兄而来!” 那冷峻刀客看了了因半晌,缓缓开口:“若大师果真是为此而来,恐怕要让大师失望了。我家大师兄婚期在即,门内上下正忙于筹备喜事,大师兄本人亦需静心准备,概不见外客,更不会接受任何挑战。大师还是请回吧。” “婚期在即”四个字,如同四把无形却锋利的冰锥,猝然刺入了因的心口。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要握住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越过了严阵以待的二人,投向了那片掩映在月色与林木之中的精致木楼群。 那灯火深处,住着他想要见的人。 喉结微微滚动,了因的声音比夜风更轻。 “贫僧此行,非为较技——只为见一位故人。” “故人?”冷峻刀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心中疑窦更深。 刀阁与南荒大无相寺素无深交,门中怎会有这位佛子的故人? “不知大师欲寻哪位故人?若真是我刀阁弟子,或可代为通传,但需依礼投帖,白日来访。” 了因缓缓转回视线,目光与刀客究的眼神相接。 月色下,他俊美出尘的面容仿佛白玉雕琢,无喜无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 他张了张嘴,终于,轻声开口。 “贫僧寻的故人乃是……” “天云公主——顾云蕖。” “顾云蕖”三字一出,刀客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抹错愕与警惕所取代,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气息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他身边那精悍男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脱口低呼:“云蕖小姐?!” 刀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因。 “大师要找的,竟是云蕖小姐?”他的声音沉入夜色,字字裹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聂某久居山中,倒不知大师与公主殿下……是何种故交?” 了因并未答话,只将目光静静投向那片沉寂的木楼。 刀客深吸了一口气,顾云蕖,天云公主。 如今在刀阁内,意义非凡。 她不仅是无定斋斋主的掌上明珠,更是他们大师兄三日后便要迎娶的新妇,是他们未来的师嫂! 婚期就在三日之后,整个刀阁乃至整个东极江湖都在关注这场盛事。 一个和尚,一个来自南荒、声名显赫的年轻僧人,竟于深更半夜强闯山门,执意要见这位待嫁的公主、他们大师兄的未婚妻? 荒唐!于情,于理,于这江湖规矩,皆无半分可能! 刀客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其间更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与深彻的戒备。 他向前踏出半步,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隐隐轰鸣,右手再次虚按刀柄——虽未出鞘,一股凛冽刀意已如无形枷锁,死死缠住了因周身三尺之地。 “大师!”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客气与转圜余地:“云蕖小姐乃是我大师兄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婚期将近,早已不见外客。” 他顿了顿,目光如刮骨钢刀般掠过僧人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大师,请——回。” 第84章 今日,这人,贫僧非见不可。 了因收回目光,先落在那刀客脸上,最后,视线定格在那柄尚未出鞘的刀上。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这人,贫僧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刀客怒极反笑:“我敬大师出身南荒佛门圣地,这才好言相劝。莫要忘了,这里是刀阁,非是你南荒大无相寺!若大师现在转身离开,聂某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了因的目光重新落回对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月色,也映着刀客眼中跳动的怒火。 他再次摇头,只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不走。” “好!好!好!” 刀客连道三声好,每一声皆比前一声更冷、更厉, “既然不愿走——那便……永远留下罢!” “了”字余音犹在夜空萦绕,刀鸣已炸! “锵——!”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层云的刀鸣骤然迸发! 这并非寻常拔刀之响,而是刀意与真气催发至极致,与鞘壁剧烈摩擦、共鸣所生的爆裂之音,声浪如潮,顷刻间席卷小半个沉寂的刀阁山门,不知惊破多少静修之人的清梦。 刀光,比声音更快! 出鞘一瞬,夜色如被点燃!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惨白刀气横空出世,宛若天瀑倒悬,直劈了因面门! 几乎同一刹那,旁边那精悍男子亦动! 他的刀更窄、更疾,出鞘无声,唯见寒光一闪——人已如鬼魅贴地疾掠,手中窄刀划出一弧清冷月华般的刀光,刀气不取上身,却贴地疾扫,宛若无形镰刀,削向了因双足! 刀气未至,凌厉劲风已压得尘土飞扬,草木尽伏! 了因静立原地,面对这上下交攻、瞬息即至的致命合击,僧袍忽地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体内沉寂的真气于刹那间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面对那当头劈下的横亘刀气,了因竟不闪不避,左手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向外,径直迎向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惨白刀芒! “嗡——!” 一声低沉浑厚的闷响,仿佛巨锤砸在了蒙皮大鼓之上。 了因掌心淡金光芒骤亮,那气势汹汹的横亘刀气竟被他单掌稳稳接住,凝滞在半空! “轰隆!” 以了因立足之处为中心,地面猛然炸开! 坚硬的青石地面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寸寸龟裂,碎石泥土混合着被挤压爆开的草屑冲天而起,烟尘弥漫! 借着左手硬接刀气产生的反震之力,了因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向后倒飞,间不容发地避过了下方那阴险扫来的凝丝刀气。 刀气贴着他的僧鞋鞋底掠过,将后方更远处的地面犁出一道深痕。 那刀客见状,瞳孔骤缩。 他深知自己刚才那一刀的威力,寻常无漏境硬接不死也要重伤。 这和尚……竟只凭一只肉掌,便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但他虽惊不乱,喉间猛然迸出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四野: “二师兄!二师嫂!还不出手?!” 喝声未落,异变陡生! 夜色深处,两道黑影如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破空激射!那并非刀光剑影,而是两条通体黝黑、不知以何异铁打造的软鞭! 鞭身细若游丝,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几乎无形无迹,唯有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凄厉尖啸,直刺耳膜,令人头皮发麻。 使鞭之人显然已将鞭法练至化境,更深得刀阁“万物皆可为刀”的真意。这两条软鞭挥洒之间,不见半分寻常鞭法的柔曲缠绕,反倒充斥着刀的凌厉、劈砍的决绝、斩切的酷烈! 鞭梢剧震,竟迸发出比那聂姓刀客的横亘刀气更加凝练、更加锋锐的乌黑刀芒!一道如毒龙钻心,直取了因面门;一道似恶蛟摆尾,拦腰横扫而来。其速之疾、其角之刁、其势之狠,远超先前二人合击! 了因身悬半空,旧力方消,新力未聚,面对这电光石火间的致命袭杀,瞳孔亦是微微一缩。 他双手齐出,左手化掌为指,一记凌厉指风如金刚杵般点向面门袭来的鞭梢刀芒;右手则竖掌如刀,挟风雷之势劈向那拦腰一击。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叠作一声。了因的指风与掌刀精准击中鞭梢迸发的乌黑刀气,将其震得寸寸碎裂! 这时两道身影掠空而来,正是那持鞭之人。 他们手中长鞭挥舞,在夜色中划出两道难以捉摸的漆黑轨迹,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因刚刚击碎刀气的双手手腕! 了因只觉腕间一紧,两道雄浑霸道的异种真气已顺着鞭身狂涌而入,如毒蛇锁骨,直透筋脉,竟是要将他手腕关节彻底封死。 “喝!” 了因沉声低喝,周身气劲勃发,双臂肌肉骤然贲张如铁,随即腰身猛拧,双臂向后悍然一拽—— “过来!” 那使鞭的二人——正是聂姓刀客方才所呼的“二师兄”与“二师嫂”——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鞭传来,身形竟不由自主地被扯得离地疾飞,如断线纸鸢般凌空越过因头顶! 二人心中骇浪翻涌:这和尚内力竟深厚如斯,同时抗衡两人合击犹能反制! 而了因此时亦因那全力一拽的反冲之力,身形不得不顺势向后旋转。 就在他背对聂姓刀客与其师弟的刹那—— 那两人眼中杀机如电迸射! “就是现在!杀!” 聂姓刀客一声暴吼,与那使窄刀的师弟几乎同时足下猛踏,青石地面应声龟裂! 借这一蹬之力,两人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手中长刀挺直如寒星破夜,刀尖凝聚毕生功力与森然杀意,化作两道凄厉绝伦的流光—— 一取后心,一刺腰眼! 时机妙至巅毫,恰是了因旧力略泄、新力未聚,且视线被自己扯飞的二人瞬息遮挡之际! 四人合击,默契如一体,杀局终成! 第85章 对拼 眼看刀尖及体,了因仿佛已陷死地,避无可避——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了因眼中精光爆射,双掌猛然于胸前合十,击出一声清越脆响,如金玉相叩。 “阿弥陀佛。” 佛号方落,他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齐齐鼓荡! 潜藏于四肢百骸、丹田气海的雄浑内力彻底苏醒,似蛰龙抬头,大江决堤,轰然贯通全身经脉! “崩!崩!” 那两条如毒蛇般死死缠绕其腕的诡异长鞭,竟承受不住这内外交加的恐怖劲力,应声寸断! 软鞭既断,了因再无束缚。 足尖只在地上轻轻一点——那一点之力却让脚下本就龟裂的地面再次塌陷三分,而他的身形已如孤鹤冲霄,扶摇直上,于间不容发之际,恰恰避开了身后聂姓师兄弟那两道志在必得的夺命寒芒! 刀尖擦着僧鞋鞋底掠过,凌厉刀气撕裂空气,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嗤嗤锐响。 了因身在空中,去势未尽,却已凌空倒转,头下脚上,双掌居高临下,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沛然威势,轰然拍向下方因刺空而身形微滞的聂姓二人! 掌未至,刚猛无俦的掌风已压得两人呼吸骤窒,头顶发髻尽散,衣袍猎猎向后狂舞。 “大力金刚掌!” 聂姓刀客瞳孔骤缩,厉声暴喝。与师弟不敢有丝毫怠慢,同时吐气开声,将全身功力灌注双臂,横刀向上,以宽厚刀脊硬接这从天而降的雷霆一击! “轰——!!!” 了因的右掌,结结实实印在交叉的双刀刀脊之上。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唯有沉闷如闷雷滚过旷野的爆鸣!聂姓师兄弟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沿刀身传来,双臂剧震如遭电亟,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 更可怕的是那透体而入的刚猛掌劲,震得他们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气血逆冲,喉头腥甜欲呕。 两人脚下,“咔嚓、咔嚓”连串爆响,坚硬的青石地面以他们为中心,呈蛛网状向下塌陷出一个浅坑,碎石粉尘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膝腿。 了因一掌压下,借那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又是一个轻盈转折,恰似柳絮随风,飘然落向刚刚站稳、因长鞭断裂而气息微乱的那对师兄师姐。 那二师嫂见了因威势如虹,眼中虽掠过一丝惊惧,手上却丝毫不慢,娇叱声中,将残余鞭柄如暗箭般掷出,同时双掌翻飞,幻出重重掌影,如落英缤纷,封向了因去路。 二师兄更是凶悍,长鞭虽失,却毫无退意,吐气开声,沉腰坐马,双臂筋肉虬结,竟是不闪不避,一掌直迎了因拍来的掌势,分明要硬撼到底! 了因身在空中,衣袂飘举,神色从容。 他双掌倏分,掌影如莲华绽开,竟同时分击二人! “砰砰砰砰!” 气劲交击的闷响如连珠炸裂! 二师嫂只觉掌力如撞铜墙,瞬间溃散,一股浑厚劲力反震而回,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连退七步! 每一步踏下,青石应声崩裂,石屑飞溅,留下七个深陷的足印,直至第七步方勉强站稳,面上潮红翻涌,显然内息已乱。 与此同时,了因另一掌已与二师兄刚猛暴烈的掌力硬撼一处! “嘭!嘭!嘭!嘭!嘭!嘭!嘭!” 七声巨爆如惊雷迭起!二人以快打快,瞬息间已对拼七掌! 掌掌皆实,毫无花巧,纯是内力与刚劲的碾压冲撞! 二师兄初时尚能勉力相抗,怎奈了因掌力如潮叠涌,一重狠过一重,每一击皆蕴着浑厚精纯的真气,刚猛如金刚怒目。 七掌过后,二师兄面色倏白,终是抵受不住,被震得踉跄倒退。 了因亦被这七次硬撼生出的反震之力推得向后飘落,衣袍鼓荡如帆。 他双足刚一沾地,尚未站稳调息,眼角余光便瞥见,那聂姓刀客与其师弟,以及方才堪堪稳住身形的二师嫂,竟已如鬼魅般掠至二师兄身后,四人瞬息间列作一排! 后者双掌毫不犹豫地按在前者背心灵台大穴之上,内力如决堤洪流,毫无保留地倾泻灌入! 竟是要以二师兄为锋,以内力相融之法,合四人之力,与了因硬拼内力! 四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是久经磨合,默契入微。 刹那间,四股内力汇作一道磅礴洪流! 一股远超先前任何一人的骇人气势,自为首的二师兄身上轰然腾起,他双目精光如电,死死锁住了刚刚落地、气息尚在起伏之间的了因。 了因心头微凛。 他旧力方竭,新力未生,正是气机转换的微妙间隙。 而对方四人融合的内力已如狂涛怒潮,扑面压来! “喝——!” 了因一声低吼,仓促间不及转念,丹田真气疯狂运转,无相童子功瞬息提至十成,僧袍“呼”地鼓荡如球,周身气劲奔流! 他双掌一翻,不避不让,迎着那汇聚四人修为、势可摧岳的一掌,正面硬接! “轰隆——!!!” 这一声巨响,宛若九天雷落,远胜先前任何一次交锋! 狂暴气浪自双掌交接处炸裂开来,呈环状横扫四野! 地面碎石尘土尽被掀飞,露出底下蛛网般龟裂的泥土,远处木楼簌簌剧震,梁柱吱呀作响! 了因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掌心经脉轰然涌入,如洪峰破闸,直摧五脏! 他闷哼一声,体内易筋经内力自发流转,在经络中急速盘旋化解这股外来劲力。 脚下青石板再不堪承受,“咔嚓”一声彻底迸碎。 然而了因左足猛向后一踏,地面应声陷下半尺深坑,身形如磐石定根,竟硬生生抵住这滔天冲击——寸步未退! 反倒是那合力的四人,被这刚猛无俦的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阵型瞬间溃散! “蹬、蹬、蹬、蹬——” 四人齐齐踉跄后跌,每一步皆在青石地上踏出深痕,面色俱是惨白。 尤以首当其冲的二师兄为甚,唇角已渗出一缕殷红,眼中尽是骇然之色。 他们四人合力,内力叠加,自信纵是归真境高手亦可搏杀,岂料这和尚仓促间接下合击,竟仍稳如磐石、寸步未移! 这和尚的内力修为,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地步?! 第86章 住手! “接刀!” 聂姓刀客反应最快,强压翻腾气血,与身旁师弟对视一眼,同时暴喝,将手中长刀奋力掷出。 刀光如雪练横空! 二师兄与二师嫂默契非凡,探手一抄,便将长刀稳稳接入掌中。 兵刃入手,二人气势骤然凌厉! 先前空手对敌时的些许滞涩与顾忌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刀客独有的决绝与寒芒。 真气贯注之下,刀身颤鸣不休,吐出尺余长的凛冽刀罡,杀意逼人! 了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因硬撼合击而生的些许郁结迅速化去。 他目光扫过持刀而立、气势陡涨的二人,心中暗忖: “四人合力,倒也不容小觑。只惜……修为终究差了火候,尚不足与他到天外放手一搏!” 念及此处,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绵长如吞江纳海,胸腔随之微微隆起,似将周遭数尺内的气息尽数敛入丹田。 随即沉腰坐马,脊背如松挺直,双掌自胸前徐徐分向左右。 这姿态虽朴实无华,却仿佛山岳落地,一股沉凝厚重、渊渟岳峙的气势弥漫开来。 周身毛孔隐隐透出淡薄气晕,了因僧袍无风自鼓。 以双足为中心,地面微尘细石簌簌轻颤,继而,四周散落的青石碎块——无论大小,竟如受无形之力牵引,缓缓离地浮起,悬于身周三尺,微微震颤不已。 了因体内那精纯雄浑的内力,此刻是长河奔涌、瀚海倾涛,沛然流转! “去!” 一声低喝,似春雷绽于舌底。左掌陡然向前推出—— 悬于身侧左方的十数块青石碎砖,大如拳、小如卵,恍若被无形巨掌攥握,随即以骇人之速暴射而出! 每块碎砖皆裹着一层凝实罡劲,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啸,更胜强弓硬弩十倍,直如流星坠地、怒矢穿云! 四人面色骤变。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激射而来的碎砖上的恐怖内力,任何一块,都足以开碑裂石,若击中要害,纵有真气护体,亦难免筋断骨折、重伤当场! “起!” 二师兄反应极快,一声暴喝,与身旁的二师嫂几乎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大鸟般向后上方疾掠而起。两人身在半空,手中长刀却未停歇,刀光如匹练倒卷,精准斩向几块射向身后师弟方位的碎砖,只听“砰砰”数声,碎石当空炸裂。 聂姓刀客与其师弟得此掩护,急忙施展身法向两侧急闪,衣袂带风间,险之又险地与数块袭来的石块擦身而过。 然而,两人身形方才腾空—— 了因的右掌,已然如影随形,再次推出! 又是十数块碎砖,自他身侧呼啸而出,此番来势更疾、更密,恍若一阵骤起的石雨,劈头盖脸罩向半空中的二人! 二师兄与二师嫂身在无处借力的空中,眼见这第二波攻势比先前更为集中迅猛,心中不由一凛。这和尚对内力的掌控竟已到了这般收发由心、绵延不绝的境地! 两人眼中凶光迸射,手中长刀再度扬起,凛冽杀意混着真气鼓荡不休。 “破!” 二师兄怒喝如雷,长刀自左而右悍然横扫,划出一道凝实霸烈的半圆弧光!刀锋过处,空气仿佛被硬生生割裂,发出布帛撕扯般的刺耳锐响。 二师嫂亦是一声娇叱,刀势却更显刁钻灵诡。长刀如银蛇狂舞,又似毒蛟翻江,瞬息间幻化出七八道虚实相生的刀影,自上下左右各个刁钻角度,噬向飞射而来的碎石。 “嗤嗤嗤嗤——!” 密集如急雨敲窗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几乎不分先后! 那一道道凌厉刀光,皆精准无比地斩中了一块块蕴含千钧之力的飞石。 然而,了因以雄厚内力催发的这些碎石,力道何其惊人? 每一块皆蕴含千钧之威,破空之势几可摧城。 那二师兄与二师嫂虽刀法精绝、内力不俗,但在半空无处借力之际,连番硬撼如此巨力飞石,岂是易事? 每斩碎一块,刀身传来的反震便如重锤击骨,震得二人手臂酸麻、气血翻腾,身形亦在空中连连倒退,原本凝提的真气飞速流逝。 待最后一石被二师嫂刀尖点作齑粉时,两人已飘退至离地两丈有余,气息微乱,握刀之手亦止不住轻颤。 但二人即是夫妻,默契早融于血脉——只一瞬眼神交汇,便已心念相通。 身形将坠未坠之际,二人强压翻涌气血,将体内残存内力与那自反震中勉强聚起的一缕真气,尽数贯入刀锋! 二师兄双手擎刀,举过头顶,周身肌骨如铁绷紧,一股惨烈霸道的刀意冲霄而起;二师嫂则侧身沉腕,长刀斜指下方,刀尖轻颤如蛇信,森寒气机已死死锁住地面上的了因,凌厉刀意如影随形,似附骨之疽。 “合击——断岳!” 二师兄一声自胸腔迸发的暴喝声中,双刀齐出! 并非寻常刀气,而是两道凝练如实质、横贯十数丈的恐怖刀罡! 更骇人的是,这两道刀罡刚离刀锋,便气机相引,于半空中骤然交融合一—— 一道体积暴涨、光芒刺目的巨型合并刀罡,携斩岳断流之威,撕裂夜幕,朝着了因当头劈落! 刀未至,锋锐之意已隔空压顶。 了因脚下地面无声绽开无数细密裂痕,僧袍下摆竟被无形气刃割出数道破口。 就在这时,他眉间那点朱砂般的红痣骤然亮起。 沉寂在四肢百骸深处的磅礴血气,仿佛沉睡的地火被骤然引燃。 了因右掌之上月色光华流转,无相般若掌力已蓄至巅峰,掌缘空气微微扭曲,眼看便要迎着那合并刀罡逆势拍出,以硬碰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不高,却如一道清冽冰泉,瞬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刀罡破空声与气劲爆鸣声,清晰地钻入了因耳中。 仅仅两个字。 了因如遭雷击,凝聚于右掌的月色清辉骤然一滞,随即剧烈波动,几欲溃散。 他整个身躯难以抑制地一颤,那方才亮起的眉心红痣,瞬间黯淡,仿佛从未被点燃过。 所有的反应皆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猛然转身,动作快得扯出残影,僧袍在疾旋中猎猎狂响。 然后,他便定在了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时光凝固的石像。 掌心那未及散去的朦胧月华,映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然而那瞳孔深处,此刻却再也映不出当头劈落的、足以斩岳断流的恐怖刀罡。 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响,所有的杀机与危险,仿佛都在他转身的刹那,被某种无形之力抹去。 他眼中,仅余一人。 第87章 一袭红裳,当年那般! 了因的视线穿过了混乱的庭院,穿过了飘飞的尘土与木屑,穿过了明灭不定的灯火与幢幢黑影,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木楼群深处,某一段悬空的连廊。 那里灯火通明,将朱红的栏杆、精致的雕花映照得清晰无比,也照亮了凭栏而立的那道身影。 一袭红裳,如当年那般! 是她!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了因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头顶咫尺之遥、即将把他一分为二的合并刀罡。 整个世界仅剩那条灯火通明的连廊,和廊上那抹红色的身影。 那二师兄与二师嫂身在半空,正为这合击一刀的威力而心神激荡,忽见了因竟在生死关头莫名转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空门彻底暴露在刀罡之下,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骇然之色! 他们虽出手拦截,却从未真想取这和尚性命, 电光石火间,收刀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 可“断岳”合击,乃二人压箱底的绝技,早已倾注全力,气机牵引如锁,刀意已死死钉住目标。刀罡既出,便如离弦之箭、泼天之水,岂是说收便能收回? 强行逆转,必遭刀罡反噬,重伤都是轻的! 心急如焚,却已力不从心。 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合并后的刺目刀罡,携着劈山断岳之势,朝着了因光秃秃的后脑,狠狠斩落! 一尺! 半尺! 凌厉的刀风已将他僧袍撕裂出更多口子! 就在两人目眦欲裂,以为这和尚下一刻便要血溅当场,被劈成两半之时—— 异变陡生! 一道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带着一种空灵寂灭之意的雪亮刀罡,毫无征兆地自斜上方的夜空里闪现! 这道刀罡出现得极其突兀,仿佛它本就存在于那片空间,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它并非横斩,而是竖直向下,宛如九天之上垂落的一道裁决之光,又似银河倒泻的一缕寒泉,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道即将劈中了因的“断岳”合并刀罡。 铛——!!!! 没有金铁交击的尖锐鸣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宏大无比的轰鸣,仿佛两座无形的山岳在半空狠狠对撞! 声音凝成实质般的音波,猛地炸开! 夜空仿佛都被震得荡漾了一瞬,狂暴气流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尘土、落叶、碎石尽数腾空,远处木楼窗棂哐啷乱响,灯火剧烈摇曳欲灭。 那道自下而上、气势汹汹的“断岳”刀罡,在这道自上而下、寂然如雪的刀罡面前,竟如热刀切入凝脂,被从中一分为二,硬生生偏转了方向! 被劈开的刀罡残余化作两道失控的锐利气流,紧擦着了因僧袍两侧呼啸而过,轰隆一声巨响,劈入后方更远处的黑暗之中。远处传来隆隆回响与树木断裂的咔嚓声,不知击毁了何物。 而那道雪亮刀罡在完成这精准一击后,便悄然消散于夜空,仿佛从未出现。 只余那一声震撼人心的轰鸣余韵,在几人耳畔嗡嗡回荡,久久不散。 然而,了因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那足以将普通人震晕过去的巨响,那擦身而过、几乎触及皮肤的凌厉气劲,那席卷而来、吹得他僧袍紧贴身体的狂暴气流…… 所有这些,都未能让他的视线有丝毫偏移,未能让他石像般凝固的身姿有半分动摇。 他的目光,早已穿越了这所有的混乱与喧嚣,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连廊之上。 灯火,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了一些。 他看到那袭红衣在夜风与气浪中拂动的弧度,看到几缕未被绾起的青丝掠过白皙的额角与脸颊。 他看到她的手,似乎轻轻按在了朱红的栏杆上,指节微微用力。 然后,他的视线,对上了她的。 尽管相隔甚远,尽管光影晃动,但在目光交汇的刹那,了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见她眼中倏然掠过的,是惊喜,是怔忡,是惊愕,亦是难以置信。 而他自己眼中映着怎样的光景? 了因不知道。 ----------------- 房间内,灯火柔和。 这并非寻常客房,而是刀阁特意给顾云蕖准备的雅舍。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与草木清气卷入,吹动了窗边轻垂的素色纱帘。 窗边一张小几,几上置着一个素白瓷瓶,瓶内斜插着几枝带着夜露的不知名野花,淡紫浅白,为这间略显清寂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靠墙是一张简单的木榻,铺着素色锦褥,榻边矮柜上整齐叠放着几卷佛经与闲书。 屋内最显眼的,便是此刻二人对坐的这张圆桌了。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只小巧的鎏金炭炉,炉内银炭烧得正红,煨着一把素面锡壶,壶嘴正袅袅溢出带着醇厚粮食气息的白汽,是刚烫好的美酒。 旁边是两碟精致的糕点,一碟是酥皮点缀着芝麻的蟹壳黄,另一碟则是晶莹剔透、内里隐约可见粉色花瓣的水晶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另一侧,则是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壶嘴正袅袅溢出清茶的淡香。 了因的僧袍在方才的气劲中破损了几处,沾了些尘土,但他坐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投向远处。 那里灯火通明,辉煌璀璨,将夜空都映亮了一片,与这间静谧小屋仿佛是两个世界。 第88章 你是否倾心于我 顾云蕖坐在他对面,身上那袭夺目的红衣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多了几分居家的明艳。 她似乎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几面,目光飞快地扫过了因沾尘的僧袍,又迅速移开,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你……你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扬起的轻快,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真是……好久没见了呀!”