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米花真的有妖怪对吗》
1. 搭档(一)
琴酒找上伏特加时,特意叮嘱他“开一辆其他车过来”——随便什么车都行,装没装防弹玻璃、有没有改造,都无所谓。
只要不是那辆保时捷。
伏特加听到这个要求时很摸不着头脑。大块头去停车场来回转了两圈,又找管理车辆的后勤问了好几句。几分钟后,精挑细选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车接上自家大哥。
上路前他小心翼翼询问地址和任务内容。琴酒像压着一股气,冷漠地报了位置,说找人。找两个邮件不回电话不接跟失踪没两样的混蛋。
听到这充满主观情绪的形容,伏特加讪讪闭嘴,专心开车。
导航最终把他们带一处荒废的群民区。目的地周围没什么人,只零零散散伫立着几栋破败的一户建。
那些房子几乎都没有天花板,门也危险地挂在框上。过半外墙都是焦黑色,或者被各种劣质染料涂抹得油乎乎、看不出原本面貌。
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左右时,车轮下的路面就开始由沥青路向砂石路转变。从某个岔路口进入一侧分支时,砂石地面也开始遍布坑洼、震得轮胎嗵嗵作响。一些杂草从石头下方破出来。偶尔也有不明动物的尸体或排泄物随机堆积肉眼可见的地方。
夏季高温烘烤得整个区域异味格外强。越向目的地深入,腐臭混着发酵的气味越浓烈、直冲人面门。空气被车窗玻璃拦在半途没那么刺鼻,但窗户缝渗进来的些许已经足够不妙。
伏特加有点想兜圈找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停车,又怕再开几段、车外壳熏得更入味。他偏头看了大哥一眼小心翼翼想掉头回去,但还没动方向盘就被琴酒打断。
“就停这,”琴酒说,“走过去一样。”
伏特加尴尬地笑了两声。好像也是,反正在这附近溜达一圈,身上肯定不好闻。
他决定了。一回据点就把自己和大哥身上的两件外套扔掉,然后跟后勤上报“车辆报废”的事。
为了尽量减少步行距离,琴酒让伏特加在建筑最密集的位置把车停下。
大块头一开车门,倏地抬手捏住鼻子。他用空的另一只手在前挥动,赶跑被吸引来的细密小虫。在车上时他只猜测这里气味不会好闻。但实体接触到后,他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不够大胆。
“......我们来这里,呃,接人,”伏特加声音闷闷地问,“......谁在啊。”谁在烈阳天跑来这种诡异的地方。
琴酒啧声:“还能有谁。那两个天天招摇撞骗的家伙。”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副手,没对后者那效果甚微的防护举动有任何评价。
周遭环境很总体来说很寂静,没有任何人声物体声。但空气里依稀混着尖利又沙哑的惨叫、以及肉.体撞上硬质水泥墙的响动。琴酒让伏特加保持安静,仔细听了一会儿,抬脚向其中一栋楼走去。
他们的目标在所有建筑里相对来说最完整。虽然窗玻璃七零八落,空洞上还挂着蜘蛛网,至少封起来了大半。
伏特加原本以为,脱离露天环境的建筑内会体面一些。但事实证明他又错了。
外面路边是动物死尸,建筑里同样落满莫名其妙的尸块。焦黑色不明形状的东西铺了满地。外壳是硬的,里面是软的。黑色焦皮皲裂的地方,透过厚厚的表皮痂能看到里面红色泛白的实质。
楼内散逸着微妙的血腥味,紧随其后的是焦糊......说是焦糊也不完全正确,更多还是类似塑料灼烧后的烟味。
奇形怪状的东西门口最少,向内逐渐增多。不像任何一种动物,不像人,倒像是什么劣质特效电影里的——
“呕。”伏特加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干呕一声。
琴酒表情同样难看。他压低眉毛,烦躁地加快脚步。
两人进门后惨叫声已经停止了,只有像大型动物濒死前哼哧哼哧喘气的声音。银发男人循着动静,忍着四周渐渐堆叠起来的碎尸,上楼、前进,最终在走廊尽头房间里见到活动的家伙们。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建筑内被放大。
蹲在窗边立柜前的橘发青年回头,与突然闯入的琴酒对上视线。他睫毛很长很密、碎发的发尾也微长过下巴。虹膜是金色,落在暗处时,每丝纹路都像在微微发亮。像漂亮的猫眼。
窗前的人全程只做了偏头侧身的动作,安安静静一声不吭。遮挡挪开一角后,琴酒看到了房间里另一个“大型生物”。
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下半部分是成年男人的样子,但肋骨中段往上像主动裂开,拆成食人花花瓣一样的结构。每个肉瓣边缘都长着大大小小的牙齿,齿尖还粘连着黏液。其中几瓣像被什么炸过,黑黢黢的,蜷缩在一起比其他同类要短。
它从上到下整个“身体”都还在微微抽动。琴酒刚要开口,花瓣一样的头部突然暴起,张开“嘴”就要吞噬眼前两个人类。
橘发青年看回去,握着异形的手微微用力。不明生物发出一声惨叫,抽搐几下砰地砸在地上。它没添新伤口,但皮肤上原本裂开的部位都冒出淡淡黑烟。
空间里焦糊味更浓了。琴酒很确信,那一瞬间他从异形身上看到了电火花。
“这是什么。”他沉着声音问。
“妖怪。”橘发青年回答。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静。本应该是呆板无害的样子,但搭配上那有些机械的动作和无机质的金色眼睛,让人有种和非人类生物沟通的错乱感。
还有,这世界上哪来的妖怪。
琴酒脸色很黑。他原本想追问,但想起这位同事一直以来“很难沟通”的评价,忍了忍把问题咽下去了。
不论是地上躺着的还是面前蹲着的都不正常。银发男人抬起右手烦躁地按着太阳穴,决定趁早把事情说完,快点离开这处处不顺眼的鬼地方。
“阿玛尼亚克,你搭档呢。”他决定换个情报提供者。
被称作阿玛尼亚克的青年眼睛好像亮了一下。他微微偏头,看向银发杀手身后的走廊。
视线另一端,伏特加还脚步虚浮地与视觉听觉冲击作斗争。
他越过一路上半遮半掩的房门,懂事地不去探究里面有什么。大块头努力踩实每一步赶到大哥身边,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手枪上膛的声音。
“噗滋——”
“哇啊!”
背后一凉的瞬间,伏特加大叫着跳起来。在这种极高温的天气下,冰凉的液体骤然透过西装和衬衫刺向后背,温度反差激得他神经战栗。
无人的废墟、惨烈的现场、突如其来的攻击。电视报纸上看过的无数“生物未解之谜”在伏特加脑海中走马灯。仿佛会喷水的土龙、长着触手的尼斯湖水怪全在身后虎视眈眈盯着他——
见副手吓得像要找个窗子飞奔出去,琴酒“啧”了一声,也给自己伯.莱.塔上膛。
“柯涅克,很好玩吗。”他咬牙切齿地问。
伏特加的叫声瞬间被掐断。
大块头哆哆嗦嗦地回头,看到同事柯涅克正举枪对着自己。对方当着他的面再次扣下扳机,无色无味看上去像水的液体从枪口滋出来。
......原来是水枪啊。
“胆子大到空手跑来这种地方,还直挺挺地把后背露给敌人看,”被称作柯涅克的黑发青年挑眉,嗤笑着收起玩具,“这次被吓唬了应该能长长记性。以后别来乱七八糟的地方。”
伏特加正要顶嘴,说些类似“是你们先跑来这里的,我和大哥只是找过来”这样的话。但他还没开口,就被攻击者不耐烦的眼神怼回去。
柯涅克越过墨镜大块头,走向琴酒。
他穿了身灰色霜降纹浴衣,但在这种高温天,又像感温系统失灵一样在浴衣外披了件黑风衣外套。行走时脚上的木屐与地面哒哒碰撞,听上去闲散过头。
在遍地是死尸和隐藏危险的地方穿得奇奇怪怪,还有心情逗伏特加玩,琴酒眉心一跳,感觉血压又突突暴涨。
“解释,”他阴着脸说,“发了任务找不到人,莫名其妙跑来这种地方。还有,那滩躺在地上的异形是怎么回事。”
柯涅克阴阳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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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地应了一声。他越过问问题的人,走到搭档身边问:“魔魅流,你给他怎么解释的?”
“妖怪。”魔魅流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回答。他语调还和方才一模一样,但浑身气势微微放松下来,像狮子伏在主人身边一般警惕却温驯。
“对啊,他不是说了吗,”柯涅克双手抱臂,“我们接到委托,来这里除妖。至于前因后果,那是委托人的隐私。”
伏特加缩在最后嘟嘟囔囔:“这世界上哪有妖怪啊。”
或许是室内突然安静下来的缘故。他这句话异常清晰,引得余下三人视线不约而同扫过来。
琴酒眼神依然很冷淡,但伏特加莫名从大哥表情里读出赞赏的意味......呃,赞赏他有勇气直接问出这句话?
至于两位来“干委托”的家伙,穿和服的那位啧了一声,眉毛拧作一团不善地盯着他。
伏特加咽了口唾沫,微微挺直身体。
他想起来了,组织里的人都说,柯涅克是个很相信怪力乱神的家伙。如果对方真烦躁地冲上来提着他的领子争论,他伏特加也不怕。毕竟大哥还在——
琴酒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银发杀手周身气势沉下来,隐隐透露出一丝攻击性和压迫感。
在他们对面,阿玛尼亚克同样稍稍调整身位,不动声色地将同伴护在背后。
橘发青年个子很高,但仍然比琴酒差几厘米。再加上他的肌肉和肩膀都没有后者结实,整个人看上去像拦在主人身前的年幼猛兽,威慑力比气势差得多。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错觉。作为交过手的对象,琴酒深知面前这家伙身体素质有多离谱。他没搞什么弯弯绕,直接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邮件页面展示给那对搭档看。
“boss的新命令。”行动组负责人面无表情地复述邮件内容。
“你们两位进入组织有一年了,各自拿到代号也都是九个月前。虽然是从关西和关东不同分部进入组织的,但根据线人情报,你们认识并共同行动的时间比一年更久。”
阿玛尼亚克不易察觉地微微压低重心。柯涅克没说话,只是按上搭档的肩膀,试图把那股染上攻击性的紧张安抚下来。
琴酒瞥了眼进入准备姿势的人,确认他跟腱还没有开始发力,继续自己的转述。“boss不在意你们两个先前有什么联系、以及为什么关系亲、密成这样,”他忍着恶心在某个词上加了重音,“总之现在——”
“他认为让你们搭档并不合适。该各自换新的了。”
话音刚落,琴酒立刻将手机扔回口袋、一手摸上伯.莱.塔另一手拽着伏特加的衣领后撤。他们面前的阿玛尼亚克像猛兽应激一般瞳孔骤缩、脚掌重重施力蹬向地面眨眼间便要扑杀过来。
伏特加被拽得踉跄。他心如擂鼓大脑发白,视线里的一切都在脑神经中快速处理。
像刀一样擦过头颅的气流、瞬间射穿外套的伯.莱.塔子弹、即将扼上左胸腔的利爪——
“回来。”
直到最后那句“命令”发出,大块头清楚地看到面前人瞬间瞳孔骤缩,捂着内脏双膝砸上地面。
阿玛尼亚克的异常仿佛只是瞬间。他动作被叫停后,整个人浑身肌肉又恢复原本的张力状态。喘息不变,神色不变,一切像都没发生过。
离开护卫者的遮挡,伏特加能清楚看到站在最靠窗位置的柯涅克的神情。
黑发青年皱着眉头,本应是担忧模样的眉眼又透露出一股冷漠。他视线静静投向跪下的搭档,又阴沉地钉上琴酒和伏特加。
这是赶人的意思。
琴酒眉心抽搐,藏在额发下的青筋也有些暴起。top killer扔下一句“快点解决我话还没说完”,忍着被恶心的心情去走廊躲着。
伏特加心有戚戚,又按捺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想要看后续。他脑袋刚动,柯涅克啧了一身,错身上前抬腿把门踹关上。
木屐齿撞上合板门,灰尘扑了伏特加一脸。大块头摸了摸鼻子上的灰,讪讪地缩去大哥边上站着。
2. 搭档(二)
重重关门的声音最终还是给伏特加神经上敲了一下。他原本就被阿玛尼亚克的动作吓了一跳,很快又让柯涅克一脸凶恶地赶出去。大块头做了个战战兢兢的深呼吸,生怕自己等下进门后,又一不留神哪里惹到这两位煞神。
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可怕。他想。
虽然没少听闻,但伏特加确实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对搭档。大哥对他们的称呼听上去很板正,但他没忘记组织里花里胡哨的传言说这两人类似于......呃......疯狗和主人。
仔细想想,叫停阿玛尼亚克的那句话很像“命令”,而柯涅克的眼神也有种理所当然的训斥意味。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猛兽扑出去的那一刻被驯兽者狠狠扯住项圈——不过那两人之间的氛围貌似又更亲近一些。
琴酒看着伏特加来回踱步,又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样子,难得多余叮嘱:“别好奇那两个家伙。小心一不留神就被带着圈进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伏特加问。他潜意识里觉得大哥说的麻烦不是指普通情况。
琴酒从衣兜里嗑出香烟,掏出打火机。他用火苗照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随后才点燃烟草。
男人抬着下巴示意铺了一地的异形尸体:“鬼知道都是什么东西。不过组织里确实只有他们两个在负责这些事,而且除了任务他们还有不少类似的私活......不务正业。”
还神神秘秘的。琴酒也觉得这两个人只适合内部消化。给任何一位配新搭档,都像是强行把人推上精神病护工位置。比如过几天的他自己。
-
咄咄逼人的家伙们不在,门门内也重新安静下来。
“你想抢他手机?”
魔魅流站起身,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点头。那双金色眼瞳睁得圆圆的,视线牢牢固定在搭档身上。他身高高出另一人许多,但此刻低着头、视线上偏,微妙地有种犯错后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
“紧张什么,”柯涅克,或者说花开院龙二问,“他还没掏枪都能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不过——”他手指点上眼前人内脏的、位置:“你最近怎么回事,比以往容易应激。”
魔魅流微微抿紧嘴唇。外人不在,没了努力塑起来的防卫壳,他浑身上下的气质放松不少。但如果有尾巴,此时大概率还是炸成蘑菇云的样子。
“......不只因为枪,”他低声解释,“他们说,要两个人分头行动。”还说了“不适合搭档”这种话。
花开院龙二语调平淡地“哦”了一声,找了一个远离窗户的矮柜抱臂靠上去。
他简单目测了一下距离,起身挪了几厘米,把矮柜另一边空间让出来、拍拍柜子示意搭档过来聊。
魔魅流不说话也没动。黑色瞳孔固定在虹膜中央,在有些昏暗的室内扩散成比以往更大更圆的形状。这双眸子直勾勾盯着人时过于直白,甚至有些热烈。
花开院龙二被盯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他无视心底莫名的心虚,拍着搭档脑袋把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按下去,进入一种眼不见心不烦的状态。
“......别撒娇,多大的人了,”他表情嫌弃,“又不是没分开过。白天各自调查,晚上又没人拴住你的脚不让走——该工作工作,该回家回家。你又不是柚罗,做什么都要人在后面盯着,随时准备收拾她捅的篓子。”
“这里不一样。很危险。”魔魅流还在试图辩解。他说话时语调一如既往没有波动,只是压低的音量让所有话听上去都带着一种让步和试探:“我们到这里之后......虽然因为本家的调查偶尔会分开,但是其余任务......”
“别太显眼,魔魅流,”龙二啧声,“我们是混进来的,还伪装成之前毫无交集的样子。如果你总跟着我不放,他们问起来怎么解释。”
他话音刚落,手臂突然被人握住。力道不重但完全不容忽视。
魔魅流还在从缠成一团的利弊里努力梳理线头。客观危险、主观保护意愿、遵从命令三者在他大脑翻搅,膨胀开,挤压所有余下的理智。
他右手无意识抵上内脏,耳边隐隐响起虚幻缥缈的兽类嘶鸣。猫叫一般的呼唤混着雷电劈啪作响的声音,又将他难得波动明显的思维拽回来,禁锢在原地。
“......如果分开是命令,我会遵守。”魔魅流低下头,像被驯服后开始展现温顺的狮子那样,敛着双眼放低姿态。
他确认一般问:“龙二,‘分开’是你的命令吗?”
花开院龙二沉默几秒,突然笑出来。他踩着木屐靠近,左手压上眼前人的头顶。橘色发丝在他指缝间杂乱地折叠翘起,手主人觉得自己像在撸一只大猫。
“好啊,既然这是你想听的话。”低沉又沙哑的声音暧昧地蹭在橘发青年耳边。说话人用带有引诱的态度重复:“‘分开是命令’,魔魅流。”
应声的声音与腐朽合板门被踹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琴酒阴着一张脸进来,浑身的黑气在听到“命令”两个字时沉得快结成实质。他给了这两个家伙两分钟期限。现在时间到了,来传达boss意图的top killer要做恶人,打断这亲亲密密的氛围。
“我快吐了。”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两位玩深情主仆游戏的同事们碾碎。他顶着阿玛尼亚克戒备又应激的神情,话里带刺地说:“从今天开始,柯涅克,你跟着我行动。”
“哦。”花开院龙二很无所谓。他在这个组织的定位是情报人员,平时出门招摇撞骗搞点消息,回来给行动组这些打手汇报就行。人和人之间的武装冲突大多时间都不用他顶上,除了魔魅流,其余搭档是谁都没差别。
“魔魅流呢?”比起自己,他更担心另一位,“这家伙可太单纯了。我不在,别人一骗就跟着跑。”
琴酒脸色有点绿。他侧过身打量站在一侧的阿玛尼亚克,用极大的努力让自己的评估靠近客观。
但很遗憾,他看不出这只疯狗浑身上下哪一点沾了“单纯”两个字。这种用在无知愚昧普通人身上词,听听就一阵恶寒。
没接到行动指挥,魔魅流还静静站在原地,肌肉关节没有任何细微动作。可一旦琴酒尝试性泄露一丝敌意,他又会跟着进入戒备状态。这种满心满眼只有护主的家伙可跟“好骗”也扯不上关系。
“......他跟伏特加走。”琴酒决定眼不见心不烦:“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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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院龙二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
伏特加在他这里基本就是老实忠厚的代名词。这大块头没什么心眼。就算带去交接的其他组织成员都是人精,但伏特加能沟通下来的,怎么也不会太难缠。
“听到了吗,魔魅流,”他拍拍搭档的肩膀,“好好配合,小心那些心眼多的家伙。还有,晚上记得乖乖回家。”
“好。”魔魅流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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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达成,琴酒一刻都不想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多待。
他领着自己新鲜出炉的搭档往停车位置走。一路上经过那些据说是妖怪的尸体时,他还是觉得视野不太干净。原本看看就过去了,刚才被一通阴阳,他神经突突抽得疼。
柯涅克不和他的忠犬一起行动时几乎没有威胁性。这个喜欢穿和服这类不便行动衣物的家伙本身就是情报人员,攻击力不高,能动嘴皮子忽悠绝不动手。
窗外移动的云影短暂将烈日遮住,霎时凉下来的温度让钻入口鼻的气味没那么难受。
抵达车辆前时,琴酒花费零点几秒,评估自己身上沾了多少异味。他向来擅长隐藏情绪,不论内心如何复杂,面上仍然是毫无表情的样子。
但柯涅克不知道哪只眼睛观察出了端倪,惹人烦地开口调侃:“放心,干净得很。什么气都没染上。”
琴酒懒得搭理,也不想知道那个名词包含了多少种复杂的文学解读。
银发杀手径直打开车门坐进去。另一人从善如流地钻进副驾驶,继续用让人不爽的语气说着类似劝说的话:“别不信妖怪。它们出没的频率可比你想象中要高。”
琴酒冷漠地“哼”了一声,顺着讽刺:“如果有那种东西,一定先冲着你们这些江湖骗子来。”
花开院龙二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如果先冲着我来的话,让他们早点找上我呗。”他伸手用指关节敲敲方向盘前的位置、又指向道路尽头分岔口右侧。
“——那是我们回去的路?”
琴酒瞳孔一缩瞬间将车刹在原地。
轮胎与地面摩擦时尖锐的噪音仿佛撕裂橡胶。刹车片碰撞像钢片刮砂纸、刺挠得人耳蜗不适。他努力按着额头突突抽搐的青筋,定睛看向身侧人示意的方向。
那周围的空气都被烘烤得有些扭曲,空无一物的道路上伫立着红色、黄色、黑色三道鸟居,又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门之间穿行。再眨眼后,一切又变回颗颗粒粒的破烂城郊道路。
琴酒手指险些按进方向盘。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别跟我开一些神神鬼鬼的玩笑。”
“我是说‘如果’,”花开院龙二挑眉,“是不是真那么倒霉还不好说呢,你不如相信一下自己的运气。以及,平时不做亏心事,犯不着担心鬼魂会找上来。”
琴酒深呼吸,再次启动车辆,从另一条岔路绕路走。
“那你呢?”他问,“这么熟练,亏心事做多了?”
“我是阴阳师啊,”花开院龙二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像在暗示它们有些不同寻常的能力,“这是使命。”
琴酒:......
他真懒得跟神经病吵。
3. 搭档(三)
确认大哥和那个难缠的柯涅克离开后,伏特加叹气,又做了个深呼吸。他内心斗争很久,终于回头面对自己要负责交接的人。
说实话,刚刚琴酒突然把安排阿玛尼亚克的任务分给他时,他心里很没底。
毕竟在接到这两人之前,伏特加连大哥如此怒气汹汹的原因都没搞清楚。
不过不负责任把人扔在这里、让他们自行探索显然不符合琴酒的行事风格。伏特加忍着五感和精神的双重打击,内心流泪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任务后续的邮件。
“带那只疯狗去找苏格兰他们”。这是琴酒的吩咐。
苏格兰啊......苏格兰还蛮好说话的。
伏特加微微放下心,快速将邮件抄送那边、附加了几句“来接人”的说明。搞定后,他悄悄偏头观察落单的同事。
他很少近距离接触位于组织八卦中心的家伙,但恰好身边这位就是其一。
伏特加在行动组的同事大多是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总是百无聊赖的人。能被他们记住的人基本只有两种——惹人烦的狡诈骗子,和打架很凶的危险分子。
偏偏柯涅克和阿玛尼亚克各自对号入座。
这对搭档是一年前各自从关东和关西两处据点进入组织的,刚进来时工作和区域都毫无交集。但某一天两个人凑到一起了。紧接着,他们就一拍即合天天形影不离,一个给另一个当狗——或者当猫。
伏特加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们最早登记信息时知道阿玛尼亚克叫“魔魅流”,一个听上去有些奇怪的、代号一样的名字。是不是真名不知道,但大概率用了很多年。至于姓什么,对方不说,人事部至今也没查出来。
柯涅克倒是大大方方给出自己的信息——他说自己叫“佐藤龙二”。名字可能是真的,但姓氏怎么听都像胡诌。十个情报贩子六个都说自己姓佐藤(剩下人里有三个会说自己姓铃木)。去警视厅内喊一句“佐藤君”一层都有四五个人好奇探头。
组织不知道柯涅克和阿玛尼亚克是怎么认识的、又经历了什么。琴酒和朗姆各自问过boss,那位大人给出的指示都是“不用探究”。等这对搭档拿到代号后,他们负责的事物又是常人不接触的领域。
久而久之,就没什么组织成员和他们很熟——包括伏特加。
不过这两人凑在一起的第二天,就开始互相使用“名”来称呼......该说是真的很看对眼呢,还是原本就认识然后忽悠他们这些人。
一想到自己要带着人去几十公里外和另外三个不简单的家伙沟通,伏特加就开始头大。
“......那个,”他转身,努力好声好气和人沟通,“我们......现在离开?”
大块头藏在墨镜后的眼珠疯狂瞥向一侧,又努力固定回阿玛尼亚克身上,希望这位同事不会为难自己:“我们现在要去一处安全屋,跟你之后的搭档们见个面......呃......你们认识一下。”
他和气地传达完安排,很快等到沟通对象乖巧的回应。
伏特加受宠若惊之余,意识到阿玛尼亚克其实也没那么不好沟通。或许是柯涅克之前说了让他好好配合,总之,这位橘色头发同事“嗯”了一声,什么也没问,安静缀在他身后。
......啊,过分配合了。明明刚才还像能把他脑袋拧下来。
伏特加又背过身做了个深呼吸,领着人出发。
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太阳最晒的时刻已经过去。只不过高温蒸烤过后,空气里的余温还停在原地无法对流。大阪临海,水蒸气裹着热气堵住口鼻,让人呼吸一口一口续接不上。
伏特加还是一身规矩的黑西装,跟在他身后两步的魔魅流也严严实实裹在黑风衣里。两人在建筑门口停了将近一分钟,大块头终于咔吧咔吧地把脑袋转过来,大汗淋漓的头上一脸心如死灰。
“......大哥把车开走了。”他说。
“嗯。”魔魅流语调平淡地应了一声。
伏特加听不出那是简单的陈述还是带有疑惑意味。他抓耳挠腮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和柯涅克开车来的?”
“没有。”
“那怎么来的?”
“电车。还有的士。”
“谁电车谁的士......不对,下了电车之后是的士。”伏特加干笑了几声,觉得自己好像被这种一问一答绕进去了,又或者是晒傻了。
他又尴尬地转回去,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完完全全的郊区,最近的电车站要步行大半个小时。暴晒这么长时间,在这种不妙的天气下大概率会中暑。大块头苦哈哈地瘪嘴,感觉“的士”这个选项仿佛什么绑匪,把他们这些冤大头丢进死路,然后拍拍屁股就走。
伏特加还在热气里装木头人,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橘发青年越过同伴,走到更靠近大路的位置。
他们面前的空气仿佛波动了几下。伏特加瞪大眼跑两步上前,眼看道路尽头驶来一辆老旧的汽车。
是十几二十年前很常见的日产型号,日本人爱用的黑色。发动机嘎吱嘎吱听着不是很健康,车头也泼了一片不明污渍。前挡风玻璃裂了几道大痕,就这么放在那里没有修。
橘发青年招了招手,陌生汽车缓缓停在他们眼前。
司机操着一口沙哑的大阪方言问:“去哪里?”
“最近的电车站。”魔魅流说。
伏特加还在发愣。
突然闯到面前的汽车给他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他又被高挑的阿玛尼亚克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对方和司机的动作,只能听对话。
他总觉得自己同伴说完后又伸手做了个手势,司机也吸了口气含糊念叨了几句。接着,后者按下鸣笛,阿玛尼亚克拉开车门看过来,等他上车。
伏特加一脸恍惚地坐进去。
他们的司机戴着鸭舌帽,全程没抬头,也没再吭声。剧烈的阳光折射在后视镜上,晃得人眼睛发痛。伏特加频繁地扶着墨镜,眼睛偶尔不经意转到那里,与司机对上视线。
开车的人皮肤很白,眼球也浑浊得像有病症。一直对视不太礼貌——这样想着,他尴尬地偏头避开。
十分钟后,汽车把两人扔在距离车站步行五分钟的无人小巷。大块头甫一下车站稳,司机“嗖”地开走、眨眼间消失。前者还维持着掏钱包的姿势,一脸莫名地问:“我们付钱了?”
“没有。”魔魅流说。
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啊——可是!”伏特加在后面大喊着追赶。
从小巷穿出去,外界声音像惊雷一样轰地震透大脑。从寂静的世界闯入喧闹的世界,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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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撕破保鲜膜的错位感。
橘发青年仿佛毫无察觉,面部所有五官肌肉都纹丝不改。他已经脱下那件厚重黑风衣搭在臂间,浑身气质没那么邪性,像清冷寡言的普通年轻人。大阪人本就形形色色,居民多样性很高,他在人群里远超“不起眼”的及格线。
伏特加看看同伴,又看看普通到陌生的人群,没由来地心里发毛。
割裂感好强,他想。他莫名就觉得,自己和阿玛尼亚克像扒着鬼门边缘爬出来的鬼魂,后者又若无其事地伪装起来混进人群,而“伏特加”还在这么看着。
再仔细一想,他貌似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正常的环境音。明明那辆车开着窗、没有空调,但周身温度就是很冷。还有司机——
大块头打了个寒颤,晃晃脑袋把自己吓自己的想法抖出去。
人来人往的场景比僻静的郊外更热。伏特加闷得受不了,和同伴一样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臂弯。他缀在魔魅流身后想从人群间挤出去,但没走几步就踩上同事的鞋跟。
那双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眼角弧度微微弯起,又很快恢复原状。可能只有零点几毫米的差别,但伏特加莫名就觉得,阿玛尼亚克在笑。
“怎么了?”他愣愣地问。
“西装扔掉。”魔魅流一板一眼地回答。金色的眸子固定了几秒,又在一次快速眨眼后偏向一侧。仿佛在看伏特加背后的其他路人。
大块头不解地举起西装,左顾右盼地环视。
路人的神情似乎都随着他这件衣服跑。大阪居民多是粗犷性格,路边不论性别不论年龄很多人都直白地对黑外套露出避之不及的表情。
窸窸窣窣的交谈从口耳之间传出,嗡嗡钻进伏特加耳蜗。大块头鬼使神差地将衣服拿远换换鼻子边的空气、接着拉回来凑近闻闻外套。墨镜后的五官逐渐变得惊恐,伏特加又摘下帽子嗅了嗅。下一瞬间,他飞快??直手臂把两件衣物拿开——
“好臭!”
他之前就觉得味道很大,没想到真是从自己身上冒出来的。这么短短十几分钟他竟然已经适应了!
魔魅流抿了抿嘴唇,偏头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转瞬即逝的笑意仿佛是错觉。
伏特加像天塌了一样抓着衣服帽子惊慌失措。这里没有垃圾桶,他活脱脱像个遭人嫌弃的脏衣架。而自己的好同事阿玛尼亚克一脸平静,转身就要往电车站走。
“......呃,”伏特加五官皱在一起不可置信地问,“你也在那边晃了很久诶!外套状况应该也很糟糕吧!”
“没有味道。我清理过。”橘发青年说着,将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外套向前递了递。
伏特加当街扭出一个诡异的姿势,翕动鼻翼嗅了嗅同伴的外套。
真的很干净。
还有清浅的花草香。
“......有这种神奇的清理方法不告诉我,你很讨厌我吗。”
“没有,”魔魅流面无表情地解释,“龙二不喜欢琴酒。‘捉弄琴酒很难,但是捉弄他的副手很简单。等哪天只有你们两个的时候,帮我做个恶作剧吧’——”
“他这么说。”
伏特加:......
为什么平时惜字如金,复述柯涅克原话的时候就能一口气不喘说这么长的句子。
还有,好同事,你可以不那么听话的。
4. 搭档(四)
伏特加捧着臭烘烘的外套和帽子,恹恹地晃悠了五六分钟。大阪街头垃圾桶比东京能多一些,但每个桶里的垃圾也多。
大块头秉持着最体面的礼貌,找了个空位最多的桶,将衣服努力塞进帽子、然后将帽子努力埋进垃圾之间。
做完这些,周身异样的视线减少一半。余下一半是还会这个高壮男人的裤子和鞋有意见。
伏特加莫名觉得下半身凉飕飕。他一脸苍白地揪了揪裤腿,最终决定向同事妥协。
“......帮我清理一下,好吗,”他欲哭无泪地说,“我这样上电车一定会被赶下来的。”
“......不会的。”魔魅流指正。大阪怪人很多,当地人早就习惯了。
虽然这样讲,但两人走向电车站时,他还是悄悄拖了下步子落在伏特加斜后方。
橘发青年将搭在臂弯的风衣外套换到另一边,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借着人群遮挡飞快活动了一下手指。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位置,凝结成字符形状的烟雾从指关节交叉环起的间隙冒出。他面色不改,借某次与路人错身的时机将符文拍在伏特加肩上。
“怎么了?”大块头莫名地问。
魔魅流微微摇头,没说话。
伏特加不自然地动了下突然被拍的位置,为自己竟然完全没察觉对方的靠近感到懊恼。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周围人好像密集了一点。原本大家都散得很开,现在渐渐也愿意往他这边靠近——等下,身边的臭味好像变淡了。
大概是刚才吹风的时候散了散味吧。他想。
登上电车后,伏特加发现确实如阿玛尼亚克说的那样,没人在意他身上的异样。大块头松了口气,凑到好同事身边悄悄说:“梅田下车。”
魔魅流安静地点头。
-
半小时后,伴着电车哐啷哐啷离站的背景音,伏特加感觉自己心脏都在慌张地处乱跳。
老天哟,他来大阪几十次了,至今都会在这一片区域迷路。阿玛尼亚克刚调岗过来一个月,竟然能在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里毫不犹豫找对他给的位置。
某一瞬间,大块头脑海角落闪过几个想法,关于这位同事出身情况的。但夏天地下通道里行人进进出出摩肩接踵,他在人挤人里又把那丝灵感忘在脑后。
他半紧张半欣慰地跟在好同事身后乖乖往安全屋方向走。两人钻进一处狭小的巷子,绕过廊道两侧空荡荡的商铺,站在一处闲置公寓楼下。
建筑四周荒草丛生,毫无人烟。这里楼栋密集,比之前空旷的废弃建筑群阴湿些。昨天刚下过雨,长了青苔的石砖渗出几丝焦土混着霉菌的气味。楼栋出入口防盗门上的锈迹微微剥落,很多房间的窗户夹缝也有小虫尸体叠在一起。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大概是还闲置着没有住户在。
背着乐器包、剪了头黑色碎发的蓝色猫眼男人正靠在公寓门前。
他放下正在打字的手机,想对伏特加和新搭档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但嘴角弯起的动作做到一半,硬生生被看到的景象钉在原位。
原来伏特加不戴帽子的时候长这样。苏格兰内心复杂地想。
......不对,应该说,伏特加竟然有不戴帽子的时候。
“来了。”他决定不勉强自己做僵硬的表情,只是简单礼貌地点头致意。
伏特加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玛尼亚克突然抬头,纯金色眼瞳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狙击手。他浑身气质算不上戒备,只是微妙的好奇稍稍压过正常范围的礼貌。
两双猫眼直直对上时,苏格兰总觉得皮肤像被刺了一下,先是微微战栗,随后有些心跳紊乱带来的慌张。
后一种感觉让他产生耳鸣,蜂鸣声滋滋的响动里又像有声音在提醒,离眼前人远一点。
狙击手动了下自然垂在左侧腰间的手指,佯装不在意放进口袋。指尖接触到布料内侧的手机,另一种冰凉的温度将他机能拉回原位。
“怎么了?”苏格兰面色不改地问,“对我很好奇?”
“......嗯。”魔魅流微微点头,继续盯着眼前人的颈侧。
视线扎在要害区会很冒犯,但他没有前进、甚至微微后退几毫米拉开距离——像被排斥后举手妥协,只不过仍然抱有兴趣。
“你养死过猫?”
......这到底是在问什么。
问题来得太突兀了,苏格兰的表情直接卡顿在脸上。
别说养死了。他甚至能百分百确定自己根本没养过猫。
看来新同事真的比预想中更麻烦。
起初他们威士忌小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直到几个小时前,琴酒才给苏格兰和同一小组的莱伊发了封邮件,说准备接手位新成员。代号阿玛尼亚克,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家伙。
小队近期有个任务要忙,中午才结束回安全屋修整。苏格兰和莱伊还没来得及调查新成员的情况,几人里只有早退的情报员波本闲一些。
后者抱着“能准备一点是一点”的心情,临时从情报库里扒拉了一些关于阿玛尼亚克的信息,分享给苏格兰。只不过它们大多都无关痛痒宽泛得要命。
那些情报和琴酒的描述差不多。被采访者说起这位代号成员时,全是针对性格的评价:难沟通、看着有点渗人、那家伙有什么特殊癖好吧怎么一直给另一位当忠犬......诸如此类。
关于“忠犬主人”柯涅克的信息更是少之又少。没有画像,形容的词语也从五六个缩减成一个——“性格恶劣的谎话专家”。
波本念材料念到这里时翻了个白眼。百分之九十的情报人员都能被套进这个形容。与其看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不如等人来了他们亲自观察。反正信息这么少,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准备。
这些情况总结下来,苏格兰来接人是还是抱着不少警惕的。
他先根据经验对这位新搭档做了一个粗略想象——大概是一位身高很高、劲瘦、冷酷无情又忠诚的杀手。穿着可能也是地下世界随处可见的黑色行装。性格不外乎是寡言少语,一周内杀的人比说的话还要多。
哦对了,波本翻材料翻到最后,还看到千面魔女贝尔摩德提供的一条微妙的信息。她说阿玛尼亚克是橘色头发,眼睛颜色很漂亮,整个人精致得像大号布偶猫。
这个评价太贝尔摩德了。正因为过于典型,波本硬是忍着反胃将上述信息添加进“对阿玛尼亚克情报库”。这意味着目标可能很年轻,并且长得不错——金发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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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子捏着鼻子总结。
现实中,此时此刻,苏格兰挨个将虚拟画像中的特征与新搭档一一对应。关于性格和形象的部分基本全中,但他们好像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们以为琴酒评价里的“脑子不太好使”带有不少主观情绪,但没考虑过,阿玛尼亚克的不好沟通可能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脑回路。
对方不太像那种聪明到极端的天才,而是更偏向于思维系统奇怪的家伙。
“抱歉。我很喜欢猫,但是没有养过,”梅田阴湿的小巷里,苏格兰似笑非笑地顺着那个问题回答,又将话头抛回去,“怎么问这个?”
他视线隐蔽地锁在阿玛尼亚克脸上,试图阅读后者的一切微表情。
新搭档没有对这个回答有过多反应。他一只手臂搭着外套,另一自然垂在身侧,以毫不起眼的幅度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微微抬起右手、伸出、掌心朝下,好像在隔空快速抓什么东西。那东西像在移动,抓握者的手最终也没有攥成拳头,而是虚虚弯起半径几厘米的空间。
魔魅流的视线也从苏格兰颈侧转移到抓握空气的附近。他双眼微敛,睫毛阴影遮掩住金色有些发光的虹膜,看不到任何由它们反射出的物体形状。
伏特加左顾右盼:“有什么东西吗?”
魔魅流:“蚊虫。”
“你的声音和我一位长辈很像,”他回答苏格兰之前的话,解释自己初见时的好奇心,只是双眼眨动的幅度看着有些心虚,“他养了很多猫。”
“是吗。”苏格兰耸肩。
如果是平时场合,他大概就半推半就信了这个解释。只不过,刚刚阿玛尼亚克甫一抬手,苏格兰突然觉得两侧肩膀轻重改变了。
像有什么从右肩跳到左肩,躲开另一人的注视。
苏格兰心底微沉,最终决定暂时压下这个异常点。他与已经掏出手帕准备擦汗的伏特加视线接触,微微颔首。后者动作夸张地舒了口气,双手捧在一起做了个上供的动作。
“交给你们了哈。”大块头像扔掉什么烫手山芋,飞也似地逃开了。
苏格兰探头看了眼对方离开的方向,没话找话地问新搭档:“你见过琴酒了?”
魔魅流点头,随后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地,视线移向公寓楼出入口。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苏格兰莫名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上楼,去见见其余两位。
举动的含义在他脑海中不算灵光一闪,而像是有一种他听不懂声音从阿玛尼亚克身边发出,被他周身的未知存在探测到,转述给他。
这想法过于无厘头。苏格兰压下莫名的不安,开口解释:“他们还没回来,委屈你等等。”
“嗯,不要紧。”魔魅流面无表情地摇头。他语气很好,只是视线仍然若有若无地关注眼前人的颈侧。
下一瞬间,苏格兰觉得肩膀一轻,那未知的重量扒上他后背,彻底躲进旁人视线接触不到的位置。虽然这样形容,但“它”造成的重量影响还不如随便一只小型鸟类。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可能察觉不到任何特殊。
“我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盯着那里看。”他语气佯装随意地问
“......没有。”魔魅流说。
5. 搭档(五)
新成员入职的那天晚上大阪又下雨了。三位男性挤在狭小的安全屋里,于晚上九点左右等来了他们的情报人员。
波本打开门时,浑身清凉的湿气混着青草香散进安全屋。这些过于舒适自然的元素与室内所有存在都格格不入,很突兀,引得苏格兰和莱伊第一时间看过去。
只有坐在沙发角落的魔魅流无动于衷。他听到声音后慢半拍地抬头确认,随后又缩回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波本看新同事没有沟通意愿,也懒得自找没趣,两三句就将任务交代结束。
是熟悉的暗杀。在某个晚宴会场暗杀两个大人物。目标们一位是四井不动产的社长四井寿,一位是上田重工的新继承人上田明泰。
他们小队有两名狙击手,与目标数正好对上。苏格兰和莱伊一拍即合,选择各自寻找狙击点位,尽可能找目标聚集在一处的时机同时下手。波本在现场提供情报,以及创造这样的机会。至于阿玛尼亚克,他作为近战,机动辅助整个过程。
“以上,”波本将写有细节信息的笔记递给苏格兰,示意他传给余下两人过目,“有人有疑问吗?”
以往这种时候,他视线总会挑衅地看向莱伊。对波本来讲,只要这位变数大爷不说话,一切都会走在顺利的轨道上。
但今天不一样。苏格兰将笔记传给莱伊时偷偷瞄了波本一眼,发现后者视线不易察觉地关注着阿玛尼亚克。
正常也不正常。
正常的点在于,人确实会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感到警惕。不正常的点是,波本只是直勾勾地看,一句讽刺的话也没说。
好吧,苏格兰大概想到了原因。
阿玛尼亚克这种不好沟通的性格实在没有破绽。像竖起严实的外壳,让人窥探不来里面的任何细节、无从下手。
对于波本来说,由他主动撬开谈话者的嘴,试探效果能折掉四分之三。反正他们搭档的时间还很久,等有突破口后再试试也不迟。
行动时间是第二天晚间。看上去很急迫,但四井不动产是组织之前一直追踪的势力。波本为了情报组其余任务早就混了个相关的服务生身份,只等在任务现场顺势而为提供协助。
剩下负责战斗的三人有大约二十个小时做准备,时间也相对宽裕。
莱伊是个话很少又总是独来独往的人。他没什么要准备的,像以往一样背上枪、留下一句“我去踩点”、挥挥手就从安全屋离开了。波本还有其他工作要忙,同样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要赶去下一场。
梅田安全屋坐落在狭窄又错乱的小巷子里,四周藏着几家只有本地人会去的烧鸟店铺。偶尔有穿围裙的厨师进出。他们抱起放满玻璃杯的箱子,穿梭在比狭窄支路更昏暗的小道里。
莱伊偶尔会从这中间抄近路。波本也会。金发黑皮的青年快步隐藏在烟火和阴影中。直到看不见他时,苏格兰才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
房间里只有一盏发黄的顶灯。夜晚空气里的霉味更浓。它们又被灯的热度微微烤焦,往余下两人呼吸道钻。
魔魅流还坐在原位不动。武器被小组成员们堆在储存间里。刚经过取用后房门大敞,能看到放了几个柜子。墙上挂着长短型号不一的枪,弹匣和其余装备塞在抽屉里。
武器房间太小,挤在厕所和唯一的卧室之间。距离客厅沙发四米远。
但魔魅流自始至终没有好奇过。他像没看到莱伊的所有动作那样,双眼失焦一般坐在原位。苏格兰甚至觉得,对方不论是肌肉还是关节,连一点细微的变化也没有。
是在发呆。
苏格兰脑海里莫名就冒出这个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情绪的,又或者说......是“第六感”感知到的。就像下午体验到的那样。
苏格兰思考,叹气,决定先忽略自己和同事之间毫无缘由的诡异心电感应。
“......你晚上不回去?”他开口问。
可能阿玛尼亚克之前说的有句话是真的。苏格兰发声后,明确注意到对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瞬间竖起耳朵。就好像一只猫听到熟悉的音色,仔细辨认来人的身份。
大概真的有一个长辈和苏格兰声音很像,阿玛尼亚克也经常听对方讲话。明明之前波本和莱伊说了那么多句他都无动于衷。
“这里是安全屋,不是普通公寓,”苏格兰解释,“我们偶尔会在这里开作战会议,但大多数时候不会有人过夜——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魔魅流眨了眨眼,没动,看上去没听懂话里的潜台词。
狙击手一时间有些语塞。
好吧,他心想,可能新同事听不懂这种委婉的赶人。苏格兰快速做了个的深呼吸,好声好气地补充:“你该回你那里了。”
“......哦。”
魔魅流这下答应了。他没有好奇苏格兰为什么也杵在窗边不动,只是抱着自己的黑风衣外套,一脸出神地走到门口。他脚步比上楼的时候略拖沓,神态也有些微不可察的迟钝。
那诡异的心电感应又来了,苏格兰现在能识别出,新同事正在心情低落,并且这情绪让对方变得有些笨拙。
说实话,对方晚上要睡在这里也行。安全屋里有不少监控和监听装置。如果处在其下的人不介意,倒是可以当它们不存在。不论如何与他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歇脚到凌晨就走。
不过被劝的人已经要出门了。魔魅流心不在焉地走到玄关换鞋,拿起波本特意留下的新备用钥匙。
一丝无关紧要的灵感涌进苏格兰脑海。或许是眼前的大猫看上去太无害,他的胆量意外高了些。
想起自己不久前观察到的情景,猫眼青年佯装无所谓地试探:“你好像突然间就心情不太好。”
“有烦恼吗?”
他特意没看另一人的方向,意图表示自己这句话完全是随口提起。
狙击手心里有点打鼓。问话的冲动很诡异。面对不知底细的组织成员,他向来不会这么莽撞。但那个神秘的第六感效力还在,没有发出警告,像在说“当前情景是无害的”。
苏格兰说不清这种割裂的意念是怎么回事。他只好慢慢沿着讯号的指示,判断它是否可以相信。
安全屋大致安静了半分钟。
魔魅流听到“烦恼”两个字时,系鞋带的手从绳结间掏空,在另一只手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
从苏格兰站立的角度,清楚观察到那双金色眼瞳一缩。瞳孔仍然是黑色圆形,规整得有些不正常,但睫毛上下扑闪的频率升高了。
紧张,尴尬,还有细微的敌意。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狙击手从善如流地举手投降。
魔魅流抿了抿嘴,看了同事一眼。
“你有任务?”他突然开口。
苏格兰不解地看回去,点头承认:“对,凌晨有一个。”
“和琴酒他们?”
“?”
他们?