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提那锡壶,但手腕却在伸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 “上好的陈年花雕,我特意让人温的,这个时候喝最好了,驱驱寒,也……也压压惊。” 不等了因反应,她又指向那两碟糕点,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一旦停下,某种东西就会失控。 “还有这个,蟹壳黄,刚出炉的,酥得很;这个水晶糕,里面是桂花蜜,甜而不腻,你……你尝尝看,很好吃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连忙去拿茶壶:“啊,对了,还有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我喝着觉得清爽,你若不想饮酒,喝茶也……” 她的声音清脆,话语连珠炮似的迸出来,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寸空气,叽叽喳喳,试图用这层喧闹的壳,包裹住内里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目光游离在酒杯、糕点、茶壶之间,就是不肯落定在对面的僧人身上。 可就在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茶的冲泡讲究,指尖还在半空比划着注水姿势时,了因忽然缓缓转回头。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目光落在顾云蕖脸上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了因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但顾云蕖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突然掐住了喉咙,猛地顿住。 原本急促欢快的语调瞬间垮了下来,字句变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音量也像被按了递减键一般,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到最后,干脆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喉间微弱的、不成调的气音。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慌乱地四处扫视,掠过苇席的纹理,掠过纱帘的摆动,掠过炭炉里明明灭灭的红光,就是不敢再与他对视。 那模样,带着几分局促,浑身都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僵硬,连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都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往后缩了缩,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道目光。 寂静在蔓延,带着酒香茶香,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良久,顾云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沉默的煎熬,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伸手去拿那温在炉上的酒壶。 “我……我给你倒杯酒吧。”她低声说,声音干涩,不复之前的清脆。她提起壶,壶身微倾,温热的酒液即将注入杯中。 “是因为无定斋吗?” 了因突然开口,却让顾云蕖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倾泻的酒液,因她手腕瞬间的凝滞,未能准确落入杯口,而是有几滴飞溅出来,落在光洁的几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散发出浓烈的酒香。 她握着壶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顾云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酒壶端正,另一只手飞快地抹去桌上的酒渍,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 看着落座之后便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边缘的顾云蕖,了因再次开口。 “如果是因为无定斋。” “给我五……不,三年时间,我去杀了那柳生大无。” 顾云蕖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被浓密眼睫遮掩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喜、有苦涩,或许还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了因却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那截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白皙的脖颈。 “你不相信?” 顾云蕖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两簇小小的火焰,直直地望进了因深邃的眼眸深处。 “我信你!” 了因望着她那双骤然明亮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晰得让他心头一颤,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炽热的目光。 “那便随我离开。不必为了无定斋,赔上你自己的一生。” 顾云蕖眼中光芒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却如星火复燃,转瞬便被更坚定、更灼亮的光彩取代。 她凝视着了因的侧脸,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可以跟你走。”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敲在了因心间最紧绷的那根弦上:“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认真答我两个问题?” 话音未落,她已再度开口,第一个问题便如石破天惊,在这寂静的斗室里骤然炸响: “你是否倾心于我?” 了因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呼吸瞬间停滞。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她脸上,却又在触及她视线的前一刻仓皇移开,瞳孔微微涣散,竟是不敢聚焦。 顾云蕖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那瞬间的僵硬,那慌乱的闪躲,无一遗漏。 可她并未退却,反而迎着他失措的目光,再度启唇。 “你是否倾心于我?” 顾云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再次响起。 了因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所适从! 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掠过她紧抿的唇,掠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最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在两息之后——那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两息——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对上了她的。 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 他看着她,然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但—— 顾云蕖看到了。 她看到了了因点头,也看到了那点头动作里,所蕴含的、沉重无比的份量。 第89章 天南地北,只要你开口我跟你走!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么望着他,一眨不眨地望着。 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紧绷之后,慢慢地,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嘴角开始向上弯起,似乎想笑,可那弧度尚未完全展开,眼底却先一步弥漫开一片朦胧的水雾,迅速氤氲了那双明亮的眸子。 水光在她眼中盈盈晃动,将烛火的光芒折射成细碎而脆弱的光点。 于是,那弯起的嘴角,便定格成了一个哭笑难明的弧度——像是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答案,欣喜得想要落泪。 她就这么盯着他,任由那复杂至极的情绪在脸上交织,任由泪水在眼眶里蓄积、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此刻他的模样,他点头的瞬间,深深地刻进心底。 然后,她再次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带着血气和颤音。 “那你……敢不敢娶我?” 了因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望着她。 望进她那双已然泛红、却依旧执拗地睁大、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 望见她脸上那混合着欣喜、期盼、以及某种他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意的复杂笑容。 那笑容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他心底。 敢不敢?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击着他的理智与坚守。 他是佛子,南荒大无相寺佛子,是佛门系统加身,被道微真人预言的“必死之人!” 他给不起承诺,更负不起责任。 他连自己的性命和未来都悬于一线,如何敢将她拖入这无尽的深渊? 可是……他望着她的双眼。 那双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眼尾微微泛红,可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羞涩,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孤注一掷拗和那近乎哀求般的勇敢。 他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仿佛被那双眼眸锁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眼皮不自觉地眨动,喉结吞咽着那并不存在的、干涩的硬块。 他的目光,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与她直视的勇气,仓皇地从她脸上移开,再度慌乱。 沉默。 两秒,或许更长。 了因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 随着这口气吸入,他原本有些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重压的肩膀和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顾云蕖,刚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当他的视线再次触及她那双眼眸——那里面蓄积的泪水似乎更多了,盈盈欲坠,将落未落, 她还在等,在等他的答案。 了因像是被那泪光烫到了一般,猛地再次移开了视线。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杯酒上。 几乎没有犹豫,他伸出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仓促和狼狈,一把抓起了那只才倒了半杯酒的杯子。 他看也没看杯中的酒液,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将那半杯微凉、却依旧辛辣的酒液,一股脑地灌了下去。 他喝得很快,很急,仿佛那不是酒。 他没有回答。 他用沉默,和这一杯酒,代替了回答。 可他没有看到—— 在他仰头饮酒的那一瞬间,顾云蕖望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期盼,在他移开目光、抓起酒杯的刹那,便已彻底熄灭。 她脸上那哭笑难明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也更加……凄凉。 那笑容僵在嘴角,眼眶中蓄积已久的泪水,也终于在他放下空杯、目光重新低垂的刹那,失去了最后的支撑,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一滴。 两滴。 悄无声息,却重若千斤,砸在了她自己紧攥的衣襟上。 ----------------- 房间内,随着那人的离去,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烛火都似被冻住,只余下一种沁入骨髓的冰凉。 但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另一人的悄然进入,某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荆十三看着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样,喉头微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他素来不善言辞,那些安慰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欲言又止的瞬间,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洞开的门扉之外—— 夜色深处,竟有点点莹白,正悠然飘落。 “小姐,”他声音微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下雪了。” 顾云蕖仿佛被这声音骤然从混沌中拽出,眼睫剧烈一颤,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 下雪?如今已是初春,怎会…… 可这个念头只如星火一闪,便被某种更深、更汹涌的冲动彻底吞没。 她几乎是踉跄着猛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也浑然不觉,几步便跌撞着扑向外面的凭栏。 寒风卷着细雪迎面扑来,沾湿了她的鬓发与衣襟。顾云蕖紧紧握住冰冷的栏杆,向下望去—— 楼下庭院,细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朦胧的莹白。 而在那一片朦胧的光晕与飘飞的莹白之中,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伫立,宛如雪中孤松。 不是了因,又是谁? 细雪簌簌,落在他同样素白的僧衣上,肩头与袖口已积了薄薄一层清寒。 他不曾撑伞,亦未运功相抗,只是默然立在风雪之中,似在凝思,又似在等待。 就在顾云蕖垂眸望去的那一瞬——了因也缓缓抬起了眼。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灵犀,两道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越过楼阁的间距,于半空中蓦然相撞。 碎雪沾衣,惊鸿一瞥。 一片稍大的雪花恰从两人视线之间悠悠飘落,模糊了彼此容颜一霎,又在下一刻澄明如洗。 顾云蕖看见他眸中映着楼阁灯火,更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了因亦看见她颊边未干的泪痕,与那双被雪光与灯火映得灼灼发亮的眼睛。 顾云蕖忽然开口。 她知道,以了因的修为,即便自己声音低微,他也定然听得清晰。 可她没有。 她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楼下那个雪中的身影,大喊出声: “了因——!” “人都说,事在人为!” 她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声音破开风雪:“你我并非无缘……而是你不愿!” 最后四字,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像掷出的金石,砸在雪地上,也砸在了因的心头。 楼下了因的身影,在雪中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望着上方回廊里,那一抹在灯火与雪光映照下愈发夺目的红裳。 那红色,此刻灼热得像火,又凄艳得像血,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薄唇紧抿,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光,在这一刻剧烈地闪动着,仿佛有万千情绪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挣扎、冲撞,又被强行压抑。 顾云蕖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了因!三日后,便是我大婚之日!” 这句话,让楼下的了因骤然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上瞬间沾了几片雪花,又迅速融化,像是冰冷的泪。 “你想清楚——” 顾云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却依旧倔强地扬着:“天南地北,只要你开口——” 她停顿了一瞬,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足以惊世骇俗的话: “我跟你走——!” “我跟你走……” 最后四个字的余音,在风雪中袅袅消散,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锁链,缠绕在了因的周身,令他动弹不得。 天南地北,只要你开口。 我跟你走。 红裳似火,白雪如幕。 她站在高高的楼阁之上,如同浴火的凤凰,浑身散发着炽热而决绝的光芒,等待着他的回应。 雪,下得更急了。 纷纷扬扬,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雪幕之中,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缕红、一道影,与无声撕扯的咫尺天涯。 第90章 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念念不忘 顾云蕖跪坐在蒲团上,仰望着那尊佛像。 刀阁之内,唯有这一处供奉着神佛,且非寻常之物。 这乃是大须弥寺那位被尊为“掌出无形,万法皆空”的降魔佛主,在许多年前亲临刀阁论道后留下的。 殿内烛火摇曳,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梁柱之间。 佛堂一侧的巨大梁柱旁,荆十三抱臂而立,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顾云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朝着佛像深深拜下。 一次,两次……整整九次。 每一次都虔诚而用力。 九叩之后,顾云蕖的目光落到放置在身前的那暗红色签筒上。 哗啦——哗啦—— 她闭上眼,心中默念着无人知晓的祈愿,手腕用力,开始摇晃。 终于,“嗒”的一声轻响,一支竹签从筒中跃出,落在地面上,还轻轻弹动了一下。 顾云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 她几乎是立刻俯身,将那支签子捡起,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希冀地看去。 签文很短。 她的目光在签文上凝固了。 嘴角那一点点扬起的弧度慢慢拉平,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仿佛要从中看出别的含义来。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手腕一扬,将那支竹签随意扔回了签筒旁边。 “都说听梵音,闻香火,万事只求半称心……算了。”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佛堂里却格外清晰。 “他走了吗?” 荆十三空洞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到顾云蕖的背影上,那袭红衣在佛堂暗淡的光线下,红得有些沉重。 “没走。”他的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在那儿,待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四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 顾云蕖听到这话,嘴角顿时扬起。 她霍然转身,目光越过刀阁重楼叠宇,落到刀阁某处——那是刀阁西侧最险峻的断崖,名为“听涛崖”,崖下便是终年不息的怒海。 墨黑色的海水汹涌澎湃,一次次狠狠撞在嶙峋的崖壁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响,溅起数丈高的惨白浪花。 就在这险峻的崖边,一道孤绝的身影静静伫立。 了因。 他就这样面向着苍茫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 狂风呼啸着从海面席卷而来,将他身上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宽大的袖袍与衣袂在风中猎猎狂舞,仿佛随时要将他整个人卷入那无尽的深渊。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又迅速被风吹散,周而复始。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早已与这断崖、怒海、风雪融为一体的石像,任凭惊涛在脚下炸裂,任凭风雪将他包裹。 海天之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唯有他那一点白,在怒海狂涛与漫天飞雪的背景中,清晰得刺眼,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天地之威吞噬。 顾云蕖望着那个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过了多久,侍立一旁的荆十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板,却难得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小姐。” “嗯?”顾云蕖漫应一声,目光未曾移动分毫。 “既然小姐已经知道……成亲之事是假,为何不告诉他?” 顾云蕖闻言,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那笑容在尚未完全褪去红肿的眼眶映衬下,显得格外生动。 她依旧望着崖边那抹白影,声音轻快,却字字清晰: “总要想个法子,让他忘不了我!不然那件事之后……” 她的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那件事”是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关乎未来的重大关节。 “哼!让他知道,这世间万事,并非都能如他所愿,并非是他想躲开就能躲开的!我就偏要在他心里留下最深的印记,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念念不忘。这样……” “这样,他就能记得我好多年!很多很多年!” 荆十三沉默地听着,目光从自家小姐神采飞扬的侧脸,移到她那双因为昨日情绪激动而哭泣、至今还残留着明显红肿痕迹的眼睛上。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Z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或许是无奈,或许是疑惑。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顾云蕖却不再说话。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断崖。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但海涛依旧汹涌。 了因的身影在雪幕中更加模糊。 他依然没有动,任凭海浪冲刷,风雪侵蚀,不曾离开。 “孤身一人,强闯刀阁……” 望着崖边那个风雪中的身影上,顾云蕖红唇轻启,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呢喃自语。 “了因……”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最后,她甚至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得意和欢欣的。 “嘻嘻!” ----------------- 雅舍内,两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顾云蕖整理着宽大的袖摆和曳地的裙裾。 铜镜中映出一张盛装的脸,眉心的花钿精巧,唇上的胭脂嫣红。 很美,美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走廊上的凉气。 荆十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与满室喜庆的红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落在顾云蕖身上。 顾云蕖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转过了头。 “他来了吗?” 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侍女们轻微的环佩叮当声。 荆十三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他摇了摇头。 “他同门已经来了,但他……” 顾云蕖扔下手中那面雕花小铜镜。 铜镜落在铺着红绸的梳妆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侍女们吓了一跳,动作顿住,不安地看向她。 “让你走……让你走……”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楚。 那天在断崖边,她看着他风雪中孤绝的背影,心里还存着几分得意。 可谁能想到,第二天清晨,她想再看一眼时,对方却悄然离去。 她当然知道,就算了因当真开口,这场婚事依旧会按照计划进行。 可她心底最深处,却仍旧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希望他能说出那句话。 “小姐,”荆十三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要不……我去寻他?” “算了。”顾云蕖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涩。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边垂下的流苏,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他若存心要躲,这天下之大,你又如何去寻?何况……” 何况什么呢? 她没再说下去。 荆十三也沉默着,没有追问。 第91章 关键节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门外再次传来响动。 这一次,是轻快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们清脆如银铃般的说笑声。 “吱呀”一声,房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几名穿着刀阁统一服饰的年轻女弟子涌了进来。 她们年纪都不大,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好奇,为这满是红色却气氛沉凝的房间注入了一股鲜活的气息。 “师嫂!师嫂!”为首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女孩子蹦跳着进来,声音欢快:“前头都准备好啦!阁主和各位长老、宾客们都到齐了,就等吉时了呢!” “是呀是呀。”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接话,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顾云蕖身上的吉服,满是羡慕:“师嫂,你今天可真美!这嫁衣太漂亮了,我听说上面的金线和珍珠都是……”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司仪长老说一切都准备妥帖啦。” 第三个年纪稍长些、性情稳重的女弟子笑着补充,眼角眉梢也尽是喜气:“算算时辰,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婚礼便要正式开始。师嫂,你可准备好了?紧张不紧张?” 这充满生机和喜悦的声浪,终于将顾云蕖从那片冰冷的麻木中拽了出来。 她眼睫微微一颤:“半个时辰……” 然后,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投向自己身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灼目的、浓烈到极致的红。 金线绣成的鸾凤在裙裾上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珍珠与宝石点缀在衣襟袖口,流光溢彩;宽大的袖摆层叠如云,曳地的长裙铺陈开来,华美庄重得令人屏息。 这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凤冠霞帔,是象征着一生一次、最为隆重时刻的吉服。 可顾云蕖看着这身红,看着这象征着喜庆、美满、姻缘天定的红,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倏然抬起眼,但就在抬眼的瞬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视线瞬间一片模糊。 那泪水来得如此汹涌,让她猝不及防。 她无意识的转头,泪眼朦胧地,呆呆望向那扇雕花的轩窗。 窗外,是刀阁精心布置的喜庆景象。 廊下挂着红绸灯笼,树上系着彩绦,远处殿宇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光。天空很蓝,有几缕淡淡的云丝。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祥和,那么……理所当然。 “师……师嫂?”圆脸师妹最先察觉出不对劲,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看顾云蕖僵直的背影,又看看旁边同样有些无措的同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其他几位女弟子也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脸上兴奋的红晕渐渐被困惑和不安取代。 这本该是最高兴的时刻啊! 穿上最美的嫁衣,嫁给天下杰出的天骄。 婚礼盛大,宾客云集,是多少江湖女子羡慕不来的福气。 为什么……为什么新娘子会如此伤心? ----------------- 与此同时,刀阁正殿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气象万千。 作为当世顶尖势力之一,刀阁首席弟子大婚,无疑是震动整个五地江湖的盛事。 广场被布置得恢弘而喜庆,巨大的“囍”字高悬于正殿门楣之上,红毯从殿门一直铺到广场尽头。 两侧摆满了来自各方的贺礼,奇珍异宝,光华夺目。 这场婚礼,几乎汇聚了当今天下江湖最顶尖的势力。 便是极少踏出佛国的西漠大雷音寺,亦派出一位老僧前来道喜。 广场依山势而建,极为开阔,此刻却几乎被黑压压的人群占满。 最前方是主宾区域,摆放着数张紫檀木大椅,唯有真正顶尖势力的代表才有资格落座。 稍后一些,则是次一等的席位,来自各方的一流势力、名门大派、世家豪族的掌门、家主们济济一堂,彼此寒暄,目光却都不时瞟向最前方那些身影,神色间带着敬畏与艳羡。 更外围,则是数量更为庞大的二、三流势力代表以及江湖散修中的名宿,他们只能站着观礼,但即便如此,能受邀前来刀阁观礼,本身已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喜庆的气氛,红绸铺地,鲜花点缀,礼乐班子奏着悠扬祥和的乐曲。 在最为尊贵的前排席位上,论剑宗的代表赫然在列。 一袭白衣的谢寒衣清冷如雪,而在她身边紧挨着坐的,正是灵心。 在这片喧嚣与暗流之中,谢寒衣微微侧首,以仅有身旁灵心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记住了,灵心。这是唯一一次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灵心正闻言脸颊飞起两抹红,她偷偷抬眼望着对面大无相寺的席位,然后低声道:“小姨……他,他没来啊,会不会……不来了?” 谢寒衣眉头微蹙,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哪知道!若他今日不现身……婚礼之后,你便自己去寻他。与他一同行走江湖,然后,抓住机会……” 后面的话她没有明说,但灵心已然明白,脸顿时红得更厉害,像要烧起来。 灵心耳根都红透了,螓首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小姨……你,你连他来不来都不知道,怎么就能断定这是‘唯一’的机会?或许……或许以后还有……” “以后?”谢寒衣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广场上济济一堂的各方豪雄,眼底闪过一丝深邃莫测的光芒。 “棋局推演,窥见的只是命运长河中几片关键的浪花,他不是这局棋的主角,只是,今日这关键的节点将他映照出来,待到下一着棋落,他早已陷身泥淖,再想寻得如此清晰的契机,只怕难如登天。你可明白?” 灵心闻言,神色一凛,脸上的红晕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轻轻点头,低声道:“灵心明白了。只是……” 她忍不住又抬眼望了望大无相寺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 第92章 是他,真的是他 广场上人声鼎沸,宾客们或低声交谈,或举杯相贺,喜庆的乐声与喧闹的人声交织成一片。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自广场东方的茫茫海面上,隔着厚重的水汽,忽然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 如同闷雷滚动,又似巨兽搏击海浪。其间夹杂着尖锐的破空呼啸与金铁交鸣的脆响,显然是有顶尖高手正在激烈交手。 不少宾客闻声,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惊疑与好奇之色。 只见那边水汽翻腾,隐约似有光华闪动,但被雾气遮掩,看不真切。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挪动了脚步,想要去海边一探究竟。 然而,当他们目光触及广场中央那高悬的“囍”字,心头的好奇与躁动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刀阁! 今日又是什么日子?是刀阁首席弟子与无定斋斋主之女的大婚之日! 于是,大多数人只是交换了几个惊疑的眼神,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广场中央的婚礼仪式上,只是暗自留心着海上的动静。 那激烈的交手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 海面上翻腾的水汽似乎也平息了不少,重归一片朦胧的寂静。 几乎就在这交手声消失的同时,广场上的礼乐声陡然变得高亢而庄重,司仪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吉时已到——请新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 只见从正殿侧方的通道中,数名身着喜庆服饰的刀阁女弟子簇拥着一位凤冠霞帔、身披大红盖头的新娘子,缓缓步出。 阳光洒在那身嫁衣上,流苏摇曳,珠光宝气,虽看不见面容,但那仪态万千、步步生莲的风姿,已令不少年轻宾客心生赞叹。 新娘子沿着铺就的红毯,一步步走向广场前方那座临时搭建、装饰得极为华美的高台。 高台之上,新郎——‘惊鸿刀’谢孤帆,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暗红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气度沉凝,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正缓缓走来的新娘。 只是若细心观察,或许能察觉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这喜庆气氛并不完全相符的复杂神色。 当新娘终于登上高台,与新郎并肩而立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高点。 司仪清了清嗓子,脸上堆满笑容,正准备高声念出婚礼的祝词—— “哗啦——!!!” 东方海面,竟有破浪之声传来。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以恐怖的速度撕裂海面,疾冲而来!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地猛然回头,再次望向海面。 只见弥漫的水汽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撕开,一艘……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船! 那赫然是半艘,或者说,是只剩下船头连带小部分上层建筑、仿佛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巨力从中间生生斩断、撕裂后剩下的残骸! 这残破的船体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海浪,从翻涌的水汽中悍然冲出。 船体倾斜,断裂处狰狞,海水正疯狂灌入,使其下沉之势已不可逆转。 然而,那高高翘起、几乎垂直的断裂船头之上,赫然屹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挺拔如松,一袭白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纤尘不染,与身下狼藉破败的船骸形成刺目对比。 他左手自然垂于身侧,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却赫然扼着一人的脖颈。 那人身着华贵的深蓝色锦袍,此刻四肢软垂,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却还在微微地、不自觉地抽搐着——显然,气息刚绝不久。 “那是……神风宫的‘怒涛舰’!” 宾客中,有常年往来东海、见识广博的老江湖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残骸上虽破损严重却依旧可辨的独特船首像与部分纹饰,失声低呼。 话音未落,靠近海岸前排,几位目力惊人的武道高手已然运足功力,极目远眺,死死盯住了那被白衣僧人扼住脖颈的死者面容。 只一眼,其中一位来自南海某岛、与神风宫有过交往的老者便脸色剧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脱口而出:“柳生彦!那是神风宫主柳生大无的嫡子,下一任宫主的继承人,柳生彦!” “什么?!” “柳生大无的独子?!” “嘶——!”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神风宫如今雄踞东海,势力庞大,宫主柳生大无更已是高居天榜的武道巨擘,其嫡子身份何等尊贵? 竟然被人毙命于自家船舶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死者身上,猛地聚焦到了那白衣人脸上。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吹散了些许朦胧的水汽,让那张面孔更加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甚至堪称俊秀的面庞。 头顶无发,赫然是受戒的僧人,一身白色僧衣虽简单,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当目光触及到那眉间红痣,立刻有人失声。 “了……了因?!” “大无相寺的佛子,了因?!” “了因!是大无相寺的了因和尚!” 几乎是下意识的,许多人猛地转头,视线唰地一下,投向了广场一侧,大无相寺所在的席位。 只见席位上两个弟子,此刻也全都站了起来,均是面色凝重无比。 而那为首老僧,倒是面色不变,只是目光也落到了海面上。 而更多的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几日私下流传甚广的那些“流言”。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台之上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有的则再次望向大无相寺的方向,在这两者之间来回逡巡,眼神惊疑不定。 高台之上,红盖头之下。 顾云蕖的指尖,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丝毫不及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透过轻薄却密实的红绸盖头边缘,外界的光影模糊而扭曲,但她依然清晰地“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海风似乎也带来了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檀香气息,冲击着她的感官。 是他。真的是他。 第93章 双子凶星 “不要……千万不要……” 红唇在盖头下微微颤抖,顾云蕖近乎虔诚地祈祷着。 祈祷他停下,祈祷那艘破船不要再前进。 “不要过来,不要在这个时候,不要用这种方式……” 仿佛冥冥之中真有感应,那艘残破船骸在破开云雾后,竟真的停了下来,不再前进一寸,就那么静静地、突兀地定格在了波涛之间!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与无数惊疑目光的聚焦中,一声冷哼,如同腊月寒风刮过铁板,骤然响彻全场,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哼!” 声音苍劲雄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的刀意,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锋刃,刮得人耳膜生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一侧,那位一直端坐如山、身着暗金色锦袍、面容古拙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并未刻意放出气势,但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让广场上许多修为稍弱者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有万钧重刀悬于头顶。 正是刀阁阁主,聂天锋! 亦是当今天榜之上,亦是位列天榜第三的绝顶巨擘! 聂天锋的目光并未直接投向海面上的了因,而是先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侧司仪身上,淡淡道:“吉时已到,莫让些许外物,扰了正礼。” 这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 那司仪浑身一凛,连忙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继续朗声念出未完的婚礼祝词。 “……良缘永缔,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海面之上,了因独立船头,左手依旧提着柳生彦的尸体,白色的僧衣在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孤高,也格外刺目。 他浅淡的眸子,似乎越过了数百丈的海面,越过了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平静地、准确地,落在了高台之上。 他听到了那声冷哼,也听到了司仪重新响起的唱礼声。 目光微垂,落在了手中那具尚有余温、却已生机断绝的躯体上。 柳生彦扭曲的面容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不甘。 了因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不该来。” “更不该,在这个时候来。”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死去的柳生彦听,还是说给那高台之上凤冠霞帔的人听,亦或是,说给他自己听。 然后,他的视线再次抬起,穿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最终定格在那一片刺目的红上。 了因的眼中,那浅淡的琉璃色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明媒正娶……” 他缓缓念出这几个词,每一个词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很好。” 最后两个字,很轻,很淡,好像真的就此飘散在了海风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言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高台,那目光似乎要将那抹红色烙印在心底,随即,便要提着柳生彦的尸体,转身离去。 今日此举,本是多余,他本就不是为了搅局而来,至少,不完全是。 柳生彦的出现是个意外,也是个必须清除的障碍。 现在,障碍已除,他也看到了他想看的,或许,该走了。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眉头倏然一皱,那双浅淡的眸子里,寒光乍现,如冰湖碎裂! “哈哈哈哈——!” 几乎同时,一声嚣张猖狂、肆无忌惮的长笑,已撕裂海空,陡然自那朦胧水汽深处滚滚而来! 笑声滚滚如雷,蕴含着狂暴的内劲,震得海面波纹乱颤,甚至压过了广场上司仪的唱礼声和隐约的乐声! “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那猖狂长笑余音未绝,其话语内容已如惊雷般在广场上炸开! “魔门六道,玄獠,携师妹玄蝉,特来为刀阁少阁主大婚道喜!恭贺新禧,百年好合!哈哈哈哈哈——!” “魔门六道?!” “玄獠圣子?!还有……玄蝉圣女?!” “是‘双子凶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道喜?鬼才信!他们这是来者不善!” 广场之上,瞬间哗然! 刀阁弟子更是人人色变,怒意勃发,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此前江湖便有传闻,玄獠圣子放言要挑战地榜榜首——‘惊鸿刀’谢孤帆,以印证魔功。 但谁都没想到,他们竟敢选在刀阁举办如此盛大婚礼之时,联袂而至! 这哪里是道喜,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高台之上,聂天锋古拙的面容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刀意似乎更凝实了几分。 但司仪的唱礼声,却在这突如其来的魔音狂笑与全场骚动中,再次被迫中断,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咻!咻!” 破空厉啸骤起! 只见海天交接处那翻涌的朦胧水汽之中,两道黑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贴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急射而来! 他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身形过处,海面竟被无形的气劲硬生生割裂开两道长长的白痕,水浪向两侧翻卷,声势骇人! 前一瞬还在极远的水雾深处,下一瞬已逼近了因所在的小船数百丈之内! 那速度,甚至让许多修为不够的观礼者只能捕捉到两道模糊的残影,根本看不清来人的具体形貌。 然而,他们快,有人更快! 就在那两道黑影刚刚冲破最外层的水汽,身形将露未露,甚至连面容衣饰都还笼罩在高速移动带来的模糊光影中时—— 一直静立船头,仿佛与手中尸体一同凝固的了因,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一松,柳生彦的尸身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噗通”一声,直直坠向下方海面。 第94章 出手 与此同时,他双手倏然抬起。 “轰!轰!轰!轰——!” 十数道巨大的海水漩涡毫无征兆地在他周身海面骤然生成,仿佛深海之下有巨兽张口吞吸。 随即,十数道直径逾丈、凝实如钢柱、高速旋转的湛蓝水龙,轰然破开怒涛,冲天而起! 这些水柱并非直贯苍穹,而是在破浪的刹那,便带着撕裂长空的尖啸,划出十数道凌厉弧光,以遮天蔽日之势,朝着那两道疾掠而来的黑影狠狠撞去! 旋转带起的狂暴涡流,将四周海水撕扯得向内塌陷,形成一片混沌的乱流之域。 了因此击毫无征兆,威力自然骇人至极。 那两道破空而来的黑影显然也未料到,这孤身立于怒海之上的白衣僧人,竟会不问缘由,便暴起发难,出手便是如此摧山裂海的杀招! “嗯?!” “好大的胆子!你是……?!” 那声厉喝尚未完全脱口—— 十数道怒龙般的水柱已挟着裂海分涛之势,轰然袭至! 玄獠圣子与身旁的玄蝉圣女同时出手,仓促迎击。 “嘭!嘭!嘭!……” 密集如闷雷的撞击声瞬间炸开,气劲迸裂,水柱崩碎,爆鸣之声响彻海天之间! 然而这水柱不仅数量众多,更蕴藏着了因蓄势已久的沛然巨力,又占尽先机,岂是轻易能够化解? 玄獠与玄蝉虽修为精深,仓促间亦难以尽数抵挡,只听得两人齐齐闷哼,刚刚冲出朦胧水汽区域的身形,竟被硬生生重新压回了那片氤氲水雾之中! “混账!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敢拦本圣子去路?!” 水汽深处,传来玄獠圣子愈发暴怒的咆哮,声浪滚滚,震得那片区域的水汽都在剧烈翻滚。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拦截,让他感到无比恼火和意外。 而此刻,了因在做完这一切后,甚至没有去确认攻击的结果。 他缓缓转过头,最后一次,望向那远处高台。 目光穿过数百丈的距离,掠过海面,掠过广场上无数或震惊、或茫然、或愤怒的面孔,最终,定格在那一片鲜艳夺目的红色之上。 那一眼,极快,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没有再看第二眼。 了因身形一晃,白影如烟,竟是不退反进,主动朝着玄獠、玄蝉被逼退的那片翻涌水汽之中射去! 他的意图,此刻已昭然若揭—— 是要凭一己之力,将这两位凶名赫赫的魔门双子,拦在那片朦胧的水汽之后,拦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不让他们再前进一步,不让他们有机会去惊扰、去破坏那场正在进行中的、十里红妆的婚礼! 哪怕对手是魔门双子凶星,也不例外! 白衣身影,没入了漫天水汽之中。 紧接着,那片原本只是朦胧的水汽区域,骤然间剧烈翻腾起来! 仿佛有数条巨龙在其中翻滚搏杀,沉闷如雷的真气碰撞声、水浪炸裂声、以及隐约的怒喝与清叱,不断从水汽深处传来,显示着其中战况的激烈。 海面之上,以那片翻腾的水汽为中心,开始掀起越来越大的波浪,不断向着四周扩散。 广场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系列变故。 “好大的胆子!以一敌二,对手可是地榜第二和第七位魔门双子凶星!” ----------------- 了因身形刚冲入漫天水汽之中,耳边除了远处传来的婚礼礼乐与广场喧嚣,便是近处水滴砸落海面的密集“噼啪”声,混杂着水汽翻涌的“呼呼”闷响。 就在他刚刚破开水汽,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破开前方浓重水汽,已到眼前! 快得犹如惊电裂空,只留下一道笔直银线贯穿雾障,挟着刺骨锋锐与决绝杀意,直取眉心。 那是一杆长枪! 枪身似墨非墨,隐有暗纹流动,枪尖一点寒星,带着一股阴柔却刁钻至极的劲力,竟将四方退路尽数封死。 了因面色不变,甚至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仿佛那足以洞穿金铁、刺破罡气的枪尖,在他眼中与寻常雨滴并无二致。 电光石火间,他提掌,横切! 动作看似简单随意,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但那手掌边缘,却在刹那间覆上一层温润玉光——不刺目,却凝实如实质,其下梵文虚影乍现即隐。 “铛——!” 并非金铁交鸣的清脆,一声并非金属交击、却更为沉闷凝实的异响炸开。 手掌不偏不倚切在枪尖侧后三寸,正是枪势流转中稍纵即逝的节点。 一股沛然莫御的雄浑力道骤然爆发,并非硬撼枪尖锋芒,而是以巧劲牵引、震荡! 那势若奔雷的一枪,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硬生生切得偏离了原本轨迹,擦着了因的耳畔刺过。 一枪刺空,持枪者显然也极为意外,枪势不由得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凝滞。 而了因一掌切偏长枪,去势不止,手腕一翻,化切为推,掌心吐劲,一股磅礴柔韧却又后劲无穷的力道,沿着震颤的枪身轰然传递过去! 持枪之人显然没料到了因应变如此之快,化解得如此举重若轻. 更兼这顺势一推的力道古怪难当,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而去,足尖在海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痕,退出了十余丈,方才勉强稳住。 了因此刻也彻底看清了对手。持枪者,并非预料中气势狂霸的玄獠圣子,而是一位身着玄色衣裙、身姿高挑的女子——玄婵圣女! 玄婵圣女稳住身形,握枪的纤手明显紧了紧,她抬眼看向了因。 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锋,虽只一合,却已让她感受到了眼前这白衣僧人的深不可测。 那份从容,那份对力量妙到巅毫的掌控,绝非寻常高手能有。 就在这时玄獠圣子的身影,从翻涌的水汽中完全显现出来。 他身材高大,比了因还要高出半个头,赤裸的上身肌肉块块隆起,那些暗青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凶戾的气息。 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微促的师妹,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目光便如毒蛇般死死锁定了前方的了因。 恰在此时,了因之前搅动海面形成的漫天水柱被彻底击溃,被卷上高空的无数海水化作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砸在三人之间的海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第95章 出手2 “什,什么!”柳瑜呼吸一滞,平常不会注意到的鲜血味道清晰可闻,那诱惑的意味让得柳瑜当真是有不顾一切的咬下,吸个够的冲动,只是理智让的柳瑜没有那么做。 “以后别这么鬼鬼祟祟的!”王子又觉得自己说错了,毕竟是一只老鼠。 同样看着从天而降的霍格尔,凯拉犹豫着是不是要借这个第一骑士的手来除掉苏菲亚。 “好吧,既然你想看我参演的电影,那你自己选吧?”奇希此时突然带着一种奇特的笑容说道。 帝都外的这片空旷场地经过音月的秘密安排已经是被军人所占领,也戒严了。 沉默的能力让度玛反叛的想法也隐藏至自己出刀前,睿智的Caster莱奥纳多直到听到度玛开口说话,才发觉了对方将宝具对准自己的后心释放。 “那好,我们现在找到古代的东西不就好了?”汤子贤的这一句话算是彻底的惊动了与会的所有人,这是要说什么了?真的是古代的医学的东西? 之前她劝说关燕燕去革委会举报秦冉冉,关燕燕发了脾气后,她就没有再说什么。 