一个大问号戳进苏格兰脑海里。他卡顿了一下,品味这句话里掺了哪些情绪。不像是纯好奇,也不像兴师问罪、嘲讽等。有点酸溜溜的,这股微妙的别扭也不像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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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琴酒。
确认那个任务保密度不高,他干脆耸肩解释:“我和龙舌兰。”
“哦。”大猫浑身氛围瞬间蔫下去。
-
魔魅流关上门,磨磨蹭蹭地找到公寓楼梯间。
这处安全屋所在的楼是中庭挑空、各户环绕一圈排布的结构。楼梯间在四个角的位置,封闭起来,只有太阳攀升到特定角度时稍亮些,其余时间全部靠人造灯。更别说现在是晚上。老旧灯丝的黄光穿过积压在灯泡底部的灰尘,亮度大减。
他随意找了面墙靠着,出神地盯着手机邮件。
其实波本后面说的话他都没怎么听。
任务大体情况和分工介绍完毕后,收件箱就适时弹出新邮件,抓走他的注意力。
发信人是“龙二”,标题只有一个简短的“无题”。正文字数一如既往的少,寥寥两三行,大致交代说凌晨才能回去,要跟琴酒跑一个现场,不用等。
魔魅流当时只觉得心里有点微妙地空落,像神经最敏感的位置被戳了一下。哪里不对,但那不对劲客观上又不该持续这么久。恍惚的状态被苏格兰看到,散伙后明晃晃点出来。
他确实有烦恼。即使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但仍觉得有种莫名的委屈感。
今天是两人这几个月来分开行动的第一个晚上。
龙二凌晨要在外面忙工作,搭档还是那个难沟通的琴酒。他自己先下工了,接下来要一个人坐电车回合租公寓、一个人到家洗漱、然后躺床上准备入睡。
他应该听从叮嘱“乖乖回家”,甚至苏格兰也劝他快点回去。
但名为“不习惯”的情绪突然膨胀,魔魅流没由来得有些焦虑——或许是焦虑,他说不清。
公寓楼外传来“咣当”一声响,是垃圾桶被人重重磕在地面。哗啦啦的倾泻声里有塑料摩擦的动静。大概是四周什么人在深夜随地扔垃圾。
被惊动的醉汉吵嚷了几声,先和倒垃圾的人吵起来。空气中依稀混杂其余人的窃窃私语,还有几道拉开窗帘的声音。
晚上的梅田大迷宫依然热闹。他们的小巷子仿佛也被突然点燃,活络得像白天。
......如果是白天、离人们入睡还有很久的话,乱跑说不定也可以。
魔魅流倾耳听了一会儿,撑上楼梯扶手,从台阶上翻下去,一层一层跳着落到楼下,钻出公寓的生锈大门。
他落地没有声音,但小巷里的垃圾大战还在进行,并且愈演愈烈。拉窗帘的声音从头顶产生,或许是某户屋主好奇想看热闹。魔魅流鬼使神差地抬头,意外与窗边的苏格兰对上视线。后者表情有些微妙。
狙击手内心复杂,脑海中快速计算同事出门了多久,应该花费多长时间下楼。为什么现在才到楼下,以及不远处的争吵与他有没有关系。
魔魅流倒是没有一点压力。他从善如流地问:“你知道琴酒今晚在哪吗?”
“啊?”苏格兰语塞,思考了几秒该不该告密。
......等等,这算什么告密啊,琴酒和阿玛尼亚克对上关他什么事。
“在天下茶屋,”苏格兰叹气,“不管做什么,别影响明晚的任务。”
“不会。”魔魅流丢下这句话就跑起来。
被叮嘱的“命令”是乖乖回家,现在这种行为算板上钉钉的深夜乱跑。但急迫和焦虑情绪像肥皂泡破掉后黏在内脏壁上一样,黏黏腻腻的有些不自在。
违抗命令是错误的。但他现在要去命令发出者身边。
如果被骂的话......被骂了再说吧。
6. 搭档(六)
夜晚的天下茶屋一带很热闹。
这里算是大阪最老旧最混乱的地方之一,每隔两步就躺着一个流浪汉。破旧围栏和腐朽生锈的合板门支棱在路侧,被各色涂鸦掩盖。空气中有不少酒味,像是谁吐在哪里了。
两人路过一处路口时,花开院龙二盯着某个睡死过去的流浪汉看了一会儿,卡在同伴将将发脾气的边缘回头跟上。
“......第三个了,”琴酒啧声,语气不太好,“这些人有什么引起你兴趣的地方?”
穿和服的男人耸肩。他盯着自己的新搭档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说了你又不会懂,”花开院龙二有些敷衍地解释,“他们沾了点脏东西......还挺有意思。要是魔魅流在,不用我提醒都能看出问题。”
“但现在路过这里的是你,很没劲。你看不出来也不感兴趣。”
琴酒掏出手枪上膛,握在掌心。他有点想给后面这家伙一子弹让人闭嘴安静,但忍了忍最终没动。
他的五感不完全是摆设。这附近除了浓重的酒味和尿骚味,还有丝丝灼烧草叶的气味混在其中。很轻,但仔细闻起来确实有。那与以往他们认知中的“草叶”不同,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
柯涅克重点关注的三个流浪汉身上全散发出类似气味。这异常敏感的观察力,让琴酒不得不高看一眼——如果忽略那些神神叨叨的附加描述。
“那确实与我们的任务无关。”他提醒:“真想多管闲事的话就记录下来,之后交给情报组去查。”
“我就是情报组。”花开院龙二接茬。
他说话时语调懒散,听上去只是单纯好奇。但在银发杀手看不到的地方,阴阳师眉心压低眯起双眼,右手探到身侧和服与风衣相贴的位置。
那里固定了几排刻了字的竹筒,显然是由风衣主人亲自藏进去的,因为他对所有位置记得很清楚。花开院龙二熟门熟路地摸出来一节,轻轻叩开盖子。
细线一般的透明水流从竹筒中飘出,几秒后拉长,加速飞奔向流浪汉。它们在夜晚会反射月光,从某些特定的角度观察时,能从折射线描绘出形状。
但琴酒没回头,流浪汉也睡得昏天黑地。细水流从后者的鼻孔、耳蜗、口角等位置钻进去,潜伏下来。
花开院龙二合上竹筒盖子,将容器藏回风衣内侧。
这是第三个被式神言言打上标记的人。既然琴酒给出调查理由,他自然可以借助这个组织的人力物力光明正大调查。
琴酒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但花开院龙二有这个需求。一切发生在四周的可疑点都可能与被家族任命的调查任务有关。注意这些,从中抽丝剥茧,将所有线牵到一处,最终顺着捋出藏在黑暗另一端的目标们。
这是他和魔魅流这几年一直在忙碌的事。用其他“同事”的话来说就是私活。不过这私活要比组织的任务排名靠前,重要程度能获得压倒性胜利。甚至可以说,组织任务是为了演才顺手糊弄一下。
天下茶屋范围不大。琴酒今晚来这里更多是找人。
他在片区最边角的破败建筑里找到了这次的目标。银发杀手二话不说,一枪崩开门锁,大步踏入。
墙里传来流弹撞击产生的清脆金属声。目标是一群硬茬,即使子弹钻进肉里又穿出来,他们也一声不吭,将闷哼硬生生咽下去。
花开院龙二没跟着进门。他靠在外墙上木屐一下一下敲着地面,神情冷漠。
他理解不了,也懒得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享受这种极端暴力——不论是今晚要处决的那些叛徒,还是琴酒本人。没见过值得畏惧的存在,只好用过家家一样的方式来模拟同类的刺激。
听上去太闹腾了。明明有命但不知道珍惜,明明琴酒和这些人才像脑子有问题。
阴暗逼仄的地方总有不少小东西存在。花开院龙二抬脚踹了下建筑旁边的树,噼里啪啦抖下来几条小虫。其中还有一只怪异的小妖怪,额头上长了两根角,身子只有脑袋一半大。后者屁股着地摔在地上,恶狠狠地抬头瞪视。
“看什么看,”花开院龙二啧声,蹲下身抓起小妖怪后颈,将它提起来,“问你件事。”
小妖怪被人类不太好的态度点着了。它讲话讲不清楚,手舞足蹈地比划,时不时发出怪叫表达不满。
阴阳师挑眉,拎着手中的后颈晃了晃,小妖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腾起身转头抱住男人的手臂吱哇乱叫。
“你在这附近,有没有见过外地来的大家伙,”花开院龙二一边努力甩开它,一边继续自己的问题,“我知道狂骨会给每个小妖看关西妖怪名册,一旦陌生的你应该能认出来。”
“没见到正脸也无所谓。有明显不一样的气势,或者其他——”
冲击波裹着飓风从身后袭来,伴随小妖怪尖利的叫喊。
花开院龙二反应慢了一拍,没有提前卸力。爆.炸产生的烟尘推着身体向前,木屐结构很难保持平衡,他略有些狼狈地滚了一圈,稳住姿势。
火光里冲出来一个人。没有熟悉的银色长发和黑风衣,而是完全陌生的打扮。一个长相凶恶的寸头男人。脸上有道新鲜的伤口,左臂位置糊开一片深色水渍,顺着布料滴滴答答往下溅。
看样子是敌人。花开院龙二低声骂了句琴酒,快速环视四周想找个能避战的位置。
但他的好同事显然被缠住了。火光里子弹出膛的声音没停过,偶尔还有细碎的小爆.炸产生。寸头男人放下捂伤口的右手,甩出折叠刀狂奔过来。
地上有些黏腻,碎石还崩得到处都是。这种环境里木屐比以往还要不便。花开院龙二本就是个不擅体力的人,躯干和四肢动起来的速度比持刀者慢很多。
不远处的建筑里还有其他人从窗口钻出来,但和服男人只能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对战上。他几次想伸手取出藏在风衣内的式神,但敌人的动作并不给他任何机会。
某次回身时刀刃正好与风衣擦了个角,撕裂的位置微微泛起波动。花开院龙二狼狈地矮身从袭击者臂弯下钻出,找了个偏暗的位置压低身体。他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在唇边,低声吟诵咒语。
黑风衣像波浪一样起伏,黑色的、线一般的液体滴落,顺着地面快速划过刺进袭击者的七窍。眼前的敌人、不远处赶来的敌人、还有正从爆.炸中逃脱的——到底有多少人,琴酒干什么吃的!
式神化作的猛毒黑水瞬间将所有人放倒在地。燃烧的噼啪生和肉.体倒地的声音垄断听觉。
紧接着两声枪响,子弹破空袭来。
阴阳师瞳孔一缩,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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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反应,有人先一步出手将他腾空抱起。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小,树木和建筑的高度像拦腰截断。琴酒正在孤零零地扒开砾石,手里还提着一块尸体,画面有些滑稽。
视角转换是瞬间的事。花开院龙二落地后,逃一样地从现在的支撑点上跳下来,对身后人的脑袋敲了一下。
动作很大。但与之相对的是,他五官绷紧,神色有些木然。
这种突发又诡异的体验实在太熟悉了。他甚至不用多想,肌肉记忆都能认出是魔魅流。
毕竟发生过很多次。几年前开始,魔魅流就喜欢用这种类似的环抱姿势,将他带离危机现场。花开院龙二之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这种大量外人在看的场合,莫名就有些不自在。
虽然没什么相似点,但总让他想起妹妹柚罗喜欢的那部动画电影里狮子举狮子的场景。有点幼稚。
“......别总是突然动手动脚,”他语气微妙,“放我下来,琴酒看着呢。”
魔魅流先是怔愣,随后紧张地环视四周。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人视线还没到这里,但花开院龙二一说他已经开始慌了。
“......我知道了,”他俯下.身,微微抿紧嘴唇看上去有些失落,“龙二很讨厌我这样——”
又被打了一下。
“我没说......”花开院龙二后仰,五官皱成一团。
倒也不是讨厌......就是怪别扭的。
他后退一步避开大猫的视线,推开阻拦的灌木丛,回到方才打斗的位置。
魔魅流来得很快,因此倒地的人们被式神狂言袭击不到一分钟。按照常理,只要在期限前饮下解药,完全可以规避死亡。中毒引起的虚弱后遗症只需要养一养。
花开院龙二毕竟不是全心全意的犯罪组织成员,置人于死地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但在场的除了战俘还有琴酒。他们尽职尽责的冷酷同事可不管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只当柯涅克又用了那种杀人于无形的剧毒。
既然是毒,就是带着杀意去的。琴酒不介意帮忙补枪。
眼看银发男人将手里的尸体扔在地上,掏出伯.莱.塔,花开院龙二眉心一抽,拉着魔魅流的袖子把人推出去。
后者内心仿佛还沉浸在方才带着教训意味的话语中。眼前的视野骤然从枝叶交杂的树荫,变成灰砾堆叠的空地,魔魅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紧张。一紧张就容易绷住表情。
脸上所有五官都卸下属于人类的生动。他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板起一张脸让自己看上去威风凛凛——或许没什么作用。
那双金色眼瞳还在黑夜里发亮。瞳孔像孔雀尾翎一样无机质,直勾勾地并不会动。仿佛两颗玻璃珠嵌在眼眶里。
这表情花开院龙二见得多了。有点滑稽,也称得上可爱。他突然生出些坏心思,脚尖轻轻踢了下眼前人的马丁靴鞋跟。
琴酒没有被突然出现的家伙吓到。他勉强耐下性子没开枪,想看看这对老搭档想搞什么鬼。
很快,他就见到穿和服的家伙凑到同伴耳边,勾起嘴角明目张胆地下令:“调开他,魔魅流。”
“理由?不用讲理由。”
琴酒:......
我听着呢。
7. 搭档(七)
琴酒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看法有些偏差。
他那天听到阿玛尼亚克被形容是“单纯”时,还嗤之以鼻。
护主的疯狗们大多物似主人型。不过是恶人的刀枪和爪牙,主人什么样,它们就什么样。有柯涅克这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在背后指挥,所谓单纯不外乎是忠诚听话的另一种说法。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如果将阿玛尼亚克和伏特加放在一起,一句“不用讲理由”的命令发出,伏特加高低还会愣一秒,替自己上司思考这话会不会得罪另一位上级。
但眼前这家伙就是这么好骗。柯涅克话音刚落,他就这么冲上来。看表情像还在状况外,但身体先动了。像是完全没思考自己在做什么,以及这个行为会产生什么影响。
高度服从的特性放在手下身上是十分值得赞叹的。可此时此刻,琴酒两眼一黑,脏话在嘴边硬生生咽下去。
对手年纪不大,正处在力量巅峰时期,所有近战手段都是大开大合。在“调开”的命令下,他的攻击大多不冲着要害来,致使行动十分受限。
琴酒忍着血压陪人胡闹了一会儿,在某次和对方肢体摩擦接触时,突然浑身像触及高压电般麻木了一瞬间。
他脑神经空白的间隔不到零点一秒,但视野重新聚焦后,放在胸前口袋里的东西被人勾着金属环牵走了。
存放资料的U盘正飞向远处。投掷它的家伙显然不敢做得太过火,没用力,也不敢用力。金属盘飞跃建筑大门,咣当一声落进爆.炸后室内的砾石里。
实际上魔魅流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扔掉东西后整个人又紧绷起来。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琴酒,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敢开口。
琴酒气得直接笑出来。
他都能替眼前的家伙补上要说的话。
“去捡”。一句轻佻的、带上了侮辱性的命令。或许这对主仆之间经常这么玩,但琴酒不想探究这种恶心的情趣。
目前看来或许阿玛尼亚克还留了一点脑子。虽然比不上伏特加,但好在没难以沟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琴酒没耐心细致品读他人的微表情,但他有种感觉,对方当下的犹豫有种微妙的、“多说多错”的谨慎感。
爆.炸已经烧完了。两个打架的人安静下来后,周遭环境里的其余声音都被放大。除了虫鸣和其余诡异的自然声,琴酒还能清楚捕捉到水流的声音。
如果液体能像爬虫一般在地上行走,从细石和矮杂草上滚过不沾一点杂质,那它们大概正从柯涅克的脚下蔓延,钻进战俘们的耳鼻口。
琴酒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注意力被U盘带偏了。而且天色太暗,月亮折射出的光影柔和得有些萎靡。他看不清环境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把诡异的动静归结于有人偷偷摸摸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理由,”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小动作已经结束,花开院龙二心情很好。他在琴酒视线死角处将盛水的竹筒藏进风衣,打了个哈欠:“真想听?其实很简单,试点药而已。想看看两种药合起来有什么反应。”
“这是值得避开我做的事?”琴酒不信。
“嗯?没有,”花开院龙二意有所指地说,“你不是讨厌看我用阴阳师的手段吗。说什么看着就烦,懒得理我之类的。我这可是为你考虑啊,挑剔的家伙。”
琴酒:......
听到“阴阳师”三个字就已经开始烦了!
他懒得做这种无谓的争吵,给伯.莱.塔上好保险,压着帽子转身就往远离建筑的方向走。
见上一秒还针锋相对的同事要离开,魔魅流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提醒:“U盘。”
“那是个空的。”琴酒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冷淡的话。
外人走了,空地前只剩两人还站着。
早先在爆.炸和剧毒中走了几遭生死关的家伙们还躺在地上睡得安稳,甚至有人鼻腔里传出细密的鼾声。向外呼出的气推着气道两侧的液体,孔洞出口的水泡砰地被吹开。
看着蛮滑稽的。心真大。
花开院龙二刚想说话,但动作被哈欠打断。
现在是凌晨一点。虽然阴阳师们崇尚作息规律,但花开院龙二自己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工作忙到深夜。大脑和身体机能半推半就习惯了,不过该困还是会困。
他脱下风衣抱在怀里,没形象地靠着树干对同伴招手。
“来做什么?”他咬字迷糊地问,“太晚了,你该早点回家。柚罗都知道晚上不要在外面乱晃,你怎么比她还不省心。”
魔魅流没说话,只是凑近被用作支撑的树木。他刚抬起手臂,另一人就熟练地将风衣递过去。但接东西的家伙又将衣服抖开向前递,认真注视眼前人。
“不要脱外套,龙二。小心着凉。”魔魅流低声说。
花开院龙二抬起困顿的眼皮看回去。
魔魅流个子很高,他手上的风衣又很宽。大阪的夜晚没有风吹,风衣内侧一排排竹筒挂在那里,互相不磕碰。
细长一条大猫就这样展着衣服。漆黑一片模糊在黑漆漆的晚上,领口上缘又冒出一颗脑袋,金色眼睛橘色头发。莫名可爱,又像飞鼠。
花开院龙二觉得这个联想很有趣,但“可爱”一词冒出来的时候,内心又有种微妙的新奇感。他貌似很少真心实意用具有夸赞含义的词语描述别人。
黑发阴阳师挑眉,像以往那样笑着顶嘴:“你怎么跟幼稚园保育老师一样。”
“要有人照顾你。”魔魅流否认,保持之前的姿势不动。
黑风衣展开后很宽敞,像一扇宽门拦在面前。花开院龙二莫名就觉得自己有种不穿外套就跑不掉的预感——真的很新奇。毕竟以往魔魅流很少处于拥有主动优势的位置。
“说什么照顾......”他后背离开树干,抢过外套披在身上,有点想笑:“都是二十二岁的成年人,谁照顾谁啊。”
花开院家好歹也是大家族,对小辈们的要求就是独立。他们两个十八岁高中毕业离开京都后多多少少独居过。甚至现如今还挤在一间不算大的公寓里,饭轮流做碗轮流洗。
今天之前两人也从来没说过“照顾”这种话。突然出现一个不同的描述相处的词语,有种突兀的陌生感。
“走了走了,回家。”花开院龙二随意地摆手,招呼人跟上。
魔魅流身高高一些,步伐也大。他两步追上,安静乖巧地凑在搭档身边当挂件。
晚上的天下茶屋真的很热闹。凌晨一点多,路边拉客的人往往已经干完一单。他们虚伪敷衍地赶走上一位客人,准备给接下来的人留位置。
脚步虚浮从昏暗室内爬出来的人大多不是醉汉和流浪者。因此,多种职业凑在一起,小巷里比以往还拥挤。
空气很不好闻,气体里还混了灰尘和其他大颗粒。花开院龙二皱起眉头,紧接着在臂弯里小声打了个喷嚏。
脚下木屐跨过一位顺着石台延伸出来的流浪汉。黑发青年一脸嫌弃,右手在口鼻前挥动,试图让空气快速换新。皱起的眉毛压着眼睛,让他表情看上去不怎么友好、甚至有些凶恶。
“真不愧是大阪,和京都完全不一样,”花开院龙二双手抱臂,语气略微有些嫌弃,“狂骨现在还守着京都二条城那片区域足不出户,完全不考虑大阪这个又大又混乱的地方。”
“妖怪是这样,人类自己也差不多糟糕。这里的城市管理和市民素质都一塌糊涂,比东京人还要野蛮——”
他话语突然停顿。
“......魔魅流?”
被叫名字的人一愣,慢半拍回过神。
橘发青年和眼前人对上视线,微微歪头,像个永远认真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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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学生。
温驯呆板的神情、几乎无机质的双眼、僵硬的肌肉动作。是这几年来一直都很熟悉的模样没错。
但花开院龙二却觉得魔魅流此刻心情很好。他确定以自己对对方的熟悉程度,肉眼观察结果没有任何差异。说不出原因,只能把它归结为熟稔背后的直觉。
“在高兴什么?”花开院龙二不解地问。
“嗯?”魔魅流眨了眨眼睛。睫毛快速扑闪时,他的双眼看上去比往常灵动一些:“龙二能看出我在高兴吗。”
“哈?说什么傻话。”花开院龙二抬起木屐,不怎么用力地踢了下搭档的马丁靴鞋尖,“很明显啊,笨蛋。”
他低低啧了一声:“所以你在高兴什么。”
魔魅流没说话,先低头看了眼自己靴子被碰触的地方。
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痕迹,大阪昨天下过雨,地上还积着零散的小水洼。木屐齿压上水面时,水珠会溅起来沾在鞋底。掺了泥巴的液体就这样顺着龙二的木屐留在自己的马丁靴上。
“......笨蛋,回神。”龙二在喊他。
“我做错了,”魔魅流开口,小声说,“找来这里......不是命令。我擅自做了命令之外的事。”
花开院龙二:?
他挑了下眉毛,刻意顺着这句话问:“那你为什么要过来。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找苏格兰打听。”
“苏格兰话真多。”
魔魅流还在努力思考:“为什么要过来......总觉得,不和龙二一起走的话,和之前每天都不一样。”
“有命令在我不应该来,但是我心里隐约觉得......现在这样,被龙二骂了也无所谓。”
“你是抖M还是小学生啊。”花开院龙二没忍住笑出来。
“我猜猜。是不是像那种新学期开始后,发现自己和最好的朋友不在一起了,哭着闹着想转班?明明才分开一天,”他又打了个哈欠,“算了,看在刚才的事情上今天就原谅你。不过说实话,有人特意等的感觉也确实不错。”
魔魅流双眼微微睁大。
他一直是个嘴笨、大脑也转得不快的人。龙二的形容概括了百分之九十九原本梳理不清的情绪。余下的那百分之一他想不明白,只好暂时扫去思维角落。
说的人只是随口一提,但不影响一根筋的听者顺杆子爬。
“那我明天还可以来吗?接龙二回家。”魔魅流一脸无辜,完全没有知错就改的意思。
花开院龙二停下脚步,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内心的吐槽欲。
太粘人了啊,这粘人程度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但他回头对上搭档的视线时,又觉得提出请求的人完全没夹杂私心,只是顺着话题问了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肮脏店铺们的门口挂了些破旧的纸糊灯笼。已经快烧不起来的蜡烛还响着噼啪的杂音。四周一切都混乱糊涂,只有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花开院龙二双手尴尬地有些无处安放,不自然地说:“倒是无所谓。不过我之后一段时间可能有点忙。”
“龙二一直都很忙,”魔魅流贴心地点头,“有什么我能帮助的吗?”
“不用,我会解决。等线索确定下来和你讲。”
被拒绝的人没露出其他表情,只是眼睛眨动了几下。
见他这样,黑发阴阳师又没脾气了。“不许胡思乱想,小幼稚鬼,”他半眯起眼睛,“你先确保自己能按时下班再说吧。琴酒说你们明晚有任务,是在哪里?”
“难波。”
“知道了。那边妖怪很多,有需要的话及时拔除。你也注意安全——那是什么表情。”
怎么突然又高兴起来了。难道他很少说这种关切的话吗。
明明不是的。所以说这几天的魔魅流真的很奇怪。
8. 搭档(八)
灰扑扑的高楼上,破了个洞的窗玻璃间伸出一支枪口。
这栋楼在附近算新建筑。外墙没怎么蜕皮,门窗也少有锈痕。它只不过是烂尾了,伫立在一众烂尾楼里。毫不起眼,但总归比它的同类们高出两三层。几十米外还有另一栋与它同高的楼。两位不算高挑的家伙一左一右守着这片区域,像两座穷酸的塔。
它们北侧是繁华热闹的中心街区。地面上人群摩肩接踵鱼龙混杂。高高耸立的几幢摩天楼顶层,西装革履的家伙们推杯换盏,热络程度不比下方差。
枪口稳定地架在窗框上,十字准星从一个人额头划到另一位胸口,百无聊赖地寻找下一位观察对象。
高挑的金发男人从瞄准镜中一晃而过。下一秒,通讯器中突然传出声音。
“莱伊。”
讲话的人语气不善,针锋相对里又掺杂了一些明晃晃的看热闹:“再在任务现场摸鱼,我就举报给琴酒。”
“哦,”莱伊语调平淡地指正,“我只是在等你给出信号,波本。要加快进度的是你。”
没人理他。
波本早就掌握了对莱伊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技能。他穿着侍者制服,如鱼得水地在任务现场游走,只当那个长头发绿眼睛的家伙又在咿咿呀呀怪叫些不知道什么内容。
他视线划过现场所有面孔。目标、与目标有关联的人,保镖、隐藏的保镖。宴会厅边边角角还站了几位板正的人。他们大多是西装和方便活动的鞋子,即使在努力伪装悠闲,但不论是面部五官还是肌肉动作,都散发严肃的威慑力。
是大阪府警,他想,这伪装真是直白。
身侧突然有人呼唤服务生。波本端着得体的微笑回头,按照请求递出两杯香槟,并捻过喝空的杯子。
目标,四井寿和上田明泰,相谈甚欢意犹未尽。会场里该有的正事都结束了,还留下来的大多也是做做社交。几分钟后,两人决定换个地方继续聊这个生意。
波本眼看着对方和会场总管沟通,总管环视一周后又看准自己、快步上前。毕竟相貌出众又能力优秀的侍应生总会在这种时候被派作代表去撑场子。
这种任务波本做了很多次,之后的流程也烂熟于心。无非是创造机会让目标离开宴会现场,进入一个相对隐蔽的窗边空间。他有两位狙击手同伴,各自蹲守一个位点。通讯频道一下令,两声枪响。
Bang。
这群犯罪分子只管杀人和完成任务。两个企业的后续、对社会安全及经济领域的影响,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
听话做事,或者桀骜不驯一点认为是拿钱办事。总之,只管动手不管后续。管杀不管埋。也不知何处来的胆子让他们肆无忌惮地蔑视生命。没经历过死亡,却对神秘又刺激的概念趋之若鹜。
他和苏格兰向来对这种愚蠢的想法嗤之以鼻。但微妙的地方在于,莱伊偶尔也会流露出类似的鄙夷与漠然。
波本微微敛下上眼睑,踩着今天两位目标的脚印,顺着赤红地毯上楼。大阪府警们见此次的保护目标们要转移位置,也派了几位人手隐蔽地跟上。
鱼肉在前,捕鱼人在中,管理者在最后。渔场外,还有两位恶徒虎视眈眈。
两位企业家对会场主管的嘱咐是希望服务生送些点心上来,以及几瓶酒。波本在餐车上放置物品时,借助角度和动作遮挡,轻轻敲了下耳边的通讯。
另一侧大楼外,莱伊挑了下眉毛:“要开始了?”
“17楼,东侧走廊从尽头向内数第四个窗户,”波本说,“两个人都在。”
“好。”
同一时刻,另一道温和的男声也在通讯中响起。
与莱伊所在的塔相对,区域内第二栋较高建筑的顶楼也有他们的狙击手同伴。苏格兰微微叹气,按照指示,将不详的十字线对准描述中的窗户。
窗帘仍然是密闭状态。不到十分钟,酒店工作人员就会轻轻敲门,创造意外、或找一些光明正大的机会,让两位目标企业家暴露在日光下。
“大阪府警的部署情况怎么样,有变化吗?”莱伊问。
“四个人跟我上楼。看上去是两个新人和两位老手的搭配。我走之后,下面会场、还有外面的情况就不清楚了。”波本回答。
他说话时,隐蔽地看了眼身后。
准备间门口已经陆续响起人员交谈的声音。金发侍应生直起身,恢复伪装完美的微笑,对路过的其他人点头致意。
关于大阪府警的话还没说完,但时间限制不允许他再开口。这段沉默意味着交接,毕竟他们还有位同事也频道里,余下汇报是对方的部分。
今天任务中负责监控场外情况的是阿玛尼亚克。这寡言的家伙之前简短描述过外面的情况。现在工作进入核心阶段,所有人必须再次确认一切细节都不会出现纰漏。
两位狙击手同样安静下来等待同伴报告。
还不太熟悉的音色很快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只是同伴刚开口,苏格兰耳机里突然传出沙沙的杂音。不刺耳,但时机十分异常。
他对通讯设备经历不同故障时会出现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根据卧底时期的经验,初步判断是周边有电磁干扰装置影响了几人之间的通讯。
电磁干扰装置。
不论是什么人、什么时间、出于什么目的放置在周围的,总归是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
沙沙声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但足够苏格兰确认它不是幻听。他微微皱眉,试探性地在频道里呼唤距离最近、可能同样会受影响的莱伊。
“信号干扰?”莱伊的说话声在杂音掩盖下很模糊,“我这里没有问题。”
“看来只有我,”苏格兰说,“我会注意的。”
他做了个深呼吸,增强握枪的力度,紧紧注视瞄准镜的同时又分出一丝注意力在周遭。
耳机里又沙沙响了几声,苏格兰再次听到阿玛尼亚克的声音。对方刚开口说出第一个字,后面内容立刻被电流干扰掉。他正想询问,不远处一直拦截视野的窗帘唰地抖开。
晚宴开始于下午六点。名贵们的社交持续到现在大约七点半的时间。夏天的大阪天黑很晚。烈阳炙烤的城市不存在虚幻的蓝调时刻。所有灿金又昏黄的光正在爬上建筑,切割开那扇窗帘。
玻璃背后,金发服务生面带笑意替屋主人们打开视野,鞠躬退下。设备控制下的布料好像斗牛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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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颜色格外刺目,又让人能嗅到刺鼻的血腥味。
苏格兰屏息凝神,依据瞄准镜中波本的隐晦暗号,对四井寿胸口偏上的位置扣下扳机。
从南侧建筑群里飞出的子弹还有另一枚。击穿玻璃,扎进上田明泰要害。波本像个普通侍应生那样表现出呆滞、惊恐、慌乱中强作镇定的神色,配合冲进来的大阪府警警员维持现场。
以往到这一步时,狙击手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莱伊总是干脆利落扛起枪就撤退。苏格兰会多在原地停留一两秒,透过瞄准镜观察现场、行动的警察、以及受害人。如果波本也在对面,他会再辨认下对方是否有新的暗号,从而及时做出应对。这是苏格兰一直以来的习惯。
波本往往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但今天,他一反常态地有些焦急。这情绪放在现场人员中毫无异常。可苏格兰看得到,好友面色不对的同时一直在找机会碰触耳边的通讯,视线时常向他、或者说现在这个狙击点的方向飘。
没由来地,苏格兰心跳异常大声。
不好的预感渐渐爬上心口。他活动了一下贴在狙击枪上的手指,闭目感受周身所处的环境。
没有陌生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会引起注意的光亮。
但空荡荡的无人建筑里,湿度好像比几分钟前更高,闷得他呼吸有些困难。水蒸气被降低的温度一吹攀附上后背,一点一点扎进脊椎的骨头。
潮湿又窒息的感觉让苏格兰觉得自己像卧在暴雨天漏水的仓库里,动不了,只能看着地面的积水慢慢没过身体,水面平齐、又最终上涨盖过口鼻,阻断一切氧气。
水雾擦过的皮肤也隐约有些疼痛。仿佛它们并不是纯净的水,或者其中飘着透明的小型生物,啮咬开衣物扎进皮肤、向人类身体内钻。
苏格兰抬起手敲了敲耳边的通讯。做出这个动作时手臂比以往沉重很多,幸好还处于能控制的范围。
他呼唤莱伊的代号,无人响应。
他又呼唤波本,但狙击镜里的金发青年仿佛没接收到通讯信号,还在频繁注意这边。
苏格兰深呼吸,呼唤此时可能离自己最近的阿玛尼亚克——毕竟在他失去联络前,最后听到的是这位同事的声音。
还是无人响应。
不知从何时起,熟悉的电流声渐渐增大。从人类听觉无法注意的音量渐渐攀升,变成不容忽视的刺耳。只是潮湿带来的窒息更加明显,苏格兰一时间忽略了这个温水煮青蛙一般的异常。他头皮发麻,从潜伏姿势起身,将枪提在手里后退靠近窗口。
这个房间还是毛坯,没有门。冷气从门口的地上渗出,掺进黑暗凝成实质,蔓延上墙壁和地面,并渐渐向窗口奔来。窗外比狙击时更暗了一些,晚霞有些偏黄,像发生沙尘暴一样。
猫眼狙击手额头渗出冷汗,空出来的右手掌轻轻放在心脏位置。它跳动的频率没有明显加快,但心脏主人总觉得,那里像是有什么其他存在,正在向各个器官发出信号。
他应该听不懂的。可颅骨内那颗大脑毫无道理地解读出“它”想要传达的信息。
我们倒霉被捉住了。
何况现在是更危险的逢魔时刻。
9. 搭档(九)
志怪传说中,黄昏时段妖怪与人能够共同存在。并且此刻前者的力量受到加强、能对人类世产生更危险的影响。这一时刻被称为逢魔之时。
——这是苏格兰自孩童时期就从各种文学作品中听过很多次的词语。
他之前是不相信这些的。但是认知里的一切都在昨天下午见到阿马尼亚克后被打破了。
起初是那股“示警”一般的隐秘慌张感,随后是什么生物在他肩头乱跑压出来的动静。再然后,是他仍然找不到解释的、和阿玛尼亚克之间微妙的“信号接洽”,或者“心电感应”。
然后是现今,或者说从方才通讯系统出问题的时刻开始。
按照影视文学作品里的讲述,妖怪或各种超自然现象的入侵必然伴随磁场改变。也就是说他被拉进了敌人的领域,并且对方出手阻隔他这个猎物与援军之间的沟通。
思路走到这里,苏格兰又有些头大。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能在一天之内,从坚定的科学信徒,变成能接受超自然力量存在、还积极主动分析它们行为的人。
但貌似不接受也不行。如果还执拗地认为眼前一切都是幻觉,大概会死在幻觉里。
墙壁上的深色液体还在起伏。苏格兰放轻呼吸,看着涟漪起伏之间有几处陷下去,细长扭曲的黑手骤然拔地而起,扭着身体扑过来。
他端起武器,试探性开了几发子弹。
与预想中相同。金属弹头像幽灵穿墙那样直挺挺从黑手臂中传过去。两方在同一位置交汇、却并不在同一空间内发生交集。
最快的那只黑手不停翻腾,眨眼就快抓上男人的裤脚。苏格兰猛地退后抵上空荡荡的窗框,用狙击枪挡在身前。
枪管被敌人拉住,黑手顺着同样漆黑的金属向上爬,过程中一路留下液体痕迹。泥水擦过枪体,将枪管腐蚀出大大小小的窟窿,排布密集的样子看着有些恶心。
黑手快接触到手臂时,苏格兰做了个快速深呼吸将枪狠狠投掷出去。缠在狙击枪上的几只手臂连带着被甩远,但其余部分毫无卡顿地继续冲向前。
尖利的猫叫声突然响起,险些刺穿青年的耳膜。有一条看不见的鞭子以他的身体为起点、狠狠甩出去打散几只黑手,让他能短暂挣脱。苏格兰刚喘上气,下一秒大脑被焦躁又惊慌的意念挤满:
从窗户里跳出去!
现在!
狙击点所在的位置是十八层,是一个有点不详的数字。这栋楼总高十九层,顶楼和天台目标太大,选倒数第二层是他和莱伊一直以来的默契。现在,苏格兰的身体离地面将近六十米,而前方能作为落地点的建筑与他高度差也有三十多米。
他不是那种看到高台就想跳的小学生,也不是随时抱着寻死念头的人。他没有第二条命去挑战十几倍身高的自由落体运动——但眼下没有其他办法。
“别为难我啊,小家伙,”他一边抬腿跨上窗台、一边笑着自言自语,“你让我跳,是有办法让我安全落地吗。”
算了,可能他确实是什么小学生。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竟然还抱着无厘头的想法与身体里疑似神魂的存在沟通——应该是猫吧,毕竟小家伙叫起来的声音听着像。
希望它不是自己作为公安搜查官在犯罪组织卧底时间太长、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那一鞭子像是抽到黑手的应激部位。苏格兰迟钝的这几秒,其余几只黑手留在原地抖了抖,再次开始拔高。
浸湿的黑色青苔从地面水洼里冒出,青苔下是软质类似泥浆的墙壁。墙壁脑袋的位置有两颗巨大的霉斑。如果那是眼睛,此刻妖怪就是在直勾勾地盯着窗口的人类。它甩了甩几只臂膀,朝苏格兰猛地挥过来——
跳吧!
猫眼青年内心一定,脚一蹬窗框,朝前方稍矮建筑的屋顶扑。
夏风呼啸着剌过脸颊,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以为自己还有多余的思维在半空中调整姿势,但快速运动的视野让大脑开始晕眩。
藏在身体里的存在再次呐喊。苏格兰突然觉得一股冲突的力度从下方攀升,包覆他的双脚,让它们平稳结实地踩上地面。
下坠三秒,安全落地。
不可思议的事实。
他向前翻滚卸力,抬起头观察那个黑窗里的妖怪,确认追逐方的情况。
他原以为依附墙壁而生的生物只会盘踞在阴湿无光的地方。但或许是逢魔时刻有环境加持,那妖怪比想象中难缠。黑手像藤蔓一样顺墙奔下来。两栋楼距离很近,手臂互相交叠,快速攀着同伴扑到另一边。
跳跃带来的时间差足够苏格兰拉开距离准备逃跑、并快速评估当前的状况。目前看来,有墙壁或者墙壁相贴的区域全部都很危险。不能走天台楼梯,那么只能再跳——
破旧生锈的天台门发出巨响,随后整个门板摇摇欲坠,花了几秒从门框上掉下来,砸在地上。
苏格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快速转身。下一秒,他和另一位人类对上视线。
黑风衣,身形高挑,橘色头发金色眼睛。耳边还挂着他们任务里用的通讯器。是阿玛尼亚克。
几个可能的解释在苏格兰脑海内冲击:或许是断联前对方已经想找过来,又或者同样作为与神鬼之力有关的人、阿玛尼亚克也被妖怪的异常吸引到这里。有帮手会让局面没那么难——但是苏格兰目前还不知道这位援军能力如何。
“先跑,先拉开距离!”他着急地劝,“找个安全地方我跟你讲讲敌人的情况,然后再说其他事!”
他说话时妖怪已经完成转移,这处顶楼同样异化成原本高塔倒数第二层的样子。地面下陷,陆续有水波一样的涟漪蔓开。妖怪本体渐渐下沉,只留几只甩着泥浆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其中一只飞速向猎物刺过来。
苏格兰顾不上两人本质还是对立立场,上前想要推着突然闯入的家伙暂躲起来。只不过阿玛尼亚克还是那副慢吞吞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听懂,跨步上前拦在他和妖怪之间。
橘发青年站定,从风衣内袋里取出张像是符咒的纸贴在手心。最快的黑手袭来时,他看准手腕部分猛地抓紧。
下一瞬间,漫天电光在空中炸开。
昏暗的天空被雷电穿透,所有黑色腐蚀液所在的位置都有火光爆起。阿玛尼亚克后背挺直站在原地,雷电以他手中符咒为起点螺旋型靠近敌人。其中一些节点隐隐结成更复杂的咒文,又在快速爆炸中散开。
受妖怪影响空气中湿度比以往更大。或许是导电作用,苏格兰觉得暴露在外的皮肤也隐隐有些痛。
密不透风的攻击对妖怪效果格外明显。被压制后,它身体接触雷电的部位全部灰飞烟灭。几丝电光顺着黑手根部扎进水洼,在大约地面与空气交界的位置,将妖怪暴露在地表的部分炸断。
烟尘散尽,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直直插在地砖里。石板上的植物过了遍电,变成风一吹就散的齑粉。那大约是袭击者的原本面目。
看上去危机消退了。
很快,也很简单。他的帮手实力很强。
苏格兰卡在胸腔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
他全身肌肉刚准备放松,胃部突然被手臂冲击。狙击手睁眼的下一息就发现天旋地转,原本站立的楼越来越小。新同事用扛麻袋的姿势带着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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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跳过房顶,落在某个巷子出口。
“......慢点。”
麻袋忍着晕眩小声提醒:“你力气太大了。”他胃好疼。
抗人的家伙把人放下,用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大概是想做一个顺气的动作。对方也确实压着力道,但苏格兰总觉得手掌拍击时有些心虚。
“抱歉,”魔魅流说,“要快点带你离开那里。”
苏格兰一顿,抬头看他:“妖怪不是......已经被消灭了吗?”
魔魅流:“嗯。”
苏格兰:“那我们为什么要跑这么快。”
魔魅流歪头,点了点耳边的通讯器,解释:“波本应该会很着急。”
啊,波本。
苏格兰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了按眉心。
是了,任务中途突然与其余几人断联,表面看上去确实蛮吓人的。
波本原本就是个谨慎的性子。更何况同样作为公安在犯罪组织的卧底,他不可避免会将事情往坏处想。
两个狙击点位所在的区域不算安全,但莱伊好端端的,只有苏格兰出了问题。一种可能是被卷进当地帮派的麻烦事了。但是到底该有多倒霉,才能在二选一里不幸成为目标。如果是波本,大概会觉得这是另一人特意设下的陷阱。
第二种可能就是,苏格兰的卧底任务出了问题——比如他因为身份异常被组织的人设局围剿。
波本,或者说同为公安卧底的降谷零,最怕这个。
......让zero担心了啊。
苏格兰叹气,心底闷闷的有些重。设身处地想想,如果遇到今天这种袭击的是zero,他同样会急切地寻找一切可以帮忙的人,包括身边的犯罪分子。
只不过以zero的性格,不会慌张到情绪外露地程度。那可是常年将社交笑容固定在脸上的神秘主义者波本,并且卧底的职业素养也不允许他被观察出真实想法......但阿玛尼亚克明确用了“应该会着急”这个说法。
“所以我出事后,波本立刻联系了你?”苏格兰努力平复心情,假装自己只是好奇询问。他试图开玩笑偏开重点:“不会是要给我定罪成‘工作中分心’、或者‘临阵逃脱’吧。”
“没有,”魔魅流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是我......我会很着急。”
如果是他的搭档突然失联,即使本身情绪淡得多,他还是觉得自己会比波本更冲动更应激。就像昨天看到琴酒掏出手枪......
不对。
魔魅流微微张开嘴,轻轻吸了口气。他的神经思维之前有这么容易波动吗。
毫无表情的五官很好地遮掩橘发青年内心所有胡思乱想。他盯着苏格兰轻轻弯起的嘴角,用一如既往死水一般的语调说:“你好像很在意波本。”有点像他自己在意龙二。
苏格兰一顿。
他下意识想抬起右手触摸面部肌肉,但神志归拢后很快压下动作。那一刹那他担心自己方才也在对话里暴露了些许真实情绪,可快速复盘检查后又不这么认为。
“嗯?我只是怕他认为,我在工作中出现了严重失误,”猫眼青年弯起嘴角,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毕竟还是同一小组的搭档,出现紧急的会干扰任务的意外,及时汇报才是应该的做法。”
他抬脚向会场方向走了几步拉开距离,又转身面色不变地看着阿玛尼亚克。
“别说我啦,”苏格兰果断转移矛头,“我们说说刚才那个......呃,妖怪?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缠上我。以及——”
“那个符咒很好用哦。是别人送的,还是自己写的?”
10. 搭档(十)
神神鬼鬼的事往往意味事情相关者有秘密。或者说,有异于常人的特质。
虽然昨天刚见面时阿玛尼亚克明目张胆做了些怪动作,但那时的苏格兰不清楚对方的性格。更何况伏特加也在场,他只能装作不在意、把所有异常行为看作是新同事我行我素的性格使然。
即使意识到了那些异常点,在完成初步评估、确认尚未到构成危险的程度后,一步步谨慎探查才是最理智的策略。
——这是他之前的想法。
只是意外来得很突然。逃亡经历过了,妖怪见过了,反科学的自由落体也做了,自己还被那个神奇的符咒救了一命。再说新同事是普通人,苏格兰觉得可以考虑立刻躺回床上睡一觉,看看是不是还在梦里没醒。
他问话时面上伪装得毫无威胁,但视线紧紧钉在眼前人身上。即使嘴角微微弯起到一个礼貌温和的弧度,话语里仍然有不少审问的意思在。
只是魔魅流一如既往对所有“外人”的问题无动于衷。
太阳落山后的巷子很昏暗,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仍然亮着光。就像藏在草丛后双目发光的野兽直直锁定目标,但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甚至游刃有余。
苏格兰顺着这倒视线追寻,发现焦点尽头是自己的肩膀。
准确来说是右颈侧。
这个位置很熟悉。昨天下午伏特加将人带来时,新同事同样特别关注了这个位置。方才在高楼上经历一番生死逃亡,再加上这几次关于猫的讨论,他已经能想象出此刻蹲在右肩上的生物。
是一只会催促他跳窗的......大概是猫科动物吧。或许是因为对方处于灵体状态,所以完全看不见爱你。毕竟被妖怪包围时他都能看到妖怪的身影。不过也不排除是后者攀附于现实物体的缘故。
“我以为它会告诉你,”魔魅流说,“你们看上去很亲近。”
“亲近?”苏格兰挑眉,“所以你一直知道它的存在。初见面时也是在抓它的尾巴。”
“配合得很好的意思。”橘发青年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苏格兰不知道自己的跑酷动作有没有被阿玛尼亚克看到——大概率看到了,不然他想不到哪里还能用上“配合”这个词。如果说在此之前还有端倪,就是初见的时候妖怪小猫让他离新同事远些。他没照做,不过态度确实比以往伪装出来的要冷淡一丁点——虽然他十分、十分确定自己当时没流露出敌意。
“虽然会暴露信息,但我觉得现在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猫眼狙击手抬起手臂,张开五指放在脑袋两侧,做出投降动作,“我不知道它的存在。无法沟通,也没有从它那里获取任何超能力。”
“我不清楚你对它的立场判定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你们有敌对倾向。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不要将我划分到‘通敌’那一侧,尊敬的......我该用什么职业称呼你?”
苏格兰视线暗示一般投向魔魅流先前贴符咒的手:“猎魔人?除妖师?”
“啊,在日本的话,应该称呼为‘阴阳师’对吧。你和演员野村万斋先生在电影中饰演的形象不太一样,但那个符咒看上去差不多。”
魔魅流听到“野村万斋”四个字,微微抿了下嘴唇,仿佛想起什么趣事,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弯了下眼睛和嘴角。很快,所有五官回归原位,清秀的相貌又变成呆板木然的神情。变化是眨眼间发生的,快得像错觉。
“......所以,我并不知道刚才那只妖怪的事,以及除妖相关的问题,”苏格兰眯起眼睛提醒对方,“不好意思,可以解释一下吗?”
“是‘蚀苔’,涂壁鬼的一种。容易诞生于过度潮湿又死过人的区域。”
“那符咒呢?”
“......”
魔魅流闭上嘴,继续像昨天那样装聋作哑、逃避讨论自己身上神神鬼鬼的行为。
他不说话,苏格兰也在等回答。两人就这么僵持,任由小巷短暂安静下来。
周边区域规划得十分杂乱。低矮的木屋在地面上层层叠叠胡乱穿插,将街道挤成巷子,又挤成更逼仄的小道。
以往这个时间,一众灰色店铺早已开始营业。但他们今日一反常态,像收到什么消息、提前躲瘟疫那样,灯笼里的蜡烛没有点燃,卷帘门僵硬卡在昨晚的位置。
路上没有活人穿梭,只有乌鸦扑来扑去。潮湿阴暗的环境让片区像是人类看不上的废墟。空气湿度很大,严密封上生物的口鼻和五感,类似一片浑浊的液体裹进保鲜膜。如果此时有光打进来,就会在散射作用下束成细长一条,仿佛木签扎破水袋。
沉默延续到一分钟时确实被手电筒打破。
光带先晃过魔魅流的五官,快速融进那双金色的眼瞳又离开。随后映上苏格兰的后脑,将黑色碎发照得微微泛棕。
被打扰的两人顺着光看过去,与手电筒后的波本对上视线。
金发情报员的眉心紧紧团在一处,上下齿咬合的力度也很强,整个人看上去马上要发脾气了。
“还活着呢啊,你们两个。”
他语气极差:“苏格兰,目标一确认死亡就立刻失联,不汇报周边情况也不参与任务后总结。阿玛尼亚克,擅离职守跑去狙击点位,还是先跑了再跟我说的。”
“都不回传讯拿着通讯设备跟摆设一样,还是说莱伊给你们一人一枪把耳朵打聋了?他怎么不再打准一点。”
他说话时没关手电筒,光束挑衅一般刺激苏格兰和阿玛尼亚克的视觉。波本今天还因为工作需要穿了双硬底皮鞋,走路时鞋跟刻意敲上积水的青石,像不爽的警告。
魔魅流抬起手臂微微遮挡强光。他眼睛微微眯起,瞳孔在睫毛阴影下内缩,变到能适应光源的大小。
波本啧了一声,关掉手电。
“怎么回事。”他问。
问题是对着橘发高个子同事发出的。但魔魅流眨了眨眼睛,将视线投向苏格兰。
两边注意力莫名奇妙全压在自己身上。苏格兰微微睁大眼,装出一副无辜表情。
“通讯坏了,”他找了个理由糊弄,不知道在糊弄谁,“开枪前我有和莱伊提过这件事,看来他也没汇报。”
“之后阿玛尼亚克来找我,但是那栋楼的建筑结构出了点问题。我们离开的时候耽搁了一点时间。”
“就这样?”波本皱眉,“没遇到其他人?”
苏格兰面不改色地点头。
他现在终于捋清了同伴们那边的情况。大概是阿玛尼亚克顺着妖怪找到自己,随后才跟波本报备。或许还留下一句“苏格兰出事了”就不管不顾跑开,等zero干着急。
......他好像理解zero阴阳怪气的原因了。
苏格兰原本想和波本使眼色,但第三人的目光一直很有存在感地固定在他们身上。观察者一如既往安静地站在原地,注意力先在波本的面部表情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略带压迫感地停在苏格兰双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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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被盯得紧张,硬着头皮问:“你有要补充的?”
魔魅流摇头。
他指了指微微鼓起的口袋,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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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碍眼的黑风衣融进夜色,波本才微微舒缓脸上的表情。金发青年后退几步,身形移动到小巷围墙的夹角阴影里。
附近电线杆很多,大量垃圾袋、自行车、以及半损坏的自动贩卖机堆砌起供人藏身的小角落,杂七杂八的味道混合雨后的霉味熏得他微微后仰。这里实在不是好的谈话场合,唯一的优势在于勉强算隐蔽。
“他那一通比划是什么意思。”降谷零啧声,语气有些别扭。
诸伏景光没由来地噗嗤笑出来,放松身体同样凑到墙角旁:“他要回自己的安全屋。”
“大概是觉得我把事情解释完了,你又没提起其他事,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了吧。”
降谷零没吭声。
他抬头看向身边的猫眼青年,表情微妙地像头一次认识这个人。真名诸伏景光、昵称hiro、目前代号苏格兰......不应该啊,他们两个认识十几年了,他怎么不知道好友还有这种技能。
“......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吗。”诸伏景光笑眯眯地问。
“不,我只是好奇,”降谷零磕磕绊绊地说,“你有读心术吗。”
“他只是比划了两下,你就能解读出这么多内容。明明昨天才和我们第一次见面——啊,我知道了。我和莱伊走之后,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偷交流情报。”
“关系真好哦。”
说到最后一句时,降谷零脸上的审视意味更重。
他站起来倾身凑到诸伏景光面前。两人距离不超过十厘米,互相能嗅到对方的鼻息。下垂的紫灰色狗狗眼因为眉肌牵张微微吊起,看着怪凶的,又像是撒娇一般毫无威胁。
诸伏景光一顿,脑海中倏地闪过一道思路。
这语气有些熟悉。听上去像兴师问罪,其中又掺了些别扭的好奇。还有微妙类似嫉妒的心理。
猫眼青年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张了张口没有接话。降谷零乘胜追击,又问是不是方才和阿玛尼亚克一起失联的时候,也趁机交换了没告诉自己的情报。
“嗯?诶......”诸伏景光心虚地回答,“没有交流情报,只是讲了些和工作无关的话。”
大概是错觉吧?诸伏景光思维飘忽地想。zero那句捉奸一样的指责,有点像昨晚阿玛尼亚克以为他要和琴酒出任务时一样。对方问起琴酒时说了“他们”,看来在意对象是琴酒的新搭档?
“关于傍晚的突发意外,等我梳理清楚所有疑点会告诉你的,”他弯起眼角,轻轻拍拍降谷零的头顶,“不用担心。没有危险。”
目前看来,只要身体里的妖怪和阿玛尼亚克都在,他至少能活到得知真实情况的那天——如果卧底任务没有其他变数的话。
降谷零小声嘟囔几句,只是眉心仍然没有舒展开。“那家伙有异常吗?”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知道在讨论谁。
苏格兰嘴角尴尬地抽了抽,说:“还好,暂时没有威胁。”
“暂时,”金发青年微微沉下表情,“最好不要有危险的事瞒着我,苏格兰。”
“我尽量。”苏格兰说。
虽然对zero很抱歉,但是......真的只能尽量。他还做不出擅自将对方扯入危险的混蛋事。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11. 搭档(十一)
昏暗的酒吧里,随意扔在吧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琴酒将酒杯放回桌面,刻意让玻璃杯与大理石碰撞,磕出清脆又突兀的声音。
坐在他左边的花开院龙二偏头,视线莫名其妙地看了同事一眼,拿起手机回复新消息。
“第五次了,”琴酒额头青筋微微鼓起,语气有些烦躁,“商量件事。能不能把震动取消,开成提示音或者静音。”
那个黑砖块抖动的时候带着大理石一起震,振动波透过固体传到他杯子下方,打得酒液表面微微泛波。
再震就破坏雪克壶最初摇好的风味了。
“不可能静音啊。我是情报员,工作的一大准则就是要及时回复消息,不能让客户多等,”花开院龙二挑眉,“我还以为你听不得消息音呢。难得照顾你把它去掉了,你还不领情。”
“现在换。”琴酒提出要求。
“行,行。”
花开院龙二单手握着手机,端起放在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
他刚取消震动模式,上方通知栏又弹出新邮件。
今晚的前五封都是调查工作,最后这一封是魔魅流发来的。没什么重要事,大概汇报了一下任务情况,文末附了两句日常。
【昨天苏格兰说,我像野村万斋饰演的阴阳师。】
【得到了和龙二一样的评价,感觉蛮开心的0.0】
花开院龙二:......
他嘶地吸一口气,飞速将手机屏幕盖在桌面上,抬手按压眉心。
十几秒后,他才勉强将“野村万斋”这个人名对应的事从大脑角落翻出来。
应该是四年前吧。某天他带妹妹柚罗进山调查,遇到学校里几位来做妖怪调查、愚蠢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同班同学。
那群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知道花开院龙二出身阴阳师世家,又正巧见他穿和服,于是一脸看热闹地问,“你能像野村万斋那样跳起来吗”。
无聊低质又没营养的问题......先不说那群家伙开玩笑的概率有多高,那个姓野村的演员演的是安倍晴明吧。
拜托,花开院家继承自芦屋道满,和安倍晴明一支可是世仇。
高中生们起哄的时候柚罗不在。那天结束后花开院龙二和妹妹拌嘴,抱着指桑骂槐的心情把这个玩笑说出来。那丫头又像抓到把柄一样,带着看热闹和嘲笑的心思转身跟魔魅流分享。
偏偏魔魅流是个一根筋的,什么小事都往心里记。最终,当事人就这么在多年后,被那个自己都忘干净了的玩笑再攻击一次。
离谱到让人没话说。
花开院龙二血压突突地跳。
他喝了口水,压下有些微灼烧感的肺部。酒吧不提供茶,没味道的白水混着空气里的酒精,怎么都不是滋味。和那两句莫名其妙的附言一样。
对了,还有奇形怪状的颜文字。到底是谁教给魔魅流的,又是柚罗吗。
“怎么脸色这么差,调查刚开始就碰壁?”琴酒冷笑一声幸灾乐祸地问。
花开院龙二眯起眼睛看过去。
“如果我说确实有点麻烦呢?”他话里带刺挑衅身侧的人,“我们的top killer先生,被别人随便一忽悠,就立刻点头决定调查这件事。不想动朗姆派系的人,干脆压榨劳动力一样让我全权负责——”
“纠正一下,是你先多管闲事的,”琴酒咬字很重地强调,“废话这么多,想表达什么。找我要帮手?我再说一遍,你刚开始调查。”现在找他要人和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喔——还挺善解人意,”花开院龙二挑了下眉毛,“我倒是也想,可你也拿不出帮手啊。对,可以找那位女士,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么。花言巧语凑到她身边说点好听的,然后由她介绍几个没那么烦的家伙。”
琴酒:“我快吐了。”
花开院龙二也懒得拌这种无意义的嘴。他又将视线放回手机,注意力还缠在邮件附言上。一排排随机排列的邮箱地址中,写了复杂汉字备注的发信人格外突兀。况且它还在最上面,想不在意都不行。
说起来,魔魅流很少会在邮件里讲自己的情绪。那家伙小时候话也不太多,和现在一样。如果真要说的话,大概也只有那些被他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才会用文字分享给其他人。
顺着这个想法推理下来......被打趣说成野村万斋版安倍晴明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吗。
花开院龙二想不明白。他啧了一声,将问题抛给身边那个无所事事等时间的家伙:“你有什么讨厌的杀手主题电视剧吗?”
琴酒皱眉:“......莫名其妙发什么颠。”
龙二:“哦,那换个问题好了。你有什么讨厌的杀手吗?”
琴酒诡异地沉默下来、思考、半晌给出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人名。听着像欧洲语言,一串发音含含糊糊的。
或许杀手间也有微妙的竞争关系,他们的top killer说了一大堆不明所以的评价,像“那人行事过于夸张”、“扫尾做得很敷衍”、“合作态度很差”等等。
花开院龙二懒得听。他等身旁冷漠的噪音停下,漫不经心地问:“假设很多年前有人做出评价,说你很像上面提到的那位杀手。”
琴酒啧声:“说快点。”他提起那人名字就烦。
“说你很像上面提到的那位杀手,”花开院龙二顶着同事要杀人的眼神重复了一遍,“然后前几天伏特加突然找上你,高兴地说,‘大哥,有人也评价我很像那位杀手先生’——”
“再来一杯,”琴酒直接打断这个假设,“给他也来一杯。”把这张说不出好听话的嘴堵上。
“我不喝洋酒,日本威士忌也不行,”花开院龙二摆手,“续杯水吧。”
“真挑。其他人怎么没像你一样讲究。”琴酒接过调酒师递来的干马天尼,一饮而尽。
他盯着空杯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和眉心都忍不住抽搐。
关于伏特加和那位讨厌杀手的话语在他脑海正中不断循环,吵得耳蜗嗡嗡蜂鸣。
原本想直接忽略那个烦人的话题,但他现在改主意了。与其一声不吭被缠着问,不如随便讲点什么糊弄过去。
“如果他真的因为这种话‘高兴’”,琴酒模仿倒霉同事的语气在这两个字上加重音、语气格外冲,“大概率是没听过我骂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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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院龙二意味不明地拖长音“哦”了一声。
对不起,魔魅流还真听他骂过那个角色。
“算了,没什么参考价值,”他抓着外套向内拢,整个人连带和服都团进黑风衣里,神情很淡,“我总觉得,那家伙最近有点难懂——自从到你们这里工作开始。”
像突然和主人分离的大型猫科动物。表面上装得一切正常,该生活生活该工作工作,但被理智压抑在头脑各个角落的焦躁感和不安感,会慢慢堆积、分裂、再繁殖,最终将脑袋蛀空。
或许还不只是分离焦虑带来的异常。毕竟那天在市郊的废弃别墅里,花开院龙二就觉得魔魅流近期有点容易应激——不是情绪上的病灶,而是源自躯体的变化。
不太妙。他可能需要尽快找个机会修正下这个不稳定因素。
“难懂?你那只忠犬?”琴酒问。
“是啊,都怪你们,”花开院龙二说,“把他分到几位威士忌先生手里。那两个狙击手还好,剩下那位——波本?是叫波本吧,心眼比蜂窝还密。”
坐他旁边的银发男人深呼吸,闭眼,努力压下内心的吐槽欲。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心眼多。
“是,我决策失误了,”琴酒面无表情,但语气里掺了些微的阴阳怪气,“我当时就应该跟boss提议把你跟波本凑在一起。”
两个惹人烦的家伙互相耍心眼打对抗,他们这些“被忽略”的局外人就能轻松不少。
然后,擅长打架又不爱动嘴皮子的阿玛尼亚克分在琴酒小队。任务效率提高了,同事关系也变好了。
有机会他一定要试试,琴酒想。
“对了,”余光瞥见柯涅克的手机又亮了一下,琴酒兴致缺缺地想起另一件事,“研究所这次帮你提供资料让boss点头,他们想借这个人情从你这里拿点东西交换。”
花开院龙二听到“研究所”这三个字立刻沉下表情:“谁提的。拿什么。”
“查特和雪莉。雪莉勉强还有点礼貌,查特是直接向boss提交申请,通过之后才告知到我这里。也就是说——”
“我拒绝不了。”花开院龙二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银发男人从烟盒里嗑出一根烟点上,含糊地说:“话虽如此,查特也不敢明目张胆打你的注意。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很简单——让你那只疯狗去体检。”
“这是一个从他、从我、从所有人的角度来看对你都没有损失的提议。”
甚至可能对当事的阿玛尼亚克都没损失。毕竟那个“体检”是真的体检,照几下X光抽两小管血的事。
一想起自己搭档最近表现出的轻微异常,花开院龙二不可避免有些头疼。
如果是以往,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会很快答应下来。只是现在要探查并掩饰的问题太多,任何疏忽都可能连根拔出不少刻意掩饰的秘密。
“......行,我会尽快让他去,”花开院龙二说,“不过有个问题,研究所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而是想先征得我的同意?”
琴酒盯着他,意味不明地回答:“虽然查特是那么说的......谁知道他又会怎么做。”
12. 搭档(十二)
大阪另一个方向的市郊,烈阳下同样零零散散坐落了几幢建筑。
这些宅院都很漂亮。灌木花丛修剪成极具美学和设计感的模样,建筑外表也各有特色。每家每户的占地面积都很大,甚至显得略微空旷。
建筑群最边缘是一片乔木林。这里没什么巨型古树,大多直径都只够一人合抱。倒霉的长发狙击手就这样窝在树干上,姿势别扭地稳住重心,又想办法稳住狙击枪。局促不适的待机动作让他整个人内心比肢体疲惫得多。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的,”莱伊幽幽地说,“这四周真的没有空楼吗。”
“不行啊,那样太明显了,事后随便一查都能查出问题,”他身侧的观察员驳回提议,“如果你实在对今天任务不满,可以和波本沟通。如果你觉得他是在为难你,我先替他道个歉。”
观察员·苏格兰的语气听着轻松很多。毕竟他们今天的目标没在人多繁杂的宴会场上,而是一脸安心地坐在自家书房里。单独一位目标,僻静的场合。如此直白的场地不需要、也不能让两位狙击手同时出动。
威士忌小组中,往往莱伊是定点主狙,苏格兰副狙。前者一如既往去狙击点就位,余下那人负责告知环境情况。“告知”可不需要同时考虑自身肢体和手中大狙的共同稳定性——如果莱伊做不到,他们可以狠狠嘲笑对方几天。
“安心啦,”苏格兰继续开导同伴,“我们都知道从这里狙击很为难你,所以前线先锋已经让阿玛尼亚克去了。”
“哦。”莱伊语气随意地应了一声。
“我还挺好奇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每次和他沟通都是你来。是有什么诀窍吗,明明是很难懂的家伙。”
“难懂?没有吧,”苏格兰眨了眨眼,对一脸冷漠地莱伊比划,“他的想法其实比大多数组织成员都要简单。”
“如果只是单纯地盯着你没说任何话,代表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如果有疑惑的地方,他会直接问。问题里包含什么情绪也会直接透过用词展示出来。生气就是生气,高兴就是高兴。”
莱伊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轻轻嘶了口气,听上去很没辙。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读心术,”他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无语,“苏格兰,你好像和他关系很好。”
苏格兰礼貌地笑了笑:“只是因为莱伊你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如果是波本,他也能根据阿玛尼亚克的微表情和神态解读出各种复杂的含义。”
“......那个面瘫的家伙真做过微表情?”
“有哦。快专心任务吧。”苏格兰打了个哈哈。
发现被明目张胆地敷衍,莱伊也没死缠烂打非要立刻问出个什么。他抬起狙击枪,身侧的苏格兰也举起望远镜。
两道视线中央,戴着灰色棒球帽的橘发青年套在灰扑扑的园艺制服中,盯着高耸的铁制围栏准备助跑。
他身高腿长,下肢肌肉也极具爆发力。不需要找专门的落脚点,随意踏在哪个点位都能借力翻过去。明明是高挑的身形,但落地也极安静。像猫一样。
翻墙对魔魅流这种擅长近身的战士来讲很简单。他混进建筑后,暂时从狙击镜中消失。大约五分钟过去,原计划里莱伊需要瞄准的窗户出现动静。
窗帘拖沓地抖开,从原本只有一条缝的宽度变成敞开一半。无机质的金色眼睛从暗中探出,与十字准星背后的两人对上视线。它们看了同伴一眼,下一秒移到窗帘背后的阴影里。
布料交叉线夹出的视角正好够两位狙击手分辨目标状况。子弹像是贴着脑袋打的,颅骨都碎了,各种东西的碎片搅在白花花的脑组织里。
“确认目标死亡。”魔魅流语调平静地汇报。
几百米外的树上,莱伊面无表情地问:“结束了?还挺快。”他是不是可以收工了。
“确认无误,”苏格兰皱眉,问还在现场的人,“你开枪了?我记着你今天出门没给配枪装消音器。”
望远镜另一侧的人没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武器,示意枪口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上的消音装置。
苏格兰一顿,佯装无所谓地继续叮嘱:“......谨慎点,之后别再搞出动静。”
魔魅流点点头,将窗帘悄声合上,视线略过尸体时没有丝毫波动。
猫眼观察员最后看了一眼那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金色眸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其实莱伊没说错。他这位神秘的新同事确实很难懂。
对方总是挂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进行所有动作。不论是简单的待命,还是杀人,又或者是在天台上不论立场地救他。
平日里像毫无感情的听令机器,可除妖时又像有另一种奇特行动准则——妖怪是敌人,人类却都可以是友方。这一点让阿玛尼亚克看上去像第三方势力,但在日常行动中又完全摸不准对方针对“人类”的敌我判断方式。
苏格兰这层皮套之下是卧底搜查官诸伏景光。即使阿玛尼亚克真的在事实上救过他,他也只能谨慎些,延续初见时就建立的还不错的、基于“心电感应”的交情。在此之外,只能假装天台上的逃难没发生过。正好对方也有这个默契。
那天他问了关于“阴阳师”的话,没得到回答,之后又开始僵持、被波本打断——苏格兰至今都不知道好同事的第二个身份到底是什么,“阴阳师”也只是根据本地文化做的推测。
通讯频道传出最后一位成员的声音。波本简单报告了一下宅院外围的情况,作出指示说可以撤离、任务结束。
“今晚都没事吧,”金发情报员语气自然地说,“阿玛尼亚克,你还需要去研究所吗?”
“这个月已经去过了。”魔魅流回答。
“那好,老样子。一个人请客,大家吃点好的。”
这是他们小组为了促进和睦交流敲定的规则。事实上和睦不和睦的都无所谓,能薅小队成员一顿饭就行。不过对于波本来说,这个饭局是他为套取情报创造的机会——目标主要是新来的阿玛尼亚克,附赠一个莱伊。
只是这个小陷阱至今为止还没成功过。第一次阿玛尼亚克刚踏进餐厅,突然被临时喊走了;第二次车开到半路波本被朗姆紧急传唤。今天是他们第三次尝试,按照轮转——
“莱伊,这次轮到你掏钱。”
“哦。”莱伊半眯着眼,思考今天怎么到处被同事针对。以防万一,他向任务发起者确认:“地方我挑,对吧。”
“不然呢。你最好别请大家吃路边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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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伊:......
长发狙击手无语,偏头看向苏格兰,面无表情的脸上仿佛写着“波本为什么总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几个字。
苏格兰无辜耸肩。
“快点离开吧,”猫眼青年敲了敲自己的通讯设备,通知任务中心的行动者,“小心别被宅院里的人目击到。”
“好。”魔魅流应声。
阳光已经被厚重的布料隔断。室内没有开灯,接近漆黑的房间里,原本肮脏浑浊的血肉组织开始变黑、形状波动。躺在地上的“尸体”开始融化,几息后,那滩液体团在一处变成浓烈的黑色。
黑水很快又快速翻腾起来、分出两个主要部分。一部分在屋内横冲直撞,另一部分铺满墙壁地面、作为缓冲避免掉落的物体发出声音。
破坏只持续不到一分钟,很快屋内就面目全非。魔魅流蹲下身,手探进园艺制服的外套,从贴身腰带的卡槽里取出一根竹管。
他将竹管口靠近地上的黑色液体,黑水涌动着挤进竹制容器。很快,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辛苦了,狂言,”他轻轻摩挲竹管上刻着的字,“还要麻烦你每天跟着我出门。”
已经缩进竹管的黑水悄悄从开口渗出,凝成一个类似日本狼的动物形态。小黑狼伸出液体聚成的爪子,碰碰魔魅流的手指,再次缩回去。
走廊里突然传来叮呤咣啷的脚步声,根据判断,大概是有一群人正朝这个房间走。
橘发青年掀开窗帘一边,推开窗户从书房所在的三楼跳下去、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又快速翻滚进灌木丛藏着。
书房内唯一的客人刚离开,被传唤去取钥匙的仆人匆匆来迟。她和管家一起对着锁孔研究许久,终于在某个特定角度碰到了类似阻碍的东西。
钥匙齿“噗”地扎进那团堵塞物,将它打散。锁很快打开,几人放松地舒了口气。
“该换把锁了。”管家严肃地说。
“是。”女仆点头应下。
她刚推开门,一片狼藉的书房闯入视线。两声尖叫在书房门口响起,最后整座庄园都热闹起来。
在人类注意不到的位置,被扎破的物体在锁孔中收缩,凝成细线、顺一切有形之物延伸出去。它从门缝下爬进书房,随后是墙壁、窗户、外墙。像细长的软针一般一路划走,最后也扎进灌木丛后阴阳师的竹筒。
狂言的最后一个小分支也收回来。魔魅流手指摩挲着竹筒外缘,搓得狂言又悄悄探出手爪碰碰他。
被碰触的地方莫名有些凉,连带接触竹管的每存皮肤都神经敏感略微不自在。
从他在难波救下苏格兰的那天晚上起,狂言的一部分一直被花开院龙二放在他这里。
明明是对方的式神,却被下了命令说随便他用。该说是龙二太信任自己,还是抱有能称得上依靠的想法......不论是哪一种,都让人有种微妙的安心和满足——龙二说带着狂言是为了防身,可魔魅流暂时还想不通有什么需要防身的场合。
“没事,”阴阳师轻轻摇头,“我们走吧。”虽然现在发生的一切都符合仆从们见到尸体后的反应,但如果被苏格兰他们发现尸体本身是伪造的,可能会有麻烦。
黑色水狼身体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轻响,完全缩回去。
13. 搭档(十三)
宅院外,莱伊还在经历波本的阴阳怪气,以及苏格兰的拉偏架。
他和波本不对付有段时间了。或者说,除了刚见面后的短暂磨合期内两人还能勉强和谐沟通,之后大多数时间,波本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
被针对的人摸不清同事的莫名其妙的脾气。问苏格兰时,这个猫眼狙击手又总是明里暗里替波本说话。大意无非是“他性格就这样,已经在努力改了。暂时委屈你忍耐一下,为了工作别闹得关系太僵”。
莱伊,或者说FBI卧底赤井秀一,向来是个不会轻易发脾气的人。不论是为卧底任务考虑还是心理健康着想,他都不会把波本的针对太当回事。
不过他能无视的只有自己和波本间的冲突。至于苏格兰那明目张胆的偏袒,他可不能装作看不到。
他们是今年才搬到梅田安全屋的。每次三人开完会议,波本和莱伊总是先离开,苏格兰自告奋勇留在屋内整理。如果莱伊和波本一前一后钻小路隐蔽身形,前者总觉得自己在被一股热切的视线观察。视线源头很好认,是苏格兰。
如果波本先一步离开,这位观察者会点到为止早些从窗边撤离,如果是莱伊走在前面,苏格兰会盯着小路看,直到波本的身影出现。
这种过度关心、或者说明目张胆的过度关心绝对有问题。
这是莱伊下的结论。
如果将其余组织成员的相处模式套用在这两个人身上,大概是——苏格兰对波本有单箭头。因为卡尔瓦多斯看贝尔摩德也是类似眼神。
但这其实是他对基安蒂和科恩描述事实时,两位狙击手同事们的判断。莱伊发誓,他给出的每句话都很客观,只是这两个脑回路奇怪的家伙戴有色眼镜看人。
苏格兰反而不介意这位长发狙击手同伴对自己和波本的关系做毫无根据的猜测。他的态度很模糊很暧昧,可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矜持。像故意让事情看上去更扑朔、更有真实感,并以此为乐子。
时间长了莱伊也逐渐掌握窍门,关于怎么做才能不让波本再和自己吵架。这个办法的其中一点是:
给出提议前先问问苏格兰的想法。
因此,他不可避免与苏格兰关系还不错。
“我想去鸣之丸,一家居酒屋,”收拾装备撤离时,莱伊面无表情地说,“伏特加推荐过。那家烧鸟很好吃,威士忌也用的都是不错的酒。”
“在哪里?”苏格兰问。
“靠近飞田新地。在它东边大约50米的位置。”
“哎呀,那边不太行,”猫眼青年遗憾否决,“太晚了,街上乱七八糟的人很多。不安全。”
莱伊:......
他将背后装狙击枪的乐器包拨到身侧,无语地看了一眼,又盯着苏格兰。他们的观察员先生今天只配了手枪,没带大狙,但不影响身上依然挂着危险武器。后者面色不变,语气轻松地说:“换一家吧。热闹点无所谓。”
莱伊又报了个名字。新店家叫武藏,在难波东南方向。同样是居酒屋,龙舌兰推荐过。这位同事可是地道关西人。
苏格兰在地图上搜了下第二家店的情况,点头通过。他像传话筒一样将地址报给波本,又充当翻译官转述给魔魅流。
“武藏。”魔魅流翻墙的动作一顿。
“对。在难波东南靠近日本桥位置,步行距离五分钟左右。怎么了?”苏格兰以为他对那片区域不了解,特意解释了几句。毕竟除了撞见妖怪那次、他们余下的任务几乎都不在那周围。
“......没有,我知道那家,”魔魅流双手一撑从围栏上翻过去,问了第二个奇怪的问题,“今天是星期几?”
“周三。”
“好。”
莱伊听着通讯里新同事平静无波的语调,又看了眼对此习以为常的苏格兰,什么也没说。
联络另一端,波本停下脚步,靠在宅院附近的小巷围墙上。他眼睑微敛,脑海中不断回想苏格兰此前讲述的、对阿玛尼亚克的观察结果。
这位新成员表达情绪时,会直接使用对应的词语。如果有疑问会直接问出来。
也就代表,如果他说“知道”,那就是真的知道——到底在什么情况下,这种独来独往的家伙会知道一个当地人才会去的小居酒屋。毕竟资料显示,阿玛尼亚克的前搭档柯涅克也不喜欢凑热闹。对这种人来讲,居酒屋过于喧闹了。
还有一件事是,波本不清楚初见的时候阿玛尼亚克是怎么找到梅田安全屋的——他原本猜测是伏特加带路——现在看看,或许对方对大阪的熟悉程度比想象中高。
可情报显示,阿玛尼亚克有记录以来一直在关东活动。是幼年时期多次停留大阪,或者关西其他地方吗......
波本皱起眉头,轻轻踢开落在鞋尖前的碎石子。
信息还是有点少。
“周三怎么了,”他语气冷淡地问,“你有其他日程?”
“我没有......稍等。”
魔魅流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设置特别收藏的照片。
那是一张截图,被横横纵纵几根线条切割开,又填充上花花绿绿的方块。顺着数字和星期找下来,周三晚上对应的位置是空的。
这代表花开院龙二今晚不会去武藏打工。
他知道搭档隔三差五会去那家居酒屋兼职——那里的店老板是个很奇妙的人,明面上老实本分毫不起眼,背地里却做些情报生意。花开院龙二基于私人交情会顺手帮一下居酒屋的工作,作为回报老板额外提供些暗地里的协助。
不过龙二不许他去凑热闹,所以魔魅流从来没踏进去一步。本想着说不定运气好能见面......但今天是周三,看来不行。
“嗯,没有。”橘发青年啪地按灭屏幕。
通讯里的三个人还在零零星星拌一两句嘴,与他这个沉默的频道相比,称得上欢乐。
魔魅流微微垂下视线,盯着黑玻璃上的反光出神。他兴致不太高,无意识地上牙微微抵在下唇上,站在原地等莫名产生的失落情绪缓下来。
“......车。”耳机里发出滋滋声。
但比起电流杂音,另一道细琐地猫叫声在他耳边回响。动物轻声的呜咽和通讯信号混在一起,也掺杂了一两丝电流音。噼啪、噼啪地。
“......快点,上车,”好像是波本的声音,“别让我催第三次。”
各种响动混杂在一起,撕开大脑外层那张把理智蒙起来的薄膜。魔魅流一顿,应了声“好”,压低头上用来伪装的帽子、加快脚步朝任务小队车辆的位置跑去。
-
从这里开到难波大约十分钟。虽然是工作日,但有不少游客熙熙攘攘挤在人行步道上,过马路时黑压压一片,看不见一丝傍晚的日光。
今天司机是莱伊,几人里话倒数第二少的。他原本就只旁听懒得参与讲话,开车时更不愿意分心到这边。
余下两人,一个本身就具有情报员长袖善舞的本事,另一位靠着高超情绪解读能力充当前者的辅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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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着车里的沉闷老实人不停聊天,装作拉近关系,实则想方设法套情报。
比如,怎么突然频繁去研究所。
遇到麻烦可以和我们讲,大家在同一个小队,有困难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一月一次不算频繁......好吧,算定期规律日程。可为什么会有规律日程?
研究所里的家伙有没有很讨厌的人?不喜欢这类人吗?与哪种性格的人处得来,哪种处不来呢?
魔魅流情绪不高,动不动就走神。他做不出表情,可如果直接说“可以安静点吗”又像在放狠话。不合适,说不出口。为了快些让话题从身上离开,他只能一直偏开脑袋,僵硬地将视线固定在窗外,避开两位同事的目光。
压力减少了一些,他也因此错过这对一唱一和的家伙们时不时对视的举动。
后视镜里,波本对苏格兰挑了下眉毛,又眨眨眼做了个两人间独有的暗号。后者有些无奈,微微弯起眼角。
波本的意思是,阿玛尼亚克比想象中脾气好。
他们配合套话的举动已经明显得带上些侵略性,连莱伊都控制不住好奇地看过来。可即便如此,当事人仍然没说过什么阻止的话语。
他以往接受任务时也是三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提出过异议。苏格兰等人只当他是习惯于服从安排,倒没往性格上想。不过任务里讨论的方案也不会有过分离谱的内容,与现在得寸进尺的话题不一样。
直接表示拒接很容易闹得不好看,如果是琴酒那类不在意他人态度的家伙另说——这是大多数组织成员都遵循的谈话法则。这群人往往对不必要的冲突能避就避,还能省下点时间和精力。
上述法则适用于本就脑子好使、或在多年的地下活动中总结出经验的家伙们。可阿玛尼亚克不是这种人。
这位情绪直白的新同事,貌似真如苏格兰观察的那样,比想象中乖巧。
看上去没问题。不过在这种犯罪组织里,“乖巧”本身就很异常。
目的达成一部分,波本和苏格兰渐渐放低讲话频率。
莱伊听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左手从胸前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他刚从前排座椅之间的置物筐里摸出打火机,红灯切成绿色,司机先生犹豫一瞬,只好就这么咬着没点燃的烟草上路。
过了这个大十字路口,再稍微拐几下,就是四人这次的目的地。
此时名为武藏的居酒屋刚开门、客人们还没来。后厨门帘被掀开,束着服务生头巾的男人一脸不爽踏步进入。
“怎么是你啊,”一位高个子厨师在食材框里翻来覆去,空出来的拇指示意另一边高高垒起的盘子,“小村呢?还有高田,高田也不在吗?”
“都请假了,”刚进门的人说,“我是被临时喊来的。要不是我好说话愿意顶班,今晚就要你来洗盘子了,山原。”
“......哈哈。”厨师山原尴尬地笑了几声。
他从层层蔬菜最下面摸出土豆,掂在手里抛起又接住。“我洗盘子也可以啊,”他说,“让我们店里头脑最好的收银干枯燥体力活,很不好意思哦。之后让小村和高田请你吃饭,龙二君。”
“无所谓,”花开院龙二随意应和了几声,“反正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我又没有朋友来店里。而且你这个厨师也走不开吧。”
山原耸肩:“说不定等下人手不够了,你也要来前面帮忙——我还没吃过龙二君烤的食物。”
“我不会烤。”花开院龙二冷漠地拒绝。
14. 搭档(十四)
吃饭能看出一个人很多信息哦。
对方的饮食偏好可能与性格和成长环境有关。基于这些观察结果,可以找到容易切入的共同话题。
——这是几年前一位朋友对降谷零说过的话。
那时候的警校生降谷同学总是和幼驯染诸伏景光凑在一起,即使被强制喊出去联谊,也是两人亲亲密密坐在一处。同窗们来往交流的一切都像和他们没关系,也就是某几位同期能勉强掺和进这个二人世界。
同期之一的人看不过去,半开玩笑地板起脸讲出上面那段话。不过最后的结论是,你们也多注意下其他人嘛。
比如和我、和小阵平、和班长多说说话。
诸伏景光当时笑着道歉。降谷零也把话听进去了,只是对前半部分不以为意。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情报非要从吃饭习惯中总结出来。进食过程中重复性行为太多,远不如从其他方面入手来得高效。
那时诸伏景光无奈地拍他脑袋,让别扭的降谷同学答应“我以后会多注意其他人”。讲话的萩原研二满意地点头,笑眯眯地放过这对幼驯染。
不过四年前毕竟是四年前。干了几年卧底后,降谷零,或者说波本,不得不承认有些技巧存在即有用。萩原研二也确实是有极强情报员天赋的人。
毕竟他此时此刻就只能从聚餐的细枝末节里抠情报。
太要命了。
金发青年微微低头,假装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鸡肉串上。
他将右侧的鬓发别在耳后,露出较为完整、不怎么受干扰的视野。在动作和发丝的遮掩下,余光投向新同事的位置,盯着后者进食时的一切细节。
即使在居酒屋内也保持古板但优雅的进食礼仪。如果对方真的长时间在关西生活过,比起大阪,位于京都的概率更高。
莱伊很没品地点了一盘烤蔬菜,里面内容很丰富,人气烤串与低人气烤串都有。其中,观察对象一共拿了烤青椒、烤葱、烤杏鲍菇。
虽然说这些都是人气食物,但波本努力耐着性子从里面分析对方可能的饮食偏好。先拿的杏鲍菇,大概是喜欢鲜口食物;非常干脆地略过南瓜和玉米,代表对甜味无感;连洋葱看都没看一眼,可能是不喜欢味道很重的食材。
......偏咸偏鲜,不喜甜不喜糯。
有点挑食啊。
这家伙不会真的是京都人吧。
波本闷闷地喝了口啤酒,兴致不高地拾起面前盘中的京葱鸡肉。他今天实在是胃口不太好。
吧台最右侧莱伊风卷残云一样解决烤蔬菜。魔魅流伸出手,发现盘子里喜欢吃的都没有了。
后者手臂僵在原位,睫毛扑闪了几下。
“......怎么有点委屈,”苏格兰低声笑了一下,将自己面前的烤串递过去,“要吃肉吗?抱歉啊,因为我的失误莱伊中午没吃饭。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还在闷头进食的莱伊同样停住动作。烤蔬菜的汁液顺着木签向下滴,从盘子边缘溅在桌面上。他想抽纸巾去擦,但距离最近的纸巾还在波本面前。他和波本之间隔了一个苏格兰。
金发情报员没好气地扯了两张纸丢过去。
吃饭吧。搞什么观察探什么情报,他真是闲得慌。
炭火架骤然冒起火苗,伴随肉汁滋滋的响声。扑面而来的热气打乱了原本安静又微妙的氛围。穿围裙的厨师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将两盘新的烤鸡胗放在几人面前。
“稍等一下哦,”他用稍微沾了油的手套抓起点菜单,“我看看,客人们还有——”
“我们还有四份鸡肝没上,以及两份炭烤秋刀鱼,”苏格兰笑着报菜名,“我还想再加一杯啤酒,可以吗?”
“好嘞,要什么?”
“还是札幌黑标,”猫眼青年晃了晃手中已经空掉的玻璃瓶,“冰镇的,谢谢。”
厨师接过空瓶,顺手塞进料理台下的回收筐。他一边注意烤架上的食材,一边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侧过身、对后厨大喊:“一瓶冰镇札幌黑标!”
没过多久,后厨门帘被人蹭开。来人双手端着托盘,托盘右上角放了一瓶啤酒,中央有几盘架在一处的处理好的食材。余下的边角空位挤了一瓶乌龙茶。
料理台前,魔魅流还在闷头吃饭。烤蔬菜盘子上没剩什么感兴趣的食物。他衔了一块鸡肉咬在嘴里,被还冒热气的食材烫了一下、嘶地吸气。
他不好将已经咬在口中的东西吐出来,那不太合礼仪。橘发青年很快抬起手挡在脸前,面不改色地将鸡肉咬开、囫囵吞下去。口腔内壁烧起来,不疼,但接触凉风后有些冰。
起泡了。他想。
一只挽起袖子的手臂从他面前晃过,将啤酒放在左边的两人之间。
陌生的居酒屋制服裹着熟悉的手臂和关节线条,好像什么还留着杆茎的猫薄荷,勾上橘发大猫的注意力,让后者视线本能得追着跑。魔魅流又低低吸了口冷气,眼眶里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五官表情僵在原位纹丝不动。
新到吧台的人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他很自然收回手臂,又拿起托盘上的乌龙茶、放在魔魅流眼前。
“客人需要帮忙吗?”
低沉好听、但平淡随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头的动作应该轻而易举,但魔魅流内心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压得他不敢动。基底是开心,上面层层叠着紧张、拘谨、担心——总之乱七八糟的,以他简单的脑袋还想不清楚。
不说话了。看着还有点委屈。
花开院龙二嘴角稍微勾起来一点,又快速将笑意压下去。
他将托盘上剩余的食材递给厨师山原,后者懵懵地问:“那位客人又加了一杯乌龙茶?”
“对啊。”花开院龙二拿起桌上塑料小桶里的单据。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抹过其中一行,另一张表头相同的纸从他指尖冒出、藏进长单据下方。递出去时,又笨拙地翻上来,展示给厨师看。
“原本的点餐单上就有,你可能没注意到吧,”花开院龙二面不改色地忽悠,“你看咯,上面写着两份乌龙茶。小单是札幌黑标。”
山原一脸恍惚地接过单据,反复确认后不可置信地承认这个事实。
魔魅流习以为常地看搭档熟练撒谎,毕竟他真的只点了一杯。这几句话一出来,那瓶冰镇乌龙茶仿佛像刚从炭火架上拿下来的,有些烫手。“这是龙二请的”和“龙二只是加进点单了、等下还要莱伊付钱”两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打架,仿佛谁都能赢,谁都能输。
吧台又传来另一道笑声,听音色是苏格兰。
莱伊对几人之间的你来我往毫不关心。咀嚼的动作看着得体,但一刻不停。一米九的大个子显然真的饿狠了,烧鸟那点肉和烤蔬菜也不够他塞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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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倒是注意到新侍应生和他们同伴之间的暧昧对话。他偏头看了眼逗人的家伙长什么样,认清五官和身形后,微微皱了下眉毛,但什么也没说,注意力回到原位。
三位代号威士忌的成员各有想法,默契地忽略两位当事人。
花开院龙二挑了下眉毛,又带着托盘回了趟后厨,再来时上面堆了几串蔬菜和肉类——青椒、葱、杏鲍菇等等。总之全是魔魅流爱吃的。
他凑到炭火架前动作娴熟地将食材摆放到合适位置。身侧的厨师山原愣愣地挪动几步,把位置空出来。他厨师帽的帽檐勒得额头有些紧,瞪大的眼睛不知道是眉肌牵拉的后果,还是格外震惊。
“......不是说不会吗,”他嘟嘟囔囔,“不对,到底哪位客人点了这些?”
一瓶乌龙茶就算了。如果他连这么多串都没记住,这几年厨师完全白干诶。
“喔,”花开院龙二低头看向眼前闷头喝茶的家伙,“这几份是我主动掏钱请客的。”
“请谁?”山原问。
“这位橘色头发的客人。”
“为什么突然请客。”
“怎么,你好奇?”
魔魅流飞快抬头,视线自下而上看了龙二一眼。他嘴唇微微翕动,想帮忙补充点什么,给居酒屋厨师一个合适的解释。
但这里是龙二平时打工的地方,龙二对这里所有人都比他要熟悉得多。魔魅流脑子有些卡顿,思路在一边打结一边四处乱窜。他果然不适合临场发挥的讲话,这方面龙二比他擅长太多了——
交给龙二吧。他配合就好。
花开院龙二眼看自己的呆板搭档抬头、想说话、犹豫、又一言不发地缩回去,第一次觉得逗这大猫玩很有意思。
毕竟魔魅流不像柚罗那样,一开玩笑就咋咋呼呼气急败坏。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总是给出一些平淡无聊的反应。很无趣,有一种欺负老好人的错觉。
但花开院龙二此时突然意识到,好像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他能和对方开一些不能对柚罗开的玩笑。
他还没对任何人开过类似的玩笑。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行为另一方是魔魅流,他反而有种“果然只有这家伙才行啊”的放松感。毕竟比起花开院家的其他平辈,他和魔魅流实在是熟稔过头。
居酒屋外,天渐渐变得昏黄。大多数工作的人下班了,三两成群地钻进各种小餐馆。
他们这间店里也来了几位。山原一激灵,趁更换手套的间隙火急火燎给其他同事打电话,挨个找能顶班的人。好在另一位姓川田的厨师能空出时间,说很快就赶来救场。
人渐渐多起来,几位犯罪分子交换了一下视线,结好账单带上自己的随身武器,快速告别。
魔魅流内心有些莫名的不舍。但波本在催、苏格兰笑着附和、莱伊也一脸冷淡地盯着他。他只好拿起喝空的乌龙茶瓶子,跟着从吧台离开,动作微微有些迟缓。
吧台挡板后的花开院龙二放下手中的食物,一脸自如地脱手套:“我下班。”
刚换好制服从后厨出来的川田一愣:“这就走了?不留下来一起帮忙?”