说洛恩见多识广可不是理查德的马屁,亲耳听洛恩讲解异端武器的原理,在知识方面是理查德第三佩服洛恩的地方。 特别是外面一下就是好几天的大雨,让席琳本就糟糕的心情更显恶劣。这种时候,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刚才被叶清雨说的那么难听时她都没想哭,见她这么维护自己的样子安宁倒是有了几分想哭的冲动。 一时间,鳄妖们的惊惧消散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兴奋和激动。 “行了,我先出去了。你们看着两个崽子睡觉。”说完,赵寒拿好东西就出了门。 敲了好一会儿,除了那越来越清晰的婴儿哭声,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效果。 林满芳摇着他的手,用渴求的眼神盯着顾迟看:“音乐会不也是休息么?还是精神的升华呢,我请你去你都不去?”天知道为什么时间提前了,她根本不喜欢这种东西,要怪也只能怪宋宋是个不靠谱的货。 果然如郑铭所说,宫羽燕与古天佑战斗一刻钟之后,就露出了颓势。 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上几乎毫无重量的胡桃,清不由得跟着眨了眨眼睛,非常乖巧的一动不动。 肚子不算很饿,她索性放下了刀叉等着江之永吃完。嘴里的腥味一直没有散去在口腔里乱窜,她觉得下一秒就要窜进鼻腔里面了,她仿佛不是来吃东西的,是来后厨宰牛的。 一两银子的悬赏肯定没有人会接,但绝对会有人关注,到时候玉家肯定会成为西京省的笑话。 她好像受到了鼓舞一般,兴致高的很,接下来的每一句台词几乎都要先听安宁示范一遍,再有样学样。当把台词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以后,安宁不禁觉得有些心累。 何梦娇采完了各种药材,又是呀了一声,徐至和薛阿檀又回过头来看着她,只见她好奇地指着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动。 温心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那金发超级美人,超级美人从裤兜里拿出十来张百元大钞递给那名叫做刘哲的花样美男。 隐身在一边的御婵恨得使劲咬着银牙,这次被耍的太冤了,她真恨不得把这不是玩意的东西暴打一顿。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你也知道,北京的总体防御不归我们管。”崇祯并没有把大权交给榆林湾,而是认命了陈新甲为北京防御的总统领。 更何况,现在距离葬仙之地开启,还有一年时间,秦轲也想要从青铜庄园,往上挑战一下。 老王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利用同心结进入洞天,冒着生命危险得到黄金果和灵药,赚一些灵石,一个是卖掉同心结,不需要冒险,自然而然的就能得到结金丹、灵石以及天元神水。 爱斯基摩人使用的皮划艇分为两种:一种是敞篷船,爱斯基摩人称为屋米亚克。 钟声遮掩间,没有人能听清那声狮吼,只有青狮咆哮间,有一道纯然佛息,飘飘扬扬直入云空。 这天山的羊肉串口感极佳,满口生香,满嘴氤氲,百吃不厌,金黄流油,不腻不膻,嫩滑爽口,色泽金黄,表皮焦脆,里肉鲜嫩,不腥不腻,鲜香美味,肥而不腻,香味浓郁,肉质鲜美,别具风味。 全茂点点头,看向墨辉道:“你还有一次下注机会,对方跟与不跟都不会影响赌局的进行,你对此有异议吗?”依赌场的规矩,中途下注对方是可以不跟着投注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全茂强调这一条是为了给紫霄宫留个台阶。 对于影手这个家族,天马星系已经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在影手家族泛滥于天马星系的角角落落时,他们都十分隐秘,从不失手,更何况归隐边际星之后? 第96章 一起上吧! 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城池大门再度被打开,扬起大量尘埃的同时也传出了刺耳的声响,而在这样的环境中传出这种声音,怎么都透露着一股诡异以及阴森。 金刚大叔见状也是为之惊讶,虽然他跟苏尘有点交情,不过让他冒死去下面未知的洞穴里面救人,这也是决然不可能的。 周暗花则是对于冯擎宇这么一番话无动于衷,或许这个男人的神经早已经彻底的麻木,他回想起那个夜晚,他八岁时,一个满身是血迹的鬼怪拿着枪抵在他的额头上。 他们虽然可能感觉不出来,但是作为旁观者的吴项天却明白,这些人的进步,只能用飞速来形容。 身边一个新弟子跑过,他眼中闪过狠色,伸手拽住对方的衣领,然后猛的一用力,就把他丢向了那血口之中。 这次调研假,陈教授也多批了约一个星期的假,这是默许我们在京都这个大都市好好游玩一下,感受一下美丽的风景。 “你糊涂了?我们没有证据,怎么查?”张队显得很无奈地说道。 听得房门被她摔得砰砰作响,刘瑾不禁微皱了眉放慢脚步,却终不肯回头看一眼。 吴项天等人则是瞳孔猛然收缩,巨人虽然已经消失,但是那雄伟的身姿,已经深深刻印在众人心底。 酒尽人酣,李昭宜两颊微醺,拉着李令月的手,似有了说不完的话。 周围的丫头被他的容貌吓得连连后退,就连祖母都躲着不看他的脸。 迟少杰眼角余光发觉自己父亲厉色的目光正看向这里,薄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直线。 当时的应允,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大鬼头在注视,但又何尝不是想趁着机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大部分有能力的人内心都是骄傲的,公孙瓒能在汉末乱世称雄,成为一路大诸侯,能力自不必多说。 要说自己是不安全吧,他现在还好端端的坐着,没有被当场制伏,器度真人也没有逼迫他加入什么组织的样子。 要不现在掉头回去,自己发育,这个选择相当于是在逃避问题,因为不知道三号这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自己放纵了三号自己搞,就怕最后事情变得不可控起来。 郡尉一边设宴,要犒劳一下忙碌了许久的众人,一边暗地里吩咐,去查一查霸天虎帮的底细。 如梦辰仙子所言那样,梦蝶一脉如此特殊,再有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不知道掌握了世间多少秘密。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有些懒散的几人,瞬间提起精神,跟着李玄安向外走去。 以前一直以为穆青是半步灵境,祖川为此从来没有提起过,以免伤害到她的自尊心。并且还会为她突破灵境操心,现在看来是自己当时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她此刻只着亵衣,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极为的恐怖。 对于他们这段婚姻,他不是介意,而是在意,所以会吃醋,故而从来没有问过细节,也不知道他们后续是怎样走的离婚程序。 ”他不到十六岁就已经提前完成了所有的学业,拿到了博士学位。“厉瑾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容里有赞叹有自豪。 凌正道此举看起来是无心留下的把柄,所以明明是他有意要告诉林建政自己回来了,却还是给林建政留下一个猜到自己回来的结果。 特务营的老兵都是什么人,虽然现在他们已经退役了,可是不代表着他们学的东西都忘了,有了前几天土匪的袭击之后,他们也警惕了起来,上哨的人都提高了警惕性。 东风创始人叫顾辰,可惜不是城池的城,否则杨过真怀疑他后面会不会写出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样的经典语录。 不说魏易本人就在不远处盯着,单单是周围呼啸旋转的九天银河剑阵,只要魏易念头一动,立马就会有无数道剑气一起向她绞杀而来,她根本没办法去完成心中的算计。 苗采荷没有立即将鲜鱼丢进锅里,而是从一边棕榈树上撕下了很多叶子,编成了一个很大的顶棚罩在锅上,然后又在一边挖了个土坑。 于红不耐烦地看了丈夫一眼,在她的眼里丈夫就是个没出息的货,他张希明要不是官二代出身,累死也做不到今天的位置。 巨大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撞到坦克上,连坦克都剧烈晃动了一下,把车里的戴维斯等人给吓了一大跳,一个个都被震得有点晕头转向。 “不信,百分之百的是鸿门宴,我们去不?”沐悠涵坚定的摇了摇头,同样苦着脸着向欧阳鹏程问了一句。 微微抬起身子,用两手撑着床板,居高临下地服侍她酡红脸颊,他微抿起唇,紧紧皱起眉头。 “是你自己说等我自由了,就让若离送我到宸宫的。”琉璃不悦提醒道。 “夏大夫不知行医问药细心谨慎为首要吗?你若这样给人看病,那病人的命怕也要断送在你手里吧?”白木槿冷冷地道。 “这丫头晕车,而且到了北京有点水土不服,爸妈就让她在家休息,现在她肯定嘟着嘴巴生闷气呢。”琅邪笑道。说到赫连琉璃,李孝利也睁开眼睛。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你问我?”孙天意故作神秘的左右张望,最后盯着天花板不说话,如此一来马上搞得那个提问的记者愣在当场。 第97章 半枚掌印! 广场之上,司仪那冗长繁复的贺词终于到了尾声,可台下宾客的心思,早已不在那华美的辞藻之上。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广场之外,那片被茫茫水雾笼罩的辽阔海面。 雾气深处,沉闷如雷的真气碰撞声、水浪炸裂声、以及隐约的怒喝与清叱,虽因距离和水汽阻隔而显得模糊断续,却愈发撩拨着在场每一个江湖中人的心弦。 那可是地榜前列的绝世天骄在搏杀! 平日里能见到一位已是难得,如今竟是三位顶尖天骄在海中激斗,这足以让任何习武之人血脉贲张,心痒难耐。 “怎么还没完?” “听这动静,怕是都动了真火!” “那了因当真要以一敌二?……这胆子!” “快些吧,仪式快些结束,好歹让咱们靠近些,远远瞧个轮廓也好啊!” 窃窃私语声在席间蔓延,众人皆是抓耳挠腮,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那主持仪式的司仪,只盼他赶紧走完过场。 他们的期盼并非没有缘由。 这刀阁广场依山傍海而建,视野极为开阔。 就在大约半炷香之前,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海天交界处。 狂风突起,海面彻底失去了平静。 整个海面,就像一面巨大无比、却被人用蛮力狠狠砸过、又随意揉皱的镜子,支离破碎,波澜诡谲。 目光所及之处,碧波狂荡,怒涛隐生。 这些景象无不昭示着战况的激烈已到了何等地步! 这等异象,分明是激战已臻白热,气机牵引天地所致! “快看!司仪总算是要进入正题了!”有人低呼一声。 果然,高台之上,那位口若悬河的司仪,在念完最后一句吉祥话后,终于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调,那声音穿透嘈杂的海风与议论: “吉时已到——请新人,行拜堂之礼!” 声音穿透海风的呼啸,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空。 宾客们精神猛地一振,虽然心思大半仍系于海上激战,但仪式终于进行到最关键、也通常意味着接近尾声的环节,还是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稍稍收敛心神,目光聚焦回广场中央那铺着红毯的高台。 快了,就快了,拜堂结束,这婚宴最正式的环节便算完成,届时……不少人眼中已闪烁起迫不及待的光芒。 “一拜天地——!” 司仪那拖长了调子的高亢嗓音,带着某种仪式特有的庄严与喜庆,刚刚刺破广场上空的喧嚣。 几乎就在这“地”字尾音尚未完全落下的刹那—— “轰!!!” 一声绝非雷鸣、却比雷鸣更加沉郁、更加凝实的闷响,猛地从广场外那浓得化不开的茫茫水雾深处炸开! 紧接着,异变陡生! 一道约莫半人大小、边缘极不规则、呈现出诡异扭曲状态的“东西”,裹挟着沛然莫御的毁灭性能量,穿透了重重水雾出现在众人眼中。 那赫然是半个紫色掌印! 仅有半个,仿佛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从中间生生截断、湮灭了一般。 但就是这残存的半个紫色掌印,已然触目惊心!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嗤”声,竟被灼烧、腐蚀出淡淡的扭曲痕迹,连飘洒的雨丝都在其周围瞬间汽化,形成一圈诡异的空白地带。 掌印之中蕴含的那股“绝灭”之意,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依旧让广场上不少修为稍逊的宾客感到真气滞涩、心神摇曳,仿佛自己的生机都要被那抹紫色吞噬殆尽。 “不好!” “魔焰,是魔门无上,天绝地灭大紫阳手!” “掌印有残,余威犹烈!不可让它波及此地!” 席间顿时响起数声低喝。 至少有四五道身影周身气机勃发,要出手将这明显失控袭来的半个恐怖掌印拦截、击散。 今日能在此观礼者,无不是一方豪雄、名宿耆老,眼力与反应皆属顶尖,岂容这交战余波肆意冲撞喜宴? 然而—— 他们的动作,甚至他们的念头,都还未来得及完全转化为行动。 一声冷哼。 平平淡淡的一声冷哼,不高亢,不激烈,甚至没有刻意灌注多少真气,就这么从广场最高处,那主位之上传来。 是聂天锋! 那位一直端坐如山,天榜第三的绝世巨擘! 终于在这一刻,展现了他身为东道主和当世顶尖强者的威严。 这声冷哼入耳,所有闻听之人,无论是那几位欲要出手的高手,还是其他宾客,乃至高台上的司仪、侍者,心头皆是不由自主地一凛。 那不是声音的压迫,而是一种直透神魂的“意”的降临。 随着这声冷哼,众人仿佛“看”到——不,是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到足以斩断意念、劈开虚空的“刀意”,自聂天锋所在之处凭空而生! 没有璀璨的刀光,没有呼啸的劲风。 那道无形刀意出现的瞬间,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下一个刹那,它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半个呼啸而来的暗紫掌印正中心,那团燃烧的紫黑火焰核心之处!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响。 那威势骇人、引得数位高手严阵以待的半个天绝地灭大紫阳手掌印,竟寸寸崩解、湮灭,化为无数细碎的紫色光点,随即彻底消散于海风与水汽之中。 霸道!精准!举重若轻!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安静得令人心悸。 这就是天榜第三的实力! 无需出刀,甚至无需起身,一念动,刀意生,便化解了这足以让众多高手严阵以待的可怕余波。 然而,就在掌印彻底湮灭的同一瞬间,一点约莫指甲盖大小、凝练到极致、颜色近乎深黑的紫火星芒,竟在刀意笼罩的缝隙中挣脱出来,并未随之湮灭,而是如同一点鬼火,坠向下方的海面。 这一点紫火星芒,与方才那半个巨大掌印相比,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落在翻滚的海浪上时——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灼响。 那一点紫火,竟然没有立刻被浩瀚的海水熄灭! 它静静地“漂浮”在浪尖之上,仿佛一滴不溶于水的紫色油膏,幽然燃烧着。 周围的海水,在紫火照耀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冻伤”又似“烧焦”的灰败颜色,细小的气泡不断从水下冒出,旋即又被紫火蒸发。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三息时间! 这一点紫火就在这怒涛翻涌的海面上,顽强地燃烧了三息,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缓缓黯淡、收缩,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嘶——” “好生厉害的火!掌印被聂阁主刀意所碎,一点残火竟能在怒海之上独立燃烧三息!” “至阴至寒之中孕育出焚灭万物的霸道炽烈……这便是《天绝地灭大紫阳手》的‘紫极魔火’么?果然名不虚传!” “不愧是魔门至高绝学之一!仅是一点残劲余火,便有如此威势,那正面承受此掌的……” 有见识广博、对魔门武学有所了解的老一辈高手,面色凝重地低声议论,道出了这紫火的根脚,语气中充满了忌惮与震撼。 他们深知,能在聂天锋那等人物刀意斩灭后,仍有余烬显化如此异象,这“天绝地灭大紫阳手”的可怕,远超寻常江湖传闻。 虽然掌印被聂天锋瞬间斩灭,缺口也因水雾的翻涌而迅速弥合,但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足够眼力高明者捕捉到一些惊鸿一瞥的画面! 但海天之间、怒涛之上,两道身影高速交错碰撞,这一幕却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第98章 诸多佛子当以你为最 轰!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狂暴的气劲呈环状炸开,将下方海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旋即又被更汹涌的海水填满,激起冲天白浪。 两道身影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各自向后倒射而出,脚下在海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白痕,最终相隔数十丈,稳稳立定。 了因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掌。 原本莹润如玉、仿佛琉璃铸就的手掌,此刻掌心、指节等处,竟有数片区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如同被极寒冻伤,又似被某种阴毒火焰灼烧过后的痕迹。 这正是与《天绝地灭大紫阳手》正面硬撼一十八次后留下的印记。 那紫极魔火,名虽为“火”,实则本质是至阴至寒、歹毒无比的异种真气,专破护体罡气,蚀骨侵髓,阴毒无比。 寻常高手,哪怕只是被掌风扫中,阴寒火毒立时侵入经脉,轻则真气凝滞,重则经脉冻结、脏腑枯败。 然而,了因掌上那层暗紫之色,仅仅停留在肌肤表层,并未能深入肌理骨髓。 他体内《无相童子功》修炼出的纯阳真气,浩浩荡荡,至精至纯,恰是这类阴寒毒功的克星。 方才每一次碰撞,紫极魔火那蚀骨阴寒之力试图侵入时,都会被他体内自发运转的纯阳真气抵挡、消磨、乃至逼出。 因此,看似掌泛紫痕,实则并未受内伤,只是皮表受了些阴寒之气的侵染。 另一边,玄獠圣子落地之后,胸膛亦是微微起伏。 他并未像了因那样查看手掌,而是深吸一口气,周身紫黑气焰猛地一涨,随即双手向前一甩! “嗤——!” 两道肉眼可见的、带着炽热红意的气劲被他从双掌掌心逼出,射入海中,竟将小片海水蒸发出白茫茫的蒸汽。 那是了因《无相童子功》的至阳真气,在方才的碰撞中,同样侵入了他的经脉。 虽然“天绝地灭大紫阳手”真气霸道,迅速将之包裹、消磨,但那股精纯阳和的灼热感,依旧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如同掌心握过烧红的烙铁。 逼出残余的阳劲后,玄獠圣子双掌之上,那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紫色再度弥漫开来,将手掌完全包裹,紫黑色的火焰在指间幽幽跳跃,比之前似乎更加凝练了几分。 他抬起头,望向了因的目光中,之前的狂傲与睥睨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秃驴……究竟练的是什么功法?内力怎会雄厚、精纯到如此地步?简直……不可思议!’ 玄獠圣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出道以来,凭借《天绝地灭大紫阳手》这门魔门至高绝学,纵横捭阖,败敌无数,同辈之中罕逢敌手。 即便是那些成名多年的老牌无漏境高手,面对他这兼具阴寒冻髓与霸道焚灭之力的紫极魔火,也往往需要避其锋芒,或以巧妙招式周旋,鲜有人敢像了因这般,以纯粹掌力硬碰硬对撼一十八记! 其中,上虚道宗那位身负“先天一炁”的道子,内力之精纯深厚,已是玄獠圣子生平仅见。 当初两人约战,玄獠圣子便是凭借《天绝地灭大紫阳手》那无孔不入、阴寒蚀骨的特性,不断将紫极魔火真气渗入对方经脉之中,最终硬生生破了对方的“先天一炁”。 然而,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和尚,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一十八次毫无保留的正面硬撼,对方那至阳至刚的真气,非但没有在紫极魔火的阴寒侵蚀下显出颓势,反而有种越战越勇、生生不息的磅礴之感! 每一次对掌,他都能感觉到对方掌力中那浩瀚如海、炽烈如阳的内劲,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碰撞消耗之后,下一次涌来的力量依旧饱满澎湃,毫无衰竭之象。 自己那足以冻结真气、腐蚀经脉的紫极魔火,侵入对方手掌后,竟如泥牛入海,这简直让他不敢相信。 除非对方的内力总量和质量,远远超出寻常无漏境范畴,甚至……触摸到了某种更高的层次? 或者,其所修功法,品阶之高、根基之厚,犹在《天绝地灭大紫阳手》之上? 玄獠圣子心中思量,却见了因却低眉垂目,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着自己那只泛起淡紫痕迹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远在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玄婵圣女突然“咯咯”娇笑起来。 “昔日我圣门蛰伏之时,便听闻你这位了因佛子名传五地,被誉为‘南荒奇僧’。” 玄婵圣女眼波流转,目光落在了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调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小妹之见,三大佛门圣地,诸多佛子之中,当以你了因佛子为最。” 她顿了顿,纤纤玉指轻轻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只是……” “只是……咯咯咯……没想到,你这位被本该六根清净、不染尘埃的佛门龙象,竟然……也动了凡心呢!” 此言一出,玄獠圣子目光骤然一凝,不由从了因身上移开,转向自家师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师兄,刚才莫非没有注意到?那一声‘一拜天地’响起时,这位佛子周身的气机,可是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呢。”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遥遥虚点一处。 “正是那一瞬间的心神微乱,气息波动,才让他未能全力施为,拦下师兄你那全力一掌——不……” 她忽地以手掩口,故作纠正状,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应该是‘半掌’才对!” 玄獠圣子听到这话,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恍然。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了一直沉默垂首的了因。 是了!方才对掌之际,对方那原本圆融无碍、浩荡磅礴的掌力,确实在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涣散与迟滞! 当时他只道是对方久战之下,内力衔接或有瞬间不继,或是自己魔功终究更胜半筹,找到了破绽。如今经玄婵一点破,方才明白,根源竟在此处! 这位佛法精深、内力浩如烟海的了因佛子,竟会因远处一场婚礼的仪程之声而乱了禅心? 这简直比他所展现出的惊人功力更让玄獠圣子感到意外,甚至有一丝荒诞。 第99章 红尘丝缕,并非说斩便能斩断的。 恰在此时,那穿透层层水雾与风雨,依旧清晰传来的喜乐声与司仪高昂的唱礼,又一次飘然而至: “二拜高堂——!”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这杀机四伏的海面上回荡。 声音虽轻,却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因低垂的眼睫之下——那睫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一直紧盯着他的玄婵圣女,自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波动。她眸中光华流转,仿佛窥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唇角笑意愈深。 “了因大师。” 她不再唤“佛子”,而是换上了这声略带玩味的“大师”。 “你听,刀阁的喜宴正热闹呢。那位新娘子……似乎与大师颇有渊源?方才一声‘一拜天地’便能牵动你的禅心,可见这红尘丝缕,于大师而言,并非说斩便能斩断的。” 她话音稍顿,笑意里渗入一丝幽冷的算计。 “再者说,你我在此生死相搏,于双方皆无益处。此刻刀阁之内,才是真正的风云际会之地。大师既然心系故人,何不随我等前去一观?或许……还来得及阻止些什么。” 见自己一番言语之后,了因依旧垂眸静立,如古井无波,玄婵圣女心中那抹戏谑与掌控之意,反而愈发浓郁起来。 她眼波流转,声音愈发甜腻,却字字如针,直刺人心。 “大师何必如此沉默?是小妹说中了心事,羞于承认么?” 她向前轻盈地踏出一步,衣袂飘飘,仿佛不是在杀机四伏的海面,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 “你看,这‘二拜高堂’已过,接下来便是那最要紧的一步了……‘夫妻对拜’之后,便是礼成。礼成之后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了因哪怕最细微的反应。 “便是送入洞房,结为真正的夫妻,行那鱼水之欢,周公之礼……从此恩爱缠绵,再不分离。” 玄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蛊惑又残忍的意味。 “大师你佛法精深,可知那红绡帐底,鸳鸯交颈,是何等风光?你心中牵挂的那位女子,今夜便要如此与他人……” 她的话,如同最污秽的毒汁,试图泼洒在了因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禅心之上。 玄獠圣子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觉得师妹此举有些过于阴损,但想到方才了因因一声“拜堂”而气息滞涩,又觉得或许这正是攻破其心防的利器。 “够了。” 一声平静的打断。 这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像是一块万载寒冰骤然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压下了玄婵圣女所有刻意营造的魅惑与挑唆。 了因,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最先映入玄婵与玄獠眼帘的,并非他的眼睛,而是他眉心那一点朱砂红痣。 这一点红,平日只是为他宝相庄严的容貌平添几分悲悯与殊胜,但在此刻—— 它亮了! 并非火焰般的炽烈,也非宝石般的璀璨,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生命最深处、又超脱其上的光华。 它红得纯粹,红得剔透,红得……令人心魂震颤! 仿佛那不是一点颜色,而是一扇正被无形之力叩开、泄出一丝门后无量光华与滔天血气的——“门缝”! 紧接着,了因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一双眼睛…… 玄婵圣女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那原本古井无波、深邃如夜的眼底,此刻如同被陨星击穿的寒潭,表面那层平静的薄冰轰然迸裂。 底下翻涌而出的,是足以焚尽八荒六合的滔天业火,是斩断一切、碾碎一切的——绝对冰冷! “不好!” 玄獠圣子战斗本能远超其师妹,在了因抬眼的瞬间,他全身魔功就已疯狂运转,护体罡气暴涨! 但,还是晚了! 平静的海面,以了因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下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碗状弧度,仿佛空间本身都无法承受他此刻散发出的无形重压。 玄婵圣女喉头干涩,但还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了因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常见的真气澎湃之象。 他只是朝着玄獠圣子的方向,抬起了右手,简简单单,隔空,一掌按出。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力量,骤然爆发! 那是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压塌万古苍穹的磅礴血气,混合着怒海狂涛般沸腾的至阳真气,冲天而起! 