“我本来就是顶班,你来了我就能走。”花开院龙二快速脱掉居酒屋制服,披上外套从后门离开。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川田随口一问。
“追人。”龙二摆摆手。
15. 搭档(十五)
威士忌小组来的时候把车停在稍远的位置。几人今晚都没有任务——至少表面上都没有。因此,他们回去的路上难得不太着急,有一下没一下的边走边聊,氛围看上去称得上和谐。
魔魅流缀在最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一来同事们大多在聊同一组织的其他人。那些人他都不熟,或者说在日常任务中不太接触、接触了也不关心。二来,有了波本下午在车上的那一番套话,他的紧张情绪还没缓过来。
再加上在意料之外的时间地点见到花开院龙二,种种不安分的情绪挠得魔魅流心脏微微发痒。思维有些乱,他也只能努力板起脸,少说少错。
几位年轻男性都是身高腿长的身材,魔魅流站在其中不算过分显眼。不过那头橘色头发被晚霞一照微微发红,颜色更亮。
“客人,你掉东西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魔魅流停下脚步回头。
花开院龙二已经换掉了居酒屋制服,此刻借着衣袖遮挡,手腕一翻摆出一台手机:“下次放在吧台上记着带走。”
魔魅流一顿,条件反射摸向胸前口袋位置。
他的手机还原原本本躺在兜里,这样一看......龙二好像又在唬人。
橘发青年就这样站定在原地,等对方走过来、将不知道怎么变出来的终端放在手中。
薄薄的黑砖块接触皮肤后嘭地变回符纸,恶作剧得逞的人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花开院龙二也不是总穿和服。和服对他来说更多是一种区分身份的作用——穿学生制服时就是学生,穿居酒屋制服就是居酒屋侍者。而和服和挂满竹筒的风衣凑在一起,就代表现在正以阴阳师身份活动。
现在,在大阪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黑发阴阳师套在简单的便装里,看着与路边形形色色的年轻人无异。一件白色打底,外面是深灰牛仔外套,裤子是普通的黑色休闲裤。说实话,比平日里穿得更随意些。大概是居酒屋其余员工还认为他是普通大学生,所以需要伪装成对应的模样。
魔魅流身上依然是下午做任务时换的园艺制服,只是特意脱掉外套,留下里面简单的基础款卫衣。
两人凑在一起看着无比正常。莱伊一如既往是一副毫不感兴趣的模样,注意力只投过来一瞬,很快兴致缺缺地滑走。
波本和苏格兰小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前者露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表情,被猫眼狙击手笑着拍拍肩膀。
“你要留下吗?”另外两人都不说话,苏格兰只好充当发言者,“等下自己坐电车回去,没问题吧。”
“......嗯。”魔魅流面色平静地挥手。半晌,他又补充:“不一定回去。”
苏格兰好像“喔”了一声,耸了下肩膀带着两位同伴先离开。
他什么也没问——与其余两位不感兴趣或不想感兴趣的态度不同,魔魅流总觉得这位猫眼同事怪怪的。像知道什么,然后刻意给他创造机会。
“精明的家伙,”外人走后,花开院龙二没好气地评价,“三个都是。”
“当时伏特加带你加入他们小组时,我就担心你会不会被耍得团团转。不过还好,这几天我不在,你看上去也没怎么吃亏。”
“慢慢学着吧,魔魅流。之后你免不了和这些聪明的家伙打交道。”
魔魅流点头。
同事们走后,他跟着龙二的脚步钻进一处街巷夹角。这里周围种满了灌木,路灯在距离街口一米多一点,它们之间夹出一片凹进去的小空地,放着自动贩卖机和垃圾桶。
花开院龙二站在靠近路灯的位置,把魔魅流按在光能照射到的地方。那双金色眼瞳被睫毛的阴影遮挡,光和暗互相交错,漂亮得像宝石——唯一的问题是不太聪明。
明明小时候还很灵动的。
花开院龙二啧声:“张嘴。”
“啊。”魔魅流眼睛呆愣地眨了眨,少见地没有按要求做动作。
“我说张嘴,”花开院龙二用手指戳了戳搭档的脸颊,“刚才吃东西被烫到了,我检查下有没有问题,比如起泡出血什么的。你这家伙痛觉有点迟钝。”
魔魅流眨了眨眼,随后才缓缓张开嘴。他脸上肌肉依然很僵硬,连带整个身体都板正地戳在原位。
“低头,魔魅流。靠近一点。”
“嘴张大。”
“......别躲。”
大猫一直拘谨地小幅度改变动作。花开院龙二烦躁地呼了口气,直接用手指卡住对方下颌,拇指探进口腔撑开嘴角。
指侧皮肤紧紧贴上口腔内壁。温软湿热的皮肤互相剐蹭,花开院龙二皱起眉头,放在下颌的手指无意识加重力度。
天还是有点暗。即使有路灯的光亮加持,大多数位置还是看不清。龙二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斜着角度照口腔里侧磨牙的位置。终端四四方方体积不小,卡在两人之间,有点碍事。
他微微偏头,视线捕捉到魔魅流舌根靠近咽喉的位置泛白鼓起。他又推着下巴让人把脑袋抬起来,发现上颚差不多的位置也起了个泡。
倒是都不严重。
不过,当视线角度从某个光影分界线晃过去时,花开院龙二依稀看到魔魅流后牙槽位置有个极不显眼的深色小点。
那个位置有点深,像某种细针的创口,只是太小太模糊难以分辨。他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使劲,激得被检查口腔的人轻轻嘶了口冷气。
“......下次别吃那么快,小猫舌头,”黑发阴阳师放开手,沉声问,“有人最近给你牙根打过麻药吗。”
魔魅流表情一顿,茫然地摇头。
他手指放在脸颊两侧,轻轻按压。那是之前龙二指尖接触的地方,即使温度已经离开,他还是觉得那里有些发麻。不是神经性的感受,而是......大概是心理作用。
“我弄疼了?”花开院龙二问。
“没有。”魔魅流摇头。
问问题的人盯着他看,过了几秒,转头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乌龙茶:“没有冰镇的,凑合喝吧。当我的歉礼。”
魔魅流愣愣地接过抛来的饮料,停顿了一下小声问:“......刚才那杯是谁付的钱?”
“那个长头发绿眼睛的家伙,记他账上了,”花开院龙二啧声,“回家,别问这些有的没的。”
-
说是“家”,本质也只是临时出租屋。
花开院是个大家族,本家和大多数分家都住在祖宅。只有零星几支方向偏门的家系会在城郊、或再远一些的山林里。不过所有人都位于京都范围,也只想位于京都范围。
阴阳师们没有搞副业的习惯,自然不会去各个城市都置办房产。家族中如果有后辈去其他城市历练、工作等,都需要自行解决住房问题。
工作性质决定他们在外停留不长久,因此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选择租房住。至于租房资金,可以向族内申请,也可以自掏腰包。
花开院龙二和花开院魔魅流这几年攒了不少,干脆越过管账的长老们,在大阪挑了个合适地方住下。
这栋房产的持有者是龙二自己的人脉。地址位于一栋公寓楼内,左邻右舍都很少回家,社区人少四周足够僻静——做点什么见不得光的行为也没人会注意到,偶尔在楼道里用式神搞点实验也行。
自从两个月前在天下茶屋把琴酒气走后,花开院龙二就慢慢忙起来。他总是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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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回家,天一亮就出门。偶尔回来短暂待一两个小时,稍稍打理下换身装备,或拿点文件材料。
原本两人合租期间就是轮流打扫卫生,但这段时间他基本没干活,魔魅流仍然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各处都很干净,冰箱里的食材也及时清理。甚至花开院龙二着急时随手仍在桌上的材料也分门别类整理好归档了。
黑发青年踏进家门时,感觉室内都亮堂堂的。橘毛大猫换好鞋乖巧地立在一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就这么盯着人看。
明明脸上肌肉没有一丝改变,但龙二莫名就从眼前人的神态里品出一股等待夸奖的意思。
他这么想着,伸手在大猫脑袋上拍了拍:“很乖很乖。”
“嗯。”魔魅流应声。
他也去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自己和搭档沾满油烟味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滚筒咕噜咕噜转时,花开院龙二把人喊到客厅。
桌面上一字排开高高低低的资料。带滚轮的白板被推到桌边,上面用磁铁钉了几张人像,不同颜色的线条复杂交错,线旁批注了不少内容。
魔魅流今早出门时白板还是空的——原本被花开院龙二写满了字,但对方凌晨离开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说“帮忙全擦掉”,他就按照吩咐擦干净了。
现在几分钟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又写了字。
“是关于‘当铺’和‘猎人’的调查?”魔魅流问。
“唔,”花开院龙二掰开笔盖,抽出一张白纸画了几条曲里拐弯的线,“目前来看有关,还不确定查到最后是什么情况。”
“或许会毫无关联一无所获......但是有这个线索,不能轻易放弃的。对我们来讲扑空不是常态吗?”
他在一条中间靠下的线条中段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天下茶屋”几个字。写了个数字3,画了个树叶图案。
“你近期晚上有去过那边吗?除了见琴酒的那次。”龙二问。
“没有,”魔魅流说,“那边都是矮房,没有合适的狙击点。苏格兰他们很少被分过去。”
说起苏格兰,花开院龙二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那双蓝色猫眼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但关于调查的事优先,乱七八糟的家伙可以先等等。
“我找了个理由让琴酒开调查权限,然后这两个月晚上跑了几趟南边、包括整个西成区。”
“那边有不少流浪汉和无业游民会吸食一种烟草——不在官方禁止的清单里,因为官方也不知道。问话的时候他们说是另一个县的人种在农田里的,那草规规矩矩的还有生物学名称。草长出来后一采集,再由当地专门的手艺人制烟。不只大阪府,在往东边的很多县都受欢迎。”
“‘表面效果很简单,提神醒脑,没有明显生理后遗症,成瘾效果比尼古丁还轻一点,唯一的不适是会精神过度兴奋后容易疲劳’——这是那些人的原话。”
“事实肯定不是这样啊,倒霉蛋们发疯的时候他们自己脑子又记不住。”
“而且,”花开院龙二用中性笔杆敲了敲白板上的几个照片,“我第一批追踪的,五个,也是大阪最先接触这种烟草的人,近期陆陆续续全死了。”
“目击者说是死于意外,什么车祸、高空坠物、总之是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他们的原话很相似,‘那家伙突然就立在那里发呆,然后就不幸遇难’。”
“你见琴酒的那天晚上,我遇到其中三人。他们身上都缠着奇怪的妖气——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因此也很难立刻溯源。”
他指关节抵在唇前,笔尖在纸面上轻点:“但我有种预感,这事和我之前被坑的那次很——”
“你那是什么表情,”花开院龙二抬头不解地问,“又紧张什么。”
16. 搭档(十六)
魔魅流听到“之前”两个字时就瞳孔一缩,直勾勾地盯着花开院龙二。
他们的调查内容是“黑暗当铺”和“黑暗猎人”。后者提供与妖怪相关的物件,由前者买卖。当铺看重的潜在交易对象往往不只有妖怪和阴阳师,还有普通人。那些都是沾染诅咒的东西,随意流到另一个世界,造成的后果与大范围杀人无异。
花开院家历代作为“妖怪警察”在暗中维护稳定。解决相关问题的任务自然也在职责范围之内。
当铺和猎人也都是很能藏的团伙,并且越深挖、越感到棘手。根据前期调查显示,日本各地都有疑似他们活动的迹象。阴阳师们开了个简单会议,决定把这件事当做长期任务。
最开始负责这件事的只有花开院龙二和花开院魔魅流。随着时间推进,眼看人手不太够,主导调查的花开院龙二才勉强点头同意部分人参与进来,稍微帮点忙。
魔魅流的调查运气一只很差,拿到情报后总是扑空。龙二稍微好一些,但每次都遇到高高低低的麻烦。
其中一次,他顺着某位知名收藏家的线,找到了真正的黑暗当铺。那个贼眉鼠眼的半妖被他威胁,悄悄将加了诅咒的商品塞进他口袋。
寄生在烟草内的鬼将自身妖气渡进草叶,使其散发出迷惑人心智的气味。随后妖气在短时间内快速侵蚀控制人类的大脑、让后者无意识将草叶送入口中。
随后烟草被点燃,妖气顺着丝丝缕缕的黑烟钻进吸烟者口鼻,直达肺腑并传导到四肢各处,控制浑身肌肉使人类无法动身。
这一过程也伴随着对生命力和灵力的抢夺。烟草前端的火星借着灵力加持骤然爆起,汹涌地吞噬持有者。
整个一连串动作打得人猝不及防。虽然对于操纵水系式神的阴阳师来讲,这点小失误没造成多大危害。
但那天花开院柚罗非要跟着来,事后又像告状一样对魔魅流添油加醋地描述情况——哥哥差点又受伤了,总是一个人单打独斗,然后力不从心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类似这样咋咋呼呼的话。
听得人头疼。
偏偏魔魅流真的往心里去。事后拉着花开院龙二的手臂,什么也不说就盯着他看,呆板的表情让人硬生生能品出一丝生气——明明两个人一开始就商量好分头行动。
喔,生气的样子和现在一样。
花开院龙二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又怎么了,”他问,“在脑子里胡编乱造些我倒霉的场景?”
魔魅流摇头,但视线一动不动地黏在眼前人身上。从头顶翘起的发丝到露在外面的手臂、手腕、双手,再到因沙发蹭起裤腿后没有遮挡的脚腕。
右脚腕外侧有些淤青,像被人或什么生物狠狠攥紧拉扯。
龙二顺着魔魅流的视线看向自己脚踝。
“人拽的,不是妖怪,”他解释,“早就不疼了。”
魔魅流微微抿紧嘴唇,小声问:“还有其他地方吗?”
“啊。”
花开院龙二迟疑了一下,又很快为自己的迟疑感到惊诧。
哪里不对劲,他想。
如果问这个问题的人换成其他任意谁,他一定立刻面不改色地给出回答。
没有,一切都好,就这一处还被你看出来了。类似的话他张口就来。
但是很奇怪。问问题的人是魔魅流,他反常地生出一股松懈感,思考要不要和盘托出——三天前腰侧被子弹擦过去了,只是破了点皮而已,都没出血。更早的那些小伤口几乎全恢复好了,疤都没留下。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势,但花开院龙二真的会因为这点无足轻重的细节陷入短暂思考。
说出来他感觉别扭,像在撒娇;不说,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虚伪了。骗骗其他人就算了,连魔魅流这个脑子过分单纯的搭档都骗,好像有点过分。
而且他心底总觉有种微妙的念头,觉得可以尝试去信任对方——
啊,听上去更奇怪了。他这个习惯于用谎言作为防护壳的人,竟然还愿意主动对人讲真话。
可他这位搭档不会告密、没有私心,听话、忠诚。如果能对谁说出自己大多数想法或苦恼,大概只有魔魅流。
“腰上破了点皮。”龙二别扭地捋了下刘海,掀起腰侧衣物,将伤口展示出来。那里真的只是破了点皮,微微泛红,夹杂一两点已经结痂的细血丝。
“真的,只有这个伤口。”他补充。
魔魅流压低身体向前探,认真打量那处位置。他睫毛扑闪了几下,喉咙里闷闷地压出一声“嗯”。
看着就心情不好。
花开院龙二皱眉,心烦意乱地躲闪开视线。
“总担心这些小事干什么,”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好像比之前小心谨慎得多。明明早年大家都是带着一身伤、断胳膊断腿还不要命地冲上去,现在因为——”
“我一直都很担心,当时也是。”
花开院龙二:?
他少有地瞪大双眼盯着眼前人看。后者还是那个动作、那副表情,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毫无波动。一切都和平时完全相同,找不出差异。但是——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在不可置信的加持下,龙二话语少见地有些磕绊。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不是“真的假的魔魅流竟然敢顶嘴”,而是“这家伙居然知道怎么顶嘴吗”。
“......我没有顶嘴。”魔魅流小声纠正。
“哦,不是顶嘴。是打断我说话。”
花开院龙二故意皱紧眉心、板起脸盯着眼前人看。
被看的家伙仿佛勇气骤然消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少见地偏头躲过注视,但那双金色发亮的眼瞳又时不时缓缓移动些许,一副想留意这边但又不敢的样子。
心虚了。
龙二心想,这时候倒不像猫,像犯了错的狗。
“魔魅流,你最近怪怪的。”他语气渐渐沉下来。
“之前总是很乖很安静,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顶嘴,不会打断我,也不会有莫名其妙的情绪,”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那次发的邮件附言是怎么回事。关于苏格兰说野村万斋的那个。”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魔魅流坐正身体,像成绩一塌糊涂又难得积极回答问题的学生那样,一本正经讲废话:“想说那些话,就发出去了。”
花开院龙二:......
他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血压冷静下来,眉头紧皱啧声道:“你这家伙越来越难懂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魔魅流眨了眨眼,没说话。
龙二头疼地将刚才画了几笔的白纸翻面,顺便将拌嘴一样的话题撇去角落:“说正事。”
“我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在这群乌鸦眼皮底下光明正大调查烟草的事。我特意绑了一位到琴酒面前,让他亲眼看着人发疯——还蛮有意思的,癫狂症状发作的时候,倒霉蛋们力气大得异常,差点徒手拧掉琴酒的胳膊。”
“他好像是把那东西当成什么强化药剂了,给实验室送了一份。第二天一早就回来通知我说开始调查。”
“我顺着相关者们的所有接触对象找过去,从他们关系网里摸出几个有疑点的人。一共七位,三位是无业游民,两位表面身份是商人,一位是摄影师,一位自由记者。没什么共同点,但全是流动性很强的工作。”
“在我的名单里,第一批、也就是现在已经全部死亡的五人,全部接触过这七人中的至少两位。第二批观察对象大多是接触过七人中的一位、以及第一批的至少一位。”
“我之后去调查这七个人与异常产生关联的源头......不过有点麻烦,一个人进度有点慢。”
魔魅流眼睛一亮,难得找到机会提问:“需要我帮忙吗?”
花开院龙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勾起嘴角。他将白纸推到一侧,从随身背包里取出另一本文件,摊开到其中一页翻转一百八十度,让上面的字正对对方:“虽然可能话题有点跳,但我觉得,有件事要跟你先讨论清楚。”
“你有没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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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过苏格兰和波本?”
问题是这样问的,但龙二一开始就没指望眼前的家伙能给他什么答案。
魔魅流再次端正坐姿,神色间带了些微不可察的自信——姿态和回答关于邮件的问题时一样,但会让人忍不住期待他能讲出正确答案。
“苏格兰被‘共生’了。被猫。”他说。
花开院龙二点头:“这我也看出来了。目前问题不大,那只猫没什么攻击性,可以之后慢慢解决。然后呢?”
魔魅流:“嗯?”
龙二:“啊?”
客厅静悄悄的。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僵坐着,等待对方的后续话语。
沉默延续到第五秒的时候,花开院龙二缓过劲了。
“没了?就这些?”他一脸不可置信。
只说了苏格兰啊,波本呢?他确实问了两个人吧。
魔魅流被点出失误,瞳孔微微缩紧,脸上肌肉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不了解,”他话语略微卡顿,听得出大脑连着声带都开始紧张,“我套过苏格兰的话,他没说。”
“......你套苏格兰的话。”花开院龙二原模原样重复了一遍,有些没脸看,“你套他的话就不怕被绕进去吗。”
真是的,自己怎么就敢把这么个单纯好骗脑子不如猫的家伙丢进狐狸堆。
他努力深呼吸,过了几息又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摊开厚重的文件本遮住五官,像是自暴自弃后想让自己闷死在左右两摞A4纸之间。
魔魅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四肢微微向躯干缩了一点,试图表现出乖巧拘谨地样子。但花开院龙二没看见。他维持着上身后仰的姿势,把手中的厚文件本抛去沙发另一侧。
厚重的纸张撞进魔魅流怀中,力度不轻不重。像有些惩罚意义的教训,又带着没脾气的认命。其中几页微微打弯折角,橘发青年小心翼翼地抚平那些弯痕,突然注意到纸上写的字。
“......公安?苏格兰和波本?”
“啊,”花开院龙二没好气地应声,“两只公安的狐狸。一个警视厅的,一个警察厅的。都是关东那个家伙给的情报。”
“我打算让波本参与进来了。如果事情明面上与他无关,他就不会光明正大地管。转手到其余公安手里一来算不稳定因素,二来也不知道那些人能力如何,会不会拖后腿。如果找个理由让波本从这边经手,他私下又里让公安小队出力,我们白得情报和帮手的概率不小。”
龙二揭人底细揭得毫无负担。
魔魅流原本就不爱说话,说出来的语句大多也简洁到听不出前因后果。只有闲得发毛的人才会试图从笨蛋的话语里解读重要信息。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加一层“守密命令”,这位忠诚的大猫绝对会一言不发。
他们目前处于人类组织、正在调查作恶的与妖怪有关的集团,但人类己方同样有上不得台面的勾心斗角。要防着敌人,还要防着身边可能带来危险的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哪些“同事”属于守序立场,哪些属于中立,都是必须掌握的情报——虽然公安这些干特务的,很多人同样心黑得要命。
把这些讲给魔魅流听,一来能让他在特定场合优先识别自己人,二来就是小心着点,别被公安坑进去了,还傻兮兮地认为“我在协助正义伙伴”。
听到这些时,魔魅流眼神亮晶晶的。他右手轻轻按着内脏的位置,虹膜微微发亮,一呼一吸之间能听出些猫的呜咽声。
“但事情也不会平平淡淡地走到那一步。最近恰好有一件不太妙的事能作为切入点。”花开院龙二懒散地坐回原本姿势。说是“不太妙”,但他表情丝毫看不出紧张:“是关于苏格兰的。最近稍微盯着他一点,那位狙击手先可能有麻烦。”
“不过按照我的计划和波本的性格,如果你要帮忙的话,多半要被他骂哦,魔魅流。”
“你确定吗?即使这样。”
魔魅流毫不犹豫地点头。
花开院龙二从沙发上起身,手放在搭档头上摸了摸:“很乖很乖。”
“那明天开始把言言的一部分也带在身上好吗?听话。”
17. 猫又(一)
黑色丰田停在一栋建筑楼下,副驾驶的人用几乎是撞击的力道打开车门,又在下一息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努力放慢脚步。
他从大楼空空荡荡的门框下踏进去。步伐经过伪装,与之前所有执行任务时无异,但其中带着一丝急躁和混乱——对叛徒的杀意,或是想将被愚弄的怒气倾泻在对方身上——怎么解释都可以。
反正都是装出来的。
坐在驾驶位上的魔魅流还侧着身体,双眼看着波本离开的方向。
他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只是虹膜比以往亮得多。即使藏在暗处,仍然像在阳光下那样每丝纹路都反射着光。像猛兽将身体掩埋在草丛背后,双眼锁定猎物,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斗争。
“开始了。”他小声喃喃着。
压抑的脚步声到了二楼后就几乎听不到了。不过对于听觉异常灵敏的生物来说,捕捉到前后并不一致的、鞋底与地面摩擦的频率,可以说轻而易举。
魔魅流从座位上离开,静静站在车门前。
黑色丰田所在的位置是大楼的阴影处。月光照不进来,更何况冬天本来就暗。皮肤擦上冷空气时,魔魅流轻轻嘶了一声。
这道浅之又浅的呼吸像某种信号。下一秒,他双眼瞳孔一僵、又急速扩大。原本反射在眼睛里的所有景象都被抹去,虹膜颜色更浅更亮,看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无机质。
“魔魅流,看懂了吗。”
阴阳师站在原地,视线沿着金发情报官走过的位置微微上移、最终固定在最高位置。观察的同时,口中一直喃喃自语:“这是龙二希望你学到的。调整行为细节隐藏自己的想法——不过你可以做得更好。”
“去吧。去处理后续。”
说话声消失,四周立刻安静下来。已经变浅的双眼颜色渐渐加深,回到原本的模样。魔魅流眨了眨眼睛,抬脚踏进空荡荡的门框。
高处的空气被一道枪声打破,声响顺着钢筋水泥传到下方。橘发阴阳师仰头看了一眼,继续以原本不快不慢的速度上楼。
越靠近天台,空气中越掺杂些许争吵的声音。高处的铁门被重重摔上,有人快速走下来,听上去怒气冲冲的。
是早一步上来的波本。他看了魔魅流一眼,沉着脸与人擦肩而过。
之后是莱伊。他们这位冷淡寡言的狙击手看上去同样心情不太好。但不像是被波本骂了,而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
“你现在上去晚了。”两人距离五六个台阶时,莱伊难得主动开口叫住新同事。这可能是前者整个星期里第一次和后者搭话——顺带一提,今天是周日。
魔魅流微微歪头:“我听到了。”
莱伊表情一顿:“听到什么?”
“有人开枪。”
莱伊点头:“是苏格兰。那只公安老鼠自杀了。”
他微微压低眉毛,眼神有些复杂:“你没什么想法?”
魔魅流一脸疑惑,其中还能品出些说不清的诚恳:“应该有什么想法?”
悲伤、愤怒、冷漠,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些——但貌似在眼前的场景下,面无表情才是最不会出错的。
有点超纲了,魔魅流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与其做出不合适的反应,不如尽可能掩饰一下。
莱伊没说话,只是将头顶的针织帽拉低,遮住一半眉毛。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面前这位同事看上去像几乎无法产生情感,大概也谈不上对身边人的死亡有什么感触。
如果哪天他和波本险些死外面,对方或许都会不像琴酒那样、骂几句“惹麻烦的家伙”,而是摆出与现在一模一样的、冷淡过头的神情。
他原本还以为对方早早藏在楼梯间,所以到了关于FBI的话语。可这人又是和波本一起来的,没理由赶上那部分。
“......我知道了,”狙击手点头,一脸平淡地抬腿下楼,“毕竟今天之前也是一个小队的人。虽然你没有回收任务,不过上去看看也行。”
“看看苏格兰的尸体。”
——尸体。
这个词语在魔魅流脑海中晃了一圈又很快离开。他没解释或指正,只是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轻轻呼了口气。
他伸手隔着风衣抵上内脏位置,站在原地等整栋建筑听不到任何细微脚步声后,才不急不慢地抵达天台。
今晚没有雪,天台离夜空更近一点,让星星点点的光更容易从蓝黑色中洒下来。
苏格兰双眼紧闭靠着天台的栏杆。就像莱伊形容的那样,他胸口有一处血洞,红色液体顺着洞口哗啦啦向下流。
是尸体的模样。
看上去是。
魔魅流凑到公安身前,右手抵上他的脖颈。
那里已经没有脉搏了,毕竟波本和莱伊先后都检查过,所以几分钟前才在追杀叛徒的任务汇报里说苏格兰确认死亡。
不过在阴阳师双眼能看到的世界中,尸体胸口血洞正不停地向外伸出灰色的烟雾,有些像寺院里人们点燃的线香。燃起的那几缕烟源头处很凝实,但越向外扩散越虚无缥缈。
烟雾从流动的血液里渗出来,向上窜,绕过阴阳师的手指和手臂,不断向尸体头顶攀升。它们的终点有上有下,先是环绕成一个轮廓的虚影,再向内填充。慢慢能伸出四肢、爪子,以及以不大的力度从灰色烟雾团里甩出来的尾巴。
如果“它”有实体和颜色,大概是毛茸茸的三花色尾巴。
还是两条。
魔魅流视线的焦点原本集中在苏格兰心脏的枪伤处。烟气渐渐凝实后,他也追着猫妖的力量看向它盘踞的位置。
浅灰色的烟气里混沌一片,凝实和虚幻夹杂流动。但霎时间,头部位置睁开一对眼睛。它们和大多数猫一样是金色,发亮,在日光下每丝纹路都依稀反射着光。
“好久不见。”魔魅流与陌生的猫妖对视,一边说话,一边将手探向腰带左侧位置。
他语气很平淡,只是在做最简单最普通的询问。
但对方大约是误会了什么,尖利刺耳的猫叫瞬间以人类无法捕捉的声波频率刺过来。
灰烟以苏格兰的身体为中心炸开。扑面而来的力量带着巨大的气势,压得领域内所有生物都睁不开眼。
空气中像凭空生出无数细密的利爪,每每与身体擦身而过时都留下划痕。细小的伤口凌乱交错,剌开皮肤的每寸纹路,破坏出其下遍布的毛细血管。
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受到攻击,魔魅流的角膜也被抓得有些疼。他轻轻吸了口气,眯起双眼勉强隔开灰雾。
空气里的猫叫声还在以稳定的频率攻击生物大脑。起初灰雾领域内的声波只有它一个。随着攻击者尖啸渐渐乏力,另一丝同属于猫的呜咽渐渐攀上魔魅流耳边。它和往日一样,只是“喵——”“喵——”地呼唤,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更别说混杂攻击性。
橘发的阴阳师双手自然垂下到身体两侧,指节微微活动。噼啪作响的细小火花在指尖燃起,逐渐延伸、放大。
两只手掌全部被雷电包裹后,魔魅流面无表情地踏步向前,一手压着苏格兰的身体,另一只手扼住猫妖的咽喉。后者发出一声更尖利的叫声,试图拉长身体从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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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逃离。
它身体变化的下一瞬,阴阳师猛地拉住猫形态雾团向外扯。巨力将尸体与妖气瞬间撕裂,二者相接的位置灰烟断断续续。但电流顺着手指与灰雾相接的位置扩散攀爬,将苏格兰头顶原本藕断丝连的妖气链接通道炸干净。
原本附着在烟雾最外层的雷电也骤然暴起,火光相连围成一个封闭的屏障,逐渐向内缩小,挤压所有包裹在其中的雾气,直到它们变成一个噼啪闪光的小黑球。
苏格兰胸口的血还在流,只不过速度稍快了一些。
魔魅流动作一顿,蹲下身凑到狙击手面前,右手食指和拇指协力扒开后者眼皮。原本温润的蓝色猫眼此时黯淡不少,看上去与其他死人的瞳孔状态类似,但从阴阳眼视角观察,却差距极大。
“......竟然一直在帮他维持吗。”
天台上的空间仿佛突然从方才一片混沌的模样变回现实世界。建筑周边还有普通的车辆在穿梭,鸣笛声听上去有种状况外的迟钝感。
橘发阴阳师拾起风衣下摆,揉成一团撇向身后。他摸向左侧腰间竖卡着的长方形腰包。那里面有个外壳较薄的木盒子,盒子盖做成很好打开的样式方便抽取,内里并排塞了厚厚一摞纸。
这是从家族其余同辈那里拿到的符咒。四年前开始就放在他身上,只是从来没遇到能用上的场合。符咒的功能包罗万象,从普通又日常的快速清洁、快速伪装、快速隐身,到各种复杂又强力的作用都有。
魔魅流从里面抽了一张,动作有些笨拙地贴在苏格兰心脏处。
根据符咒书写者花开院雅次的解释,这张符文的作用是强行促进肉.体生长、以堪称暴力的手段堵住伤口。
他确认好纸张不会凭空滑下来、正要对其施加灵力,突然动作一顿,快速翻出一直攥在手里的静电小黑球。
被关在黑球里的猫妖还在拳打脚踢,踹得黑球时不时凸起一两个小小的尖角。包裹在外层的雷电顺着阴阳师手指流走,埋进皮肤,只留下细细一丝。随后那颗光滑小黑球被塞进子弹在胸口轰出的洞里。
猫妖接触到熟悉的身体,瞬间散逸开,钻进血管神经肌肉等部件。
它刚跑开没多远,阴阳师就拽着那根带电的线将它拉回来。
“就在这里。现在心脏要紧,”魔魅流盖上符纸,继续原本的步骤,“一起努力哦。”
他看向那个血洞,对苏格兰的尸体、以及再次与尸体搅作一团的猫妖说。语调一如既往地平淡无波,但诡异地带着一丝真诚。
毕竟只有一处枪伤,只需要一张符咒和半分钟治疗就能处理。
胸口冒血的洞被堵住了,但原本流了一地的血液不会平白无故收回去。魔魅流从符咒包里又取了一张,手指在地面血滩上沾了沾,在纸上写下“诸伏景光”四个字,接着又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颜色略浅的血液在红字上描了一遍。
深红浅红渗在一起,泡得整张符咒有些软。阴阳师将它甩向空中,双手快速打出一个结印。纸张在高空里膨胀拉长,浑浊地泛起红白之外的颜色。它最开始还轻飘飘地向下坠落,但扭曲得逐渐有人形后,开始重重栽向地面。
肉.体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异常明显。所有连接脆弱的零部件在磕碰后啪地四散开。各种颜色混在红色白色里,搅合得不清不楚。
魔魅流探头看了眼几十米下一塌糊涂的现场,又看了眼明显整洁很多的天台,以及双眼紧闭的公安卧底先生。
苏格兰好像说过扛着的姿势会胃痛。
他想了想,上前将人背在背后,从天台边缘向道路另一侧跳下去。
18. 猫又(二)
诸伏景光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大约四五岁,和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一起,在群马与长野交界的森林里急速奔跑。
这画面原本已经从混沌模糊的幼时记忆里淡了出去,只有零星几个碎片一样的影子能偶尔一晃而过。但在梦里,他发现自己突然记得很清楚。
两个孩子的呼吸、山林里一草一木的纹路、借由空气介质回荡在耳边的鸟叫声、蝉鸣声......以及其他还没开始识别的声音。
孩子们的脸上被细树枝刮蹭了很多下,一些小伤口微微渗血,被不太干净的泥土污染,蛰得有些痛。痛觉太真实了,以至于做梦的人都无意识抬起手臂,摸了摸自己的脸。
和他一同逃难的男孩头发软软地顺下来,三七分刘海下的额头光得发亮。男孩有些凸嘴,像长期口呼吸形成这样的骨性结构。因此他跑步时总是喘气喘得很厉害。
小小的诸伏景光怀里好像抱着什么。孩子们脚步又琐碎又快,出现在视野中时总是一晃一晃的看不清楚。但隔着梦境,诸伏景光依稀能捕捉到那东西传递给他的触感。
温热、柔软、略微沉重。还毛茸茸的。
应该是一只猫。
但怀里的小东西并没有挣扎,好像睡死、或已经死过去那样,窝在男孩臂弯里一动不动。
身后吵吵嚷嚷,一群人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两个小孩子都还没到长身体的时候。他们借助灵活的身躯,从各种乔木灌木中穿梭,扒开不停挡在眼前的树枝,想方设法在林间土路的缝隙中一边行动、一边掩盖踪迹。
小景光的手臂被猫困住,没办法双手并用地动作。跑在他身侧的男孩自告奋勇,每次找到新出口都扒开障碍让同伴先走,自己随后再钻出去。
男孩们跑得很快,但他们步伐不大,耐力也相对弱势。
身后追逐的猎人们还在移动,在每个岔路口都分出一部分人手,想要守住山林所有能逃脱的路线。
“怎么办。”诸伏景光听到自己在问。他当时应该很着急很着急,呼吸间气都有些喘不上。
他想要站起来继续跑,但腿刚支起来就脱力地拐向地面。
“......我们躲起来吧。”嘴巴有些凸的男孩紧紧闭着一侧眼,同样气喘吁吁。几分钟前他那只眼睛就进了什么脏颗粒,揉不出来,还不停刺激泪腺。
“找一个最高的树,藏在树冠里。如果树上位置不够藏两个人,就找两棵。”他说。
“但是小猫怎么办。它是我们从那些人手里救出来的,已经救了不能中途放弃,”景光小声又急促地问,脸上表情有些羞愧,“但是我——我没办法带着它爬上去。要把它藏起来吗。”
年幼的山村操一把将猫咪从好友怀中抱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裤子。松紧腰带的位置有一根白色抽绳。小景光瞬间明白,配合着将这个毫无反应的小动物固定在对方肩头。
“好了!”山村操表情严肃地点头,“我们快开始找树!”
-
之后的梦境很奇怪。仿佛有人伸出两只手臂,一只按着小诸伏景光的肩膀,另一只抓着做梦者的心脏。幼年幻觉和成年灵魂之间最初有一道看不见但能感应出的能量链接,但这双手硬生生将两个个体分开、将那条线扯成两半。
后半段自然垂下,又被牵引着捆绑在年幼的山村操身上。
即使记忆被突然刷新,像劣质的过饱和影片一样在脑海中播放、看上去像假的,诸伏景光仍然确信他和山村操在某一个大石头处分开了。
道路左右两旁都各有一棵浓密高大的树木,可以说是他们最理想的藏身之地。从两人默契点头、背对背各自跑开的那一刻起,他不知道山村操停在哪里、爬上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的视角跟着这位童年好友。诸伏景光的经历却完全与诸伏景光的意念无关。
这感受很奇怪,又莫名带有一种强烈的隔阂感。
在做梦的这个灵魂好像变成完全置身事外、游荡在山林里旁观一切的幽灵。又或者像一个趴在玻璃鱼缸前的观众,眼看着小鱼疯狂游动、更大的鱼在身后追逐,但始终隔着一块玻璃。
巨大的无措感压得他肺有些疼,四肢和血流也有温度流失。
......或许他一开始就猜错了。
诸伏景光想,这哪里是他被刷新的记忆。分明是其他什么一直跟他们的生物的记忆。
想到这里,他视线紧紧追着山村操,看男孩灵活地爬上树木,缩进层层叠叠茂密到能吞噬阳光的树冠里。他肩上的猫还在睡觉,两只眼睛紧紧闭起,尾巴自然下垂,身体各处肌肉毛发都没有任何动静。
年幼的山村操藏好了。几乎是一道呼吸的间隔,野蛮又鲁莽的身影从视线尽头闯进来。
他们和诸伏景光记忆中的一样。穿着粗制滥造的麻布衣服,浑身上下.体毛极其浓密,鬓发胡须和脸上的绒毛搅合在一起,黑洞洞的眼睛镶嵌在其中。
很吓人。但经常在树林里当野孩子的山村操胆子很大,快速反应过来捂住嘴,不发出声音。
野蛮人们一共有两个,都提着捆了几圈粗麻绳的棍棒。
当年的小景光和小操都说不清楚敌人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对方身上带着股奇怪的压迫感。或许是气味,又或许是其他凝实、能激发触觉的东西,总之,只要双方距离近到一定程度,孩子们就会发自内心地产生恐惧。
但现在,从成年诸伏景光灵魂的角度,他能看到那些追逐者周身弥漫的淡淡的灰雾。那些灰雾在贴近身体的位置十分凝实,在向空气中散逸的过程中渐渐变淡。
他目前还说不清那些雾到底是什么,但冥冥之中,他能下定结论说,危险气息就是由它们散发的。
两个野蛮人目光冷冷地扫视周围一片,用他们的棍棒重重击打所有视野内的乔木。这里的树干都至少有一位成年人环抱的直径,但如此坚实粗壮的木头都在巨力击打下微微晃动。
树叶簌簌晃动,叶片边缘像刀割那样不断在山村操皮肤上留下伤口。男孩死死抱着身下的枝干,四肢交叉又挤成一团。他不敢睁开眼,害怕和下面哪个人不巧对视。
忍耐的过程很漫长很难熬,但被追逐者们视作可藏匿地点的不只有这一处。等待排查的地方还有很多,他们没有过多精力打树打很久。
持棍的野蛮人们一声不发,厚重的喷气从他们鼻孔中轰出来,像沉闷的野兽。他们凑在一起,抬腿向来时的方向走。
树上,山村操微微睁开眼,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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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睑夹着中间的眼珠只留一条小缝。他吞了半口唾沫,将卡在喉咙处的心脏向下挤压让它回到原位。
一分钟。两分钟。
直到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过去,他以谨慎到一秒一动的速度,从树干上起身。
瞒过去了——那时的山村操大概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追逐者们只是单纯地没有耐心、没有过多的头脑去进行严密排查。
但飘在空中的成年诸伏景光灵体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个野蛮人闯入半径五米的范围后,一股与入侵者们周身烟雾相同的灰烟,从男孩身后的猫皮毛下散逸出来。
那些灰烟缓缓升起,将小山村操包裹起来,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茧。一切有实体的存在,像树叶、树枝、甚至原本就在树冠间穿行的小虫,都能轻易越过茧的外壳,来来往往不受阻碍。
但那些来自外部的探查力量,却像碰到玻璃一般,被严严实实地拦住,若无其事地绕过去。
山村操一直紧闭双眼什么也没看到,不过他原本也只能看到现实中有概念的物质。他并不是运气好躲过了搜查,而是那只猫帮他藏起来了。
——也就是说,年幼的诸伏景光没有接收到这份好运。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做梦者眼前突然发生剧烈的晃动。天空和地面紧紧向中间挤压、又胡乱折叠,宛如有巨大又看不见的手将视野内所有画面揉在一起,像将废纸团成灰扑扑的纸球那样。
原本就飘在空中的意念没有落脚锚点,被卷进这道力度中拉扯扭曲。诸伏景光头很痛,仿佛有无数棍棒和利器敲击、重砍在他身上。感知被撕成两半,一半像是在急速奔跑,一边尖啸一边冲向另一侧,另一半视野被鲜血糊住,浑身剧痛但移动不了一点。
后面那一边顺着不存在的神经将痛觉全数传递到灵魂,做梦者甚至跟着一起疼,疼得有些麻木,麻木到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山村操大声的哭喊。他借年幼诸伏景光的五感,拼尽全力想要看清四周的一切。还是长野与群马的山林,天色暗下来了。好友浑身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一把土一把泪,揉在一起脏兮兮地像一颗黑色小煤球。原本背在对方背上的那只猫也不见了。
小景光恍惚之间听到自己左胸口传来两道心跳。一道是他的,另一道声音更轻,速度更快。那道心跳没有多大力度,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瞬间,两个不同时空的灵魂一起读懂了它的含义——
那只捡来的野猫救了诸伏景光这个个体,并不幸扎在他的肉.体中,无法离开了。
-
布料厚重的窗帘紧紧贴实地面。它们几片挨在一起时,将光线吃得干干净净,没给房间留一丝光亮。
一片黑暗中,躺在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他眼睛上挑,眼珠还是蓝色。但比起以往清透温润的模样,此时里面混了不少杂质。高高低低的斑点叠在一起分辨不出边缘。
他缓缓坐直身体,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前方。床的尽头有一张小桌,一个人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空间”内有其他人。
意识到这一点,刚醒的人突然浑身过电一般战栗一瞬,双眼骤然闪过一丝亮光,飞快从掀开被子从背后袭击上去。
19. 猫又(三)
那个梦像一种针对失忆者的电击手段。将扎根在诸伏景光脑海最深处、又因为各种原因被砍掉地面部分的记忆重新拔出来。
他和小操闯进一个怪异又阴冷的村落。年幼的自己被入口路边奄奄一息的猫吸引,自告奋勇要带它离开。随后,两人被追逐、开始逃亡。
那天重伤昏迷的小景光大概已经在亡者之路的起点徘徊过一会儿。所幸小猫不是普通小猫,大概是猫妖一样的存在。它硬是将男孩从生死线拉回来,又因为尚未得知的理由共生在诸伏景光体内无法离开——这是小猫妖第一次救他。
那次帮助可能让它失去了很多力量,被拯救的小景光本就记不清事、之后又忘了很多。一人一妖就这样互相无法感知、更无法沟通,挤在同一具躯体里同一颗心脏上,慢慢度过二十年。
直到苏格兰遇到阿玛尼亚克的第一天,小猫本能地害怕这个疑似阴阳师的青年,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示警人类“不要靠近”。
然后是遇到阿玛尼亚克的第二天。它寄宿的、已经长大的男孩在高楼上被妖怪追捕。它焦急地催促他快些跳下去,快些逃跑,不要像二十年前那样。
第三次大概就是在天台上。天气很好,星星也很亮。苏格兰握着左轮手枪,对着自己扣下扳机。他又死了一次,然后又被猫妖救回来。
如果按照一般的民间传说思考,有两条命的......大概是猫又。可这两条命消耗结束后,它是否还在,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甚至可能早在遇到诸伏景光和山村操之前,猫又已经失去了一道“尾巴”。现在的诸伏景光已经死了,是意识模糊的游魂,还需要几天才能走到“魂升天”这一流程。做梦不过是头脑里液体无意识晃荡的时候,不小心抖出来点什么东西、又莫名其妙掺了些来源于想象的内容。
梦里的故事将近结束——小景光被送去医院,小山村操也被家长领回家。画面慢慢无聊、慢慢拉长。
直到播放到最后一帧时,一声尖利的猫叫像子弹那样刺穿做梦者的头颅。
诸伏景光的意识眨眼间从虚无缥缈的梦境砸向真实凝固的地面。他知道自己回来了、回到原本胸口穿了个窟窿的身体——大概真的是小猫又把自己救活了。
被塞回原位的灵魂想努力感受全身各个部件的存在。四肢都还健全,骨头也没问题。
只是,诸伏景光觉得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像被从骨骼上剔下来、又被劣质的线连在一起。这些肉块脱离了大脑控制,没有任何命令平白无故地动起来、暴起向面前背对站立的人发起攻击。
被袭击者没有任何恐慌无措的反应。他缓缓转过身,毫不费力地抓住“诸伏景光”的手腕。
腕部传来极强的禁锢力度,被擒住的身体在挣扎,每次动作都使疼痛从握点蔓延开、击穿其他肌肉骨骼。
诸伏景光的大脑还沉沉地搅作一团。头很重,从耳蜗到脑部神经全都嗡嗡作响,仿佛一直在震、压得他睁不开眼睛,也接收不到任何视觉之外的五感反应。不过疼痛是有的。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的攻击没有起效,并且轻而易举就被压制住,锁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个简短的喘息让他能再尝试一把、将理智和意识拽回来,思考现在发生了什么。
房间太暗,无法辨识每个生命体和无生命体的轮廓。但袭击者与被袭击者离得这么近,前者却几乎没有听到后者的呼吸声。
这个特征让他感觉很熟悉。再加上这个不容置喙却过分冷漠毫无敌意的力度,大概......接住攻击的人是阿玛尼亚克。
他还是苏格兰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和阿玛尼亚克约过训练场。
苏格兰是个狙击手。虽然打狙的硬性条件是身体素质要好,但力气大耐力强和格斗能力顶尖是完全两回事。只论近战他比不过同一小组里的莱伊,甚至比波本也差一些。后来新同事阿玛尼亚克加入他们小队后,苏格兰的格斗排名更是从第三掉到第四。
他没和阿玛尼亚克打过,但波本打过。问起时,降谷零总是咬牙切齿地骂,把所有“不像人类”的形容词像堆垃圾一样高高垒起。
诸伏景光原本以为幼驯染话里多少带了些主观情绪,但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这是真的。幸好是真的。如果换个人,不一定能很快控制住这道袭击——
腕部突然传来滋滋的酥麻感,像有静电火花顺着皮肤传导进来。这一异常仿佛将攻击者体内胡乱冲撞的未知力量扎破一道口子、微微漏气。在这个停顿间隙,诸伏景光感觉身体冷静了一些,灵魂和物质之间的隔膜开始软化。
他努力忍着太阳穴和额头正中灼烧般的痛楚,睁开双眼,抬头。眼眶很烧,眼球干到剧痛异常。诸伏景光咬着后槽牙,想要和面前的人对上视线。
后者仿佛察觉到什么,禁锢手腕的力道微微放松。他原本就是用右手臂钳住诸伏景光,左手臂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现在,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向桌子,从上面拿起什么小巧的物件,举起来——
“咔嚓”拍了一张。
滑稽的声音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听着异常突兀。
诸伏景光原本稍稍梳理流畅的思路又卡住了。他感觉自己的五官僵在原位,无措地想要探出手抢到那部手机。
在这时,阿玛尼亚克又“咔嚓”拍了一张。
......到底有什么好拍的。
他又不是头上突然冒出猫耳朵,脸颊两侧也长出猫胡子,整个人毛茸茸地像一只正在朝“人类”变形的猫——
等等。
他不是吧!
荒诞到有些幽默的猜想瞬间从诸伏景光大脑里冒头。猫眼青年努力偏开视线、想看清自己伸出去的手臂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是室内太黑了,目之所及只能勉强认出来那还是形状正常的一条。至于有没有毛发、是原本手臂上的细小绒毛还是真的猫毛,都被宽松的长袖衣物遮挡看不到。
他还想抬起另一手尝试抓握,或者摸摸脸上头顶上的各个部件。但直到现在,诸伏景光对身体的掌控力依然不太好。
夺回控制权指挥四肢做动作有些困难,他想了想,决定直接控制声带,用话语问出来——
“喵。”
诸伏景光:......
行吧,就这样吧。
-
魔魅流还在单手摆弄手机。
他费了些许功夫在短时间内调整好闪光灯、白平衡、亮度修正这些复杂又看不懂的东西。确认刚才拍的照片能看到脸,他满意地点点头,切换到录像。
他刚按下屏幕下方的红色按钮,手里抓着的人喉咙里发出几声轻声咕噜,像要说话。对方开口前带着莫名的来势汹汹,但真正发声后,只冒出一句简短的:
喵。
实际上,不是完完全全的猫叫声。
人类发声系统与猫科动物的基本原理相同,但形态和细节总归有不少差别。猫叫声由“诸伏景光”的身体发出,原本就出现变质扭曲。
更不用说这不合格的叫声里,还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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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真正属于猫的声音。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同一个身躯上长出两个喉咙。
“诸伏景光”脸上的表情也像拆成两半。一半还维持着发动攻击时的戾气,所有肌肉神经都绷紧成凶狠的样子,虎视眈眈盯着眼前人。
另一半大概被那声猫叫震得有些恍惚,开始思考“我是谁我在哪”,“我是猫还是人”。
两张面孔像交替出现,又像虚幻地同时重叠在一起。魔魅流看了眼凶巴巴的猫又,又透过猫又仔细辨识了一下诸伏景光的态度,做出判断。
起初他完全感知不到面前生物里人类灵魂的存在,但方才尝试性地用雷电稍微压制了一下猫又部分,很快就能看到诸伏景光的脸。看来是有效的。
于是,更亮一些的电火花从他与对方手腕相接的位置冒出,逐渐放大。被他抓住的生物发出一声嘶叫,随后不停挣扎。但它在这种危险时刻仍然收着力度,像要避免身体主人的尺骨和桡骨被捏碎。
电流被激发后猛地扎进“诸伏景光”皮肤,顺着血管一路穿行到浑身各处。袭击者原本浑浊一片的眼珠像被电流穿透那样,其中的杂色斑点被消除,只留下最初清亮透彻的宝石蓝。
蓝色虹膜在昏暗的室内微微发光。它们最初还没有任何焦点,但随着边缘逐渐清晰,中央的瞳孔也终于凝实下来。
一直被禁锢在原位的手臂渐渐下垂。诸伏景光双眼能完全视物后,意识到自己大概被帮着抢回身体指挥权了。
他尝试感受了一下身体各个位置,随后抬头紧紧盯着魔魅流,维持这一视线角度一边慢慢倒退、一边举起自己双手放在头颅两侧。
苏格兰这个卧底警察自杀后被立场不明的阿玛尼亚克捡到,无法完全判断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疑似是阴阳师青年比那个组织的其余犯罪分子好说话一些。只要能给出合理的说法,未必会出现危险。但麻烦的地方在于未知状况太多了。
现在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清大致情况。他们现在在哪里,他在天台开枪后现场发生了什么,“叛徒清剿”任务的后续又怎么样了。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以及——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位除妖师救下自己这个和猫妖混杂在一起的人类。
......他是想这样问的。
但果然,在此之前还要确认对方的态度。
公安还在头脑风暴,在场的另一位先一步开口。
“想听什么?”魔魅流问。他语调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但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好脾气:“有些不能说,有些可以。”
诸伏景光仍然没有放松。
虽然这话听上去是友善信号、有种随他问的意思,但自己毕竟是被动方。问什么、怎么问,这些都要经过谨慎思考才能——
啊,他还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咳。”
诸伏景光讲话前先清了下嗓子,确定自己不会再发出猫叫。
“你刚才是在......拍照?”
“......嗯。”
魔魅流一本正经地点头,像陈述十分严肃的工作那样,一字一顿地说:“在拍以防万一能用来要挟的照片。”
“龙二要求的。”
诸伏景光:“......”
这是个什么要求。
“照片里的我很怪异吗?”
“没有,”魔魅流认真解释,“只是冒出来了猫耳朵。”
“......真的?”
“真的。不过不能给你看。”
20. 猫又(四)
诸伏景光沉默了两秒,还是伸手摸了摸头顶。
那里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想来猫耳朵已经缩回去了——如果真的有猫耳朵的话。
“先说第一个问题吧,”他轻轻嘶了口气,“距离我......自杀,过去多少天了。”
他提起这个词语时心情很复杂。
在天台上,苏格兰对着胸口扣下左轮扳机,留莱伊和波本面对他的尸体。死了个公安卧底,和其余人杀一位看到组织机密的路人,貌似区别也不大。等排查结束、确认没有情报泄露后,上级发几句“小心谨慎”的通告,大家照样该做什么做什么。说不定这群家伙还能更轻松一些,毕竟少了一个向外告发他们的人。
所有人中,唯一可能感到煎熬的是降谷零。他们这对幼驯染从小到大只有卧底刚开始时短暂分开了一段时间,况且之后还重新汇合。两人总是一起搭档、一起鼓励,在最危险最难熬的日子里都这么倚靠在一起过来了。
但那声枪响后,降谷零一个人被留下,诸伏景光成了个从现世退场的幽灵。或许他自此之后还能飘在半空里、再面对面亲眼看看降谷零的脸、看幼驯染在各种场合装出情绪丰富的样子,但那时候他有没有意识都说不准。
大概幽灵总会在遇到那位金发黑皮的青年时,因为执念影响感到大脑钝痛,但灵魂快消散的家伙说不定脑海中一个字都拼不起来。失去对文字的认知,从而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对方的名字,更不论在那些残酷又温暖的过去经历过什么。
......诸伏景光原本是这么想的。
“复活”之前。
毕竟他这个自杀的人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仿佛经历过的逃亡、挣扎、不甘、决意等一系列咬着肾上腺素不放的情绪都轻而易举地翻过一页,敷衍得像白赚观众眼泪。
或许真的如他所想那样是体内的猫妖用妖力救了他,又或者是出于其他什么唯物主义科学能解释的理由——总之,他首先想知道自己自杀是什么时候事。
毕竟实际发展情况可能不怎么遵从自然规律。或许他已经睡了好几年,睡到组织都覆灭了。
猫眼公安问问题的时候,魔魅流也没一直戳在原地干站着等。
他走到窗帘前,微微扯开一条小缝。外面天色很阴,还在飘雪。看不到日光的模样让人分辨不出现在具体几点。
拉窗帘的人唰地又把两边收在一起,走去房间另一侧打开灯。开关咔哒一响,头顶的方形灯罩很快被白光填满。
诸伏景光这下才看到房间的全貌。
一间普普通通的单人卧室。家具和床都是现代人喜欢的简单风格,但房间内几处位置放了些不伦不类的和式装饰品。像插花,风铃,简陋的小人偶。床脚是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杯水和几张纸巾。
魔魅流端起水杯递向刚醒的狙击手,偏头示意客厅方向:“要去外面坐坐吗?”
诸伏景光看着那杯水,没接过来:“好。但是水就不用了,谢谢。”
魔魅流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了句“稍等”,握着水杯离开房间。
公安视线原本追着房间主人的身影,但后者离开时干脆地将门关上。
视野被隔绝,诸伏景光等待了几个呼吸,不动声色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他尝试性地拧下门把手,但之后不论是推还是拉,门都纹丝不动。透过木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他能看到上下两处卡扣锁只有第一个贯穿左右——这代表屋主人离开时没有反手把他所在房间里。
不,准确来说,没有用门本身的机关锁住他。这样看来,大概率是用了什么“除妖师”的手段。比如那种封印一样的符咒,或者有“上锁”作用的绳结。
意识到这一点,诸伏景光悻悻地收回手,安静后退回床边位置。从意识清醒到现在,他还没有感应到体内小猫的声音,更没办法借助小家伙的妖力。不过仅仅是被关,还不值得让小猫从虚弱状态强打精神,解决这个不必要的小问题。
苏格兰和阿玛尼亚克在同一个小组搭档时,知道对方脚步声很轻,也像猫一样。这位前同事从房间里离开时几乎没有脚步声,想来返回时也不会刻意让他知道。诸伏景光思路刚到这里,去放水杯的屋主人就回来了。
魔魅流推开门,像刚刚那样再次问:“要去外面坐坐吗?”
-
客厅也不大,并且整体装修风格与那间简单又混搭的房间类似。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公寓的布局。干净整洁的厨房、目前还空荡荡的小阳台、塞满纸箱子和书籍的小书房,还有诸伏景光刚刚离开的房间。这些都毫无异常。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书房另一侧有扇紧闭的门,锁和把手看上去经常使用。
诸伏景光坐在沙发上,用余光观察屋内其余位置。他视线刚接触那扇门,耳侧便传来滚轮推拉的声音。
屋主人正将一架站立小白板推到茶几旁。白板像不久前才被人胡乱擦过,笔迹线条蹭在合金边框上,能看出写字的人很着急。
橘发青年将白板推到一侧更像是委婉警告客人不要乱看。他没有立刻就提笔写什么内容,而是慢悠悠又细致地再擦了一遍。原本出格的笔画也被消除了。
看来那扇关着的门、或者说房间有特殊之处。诸伏景光想。可能是使用者很特别。
为了避免麻烦,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收回视线。
“一天。”魔魅流突然开口回答先前的问题。
他仔仔细细将白板上原本的笔记擦干净后,端正坐回沙发,与诸伏景光面对面:“现在是十二月八日晚上九点。”
公安表情一顿,小心翼翼地舒了口气。只过去一天,情况比他想象中好很多。
“我们现在在你的安全屋?”他问。
“我家,”魔魅流盯着他,一字一顿地纠正,“居住的,家。”
“......好,好。家。”诸伏景光从善如流地改口。
虽然他偶尔也会把居住用安全屋称作“家”,但那都是对普通人的伪装说法。安全屋可以有很多个,“家”总是有独特的含义。对于大多数搜查官来说,他们不会在将这个词语随意套用在与工作相关的地点上。
前同事这么坚决的指正,反倒让人感到新奇。大概是有什么原因,比如这个地理位置很特殊、房屋设施很特殊,又或者……与和他一起使用这里的人有关。
“你不是一个人住?”诸伏景光假装随口一问,“看上去这里有很多房间。如果有合租人的话,今天白天你让我在家里养伤,他没意见?”
“......嗯。”
好像回答地不是很干脆。
诸伏景光面色不改快速头脑风暴了一下。如果不想承认有人一起住,直接一口咬死否定就好。面前这家伙给出的答案更像是......他自豪于自己在和“那个人”合住,只是不想让苏格兰知道。
可能还有,阿玛尼亚克还在为“合住人怎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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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让陌生男同事来家里养伤了”感到......呃,别扭。
诸伏景光抬头对上那双灿金色的眼珠,试图像以往那样感应前同事的情绪。
那双眼睛像往常一样死板地睁着,眼睑总是固定在同样位置,甚至眼提肌使用的力度都很少改变。
莱伊之前说过的某句话很正确。阿玛尼亚克大多数时间是不做微表情的。此时此刻,两人之间那个诡异的心电感应大打折扣,诸伏景光只能识别出最宽泛的态度倾向——“友善”还是“敌意”。
他大概明白了。所谓第六感大概是体内小猫传递给他的信号。至于小猫是怎么和这位除妖师共脑的......可能是妖怪独特的能力吧。
公安和面前人对视了一会儿,几秒后快速放弃这个无用功。
“第二个问题,”他认真地问,“你......带走了我的尸体,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现场是怎么处理的?”
魔魅流轻轻“哦”了一声:“做了个假的,扔下去了。”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你的意思是说,用那种‘力量’模拟了一个假的尸体,混淆视听。因为直接放在天台很难完全复原死亡现场,所以选择‘破坏’。”
魔魅流:“嗯。”
语毕,他双眼突然睁大零点几毫米——实际上,诸伏景光没办法分辨出物理意义上的改变,但就是觉得,面前这家伙眼睛亮起来了。像突然说起什么开心的事。
“龙二教的。”大猫一脸真诚。
龙二......啊,貌似零之后查到过,阿玛尼亚克的旧搭档柯涅克先生名字是龙二。看来这个名字是真的。
“......然后,他们都以为是你扔的。”诸伏景光脸色复杂。
“你知道吗,”他有些勉强地说,“‘阿玛尼亚克’可不是那种发现同事是卧底警察后,火冒三丈、扬言要让这家伙下地狱都不安生、放下自己手中任务第一时间赶去击杀现场......你不是这样的人。”
这位有主人的忠犬可不会因为一个过路卧底产生情绪。除非是他主人的要求——而代号柯涅克的人和苏格兰在明面上从来没见过。
把卧底尸体从高楼上扔下去,怎么看都有问题。
魔魅流眨了眨眼,仔细梳理这几句指正中的完整逻辑。
好像是的......貌似大多数普通人类不会利用他人的尸体随意做什么事。对正常人来说,死了就是死了。收集尸身去火化埋葬,或者在灰飞烟灭的时候拿来生前遗物,埋个衣冠冢。
妖怪不一样,毕竟在他们眼中死亡远不是终点。如果愿意的话,这群家伙有无数办法能让“灵魂”或“肉身”长久独立存活。类似的,阴阳师们在这方面的认知也不可避免有些偏差。
听诸伏景光的说法,这很不寻常,甚至会惹人生气。
橘发大猫眯起眼睛,微微歪头做出苦恼的神情。他的思维还不够复杂,做不到基于人类行为常态和卧底工作守则来推断,自己的行为会有什么后果。不过,唯一能明确的是——
魔魅流略微有些干巴地说:“难怪波本......威胁我?让我今晚十二点去据点受死。”
啊,或许龙二说的“会被骂”就是即将发生的这个。
诸伏景光:......
他有点想说“应该的”。但既然这个词听着有些阴阳怪气,那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21. 猫又(五)
客厅里开了灯。但或许是头顶的LED灯泡年纪久了,光线充斥整个客厅时,看上去没有房间内那么亮。
窗户也开着,所以目之所及的一切组合起来就很奇怪。黑压压的大雪、昏暗的室内,还有什么“去受死”一类的话。
明明应该是阴沉到有点恐怖的氛围,但诸伏景光总觉得,自己像是看电影时莫名被身边小孩子踹了一脚,情绪瞬间从适宜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开始思考让人哭笑不得的小事。
虽然放了狠话,但是以降谷零的行事风格,找面前这位去据点大概率也是为了正事。如果由诸伏景光来推测,很大可能是......
“有哪个部门需要我的全尸?”他问。
如果将尸体破坏的行为会在“正事”层面上让阿玛尼亚克被谴责,那大概是这个已死卧底的肉.身真的有用。
糟糕,顺着这个思路推下去,总觉得会得出让人不太舒服的结论。
“嗯,”魔魅流语气很平淡地应了一声,“研究所想要。”
“拿去做什么?解剖切片,药物培养,还是什么针对脑死亡尸体的研究?”
“不知道。只说了想要。”
诸伏景光挑了下眉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他对死亡前的记忆还很深刻。毕竟与莱伊共同经历了几分钟争执,自杀用的左轮手枪还是从对方手中夺下来的。
那时候他心跳很快,咚咚的声音像重重砸在主动脉上,激得人血液和热流横冲直撞。
精神紧绷的时候总会将一切细节放大。诸伏景光记得很清楚,他将枪口紧紧贴上胸前手机,被施加压力后冰冷的终端机又贴着胸腔,一层层触感重叠在一起。
随后子弹穿透手机,结结实实地突破皮肤、脂肪、神经血管脉络、然后扎进更深的几个器官壁。大概率是直接穿透了,毕竟距离太近。
可现在,本该有洞的位置不像任何一次受伤后、被空气一刺激会有冷飕飕的感觉。左侧胸腔有几层织物覆盖。最外面是屋主人帮他换的简单长袖衫,再向里是一层纱布。
猫眼青年右手抚上去慢慢摸索,确认只有一层。它下面就是皮肤。纱布每个细小孔格都干净清爽,没有任何濡湿的血迹渗透。
“......我的枪伤怎么样了,”诸伏景光长舒一口气,神色复杂,“算了,我直接连带所有同类问题一起问吧。”
“你知道我的身体情况吗?”他说,“不只是肉.体的伤势,还有......从你们那怪力乱神的角度来看,我发生了什么。”
“刚醒来的时候,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你应该知道的,我体内有妖怪或灵体一样的存在,大概是一只小猫妖。它可能是有些应激、所以控制我的身体袭击你了,我替它说一声对不起。”
“你禁锢它的时候,我头很疼,很不清醒。我不知道你对它做了什么——消灭、封印、或者暂时击伤让它回去休眠——总之,从那之后我没办法感应小猫的存在。我是指,以往我们之间会有种说不清楚心灵感应,但现在这个感应消失了。可以的话,我也想问问小猫的情况。”
“......是不是内容有点多。抱歉,我重新总结一下。”
“我想问问,我的躯体,灵魂,还有体内的小猫妖,都怎么样了。”
诸伏景光一边说,一边敛下睫毛,放轻呼吸想要感受心脏传来的跳动。
按照梦里的情况推测,猫妖应该一直寄宿在他身体的这个位置。在各地的志怪传说中,妖怪对人类的心脏内脏很执迷。它们视其为人类肉.体中最核心最浓缩力量的部位,食用后提升妖力,以此形成正向循环。影视剧里也都是这么演的。
但在长野和群马捡到那只小猫、它又不慎融进人类身体出不来后,小家伙一直盘踞能量供应源的位置,但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睡觉。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感谢它。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没有被妖怪蚕食成空壳,还能这么好好地长大,再次死亡,又再次活过来——如果真的“活过来”的话。
公安问出这些问题后,坐在对面的橘发阴阳师终于起身、走向桌边的白板。
魔魅流起初拿了最右侧的黑色水笔,但随意写了两下后,发现干枯发毛的笔尖只会在留下墨后、于下一次起笔时把墨擦掉。像子弹头白板擦。
他停顿了几秒,将笔杆放回原本位置,拿起倒数第二支。
然后发现这只也没水了。
“拿左边的咯,”诸伏景光说,“你不知道哪只没水吗。”
魔魅流又停顿了几秒,视线在右手边待够了才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
公安疑惑,然后沉默,无语。
他有个大胆但诡异的想法。该不会那几支没水的笔都是“龙二先生”爱用的,然后面前这位忠犬同事并不知道墨水余量,只是本能地拿起来——
啊,听着好奇怪。
关于笔的意外没持续很久。确认第三支没问题后,魔魅流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一分钟左右就完成了连图带字都很生动详细的解说。
“你还活着。但是猫又被困在你体内出不来了,”他说,“我们阴阳师有很多类似的灰色术法。例如凭鬼术。”
“说给我没问题吗?”诸伏景光问,“毕竟这听上去像你们内部的知识。”而且,既然已经说了“阴阳师”这个词,代表他之前对阿玛尼亚克身份的猜测果然没错。
魔魅流摇头:“不要紧。”
猫眼青年面上露出些受宠若惊的神色,但内心微微绷紧。
这种知识都直接告诉他,可不像好兆头。
橘发阴阳师继续抵着白板讲解:“凭鬼术的其中一种是将式神放入体内,使自身攻击力突破。但式神和妖怪不一样。前者有契约束缚,后者只有野性。”
“一般来说,妖怪进入人类体内都会抢夺主动权。比如掠夺生命力、灵力、或者其余他们渴求的东西。”
“脱身是‘剥离’。如果人类已死亡或极其虚弱,妖怪冲破人类的灵力保护机制很简单。”
“但是,”他看向诸伏景光,“你那只猫,现在很被动。”
后者微微叹气,听明白了。
眼前的人不知道猫妖和小景光二十年前在群马与长野交界一带发生地往事,但对方能辨认猫妖力量的强弱。
不过诸伏景光作为当事人,能够很顺利地补全整个逻辑链。因为小猫刚遇到他的时候已经很虚弱了。再加上之后消耗了不少,无法快速从人身体里“剥离”出去。
类比那个“凭鬼术”,小猫对他的力量加成就体现在,将猫又的复活能力转移到人类身上。接着,这又变成一个对它来说非正向的循环。
如此这般,更像是名为“诸伏景光”的个体在束缚这只猫。
或许是因为当下场景与过往二十多年熟悉的世界观不同,骤然被妖怪、灵力、式神、阴阳术等等击中后,诸伏景光难得有些恍惚。
可能是由于世界观被冲击后感到难以接受,不过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内心空落落的。
像突然发现把哥哥名字的汉字写法记错十几年,怀疑过往到底有多少潜意识会忽略的细节蕴含过分有意义的可能。他好像错过了关于小猫妖的很多。
因此,难得的,公安卧底先生露出有些沉郁的表情。
“......现在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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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什么。”
“目前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因为你这样的案例很少。”
“参考其他类似情况,我们会称呼你是‘被妖怪缠上的人类’,或‘勉强从妖怪附身下存活的幸运儿’。不过龙二说,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是‘后天形成的半妖’。‘和妖怪合体的人类’也行。”
阴阳师面无表情地给出上述选项时,仿佛这些读音文字排列组合出来的结果无甚差别。
在神神鬼鬼的世界里,“人”是最没有力量、最没有攻击性的。他们总是在抵抗,因此也会努力将自己与妖怪鬼神划开界限。你们是攻击者,而我们是守卫方——诸如此类,从而护住族群的抗争勇气。
魔魅流视线定定地投在诸伏景光身上,等待后者的答案。不过他内心依稀有猜测。对于面前这位倒霉的二十五岁青年来说,将人类这一固有身份放在被动位,应该是更有可——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它在同一时刻被提起。”
沙发上的人微微弯起那双猫眼。透过那双蓝宝石一样的虹膜,依稀还能分辨出背后属于猫又的、更华丽精致的纹路。
它们就这样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同做动作,摆出一样的神态,同时与阴阳师对话。
“它救了我很多次。所以,我不想因为‘非我族类’等等原因,就将它推去敌对的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诸伏景光话语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意,“像龙二先生说的那样,将我和它放在平等立场吧。”
室内一时间安静了许久。
说话的人面上还带着笑。但他脊背挺得很直,周身气势也渐渐沉静下来。
这是在表明态度。示意他做出地抉择不是儿戏。
大概能理解。魔魅流想,毕竟对方是公安警察,总有比一般人更强的执念和责任感。不论这是出于职业需求还是本身人格,总之,面前的警察先生是位胆大包天的死脑筋。
死脑筋。
他盯着那双蓝眼睛,突然觉得大脑被某段闪回的记忆刺了一下。视野内,水波一样的物体色彩黏起来,又分散开重新拼装,凝成为两个深色人影。
错时空画面中,个子矮些的那位背起巨大的书包,侧身看他、向他挥手。那人好像在笑,动作和声音都很开心,做完这个告别后又背起书包逐渐远离。身影缩小,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都小小的,再也没有那么清晰过。
魔魅流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只记得自己好像也笑着挥手告别,用从未有过的亲昵语气夸奖对方、说着“加油哦”这般温柔可爱的话。
另一位一直站在他身侧。在第一人走后,偏过头来问他——
“这样真的好吗,魔魅流。”
“很危险,会死也说不定。”
是龙二的声音。
自己当时好像说了什么,具体的词语完全在记忆中模糊了。魔魅流只记得自己也像个死脑筋一般,做出了什么可能下一秒就会掉脑袋的决定。就像眼前这位不知黑夜世界深浅,就敢“负责任”想与妖怪共同进退的警察一样。
恍惚的人尚来不及回忆,熟悉的、混着猫科动物嘶吼的雷电声再次响彻于颅骨内。噼啪作响的电流刺向听觉神经,又扎进大脑,用疼痛使一切思维瞬间麻木。
魔魅流瞳孔缩了一下,变化快到像错觉。
但站在他对面的诸伏景光突然头皮发麻,只觉得眼前人身上那股难得散发的活人气又被压下去了。
仿佛原本对话的人影突然拉长隆起,膨胀成一个巨大的野兽。
昏暗的房间内,“野兽”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放在嘴唇前,漠然地开口:“如果你决意与妖怪站在一处,就请接收管理。”
22. 猫又(六)
房间内的水汽逐渐变得厚重,密密实实地压下来,掀起海啸般的恐怖气势。
漂浮在空中的水珠快速向某个点位压缩、凝结,在不到一秒的时间聚拢,又接着变成巨狼的模样。明明是水质猛兽,但双眼初莫名泛着白光,像所有灵力都凝结在那两个位置,虎视眈眈地紧盯猎物。
水狼一只利爪攀上阴阳师肩膀,另一只向前探压在桌子上,头部逼近客人的脸。
一人一兽就这么贴近至不到十厘米间距。诸伏景光觉得自己呼吸之间,寒冷的水汽扑进鼻腔,刺得整个气道都隐隐发痛。
他上半身向后仰、脚下无意识倒退半步。但柔软的沙发垫像一摊恶心的史莱姆黏上他的裤子。明明毫无威慑,但在这种情况下仅作为“障碍”就令人反胃。
“......什么意思。”诸伏景光问。
他右手慢慢抵上心脏,眯起双眼分出一丝心神集中在那里。想要心脏快些迸发,血流在来回交换过程中用力击打昏厥的肌肉,快些催促第二位心脏住客醒来。
有点难看啊,他心想,竟然还要再关键时刻求助妖力,将生机寄托于已经依赖几十年的同伴。这太软弱了。
“......‘管理’是什么意思,”猫眼公安做了个深呼吸问,“你们阴阳师需要对每一只妖怪溯源,所以要我登记成为你们的定期观察对象?”
“不过,看这个样子,”他眉毛紧紧压低,沉下声音问,“是想诉诸武力直接将事情‘解决’吧。剿灭我们,就像剿灭那些异类一样。”
“即使已经确定它是无害的、我还是人类中的正义立场。”
诸伏景光讲这些话时已经有些生气。他总觉得,在那个莫名让他头皮发麻的瞬间之后,阿玛尼亚克已经有种“琴酒对卧底名单一刀切”般的漠然。
不同的是,琴酒还会让叛徒说一两句遗言,而面前这位阴阳师先生只是简单粗暴地将生物撕成两列。一列是白色的人类,另一列全部归为“黑”。
妖怪警察应该是秉公执法的,这没问题。但面对这种显然更复杂的情况,丝毫不考虑直接给出蛮不讲理的解决方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明明起初、几天十几天、甚至几个月前都在进行观察,毫无动作。猫妖一直在他身体里,但是从来没有人大喊着要拔除。
情况到底是因为什么触发的,是否又有其余不知道的缘由。
诸伏景光压低重心,视线在紧张感作用下牢牢锁住眼前人的面部五官。眼神、呼吸、冒出话语的唇齿,所有细琐的改变都会像射出枪膛的子弹。
被他盯住的人没有说话。魔魅流用手轻轻拍了拍水狼爪子,野兽嘶吼一声,妖力形成的声波混着水流响动,听上去像在空洞中旋转回响无数次。
水狼就这样与猫眼的公安警察分立在十厘米间隔两端,准备随时结束对峙开启战斗。
诸伏景光呼吸慢慢放轻,从完全掐灭呼吸时声带振动带出的声响,到连胸腔都几乎在肺部动作间固定同样的容量。
室内因僵持渐渐安静下来,又经过了十几秒的死寂——或许只有几秒,总之时间貌似被拉长了——直到最后裁判官打响那一枪。
“吃吧,饿狼。”
下令的是花开院魔魅流。
在安静地连窗外飘雪声都能听到的房间里,这句话几乎和大口径子弹出膛无异。
迎面先撞上来的是水狼的灵力冲击,随后是能震碎头盖骨的嘶吼。诸伏景光飞速向右侧扑倒,在地面上翻滚卸力。
他因为惯性、上半身还保持前倾姿态没有回正时,敌人恰好从头顶上越过扑了个空。不过眨眼间,后者一脸凶狠地回头发动二次袭击。
还在房间内时,公安就摸过自己身上所有位置。裤子还是先前那条,侧边两个口袋中原本放了两把小折叠刀,不过已经在尸体转移的过程中被屋主人拿走了;现在是拖鞋,也不用说原本藏在靴子底部的刀片;还有捆在裤子布料内侧的战术带也被收缴——真是麻烦的手无寸铁。
想到这里,公安猛地蹬地起身,进行狙击手最熟悉的打一枪就跑闪避准则。
现在有三个好消息,一个是水狼的身体并不像它的质地那样容易变形,更多是以高密度水分子组合后的模样横冲直撞、到处破坏。第二,在狭窄局限的空间内,能灵活移动的一方具有绝佳优势。再就是,它的主人还站在原地毫无出手的意思。
诸伏景光就这样在房间内四处躲避,每次都险险地与水狼擦身而过。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游戏与在任务现场躲子弹雨差不多。在这么几年的卧底任务中,他勉强算是有些心得。
直觉、躲避的肌肉记忆。视线不但要追眼前的道路和障碍,还要用余光注意身侧。
躲避敌人、躲避伴随袭击而来的碎片。
速度、耐力、精神......一切都要应用最合理的分配方式。
客厅不大,从沙发离开到回去总归是一个环形路径,即使中途方向剧烈波折也耗费不了多久。
魔魅流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半妖公安再次扑闪,从式神爪下逃脱。
激烈又危险的动作促使浑身肌肉不断发力,动脉和心脏也比以往鼓动地更加频繁。诸伏景光脸颊有些红,嘴唇也比一开始白了一些。他在最后一次翻滚后猛地蹬地,直冲冷漠的观察者袭来。
魔魅流还是没动,任由这位公安先生抬起手臂钳住自己咽喉,随后又被推搡到直面水狼的位置。
野兽式神爪子压下来的速度与诸伏景光擒拿完成的速度几乎相同。它顾忌着主人的存在停下动作时,原本指尖已经将将抵着魔魅流的发顶。
“言言,”橘发阴阳师轻声呼唤着什么名字,声音又静又平,“继续,不用管我。”
水狼安静一瞬,随后哼哧哼哧地喘气。
它在抖。诸伏景光的小腿也在抖。
这个冒险行为着实太刺激了。他不敢让自己的上半身放松丝毫,但腿部方才瞬时发力的影响还残留着,让他持续维持在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
“......言言?”公安言语间也有些微不可察的气喘,“是它的名字?”不是饿狼吗?
他对“姓名”的呼唤仿佛也成为什么带有力量的言灵。水狼再次发出嘶吼,浑身上下每一滴水珠都向外发散气势。
它渐渐拔高、膨胀,就像暴风雨前的黑云那样乌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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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蔽目之所及的一切。
诸伏景光下一口吸气才上升到喉咙,水狼如巨型洋流一般扑上来。
满口满鼻都被水汽堵塞,像有人用胶带封住他浑身所有能呼吸的通道,不论是器官还是毛孔。
窒息造成的生理反应让诸伏景光大脑发白。明明只是呼吸气道动不了,但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被固定在原地。像被空气锁紧,又慢慢绞杀。
他努力睁开眼,视线紧紧盯着胸腔与手臂之间的人。
阴阳师好像回头看过来了。那双金色眼睛微微发光,透过水雾折射,虹膜的每丝纹路都比以往更加清晰可见。普通金眼睛猫的虹膜总是在色彩掩盖下模糊一片,但眼前这双像符文混杂纠缠的旋涡。
金色双眸向外是精致又毫发无损的脸,再然后是健全的皮肤和四肢。
没有任何伤势。
诸伏景光本能进行又快又浅的呼吸,大脑感受全身各个部件时、意识到自己也是这样。
回神一想,阴阳师方才毫无杀意的眼神里,似乎还掺杂了些许对他剧烈反应的不解。
他原以为水狼会像破坏所有物体那般横冲直撞,将触碰到的一切都碾个粉碎。但后知后觉发现,这家伙的目标似乎并不是置他于死地。即使是现在类似窒息的折磨,也留了道喘气口子。
如果说阿玛尼亚克最开始那句“吃吧,饿狼”是让猛兽开始进食,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更不如说是让诸伏景光将式神吃进嘴里。
让诸伏景光将式神吃进嘴里。
堵塞口鼻的力量骤然放松,眼前铺天盖地的式神也眨眼间消失不见。
诸伏景光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臂,强忍着神经性颤抖摸向自己唇齿。然后是咽喉,胸前,胃,肠。
式神是水一般的液体,他好像把式神吞进身体了。
如果是水,是水的话......
最开始给他倒的那杯又是什么。是普通的白水,还是——式神的一部分。
他如果不是过分谨慎的公安卧底、只是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此时此刻,那只狼大概早就跑进身体里了。之后哪还有这些危险刺激的试探。
......等下。
或许是陷阱已经踩了坑已经跳了,诸伏景光破罐子破摔地开始思考自己中招的整个全流程。
他总觉得哪里有违和感。比如——自己这位前同事是这么聪明的人?不,说聪明倒也谈不上,换成“阴险”这个词好了。
从最开始杯子里的水,到莫名其妙的言灵。这些行为都像一环套一环堵死岔路,让他没有其他选择。
还有一个细节,那就是“饿狼”这个名字和它起初的行为逻辑,总会让被攻击者条件反射认为一切攻击都会是物理扑杀。这样一来反而不会去防御其他方式带来的危险。
所以说,面前这位可是敢从天台上扔假尸体的人。做事偶尔会不考虑前因后果,只是一股脑以暴力手段通关。这样的阴阳师先生,真的能......呃......做出这么聪明的计划?
该不会......想将他耍着玩的还有另一位吧。
“能放下了吗?”魔魅流语气平淡地问。
23. 猫又(七)
“啊,抱歉。”诸伏景光“嘶”了一声,放下手臂后退几步,“我之前应该是误会了,说了些重话。所以你说的‘管理’,只是让式神的一部分进入我体内......不涉及任何武力压制。”
可能也不算重话。公安内心悄悄叹气,想道。
这种让式神直接进入目标身体内部的行为怎么看都侵略性过强。即使知道它是公事公办的一部分,作为被控制的一方,还会有些被当做鱼肉的感觉。
他坐回沙发原本的位置,冷静下来一边陈述一边分析:“因为是水系式神,所以能更好地融进人体,随后进入□□、血液、甚至更深层的组成物质。你们通过这些来监控我?”
“嗯。”魔魅流嗯了一声。
他双眼直直地对上眼前人的视线,睫毛微微扑闪,看上去有股奇怪的自豪,像是也认为这种监控手段很高明。
这个表情诸伏景光见过。就是不久前,说起“扔假尸体”的时候。
......公安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和面前这位前同事可是有过共同逃亡/迎敌的经历,那时候阿玛尼亚克用的是雷属性符咒。虽然之后没再见对方用过阴阳师能力,不过按照影视剧的一贯描写,一位阴阳师只擅长一种属性的阴阳术。
如果是之前,他这位唯物主义者会觉得“创作嘛多少有些思维发散的想象”。不过现在知道真的有阴阳师存在后,诸伏景光开始思考,这些剧集是否都是有真实人物作为顾问完成的。
咳,也就是说,目前的结论是:式神可能不是阿玛尼亚克的,计划可能也不是这家伙的。再加上说起计划时那股微妙的自豪开心,以及在合租屋里大搞破坏都不会被责骂的底气——
那位忠犬主人龙二先生,该不会也是知情者,不、阴阳师吧。
“在想什么?”魔魅流微微歪头。他语气带着些好奇,仿佛刚才的好心情还在。
诸伏景光总觉得,面前这位前同事每当提起龙二先生时情绪总会比面对其他人时活泼些。如果说和他们威士忌小组搭档期间,像是一戳一蹦跶、没有搭载人脸识别情绪分析模块的人工智能,现在就像是在外不给人摸的大猫回了家,各种意义上都放松了警惕。
啊,看来阿玛尼亚克是真的很亲近自己的“龙二先生”,至少比其余人要熟悉地多,因此才能把信任和开心的引线另一端递交到对方手中。但当事人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特殊的相处模式,似乎又是另一个问题。
诸伏景光表情木然。长袖衣物下的上臂微微泛起鸡皮疙瘩。
分析这些不会长针眼吧......他不是故意的。
“......还在思考‘管理’的事。”公安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扯了个谎话让大脑跳过这个话题。
“你之前说,像我这样的案例很少。如果我是需要管理的,那应该也有其他类似处境的人记录在案吧。”
“我的第一个疑问是——目前为止,这一记录一共有多少条?”
诸伏景光的想法是,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接触类似处境的人,沟通双方状况。甚至在“合成半妖”一事上达成同盟,思考将妖怪与人类进行剥离、或让两者能更好和谐共处的方法——他个人倾向于前一个,毕竟已经麻烦小猫妖二十年了,是时候放对方自由。
他问这个问题时,觉得事情的解决流程会像“外行向专业人士发起提问”那样简单。前者觉得自己的问题大概率会得到解答,后者应该也能对答案信手拈来。
只不过,公安和阴阳师的运气都不怎么好。
“如果是人类和妖怪长期困在同一个身体内......我见过的一共六位,”魔魅流回答,“除了你是五位。”
诸伏景光一顿。
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无端弥漫起一股尴尬的氛围。猫眼公安眼内心叹了口气,睫毛盖住眼瞳,兴致略微有些低落。
原本以为有更多,没想到还是个位数。
橘发阴阳师倒是毫无察觉。他视线稍稍上移做出类似回忆的神情,继续补充那个听着非常不靠谱的回答。
魔魅流:“第一位,除了身体有一点小后遗症,其余一切正常。”
诸伏景光咳了一声,勉强按下追问的心思。他很想知道那个“小后遗症”到底是什么,这关系到自己是否也会遇到类似风险。不过公安先生等了好几秒,只等到眼前人继续自顾自讲下去。
“第二位是......情况有点复杂,总之还活着。”
诸伏景光:“......不,活着可以有很多种状态。”毫无意识的植物人算活着,浑身插管子吊着一条命也算。
魔魅流:“第三位是你。其他人都死了。”
诸伏景光:嗯......
他双手并拢,将脸埋进去。
后半句话只有几个字,但给出的信息比前两段要直白的多。
他原本想开玩笑、或者讲几句无厘头的话活跃下气氛。但“死”这个字一出来,他还是觉得有种丧钟突然敲在耳边的眩晕感。
倒不是对死亡有什么懦弱的恐惧——他都在天台上抢来左轮干脆地对胸口来了一枪,又怎么怕死呢。
他只是遗憾。本以为死了、再也见不到人生前二十五年所有珍惜珍重的存在,突然在无意识间被擅长怪力乱神的阴阳师从“魂升天”入口拉回来。他还来不及接受这个变动,可能很快又要与奇迹告别。
他还想做更多事。为自己的职业、为了想守护的人和物,以及其他可能在第二次生命中发掘出的珍宝。
指关节相贴时会留出一些缝隙,这些缝隙也不会完全与挺拔的鼻梁骨贴合。呼吸时的热气扑在手指皮肤上,热量传递到细胞、神经、然后是血液,心脏识别它们,尽职尽责地跳动。
沙发区域又安静了一会儿,猫眼公安慢吞吞地把手放下去,长出一口气。
“怎么死的,”他问,“人类和妖怪都死了吗。”
魔魅流先点点头回答后一个问题,随后动作一顿,偏头思考了一会儿就要起身去拽白板。
“别,不用了,”诸伏景光伸手做了个阻拦姿势,“简单说说一下就好。”
橘发大猫视线扑向那只伸出来的手,又顺着手臂看向它的主人,一动不动盯着那双蓝色眼睛。
还很明亮。眼睑微微抽搐,眉毛也因为一些鲜活的情绪舒展开。
虽然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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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表情看着问题不大。
如果此时此刻做出这种矛盾反应的是花开院龙二,魔魅流会稍微积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不过现在露出复杂情绪的是诸伏景光,一位他不怎么熟悉的公安卧底。看过了就看过了,既然对方说“简单解释一下”,那魔魅流也不会什么贴心的、多此一举的事。
“我之前说过,”他公事公办地解释,“妖怪进入人类体内会掠夺生命力、灵力等。人类自主恢复生命力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灵力也是。”
“即使是虚弱的妖怪,也会以比这个更快的速度抢夺生存之力。这是它们固有的被动行为。”
“所以,”诸伏景光补上之后的话,“这种短期看上去很平衡的状态,长期来讲总会以妖怪抢占全部生命力却无法离开、人类被抢走全部生命力原地死亡告终。”
“是的,”阴阳师点头,“不过也取决于每个人的身体素质。”
“那前两位呢?”诸伏景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客观冷静,仿佛只是秉着调查探究的情绪问出这句话:“他们是有什么特殊方法逃避这种被动战争吗。”
“例如,两位都是阴阳师,所以灵力和生命力回复得比普通人快一些——抱歉,我只是擅自这样推断。”
魔魅流眨了眨眼,这个动作习惯性会带着眼睛睁大些许,让那双圆圆的金色眼睛看上去很乖。
“正确。”他说。
大猫语调轻松了一些。和对方共事过几个月的苏格兰知道,这代表阿玛尼亚克对于其他人猜中某些困难的谜题感到惊讶,又有些微赞赏。
这可是对方少有地露出积极情绪的时刻。诸伏景光原本以为这一反应是“唯一”,不过他现在认识到了,在说起那位龙二先生时,阿玛尼亚克的反应更灵动。
打住打住,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思路转到第一位就会联系到第二位的。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诸伏景光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头脑,“所以你们进行管理,到底是基于......案例追踪,还是仅仅是要对妖怪的存在进行追踪。”
应该不会是第二种吧,诸伏景光想。阴阳师这种妖怪警察不应该是按照案件实际情况——
“第二种。”
妖怪警察说。
“......为什么。”人类警察问。
魔魅流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原本脊背就挺得很直,现在一调整,整个人有种微妙而诡异的忠诚感。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这位阴阳师是一位正在做祷告的信徒,而他的神明“龙二先生”正披着圣洁的道袍立在高台上。
等待答案的公安突然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龙二教的,”魔魅流眼睛亮晶晶地说,“‘妖怪是黑,我们是白’,这是龙二的行动准则。”
“他嘱咐我,‘如果苏格兰对那只猫妖大发善心,就不要解释先来硬的,喜欢妖怪的哪有好人’。”
诸伏景光语气复杂地指出:“这是龙二先生原话,对吧。”
他还以为对方是表里如一的严肃,怎么现在听着......有点不太一样呢。
24.猫又(八)
诸伏景光又将脸埋进双手掌心,少有地松懈掉平日一直维持的礼仪,手指顺着发封从下向上撩,做完这个动作后又晃了晃脑袋。
“......最后一个问题,”公安眯起眼睛,吐字间难得有些沧桑,“不论是作为妖怪还是组织成员,我们应该都没什么能和平共处的理由。”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救我。主要是,除了‘追踪观察案例’这个原因,还有其他的吗?”
他抬眼看向同事那张不做表情时显得有些乖巧好骗的脸,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你是好人吗”这半句话咽下去了。
他们小组一起出过好几次任务,苏格兰也用望远镜多次确认阿玛尼亚克确实创造了尸体,所以——
公安身体一僵,数不清第几次双手靠拢把脸埋进去。
魔魅流好奇地看眼前人又重复这个逃避的动作,眨了眨眼睛,想要伸出手。
他手臂肌肉刚开始牵动,公安就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样,闷声制止:“先别动。”
魔魅流:?
他偏过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又疑惑不解地再次看向诸伏景光,语气少有地认真起来:“头部不舒服?”
诸伏景光:“......没有。”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你听我说吧。我说完,你根据能透露多少信息、反馈我说的对不对就行。”
不反馈也行,毕竟他能猜。诸伏景光想着,心累地问:“你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每一次、都和尸体一起出现的场景——”
“到底是真杀人了,还是像伪造我的尸体那样,做了个假的然后再崩一枪。”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比较严肃的话题。事关阴阳师先生有没有犯罪,以及更重要的,那些威士忌小队的目标们是否还都活着。
虽然降谷零隔三差五会跟进后续,但得到的结果大多只有两种。“确认死亡”,或者“牵扯到更复杂的案件,因此档案封存”。卧底的时间很宝贵,因此苏格兰和波本只能将疑惑暂时放置,不情不愿地被蒙在鼓里。
这确实应该是很严肃很揪心的问题。只不过,诸伏景光觉得自己这两三个小时内消耗太多精力了。不论是□□的疲惫还是精神的高度活动,他现在累得完全做不出反应。
他连叹气都叹不出来,深呼吸也提不起劲。公安任由身体后仰脊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又疲乏地睁开。蓝色猫瞳光亮流转的频率慢下来很多,甚至带上些微妙的灰扑扑。
视线里那只大猫又在偏头思考。不过,对方的神情和这几个小时里、每次提到“龙二教的”这四个字时表现出的乖巧灵动一样。
金色眼睛里每丝纹路都像有自己的生命力,凑在一起让那双精致漂亮的眸子更吸引人。仿佛关于“阿玛尼亚克”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看上去很开心。
虽然被提问者还没回答,不过诸伏景光已经猜到答案了。
“我知道了。那些尸体都是假的,”他语气复杂地说,“我们的好好阴阳师先生没杀过人,都是伪装的。”
伪装方法也都是“龙二教的”。都是。
——饶了他吧。他现在快对这几个发音过敏了。
魔魅流慢半拍地“啊”了一声,难得幼稚地嘴唇微张,好长时间都没合拢。大约过去三四秒,他才迟钝地抬手捂住嘴,做出类似不可置信的反应。看着很心虚。
公安感觉偏开视线,避免情绪再被重创。
虽然很想问伪装和善后具体是怎么解决的,但潜意识告诉他这太复杂了,可能要你来我往花费大几个小时。不如先放在一边。
“所以你捡我回来也是因为,觉得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嗯。”
“你不怕我转头跑回组织成员面前,揭发你的背叛行径?”