刹那间,以了因为圆心,方圆数百丈海域风云骤变! 漫天雨幕不是被震散,而是直接被蒸发、湮灭成虚无!厚重如墨的云层被这股力量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其后惨淡的天光,而那光,竟也被了因体内升腾的血气浸染得一片妖异猩红! 血气如洪,遮天蔽日。 真力如狱,映照沧海。 “嗤——!!!”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厉响,仿佛九天帛缎被无形神锋瞬间割裂! 下方汹涌的海面,竟被这掌力余波生生“劈开”! 一道宽达十数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骤然显现,两侧海水壁立如崖,久久无法合拢,暴露出下方幽暗狰狞的海床! 沟壑向前疯狂蔓延,似要将整片海域一分为二,海水倒灌的轰鸣如万雷奔腾,却更反衬出这一掌毁天灭地的威势! 而被那遮天蔽日、宛如天道倾覆般的恐怖掌印牢牢锁定的玄獠圣子,只觉周身空间彻底凝固,无穷无尽的压力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要将他直接碾为齑粉! 他之前所有的轻视、所有的桀骜,在这一掌面前都显得可笑之极! “吼——!” 生死关头,玄獠圣子喉间迸发出一声近乎兽吼的凄厉长啸,双目骤然赤红如血,满头黑发逆空狂舞,根根倒竖如戟! 再不敢有丝毫保留,他体内魔功以前所未有的癫狂之势轰然运转,周身经脉甚至传出不堪重负的崩鸣之音。 精血本源在嘶吼中熊熊燃烧,化作一股毁灭性的磅礴之力,自四肢百骸疯狂涌出—— “天绝地灭——大紫阳手!!!” 玄獠圣子面目狰狞,厉声嘶吼! 他要硬接!也必须硬接! 那遮天掌印早已锁死八方气机,封绝一切退路,唯有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第100章 如视蝼蚁 “轰隆隆——!!!” 掌印未至,两股极致力量隔空对撼的余波已如天灾倾泻。 海面再度炸开无数深不见底的巨坑,怒涛如龙卷冲天而起,雷霆乱闪撕裂长空,一派末日将临之景! “这……这怎么可能?!” 而另一边,玄婵圣女早已花容失色,俏脸煞白,再无半分之前的妩媚与从容。 她看着那仿佛要将天空都击碎的血金巨掌,感受着那令她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怖威压,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悔恨。 “他方才……竟一直未尽全力?!” 这念头如一道惊雷,在她识海中轰然炸响。 先前了因说出“你二人齐上”时,她与师兄虽惊于其功力深厚,但内心深处,未尝不觉得这和尚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 这哪里是狂妄?分明是猛虎睥睨蝼蚁的漠然陈述! 眼前一掌的威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年轻一辈”实力的认知范畴! 这当真只是无漏境所能拥有的力量?那滔天血气又是何等来历?!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因为那些话……他彻底动了真怒?” 玄婵圣女娇躯微颤,下意识的,她猛然转头,想要再次看向了因,想要确认这恐怖的变化,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或缘由。 然而—— 她视线所及,了因原本凌空而立的位置,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只有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余晖,以及海面上那道狰狞的、久久无法愈合的巨大沟壑,证明着刚才那恐怖一击的存在。 人呢?! 玄婵圣女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刺骨寒意自脊背窜起,恍若被洪荒凶兽于暗处锁定。 周身寒毛根根倒竖,属于顶尖高手的灵觉疯狂尖啸—— 危险! 她不及细思,魔功急转,身形便要化作幽影向侧飞遁。 可是,已经晚了。 一片阴影,毫无征兆地、冰冷地笼罩了她的头顶上方,将她周身气机牢牢锁定。 那阴影并不庞大,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死亡气息。 玄婵圣女脖颈僵硬,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视线。 映入她惊恐眼眸的,是了因那双燃着怒焰的冰冷眼睛,正自上而下,漠然俯视。 如视蝼蚁。 ----------------- 刀阁广场之上,宾客虽仍齐齐望向场中,实则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方才那漫天水汽之中,尚能隐约听闻轰鸣激荡、气劲交迸之声,此刻却骤然归于一片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静默,竟比先前的激烈交锋更令人心悬如坠,焦灼难耐。 众人只盼那司仪口中的“礼成”二字来得更快一些,再快一些。 司仪是一位刀阁长老,此刻也是额头见汗,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无声却沉重的压力。 他不敢怠慢,见新人已拜过天地,连忙提振中气,朗声高唱:“二拜高堂——!” 新人转向高堂之位,躬身下拜。 许多宾客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空置的、属于无定斋斋主的主位。 如此重要的联姻,那顾千秋竟真不曾亲临? 是另有要事缠身,还是……对这门婚事、乃至对刀阁本身,别有深意? 就在新人拜下,即将起身之际—— “嗯?” 满场宾客骤然惊觉,齐齐骇然抬首。 只见方才还算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昏暗下来! 并非日暮,而是一种沉甸甸、仿佛墨汁浸染般的阴云凭空涌现,自那无边海的方向急速蔓延而来,顷刻间遮蔽了刀阁上方的天光。 云层低垂,缓缓旋转,如同巨大的旋涡,其中有无数的银蛇乱窜,电光隐现,发出“滋啦”不绝的轻微爆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笼罩了整个刀阁山门! “天象骤变?!” “是那海上的交手引发的?!” “何等威能,竟能引动如此天威?!” 惊呼声尚未落下——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力的巨响,自那漫天翻涌的水汽深处,滚滚传来! 那声音初时仿佛被厚重的水幕与遥远的距离极力压制着,显得沉闷而遥远,但其中那股霸烈、蛮横、摧毁一切的意志,却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修为稍弱者,当即脸色一白,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而在这滚雷般压抑却盖不住的恐怖巨响中,细心之人,或许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被完全淹没的、充满不甘与癫狂的厉啸声。 高台之上。 一直微微垂首,看似平静的顾云蕖,在这天地异变与那恐怖掌音传来的瞬间,娇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红盖头下,无人得见她的面容,但那骤然握紧、指节有些发白的纤手,却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波澜。 恰在此时,始终立于她身侧、同着喜服的谢孤帆,忽然极低、极快地吐出两个字,声轻如羽,却冷似刀锋,唯有咫尺之间的顾云蕖方能听清: “快些。” 这二字,既似对身旁新婚妻子的低促,更如一道不容违逆的指令,直指那司仪之人。 而高台主位之上,那位刀阁阁主面对这骤暗的天色、滚动的雷云、海上传来的恐怖声响,以及台下隐隐的骚动,却依旧端坐如山,面色沉静,恍若未闻。 唯其深邃眸底,似有一抹极淡的刀光倏忽闪过,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虚空,落向了那水汽滔天的远方战场。 司仪被谢孤帆那虽轻却冷冽如刀锋般的两个字激得一个激灵,又感受到阁主无言的默许,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 他几乎是扯着嗓子,用尽了平生最大的气力与速度,嘶声喊出了最后的流程: “夫——妻——对——拜——!!!”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压抑的天地间回荡。 顾云蕖与谢孤帆,同时转身,面向彼此。 红衣如火,映照着昏暗天光下彼此模糊的轮廓。 躬身,对拜。 礼成声犹在耳畔—— 谢孤帆已骤然挺直脊背,豁然转身! “锵——!!!” 一道清越激昂、穿金裂石般的刀鸣,毫无征兆地炸裂长空! 他面向的,正是那阴云压顶、雷光隐现、传来恐怖轰鸣的无边瀚海方向! “嗡——!” 天地骤然一亮! 一道光! 一道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光,自他腰间斩出! 以一种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姿态,朝着那海上巨响传来之处,破浪而去! 第101章 断臂之仇 “轰——!!!” 谢孤帆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刀光,撕裂长空,破开重重水汽,其势之锐,仿佛连天地都要被一分为二! 作为地榜第一,五地公认的年轻一代最强天骄,他那颗尚武求战之心,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炽烈,都要急切! 旁人只是惊骇于这突如其来的天威与异响,而他,却已迫不及待要斩开迷雾,亲眼目睹那能引动如此气象的巅峰对决! 直接出刀,便是地榜第一人睥睨天下的绝对自信! 刀光过处,天地为之一清! 那厚重如墙、弥漫数十里的浓郁水汽,在这道凝练到极致的刀光面前,竟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瞬间从中劈开! 刀光余势不止,直冲霄汉,竟将那低垂压顶、翻滚不休的厚重乌云,也硬生生撕裂出一道长达数里的笔直缝隙! 天光自缝隙中洒落,照亮下方被劈开的海面通道,景象壮观而骇人! 只见远海之上,距离海岸约莫百里的地方,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恐怖龙卷风,正接天连地,疯狂肆虐! 它上端深深扎入翻滚的乌云之中,仿佛将天穹都捅出了一个漩涡,无数墨汁般的云气被狂暴地吸入、绞碎; 下端则深深探入海面,卷起滔天巨浪,海水被源源不断地吸上高空,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千丈、不断旋转移动的巨型水龙柱! 这龙卷风通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蓝色,那是海水与乌云混合的颜色,其中更有无数粗大如蟒蛇的惨白色电光疯狂窜动、闪烁、炸裂! “噼啪!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与风啸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毁灭性的交响。 透过那高速旋转、夹杂着海水与雷光的风壁,隐约可见内部有炽烈的光芒在剧烈碰撞、闪烁。 震耳欲聋的交手轰鸣与饱含怒意的厉喝声,断断续续地从风眼深处传来,却因风雷之声的干扰,听不真切。 只能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波动,足以让任何无漏境以下的武者心惊胆战!、 “里面……无漏境交手?竟能制造出如此天地之威?!” “看不清!完全看不清里面!” “谢公子!”有人忍不住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高台之上那道挺拔的红色身影:“还请再出一刀,斩开这风暴,让我等一睹绝世之战!” “是啊!谢少阁主神威,定能劈开此障!” 不少年轻武者心痒难耐,纷纷出声。 能亲眼目睹地榜绝顶天骄的较量,对武者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然而,不等谢孤帆回应,甚至不等他是否有再次出刀的意图—— “铛——!!!!!” 一声尖锐到极致、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金铁交鸣巨响,猛地从那龙卷风核心处爆发出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破开了那缠绕着无数雷光的厚重风壁,激射而出! 那黑影去势之疾,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发出凄厉的音爆! 它并非射向高空,而是斜斜向下,如同一颗坠落的黑色流星,狠狠砸向龙卷风侧下方的海面! “轰隆——!!!” 海面被这黑影击中,瞬间炸开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坑,海水被恐怖的力量排开,甚至短暂露出了下方深色的海底礁石与泥沙!巨浪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而那黑影,竟深深插入那短暂裸露的海床之中,直至没柄! 眼力高明者已然看清,那赫然是半截断裂的长枪! 枪身黝黑,隐现鳞纹,断口处参差不齐,似被巨力硬生生崩断,此刻仍兀自嗡嗡震颤,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这半截断枪的出现,让所有人心头一跳。交手之激烈,竟连兵器都打断了? 就在众人因这半截断枪而心神剧震的刹那—— 龙卷风内部,一道霸道、暴虐的紫色雷光,骤然炸亮,其光芒之盛,竟在一瞬间压过了风壁上所有狂舞的电蛇! “吼——!!!” 一声糅杂着剧痛、狂怒与决绝的咆哮,自风眼核心迸发而出。 紧接着,龙卷风壁某处轰然崩裂,一道人影自缺口处踉跄冲出,去势虽疾,身形却狼狈仓皇,怀中分明还紧搂着另一道娇小身影。 待那人影勉强挣脱龙卷风的狂暴吸力,于半空摇摇晃晃稳住身形,众人凝目望去,才骇然认出——竟是玄獠!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先前凶威。周身衣衫尽碎,焦痕与血污交错遍布,气息萎靡紊乱,如风中残烛。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臂竟齐肩而断! 断口处血肉模糊,焦黑一片,仿佛被极其可怕的高温或恐怖力量瞬间摧毁,连止血都显得勉强。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惊怒、怨毒,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恐惧。 而他仅存的右臂,正紧紧环抱着另一人——玄婵。 只不过,这位曾孤身闯入西漠佛国,敢与大雷音寺佛子硬捍的魔门圣女。 此刻却是头颅塌陷变形,颅侧赫然印着一道清晰的、向内深凹的恐怖指痕,仿佛被一只蛮横无匹的巨掌生生捏握。 七窍间血丝未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如游丝,已然陷入死寂般的昏迷。 而她一只纤手,竟仍无意识地死死攥着那半截黝黑断枪,枪身与掌心皮肉焦糊粘连,惨不忍睹。 玄獠以独臂紧抱玄婵,蓦然回首,赤红如血的双眼死死瞪向那仍在肆虐的龙卷风,以及风眼中隐约可见的另一道模糊却散发着滔天凶威的身影。 那一眼,浸透了不甘与蚀骨怨毒,却不敢过多停留,再多停留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呃啊——!!!” 玄獠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屈辱与暴怒的嘶吼。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助剧痛强行刺激几乎枯竭的丹田,鼓荡起残存的所有真气,甚至不惜燃烧本就受损的精血,化作一道黯淡的血色遁光,朝着与龙卷风相反的方向,亡命飞遁! “了因!!!” 怨毒到极点的嘶吼,裹挟着残存真气,如同濒死凶兽最后的咆哮,在海天之间炸开 “今日断臂之仇,此生必偿!他日若在南荒相遇,我玄獠定要将你抽筋剥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你……生不如死啊!!!” 第1章 斩断尘缘,真性湛然 空庭豁然起身。 他并未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如寻常僧侣般,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踏在青石地面上,都发出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在这片因了因而死寂的广场上,竟奇异地压下了海风的呼啸与浪涛的翻涌,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某种无形的节律之上,牵引着所有人的心神。 站定,双手合十,目光投向了海面上挣扎的了因,缓缓开口。 “人生在世,常有无量众苦切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的呼啸与人群的骚动,如同古钟初鸣,回荡在每个人耳畔。 “了因,今吾为汝略说八苦。” “何谓八苦?谓之生、老、病、死、恩爱别、求不得、怨憎会、忧悲苦。” “你看这世间,阴差阳错,爱恨纠缠,离合聚散,哪一桩不是寻常?” 他的声音却愈发慈悲,也愈发冰冷:“你既遍尝爱恨嗔痴,当知众生皆苦。你所执着的,你所痛悔的,你所求不得的,非你一人独有。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浮,你不过其中之一粟。” 了因周身气息剧烈翻腾,似乎想抗拒这声音。 “心不死,则道不生。” 空庭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刚怒目。 “你心中旧情未泯,妄念未消,如何照见真如?此缘若不结,半生尽哀愁,沉沦往复,永无出期!” “何不——”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周身佛光骤然炽盛,声音如洪钟大吕,直击神魂。 “斩断尘缘,真性湛然?!” 话音落下,空庭于广边缘缓缓坐定。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他竟开口,诵念起了《金刚经》。 随着经文诵出,异象陡生! 只见空庭口唇之间,竟有点点金芒溢出,那金芒并非虚幻光影,而是凝若实质,于空中盘旋交织,顷刻间化作一朵朵微小的金色莲花! 莲花栩栩如生,花瓣舒展,仿佛能闻到淡淡清香,绕着他周身缓缓飘飞,又随着诵经声的扩散,向着海面了因的方向飘荡而去。 口吐莲花,梵音凝形! 此乃佛法修为臻至化境,引动天地灵机共鸣所显之象! 广场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谁都不曾料到,这位大无相寺的戒律院首座,竟已修得如此深厚的佛法真谛。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海面之上,了因猛地抱住头颅,发出嘶嚎,他眼神时而狰狞如魔,时而迷茫若失,时而痛苦如堕业火。 然而,周身那股破境的气息却愈发汹涌澎湃! 可渐渐地,了因抱头的双手力道似松了一线,那狂暴的气息开始起伏不定,嘶吼声也低了下去,化作断续的、无意识的呢喃。 “……若……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他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空庭诵经的韵律,开始断断续续地念诵起来! 声虽沙哑扭曲,字字皆浸满挣扎,但那确确实实是《金刚经》的经文。 每念出一句,周身那狂乱的气息便平息一分,体内翻腾的魔性亦被压制一分。 而在这无人能见的层面—— 了因体内,那系统面板上,《无相童子功》后面“无人相”,此刻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人”字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与洗礼。 在那闪烁的光芒中,“人”字的笔画边缘,竟开始衍生出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新的光痕! 那光痕扭曲、延伸,隐隐约约,要勾勒出另外两个字的雏形——那轮廓,赫然是“众”与“生”! 无人相……正在向着“无众生相”的境界,开始衍化! 而更隐秘的是,那随着诵经声不断纯化、涌入的了因耳中。 那被纯化后带着《》符号的佛经,在面板上,开始模糊、扭曲,然后向着一个更加古朴、更加锐利的形态演变——那是【】的雏形。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空庭的诵经声愈发宏大庄严,金色莲花漫天飘洒,梵音凝成的符文如雨点般融入海面,将了因层层包裹。 了因脸上的狰狞与痛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灵的平静。 他盘坐于海面之上,双手合十,眼睑低垂,周身那原本狂暴紊乱的气息,竟在佛经的引导下,变得圆融、厚重、凝实。 一股远比之前“无漏境”圆满时更加深邃、更加接近天地本源的气息,开始从他体内缓缓升腾。 海面以他为中心,漾开一圈圈柔和却蕴含莫大威能的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连翻涌的浪涛都为之平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 “这……这是……” 观礼台上,有见识广博的老一辈修士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气息内敛,返照先天,沟通天地……这是要破开无漏,踏入归真境的征兆!” “什么?!归真境?!” “他才多大年纪?无漏境圆满已是惊世骇俗,这就要归真了?!” 广场上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心魔丛生、几乎要走火入魔坠入魔道的了因,在空庭的经文洗礼下,非但稳定了心神,竟似要因祸得福,一举冲破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归真壁垒! 这转折太过突兀,太过震撼,让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此时,那位一直端坐如磐石、气息如深渊般不可测的刀阁阁主,聂天锋!天榜第三,当世绝顶巨擘之一! 终于开口。 “顾云蕖!” 一声低沉陡然在顾云蕖耳边响起。 “出声!你若再不出声!他便要被强行度化,届时,灵性蒙尘,真如掩埋,此生再无回头之路!快!” 第102章 苦等十年终于等到了 然而,这饱含血仇的毒誓余音未散—— “轰!” 龙卷风风眼处,那肆虐的雷光与风暴猛地向内一缩,随即一道更为炽盛、更为暴烈的红光,如同破晓时撕裂黑暗的第一缕骄阳光芒,悍然冲破风壁的束缚! 红光敛去,显出一道身影。 正是了因! 他踏空而立,身上的僧衣虽有破损,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岳。 了因居高临下,目光一扫,瞬间便跨越数里之遥,牢牢锁定了那道正亡命飞遁、黯淡摇曳的血色遁光,以及遁光中那两道狼狈凄惨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慈悲者的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丝……看待蝼蚁挣扎的冷酷。 “想报仇?” 了因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风暴的余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亡命飞遁的玄獠耳中。 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无情。 “能活过今日再说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了因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抬,仿佛牵动了整片天地的气机! “嗡——!!!” 方圆数百丈内的天地灵气,骤然沸腾! 海面上空,原本被风暴搅乱、尚未完全平复的元气,如同受到了至高无上的敕令,疯狂朝着了因抬起的手掌前方汇聚。 众人惊骇,万万没想到了因竟以一敌二,将那魔门圣子圣女打得如此凄惨!要知道,对方一个是地榜第二位、能逆伐归真境的妖孽玄獠,另一个是正面破开金刚不坏神功、夺得地榜第七的绝世天骄玄婵。 这两人联手,威势何等惊人? 竟在了因手下坚持不到半个时辰,便一残一濒死,几近殒命! 这了因和尚,到底强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他已触摸到了归真境的门槛,甚至……更强? 下意识的,不少人的目光,投向广场上方那道身影。 这位霸占地榜榜首长达十数年之久的刀客,其威名早已深入人心。 如今,了因展现出了近乎碾压地榜第二、第七联手的恐怖实力,他……还能稳坐第一的宝座吗? “嗤啦——!!!” 然而,就在了因抬掌,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般汹涌汇聚,即将化作雷霆一击的刹那—— 一道刀光,毫无征兆地,横亘在了因与那血色遁光之间! 刀光过处,了因手掌前方那汇聚了海量天地灵气、却如同被最锋利的裁纸刀划过的丝绸,从中整齐地一分为二! 了因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蓦然转头。 越过数里波光粼粼的海面,越过那些尚处于极度震撼与茫然中的观战者,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广场上,那按刀而望的身影之上。 谢孤帆。 他的身形算不得多么魁梧雄壮,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已露出半寸寒芒的古刀,孤直,锋锐,与这喧嚣的尘世格格不入。 两人目光,于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火星,没有巨响,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各方高手,还是更远处屏息凝神的旁观者,都感觉心头猛地一窒,仿佛有两座无形的大山,隔着海面轰然对撞了一下。 “你找死?” 了因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比方才面对玄獠时,多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寒意。 这三个字,如同三块万载玄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让远处所有围观者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战栗! 来了!真的来了! 地榜第一,对阵地榜第二! 在了因展现出如此恐怖实力后,众人心中,他或许早已具备了挑战榜首的资格! 这两位站在年轻一代最巅峰的人物,难道今日真要在此,在这东海之滨,展开一场决定谁才是真正“第一天骄”的旷世对决? 无数人的眼睛瞬间放光,心跳如擂鼓,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瞬间。 面对了因那冰冷彻骨、隐含怒意的质问,谢孤帆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谢孤帆终于动了。 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他周身那沉寂如古井般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凌厉无匹、直冲云霄的战意,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苦等十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砸在众人心头。 “终于等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定了因,那熊熊战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 “能与我一战的对手!” 话音落下,他悬在腰侧的那柄古朴长刀,虽未完全出鞘,却发出阵阵低沉悦耳的嗡鸣,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颤抖。 十年无敌,太过寂寞! 他的刀,已太久没有遇到值得它全力出鞘的对手了。 他的境界,他的刀道,早已超出了寻常地榜竞争的范畴,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他感受到压力、感受到生死威胁、能让他那臻至化境的刀法再度突破的对手! 而今天,了因的出现,终于让他那沉寂已久的热血,重新沸腾起来! 这一战,无关喜恶,无关恩怨,甚至无关那地榜第一的虚名。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战意沸腾到极点的时刻,了因那原本牢牢锁定谢孤帆、冰冷如刀锋的目光,却微微偏转了一瞬。 