“我真的做得到。联系上警视厅公安部、之后再在明面上高调回归。如果需要我做这种充当诱饵的事,我也不怕死。”
“你不会。”
魔魅流站起身,又去扒拉那几根白板笔:“我们的‘管理’,不只是打标记,还有其他作用。”
“如果你触犯了一些规则,例如背叛、告密等,式神会给予处罚。”
“......演示一下吧,”公安瓮声说,“不用画图,直接让我感受实际情况。正好我也想知道。”
“会很疼的。”
“嗯。无所谓。”
魔魅流一顿,不明所以地放下已经拔开笔盖的白板笔,退回沙发前。
他站着,诸伏景光坐着。原本两人之间就是前者稍微高一些。即使身形和肌肉没有另一人壮硕,但在这种俯视视角下,阴阳师周身的压迫感仍然很强。
或许是即将进行式神调动,魔魅流稍微释放出一丝灵力包裹全身。他没有特殊意图,但在昏暗又局促的空间内,能够攻击的气场只是存在,也像密密麻麻架起的机枪那样,让人全身每存每分毫都叫嚣着警惕。
诸伏景光没有应声,也没有将坐姿调整成防卫动作。
胸腔心脏处隐隐有些蜂鸣声,还有轻微挤压碰撞的力度。就好像有什么特异存在破开食道、用浑身各处爪子牢牢扒在心脏外壁上,渐渐肿胀、贴上其余器官壁,将“存在”这个事实传递给身体主人。
眼前是威慑,而心脏处开始有第二个存在慢慢复苏。
大概是沉沉睡去的小猫又也感知到危险,从昏迷中苏醒。
阴阳师像方才想要关心人那样抬起右手臂。只是这次他将食指与中指并拢竖直、其余几根指头弯曲,放在下颌前方。
“我会下令,”魔魅流小心翼翼地说,“不过言言不完全受我控制。它什么时候开始发作,发作程度如何,完全看它心情。”
“言言是龙二先生的式神?”诸伏景光顺口一问。
面前的橘发大猫浑身一僵,肉眼可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可能是没想到,明明自己一句话也没说,怎么眼前的公安连花开院龙二身份都猜出来了。
公安先生还维持着泄气无奈的表情。他盯着眼前人僵硬的脸部肌肉看,又额外注意了一下对方稍微收紧的手臂肌肉。
“没必要这么慌张,”诸伏景光宽慰道,“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啊,好,好的,”阴阳师少有地磕磕绊绊讲话,将起手式向上送了送完全贴在嘴唇前,“要、开始了。”
“......真的不用紧张。”
诸伏景光琢磨着,干脆换了个坐姿。他将双手用一个放松的力度撑在沙发上,上半身挺直,没有搭上任何依靠点。
这种无害的模样或许能让阴阳师先生放松些,他想。
“来吧,”公安稍稍弯起嘴角,“我准备好了。”
“.....好。”
轻松愉快的氛围仿佛随着这个发音落下被无形的手抚平。它像拉扯一块褶皱布料那样,将原本被氧气四处洞穿的空间拉紧。
这种安静的场合让所有声音都放大。诸伏景光感觉心跳更重——不只是他的,还有小猫的心跳声。呼吸也是两个生物在几秒内共同完成。
脑海中神经像松紧带那样不断被绷紧、拉直。直到最后的瞬间,视觉的听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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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捕捉到阴阳师那句命令。
对方说“跑吧,言言”。
下一秒,他体内所有血液开始疯狂倒灌。
胃液像海啸一般翻涌,混着被压缩的空气直直冲上食道下端。它们力度很大,一浪压着一浪甩开地心引力翻滚,险些让诸伏景光直接吐出来。
然后是血液。刚刚进入动脉的液体像被撒了磁粉一样浑浊不清四处乱窜,流动带来的动力在不怎么厚的血管壁里横冲直撞。全身上下每丝毛细血管都鼓胀胀地扎进肌肉和组织,一切的一切只能让人感受到疼痛。
那只叫言言的水狼不会发脾气了吧,他苦中作乐地想。
这些无形冲击让身体机能瞬间紊乱。诸伏景光眼前黑黑白白的光斑不断交替闪烁,偶尔泛起紫色和绿色的残影。
尖利的猫叫在下一瞬间刺穿耳膜,但来源是心脏。小猫又好像被吓醒到应激,爪子紧紧扒着心脏壁在风暴中稳定身形。
看到公安脸色白得像纸,魔魅流也开始慌慌张张地结手式让式神停下。他讲话从来没这么快这么急过,一句句咒文间还有短促的呼唤。
身体内身体外都很闹腾。所有生物都手忙脚乱时,当事人类反而异常平静。
猫眼青年就这么忍着剧痛和生理不适,在坚持到第五秒结束时,所有失控的液体都停下了。
那双蓝眼睛周围一圈全是汗水,水珠映着两块宝石一般的色彩,看着很漂亮。
诸伏景光抬起酸软的手臂捏了下出汗结缕的发丝,尴尬地看水珠不受控制啪嗒滴在沙发上。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下:“弄脏家具了,抱歉。”
“......对不起。”
橘发阴阳师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看上去有种犯错后慌张内疚的感觉。虽然他面上肌肉仍是一如既往的僵硬死板,但这还是第一次有高兴之外的微表情。
意外地,诸伏景光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就这样在面前人类和体内猫又的疑惑下越低声笑了很长时间,直到整个人胸腔不停鼓动都赶不上喘气的速度。
“说实话......还不错。”公安将额前发梢全部薅到头顶,露出完整的眉毛。他眼神亮亮地,语气无比轻松:“其实我有自信的,觉得言言不会杀死我。”
“虽然很痛,但它在我身体里乱跑的时候,好像把我原本沉闷的情绪全部打散了。”
“刚醒来的时候我没有一点实感,总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没有妖怪和式神,没有这间公寓和你。我还在死亡后的梦里,混混沌沌的,四周都是一潭死水。”
但是言言在里面奔跑,将水面踩得坑坑洼洼。就好像人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时,被狠狠掐了一下。
很痛,所以是真的。
所以自杀后的苏格兰确实还活着。
他想让言言发动攻击,也是这样疯了一般的冒险想法。
“有点像背着的大石头落地了。”诸伏景光轻轻闭上眼睛,笑起来肌肉挤压形成好看的小卧蚕:“我现在很轻松。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从头到脚都很轻松。”
“意识到伴着奇迹来的时间是真实的,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我没有怪你,也不怪言言。”
魔魅流抿了下嘴唇,睫毛扑闪着、认真地看着他。
“时间没有很久,”他纠正,“总有一天会死。几年后,或者一个月后。”
“嗯,即使总有一天会死。”诸伏景光点头,“至少在那之前,我还活着。我还能做很多事。”
比如一直以来奉为信念的那些事。他还远不到因为死亡威胁自暴自弃的时候。
25.猫又(九)
城市的夜晚看不见星星。指针走向十二点整时,街道上的霓虹灯也跟着熄灭一部分。
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每隔几步就会有丧尸一般的西装人出现。他们身上总带着浓浓的酒气,一位往往由另一位搀扶、或是一群人聚在一起。
居酒屋环绕包围的地方很少有野猫出现。不过对于大阪这座城市来讲,随处可见的反而是天上飞地上走的乌鸦。
“......很吵。”琴酒啧了一声,话语因为香烟的阻挡听着有些含糊,“为什么外面那么多鸟。周围有尸体?”
“啊啦,别对我们的同类小家伙意见这么大。”
吧台后的金发女人转过身,将刚擦好的玻璃杯放在杯架上:“觉得吵可以把外面的门关上。刚刚是谁打开的?”
琴酒皱眉:“波本。关门。”
扣着修身西装马甲的青年将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一直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在额前垂下,斜斜交叉着又来回摩挲。原本灯光照在碎发上就投下层层影子,在这种姿势下压得眉眼阴影更重。
“行,”波本沉着声音,咬牙切齿地说,“十二点已经过了,让那家伙死外面。”
他整个人少有地透露出浓浓的烦躁感。走向门口时,皮鞋鞋尖依次顶上沿途吧台椅的腿部,将它们踢向一侧。
波本就这样怒气冲冲又毫不情愿地被使唤到酒吧门口。他阴着脸看了眼不远处聚集的乌鸦,发现鸟群中间还蹲了一个人。
黑压压带翅膀的动物们层层围起中间的人类。后者手里好像拿了一小包食物,颗粒很小不知道是坚果还是米粒。
混乱嘈杂的嘎嘎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翅膀和尖喙互相击打,时不时还夹杂着硬邦邦咬断石子一样的声音。
这团黑色的混沌原本应该让人极为压抑不舒服,但莫名地,波本没闻出任何大阪乌鸦常有的腐臭味。
他眯起眼睛,在一滩又一滩黑色中辨识出缝隙中的景象。其中有一两缕橘色格外扎眼,这颜色在夜色中有些偏棕,但仅仅是这样也足够观察者认出这人的身份。
波本努力按捺下内心涌起的杀意,低声骂了句脏话,又放大音量对乌鸦堆喊:“迟到就是为了在这和乐融融喂小动物是吧。”
“拿什么喂,拿你从苏格兰——”尸体上剜下来的肉?
他原本想这么说来恶心对方的。
但跟在苏格兰后面的几个平假名仿佛像无底深渊,降谷零不敢碰。
甚至潜意识在阻止他去想象,眼前的组织成员是带着什么心情将完完整整的诸伏景光推向支离破碎。
他宁可最后留在天台上的是自己,放一把火、从空气中分辨出好友的骨灰收集起来。不论如何都好过让他人玷污。
降谷零闭上眼将后半句话吞下去。双眼在阴影中黯淡了一瞬间,又快速恢复。
酒吧周围太黑,人眼能分辨出乌鸦们的身形已经非常难得。
一层一层黑色波浪包裹着的中心,喂食的阴阳师好像挥了挥手,把小家伙们赶走。羽毛拍打的声音和沙哑难听的嘶叫声全部飞远后,他才完整暴露在迎接者视线里。
晚上刚下过去雪,魔魅流在黑风衣里换了件保暖的高领毛衣,工装裤也严严实实地扎在马丁靴里。他看上去和乌鸦群一样黑漆漆的,落在另一人眼里,仿佛应景地带有些不详的含义。
“报丧鬼。”
波本沉着脸,冷冰冰地说:“给苏格兰报丧结束,下一个目标是谁呢?我们报丧鬼。”
“......我没有杀死苏格兰。”魔魅流平静地指正。
金发情报员依然沉着脸,大脑咀嚼着这句诡异的回答。像在脱罪,他想,但这混蛋该为之辩解的罪名不应该是“破坏”苏格兰吗。
“是,对,”他下意识反驳,“但那只公安老鼠是——”
“好啦好啦,别吵架。”
带着笑意的成熟女声打断争吵。
她越过手臂撑在门前的人,拍拍后者肩膀,向还直愣愣站在巷子里的家伙打招呼。
“好久不见,金眼睛小猫。”
贝尔摩德偏头笑着看了眼波本,对另一人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琴酒快发脾气了。你们也不想被他阴阳怪气,对吧?”
“我无所谓。”波本脸色和语气依然很差。
现在这群犯罪分子只要戳在他眼前他就心情很差。长没长嘴要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强忍所有过头的攻击欲,跟着贝尔摩德回到原本的位置。
金发女性今天将那一头卷发盘起来了,又穿了套简洁修身的调酒师制服。她从一排排杯架里挑了支最漂亮的马丁尼杯,握在手里一边轻轻摇晃,一边问新客人:“想喝什么?”
“还有绿查特吗?给他来一杯‘遗言’。”波本好心地帮人点单。
遗言是查特酒和杜松子酒兑出来的。听到这个名字,琴酒从抽烟间隙抬头看了身侧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哎呀,不好意思呢,”贝尔摩德假惺惺地捂嘴惊讶,“查特还在断货哦。它最近涨价涨得太厉害啦,风光无两,我这边可进不起。”
“不过小猫最好还是不要喝酒,”她说着,付下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罐抹茶粉,“要和你那位黑头发小狗朋友一样喝点健康的吗?店里提供抹茶和牛奶。当然,白水也可以。”
琴酒啧了一声,拔下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能别叫得这么恶心吗。”即使知道这女人在故意膈应波本,但是top killer先生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被折磨地不轻。
调酒师女士挑了下眉毛,举手投降。她又取了一个晶莹透亮的古典杯,在里面倒满温白开放在新客人眼前。
魔魅流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他盯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看了会儿,先转头问波本:“叫我来什么事?”
波本放下酒杯做了个深呼吸。
“公安卧底苏格兰已经被击杀。”
他努力压下话语中的情绪,让自己表面看上去像是被气得狠了、但仍然公事公办尽职尽责地任务优先:“原本我、莱伊、你、还有他结成的四人小队解散。”
“介于我们......原威士忌小组最近的任务排期很满,苏格兰又突然死了,现在清单里压了很多麻烦的事。”
“下午,研究所——”他在这个词上加了重音,“那边最终确认不追究我任务失败、以及你破坏实验用尸体的责任,随后人事组、情报组和行动组一些成员开了临时会议。今晚过后我们小队打散,你跟着琴酒。”
魔魅流静静听着,在对方说完后,转头看向自己新换上来的临时搭档。
“你找他传话?”他问琴酒。这两人关系有这么好吗。
“我懒得说那么多字。”琴酒晃了晃手中酒杯,语毕将剩余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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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酒液一饮而尽。
“波本还没讲完呢。”他一脸冷淡地解释。
魔魅流:“......哦。”
阴阳师内心开始泛起紧张。他放在杯子两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像爪子那样轻轻扣紧玻璃,扣得指腹微微泛白。
他还记得自己和诸伏景光在家聊天的内容。即使这个话题是一开始就提起、并且之后也没得到解决答案,但波本的问题出现后他依然有种“果然来了”的微妙感觉。
“阿玛尼亚克,你可不是——”
你可不是会因为卧底的存在感到被挑衅、暴怒、从而连尸体都不会放过的人。
就是这个。
魔魅流有点慌。他欲盖弥彰地抿了口白水,视线微微上移,单线程的大脑疯狂思考到底该怎么回答。
他和诸伏景光讨论的时候,好像提到过波本会针对这件事刻意找麻烦。他也应该想到的,以波本的性子肯定会将被攻击者的难堪放到最大。例如当着莱伊的面,或者现在当着琴酒和贝尔摩德的面,将事情挑出来,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出解释。
当时诸伏景光有给他提建议,或者给出比较合理的答案示例吗?
好像没有。对方明知道他会被好友为难,却仍然秉着看热闹的心态,一脸笑眯眯地糊弄过去......
怎么有点黑心。像之前每次在莱伊面前拉偏架那样。
魔魅流思考这些地时候,手中水杯一直倾斜在一个固定角度。水流从杯壁顺着唇缝流入口中,他就这么思维出走地吨了半杯白水,惹得调酒师女士不停看过来,还忍俊不禁。
波本还在发脾气,眼不见心不烦地一直避开这边。
琴酒倒是像看热闹一样旁观新搭档犯傻。他掏出烟盒又磕了一支烟,好奇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积极主动地毁尸灭迹。”
“毁尸灭迹”。
当事人还没说话,但吧台另一边,波本藏在刘海发丝下的瞳孔紧缩一瞬。他微微敛下睫毛,包裹在衬衣西裤中的四肢极轻微地绷紧。
他听到阿玛尼亚克装疯卖傻地说了什么“苏格兰身上有妖怪”,这句胡言乱语很快又被之前的那个短语挤出去。
毁尸灭迹。
毁灭,痕迹。
即使不知道之后研究所会下令回收苏格兰的尸体,阿玛尼亚克还是先一步将现场破坏掉了。
问题的症结就是,这位前搭档破坏现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降谷零视野四周微微发黑,像加上什么劣质滤镜。酒吧里的人声混着叮呤咣啷的玻璃碰撞声,听上去越来越清亮,直到消失。
他也像疯了一样掐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具七零八落的苏格兰的尸体,也是毁灭痕迹的一部分呢......?
-
时针和分钟重合在十二点时,造型普通又粗糙的钟表下突然弹出一只木雕小鸟。
那只鸟很丑,像四五岁小孩子在手工课上完成的。外形并不严格遵守鸟类的模样,雕工也很差。翅膀上羽毛位置甚至坑坑洼洼的,有看出制作者很努力,但......好像没什么用处。
诸伏景光从书本里抬起头,好奇地看过去。同一时间,公寓门锁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晚上好。”来人对他打招呼。
“都是聪明人,应该不用额外自我介绍了?”
26.猫又(十)
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诸伏景光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他不自在地拽了拽身上的白短袖和黑色短裤。它们的尺寸都很奇怪,横向刚刚好,但是长度又稍微多出来一些。
他隐蔽地看了眼自己暴露在外的四肢肌肉,又看了眼正在沙发上发呆的公寓主人,内心微微叹气。
虽然长了个不错的个头,但是还是要锻炼肌肉啊,阴阳师先生。他想。
不过一回忆起对方近身格斗时极具爆发力的动作,再对比表面看上去毫无“优势”的肌肉,诸伏景光最终还是把开玩笑的劝说咽回去。
算了,别劝了。再加强身体素质真要成格斗怪物了。
猫眼公安刻意轻轻咳了一声,吸引另一人的注意力。
“抱歉啊,给你们添麻烦,”他对魔魅流点头示意,“我洗完澡已经帮忙清理了浴室,各处墙壁都擦干净了。不论如何,能让我借用房间和衣物,真的感激不尽。”
“不要紧,”阴阳师打量了一眼面前人的衣着,“这件买大了,我几乎没穿过。明天下午我会整理出其他不穿的、或者还没拆封的衣服给你做过渡。之后的事情再说。”
“麻烦了。”诸伏景光礼貌地鞠了一躬。
屋主人站起身,视线看过来示意他跟上。对方带他在客厅绕了一圈,边走边解说:“客厅里所有家具都可以使用。厨房也是。冰箱里的食材请随意处理。扔掉或吃掉都可以。”
诸伏景光在前同事打开冰箱门示意的时候,悄悄看了眼里面的内容。
他原本以为,按照那个组织内所有代号成员都忙前忙后脚不沾地的工作模式推断,这个冰箱里应该没放什么食材。
但门打开的一瞬间,他还是能瞥见零度保鲜格子里塞满水果蔬菜。五颜六色的,看上去都很新鲜。
“你会做饭?”他好奇地问。
“......会一点,”魔魅流点头,“龙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吃饭很不规律。我学会做饭后稍微能改善一点。”
“厨艺如何?”
“他有夸过好吃。”
诸伏景光点点头。
那应该是还不错。毕竟龙二先生应该是味觉正常的人——以苏格兰的观察经验来说。
“能随意处理食材。你们不怕我下毒?”公安又问。
“有式神会盯着。”
“哪只?言言?”
“狂言。”
不认识。
诸伏景光探头打量了一圈冰箱和厨房,没在任何位置发现类似式神的存在,按照先前推测的“一位阴阳师只擅长一种属性式神”这个规律,狂言应该也是水系。
如果之后在这片区域、或是在整个家里活动,他可能要注意下一切类似液体的存在。
新客人隐蔽观察四周的同时,魔魅流也注意着对方的动作。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睛刚从某个水果碗上移开,碗边缘就微微融化、波浪中伸出一只小黑爪子。
他飞快抬起手食指放在唇边,小狂言爪子一僵,又缩回去变成平滑的碗边缘。
“怎么了?”感受到身边人有动作,诸伏景光敏锐地回头。
“......没什么,”魔魅流一脸单纯地解释,“在跟式神打招呼。”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倒也......不用这么真诚。”
一想到“厨房里有式神监视”是事实而不是在唬他,猫眼公安硬着头皮迈开脚步、从这片区域离开。
屋主人之后又跟他交代了其他房间的权限情况:浴室可以用。储物间他们会贴符咒所以不能进,也进不去。龙二的房间不能进。魔魅流自己的房间可以进但是最好不要进、进去后不能到处乱碰、尤其是那个放了很多小摆件的柜子。书房可以进,桌子后的柜子不能动,另一侧书柜里所有书籍可以随意取用......
以及,记着保持屋内卫生和物品完好。勤通风勤打扫,不要制造太多噪音,也不要引起邻居们的过度关注。以及最重要的——
不要离开这间公寓。
在“安排”到来之前,一步也不能踏出去。屋内的式神和言言都会看着。
虽然听上去很限制人身自由、和囚禁等描述无异,但在能够很好地伪装之前,暴露的公安卧底也确实不能随意进入人群视线。
除去这个禁足条例,其余部分仍然像房东与新搬进来租客之间的友善约定,简单自然到令人难以相信。
很新奇,诸伏景光想。这种经历按理来说只属于众多普通平凡又无忧无虑的年轻人,而不是他们这种每日每夜都在刀尖舔血的身份。
明明两个小时前还打架打得一屋狼藉。
他心跳有些快,但神经出乎意料地放松下来。
他手指没忍住从“可以动”的书房左侧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砖块。书封面上写着“关东妖怪图鉴”,仅目录就有十几页。内里图文并茂,还有不少手写批注。
公安抽出这本书时,橘发阴阳师抬头、透过开着的书房门看了眼挂在客厅上方的木制钟表。
十一点半。
“我要出门一趟,”他叮嘱家里的新住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好,”诸伏景光点点头,后知后觉想起今晚还有某个挑衅局等着阴阳师先生,“你好像确实说过,波本找你十二点见面。”
“......他会说什么?”
“我可不知道哦。”
诸伏景光笑眯眯地说:“快去吧。晚上好像下了雪,现在外面地面或许已经积起来了。”
“嗯。”魔魅流点点头,快速回到房间换衣服,两三分钟后一边穿外套一边抓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钥匙。
“注意安全——”
诸伏景光礼貌性地送人离开。
走到门口的人突然顿住、看上去像想说点什么。不过魔魅流视线投向屋内时恰好略过挂钟。他卡壳了一瞬间,又转回去换鞋、快速离开。
门被又轻又快地关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后,诸伏景光捧着书坐回沙发。
《关东妖怪图鉴》不但大、还有些沉。两侧硬质书壳压在大腿上,边缘硌得腿面微微有些痛。
屋主人原本只开了一盏客厅灯,灯光从中心点斜着照下来时被额前碎发挡住,投在纸页上黑一块白一块,遮得图画斑斑驳驳的。
诸伏景光就着这不太理想的灯光看了几页,有点想去摸其余灯泡开关。他刚冒出这个想法,钟表突然报时了。
午夜十二点。
木框钟下面的鸟实在丑得过分。猫眼青年盯着那个小家伙,难得失笑。同样地,他刚弯起嘴角,笑意被打断、公寓门向内敞开。
这间公寓所在楼是环形,每个房间正门都没有直接面向外部。但或许建筑哪里走廊开着窗,夜晚天气很冷,寒风顺窗吹进廊道,又在屋内热空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闯进来。
进门的人没带手套。他举起双手放在唇边哈气,口中热气接触到冷风,变成丝丝白雾。
诸伏景光也被突如其来的冷气刺了一个激灵。他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丝沾着水,风一吹体感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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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他正要跟来人说关门的事,后者毫不讲究地抬起小腿,以一个有些粗鲁的姿势踢上去、把门关严实了。
“你好,”对方看上去还没从寒冷中恢复,脸颊冻得微微发红,眉心也团在一起,“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嗯,不用了。”
公安点头,起身将妖怪图鉴放在茶几上,对这个家里另一位住户礼貌鞠躬:“好久不见,龙二先生。”
他原本也想称呼对方在那个组织里的代号。但现在苏格兰已经不存在了,他也没什么“恋旧”的必要。
“喔,好久不见,”花开院龙二扯下脖子上一团一团的围巾,挂在进门处的衣帽架上,“上次在居酒屋认出来的?应该不是你亲自猜到的吧。”
“我知道波本调查过我,也知道你们两个关系不错。下次凑在一起讲悄悄话可以隐蔽一点。那天那个长发绿眼睛的外国人都想扔下你们提前走了。”
“其实一些有趣小八卦完全可以说给魔魅流听。他很乖,不会泄密。你们就当给小孩子讲故事书。”
诸伏景光干笑了几声。
他们可不敢。毕竟那位“很乖的小孩子”大概率转头就告诉眼前的情报员。
先前在居酒屋吃饭的时候,他直觉吧台后的黑色碎发店员青年和阿玛尼亚克很熟悉。不过对方态度有些微妙的不正经,就像刻意开玩笑一样。这些真真假假的姿态叠加在一起,他不好妄加判断。
威士忌小组吃完饭离开后,那位店员又光明正大地找上他们同伴。诸伏景光内心有猜测,也是这时候波本找准机会,凑到好友耳边说“那是忠犬的饲主啊”。
......以上。
他也确实没掌握什么额外的情报。
花开院龙二还在门口整理衣装。他在保证穿搭没问题的前提下总会比其他成年人穿得厚一些。
诸伏景光看眼对方取下围巾,又脱下大衣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防风的夹克,随后是针织马甲,接着是毛衣打底。可能毛衣里还有一层。
观察的视线稍稍有些明显。花开院龙二脱掉针织马甲后,皱眉看过去:“怎么了。”
“龙二先生......很怕冷吗?”猫眼公安问。
“我刚回来,”被问的人语气有些嫌弃,“倒是你,刚洗完澡只穿短袖在家里乱晃,小心明天发烧。过一会儿你就觉得冷了,这里空调没你想的那么暖和。”
问话的人尴尬地“啊”了一声。诸伏景光搓了搓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一脸不好意思地朝房间走——能进的那个房间。
“魔魅流衣柜最左边的挂衣区有件灰色帽衫,夹在两件黑毛衣之间,很好找。”
低沉轻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上去不是对着这个方向讲的。说话的龙二先生貌似正往厨房走,叮嘱只是随口一提。
“可以拿那个。那是他三年前的衣服,宽度洗得有些不合适,长度也短。不过刚好适合你。”
“......好的。”诸伏景光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说起来,为什么龙二先生连同居人衣柜里有哪些衣服都清清楚楚。
扪心自问,即使是大学一起在校外租房的时候,他也没办法立刻说出降谷零某件衣服在什么位置。
算了,可能龙二先生记忆力超常。毕竟很多情报员都这样。
“换完出来,商量正事。”
“哦,好。”诸伏景光加快进度,打开柜子一眼找到描述中的那件卫衣。
......竟然是完全正确的位置诶。
27.猫又(十一)
诸伏景光整理好坐到沙发上的时候,房间的另一位主人已经抱来很多资料放在茶几上。
厚厚的白纸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五颜六色的标签穿插其中。最上面那张纸没有字,只有一些线条诡异的画。看着像符咒或阵法一类,不过比起影视剧里那种清晰可辨具有规律的简单图案,眼下这个更混乱无序。
诸伏景光视线飘到那里、礼貌起见又快速移开。不过资料实在太多了,几秒后他忍不住好奇,小声问:“......该不会都是关于我的?”
“一半一半,”花开院龙二拔开一根签字笔笔盖,下手刷刷记录着什么,“能放在我这里的情报大多都是关于妖怪的——从这个角度来讲,说和你有关也差不多。”
他抬眼探了探下巴、示意放在茶几对面的大部头书籍:“你也看过了吧?那个书柜里基本都是讲妖怪、或者讲阴阳师的书。”
“不过该说你有品位呢,还是,呃,为什么首先好奇的是关东妖怪?因为你在警视厅工作?”
诸伏景光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解释:“差不多。”其实是因为他没找到长野的合集、眼前这本又最大最厚。
“关东妖怪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混蛋,狡诈又喜欢骗人,”阴阳师一脸冷漠,“之后碰到了记着离他们远点,别主动搭话。按照我的经验,聪明的小孩子很容易被妖怪盯上——你小时候应该也是吧。”
“可能吧,”诸伏景光笑着叹气,“太小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我能回忆起的最早关于妖怪的事,就是小猫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去看面前人的脸色。
黑发阴阳师表情丝毫没变、颈椎弯曲角度也一直保持原样。他还在一边继续手下的笔记一边留意与他人的无营养寒暄。直到另一方话语突然中断,他才从咽喉中挤出一声含糊的疑问语气词。
“您知道我的的情况?”诸伏景光右手抵上心脏,微微前倾身体谨慎认真地问。
他食指紧贴着胸口皮肤。那里肌肉很饱满,层层叠叠的器官部件也不少。仅靠指侧稀疏的触感神经完全无法辨认小猫心跳时带出的动作。
他想起苏格兰与阿玛尼亚克初见的时候,后者对小猫的反应很大。
不过不论是上次在居酒屋、还是这次在公寓,龙二先生都没有因为“妖怪”的存在散发出任何能被捕捉的敌意。要说是没感觉到妖气......应该不可能。
“哦,”花开院龙二将手中草稿翻了个面,扣上签字笔将它压在上面,“知道啊,魔魅流跟我说过。不过是一只没什么杀伤力的猫妖,放你们两个在外面乱跑一个月都杀不了半个人。”
“而且之前魔魅流会看着你,现在言言也在你体内。一点威胁也没有。”
诸伏景光还在思考,茶几对面的人突然从沙发上起身。
几小时前被搬到客厅的移动小白板还在那个位置。黑发阴阳师低头看了眼笔槽中放置的塑料杆子,从最左边拿了一根。
身后的猫眼公安发出大惊小怪的声音。花开院龙二皱眉扣上笔盖,回头问:“怎么了?”
“龙二先生平时会从左边开始选笔吗?”公安问。
“什么意思,”花开院龙二莫名其妙,“右边几只我前几天经常用,现在已经没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要像傻子一样再拔出来看看。”
诸伏景光:“......啊。”
花开院龙二:“那个笨蛋是不是拔出来挨个试了下。”
倒也不是笨蛋。毕竟事先不知道。
诸伏景光干笑。
他体贴又识趣地没再向饲主转述忠犬的幼稚行为,而是闭上嘴将注意力投放到白板上。
自从那个关于人类与妖怪之间蚕食禁锢的说明结束后,公寓里两个人都没有动过白板上的东西。现在上面仍然是魔魅流两三个小时前的讲述稿。
花开院龙二抱臂审视了几分钟,最后在某个标注旁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有些事情要先和你讲清楚。”阴阳师声音有些沉,公事公办地听不出情绪。
“根据魔魅流的说法,你自杀后能勉强吊着一条命,是托那只猫又的福。不过,虽然那妖怪当时救了你,但长远来看它带给你的负面影响也不少。何况也没有下一次了——猫又可不是九尾狐这种大妖,两条性命已经是极限。”
“你和它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一只妖怪愿意用自己半条命救一位人类,这不是现在的讨论重点。”
“我想知道的是——”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想永远维持现状,还是有‘分割’的想法。”
“事先说好,我不确定你们两个分开后,你本人的身体会出什么状况。毕竟苏格兰确实自杀成功了,就算魔魅流和猫妖救了你,余下的伤势也需要时间调养。”
诸伏景光微微低头。额前还带着最后一丝水汽的发丝顺着垂下,与睫毛混杂在一起,边边角角胡乱扎进角膜。一丝一丝的轻微疼痛让神经发痒、大脑也随之坐立不安。
“我都可以。”
他语气复杂地说:“实际上,我不认为有资格做出选择的是身为人类的我自己。”
“我想让小猫又借助我的生命力和灵力慢慢恢复先前伤势,也想让它早些时日重获自由——是我一直在强制借用它的力量不归还、也是我让它没办法离开这具肉.体。由我来做这个决定总觉得......像是自作主张到最后一刻。”
“哈?说什么呢,”阴阳师眯起双眼,语气中带了些没好气的训斥,“它能被你这么一个灵力很弱的家伙锁住出不来,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不争气。”
“不,请别这么严厉......”
“别总把各种原因造成的境况全都归因于自己,警察同志,”花开院龙二啧声:“还有,等下记着找我借特殊喷雾。你都快被那只猫腌入味了。”
诸伏景光一震,低头看了眼自己全身各处,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嗅了嗅。
“是妖气的味道......?”
“是佛堂香灰的味。”阴阳师骂骂咧咧地。
花开院龙二用白板笔后端敲了敲笔槽。塑料与劣质合金碰撞的声音听上去既闷又刺耳,拙劣地打断先前一来一往的玩笑。
“魔魅流之前给你讲的是,”他抬手指向红叉所在的位置,“你那只妖怪很被动,所以没有办法主动离开,对吗?”
诸伏景光点头:“是的。”
他小心谨慎地问:“所以......是有办法分割的。如果不是由我们来主动,而是借助外力。您之前问我的选择也是基于这一点。”
问题听上去很有勇气,只是公安仍然有些不敢直视讲解者的脸。
花开院龙二的短发头发剪得很碎,刘海也从正中间分开。或许是发质原本就偏硬的缘故,一簇一簇发丝翘起或扎下来,混着眉骨的阴影,让那双黑眼睛看着有些凶。
诸伏景光每次视线飘到那边,都会有种自己又要被训斥“你是什么圣父吗”这样的错觉。
但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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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像死胡同的路,是否还有其他能供人钻出去的矮洞。
或许是蓝宝石色的猫眼在夜晚的客厅里太亮了。花开院龙二像抓走神学生的老师那样,恶劣地想要捉弄对方。
“你说分割啊,当然有办法咯——”
他勾起嘴角,慢慢拖长声音,语调中也增加了更多的抑扬顿挫:“只不过——”
“我看不懂。”
他顶着公安惊讶的表情,又变回神色恹恹的模样:“我比你更需要类似的解决办法,警察同志。就类似你们拿到新炸弹后需要快点研究出怎么拆除一样。”
“......那不是公安的工作,是警备部爆.炸物处理班的。”
“无所谓。差不多。”
花开院龙二回到沙发上,将最开始涂涂画画的那张纸推向前,调转一百八十度正对诸伏景光。
在正确的视角下,后者终于能清楚地分辨连环线条的部分含义。
它们确实是阵法,其中连环套了多个复杂图形。一共八个角,其中有两三个都延伸出更复杂的小阵法。零零散散的术式穿插其中,有桔梗印、螺旋、以及各种家纹一样的图案。
“这是摘抄在我们家族藏书室某本古籍上的内容。”
花开院龙二解释:“我目前还没能完全破解,毕竟根据记载,这不是我们祖先独自完成的术式——里面有些长得很丑的东西是死对头们搞出来的。”
“我说没完全破解的意思是,有些小阵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发挥原理的,不过它如何与整个法阵联动、为什么处在当前位置,还不好妄加判断。现在,我有个邀请——”
“要不要试试看?”
阴阳师表情依然不怎么好看,但言语里带了些挑衅的意味:“如果你胆子够大又足够死脑筋,可以试着来和我一起完成这个会掉脑袋的实验。毕竟阵法总会对布置者有牵制作用,如果失败,我们还能互相搀着一起上黄泉路。”
“什么时候开始还没确定,不过我会尽快找机会。怎么样?”
房间内安静了很久。
好几分钟过去,像人偶武士一般僵在原地的公安终于有了回应。
“好。”
他抬起手臂,食指点着其中一处批注。
“实验首先要去这里。对吗?”
-
最后一个玻璃杯与杯架碰撞结束后,酒吧外又响起毫无美感的乌鸦叫。
厚重隔音的塑料门被推开,转轴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听着和乌鸦差不多。
波本杯子里的酒早就喝光了。但他仍然握着古典杯不肯放手。调酒师女士饶有兴趣地看了好几眼,总算在第五次时忍不住开口:“帮你出个主意吧。”
“是什么。”金发情报官没抬头,阴着脸目光晦暗地问。
“很简单,波本。”贝尔摩德笑着说。
“你的烦恼是,看不惯那只金眼睛小猫,又没办法报复。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软肋。”
“既然猛兽很难制服,那就想办法攻击驭兽者——”
她抬手卷了卷脑后散落的发丝,意有所指道:“当然,这可不是让你直接去杀了柯涅克。毕竟你也没有那么重的敌意,对吧?”
波本确实不应该有。降谷零想。
他喉咙里像堵了团灌满水的海绵,每次呼吸都将气道压得死死的。
“我自己找机会?”他问。
贝尔摩德笑了一声:“不一定。”
“这是我和琴酒出的主意,我们会帮你找机会。”
28.猫又(十二)
凌晨一点半,公寓门被打开。冷气丝丝渗入客厅,吹得地面都仿佛结起一层薄霜。
平躺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微微叹了口气,掀开厚毛毯一角坐起身。
橘发阴阳师正在关门。速度很慢,像小孩子试验轴承在什么转速下会发出声音那样,让机关以一个卡在响与不响之间的速度旋转。
门关得太慢了,冷气就这么持续不断地往客厅送。
“......没事,你直接关上吧。”黑漆漆的屋子里,公安无奈地说,“我已经醒了。”
“哦,好。对不起,吵醒你了。”魔魅流僵在原地一瞬,有些慌张地快速合上门,又再次重复之前那种轻手轻脚的速度将外套和背包放上玄关柜。
诸伏景光看不下去,干脆整个掀开毛毯,脚踩上地面。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灯光朝上放在茶几上,让四周亮起来一些。
“你去洗漱吧,不用管我。”他说。
“......抱歉。”魔魅流微微鞠躬道歉。
对方看上去太谨慎有礼貌了,被打扰的人反而说不出什么重话。猫眼公安将毯子披在肩背上,一手按着眉心另一手翻开书:“没事,真的不用在意。”
“只要我在家里,就不可能听到动静不醒来......抱歉,是卧底的职业病。”
魔魅流看了眼沙发,又悄悄探头看向里屋。属于花开院龙二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了符咒。客厅里两人在交谈,但卧室没有任何动静。大概是睡熟了。
橘发阴阳师小心翼翼地靠近沙发,找了公安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走路时几乎完全没有声响。拖鞋与地面的细微摩擦不可避免,衣物与空气也是。可即使算上这些,另一人也确认屋内听不到任何“脚步”。
“龙二让你睡沙发?”魔魅流悄声问。他说这些时身体微微前倾,用类似仰视的姿势讲话,仿佛这种小心翼翼的行为能够降低音量。
诸伏景光叹气,也配合着同样前倾身体,小声说:“龙二先生还问我要不要睡你房间。我拒绝了。”
怎么看都不合适吧。他只是借住几日,之后肯定是要搬走的。房租一分没掏就直接登堂入室睡卧室,好像有点过分。而且他和魔魅流两人挤一起,空间也不太够。
魔魅流听到“睡你房间”这几个字时,瞳孔诡异地缩了一下。就像从众多陌生噪音中察觉出主人脚步的猫,身体和神经绷在一个又戒备又兴奋的状态上。
面前那双金眼睛圆溜溜的,明明是在暗处,但是像彩灯照进玻璃珠那样,转着圈发光。
诸伏景光脑海里突然蹦出一条很离谱的想法。他将这条怎么看都不忍直视的想法与眼前人平日里的行为对照了一番,最终无语地问:“你该不会......很期待我睡你房间吧。”
魔魅流没说话,只是视线微微移一侧。
心虚。
公安识别出这一含义,嘴角有些抽搐:“客人睡卧室但主人睡沙发,太不合适了。也就是说,魔魅流先生......”
“你的想法是,先把我安排好,之后去和龙二先生睡一个房间......诶......”
顺着这个思路想,提出建议的人难道,呃,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也在开什么诡异的玩笑。
房间里大约有半分钟都没人说话,甚至沙发上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公寓楼上楼下都十分安静。也不知道是大家都作息健康地歇息了,还是本来就没有人住。
被识破小心思的阴阳师后知后觉抬手捂住嘴,欲盖弥彰又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声。
客厅窗户的窗帘被重重拉上,整个室内只有诸伏景光的手机手电会发光。它是所有系统都钟爱的LED。白色,圆形。
即使在粗糙的阴影下,诸伏景光还是发现阴阳师先生耳尖红了。
真稀奇......真稀奇。
“你害羞啊。”他觉得自己再这么无语,可能脸上会控制不住露出不礼貌的表情。但目前的状况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腻歪。
总之,他觉得自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倒是不会掉脑袋——以这两位“好人”先生的价值观来说应该不会——但是长针眼是避免不了的。
他突然就觉得沙发挺好。太好了。
眼看面前人还在出神、像在思考“一起睡”的事,诸伏景光一手扶着额头,委婉地低声赶人:“快点去休息吧。”
“嗯?啊,好的......抱歉。”
魔魅流从沙发上起身,在原地停顿了会儿,又认真地叮嘱:“好好睡觉。”
诸伏景光:“......谢谢。”
-
大阪的日出会比东京晚一些。基于人类与日光的同步习性,这种环境下大家的自然醒时间也会推迟。
不过这和某位公安无关,毕竟他的作息原本就很乱。
对于卧底、尤其是在武装犯罪组织潜伏的卧底们来说,时刻保持警惕与随时处于危险境地是常有的事、不分时间不分地点。
诸伏景光几乎已经养成了在外不合眼、回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安全屋时才能勉强浅眠几个小时的糟糕习惯。因此,即使潜意识知道现在所处的环境是安全的,他还是不可避免无法放松精神。
他是凌晨一点睡下的,半小时后因为魔魅流回家而醒来。这次清醒持续到几近两点的时候。确认身体里的小猫又没有发出任何示警,公安搜查官才勉强合眼进入睡眠。
然后,凌晨五点半,花开院龙二要出门。
虽然两人独处了四十分钟左右,诸伏景光还是和这位阴阳师先生不太熟悉。为了避免对方尴尬难做,躺在沙发上的临时住户翻了个身,脸直面沙发靠背。
不算熟悉的龙二先生轻手轻脚地完成洗漱、刻意绕着沙发,几乎没发出声音地穿外套、换鞋、背包出门。
诸伏景光自觉以自己的演技和卧底必备装睡技巧,应该不会被看出问题。但当天晚上对方回家时,依然诚恳地道歉说“不好意思早上吵醒你了,因为有急事不得不那个时间出门”——不过这也是后话。
公安这次浅眠了三个小时,并在接近六点的时候再次睡下。
七点的时候,魔魅流的出门时间到了。
新住户搬进来的第一天是这样。第二、第三天也如此。
夜晚总是身份神秘的家伙们的活动时间。身为前苏格兰威士忌的诸伏景光是这样,苏格兰的同事们也不例外。
更何况分属不同小组时行程差距很大,半夜进进出出家门太正常不过了。
诸伏景光不会抱怨这种事,他能做的也只有白天抽时间小憩一会儿。十几分钟不超过半小时,补一下精力。再睡就大脑供血不足了。
除去这半小时,白天余下的时间也很长。
从早餐制作到进食,再到清洗碗筷厨具,全程最多一个小时。偶尔两位房东先生起床晚,会和公安一起吃,这时候诸伏景光会多做一两道菜。不过一两道也不会让整个工序所需时间乘二。随手而为的事,毕竟食材都是房东们买的。
午餐只有诸伏景光一个人,最多花费一个半小时。
晚饭基本也只有他会在健康的时间吃。猫眼厨师第一次做了三人份,想着余下部分还能留给其余两位晚上回家当宵夜。不过那天只有魔魅流一个人凌晨一点到家了。问起时,龙二先生还在忙。
“他其实也不吃宵夜的,”负责搭档菜谱的橘发忠犬说,“因为龙二胃不太好,吃太晚容易胃疼。”
当时诸伏景光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会提前发消息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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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要不要吃晚饭。只有得到明确答案他才会多做一份。
总是吃白食也让魔魅流感觉很难为情。大约公安到家后的第四天夜晚,十一点左右,他从房间储物柜里翻出一个盒子。
彼时诸伏景光还在看书。经过询问,他成功得到将茶几作为临时书桌的许可,并能在上面放一盏用电池的阅读灯。察觉到有东西被递过来,他状况外地看过去。
是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的木盒子。上盖中间雕空,镶嵌了一块透明玻璃板。盒子里铺了张笔画复杂的符咒,一根深棕色偏黑的木头被红线捆起来、死角固定在盒子各处。
“赔礼。”魔魅流说。
“赔礼?”诸伏景光不解地重复,蓝色猫眼因为睁大而眼尾微微上扬,“是什么的?”
“沉香藤的树皮,助眠用。我们好像每天晚上都在打扰你休息。”
诸伏景光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翻转小盒子里里外外仔细打量。
“沉香藤”是没听过的树种名。他没学过生物学,无法判定这到底是现实世界中某种树的别名、又或者不是普通人的东西。
他试图用直觉、以及这几天看过的入门知识去解读盒子里的符咒。大多数走向看不懂,不过一些字咒确实有安神含义。唯一令人在意的是——
“这应该不会......让人毫无警惕昏睡几个小时吧。”
魔魅流:“可以。”
诸伏景光:......
接受礼物的人突然就觉得手中东西像烫手山芋。他条件反射地弯起嘴角试图用微笑掩盖内心情绪,不过事关安全,好像......也没办法装得很轻松。
阴阳师没有收回礼物的意思。他坐到沙发另一边与公安面对面,一脸认真地说:“不要紧的,晚上家里很安全。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和龙二之间更晚出门的那个人会叫醒你。”
“这个不单是赔礼,也是......嗯......道具。”他用了个很四不像的词语。
“毕竟那个组织的成员经常作息很混乱。没有外力调整,一直睡眠缺失的话,对你生命力有很大影响。我们需要你再活一段时间——从正事上考虑。”
明白了。
诸伏景光笑了笑,声音里夹杂着释然的叹气:“谢谢,真的。”
不管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这两位阴阳师先生真的很好心。
好心先生看了眼放在桌上的书。
它们已经在这几天内从一本变成四本。最开始是厚厚的《关东妖怪图鉴》,然后到普通书本厚度的《符咒发展史》、《阵法原理入门》,最后是现在摆在最上方的《阵法原理入门2》。
魔魅流试探性地伸手、打开书封大致翻了翻。里面还是熟悉又令人头疼的理论,明明是文字和图画一比一穿插的,但还是枯燥得要命。
“都能看懂?”他问。语气听上去有些拖沓卡顿,像不可置信里混着尴尬。
“不,看不懂。”诸伏景光给了个令人安心的答案。
“我现在也只是......知道一些阵法和符咒的大致分类。连最基础的原理都很难理解。”
“属于人类的阴阳五行、属于妖怪的‘畏’,八百万神明与众多妖怪之间到底该如何区分,式神与妖怪之间的差异也......”
诸伏景光手肘抵在茶几上,食指和拇指捏着下颌一边思索一边说:“因为我还没学会用灵力。小猫又的灵力恢复了一部分,但我们还没摸清沟通办法。书里很多知识对我来说都无法建立想象......总之,我也只是单纯用眼睛看一遍。”
阴阳师面无表情地应了几句语气词。大约几秒钟后,他保持面部肌肉丝毫不做微表情的样子,一脸平静地抛下炸弹:
“其实过段时间会有人来教你的。”
29.猫又(十三)
听到关于“教学”的通知,诸伏景光少有地五官各自愣在原地,只有嗓子记着发音。
“教......教什么?”他少有地用聪明脑子问了个没营养的问题,“我们刚才是在说符咒阵法这些吧......呃,教、教这些啊?”
魔魅流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歪头。
“是在说阴阳术没错。”
他合上翻开的、放在最上面的《阵法原理入门2》,将下面几本换上来。
除去《关东妖怪图鉴》是阴阳师和识字的妖怪们都会流通传阅的书,其余基本说是前者们自费印刷的内部资料也不为过。
既然是给自己人看的,里面不可避免有一些类似“黑话”的专有名词。
诸伏景光在书里夹了几张纸——是征求两位屋主人同意后从家用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普通白纸——上面列举了很多晦涩难懂的复杂词汇。偶尔还有线条将它们圈起来,并附上外行人认真又无奈写下的批注。
例如“木桩”。温和好看的字体在一旁写下“特定植物做成的木桩?特定雕刻方式?特定尺寸形象?”等等话语。
例如“式纸”,右边标注着“应该是类似影视剧里那种式神小人?也可能是用来写符咒的纸?”。
这些单独的批注便签严丝缝合地夹在书页中。零星几张实在是很重要、或是代表“目前最疑惑”内容的,才会被便签主人折个角冒出来一些。
纸条数目也不少。考虑到挨个插进不同页码之间、之后取出来是个不省力的工作。因此,书写笔记的人把每个章节的所有纸条汇总在一起,统一夹在当前章节的首页。
众多零点几毫米叠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厚度。魔魅流翻书时也没有刻意去找,只是书封拉着惯性,轻而易举就将页码层层带过、笔记条暴露出来。
“可以找我们借一个笔记本的,”他抬头看向诸伏景光,语毕又一脸认真地说,“非常努力。所以这种小事我们也会配合。”
被夸的人起初还有些被抓包的害羞。猫眼公安支支吾吾地应声,悄悄感叹:“魔魅流先生夸奖别人的时候......很真诚诶。”
“我没有在夸奖你。”
“好的。”
“我只是在说事实。”阴阳师手指点了点书堆,面色平淡但莫名软化不少:“我有一个妹妹。她就很不喜欢看书,是实践派。”
不如说花开院家实践派占大多数。战斗是需要行动的。技巧、经验、以及身体强度,锻炼这些会比文字理论更容易产生效果。
每天埋在书堆里像蚕虫一样乱啃看上去很傻——这是大多数阴阳师对于理论的态度。热衷研究的家伙往往也会被认为是古板苦闷的孩子。
不过花开院龙二也算“书呆子”之一。所以,魔魅流不免会对类似的学习行为有滤镜。
诸伏景光留给他的印象就是:明明对内容一头雾水,但还是认真在短时间内阅读这么多书本、认真做了记录。以常人的耐心和学习能力来讲,算是很认真努力了。
“这些是龙二先生的书吧,”诸伏景光笑着问,真心实意地说,“龙二先生是很认真的人呢。虽然和他不算熟悉,但这段时间的阅读里确实受到不少他的帮助。”
茶几上几本书都是从公寓书房里拿到的,算屋主们的私人财产。上面原本就有很多密集的批注,诸伏景光也是根据那些注解,才能对书里的内容理解一二。
他见过魔魅流写字。字体没什么笔锋,看着很平和圆钝,和对方外在表现出的性格莫名有些相似。
但写在书上的字体攻击性强很多。即使是平假名这种笔画走向包含很多弯弧的字符,都透露出一种锋利感。像武士刀顶端的弧形刀锋,冷厉地刺进纸面。
上述这些也只是第一印象。如果用警校学过的字迹辨识课程去套,那些平假名还有种莫名的稚嫩感,像出自小孩子之手。
诸伏景光最开始意识到这些时好奇看了眼书籍的装订时间,发现是十几年前。也就是说,很可能那些详细却简单易懂的批注都是小时候的龙二先生写的。
明明是很小的年龄,但是对基础原理十分细致熟稔,像一个完全吃透知识点的顶尖优等生。
“抱歉,可能有些唐突,”想到这里,诸伏景光好奇地问,“您刚才说,过几天会有人来教授我关于阴阳术的内容......是龙二先生吗?”
“不是他。”魔魅流摇头:“龙二很不擅长教别人。而且他最近很少回家。”
诸伏景光“哦哦”地附和了几声,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知道新老师的身份吗?”
-
事实证明,他问了也没用。
那天魔魅流给他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诸伏景光确认自己并没有听过那个人,甚至那个姓氏。
也对。阴阳师和妖怪所在的世界毕竟离他太远了。一个前二十五年都从来没有接触过怪力乱神领域的普通年轻人,怎么可能恰好走在街上也遇到妖怪警察、还和他们打招呼互换姓名——即使他自己就是警察。
不过那段时间花开院龙二很忙,魔魅流早出晚归的频率也渐渐高起来。
问起时,前同事说“因为被分给琴酒了,所以日程排得很紧”。诸伏景光当时万分赞同地感叹“琴酒是这样的工作狂没错”。
阿玛尼亚克先生某次凌晨五点半才到家。得知自己的龙二先生十分钟前刚出门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发了一小时。
看上去在怅惘或是伤心,不过那颗积极性下降的大脑里也没什么能抓住的思绪。他只是在发呆。
那天诸伏景光睡得早,也妥协地将安睡小木盒放在床头。公安从毛毯里翻身起来,视线正对上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金色猫眼。
他低声嘶了口气,努力绷紧身体和五官,试图让自己不要因为被吓到而做出什么不礼貌的反应。
诸伏景光木着脸问怎么了,吓人的家伙一脸平淡地说,想翘班。
想直接从琴酒面前失踪,让工作狂找不到自己。
“......这好像,是可以的。”诸伏景光当时这么回答。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睡蒙了,才这么“好说话”地顺着这个翘班想法把话题接下去。
以防万一,他又问了一句:“你们——你和龙二先生,是一定要完成那个组织的任务吗?”
“是卧底调查的一环、就像我这样,还是说随便应付一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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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不是指过去一直伪装尸体的那种,而是......嗯......总是找理由不出席。”
他不知道自己话里有哪些字戳到听话人神经了。总之,在沙发上发呆的大猫突然直起身。睫毛扑闪打开的眼眶里那双金色瞳孔微微放大。
“可以。”魔魅流没头没尾地说。
“......真的要去应付啊。”
“要去的。想早点回家。”
“那别做得太明显哦,小心有危险。”
“好。谢谢你。”
谈话到这里结束,大猫回窝里休息了,换公安一个人在沙发上心情复杂地怅然。
他莫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就好像穿着玩偶装在公园兼职发气球,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拉着双亲的手跑过来,眼神亮亮地说大哥哥我好羡慕你的工作。
大哥哥听到了,半礼貌半真心地说我只是兼职,小朋友可以找一个稳定的、每天都能发气球的工作哦——
于是,被骗的小孩子长大后真的来公园每天发气球了。明明这个大哥哥自己都不会把“在公园发气球”作为真正的职业。
苏格兰这个公安卧底压根不敢翘班。
诸伏景光心如死灰、有些逃避地想要缩回毯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一觉睡到一切都结束的那天。
不过好在魔魅流也没有那么莽、第二天就开始实施摸鱼计划。
公安出这个坏主意是十二月十六日——他在这间公寓正式禁足是十二月十日晚、两人聊起阴阳术学习是十二月十三到十二月四十的凌晨。
十六到二十日的几天内,客厅仍然重复屋主们早出晚归、新住户一个人静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无聊桥段。
直到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橘色头发的阴阳师少有地在太阳正盛时拧开家门。
魔魅流一如既往裹在那件黑色大衣里,外套下是修身方便活动的毛衣、宽度正好弹力也不错的黑裤子、以及马丁靴。看上去与以往在威士忌小队出任务时的着装无二。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高挑的身形挪开、后面一位从未见过的少年。
对方像路边所有随处可见的高中生那样穿着学兰服,单肩背着书包。他还戴了副眼镜,镜片背后的眼睛正好奇又克制地打量这间屋子。
“你和他两个人没问题?”阴阳师就站在玄关回头询问,看上去没有换鞋进屋的意思。
男生开朗地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可以。不用担心我啦,这种小事。”
“我不是担心你,我担心他。”
高中生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后自然地挥手向引路者告别。
来送人的阴阳师显然有事要忙,他略显匆忙地将两个人留在屋里,一分钟没歇就离开了。
公寓安静下来。诸伏景光起身走到玄关,伸手想要接过客人的背包。
男生再一次礼貌地拒绝。他脱掉鞋子进屋后,先朝公安鞠了一躬。
“您好,初次见面。我受龙二先生和魔魅流先生委托,来帮诸伏警官解答一些关于灵力的问题。”
“我叫奴良陆生。”
他笑盈盈地打招呼:“是‘半妖’。”
30.猫又(十四)
名叫奴良陆生的高中生看上去很乖。
——诸伏景光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总之,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类似于“在学校内被拜托事情就一定会做的老好人”。
永远笑盈盈的,整张脸藏在大圆框眼镜背后不那么引人注意。身高看上去是中等偏上。肌肉没明显到能撑起厚厚的冬季校服,甚至还能说一句“清瘦”。
高中生的头发是棕色。从发根看不像是染的,更像是家里有浅发基因才长成现在的样子。
总而言之,新来的小老师看上去是一位非常、非常乖巧文静的好好学生。甚至有可能是从乖孩子云集的东京来到大阪。
更何况他一进门就在诸伏景光的姓氏后面加上了“警官”两个字(某一瞬间公安还有些头疼为什么屋主们把他职业说出去了),后面也传递了“因为很崇拜警察,所以觉得在诸伏警官面前要礼貌一些”——类似的想法。
诸伏景光听这些话,内心少有地很平静,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仔细想想,他确实很久都没有卸下面具和和气气地面对孩子们。苏格兰在外出任务要伪装性格。四周到处是眼线,他不能展露出任何和善的行为。
某次在电车站碰到莱伊的妹妹,也是因为莱伊慌张露出破绽先行离开。再加上波本也在现场,他脑海里那根线绷紧很久后突然松了,才没忍住和小女孩搭话。
长了双上挑猫眼的公安看上去有些愣神。他就这样维持着要伸手却没伸出来的尴尬动作,眼看高中生彬彬有礼地坐到沙发对面。
奴良同学是有备而来。他在书包里放了两个空本子、两支铅笔和橡皮。甚至额外带了自己的白板笔和板擦。
高中生将其中一套文具调转方向放在诸伏景光面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我想先确认一下,”他说,“目前龙二先生和魔魅流先生,对诸伏警官的现状是什么说法?”
公安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讲了讲前几天阴阳师们的形容。
大概是,有一只猫又因为灵力损耗太多,附到人类身上后无法离开。由于妖怪具有被动吸取灵力的属性在,即使目前他和猫又在身体内能维持平衡,时间久了还是会走向一方死亡的结局。
“唔,是的,”奴良陆生扶了下眼镜,“妖怪在人类体内一定会不断摄取灵力,这是一种被动状态、不受主观意识控制。”
“阴阳师自身就具有很强的灵力、并且能够通过后天锻炼提高‘上限’。因此——”他顿了顿,问,“他们有跟你讲与这个有关的、术法的名字吗?”
“是凭鬼术。”诸伏景光点头。
高中生悄悄“咦”了一声。他眼神克制地打量面前的警官,微表情读上去有些稀奇惊讶,仿佛在疑惑自己难说话的同伴们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讲给外人听。
“......凭鬼术,是这个,”半妖少年轻轻咳了一声摆正神色,继续讲说,“阴阳师们使用凭鬼术引式神上身,虽然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损耗很大的做法,不过持续时间不久的话,对他们来讲不会很严重。如果用容器来作比喻,就是一个大水池进行短期排水,池内的水也不会完全干涸。”
“相比而言,普通人的灵力容量只是一个水桶。但是当水桶外接更多水桶时,它们能忍受的排水量也会提升。人类自身的灵力水平升高后,一定程度上会缓解在与妖怪拉锯战中的劣势地位。想来两位阴阳师先生找我来教学,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大概。”
语毕,奴良陆生表情有些微妙,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诸伏景光依稀从里面分辨出“工作”“劳动力”“阴险”等等词语,但目前为止,还没什么情报能和这些词语联想起来、组成合理的猜想。
不过目前为止的信息已经足够出乎意料。阴阳师先生们比他想象中心软很多。
他吃下言言的那天,魔魅流半陈述半警告地表示,他可能没办法坚持很久。
那时候对方完全是一副旁观者的模样。虽然之后龙二先生先一步点头邀请他参与阵法实验,随之而来的、魔魅流也在养伤和恢复精力方面为他提供了一些帮助。
不过,诸伏景光和猫又对他们来说毕竟是无亲无故的观察对象,可以用完就丢。眼下这种替他延长寿命的行为,着实是让公安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再怎么说,他现在的状况相对来讲还算乐观——这是龙二先生的评价。
所以是真的好人啊,屋主们。
“对了,”奴良陆生从思维发散中收回注意力,“或许龙二先生和魔魅流先生提过,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应该不讨厌妖怪吧?没有那种被妖怪缠上后就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或者觉得自己的人类灵魂被玷污了......类似这种心态吧。”
高中生微微前倾身体,表情小心翼翼地,但掩盖不住里面藏着的好奇。
他问了个诸伏景光初听时摸不着头脑的话:“想不想提前和猫又分开?其实也不算永久无解。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肯定做不到。不过有人帮忙就可以哦。”
奴良陆生弯起眼角,笑盈盈地说:“我猜,龙二先生肯定骗你说,你这辈子都要保持现状了,对吗?”
诸伏景光:......
啊,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不,实际上,他有邀请我参与解离阵法的实验。”猫眼公安硬着头皮解释。
难道他的小老师不知道这件事吗。
该不会,龙二先生又撒了什么谎吧。
-
房间内安静了将近一分钟,随后奴良陆生冻住的笑脸咔吧咔吧地咧开。
从进门到现在,他总算露出符合这个年纪少年人活泼的一面。高中生不可置信地抓上头发,棕色发丝在指尖乱翘。由于发质很硬,被这么来回揉搓几次,像刺猬头一样炸得到处都是。
“他怎么连这种实话都跟你讲啊!”高中生瞳孔地震,“因为是警察所以不敢骗你吗!”
“哈哈,别想得那么严重,”被气氛感染的诸伏景光也笑着摆摆手,替喜欢救人的阴阳师们说好话,“龙二先生倒也没有那么恶劣。”
“......不,他超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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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奴良陆生神色麻木地说:“你跟他相处久就知道了。那家伙完全就是谎话专家,喜欢看别人知道真相后一脸震惊的样子。不只喜欢骗陌生人,连自己的......算了,不重要。”
他又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了几句,坐直身体咳了一声。
“不论如何,龙二先生愿意让你协助那个阵法,应该也是对你很信任。这是好事。”
诸伏景光又干笑了几声。
怎么能不信任啊......言言还在他身体里呢。说句不好听的,自己这条命都随时捏在对方手中。
“因为据我所知,”奴良陆生继续说,“他一直对那个阵法很重视。”
“最大限度压制妖怪的灵力摄取,让人类能得到喘息的机会,多活一段时间。如果阵法进行时再施加额外助力,你甚至有机会与妖怪彻底剥离开——据说阴阳师们的古籍上是这么记载的。不过他应该跟你解释过,你比我清楚。”
“很少有妖怪攀附上普通人类后愿意双方拉扯这么久......”他抬头看了眼面前警官先生的脸色,斟酌着说,“一般这种案件,大家见到当事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妖怪也跑了。能活下来的就是天赋异禀。”
“所以几乎没有人特意去研究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缓解方法。龙二先生是非常非常好学的人,但即使是他,也缺少很多书籍材料支撑研究。”
奴良陆生微微努起嘴,歪头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其实我可能知道他主动研究这个的原因。啊,不过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诸伏景光微微叹气。
“龙二先生说,如果阵法实验失败,我和他可能都会死。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不会对第二次丧生有什么特别的恐惧。不过龙二先生不同,我实在想象不到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他说是为了求知,但我总觉得......是有执念在里面驱动的。”
“——抱歉,我这知道这可能涉及个人隐私。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跳过这个话题。”
奴良陆生视线飘向天花板,努力板起脸,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对的,你也说了是个人隐私,”半妖高中生犹豫又卡顿地说,“他......嗯......你之后应该会自己发现?毕竟那位的情况不是很好瞒啊,问题不小。虽然当事人自己似乎不太在意,对这种关心也有点迟钝。”
“咳,算了。”他收回注意力,脸上撤出一个笑容,拙劣避开方才的话题。
“我今天是来帮诸伏先生讲课的。”说起“讲课”这两个字,奴良陆生耳尖微微泛红,看上去像孩子们第一次当老师时内心抑制不住兴奋和新奇:“我等下会大概讲一讲怎么和体内妖怪互相感应、沟通。这是第一课,也是今天要学习的内容。”
还挺像模像样。诸伏景光捧场地笑着点头。
“然后明天的第二课是,妖怪愿意借出灵力后,人类如何使用它——虽然是这么安排的啦,不过进度随时可以调整。”
“那么,我们现在就试试看?”
31.猫又(十五)
如何与体内的妖怪互相感应,并进行沟通。
奴良陆生说出这句话时很有底气,仿佛在来的前一天晚上已经做好充足的课前准备,只等教学期间将一切理论解释清楚、并结合实践让学生诸伏警官快速上手。
表面看上去确实是这样。不过当半妖小老师有些心虚地打开笔记本后,诸伏景光才发现:
纸上所有笔记都是龙二先生的字迹。
这他可不会认错。虽然没见过奴良陆生写字,不过这段时间他一切学习资料上都布满花开院龙二的批注,他也是靠着那些注解一步步了解阴阳师们的世界。
连教学材料都是阴阳师亲自写的,也就是说——
“......我摊牌了!”
奴良陆生苦哈哈地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解释:“说实话,我真的不了解该怎么感应身体中的半妖部分。”
“我是先天半妖,”他用拇指指着自己,“母亲是人类,父亲也是半妖。我只有四分之一的妖怪血脉,因此只会在妖气最旺盛的时间或地点才能变成妖怪形态、使用灵力。这是不受我控制的。”
“所以我也不知道如何进行自主切换。我有朋友能做到这一点,不过我没和他讨论过类似的内容。”
“虽然龙二先生大多数时候能基于理论材料进行延伸,但他毕竟不是半妖、缺少这方面的实践......呃......不是在说他给的笔记不可靠啦。”
奴良陆生小心翼翼地比划了好半天,干巴地说:“所以可能等下需要诸伏警官自行摸索——我是说,自己去抓那丝灵感。如果有哪里不清楚的,我会试着帮一下忙。”
“很抱歉啊......我这个讲课老师的身份还挺不称职的。”
诸伏景光一脸无所谓地摇头。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起初魔魅流先生就说过他的情况很特殊,奴良陆生几分钟前也进一步证明他与一般的妖怪、阴阳师、半妖等等不同。
猫眼公安试探性地手指触上笔记本,征得同意后拿起来翻看。
【将注意力集中在妖怪盘踞的位置——大多数妖怪都会有固定的寄生点,例如心脏(肝脏)、内脏、血管等等】
“肝脏?”诸伏景光好奇,“在妖怪的定义里肝脏与心脏是同一个器官吗?”
“对的哦,”奴良陆生点头,“顺带一提,我们所说的内脏也不是指具体器官,而是它们所处的腹腔空间。这个空间也不是生理意义上的脏器间隙......大概类似于影视剧里的另一维度虚构空间?”
好新奇,公安低声感叹了一句。
“问个题外话,”他咳了一声,装作面色如常的样子,“妖怪和阴阳师之间......会互相进行类似‘解剖’的研究吗。毕竟你们和人类的构造不太一样,所以,呃......抱歉,我可能表达不清楚我的意思。”
虽然问题提得磕磕绊绊,不过奴良陆生倒是听懂了。
“是想问妖怪如何判断人类体内各部分的用途?”高中生尝试复述了一遍,确认眼前的警官先生点头、自己没理解错后,大方地帮忙解释:“由人类变成的妖怪,例如死后化作的怨灵、或是‘精怪’中的前者。他们当然知道哦。”
“对于余下那部分对于天生与人类无关的妖怪来说,几乎就靠猜。长得像妖怪眼睛的就是眼睛,长得像妖怪肝脏的就是心脏。功能重要的几个器官往往会积聚更多灵力,所以它们本能地会被这些部位吸引。”
“不过说起解剖研究的话——”
奴良陆生微微皱了下眉头,停顿了几秒。
沉默半晌后,他略微有些不情愿地说:“有阴阳师会做。”
“解剖妖怪——就像一些人类解剖动物那样。研究妖怪的构造、并进行相关的药物或术法实验......我对其中细节不太清楚,不过现在也不重要了。”
“那一支阴阳师流派已经断代了,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或许是诸伏景光自杀前还在犯罪组织执行卧底任务的缘故,听到一切与医学研究相关的词语,他总会莫名想起那个组织里的研究所。
苏格兰只去过一次。代号任务通过后、正式成为代号成员前夕,他需要去做一次体检。强制完成。
字面意思的体检。抽几管血做个基础血常规,再测定一下肝功能肾功能。一切流程都与几年前警察官考试时做的公务员体检类似,甚至都不需要服用药剂做胃部造影。
按理来说整个流程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但那天离开研究所时,他心跳没由来地有些慌乱。
很不应该——当时的苏格兰这么想,但他抓不到任何一丝灵感。
现在想想,莫名其妙的示警,可能是体内的猫又对研究所内某些存在感到不适、又或者是对体检流程的某个环节感到不安。
诸伏景光仍然没想清楚到问题出在哪里。毕竟每位代号成员都需要定期体检,没有大病大痛就一年一次,如果重伤就会在治疗前后多进行检查——不论如何都事出有因。
唯一例外的是魔魅流。
这位阴阳师前同事不知为什么,在苏格兰暴露卧底身份前的半年时间内,突然被要求进行月例检查。
如果是降谷零有频繁体检的要求,诸伏景光只会往普通人类的阴谋上思考。可出问题的是阴阳师,这几乎有过半可能表示事情与怪力乱神有关。
研究所到底有什么在。
后知后觉挤进脑海里的回忆让诸伏景光很头大。思路结点多处都纠缠在一起,表现在现实中就是,他脸上表情轻微有些不太好看。
“怎么了?”奴良陆生问。
“......不,暂时没问题,”诸伏景光回答,“我们继续吧。”
笔记本上之后的内容指示也很清楚。
【感觉到被妖怪警惕后,尝试在脑海中想象妖怪的存在。这一行为可以让人类与妖怪建立意识链接。】
【首先发出沟通信号的一定是妖怪一方。毕竟是一群侵略性过强的、浮躁的家伙,如果碰上听不懂人话的就非常糟糕了。】
诸伏景光干笑:“龙二先生对妖怪意见很大呢......”
奴良陆生:“他就是这种恶劣的性格啦。”
【成功沟通、或者说听到妖怪说的第一句话后,如果想让他们现形,直接说就好。要不要出来是看妖怪意愿,目前没找到人类能主动控制现形的方法(强制用符咒破开幻化妖术的方式除外)】
猫眼公安轻轻呼了口气,将笔记合上。
集中注意力、想象、沟通......
闭上眼后一片漆黑的世界里,视野范围偶尔会亮起橘色或紫色的斑点。
心脏处一如既往有微微抓紧的触感,像缀着一只不大的动物,蜷起身体抱着那颗跳动的脏器不放手。
散发善意、探出思维触角、尝试询问......
诸伏景光脑海中突然破出一个泡泡,仿佛有只锋利却不太大的爪子撕开隔膜、让空气弹出来。一切音声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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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形成前直接传递到他耳蜗中。公安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只觉得头顶一重。
“喵。”
“喔,是小三花。”
陌生的猫爪子瞬间给人类前额抓了一道,毛茸茸的身体在诸伏景光头顶到处乱蹭,踢得他稳不住重心,险些倒在沙发上。
“......奴良同学,”公安心累地小声劝,“先别玩猫了,它快从我头上掉下去了。”
“啊,抱歉。”
奴良陆生咳了一声,乖乖收回试图撸猫的手。
脱离大妖怪魔爪的小猫又从诸伏景光头顶跳下来,安静地落在公安大腿上。
它体型不大,摸约是现实中三个月年龄猫咪的大小。两条尾巴一条盘着身体一圈,另一条搭在诸伏景光腿边、末端垂在沙发上。
猫又的化形很凝实,不过看上去兴致不高、或者说精神还不太好。它在公安腿上踩了一圈,蜷起来又要继续睡觉。
“灵力还不太足呢,”半妖高中生点评,“虽然它有两条尾巴啦,不过诸伏警官上手摸的话,就能发现那两条都没有实体——大概手指会穿过去。”
“可以给起个名字哦,如果很喜欢的话。无所谓契约不契约的,你们本来就是共生状态。”
诸伏景光轻轻“嗯”了一声。他指尖微微贴着小猫额头,一下一下轻轻梳理小家伙的皮毛。
“叫信子吧,毕竟是在长野遇见的小猫。”
“喔,好的。”
小老师向前探身,征得同意后向前前后后翻了几下笔记本。
“有点难办啊......信子灵力不足的话,或许后续关于‘如何使用灵力’的教学要暂时搁置,”高中生略微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实际上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几天应该让它慢慢养身体。”
“没事,我不着急。”温柔体贴的公安先生很好说话。
奴良陆生一脸烦恼地思考了半分钟,最后右手握拳敲向左手掌心:“这样好了!”
“我可以先讲讲关于妖怪的理论。阴阳术和实践推后几天。教学安排我会和龙二先生再沟通......啊,另一件重要的事也要快点提上日程了。”
“我先去和龙二先生商量下,有结果了就告诉诸伏警官——果然还是‘那个’更重要。”
-
之后的几天里,奴良陆生总在下午一点到公寓、下午五点离开。
原本的灵力使用和基础术法教学变成了妖怪世界观科普。这是半妖最熟悉的领域之一。
诸伏景光期间也问过那个神神秘秘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什么。当时奴良陆生不自然地僵了一下、笑容里掺着莫名的心虚。他之后也打定主意要卖关子,不论公安如何好奇都守口如瓶一声不吭。
教学延伸到第七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时,半妖小老师带来另一只陌生的小妖怪。
那是个通体白色的小家伙,该有的头颅四肢都具备。体长大约十厘米,像一只缩小的纯白布娃娃。它脸上五官也像是用毛笔画出来的,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动。
高中生坐下时将小妖怪从肩膀取下放在诸伏景光面前。下一秒,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证件举起摊开。
上面是奴良陆生的证件照,而下半部分是警察厅的徽章。由于持证者手部动作的失误遮挡,诸伏景光只能读出关于部门的信息。
眼前的证件上,规规矩矩印出来的字是:
警察厅警备局
特殊案件企画小组
32.猫又(十六)
实际上,奴良陆生很少说起自己的事。
最开始来到这间公寓时,温和的男高中生自我介绍是半妖。之后也在对话中表示他有四分之一的妖怪血脉。
至于是什么妖怪、归属哪个区域,关于他的很多信息都不为人知。
诸伏景光甚至不知道奴良同学是否是关西当地的高中生——听口音不像,不过很多关西人也不会时时刻刻都讲关西方言。
高中生小老师每天固定时间来,固定时间离开。公安很有边界感地没有问多余的事,例如奴良同学明明是半妖、是怎么和两位阴阳师先生认识并保持友好关系的,为什么愿意承接我的教学工作......诸如此类。
奴良陆生也明里暗里避开私人话题。唯一有松口的是平安夜那天。
十二月二十四日魔魅流也在。
橘发阴阳师乖巧安静地在一旁看书,对沙发上友好教学的一对师生毫不关心。
当天诸伏景光提前烤了苹果派,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作为课堂之余的茶歇。
小老师很喜欢那盘甜点,小心翼翼又一脸真诚地问,能不能装一些放在食品袋里带走。因为是诸伏景光制作的,他觉得不论如何还是问问烘焙者本人比较好。
“带给朋友?也对哦,今天是平安夜。”那天难得人多,小小的公寓很热闹。诸伏景光少有地感受到烟火气,头脑一松懈,不免用和孩子们打趣的语气挑起话题。
“那明天圣诞节,奴良老师需要休息一天吗?”公安转过头问客厅另一侧的阴阳师,“魔魅流先生明天有没有出门计划?”
他问出这句话时,已经大致猜到对方会回答什么。
有。
和龙二。
龙二难得推掉其余工作把节日这天空出来开,我会和他出门找家餐厅——
等下,龙二先生那类着迷传统文化的人,真的会过圣诞节吗。
诸伏景光脸上还挂着友善得体的微笑,静静等待对方参与聊天。
魔魅流也确实点了点头,不过给出的答案很简单,也有些出乎意料。
“回祖宅一趟。”他说:“龙二和我一起回去。”
诸伏景光:啊。
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身侧突然传来压抑憋屈的笑声。公安内心微微叹气,回过身果然看到奴良陆生在忍笑。
察觉两道视线都探过来,高中生快速咳了一声,扶了下眼镜坐直身体。
“好啊,明天休息一天。”他弯起的嘴角还没放下,但与先前纯粹因为有趣才扬起笑容不同。此时此刻,男子高中生表情有些害羞。
“如果不上课的话,我就去陪......家里人,陪她出门。”奴良陆生搓了搓自己泛红发热的耳尖,声音磕磕绊绊、越来越小,“圣诞节嘛......都是用来约会的。”
是啊,圣诞节都是用来约会的。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脸上笑意有些挂不住。
他再次、再次觉得魔魅流先生关于“圣诞节和龙二一起回家”的描述很奇怪。
总而言之,圣诞节那天是奴良陆生第一次说起关于自己的事。
诸伏警官知道了这位小老师是来关西做客,并且有另一位家人陪同。话题已经到这里,高中生也不介意再多说几句额外信息——比如他来自关东,现在也正在关东上学。今年是高中二年级。
听到这些时,公安条件反射地看了眼茶几上的书堆。厚重又笨拙的《关东妖怪图鉴》正压在几本阵法原理下面。
奴良陆生几乎不懂阵法。但听过不少妖怪科普、对一些黑话有细致了解后,诸伏景光比先前能看懂更多内容。他这几天课后也经常翻阅三本入门书籍。《妖怪图鉴》因为厚度太高,被他固定地压在最下面,什么时候空闲下来再翻开。
那天被龙二先生看到《图鉴》时,后者骂骂咧咧地评价“关东妖怪都是些狡诈的家伙”。如果奴良陆生也是关东妖怪之一......这位乖巧的好学生貌似没有阴阳师描述地那么恶劣。
——诸伏景光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此时此刻,在上了很多天一对一教学的客厅沙发区,在熟悉的陈列摆设环绕下,他发现自己真真实实被忽悠了好几天。
奴良陆生像以往那样坐在他眼前,五官和表情都藏在大圆框眼睛背后。
高中生一如既往笑盈盈的,抬手举起警察厅警官证给警视厅的公安看,甚至坏心眼地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在此之前,猫眼的公安先生一直以为,这位小老师只是普通的高中生,顶多因为半妖血脉和阴阳师有牵连。不论如何——
明明都是公安系统的人,怎么就能一声不吭瞒着他这么久。
他对警察厅的层级构成不太了解。虽然降谷零有大概提起些信息,但有保密协议卡在两大机关之间,即使他们是幼驯染也不能互通太多消息。不过特殊案件企画小组的名字他听说过,因为太有名了——都说是很重要的部门,但大家并不知道这部门是做什么的。
现在看来,所谓特组,大概是“对妖怪案件特殊处理小组”吧。
诸伏景光努力让五官挂上一个和善礼貌的微笑。但他不能完全控制大脑,大脑也不能完全控制嘴角肌肉。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拉起联络通道,戳戳身体里的小家伙。信子咪了一声,花费两三秒观察对面熟悉的妖怪,然后什么也没做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朝向继续扒在人类心脏上睡觉。
没有恶意。这是信子传递给诸伏景光的信号——
他当然知道没有恶意。
公安无奈丧气的点在于,为什么不论是阴阳师还是妖怪、都很喜欢耍自己玩。
“不用紧张啦诸伏警官。”奴良陆生总算开始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他将警官证递到离眼前人更近的距离、让对方再次确认真伪。
“我把证件取出来,一是想表示我不是坏人。第二个目的是——”
棕发高中生停顿了一下,微微前倾身体,将食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
“你想不想回公安?”他问,“我可以帮上忙。当然,这里的公安指警察厅,并且龙二先生特地请求是我所在的特组。”
-
回公安。
诸伏景光觉得这几个发音好像公园打靶游戏摊位上放置的劣质□□。
开枪的动静不小,但来势汹汹的子弹就这么擦着气球壁,无力又滑稽地撞进空气里。
那双蓝色猫眼少有地呆在原地,大约有整整一分钟都没泛出什么情绪。除了状况外还是状况外,足以看出它们的主人真的思维一片空白。
“......抱歉,请允许我将今天发生的事整理一遍。”
诸伏景光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开口时声带像刚装上的齿轮,生疏地转动、还有些微妙的延迟。
“奴良同学......是警察厅特组的人。”公安很确认。以自己对警徽的熟悉,那张证件是百分百真实的。
“对。”奴良陆生点头。
“您今年十七岁。”
“其实我成年了哦。以妖怪世界的计算方式,十三岁就成年了,”他笑眯眯地说,“所以是合法的。不是童工。”
合哪里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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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景光抬手捂住脸,悄悄倒吸一口冷气。他花费几秒钟时间快速冷静下来,试图变回温文尔雅的模式。
“所以您问我想不想回公安、说可以帮上忙,是因为您真的可以——”
可以帮上忙。
太糟糕了......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一定是理智被敲太狠了。不但说话语无伦次,那些熟悉的词语在脑海中都无法连成一句有逻辑的言语。
视线另一端,奴良陆生突然又开始抿嘴唇、咳嗽。熟悉这些流程的前公安意识到,这是“坏心眼”的半妖高中生在憋笑。
看着还蛮乖的,但切开一看是黑芝麻馅的。
也难怪龙二先生说关东妖怪都有些......嗯......狡诈。大约就是从奴良同学这里得到的刻板印象吧。
稍微冷静下来后,奴良陆生把一直坐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妖怪取下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不知道诸伏警官会不会答应,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带它来了。”
半妖少年戳了戳小妖怪,通体白色的小家伙挥挥手,友善地打了个招呼。
“它叫白涂鬼,一种幻化妖怪和凭依妖的合体,”小老师介绍,“与传统的那些能够独立行动的幻化妖不同,白涂鬼只有贴附在人脸上才能发动能力。
“它们能够变成各种各样的面貌,并且形成的面具不会被所附身之人感知。”
“携带者走在人群中时,白涂鬼会发动能力产生变化。它们通过这种奇异的幻术吓唬路人,从而收集‘畏’——”奴良陆生快速做了个比划,“我有讲过吧?‘畏’类似妖怪灵力的来源。”
诸伏景光点点头。
他依稀有些明白奴良陆生带白涂鬼来做客的原因。
在那个组织的记录中,公安卧底苏格兰已经死亡、并且尸体被摔了个粉碎。如果他想回到公安必然不能用原本的脸。
白涂鬼的能力正好适合伪装。诸伏景光可以创造一个新身份、甚至通过奴良陆生的协助,录入一个毫无破绽的完整档案。
见眼前的猫眼警官还在思考,棕发高中生双手捧起白色小妖怪,将它举在男人面前。
“试试嘛,”他语气里有些蠢蠢欲动的期待,“很有趣——我是说,很神奇的。”
蓝色猫眼和一片白色对视。白涂鬼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也好奇地向陌生人类挥手。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事情发展过于脱离轨道、从而进入一种对一切诡异都麻木接受的状态。他破罐子破摔地伸出手让白涂鬼跳到掌心,试探性捧着小家伙靠近脸部。
来自妖怪的解说果然没错。“面具”融合到脸上时,被白涂鬼依附的人没察觉任何异常。仿佛用手掬起一捧温水扑上去,触感只有一瞬。
诸伏景光也看不到自己五官的变化。只能试探性地把高中生的眼镜反光当镜子照。
客厅光线忽明忽暗,反射角度不太稳定。
公安刚定位好某个合适的角度,远处公寓门转轴突然发出声响。
-
花开院龙二进门时,条件反射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其中一位还是熟悉的棕毛与令人不爽的笑脸。另一位穿着魔魅流整理出来的卫衣,眉毛很浅很短,狭长的狐狸眼上挑,微笑时带着旧贵族的优雅。
狐狸眼男人对阴阳师微微颔首,打招呼:“欢迎回家,龙二先生。”
花开院龙二:......
他对着那张神似自家长辈的脸倒吸一口冷气,骂道:
“奴良陆生!!”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33.猫又(十七)
诸伏景光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白涂鬼最开始给他捏出来的脸长什么样。
他只是像往常一般起身、对刚回家的屋主人打招呼,说些寒暄的欢迎词。但龙二先生就像见到鬼一样,险些踢掉鞋子甩开外套直冲高中生杀过来。
也可能见多识广的阴阳师撞到鬼都不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猫眼公安尴尬地僵在原地,眼看门口的人浑身冒黑气、沉着脸咬牙切齿。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奴良陆生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趴倒在沙发上起不来了。
“......大家先冷静一下。”诸伏景光双手向下压了压,努力缓解客厅僵硬无比的氛围。
但没人听他的,他只能换个方式、先抬手去抓脸上的小妖怪。
白涂鬼似乎对现在的状况不太了解。它掀开自己一半身体,扭着爬到附身者耳边,嘟嘟囔囔地解释。
它说的还是妖怪语言、甚至是借用妖力传达自己的意思。不过在这几天的教学下,诸伏景光已经能大致听懂了。
信子其他重活做不了,但充当翻译还是没问题的。妖怪发出的讯息化作电信号一样的波动,由诸伏景光的耳朵接收。随后猫又去识别,将话语内容转述给他。
白涂鬼的声音和语气都有些委屈。它说来之前少主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先拟态成那个样子。
诸伏景光一边用手指拍拍小家伙的身体,一边分出部分心神思考“少主”这个词语代表的含义。
白涂鬼翻身挪到人类耳侧时并没有变回原样。在花开院龙二眼中,那张属于自家长辈花开院秀元的脸就这么折成一半,像一张油墨未干时对折、最终不幸黏在一起的失败画皮。掀起的面皮下又是这几天经常看到的相貌。
“......快把那个鬼东西收回去!!”
他有些头皮发麻。空调冷气穿过层层衣物擦着上臂,带起一层鸡皮疙瘩。阴阳师重重啧了一声,从腰间攥出一大把符咒一股脑朝半妖轰过去。
奴良陆生也平静下来一些——只有一些。他灵活地翻到沙发背后,截着靠背当盾牌。
所幸飞来的厚厚一沓符咒全都不是攻击类、并且没有被事先灌输多少灵力。它们像撕碎又被抛起的纸片般洋洋洒洒飞了一地。只有零星几处爆起很小很小的火花、或是颜色诡异的烟雾。
有几张飘到诸伏景光眼前。公安伸手接住,无奈地看看对面,又偏头看向正怒气冲冲走向沙发的人。
不大的公寓里一片狼藉,并且声音比以往嘈杂得多。像金属突然被丢进水里滋啦滋啦冒出白烟,眼看就要爆炸——
魔魅流到家时,眼前就是这样的画面。
明明只有三个人,但热闹程度隔着公寓门都能听到。他这个进门没声音的家伙反而像恐怖片里的背后灵。
奴良陆生还在不停挑衅花开院龙二。诸伏景光插不进去手,只能乖乖戳在一边扮演礼貌房客的角色。
白涂鬼一直贴在他左耳处。小家伙原本已经变回去了,被第二位进门的阴阳师吓到后,条件反射幻化成一开始的面容。
一张左右拼合起的脸就这样笑着转过来打招呼。双眼弯弯的很自然,但嘴角肌肉微微僵硬。
诸伏景光依然用了“欢迎回家”这种不出错的寒暄。这次魔魅流也沉默了。
两位冷静的人不说话,客厅另一边的打闹也慢慢停下来。
奴良陆生还在大喘气,好在频率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
他在活动时总会摘掉眼镜。现在镜片架回原位,颇有种终止信号的意思。
“是不是很有趣?”高中生笑眯眯地问。
“没觉得有趣只觉得你有病,”花开院龙二嫌弃地说,“你是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就开始打这个主意,想戏弄我。”
他?
诸伏景光不明所以地指向自己:“说我?”
“我声音有问题吗?”
大抵是没有的。公安想。
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从来没被同龄人说过音色奇怪。长大后陆续有更多人夸他声音好听。中学时还总被老师点名念课文。
他不觉得自己声音有哪里特殊。不像大家耳熟能详的名人,也不像电视台或广播台工作人员的腔调——
等等。
猫眼公安小声吸了口冷气。
好像有一个人说过他的声音很特别。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魔魅流时,这位前同事不知是出于礼貌寒暄还是尴尬找话题,突兀地说“你的声音和我家一位长辈很像”。
所以他音色是特殊在——
“对啊,因为秀元先生声音和诸伏警官一模一样。”
奴良陆生笑着说。他不知道公安内心复杂又无言的想法,只是继续解释:“秀元先生就是龙二先生家里的长辈。”
“......龙二先生的长辈?”
“对。同一个姓氏。”
花开院龙二看上去依然在发脾气,不过浑身散发的攻击性没有先前那么强。
黑发阴阳师坐在奴良陆生原本占据的一侧沙发上,姿态随意地拍拍身边位置、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人。
“魔魅流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被叫名字的人身体一僵。诸伏景光也有些轻微慌张地“诶”了几声。
“是不该说的信息?”
“不,那倒没有,”花开院龙二伸手狠狠搓了下大猫脑袋,闹得后者坐下时有些趔趄,“是我没想到会有这种巧合的事,忘记提前叮嘱了。”
诸伏景光干巴地应了声,小心翼翼地复述:“魔魅流确实说过,我和他一位长辈的声音一模一样。”
花开院龙二:“哦。”
诸伏景光:“所以到底是谁的长辈。”
花开院龙二:“严格来说,我的。”
他拍拍身边人的头顶:“他跟着我一起喊长辈而已。”
诸伏景光:......
哪里不对。
一定要类比的话,降谷零会在外称诸伏高明为“我一个哥哥”吗。
这个想法过于微妙了。其中的字词陆续冒出来时,诸伏景光面色古怪地将它们压下去。
客厅内沉默了几秒钟。这次奴良陆生已经笑得发不出声音了。
高中生踉跄地攀上沙发靠背,走到茶几旁边的过程中,腿与桌子棱角磕碰了好几次,听着都疼。
“哎呀......太厉害了龙二先生,没想到你会配合我捉弄诸伏警官,”
诸伏景光:......说了“捉弄”这个词对吧。他听到了。
“好、好啦,说正事。”奴良陆生一边讲,一边抬手蹭上自己眼角把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抹掉:“我才说到一半呢。”
“——关于诸伏警官要不要再次回到公安。”
-
大概是闹腾够了,房间里四个人总算能端正起态度。
诸伏景光已经彻底将薄薄一片白涂鬼撕下。小家伙变回通体白色的小人,像进门时坐在奴良陆生肩膀上那样,坐在公安左肩同一个位置。
它很安静。与小猫又处在同一边时,像两只动物同时抓着人类一侧手臂。
这种倾斜感透过神经末梢挠得诸伏景光大脑有些痒、平静不下来。各种思绪和线索缠绕在一起,刚纠成一团,就有一只线头被小家伙们拽着呲溜滑落,松松散散地。
“回到公安,”他小声叹息,“警察厅特组吗,这个机会有这么容易?”
“或许我可以拥有新的虚假面容、虚假名姓。身份履历可以伪造,但是......我想不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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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险很大。如果是编外线人,我会答应地很快。可将失败的卧底伪装成新的公安,太不值当了。”
奴良陆生先前已经将警官证收进背包。现在他又拿出来,上下展开将里面内容贴在诸伏景光面前。这次他手指完全绕开,将填写所属部门和警衔的位置大大方方让出来。因此,诸伏景光捕捉到了先前被盖住的短语:
特殊案件企画小组警部
警部。
诸伏景光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也能是警部”,奴良陆生就把黑色皮壳合起来、将整个证件递到他面前。
“其实我就是特组的组长。将诸伏警官档案调过来、归我们管理,是目前最安全的方法之一。”
“请放心,这对特组来说根本不会造成负担。组内全是身份特殊的自己人,保密能力和手段都比你想象中强得多。”
“也有其他可选方案。例如,诸伏警官不信任我们的话,我们也可以帮你联络原本的上司,”高中生神色自如地说,“如果你担心自己暴露是由于警视厅公安部存在内鬼,我们还可以跳过这一层,向更上——你想直接见到警视总监也可以。白马警视监是很好的人,以及——”
“我,也有能力让他配合工作。”
沙发对面的花开院龙二嗤笑一声:“滥用权利。”
“龙二先生可别这么说哦,你也差不多,”奴良陆生抽空顶了一句嘴,“总之,决定权在诸伏警官手中。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也不会设置期限。方才进行的简单说明、以及您面前的这张证件,都属于自荐的内容。只有一个地方需要您考虑。”
高中生表情微微沉下来,但笑容依旧不变。他大概是放出了一丝气势,导致诸伏景光体内体外的两只妖怪都慌张警戒。
此时此刻,这位一直很好说话的小老师总算有些“公安组长”的威严。
“您如今的性命本身就有时间限制。一个月、三个月、三年、甚至十年。想要平淡躲过一切直到最后那一秒,当然可以。我只是提醒您,死亡是随时会到来的。如果您有想法——”
“就抓住机会、尽快去做。对吗。”诸伏景光接上那句话。
他微微敛起双眼,自嘲地说:“实际上,不止时间,我还有其他急迫的顾虑。贵部门给出的机会对目前的我来说,是唯一出路。只要你们能办到,我完全可以跟着冲锋陷阵。”
“我答应。”前公安点头。“没有你们三位,我可能还在大阪做流浪幽灵、或者都市传说。能去做些事,总归比浑浑噩噩度过这段时间要好。”
左右不过是死亡。他连第一次生命的死亡都没怕过,又怎么会怕第二次。
“我本身没什么值得惦记的,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照顾好我哥哥。”如果特组想招揽他,一定提前调查过诸伏高明。甚至可能连降谷零的档案都翻了个透彻。不过后者的身份毕竟属于机密,于情于理他都不会主动透露。
“太好啦——”
奴良陆生笑眯眯地说:“其实龙二先生已经为诸伏警官想好假名了。他还挺满意那个名字的。”
花开院龙二难得对这个棕发小混蛋有好脸色。阴阳师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稿纸,拔开签字笔盖刷刷写下两行内容。上面是平假名,下面是汉字。
他笔迹一如既往的锐利潇洒。熟悉的字符被组合成新的名字,看上去像此时此刻、一切都将重新来过一回。
“裕辉(hiroki)怎么样?”阴阳师问。
“......谢谢,很好听,”诸伏景光硬着头皮伸手,指向“裕辉”左边两个字,“我有个疑问......”