这一偏转极其细微,却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轻轻触动。 他眼中那汹涌澎湃、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金色佛光与凛冽战意,竟在这一瞥之下,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波动。 随即,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注视下,了因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那因玄獠而起的怒意与因谢孤帆挑衅而生的寒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晰传遍四方,却与方才那战意冲霄的宣言截然不同: “阿弥陀佛。此战……贫僧不感兴趣。” 第103章 耳边呓语 不感兴趣?!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屏息期待的人耳边。 所有人都懵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地榜榜首,惊鸿刀谢孤帆,苦等十年,主动邀战,气势已攀至巅峰,刀鸣不已,战意灼天,了因却在最后关头,轻描淡写地说……不感兴趣? 这比直接拒绝更令人难以置信,更像是一种……无视? 或者说,有某种比与谢孤帆对决更重要、更吸引他注意力的事情,在刚才那一瞥之间发生了?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茫然四顾之际,一些眼尖之人猛地发现,原本静静立于谢孤帆身后半步,被红盖头遮掩的新娘子,不知何时,竟悄然向前踏出了半步,出现在谢孤帆身侧。 隔海相望的了因,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残破的僧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看谢孤帆,但目光却几近停滞。 谢孤帆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身后新娘子的细微动作,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了因目光的偏移与那突如其来的“不感兴趣”。 这对于将全部战意和期待都倾注在了因身上的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极大的羞辱与轻蔑。 他苦等十年,磨刀十年,寂寞十年,今日终于见到一个能让他热血沸腾、刀锋雀跃的对手,对方却在他最巅峰的邀战时刻,将注意力转向了他处?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同极北寒冰炸裂,骤然打破了海面上诡异的寂静。 谢孤帆脸上那抹等待对手的笑意瞬间冻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森寒。 “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他悬于腰侧的古朴长刀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随着他握刀的手腕微微一震—— “锵——!”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刺目的刀气,毫无征兆地破空而出! 这刀气并非宏大无匹的斩击,反而极度内敛,速度却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刀光乍现的刹那,便已横跨数里海面,出现在了因的身前! 刀气之中蕴含的,是谢孤帆被轻视后爆发的怒意,是他十年磨砺、寂寞无敌的锋锐,更是他身为地榜榜首,说战便战、不容拒绝的霸道! 直到这霸道绝伦、蕴含谢孤帆无敌心念的刀气加身,了因才仿佛从某种出神状态中被强行拉回。 千钧一发之际,了因的身影骤然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碎,瞬间自原地消失。 不是急速闪避的残影,而是一种更近乎于“消失”的突兀。 下一刻,他的身形已然出现在十几丈外的另一处海面上空,依旧凌空而立,僧衣飘荡。 然而,在他身影消失的原处,半截白色的僧袖,缓缓飘落。 袖口断裂处光滑如镜,正是被那道凌厉刀气所斩断。 海风一吹,那半截僧袖便打着旋儿,轻轻落入下方波光粼粼的海水之中,转瞬不见。 就在了因身影消失、僧袖飘落的同一瞬间—— 东极两处,有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处,便是刀阁云海之巅,那座终年云雾缭绕、仿佛亘古存在的古朴石殿深处。 “这是……?” 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罕见的讶异与凝重。 另一处,却是刀阁内那唯一一座佛堂。 堂中供奉的佛像宝相庄严,但此刻,佛像那双石刻的眼睛,竟陡然亮起两点幽暗的光芒,这光芒并非佛性的慈悲或金光,反而透着一股子邪异与冰冷,与这庄严佛堂格格不入。 一个非男非女、带着诡异回响的声音响起: “果然……感觉没错!” 这邪异的话音刚刚落下—— “嗤!” 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到足以斩断虚空的刀气,竟仿佛跨越了无尽空间,凭空在这佛堂之内出现,直斩那尊双眼发亮的佛像! 刀气过处,佛堂内空气凝固,香烛之光骤暗。 佛像眼中那两点邪异的亮光瞬间暗淡下去,仿佛从未亮起过。 但在光芒彻底熄灭的前一刹,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讥诮与冰冷的冷笑: “哼……” 笑声与刀气一同消散在佛堂寂静的空气里,只留下那尊恢复原状、宝相庄严的佛像,以及佛前微微摇曳、仿佛受了惊吓的烛火。 东海之滨,就在了因低头低头看向自己右臂僧袖整齐断口的刹那—— 他的眼神变了。 “为何不还手?” 一个声音,突兀地、清晰地,直接在他心湖深处响起。 这声音非男非女,仿佛是他自己的念头,又仿佛是来自九幽深处的呓语。 “他……不是你的对手。” 了因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抬眼望向对面战意勃发的谢孤帆,更加密集的声音、更加多的诱惑地涌了上来。 “杀了他。” “杀了他,你便是当世年轻一辈无可争议的最强!” “地榜榜首?笑话!今日便以他的血,铸就你真正的无敌之路!” “你不是心系那新娘子么?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眼底深藏的哀戚……杀了他!纵是今日不能将她带走,待你日后无敌五地,横压当世之时,这天下还有谁能阻你?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得到的?” “想想吧,杀了他,以你的神通,带走她,远遁天涯,以你的悟性,修炼到魔功大成,佛法亦至化境,届时,佛魔一体,天下谁人能敌?谁敢非议?谁敢阻拦?” “杀了他,回到南荒,执掌大无相寺!将那腐朽的戒律踩在脚下!你将不再是‘佛子’,而是真正的‘佛尊’!不,是统御佛魔的‘至尊’!” 纷乱的呓语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理智,将那些潜藏的欲望、不甘、愤怒与妄念无限放大。 了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眼神出现了瞬间的涣散与挣扎,呼吸的节奏也微微紊乱。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心风暴所吸引、所困厄,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体内气机的诡异变化。 就在他被这些魔音呓语搅得心潮起伏之际,那“天哭地恸大悲魔咒”,竟无声无息地……自行运转起来! 而且速度极快,远超他平日尝试控制时的极限! 丹田气海深处,原本平静流转的无相童子功真气,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热油的冰雪,开始飞速消融、转化。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与悲怆意味的漆黑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自气海最幽暗的角落汹涌而出,疯狂吞噬并转化着他原本的真气。 这转化过程带来的,是真气总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涨! 经脉在鼓胀,穴窍在嗡鸣,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感,伴随着毁灭与杀戮的冲动,瞬间充斥了因的四肢百骸。 而被佛法金光勉强压制在体内、几乎不可察觉的那一丝丝漆黑魔意,此刻却如同得到了无穷养分的藤蔓,疯狂滋长、反扑! 魔意开始反压佛光! 第104章 你想要?我也想要! 这一切内在的剧变,心神被扰的了因在最初片刻竟未能完全察觉。 他的注意力被耳边的呓语和对面谢孤帆更加强盛的战意所牵扯。 但,刀阁广场之上,那些修为高深、眼力毒辣的各派宿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 “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轻咦一声,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海面上空的年轻僧人。 “了因大师的气息……怎会如此紊乱?”有人低声惊呼。 “看他的眼睛!”有人眼尖,指向了因。 只见凌空而立的了因,虽然外表依旧僧衣飘荡,但其眼底最深处,竟隐隐有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暗红流转,时而浮现,时而隐没,与他周身开始不受控制溢出的、那极其微弱的阴冷气息交织在一起。 “走火入魔?!”一个骇人的猜测,瞬间划过许多人的心头。 “难道是因为谢孤帆……不,因为她……引动了了因和尚的心魔?” “大无相寺的佛子,竟被一女子引得走火入魔?” “嘘……别瞎说,大无相寺的和尚可还是在呢。” 议论声从最初的窃窃私语,迅速变得嘈杂起来。 “此战过后,你便离去,去寻那了因和尚……” 谢寒衣原本正以传音入密之术对身旁的灵心低语。 “——?!” 只是她唇边未尽的低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小姨?小姨!”灵心察觉不对,急忙扯了扯谢寒衣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你怎么了?”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看见自家小姨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清冷、七分锐利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海面上空气息剧烈波动的了因,瞳孔深处竟似有细微的颤抖。 谢寒衣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灵心凑近了才听清,那是在反复低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姨!”灵心用力摇了摇她的手臂。 谢寒衣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某种可怕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回。 她深吸一口气,但那口气息却带着冰凉的颤意,非但没能让她镇定,反而让她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 她甚至没有看灵心,目光依旧锁死了因,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变数……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变数?明明……明明不该是现在……” “变数?什么变数?” 灵心更加茫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了因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走火入魔”的征兆而衰弱,反而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在攀升、在变得……更具压迫感,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破境的意味。 谢寒衣没有回答灵心的问题。 她像是被“变数”这两个字彻底攫住了心神,猛地从座位上挺直了脊背,那双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切,开始飞速扫视整个刀阁广场。 “这变数是什么?是什么引动了它?是谁?!” 她的视线首先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这场变故最直接的相关者——谢孤帆身上,以及,谢孤帆身旁那道红色身影。 “是她?不……不是她。” 谢寒衣几乎是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声音低微却斩钉截铁:“这本就是棋局中的一手,这突然爆发的‘变数’……源头不在她身上。” 她迅速移开视线,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审视,掠过广场上每一张或惊愕、或疑惑、或兴奋、或担忧的面孔。 从各派宿老到年轻弟子,从刀阁执事到外来宾客,她的视线快得几乎拉出残影,试图从这数千人中,揪出那个打乱了她所有预料、让她感到莫名心悸的“变数”。 然而,在这般急切而广泛的扫视中,谢寒衣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几个本该极为醒目的人物。 高台主位之上,那位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刀阁阁主。 对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有凛冽的刀光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刀阁深处某个方向。 随即,他的视线便稳稳地落在了贵宾席上两位佛门大德的身上——西漠大雷音寺那位一直闭目诵经、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老僧,以及大无相寺的空庭首座。 空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竟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仿佛蕴着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却又像将一切都看透了。 刀阁阁主率先移开了目光,面上虽依旧沉稳如山,但握着座椅扶手的手,却用了力,那坚硬如铁的扶手上,竟无声地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而后,空庭的目光并未停留,而是自然而然地滑落,落到了对面贵宾席上,那位西漠大雷音寺的老僧身上。 老僧一直保持着闭目诵经的姿态,枯瘦的身躯包裹在朴素的僧袍里,仿佛与身下的蒲团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空庭目光触及的刹那—— 他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传遍全身。 他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向胸口埋得更深,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去,似乎想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手中那串原本匀速转动的暗沉佛珠,骤然加速,口中默诵的经文,频率也骤然提升,虽无声响,但那急速翕动的唇瓣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却透出一股竭力维持平静下的惊惶与不安。 空庭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海面上气息剧烈波动、似在入魔边缘的了因。 他削薄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传出,但那口型,却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与势在必得的决绝: 呵……你想要? 我也想要!! 第2章 有恃无恐的聂天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顾云蕖心间! 那大红盖头之下,早已被泪水浸湿的脸庞上,瞬间血色尽褪,又猛地涌上一股决绝的潮红。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聂天锋那句“再无回头之路”在疯狂回荡。 “了因——!!!” 一声凄厉、决绝、饱含着无尽思念、痛苦、爱恋与呐喊的呼唤,猛地从高台之上炸响! 顾云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掀开了头上的大红盖头! 刹那间,一张梨花带雨、绝美却苍白如纸的容颜,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住了海面上那个身影。 这一声呼唤,仿佛穿越了时空,穿透了层层梵唱佛光,直抵了因灵魂最深处! 海面之上,了因那宝相庄严、平静无波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合十的双手骤然松开!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身前金色的海水,也染红了他微微颤抖的僧袍。 空庭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豁然转头,不再是那悲悯众生的佛门高僧模样,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迸射出冰冷刺骨、宛如实质的怒意与佛威,直射高台之上的聂天锋!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空间,将出声干扰的聂天锋彻底镇压。 “聂!阁!主!”空庭的声音不再洪亮庄严,而是带着森然寒意:“你,过了。” 然而,显然还主动避让空庭目光的聂天锋,此刻脸上却无丝毫惧色。 他猛的起身,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龙吟九霄的刀鸣,响彻天地! 聂天锋,拔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铺天盖地的刀意纵横。 他只是将腰间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刀,拔了出来。 就到刀出鞘的刹那,整个广场,不,是整个刀阁所在的空间,都仿佛微微一凝! 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之意,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意,不是战意,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刀意! 天空流云无声中分,海面波涛倏然平息。 “老和尚,”聂天锋的声音平静如深潭,“别忘了,这里是——” “刀阁!” 满场死寂,众人心神俱震,脑海空白。 谁曾料到,局势竟急转至此! 大无相寺戒律院首座空庭,与天榜第三的刀阁之主聂天锋,竟成对峙之局! 空庭佛法高深,地位超然,可聂天锋……那是天榜第三的绝巅人物。 他为何敢? 莫非……是有什么依仗? 空庭的目光与聂天锋平静幽深的眼眸凌空相触。 无形之势在空气中交缠、碰撞,虽无轰鸣巨响,但凡修为稍深者,皆能感到那令人心悸的压抑——如渊临峙,如弦将崩。 “刀阁”二字入耳。 空庭的目光在聂天锋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似不经意地越过他,投向刀阁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气息晦涩,正是后山方向。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旋即,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哼,周身凛冽肃杀之意如潮水般退去。 几乎同时—— “锵。” 轻响再起,聂天锋手中长刀已然归鞘,严丝合缝,恍若未动。 他神色依旧平淡,仿佛方才拔刀相峙的并非己身。 缓缓落座主位,目光扫过台下惊魂未定的众人,最终在顾云蕖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停留一瞬,淡淡移开。 相比于聂天锋的淡定,谢寒衣此刻却是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死死盯着空庭首座的背影,那宽厚庄严的僧袍,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深渊阴影。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是他……一定是他!”谢寒衣的内心在疯狂呐喊,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他出世了!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明明不该是这个时候!一切都提前了!这变数……这变数到底出在何处?!”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记忆中的棋局于此刻轨迹疯狂碰撞、对比。 不对,完全不对! 她猛然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个刚刚拔刀而立、与空庭对峙的男人——聂天锋! 他既然敢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出手干预,甚至不惜与空庭正面冲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谢寒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后山那位……发现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聂天锋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可这样,他为何……” 她再次猛地扭过头,视线死死锁定在海面之上,那个盘坐的年轻僧人。 “不能破镜!千万!一定不能破镜!”谢寒衣在心中嘶吼,几乎要将这句话刻入灵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了因,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关口。 空庭的“相助”绝非善意,那浩荡的佛音灌顶,看似助其稳固心境、冲击更高境界,实则是……一把最致命的钥匙,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旦了因在此刻,在此地,以这种方式“破境”,那么他就不再是“了因”,而将成为某个存在降临此世最完美的“容器”与“坐标”! 届时,不仅了因自身万劫不复,整个五地,都将迎来一场难以想象的浩劫! 海面之上。 空庭首座的诵经声虽然戛然而止,那宏大庄严的佛光梵唱也骤然消散,但了因却并未从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中彻底脱离。 他依旧双目紧闭,盘坐于金色海水之上。 而他的嘴唇却在微微颤动。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遍,又一遍。 空庭首座的目光,早已从聂天锋身上移开。 他望向海面上双目紧闭、唇齿微动,仍沉浸于经文诵念中的了因,脸上那森然的怒意早已如潮水般退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若非你突施暗手,老衲倒有些束手无策……如今这般顺水行舟,不知在你眼中,又是何等风景?’ 心念电转间,空庭首座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吸,仿佛将周围天地间残存的佛光、灵气,乃至众人心头的惊悸不安,都吞纳入了胸腹之中。 下一刻—— “了——因——!”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又似古刹晨钟轰鸣,骤然响彻整个刀阁广场,甚至压过了海潮之声,直冲云霄! 这一声,不再带有丝毫之前的温和悲悯,而是充满了无上威严、不容置疑的佛门狮吼之力! 音波凝若实质,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以空庭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震颤! 声音直接灌入了因的双耳,更穿透耳膜,直击其动荡不安的神魂识海! “此时不悟——” 空庭须发皆张,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双手再次合十,但这一次,结的并非寻常佛印,而是一个极其古老、繁复、蕴含着某种“破立”真意的特殊手印。 随着手印结成,他周身爆发出比之前助了因破镜时更加炽烈、更加霸道、甚至带着一丝“强制”意味的璀璨佛光! “更待何时!!!” 最后四字,字字如重锤,敲在了因的心头,也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比的紧张和期待,死死锁定了海面中央那个被金色佛光彻底淹没的身影。 了因浑身剧震! 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 第3章 破境 那一声蕴含无上威严与强制意味的“更待何时”灌入耳中的刹那,他意识深处的系统面板上,【众生】二字骤然定格——无众生相! 下一刻,他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 而就在他睁眼的这一瞬—— “轰隆隆——!!!” 天地骤变! 广场上空,原本因聂天锋一刀之威而略显稀薄、正在缓缓消散的厚重铅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搅动,以远超之前十倍、百倍的速度疯狂倒卷、汇聚! 滚滚乌云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层层堆叠,眨眼间便重新遮蔽了整个天穹,并且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姿态,沉沉压下! 云层低垂,几乎触手可及,浓重的黑暗笼罩大地,唯有云层缝隙间偶尔透出的、令人心悸的惨白电光,才勉强照亮下方一张张惊骇欲绝的面孔。 “噼啪——咔嚓——!!!” 雷霆,不再是酝酿,而是骤然爆发! 无数道粗大如龙、蜿蜒扭曲的银白色闪电,仿佛挣脱了束缚的狂蟒,从厚重的云层中疯狂窜出,瞬间布满了整个天空! 它们并非一闪即逝,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云层与云层之间、云层与虚空之间,肆意蔓延、交织、炸裂!形成了一张覆盖苍穹、毁灭气息弥漫的恐怖电网。 “天……天罚吗?!” “这异象……未曾听闻破入归真之时,会有如此异象啊!” “是了因大师?!他到底……” 煌煌天威之下,他们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风暴的中心——海面之上,了因的身影竟已脱离波涛,正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升起。 他周身原本因《天哭地恸大悲魔咒》逆转而弥漫的暴戾杀意,此刻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被魔功强行逆转、走向极端毁灭的真气,也在某种力量作用下,被硬生生扭转了性质,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浩瀚! 然而,先前因魔功极限运转而疯狂暴涨、几乎撑破经脉的磅礴真气,却并未随之消失。 了因此刻的感觉,无比清晰,也无比“肿胀”! 他能“内视”到,自己体内,不仅仅是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被充盈到极致的真气鼓胀欲裂。 就连那些三百六十处大窍,此刻也如同被强行灌入了熔岩一般,灼热、鼓胀、刺痛难当! 每一处窍穴都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囊,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无处宣泄、还在不断自生自涌的磅礴真元彻底撑爆! 肉身,已然到了承载的极限! 若不突破,便是经脉尽碎、窍穴崩毁、爆体而亡的结局! “无漏之境,需封闭体内三百六十五处隐窍,锁住一身精气神,使肉身圆满无瑕,自成天地,不漏不泄……而后,方能以这圆满之身、沛然之力,去冲击那冥冥之中的‘真如之门’,叩问归真……” 了因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关于无漏境与归真境的关隘描述。 此刻,他那三百六十处窍穴,在这沛然莫御的真气洪流冲击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又仿佛在发出破茧前的最后呐喊!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仿佛自他身体最深处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神之中。 只见了因体表,三百六十处大穴对应的位置,皮肤之下,隐隐有淡金色的光点骤然亮起,旋即又迅速内敛、黯淡,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坚韧薄膜彻底封死,隔绝了内外。 三百六十处窍穴,尽数闭锁,圆满无漏! 刹那间,了因只觉自身躯壳仿佛化作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天地洪炉,一方浑然自成的小乾坤。 所有狂暴的真气、沸腾的气血、乃至逸散的精神,都被牢牢锁死在这具躯壳之内,再无半分外泄。 肉身无瑕,自成循环,力量在体内奔涌、激荡、融合,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与可控。 而这具初成的“无漏之躯”,恰似一只灌满水银的玄皮囊,虽密闭圆满,内里却已压力磅礴,亟待一个更为浩瀚的“天地”来容纳、疏导、升华这股几欲破壳而出的力量。 “轰!!!” 归真之境的大门,在这沛然内压的冲击下,轰然洞开! 了因的心神,瞬间被拉入了一片混沌未明、光怪陆离的所在。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数破碎的光影、模糊的意念、以及他毕生所修习、所感悟的种种武学真意,如同星辰般悬浮、闪烁。 这里,便是武者踏足归真时,必须于体内开辟的“内景之地”的雏形——一片尚未定型的意识混沌海。 “以无漏之躯为根基,以武学真意为砖石……” 了因的灵识在这片混沌海中澄澈如镜,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代表《大摔碑手》开山裂石的武学真意;看到了《大力龙象掌》力贯山河的武学真意; 有《无相神功》无形无相;有《童子功》焚金熔铁; 还有更多,更多! 《般若掌》虚实相生;《袈裟伏魔功》镇压外道;《大力金刚掌》刚猛无匹…… 细细数来,竟有二十余种截然不同、或强或弱的武学真意,在这片混沌海中沉浮生灭! 寻常武者初入归真,能有一两种清晰稳固的武学真意作为根基,构建内景,已属不易。 而了因身兼系统面板,底蕴之深厚,真意之繁多,堪称骇人听闻! “内景之地的稳固与潜力,取决于武学真意的多寡与强弱……今日,便以此二十三种真意为基,筑我归真道途!” 了因心念一定,灵识如臂使指,开始牵引这二十三种真意光团。 首先动起来的,是代表《无垢琉璃身》的武学真意。 它缓缓沉降到混沌海的“底部”,光芒如水银泻地般扩散、固化,形成一片坚实无比、泛着琉璃光泽的“大地基盘”。 此乃内景之地的根基,承载一切,净澈无瑕,坚不可摧。 随后,代表《大摔碑手》、《袈裟伏魔功》、《大力金刚掌》《大力龙象掌》等刚猛外功的武学真意,纷纷化作一根根粗壮巍峨的“梁柱”与“墙壁”,拔地而起,支撑起内景的框架结构,散发出磅礴、雄浑、炽烈的气息。 而《香象渡河》、《一苇渡江》等身法真意所化的淡灰流影、透明水纹,则化为道道灵动的“气流”与“水脉”,在内景的框架间蜿蜒流转,使得整个空间不再呆板,充满了灵动与变化,象征着速度。 在了因心念精微无比的操控下,二十三种真意,如织锦般交织、如熔炉般融合、如神匠般构建。 一方初具雏形、气象森严的“内景之地”,正在这片意识混沌海中迅速成型、稳固! 第4章 入归真 而就在这内景之地彻底稳固成型的刹那—— “轰隆!!!” 外界盘坐的了因,周身猛然爆发出万丈毫光! 那光芒并非刺目,反而温润如玉,澄澈如琉璃,自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透射而出,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降临凡尘的玉佛。 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境,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顷刻间漫过整座刀阁广场,席卷远山近壑。 这气息初现时磅礴如海,沉浑似岳,仿佛能压塌四方虚空;却只一瞬,便急遽内敛、沉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淡”。 返璞归真! 他体内那原本如火山将喷、江河奔涌的磅礴伟力,此刻仿佛百川归海,尽数纳入了那方以二十三种武学真意为基、新生而成的“内景之地”中。 力量不再外泄,气息不再张扬,整个人恍若与周遭天地自然契合成一,若不凝神感应,几乎难以察觉这副平和躯壳下,蕴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渊深。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因他破境而汇聚的铅云、奔走的雷霆、嘶啸的罡风,仿佛冥冥中受其牵引,开始疾速退散。 浓云如墨潮四卷,顷刻间褪尽,露出其后久违的湛湛青空。一束束明净澄亮的阳光,刺破最后几缕薄云,宛若天铸的金色长剑,迤逦垂落,不偏不倚,正笼罩在了因周身所在。 风止,云歇,雷隐。 天地骤然一清,万里无尘,碧空如洗。 “哈哈哈哈!好!好!好!” 广场之上,空庭首座洪亮畅快的大笑声率先响起,声震四野。 “内景稳固,气息圆融无漏!了因师侄今日一步登天,破入归真,实乃我大无相寺大兴之兆!自此,我佛门又多一擎天玉柱,定海神针!” 空庭首座地位尊崇,修为深不可测,他这一声定调子的道贺,立刻引动了全场。 宴席之上,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所有人都必须起身,面向了因的方向,齐齐拱手或合十,声音或洪亮或复杂地跟着道贺: “恭喜了因大师(佛子)破境归真,成就大能!” “佛门又添栋梁,可喜可贺!” “了因大师天纵之资,未来不可限量!” 声浪如潮,在刀阁上空汇聚、回荡,与澄明天光交织成一片煌煌气象。 然而,置身于这万千瞩目与齐声道贺中心的了因,神情却淡得近乎漠然。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色依旧清澈,却仿佛涤尽了所有情绪,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映着漫天光华、芸芸众生,却不起半分涟漪。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但这目光中,全无破境后的狂喜,也无受人敬贺的得意。 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一种近乎绝对的“无波无澜”。 仿佛破境之举,于他而言,都只是拂过山巅的一缕微风,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这种超然物外、近乎“非人”的平静,让一些敏感之人隐隐感到一丝不适与寒意。 其他人或许只是觉得是了因破境之后气质愈发超凡脱俗,心境修为更上一层楼、 可一直将全副心神系于他身的顾云蕖,却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浑身剧颤,面上血色倏然褪尽。 那目光……掠过她时,未曾停顿,亦无温度,甚至连从前那些挣扎、隐忍、欲断难断的牵系,都已消散无痕。 如同望向一个彻头彻尾的陌路人。 不,比陌路更空寂——陌路相逢尚存打量与疏离,而他眼中,只剩一片纯粹的“无”。 仿佛她这个人,她与他之间所有的前尘过往、情愫纠缠,皆在方才破境一瞬,被某种无形之力彻底“斩断”,化作了虚无的尘埃,再不能在他澄明如镜的心湖中,映出半分倒影。 恰似……尘缘已断,此身如寄。 这念头如冰锥般刺入顾云蕖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与恐慌。 她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指尖深掐入掌心,却觉不出疼,只有刺骨的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唇瓣微张,却未能发出丝毫声响,唯有怔怔地、绝望地,追望着那道早已移开、再不为她停留的目光。 而同样敏锐地察觉到了因目光变化的,还有另一人——灵心。 她修为虽低,但心思玲珑剔透,此刻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了因身上那股气质的变化,尤其是那目光中迥异于前的“空”与“淡”。 灵心心头莫名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悄然滋生。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靠近身旁的谢寒衣,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担忧问道:“小姨,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了因师傅他……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那眼神……”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寒衣冷然打断。 谢寒衣的目光仍落在远处了因身上,眼底却似有暗流翻涌。 “不必问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寒冰坠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如今他已入归真,便是走进了死局。那盘棋……不必再下了。” “死局?” 灵心瞳孔骤然一缩,这两个字如冰锥般刺入耳中。 她心中急涌万千疑问——了因师傅方才破境登临,正是道途光明、万众瞩目之时,怎会在小姨口中成了“死局”? 还有那“棋局”……到底什么?是针对了因师傅的吗?小姨她们原本打算做什么? 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翻腾,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当她抬眼对上谢寒衣那双此刻冰冷得近乎陌生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和与纵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灵心知道,小姨此刻心意已决,再问下去,不仅得不到答案,恐怕还会触怒于她。 她只得用力咬住下唇,将满腹疑虑与不安死死压回心底,唯有那双含忧的眸子,仍不由自主地追向了因远去的方向。 礼毕,他甚至不曾再看任何人一眼——包括高台上那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红色身影,便已转身。 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数丈之外。再几步,那孤高清寂的背影便翩然远去,渐渐融于海天之间,真如惊鸿照影,唯余一缕渺渺余韵,散在风里。 广场之上,短暂的寂静后,低低的议论声才如潮水般漫起。 有人望着了因消失的天际,由衷叹道:“不愧是惊鸿照影榜魁首,一朝破境,直入归真……这般风姿气度,当世几人能及?” “如此年纪便登归真之境,未来怕是真有望触及上三境。佛门得此麒麟,气运当兴啊。” 亦有人将目光投向高台——那道依旧僵立着的、苍白如纸的红色身影,又看了看了因离去的方向,不由得摇头轻叹,声里带着几分世事苍茫的唏嘘。 “唉……可惜了。一个是不世出的佛门佛子,一个是风华绝代的刀阁明珠。情非泛泛,却终究……不得善终啊!” “谁说不是呢……” “嘘——慎言!这也是你我能够妄议的?” 第5章 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相思寄巫山 了因踏浪而行,足下碧波如镜,步步生莲,衣袂飘举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渐行渐远,将身后鼎沸的人声、万千交织的目光,以及高台上那抹灼魂蚀骨的红,一并遗落。 海天寂寥,长风浩荡,仿佛这无垠的波涛之间,只余他一人。 身影在海面掠过,如一道浅痕写入深蓝,浪起即没,不着痕迹。 如此不知行了多久,直至四野唯闻潮音往复,云水苍茫,再无他迹。 了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静立于万顷碧波之上,身下浪涌如旧,却动不得他衣角半分。 那双向来空淡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终是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轻的颤动。 恍若深潭坠微尘,漾开一圈细不可辨的涟漪——其间沉淀着释然,凝结着决绝,或许……还浮着一缕连自己亦不愿辨认的、碾作尘烟的惘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洁净修长,曾捻过佛珠,抚过经卷,也曾……于某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颤抖着握住另一只冰冷的手。 此刻,这只手缓缓探入了僧袍内侧,一个极其贴身的位置。 当他再次将手拿出时,掌心之中,一捧色泽暗淡、毫无灵性的……灰土。 那应是高僧大德一身佛法精粹所凝,坚不可摧的佛宝,竟已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了因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掌心这捧灰土之上。 然后,他微微倾斜了手掌。 海风适时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拂过他的掌心。 灰土簌簌而动,顺着风的方向,一丝丝,一缕缕,飘散开来,消散在无边无际的海天之间。 就在最后一粒微尘被风带走的刹那,天际线处,一轮浑圆的、橘红色的落日,恰好挣脱了最后一丝云霭的羁绊,完整地跃现在海平面之上。 万丈霞光顷刻间泼洒开来,将浩渺的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也将了因素白的僧袍镀上了一层温暖却虚幻的光边。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此情此景,本该壮阔动人,却因那独立海天之间的孤影,平添了无尽苍凉。 了因收回了已然空空如也的手,负于身后。 他静静地望着那轮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却照不进那一片已然“归真”的空寂深处。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海风与波涛的合鸣之中,几不可闻。 “终有弱水替沧海……” 语速微顿,海风似乎也随之一滞。 “再无相思寄巫山。” 自语未尽,意已阑珊。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凝望着那轮落日,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最后一抹暖色,都收进眼底,刻入空寂。 当最后一缕残阳终于被海平面吞没,天光骤然转暗。 了因缓缓侧首,目光投向身侧不远处的海面。 那里,原本空阔起伏的波涛之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仿佛自幽冥踏浪而来。 “小秃驴,如今没了那空庭庇护,本护法定要将你扒皮抽筋,以泄当日之恨!” 来人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皱纹深如刀凿斧刻,一双眼睛被微耷的眼皮遮去大半,仅从缝隙中透出两点昏黄浑浊、却又锐利如淬毒针尖般的幽光。 正是魔门左护法! 此刻,这位魔道巨擘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滔天杀机,死死锁定了因。 而面对这位携着惊天杀意而来的魔道巨擘,了因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依旧负手而立,一袭僧袍在海风中轻轻舒卷,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对方,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枯叶。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浪,传入老者耳中: “你来晚了。” 左护法那枯槁的面皮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耷拉的眼皮猛地掀起!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猛然炸裂!仿佛整片无垠海域,都被一只无形的混沌巨掌狠狠掀起、倒扣! 以两人所在为中心,方圆千丈的海面骤然向下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边缘掀起百丈狂澜的骇人漩涡! 苍穹之上,风云剧变!方才犹存一丝暖意的晚霞,被凭空涌现的浓重漆黑魔云粗暴地撕碎、吞噬,刺骨阴风自虚空中尖啸而生,卷起海水化作遮天蔽日的腥咸暴雨!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痕在双方气机碰撞的核心处明灭闪烁,恍如天地绽开的伤口。 十方震动,海天失色! 真正的搏杀,在这远离尘嚣的茫茫大海上,于落日沉没的最后余晖中,猝然爆发! ----------------- 灵心咬了咬下唇,目光在已然空无一人的海天相接处停留片刻,又回头望了望那依旧喧嚣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壁障的喜宴。 喜宴之上,无论是那位刀阁阁主,还是两位新人,脸上都无多少喜色,反倒是眉宇间都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却无人敢高声议论这虎头蛇尾的喜事。 灵心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被那僧人带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自家小姨自了因师傅离去后,便也不知所踪,连个口信都未留下。 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冲动与心悸涌上,她终是咬了咬银牙,趁着众人注意力尚未完全回转,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出广场,向着了因消失的东方海面,全力飞驰而去! 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咸湿的水汽,扑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消耗,支撑着她在这茫茫大海上空疾飞。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蔚蓝,偶尔有海鸟掠过,发出孤寂的鸣叫。她的心,却比这海天更加空茫,也更加灼热。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那个画面:破败的孤舟船头,一袭素白僧袍的身影,即将踏入那漫天朦胧水汽之前,蓦然回首,望向广场的那最后一眼。 那一眼…… 翻涌着的是她从未在第二个人眼中见过的复杂情绪——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深切的眷恋与不舍,还有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与倦怠,仿佛看透了命运所有的玩笑,却依然不得不踏入既定的轨迹。 那一眼,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她的心尖上。 三面之缘,一次比一次短暂,却偏偏在她心里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 第6章 灵心追来 真气在经脉中奔腾,也在飞速流逝。 海面辽阔无垠,了因离去的方向虽大致可辨,但具体踪迹早已被波涛与海风抹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冰冷的无力感渐渐爬上灵心心头。 这般盲目追赶,无异于大海捞针。体内传来阵阵虚乏之感,提醒着她极限将至。 “若终究追不上……或许,真是无缘罢……” 一缕苦涩自心底浮起,她的速度不由缓了下来,目光所及,尽是雷同的水天一色,苍茫得令人心寂。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冲动产生了怀疑。 然而,就在她心神动摇,几乎要放弃之时—— “轰——!!!” 一声仿佛天穹崩裂、四海倒悬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极远的天际炸开! 即便相隔如此之远,灵心仍感到耳膜刺痛,周身气血都为之一震。 她猛然抬首,瞳孔骤缩—— 只见海天尽头,风云骤变! 方才还算平静的天空,被凭空涌出的、浓重如墨的漆黑云层粗暴地撕裂、覆盖。 刺骨的阴风尖啸着凭空生成,卷起下方海水,形成连接天地的巨大水龙卷和遮天蔽日的腥咸暴雨! 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以及其中交织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是高手交手! 而且是远超她想象层次的、绝顶高手之间的生死搏杀! 了因! 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脑海。 在这远离陆地的茫茫大海上,恰在了因离去的方向,爆发如此惊天动地的冲突……除了他,还能有谁? 原本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被这声巨响骤然点燃,甚至燃烧得更加炽烈。 体内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灵心猛地一咬舌尖,借助痛楚刺激精神,将所剩无几的真气催到极致,化作一道更加决绝的青虹,朝着那巨响与异象的源头,不顾一切地冲去! 原本规律起伏的海浪已彻底癫狂,数十丈高的巨浪如怒龙般腾起、撞击,发出震天撼地的轰鸣。 海面不时炸开一道道冲天水柱,仿佛海底有巨兽在咆哮——那是恐怖的劲气泄露所致。 凌厉的罡风如无形刀刃,切割着空气与海水,发出凄厉刺耳的嘶鸣。 震耳欲聋的交手声越来越密,如九天雷霆接连炸裂,每一次碰撞都引得下方海面疯狂战栗,仿佛整片大海都在为之颤抖。 灵心脸色苍白如纸,护体真气在狂暴乱流中明灭不定,宛若风中残烛。 每一次巨浪拍来、每一次乱流冲击,都震得她气血翻腾,经脉如被针扎。 衣裙早已多处破碎,发髻散乱,脸颊被飞溅的海水与罡风刮得生疼。 惧意,如冰冷的海水般从心底漫起——那是面对天地之威与远超自身层次力量的本能战栗。 能造成这般景象的,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了因他……能否抵挡? 一想到那僧人可能正独自面对强敌,想到他回望时眼中的悲伤与无力,一股倔强之气便支撑着她,咬紧牙关,催动最后的力量,向着那最混乱、最危险的核心区域冲去。 终于,她冲破了最后一道狂暴气墙。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如同置身炼狱。 一个直径难以估量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在海面上疯狂旋转,边缘掀起的水墙高达百丈,仿佛连接着幽冥。 漩涡上空,两道身影正在以超越她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交错、碰撞! 其中一道,白衣僧袍已然破损,却依旧挺直如松,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朦胧光晕,空寂而浩瀚。 不是了因是谁? 灵心心中猛地一喜,几乎要呼喊出声。 然而,就在她心神激荡的这一刹那,那两道身影又一次悍然对撞! “咚——!!!”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沛然莫御的恐怖余波,呈环形骤然扩散开来!、 那并非针对她,仅仅是中心处那两位在一次碰撞后,自然逸散开来的极小一部分力量。 但即便如此,对于此刻油尽灯枯、且毫无防备冲入战场的灵心而言,也无异于灭顶之灾。 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瞬间破碎,灵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眼前骤然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吞噬,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最后残存的画面,是那袭白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以及一声仿佛来自遥远天边的、模糊的“嗯?”。 随即,她便彻底失去了知觉,纤细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狂暴的气浪卷起,向着下方怒涛汹涌、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无力坠去。 ----------------- 刀阁,云海之巅 聂天峰与谢孤帆、谢寒衣三人并肩立于石殿之外,云海翻涌,罡风猎猎,吹得三人衣袍鼓荡,却无人移动分毫。 他们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垂首静候,仿佛三尊石雕。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云涛舒卷的声音与远处隐约的刀鸣。 良久,石殿深处,那苍老而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与锋锐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穿透厚重的石门,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你们所料不差……正是他。” 声音平淡,却让聂天峰与谢孤帆心头微震。 虽然早有推测,但得到这近乎确凿的印证,依旧令他们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是一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名字,一个本应沉寂于传说与推演未来的阴影中的存在。 谢寒衣性子最急,不等那声音将话说完,便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前辈!按照此前推衍,他……至少应在二十年后,天地气机流转至‘乾’位极阳之时,方有苏醒之机。为何……为何会在此刻提前出现?” 石殿内沉默了一瞬,似乎对谢寒衣的打断略有不悦,但最终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天机如网,经纬交错,纵使我等穷尽心力,窥得的也不过是其中较为清晰的几缕脉络。既是推演,那自会存在变数,人心之变,外物之扰,乃至某些连推演都无法涵盖的‘意外’,皆可成为撬动既定轨迹的支点。此刻的提前,或许正是某个我等未曾察觉的‘变数’已然生效。” “变数……”谢寒衣低声重复,眼中锐光一闪,立刻追问道:“前辈,那了因……莫非真会成为那个‘变数’?他此刻晋升归真镜,与‘他’的提前苏醒,是否有所关联?” 第7章 应缘之人 这一次,石殿内的声音停顿了更久。云海之上的风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 “在这盘早已布下的大局之中,他本可有可无。但是否会出现,何时出现,以何种方式出现……这本身,就是变数之一,并非他晋升归真,引动了‘他’的苏醒;而是‘他’的苏醒如潮汐倒卷,提前催发了他的归真之境!” “可是前辈!” 谢寒衣似乎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并不满意,她上前半步,语气更加急促,试图追问更多细节:“若了因真是变数关键,我们是否应当……” “好了!” 石殿内传来一声低沉而清晰的断喝,虽不响亮,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谢寒衣的话语,也令周遭翻腾的云海都为之一滞。 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自石殿门缝中透出,让谢寒衣呼吸一窒,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若真想将此事弄个明白,刨根问底……”石殿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送客的意味:“便去问你家老祖宗。老夫言尽于此。刀儿……送客。” 侍立在一旁,始终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孤帆闻声,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石殿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向谢寒衣,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谢寒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聂天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以及石殿内那已然收敛却依旧令人心悸的气息,她只能压下心头的纷乱,对着石殿再次躬身:“晚辈冒昧,打扰前辈清修,这就告退。” 说完,她转身,随着谢孤帆的引领,沿云径渐行渐远。 待二人身影没入云霭,聂天峰仍立于原地,静望石殿良久。 “师叔,依您看……那了因,是否真会影响大局?” 石殿方向,一片寂静。 就在聂天峰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准备转身离去时,那苍老的声音竟再次悠悠传来。 “或许会……或许不会……” 这答案,比之前更加模棱两可,近乎禅语。 “纵能窥得三五步先机……然棋枰之上,执子者,又岂独你我?” 声音略作停顿,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 “大势如川,不可倒流。我等只需静候——那‘应缘之人’到来便可。” 聂天峰颔首。他明白师叔所说的“应缘之人”,早在命运经纬中显影,所有蛰伏与筹谋,不过是为在恰当的因果之交,迎接那枚最关键棋子的降临。 然而点头之后,他并未移步。 一片沉默笼罩下来,沉默里渐渐渗入罕见的迟疑。 云影掠过他深邃的眉目,终于,他再度开口,嗓音较先前更低了几分,似浸着难以言明的晦暗: “师叔……云蕖,孤帆,乃至那了因……我等这般……是否过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晰——是否太过寒凉?是否将太多鲜活的人生,皆视作了棋秤上可堪算计、可作取舍的代价? 石殿内,那苍老的声音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迟疑,并未立刻回答。 云海翻涌,将石殿衬得愈发孤高寂寥。 片刻后,声音才缓缓响起。 一声轻唤,却让聂天峰心神肃然,凝息静听。 “我等立于此处,是为在风雨欲来时,为后来者撑起一隅晴空。” “在这天地剧变、暗流汹涌的时代,若无前人披荆斩棘,筑起屏障,如你这般的后来者,只怕连破土见光的机会也无。” 声音微顿,似有千钧重量沉入字句之间: “而你等出现,是为在洪流决堤之际,能与我等同立于浪尖,共扛这万丈浊涛。” “至于云蕖……” 话音渐缓,如风拂过深潭: “她的路,是为下一个时代埋下火种——待暗夜褪尽,总需有人点燃黎明。” 最终,那声音回归最初的凛冽,斩断所有彷徨: “近四百年的谋划,步步为营,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方争得眼下这瞬息先手。天峰,一念之仁,或成全局之溃。棋至中盘,一子失着,便是山河倾覆——届时所葬送的,又何止一二性命?那是整整一个未来的星火。” 道理他岂会不明?只是当冰冷的谋算落在有血有肉、会笑会痛之人身上时,胸腔里那颗心,终究难以全然如铁。 “弟子明白。”他低声应道,目光却投向云海之下:“只是……可惜那了因。” 他望向云海之下,目光仿佛穿透层层云雾,仿佛看到了那个似乎懵懂无知,却已然被卷入滔天巨浪中心的年轻僧人。 话音里含着未加掩饰的叹息。 他并非质疑布局,只是对一条如此年轻、本可能拥有灿烂未来的生命,即将成为计划中默认为可接受的“损耗”,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生不逢时。若早生百年,有足够岁月从容成长,以其天资心性,未必不能成就一方巨擘,乃至……成为这棋局中举足轻重的落子。可如今,风暴已起,漩涡已成。他恰似一颗被过早投入激流的石子,身不由己。无人能为他遮风挡雨,反倒有无数目光已落在他身上——或欲利用,或存忌惮,或必杀之而后快。他所有的挣扎与奋进,或许都只是在命运的激流中,加速奔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是啊!”聂天峰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应缘之人”出现之日,恐怕便是他这‘假子’身死道消之时。一颗本可光华璀璨的星辰,尚未升至中天,便要陨落。当真……令人扼腕。” 石殿内,寂静了片刻。 随即,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理性,甚至带着一种俯瞰时光长河的漠然。 “纵是惊才绝艳、气运所钟之辈,在这席卷天地的大势面前,亦如螳臂当车,难逃既定之命数。他能在错误的时间,引动属于‘他’的潮汐,占尽一甲子的辉煌……对他而言,或许已算不得亏欠。” 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告诫的意味,清晰地传入聂天峰耳中: “天峰,你要记住——” “我等执棋者,在意的是全盘的胜负,而非某一颗棋子的悲欢离合、生死荣辱。” 第8章 我怕你难过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深处被硬生生拽出,耳膜率先承受了那几乎要将其贯穿的声浪冲击,嗡鸣作响,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悲怆与压抑。 灵心猛地睁开眼,预期的颠簸海面与潮湿甲板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身下粗糙砂砾的触感,以及扑面而来的、带着咸腥与草木气息的陌生空气。 视线急转,她的目光便被前方不远处的一道身影牢牢攫住了。 是了因。 他身上的白色僧袍,以一种剧烈而不稳定的方式鼓荡、翻卷! 袍角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气劲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 他仰着头,对着空茫的灰天与无尽的海,发出那持续不断的、悲切的长啸,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倾泻在这天地之间。 那声音里,没有佛门的清越梵音,没有武者的雄浑内力刻意催发,只有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情绪洪流——是悲,是切,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失落与痛楚!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苍白地照在这一幕上。 断崖边,白衣僧人孤影茕茕,悲啸裂空,衣袍怒卷如心潮澎湃,枯叶狂舞似天地同悲。 无尽的悲凉几乎化为实质,弥漫在这孤崖之上,沉重得让不远处的灵心感到呼吸困难,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长啸的声浪持续冲击着灵心。 她只觉得耳中刺痛,头脑昏沉,那声音里的悲意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进心里。 她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但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死死地盯着了因的背影,以及那围绕着他疯狂舞动的枯叶与僧袍。 她坚持着,忍耐着耳中和心中的不适,仿佛这样默默承受着他无意中散发的痛苦,便能替他分担一丝一毫。 不知过了多久,那绵长的悲啸终于渐渐低落,化作几声断续的、沉重的喘息,最终归于沉寂。 只有海风掠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潮水拍岸的叹息,填补着突然空旷起来的寂静。 乱舞的枯叶失去了力量,簌簌落下,覆盖在崖边,覆盖在了因的僧鞋周围,一片狼藉,满是萧索。 僧袍缓缓垂落,渐渐平息,但那挺直的背影,依旧浸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疲惫。 他静立了片刻,似在平复体内未稳的气息,也似在收拾那溃堤难收的心潮。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平静,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却像被暴风雨洗礼过的夜空,深邃得看不见底,残留着未散的阴霾与淡淡的血丝。 他的目光落在刚刚放下手、依旧坐在地上望着他的灵心身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苏醒。 四目相对片刻。 了因开口,声音因方才的长啸而低哑,却异常清晰:“你醒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静水深流:“为何……要跟着我?” 海风吹起灵心有些凌乱的发丝。 她看着了因,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痛楚,脑海中闪过船头上他独自孤影。 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痕。 许多话涌到嘴边:想问他的过去,想安慰他的孤独,想告诉他不必独自承受。 可那些言语在唇齿间辗转几回,终究被她咽了回去。 她只是迎着了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很认真、很轻,却足够让他听清楚地说: “我……我怕你难过。” 短短五个字,没有任何修饰,直白得近乎笨拙,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因那刚刚平息却依旧空洞的心湖。 了因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写满认真与担忧的脸上停留了数息。 少女的眼神干净而执着,没有丝毫的虚伪或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因感知到他人痛苦而生的不忍与陪伴。 他忽然有些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照见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细看的狼狈与脆弱。 他倏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尘泥的僧鞋鞋尖上。 良久,一声极轻、极低,仿佛叹息般的话语,几乎被海风瞬间吹散,却又清晰地飘入了灵心的耳中: “……谢谢。” 灵心心里一喜,那句“谢谢”虽轻,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她忐忑的心房。 他听到了,他接受了这份笨拙的关心。 这喜悦刚冒头,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棋局!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因师傅,你可知这棋局变……”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已迅疾而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了因的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唇上一片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写满惊愕与不解的眼睛,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双深邃眼眸里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却沉淀出一种近乎凝重的了然与告诫。 “有些事。”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无形的存在:“我心中已大概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寂静的山崖、呜咽的海风,以及远处看似平静的海面,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利与警惕:“此事不可言,也不必说。” 那“不可言”三字,似乎蕴含着某种禁忌,让灵心心头莫名一凛。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持续着,灵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正贴着了因的手掌。 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坚实感。 她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慌乱地眨动,扫过了因的手背。 了因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这举动的不妥与两人之间陡然微妙起来的气氛。 他眼神微动,几乎是同时,那掩在她唇上的手掌便如触电般迅速收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迟疑。 第9章 石壁画像 了因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小玉瓶。 瓶塞轻启,一颗龙眼大小、莹润如玉的丹药落入掌心,丹体隐有光华流转,清冽药香随之弥漫开来,连咸涩的海风都似被涤净了几分。 他将丹药塞入灵心手中,交代道:“此丹能助你疗伤。” 略一停顿,又道:“此地向东三千里,有岛名海隅,常有商船往来东极。你可去那里寻船返程。”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指明了方向,却也划清了界限。 话音方落,不等灵心回应,了因的身影便倏然淡去,如墨入清水,了无痕迹。 “了因师傅!”灵心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猛然从地上站起,急切地四下张望、寻找。 崖顶空空,除了她,只有满地凌乱的枯叶、兀自呜咽的海风,以及远处永恒起伏的海浪。 哪里还有那袭素白僧袍的影子? 他就这样消失了,干脆利落,不留丝毫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包括那惊天动地的悲啸、那短暂的交集、那掌心残留的温度与丹药,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灵心的心。 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与勇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彻底浇灭。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海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头的空茫与涩然。 他就这么走了……甚至没有多说一句,没有问她之后如何,也没有留下任何再见的期许。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决绝,比之前单纯的沉默更让人难受。 她低下头,摊开掌心,那颗丹药正静静躺在那里,温润微光,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至少……他并非全然冷漠。 他给了她丹药,也指了明路。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关怀吗? 亦或只是佛门中人随手了却因果的慈悲? 灵心辨不分明,可指尖传来丹药那微暖的质地,却让方才沉落的心绪,莫名回升了几分暖意。 不管怎样,这是他现在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声音带着几分自恼:“也没问问他,与他交手的那个人是谁?那般可怕的威势,绝非凡俗……还有,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举目四望。 此刻天色已大亮,朝阳跃出海平面,将万顷碧波染成金红。 她所在的这座悬崖,位于一座孤岛之上,岛不大,林木葱郁,鸟鸣声声,除了这座面朝大海的孤崖显得格外荒凉肃穆,其他地方倒是一派生机勃勃。 但放眼望去,四周皆是茫茫大海,水天相接,不见陆影,也辨不清具体方位。 “算了!”灵心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按照了因所指的方向,去往那岛屿寻船回东极。 至于其他的……日后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吧? 她握紧手中丹药,那微暖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又或许只是她心头的错觉。 她不再犹豫,足下轻点,体内真气流转,身形便如一片青云般轻盈腾空,朝着东方,朝着他指引的方向飞去。 海风在耳畔呼啸,吹散了崖顶残留的些许悲怆气息,也吹得她心绪纷乱。 离别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消化那短暂的接触所带来的悸动与困惑。 她强迫自己凝神前行,目光掠过下方飞速倒退的碧波与岛影。 然而,就在飞出近百丈、即将远离孤岛之际,眼角余光却蓦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异样来自她刚刚离开的那座面海悬崖的侧面,一处被嶙峋山石和垂落藤蔓半遮半掩的所在,在清晨阳光下,隐约反射出不同于周围岩石的光泽。 那是什么? 心念一动,几乎是下意识的,灵心调转方向,淡青色的流光划出一道弧线,又折返回来。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前方那面巨大的石壁上。 石壁异常光滑,仿佛被人精心打磨过,与周围粗糙的岩体截然不同。而就在这光滑如镜的石壁中央,一幅刻画深深地震撼了她的心神。 那是一个女子的画像。 以指为笔,以石为纸,以精深修为深深镌刻而入。 女子身姿窈窕,一手微抬,广袖轻垂,另一手执着一只酒杯,送至唇边,侧首浅笑。 那笑容并非张扬明媚,但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风华,又似蕴着无尽寂寥。 她的足尖轻轻点地,姿态优美如惊鸿踏雪,翩然欲飞,整个身影灵动无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石壁上走下来,执杯邀月,对影成三人。 灵心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顾云蕖。 先前所有的疑惑、了因那悲怆欲绝的啸声、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空茫……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为何会来到这远离尘嚣的海外孤岛,为何独独伫立在这面朝无尽沧海的悬崖之巅,又为何会发出那样令天地同悲的嘶吼…… 原来,他是来“见”她的。 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低头看去,岩壁根部散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尚新的灰白石屑,与周围被海风浸染得深暗的岩面格格不入。 这痕迹太新了——或许就在近日,甚至可能就是昨夜或今晨。 灵心的心又是一颤。 了因在经历那样一场恶战之后,拖着伤体来到此地,便是为了刻下或凝望这幅画像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石壁旁侧。那里垂挂着茂密的藤蔓,在海风中簌簌摇曳。 方才未曾留意,此刻细看,有些藤蔓的走向显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拨开过又草草掩回。 灵心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拨开那丛纠缠的绿意。 藤蔓之后,石壁之上,并非画像的延续,而是几行竖排的文字。 字迹与画像同出一源,以指力刻凿而成,笔划深峻,转折间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愁情——正是了因的手笔。 她凝神看去,轻声念出: “何人借我一壶酒, 醉到明年秋满楼。 人间多少惊天月, 几分凉意几分愁。 酒入相思情入魂, 情由心动不由人。 试问人间红尘客, 几人能过相思门。” 诗句不长,却字字如锤,敲在灵心的心头。 “酒入相思情入魂……情由心动不由人……”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句,指尖颤抖着抚过那每一个深刻而哀伤的字迹。 了因那悲怆的啸声仿佛再次在耳边回荡。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滴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消失不见。 灵心这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她慌忙抬手擦去,指尖触及一片湿凉。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画像与诗句,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回头。 足下发力,淡青色流光再次亮起,托着她的身形冲天而起,径直向东而去,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决绝。 海天之间,只余那道渐行渐远的流光,以及孤崖上,那永远含笑凝望沧海的石刻女子,和那首浸满酒意与愁情的诗。 风过处,唯有呜咽。 第10章 临渊城 大戍皇朝东南边境,一座名为“临渊”的雄城及其周边广袤平原,已彻底沦为血腥炼狱。 喊杀声震天动地,几乎要撕裂云霄。 临渊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此刻屋舍倾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百姓的哭嚎与兵刃交击、骨骼碎裂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奏出一曲绝望的悲歌。 身披土黄僧衣的大无相寺武僧结阵而前,佛号声里淬着刺骨杀机,戒刀禅杖挥扫间罡风狂涌,所及之处墙摧柱折,不少仓惶走避的平民被余波席卷,顷刻骨碎命丧。 而与他们对战的,正是服饰混杂的魔门中人,以及部分甲胄鲜明、却与魔门修士隐隐协同作战的大戍军队! 双方在城内巷道、广场、乃至民居之中疯狂厮杀,罡气纵横,根本无人顾及脚下哀嚎的百姓。 一个魔门弟子狞笑着挥出漆黑掌印,将一名试图保护幼童的老者连同其身后的土墙一同拍碎; 另一侧,一名大无相寺的怒目金刚僧,一记“大力金刚掌”轰出,磅礴掌力将三名魔门武者震飞,却也将其身后一座摇摇欲坠的酒楼彻底震垮,瓦砾砖石将下方不知多少生命掩埋。 城外平野,战局更显苍茫惨烈。举目望去,黑压压的军阵与僧兵、魔修混战如潮,旌旗残裂,尸骸枕藉。 鲜血浸透了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流入一旁的河道,将河水染成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天穹极高处,交锋之声如闷雷滚荡,每一次碰撞皆搅动千里风云。 即便遥隔云端,那逸散而下的一缕交手气息,仍令下方战场众生心胆俱寒,几欲窒息。 绝顶高手之战,已非凡俗可窥,浩瀚天地元气为之牵引,化作肉眼可见的汹涌潮汐,向着那片空域疯狂奔涌。 稍低之处,另有四道身影捉对厮杀,其势亦撼天动地。 其中两人周身真气澎湃,隐约有佛光浩荡,掌印拳风所过之处,邪秽退散,正是大无相寺的归真境老僧。 他们的对手,一人浑身笼罩在翻滚的黑雾之中,雾气里似有万千怨魂哀嚎,出手间阴风怒号;另一人则身着大戍皇朝侯爵蟒袍,手持一杆方天画戟,戟上杀气吞吐,威势骇人。 归真境交手,岂是寻常凡俗可比。 四人交锋引动的天地元气磅礴如渊,每一次对轰,溢散的气劲皆似天刀斩落,在平原上犁开纵横交错的巨壑,深达数丈,绵延里许。 昔日的青野沃土,早已化作焦黑破碎的废墟。 交战中心方圆五百里内,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双方的低阶武者,也早已远远退开,无人敢踏入这死亡区域半步。 偶尔有被战场裹挟来不及退走的,瞬间便被四散的真气撕碎。 临渊城在这等层次的战斗余波中瑟瑟发抖,城墙不断崩塌,城内交战双方的低阶武者也死伤惨重,更遑论无辜百姓。 然而,无论是九天之上打得虚空震荡的绝顶高手,还是平原上那四位打得地动山摇的归真境老僧,亦或是城池内外那无数不顾百姓死活的混战……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无暇注意到—— 在临渊城对面,那片连绵起伏、原本苍翠此刻却被战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群山之巅,一道孤峭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 山风凛冽,吹动他身上的素白僧衣。 了因伫立于绝巅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将下方城池内外的惨状尽收眼底。 残破的城墙、燃烧的房屋、奔逃跌倒的妇孺、被气劲余波震成血雾的无辜者…… 还有那高天之上,为了倾泻着足以移山倒海力量,却对脚下哀鸿视若无睹的绝顶高手们。 他眉心渐渐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那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亦有某种极沉郁、极复杂的情绪在凝聚。 他的视线扫过天穹。 那里交织的威势,在他感知中清晰无比,那是至少领悟了十余道武学真意的归真境武者,方能搅动如此磅礴的天地元气,令风云色变。 目光垂落,转向城外那四位归真境高手。 三道,两道…… 归真境武者,武学真意凝聚的多寡,直接关乎其底蕴强弱与战力高低。 真意越多,则根基愈深,出手时真意与天地元气共鸣的范围就越广、程度愈烈。 同样底蕴下,一掌击出,若叠有三重真意引动周天元气,其威势必远胜仅携一道真意者。 而这——正是无上绝学与寻常功法之间,最本质的鸿沟。 ----------------- 空朗眼角余光扫向不远处,只见空单师弟正与那蟒袍侯爵缠斗不休。那杆方天画戟舞若黑龙,杀气凝如实质,每一击劈落都带着撕裂长空的尖啸,逼得空单步步后退,守势已见支绌。 空单心中沉凝如石。 这蟒袍侯爵修为深不可测,戟法大开大阖,力道雄浑如山;戟锋之上杀伐真意汹涌如潮,更裹挟着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铁血煞气,迫人窒息。 他虽已将“大金刚掌”与“般若禅腿”催至极致,掌印似岳镇八荒,腿风如鞭扫六合,却也只能勉力维持不败。若要取胜,实如登天! “久守必失……” 空单心头焦灼渐起,目光不由自主掠向更高远的苍穹。 闷雷般的轰响仍滚滚压顶,那处的鏖战尚未止息。 “但愿空渺师兄能早一刻克敌……否则……” 然而,就在这心神微分、目光上掠的刹那—— “与本侯交手,还敢分神?找死!”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那蟒袍侯爵眼中厉芒暴涨,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浑身气势骤然攀升至巅峰! 他手中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仿佛活了过来,戟身一震,不再只是劈砍刺砸的兵刃,而是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乌黑闪电——戟尖一点寒芒凝聚着骇人的真意与铁血煞气,以超越先前任何一招的极速,直刺空单咽喉! 这一戟,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速度与杀戮的极致结合,戟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劲风已刺得空单喉间皮肤生疼,护体真气剧烈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