“为什么我的新身份要姓佐藤。”
龙二先生,该不会满意的是姓氏部分吧。
34.猫又(十八)
为什么我的新身份要姓佐藤。
诸伏景光问出这句话时,毫不费力地观察到花开院龙二满意点头的模样。
坐在对方左手边的魔魅流也探头看向那张写了名字的纸。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只不过语气听着有些莫名的轻快。
“和龙二的......是一个姓氏诶。”
诸伏景光:空过去的那个词语该不会是假名吧哈哈......
猫眼公安皮皮笑肉不笑地接受了这份好意,直直盯着对面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知道‘佐藤’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黑发阴阳师轻咳一声,一脸严肃地问。
“还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诸伏景光嘴角抽搐,“日本第一大姓、人数最多的姓氏、情报贩子们都爱用的临时代号。”
他听降谷零、或者说情报组成员波本说过不下十次关于“线人佐藤”的故事。这些故事里的家伙往往出现一次就从他们视线里彻底消失。比用了就扔的餐巾纸还要随意。
久而久之,连苏格兰都会在必要时扯这个姓氏作为临时挡箭牌——比如餐厅预约、身份登记、被外国游客老人好奇问小伙子家里情况的时候。
“喔,看来公安教得不错,”花开院龙二点头,无视眼前人“不是公安教的”之类的小声辩解,食指点上那两个汉字,“佐藤作为假名原本就很有优势。在你们这类公安卧底身上尤其适合,因为——”
“在你们还没习惯新假名之前,路人喊一句‘佐藤君’,不论你出于什么理由反应迟钝都是合理的。”
“毕竟你会优先思考这个‘佐藤’是不是在说自己。”
-
说实话,诸伏景光不是不喜欢这个过于大众的姓氏。他只是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原本很严肃的新代号制定环节在听上去不怎么正经的玩笑中很快结束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心累地挣扎说“大多数情况下一个场合不可能同时出现很多个佐藤”。
——他原本真的是这么想的。直到两三天后的现在,他站在房屋租赁的店铺里,看自己的前同事魔魅流先生填写表格。
“那么,佐藤君——呃,抱歉,我是说,个子高一点的这位佐藤君,”一身黑西装的租赁中介尴尬地咳了声,手指示意表格最下方,“这一页翻开下面还有一处需要签字,谢谢。”
橘发青年点头,当着其余两人的面,在最后一处位置签下“佐藤魔魅流”几个字。
诸伏景光,或者说佐藤裕辉先生,看到后眼前一黑。
他条件反射地向后挪了半步,试图让根本不存在的空气墙把自己和其余两人隔起来。只要看不见、听不见,他就不会像先前对“龙二”这两个字过敏一样,被“佐藤”这个新过敏原攻击。
为什么魔魅流先生的假名也姓佐藤。是某种搭档之间的恶趣味吗,类似“如果两个人的本名不是同一个姓氏,那么就让假名变成一个”——
算了,还是不要妄下结论的好。
诸伏景光闭上眼,努力让大脑从诡异的思路里抽离开。经验告诉他前方有坑,或许明天就会发现,自己又被龙二先生的玩笑牵着走了。
“那么,佐藤君——啊,这次是另一位佐藤君。”
被点到的人面部肌肉僵硬地笑了笑。
他对上租房中介的视线时,总觉得对方也快速抿起嘴唇,通过用力拉伸下颌的方式把笑声憋回去。
不过职员们总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中介先生的失态只在不到一秒钟时间,快得诸伏景光都怀疑是不是错觉。
“佐藤......咳,佐藤裕辉先生,”这次黑西装职员换了个不出错的称呼方式,“那么和您确认下,由于您现在还是自由职业无法出具收入证明,因此由佐藤......魔魅流先生进行租赁合同担保。”
“地址和起租时间确认没问题后,我们就进行之后的审核流程。审核通过后会向您发送邮件,届时请再次来一次我们这里,签署其他合同。”
“因为现在是新年刚过的时间点,各个流程、包括房东那边可能都会回复慢一些。特殊时期,还请您多多体谅。”
“没事。谢谢您。”诸伏景光点头。
由于能做的前期工作不多,所有这些步骤结束时,距离他们进入房屋租赁中心也不过两个多小时。
大阪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雪,云影也层层拨开。
店铺旁边是一家面包房。日光照射到临街橱窗里,干净整洁的玻璃反射出来来往往行人的身影。
诸伏景光视线漫不经心地对上那些食物,再偏开时,又从玻璃中看到自己的脸。
白涂鬼还贴着皮肤。不过小家伙没办法改变头发的样子,被附身的人只好在昨天额外去了趟理发店。
虽然一直是碎发,但接受卧底任务后为了行动方便,诸伏景光把头发剪短了一些。理发师对着本来就没过耳朵的头发犹豫很久,最终给佐藤裕辉先生剪成了更短一点的清爽前刺,并且染成亚麻色。
白涂鬼大约也喜欢新伙伴的这个模样。到家后,它再次抱着诸伏景光的脸照镜子调整了好一会儿,最终确定下公安新身份的样貌。
那双宝石蓝的猫眼被拉长了一些,脸部各处棱角也被压平。看上去和原本的人有四五成相似,卡在一个恰好会让人觉得熟悉、但又完全不会认错的状态。
“......我以为,这种情况下大家都会努力伪装成完全不同的模样,”昨天下午,公安先生问,“时刻在外套里藏着充气道具、或是刻意蓄上很浓的胡须,甚至整容。”
“我现在的相貌好像和之前差别不是特别大。而且‘裕辉’这个名字也、怎么说呢......有点巧合。”好在信子帮忙调整了音色,他现在讲话的声音和原先区别不小。只要在咬字发音上稍微注意下就没问题。
“要做得那么明显?”花开院龙二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只要所有记录在册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并且经得起多轮查证,现在这样已经够了吧。”
魔魅流原本也要开口,但被花开院龙二看了眼,快速反应过来,把那句拿波本举例的话咽回去。
诸伏景光笑着叹气:“我毕竟也是卧底搜查官。”
“麻烦,不用,”花开院龙二说,“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给还活着的人们埋个念想。”
他伸出拇指示意对面:“放心,有人会解决。出问题都找他,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确实是都可以啦,”奴良陆生干笑着说,“没有必要那么为难自己,诸伏警官。”
“其实特殊案件企划小组在警察厅的地位比你想象中要高。能负责妖怪侧案件的有且只有我们。”
“对于警察厅来说,特组更类似于可遇而不可求的顾问、或者有平等地位的合作伙伴。我们不怎么从警察厅拿资源,但又会给他们好处。所以特组开口想要的帮助警察厅都会放行——警视厅也是。之前说能够让你亲自见到白马警视监也......啊,确实是我在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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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权利。”
一旁的花开院龙二啧了一声。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啦!”奴良陆生伸出手臂,指尖点在白涂鬼脸上。虽然隔着一层面具诸伏景光并不会有感知,但手指伸到面前时,他还是条件反射屏住呼吸,面部和肢体肌肉同时感到紧张。
白色小妖怪依稀感知到附身者的异常,面具边缘微微变形。其中探出一只白色小手,与高中生碰了一下。
这个画面看上去很诡异。就像诸伏景光原本皮肤鼓起来一块,小体型的东西藏在那里,借着一层薄膜现形。
“......就没什么好办法吗,”花开院龙二皱着眉头,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你们这些妖怪怎么总爱干恐怖片一样的事。”
“那还真不好意思呢。虽然诸伏警官原部门隶属关东理应由我负责,不过龙二先生想接手也可以。”
听到这里,诸伏景光面具下的眼睛抽动了一下。
“......我有一个疑问。”他缓慢又一字一顿地说。
“嗯?”
余下三人都或好奇或随意地看过来。虽然都一言未发,但莫名带有些许紧张感。前公安顶着压力,原本已经走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小白......上次称呼奴良同学为‘少主’”,他假装自己完全没考虑过花开院龙二与特组之间的关系,不动声色地换成另一个不轻不重的问话,“那个称呼好像是‘若头’的前半部分吧。这个到底——”
-
诸伏景光越过面包店时缓缓停下脚步,昨天的那句问题再次泛上脑海。
奴良陆生很干脆地就承认了自己家类似妖怪中的第一极道。不过妖怪归妖怪,他人类的部分隶属守序正义阵营。并且所谓“妖怪第一极道”也不作奸犯科,不过是履行一下管理职责——用俗话讲就是替麾下小妖怪们撑腰、顺便收保护费。
这个回答听上去很冲击、甚至有些微妙的荒诞。在诸伏景光过去二十年的认知里,妖怪的生存之道宛如人类的地下世界。以杀戮和猎取为生存意义,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度过或长或短的一生。很简单,简单至极。
不过现在这个观点微微有些改变——有些妖怪是自由的,和善的,好说话的。他们甚至会有过家家一般的极道,也会有对应的妖怪警察。
人类从未接触过的夜晚世界比想象中更鲜活。就如在遇到魔魅流之前他不会对死亡产生另一种心态的审视。现在,诸伏景光偶尔也会对一些生与死的界限感到模糊。
他无法下定结论这到底是好是坏。是否会麻木、会迷失,或是像阴阳师们偶尔表现出的那样,对生死有种疲惫的宽容感。
“在想什么。”发现同行人停下脚步,魔魅流回头半询问半催促地说。
“一些天马行空的事,”诸伏景光笑了笑,快步跟上,“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复杂太多。”
“乐趣还是麻烦。”
“都有吧。”猫眼青年笑了笑,在新面孔的加持下,他的笑容看上去比身为公安的“诸伏景光”要轻松不少。如果后者只是普通地长大、上学、开始一份简单的工作,大约也会是这样无忧无虑地走在街头。
十字路口人群熙熙攘攘。名为佐藤裕辉的人就这样与另一人擦肩而过。
前者依稀感觉到了什么,但脚步和呼吸都没有改变,只是微微眨了几下眼睛若无其事地向前。
在他身后,金发深肤色的人停在原位,像呼吸被抽离一般僵硬地站在道路最中央。
35.猫又(十九)
降谷零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整个灵魂都被从身体里拖出去。
认出阿玛尼亚克的那一照面,他仿佛又回到一个月前的晚上。报丧鬼被乌鸦团团围住、伴随烈酒一起淹没。酒精泡软又腐蚀殆尽的念头再次从鬼门关爬上来——他问自己,苏格兰的死亡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清楚地看到好同事走在普普通通的大阪十字路口,裹在一身过于日常的装扮里,姿态随意地与其他人聊天。
而另一人就像是被带在路途中的鬼魂。
明明只是肤浅地相似,但声音、身形、长相,一切要素都带有旧友的影子。即使那人早就死了,死在眼前,之后还变成破破烂烂的样子。
但“死而复生”的想法加黑加粗印在脑海每个角落。降谷零整个听觉都嗡嗡作响,仿佛无数鬼魂从地面下凭空爬上来,趴在他耳边模糊不清地呓语。
那是诸伏景光。
你没有看错。
没有证据?不要紧。直觉就是证据。你只是说不出那些能帮你下定判决的具体细节。但它们集合在一起,就是直觉。
所以它就是那个人。
——降谷零当然是这么希望的。
或者说,他宁可自己早就被缠上了,夜夜梦回都被那双眼睛盯着,问他怎么不早一点找过来。
真是疯了吧。他晃了晃脑袋,暗自骂道,hiro才不会说这种索命鬼一样的话。
虽然现在......不好说。
汽车的鸣笛声像打破镜子那样闯进来。众多鞋跟敲击路面的声音推搡着金发青年快速离开道路中央。
人群的交谈呼喊仿佛在叫魂,将险些被鬼怪拖着走的家伙拉回现实世界。
喧闹嘈杂的街口从来没有如此令人舒心。降谷零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慌张躲进一家店铺的遮阳棚阴影。
他脱力地靠上墙壁,后知后觉发现后背已经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空气遇到汗水后温度更低,变成一粒一粒冰碴子扎在脊背上。
整个胸腔里的神经都很疼。不知道是因为精神眩晕,还是此时此刻心脏确实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降谷零右手有些发麻,但努力抬起手臂抚上左胸口。
层层衣物布料夹着的位置,手机正在嗡嗡地振动。他抬起头,闭上双眼长出一口气,掏出终端。
是一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乱码,但正文最后的署名告诉他这是来自贝尔摩德的消息。
“柯涅克答应了,约你明天晚上见一面”。
“这可是个报仇的好机会,波本”。
报仇。
他报什么仇。
诸伏景光都死了快一个月了,连转生后的鬼魂都被他大白天在大街上撞见了,他找谁报仇。
降谷零抬手捂住上半张脸,手臂又像没什么劲一样滑下来。
“谢谢。之后请你——”
他依照波本的日常回信风格敲下这几个字。但手下那串礼貌的字符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琴酒和贝尔摩德就像特意从街边找了两只在发病的狗,把它们带进马戏团表演场地,就这么置身事外地看双方互相撕咬。
两个恶劣的混蛋看热闹都看不过来呢,他一个表演狗咬狗的当事人谢什么谢。
公安卧底咬牙唾骂了一句,删掉那几个字重新编辑。
“跟他说今晚 ——波本”
他没礼貌一点怎么了。犯罪分子讲话难听是应该的。
灼烧的感觉从内脏传递到心脏,眼眶也烧得有些痛。降谷零总觉得视野角落泛白。他狠狠闭了几下眼睛,转动眼球左右看看。
余光扫过某扇便利店时,两边玻璃门正在开合。
门后穿着打工制服的中分黑发青年有一张熟悉的脸。此刻对方挑了下眉毛,举起手机对降谷零晃了晃。
怕什么来什么。
公安直接无视掉,头也不回地走开。
-
邀约另一方答应得非常快。
在见仇人的主人之前,波本还秉着纯粹恶心人的目的特意打扮了一番。他换上质感最好的衬衣西裤和西装马甲,甚至在胸前装饰了一枚胸针。
胸针是一只猫的形状。黑色皮毛,宝石蓝一样的眼睛,姿态看上去有些冷漠,却优雅至极。
这是他特意买的、也特意在这一天拿出来用。不过他的见面对象和那只宝石猫眼对上视线后,率先恶劣地笑了一声。
“真稀奇。苏格兰知道他都死了你还不停惦记吗。”
听到这句话,波本立刻沉下脸。他一言不发地上前、拉开凳子坐在花开院龙二身边。什么弯腰鞠躬、礼貌性寒暄的礼仪全被抛之脑后。
他们今天的见面地点是一家酒吧,正巧也是大半个月前三位组织成员约见阿玛尼亚克地方。这里是组织内专门用来谈话的地点之一。需要预约,就像大企业的会议室。
那天晚上的调酒师是贝尔摩德扮的,今天这位是酒吧原本的人。一位普普通通的外围成员,看上去手无寸铁也不太能打,唯一优点是职业素养够好。听话,不会乱说。
花开院龙二也是拿捏了对方这一点,为难工作人员给他上了一杯大麦茶。
他在最外面披了件黑风衣外套,内里是规规整整的和服,从着物到羽织一应俱全。
在波本眼里,这一身仿佛也是特意来恶心人的。
——明明在十字路口挑衅他的时候还穿着便利店打工制服,此刻却像出席重要场合一般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是在银座顶楼餐厅商谈大生意。
“帮我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最贵的那一档,”金发黑皮的青年对调酒师说,“之后还请麻烦避开一段时间。半小时。”
“好,”调酒师体贴地点头,“麦卡伦25可以吗。”
“嗯。”
波本敛下双眼,眼看金色的酒液从玻璃瓶中倾斜而出。
坐在他身旁的人目不斜视、对酒完全不感兴趣。在情报组成员们的调查中,这个古怪的家伙每次到酒吧都点茶,不然就是白开水。
像爱养生的老头子。波本想,总之哪哪都不顺眼。
“来吧,先随便谈点什么,”花开院龙二随意地挑起话题,“苏格兰是不是喜欢喝啤酒。”
“总觉得你们两个是那种,你喜欢威士忌、他就跟着你一起喝威士忌,你知道他喜欢啤酒、在有啤酒的场合绝对不碰威士忌。就像上次在居酒屋一样。”
“不过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分别喜欢什么,只是觉得这种相处模式很有趣。”
“想说什么。”
“没什么。”
调酒师将盛满麦卡伦25的玻璃杯放在波本面前、鞠躬离开。他一走,花开院龙二就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关系挺好的。明明性格差异很大,但是又愿意为了对方委屈一下自——”
“不是委屈,”波本咬牙切齿地说,“那是因为他——”
原本能顺利脱口而出的话抵到嘴边,降谷零却突然不知道该换成什么表达。
因为他温柔?大家都在同一个犯罪组织里当好几年同事了,他说苏格兰温柔。这和说对方是好人一样不合时宜。
因为他和我关系尤其好?苏格兰就算了,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波本这种神秘主义者忙前忙后地体贴对方。
那还能因为什么。
各种荒唐的解释在降谷零脑海中跑了一遭。最终,他拽出来那个听上去最脱离实际的理由,形成一个让双方都讨不到好处的挡箭牌。
“......因为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哦。关系很好的朋友。”花开院龙二淡定喝了口茶,在被身旁人瞪视的时候突然笑出来。
“别总是发那么大脾气,”他挑了下眉毛,反问,“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波本脸色微微涨红。不过在绝佳的表情管理和黯淡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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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下看不太出来。
花开院龙二顶着这道恼羞成怒的视线,继续点火:“关系好就是关系好,没到那一步就是没到那一步。替朋友、搭档、幼驯染什么的打抱不平,又不是值得害羞的事。这可是很重义气的行为,人之常情而已。”
“在明确感情变质前,别上来就发爱情牌,和小学生一样。”
波本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压制突突乱跳的血压。
“朋友......就当是这样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下来,之后大约有一两分钟,手一直虚握着玻璃杯,没有拿起来再喝一口,也没收回去。
“你觉得,基安蒂和科恩,如果哪天这两人中的一位死了,无缘无故又被琴酒补了好几颗子弹打成蜂窝,另一人会怎么想。”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阿玛尼亚克死在你面前,又被不讲道理的乌鸦扑上来咬成碎肉,你会怎么想。”
“苏格兰都死了,但你们依然不愿意给他留一份全尸——是觉得怎么了。害怕他还魂吗。”
他开口时声音很冷静,只是听着有些哑,有些疲惫。像发脾气后感觉累了、提不起任何争吵的精神。
呼吸卡在喉咙里挠得气道有些不太舒服。不过即使肺部压得喘不上气,降谷零依然觉得自己呼吸过快过浅,像被厚重的二氧化碳裹得严严实实。
狠话说出口,他又懊恼自己的类比太无力。
阿玛尼亚克对眼前人来说不过是一只忠犬。不论他们以什么方式形成现在的关系,总归是有命令与被命令这一层高低差异横亘其中。
他太熟悉这类人的心思。就像几百年前贵族养死士一般,哄骗单纯无知的家伙们围在自己身前,该脱手时又毫不犹豫——
“可能也不是如果。”
波本的思路突然被剪断。
“......你说什么?”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回头看过去。
“不是如果。”花开院龙二语气没变,只是音调有些闷,听上去心情也不太好了。
“你问如果魔魅流死在我面前,又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话......我还真见过他差不多的模样。”
“倒在距离我三米远——或许是两米吧,那个地方。浑身上下死气沉沉的,跟在尸水里泡发了好几天刚捞出来一样。”
“就那么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喊都没反应。应该是疼得昏过去了,手一直抓着内脏但也没看出来在使劲。”
“......你就那么看着。”波本喃喃地说,“就那么、只是冷漠地无动于衷地看着。”
“嗯,”花开院龙二语气平淡地回答,“不然呢。”
那个连环嵌套了十二层的阵法把他拦在外面,只要敢向前踏一步就有无数海啸一样的咒文席卷上来。
阵法像是一直在抽取位于中心的人类的生命。起初还是白色,随后像吸了血一样变红,再变黑。
牢笼中心被涌上来的黑水泡软、凹下去,水里伸出无数只不知道是什么神明的手,就这么拖着其中的人向下沉。其中一些力道太大了,黑爪指尖又利,给人类身上划了很多道血淋淋的深刻伤口。血又混进水里,有种莫名的腥甜。
那时候的魔魅流早已失去挣扎,被拉着裤腿向黑池里拽,就这么一厘米、一厘米地淹没在视线中。
站在阵法外的唯一一个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能前进不能后退。无力和疲惫感淹没他,也一起淹没那几天的记忆。
花开院龙二以为自己会对那次禁术有什么烙在脑海最底部的激烈感触,但实际上每次回忆起来都异常冷静。
毕竟魔魅流现在还能动,还是个人形。一切看上去还没有糟糕到极致。
“最后呢?”酒吧里,波本调毫无波澜地问。
“当然是挺过来了。他命很硬的。”
花开院龙二皱眉,脸上表情像在说“你智商有问题吗”:“不然你现在见到的是什么,鬼吗?”
36.猫又(二十)
是鬼吗?还真说不定。
“也可能是怨灵吧。说不定还成神了,”花开院龙二看着手中的茶,漫不经心地胡说,“哦,妖怪也有可能。说起来,如果是人类被妖怪救了一命,这两个又融合在一起,你觉得能算半妖吗。”
“......可能真的是鬼吧。”
波本从咽喉里勉强挤出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又突然笑出来。
一开始声音很轻很勉强,不过几声之后,渐渐变得毫不顾忌。但那笑声不是极度生气后的疯癫,而像是听到什么过分离谱的话,嘲讽意味更重。
他从自己座位上离开,右手撑在同伴茶杯旁。酒吧的顶灯很暗,这种看不清事物的光源在大多数场合会与客人们的荷尔蒙起反应,营造一些迷幻或令人眩晕的氛围。
眼下在波本这里也不例外。昏黄的灯光洒在那头金色发丝上,走动时很是晃眼。一缕一缕金色交错之间遮住眉眼阴影、以及忽明忽暗的紫罗兰色眼瞳,挠得人心底灼烧发烫。
“如果苏格兰在这里,大概率会喜欢你这个角度,”花开院龙二像什么也没看到那样毫无反应,但嘴上没少闲着,“看上去怪吸引人的。他运气还不错。”
“那真好。哪天我也可以让他感受一下——说不定就是明天、下周、或者一个月后。”
波本突然停顿,几息之后,再次放轻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见到鬼了,柯涅克。”
“是苏格兰的鬼魂。长得不像他,我也没有证据,全靠直觉——但我知道那就是。”
“哦,恭喜你。阴阳眼,天赋异禀,”花开院龙二敷衍地应了一声,“我说呢。你这家伙前几天脾气大得要命。今天被你约出来,我都做好一开门左轮手枪抵在额头的准备了,没想到你心情还不错。看来适当的幻觉对于减轻症状——”
“你不问问吗?”
波本手指敲了敲桌子:“你不问问,我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吗。”
话语被打断,花开院龙二做了个简单的深呼吸,烦躁地抬手按着太阳穴。
“我管你在哪里撞鬼的,”他沉着表情,语气有些冲,“失心疯了吧波本。走在路上随便看到一个人都觉得是苏格兰,然后带着直觉这种梦话来找我对峙。”
“但我不会把路上随便哪个人认成你那只疯狗!”波本咬牙切齿地说,“我撞鬼了?还不如说是他被缠上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迎面朝我走过来,一个人是瞎子另一个也假装看不到。”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想找苏格兰去刨他的墓,别在我这里发癫,”花开院龙二额头青筋不停抽搐,忍着血压突突跳的动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杀的人,是他自己要去死的——”
!
最后那几个发音像左轮子弹,一颗一颗沿着同一个点位将降谷零头盖骨击穿崩碎。
他当然知道一起的起因都是诸伏景光在暴露后决意自杀。他因此恨过莱伊,恨过阿玛尼亚克,恨过眼前这个人、甚至自己。
但没有用。决定以身殉职的是诸伏景光,他再后悔也没办法替hiro上黄泉路。
他以为上午在街头看到鬼魂时内心的负罪感已经被吹散一层,可现在又有人提醒他这件事。
首先是公安卧底苏格兰自杀,随后才有各种各样的荒诞后续。
就算没有阿玛尼亚克在中间插一手,等尸体被送到研究所,依然逃不开被手术刀一道一道划开直至面目全非的后果。他甚至没空去换一具无关的替代品。
方才质问时,指责的对象不只包含扔尸体的罪魁祸首。那一瞬间脑海中晃过无数人的身影,仿佛全聚在诸伏景光面前、像秃鹫一样等着分食。
为什么是诸伏景光。为什么偏偏是hiro。
降谷零嘴唇努力开合了几次,但像找不到声带那样,过了很久才重新能发出声音。
“你刚才说的、阿玛尼亚克死在你面前......我不管你是不是又在说谎话骗人,我想知道为什么。编个理由也行。”
大约不是“为了正义”这类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无所谓,什么都好,就当是听故事一样让心脏能被催眠,然后安静下来——
“为了大义。”
花开院龙二冷淡地说:“很无聊的。而且是事实。”
“魔魅流是个很死脑筋的人。天真不知事,又胆子大到可怕。”
“那时候我问他想好了吗,是会掉脑袋的。但那家伙还笑嘻嘻地,跟傻子一样试图拿‘使命和守护’说服我,热血上头就那么冲上去了。”
“没人感谢他,没人想过如果他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会是什么样——除了我。我也像脑子有病一样,愿意等热血笨蛋凯旋。”
“波本,我知道你也是。我们其实很像。”
波本闭上眼,脑袋像失去颈椎支撑那样垂下来。
“......我也是什么?”他听到自己问。
“我等谁,等苏格兰吗。你也说了,那只公安老鼠自杀是他自己的事,他的正义和我们这些活在阴沟里的家伙没有任何关系。”
不要再说了。
“......你那只忠犬也曾经为了、为了大义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他自己选的。”
不要再说了吧。
降谷零尾音越来越不稳。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撕扯成两半。一半麻木地说着违心的话,另一半像被牢牢攥住心脏不停挤压、直到把最后一滴血液也榨出来。错位感拽得大脑过于疲惫,他想快点讲些什么糊弄掉这个话题。
“你说的对,我失心疯了。苏格兰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周身气质又变回无动于衷的模样,“对一个公安卧底抱有特殊情绪反而是我的错。还请你别说出去,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撞鬼就当我运气不好吧。希望之后都别看到脏东西——”
“如果看到了呢?”
花开院龙二直直盯着他,问:“如果再看到死亡后睁开眼的鬼,你还会像扑火的蛾虫一样贴上去吗?”
“那是你的执念,波本。即使大脑想不清楚,身体也一定会像行尸走肉那样一步步靠近。”
“你不会放弃的。”
就像他过去没有、之后也不会放弃花开院魔魅流。
剥开层层内心也暂时无法窥探到缘由,但直觉与灵魂做出的判断会牵引他上前。看上去毫无道理、却牵一发动全身地让人着魔。
波本没说话。
他拿起玻璃杯一口闷掉剩余的威士忌。再开口时,酒液在喉咙间灼烧,烫得声音有些沙哑:“当然会吧。毕竟‘我们很像’。”
都是执念无法被死亡消除的疯子。
他咽下心里那句评价,意有所指地补充:“以及你最好祈祷一下,别被我抓到什么不好看的证据。”
“随便。你报上去也要有人信。”花开院龙二也将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掉,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封厚厚的文件袋:“来之前有做过功课吧。”
波本敷衍地点头。
发生在大阪地区的未知烟草流通事件,里面又沾了些莫名其妙的怪力乱神传言。
据说最先由组织内一位情报组成员发现、通过各种渠道与琴酒扯上关系,被上报给boss,随后分配到朗姆手中。
急性子的二把手朗姆看了眼前期情报发现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就想着随便打发给手下成员、让他们糊弄一下。
这任务在情报组这里转了好几手,各种被推脱。波本起初也看到了,但他只是留了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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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关案件告知警察厅,没亲自参与。毕竟警察厅相关的行动他还是不要沾染为上。
一切看上去都与他没有关系。直到大半个月前,贝尔摩德联合琴酒找上他,说这个看上去怪异又无聊的任务起初就是柯涅克提报的。这位现在正缺一位调查搭档。
基于各种心思,波本自荐了。面试官也很满意。
——今天会面的目的其实是商谈这件事。开场的争执只是附带。
实际上,与其说波本来之前做过功课,不如说他现有的知识都是之前情报组互相推脱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
再复杂一些的内容全都要靠面前这个牛皮纸袋。
聊起正事时两人勉强能和和气气坐下来说话。只要不提苏格兰和花开院魔魅流,其余恩怨都能暂时放一放。
“......这么多,”波本眉心压在一起,来回翻开那些纸张,“怎么废话也不少。”
除了最上面几张关于受害者的信息,其余大量篇幅都在讲几人之间的关系网。其中陆续穿插了很多看上去与案件关联不大的人物,从这些“无关人员”又发散更多信息,一层一层延伸出去。
编排资料的人看上去很细心认真,对每位待调查目标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不少情报。只不过,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加起来,冗余得有些烦。
“你到底会不会做前期情报调查,”波本嫌弃地说,“里面很多人都和案件无关。全部放进来还要我再挨个挑出去。”
“你在组织里的口碑到底是怎么混出来的。靠你家忠犬接济?”
“我特意给你看你还不领情?不想要可以还给我,”花开院龙二没好气地材料中抽出半厘米厚的小节,“拿这部分用吧,不识货的家伙。”
降谷零被噎了一下,表面上敷衍又阴阳怪气地应了几声,开始翻看筛选后的材料。
但他内心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些“额外”的材料看上去确实没什么用处,不过这是对波本来说。如果公安想要介入调查的话,借由它们可以抽丝剥茧捋出更多重要信息。
对方话里的“刻意”......到底是因为什么说出来的。
与先前复杂啰嗦的内容不同,新到手几张纸几乎用最简洁高效的语言将所有重点提炼出来,按照严密逻辑顺序组合在一起。
每位相关人员身上值得注意的点、这些线索汇聚在一起又如何指向他们应该调查的中心......情报顺着汇总下来时,最后一页是一张标注了几个点位的地图。
每一个被马克笔手动标出、又被油墨复印过一次的圈都是黑漆漆一团,率先抓住人的视线焦点。
从看到第一个地名开始,波本的眉心就蹙在一处解不开。他食指在更外围的区域点触,来回滑动,摩挲着两个意义特殊的词语。
长野县,群马县。
长野、群马。
长野......
十几年里诸伏景光常常提起的家乡倏地跑过大脑。他心中“有意”的天平重到快要塌下来,紧接着又听到旁边人用指节敲击桌子、催促他。
“去不去?”让人紧张的罪魁祸首问,“今天离开前就给个准话吧,我好快点安排日程。”
“对了,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也行,”花开院龙二笑了一声,状似无所谓地说,“有个问题你可以闲暇时猜猜看——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先找上琴酒和贝尔摩德的。”
也就是说,到底是波本指明要找机会和柯涅克搭档,还是柯涅克抢先一步想要见到波本。
激将法。
暗示到到这个份上,降谷零就是不想答应也要答应。
“我去,”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几天紧急调整日程,下周一就走。”
查个案子而已,能有什么事。
37.猫又(二十一)
“诶?我们不是要等房屋中介那边的审核结果吗?”
诸伏景光擦着头发从洗澡间出来,看到公寓之一的住户正在往背包里塞东西。
背包看着像人们平日进行短途旅行时使用的型号。现在里面还没怎么放物品,装备外壳软软地塌下来。
魔魅流怀里抱了一沓衣服,空出一只手努力地将背包撑开、并固定住。
如果他是更活泼一点的性格,诸伏景光就会脑补对方哼歌的模样。总之,前同事先生看着很高兴,高兴过了头。
“要出门,”魔魅流抬头看过去,回答,“前几天龙二说,要借一个案子去长野。刚才发消息说到了。”
“啊,龙二先生要出远门。”诸伏景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回答一点问题没有,只不过——
“......是龙二先生出远门不是你出远门吧,我记着你们两个几乎不会一起行动,”公安试探地问,“他这次查案让你跟着?”
魔魅流一顿,嘴角微微撇下来,看上去有些被质疑地不满。
“龙二让我去了,发消息让我去,”他说这句话时很慢很用力,一字一顿地像在据理力争,“过去一直是跟着的,现在才是例外。”
“好的,我了解了,”诸伏景光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平日里龙二先生出门你是想跟着的,但是没有正当理由。这次他终于把你喊上了,所以才,呃......”
他原本想感慨一些“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开心”之类的话语,但是说出来就觉得怪怪的。像小学生在期待和好朋友一起春游。
“不过,你刚才说他已经到了?”诸伏景光疑惑,“为什么你们两个的出发日期是岔开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因为琴酒不批我的假期。
“......他要是一开始没有批,现在应该也没批吧。”
“嗯,所以我要偷偷跑掉。你教我的。”
诸伏景光:......
好像是这一回事。翘班这个馊主意最早是公安卧底苏格兰提出来的。
不过既然琴酒没给假期、现在魔魅流又跑了,怎么看都会在几天后被抓回去......
“你这个月的例行体检做了吗?”公安问。
“已经去过了。龙二出发的当天早上去的,”魔魅流说,“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突然能一起行动的万一吗。
公安轻轻咳了一声,把尴尬的想法收回去,话题拐到正事上:“那什么时候出发?回程日期有确定吗?”
有白涂鬼的帮助,佐藤裕辉这个身份已经可以离开家门了。
他大致探查了一下,这间公寓在大阪天满附近。街区内出来进去的都是当地人,邻里和善少有事故。
两位阴阳师表面上对他的人身自由几乎不设限。没在手机里装定位,没有时刻跟随,甚至没有隔三差五与社区内居民们交谈、打听诸伏景光的出入轨迹。
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情况。租客先生的身体内还有言言在尽职尽责地监视。
与花开院龙二见面的那个晚上,黑发阴阳师扶着诸伏景光的下颌,透过后者的咽喉与从里面探头的言言打招呼,用只有主人和式神能听懂的咒文叮嘱了些什么——那个画面实在太诡异了,每次回忆都容易起鸡皮疙瘩。
诸伏景光也知道,这是将“监视”的意思明晃晃展示给他看。
但知道归知道,试探界限又是另一回事。
拜访房屋中介的第二天,他趁只有自己在家,坐上跨市区前往京都的电车。
起初一切安好。直到车辆从淡路站启动、等待下站停靠大阪市区外时,言言像引线爆了一样开始在血液里胡乱冲撞。
疼痛与不适的感觉没有被式神埋点的第一天强烈。不过胃酸反流、血管胀痛、身体各部位机能乱七八糟搅在一起,所有生理异常还是打了诸伏景光一个措手不及。
那天电车里人不少,为了不引起注意,他努力咬紧下唇、牢牢抓紧吊环,几乎将全部重心都压在手掌上。
几位乘客略惶恐地看过去、还有两位陌生白人游客犹豫不定要不要上前帮忙。诸伏景光扯了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对他们点头示意,随后努力让小猫又建立沟通通道、好声好气对言言示弱。
我下站就下车、下站就下。
车停稳后,他踉跄着摔出门。车站人来人往,不过看到这个面色苍白浑身冷汗的怪人后,大家也陆陆续续绕开、空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言言这时候已经没那么凶了,但依然秉持着不错的工作态度,每隔几秒就在人类血管内翻腾一下。
但是诸伏景光登上返程电车、脚踩实车厢地面的那一瞬间,一切疼痛都偃旗息鼓,只剩延迟冒出来的冷汗黏在背上,风一吹有些渗。
根据这天发生的事,他意识到自己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大阪。一定要离开也不是做不到。不过在当前时间,大阪已经够用。
公寓里,诸伏景光刚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记录之后几天需要完成的看家任务。下一秒,他听到屋主人不太情愿的声音。
“......他也要你一起去。”
诸伏景光:“啊?”
公安一愣,随后才品出方才那句话里的特殊语气。
听着酸溜溜的......有种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委屈的心情。不过这股情绪太淡了,淡到让人会觉得是脑补。
“龙二说,顺路。”魔魅流言简意赅地转述。
诸伏景光起初还很茫然,不过思考了十几秒后,总算将一个月前的记忆翻找出来。
见到花开院龙二的第一个晚上,对方将那个复杂的阵法抄写在纸上拿给他看。
阴阳师先生写字很快。不但画了阵法本身,一些简单的小阵旁也写了注解。有复杂的符文,还有普通的日语批注。当时诸伏景光一眼就看到最上方的文字,很长一串:
【这里应该是“结合契印文”】
【是每个半妖独特的标识,供族内追踪识别半妖双亲血脉,通常在诞生时结成。半妖发动家族能力时有一定概率通过显化类阵法在其肉身上观测成功。在半妖诞生之地会更加明显】
【——摘自《你不知道的冷门符文合集2》。之后再确认下。】
最后那句周围被铅笔微微戳了几个小点,看上去批注者书写时思路不太流畅。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应该不存在所谓“诞下半妖的双亲”,因此对他来说,这个结合契印文大概率诞生于他和猫又融合的时候。
再顺着批注中的其他字句去想,如果要拓印属于他和小猫的印文,就应该回到二十年前事故发生的位置。
也就是长野。
猫眼公安还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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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边思考,魔魅流曲起手指、关节在茶几上敲了敲。
“诸伏,”他说,“收拾行李,明天天一亮就走。”
“啊,好。”诸伏景光点头,从客厅角落属于自己的小置物区域里翻出背包。这是他前几天出门时买的,容量很大,防水,双肩带——不是为旅行准备,而是买菜用。
属于他的物件几乎都堆放在一起,收拾起来很快。公安一边利落地往包里塞东西,一边心情复杂地想起某个重要问题:“魔魅流先生,说起来......你之后在外面会怎么称呼我?”
根据他仅有的几次出门经验,这位阴阳师先生为了避嫌,不会喊“诸伏景光”这四个字拆出来的任意一种念法。这倒是很正常。不过对方也从来没叫过“佐藤裕辉”这个假名。上次出门的时候,好像一直叫他“苏格兰”。
这不行的吧......怎么想都不行。听着好像中二时期人们互相取的绰号。
魔魅流没说话,装得很乖地看过去。
他视线里没有任何审视或威胁,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就这样盯着。诸伏景光有些头疼,硬着头皮继续收拾行李。
“佐藤先生。”他听到魔魅流这么改口。
“......你不是故意的吧,”公安无言了几秒,又幽幽地补了一句,“佐藤魔魅流先生。”
魔魅流嘴唇抿了一下。力度很奇怪,以诸伏景光这会儿戴有色眼镜看人的角度来说,是一种玩笑得逞的得意感。
“我不会喊你假名。”阴阳师说。现在他的语气里反而有些微妙的为难。
“为什么?”
“因为称呼‘名’是家里人的专属。”
公安打了个哈哈。
行了。他不想细究这个家里人到底是哪一层含义。
毕竟眼前这位喊另一位屋主一直是用“名”。
“喊我hiro吧,”他硬着头皮说,“这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用的自称,学生时期关系好的朋友们也这么叫。现在假名是裕辉,某种程度上称呼hiro也不算奇怪。”
不过“hiro”的话......
诸伏景光翻找行李的动作略微顿了一瞬间。
几天前花开院龙二随口说的一句话莫名像海草一样冒芽、又缠上来。
他微微敛起双眼,快速呼吸了几下,佯装无事地抬起头。
魔魅流仍然认认真真地将衣物叠放起来,按照最能合理利用空间的方式将背包下层铺好。他手边放了几个简陋又丑的小居家用品,例如贴了卡通贴纸的手电、刺绣杂乱的手帕、以及不知道用来装什么的木雕小盒子。
看上去太有生活气息了。普普通通的,像与一切大开大合精彩绝伦的生死故事都无关。
“魔魅流先生,”诸伏景光面上很自然地撤出一个笑容,问,“之前龙二先生说,我用现在这张脸,算是给还活着的人一个念想——”
他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语气冷静下来:“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例如还牵挂着我的、想要我还活着的人。”
“他知道是谁需要这份念想吗。”
诸伏景光原本想问的是,那位黑发阴阳师是否早就知道波本与自己的关系、诸伏高明的存在、甚至降谷零这个公安警察的身份。
对方是否也是公安特组的核心人员之一——就像奴良陆生那样。
38.猫又(二十二)
想是这样想的。但就像上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那样,诸伏景光还是决定等什么时候能和花开院龙二一对一交谈了,再亲自询问。
根据他的经验,对方是一位擅长故弄玄虚的人。说出来的话到底包含什么含义、几分真几分假、目的又是什么......这些都很难猜测。
顺着思考下去,可能还会在不经意间基于自己的推测、暴露更多对方不知道的信息。
或许阴阳师先生又在乱说话——所谓“给还活着的人们留个念想”也不过是和人文关怀爱好者们一样讲大道理。
但诸伏景光有种感觉,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不过问魔魅流大概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毕竟大概率有“封口指令”在。
“我们办理房屋出租手续的那天,结束后经过十字路口......”诸伏景光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只是随口一说,但免不了有些紧张:“我们遇到波本了。”
“他对我的长相很熟悉,又在这个时候撞到我们两个一起行动,会不会——”
视线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几根指头抓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上绣了一只很丑很丑的金鱼,造型和线头一起乱飞,看上去很努力、但是努力不出什么漂亮成果。
“硬币袋。里面有夹层。”魔魅流解释:“我有两个。龙二不想要、觉得丑,你可以拿去。回家后记着还给我。”
诸伏景光叹气接过。
“波本......”他试图挣扎一下,但手上那个过分简陋的零钱袋太出戏了,让酝酿好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魔魅流先生。不过我可以听到真相吗,”诸伏景光一边认命地从自己钱包里扒拉硬币,一边有气无力地问,“龙二先生是不是知道具体是谁对我有执念。比如,呃,波本。”
他犹豫了一下,又缓缓抬起双手放在脑袋两侧,做了个投降动作:“事先声明,我不确定波本对我有没有超越犯罪组织同事这一身份的情谊。”
魔魅流也停下手中动作,面无表情的看过去。
“没有波本,他一样会那么说。”
这算是避开话题了。诸伏景光对这个结果也算早有预料,干脆顺着问:“为什么?龙二先生既然常与公安打交道,大概会理解公安卧底一些约定俗成的习惯。”
“我们一直隐藏在暗处,并且将其视作常态。因此大多数前辈、包括我,都觉得退场时安安静静不惹人注意是一好事。”
魔魅流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顺手地从包里摸出个小木盒子,又将背包推到稍微远离身边的地方。这只小盒子也很丑,上面用儿童刻刀一样的物件雕了朵樱花。长度不一深浅不一,引得诸伏景光不由自主又注意起来。
“龙二很讨厌那样。安安静静的死亡。”他说。
“诶?”诸伏景光疑惑。
“不是惧怕,是很讨厌。怕一个人突然离开,很快就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牵连,”魔魅流说话很慢,像在临时组织很复杂的语言,“所以他觉得,你还有机会给活着的人留一份念想,是好事。有与逝者相关的东西一直留在在意的人身边,让对方永远记住,总不会那么难受。”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龙二很羡慕这样。”
诸伏景光张了张嘴,轻声嘶了口气。
他还以为,依照那位阴阳师先生表现出来的冷心冷情的样子,对方应该在这种生死大事上表现地比他们公安卧底更冷酷决绝。
“......说实话,我有些不太理解,”诸伏景光放轻声音,微微敛下双眼,“当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人死后是尘埃落定的,但也仅仅只有他们的一切尘埃落定。对于还留在世上的人来说,如果一直被禁锢在重要之人死亡的阴影里无法踏出去,总有一天会遇到问题。”
“或许是执念抵消后异常茫然,又或是发现永远无法抵消后产生绝望......或许是因为我走出来过,所以也会希望身边的人不要因为我的死亡被永远困住。”
“让还活着的人一直惦记逝者什么的......如果生者自发性想要这么做,我不会做出任何评价。但如果是死者抱有强烈的执念、在不经意间让自己死亡的事实一直缠绕着他人......我个人是不理解的。”
类似的想法在他看来控制欲有些强了。阴阳师先生表面上总是很冷静,但出乎意料地会不安。
不过这也不算奇怪。对方的性格、至少在与面前这位相处时表现出的性格,似乎有向偏执倾斜的部分。
但这种有些主观的否定评价只是在公安脑子里晃了一下,不会久留。比起固定印象更多只是短暂的讶异。
“请节哀,”魔魅流摇头,“或许你们都是对的。龙二他只是见过太多死亡。”
“他不想因为见得多了变得麻木,所以做了看上去像是抵抗的行为——这是家里其他人的评价。”
“是作为阴阳师见过的案件吗?类似于警察们也会经历更多类似场合。”
“不。是具有血缘关系的人们。”
“抱歉,请节哀,”诸伏景光也低头致意,又有些恍然地喃喃自语,“听上去是个大家族,同代兄弟姐妹很多的那种。”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戳到魔魅流哪一点了。突然间,阴阳师先生像触发关键指令那样,整个人支棱起来、眼睛亮亮的。
他将之前推远的背包又捡回来,从里面扒拉出更多小玩意。
都是诸伏景光先前注意过的物件——手帕、手电、加上刚才的小木盒子和硬币袋。
“我有妹妹,这些都是妹妹送给我的,”魔魅流一脸认真地挨个展示,“手电上的DIY图案是她国小一年级手工课上完成的。手帕是我十岁生日时给我的礼物。”
“哈哈,妹妹很心灵手巧,好妹妹。”
“木盒子是她八岁那年暑假我们一起完成的,那几天——”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硬币袋是国小三年级手工课上缝的,当时被老师们——”
“我真的知道了魔魅流先生!!”诸伏景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们不是在谈生死与波本吗,怎么话题突然变成妹妹了。
他之前翻看阴阳术书籍的时候就听魔魅流先生说有一位妹妹。或许那次对方还没什么发挥空间,所以两人没在这个话题多停留。
这样看来,魔魅流先生竟然是妹控吗。
妹控本人还在不知疲倦地介绍家里哪些物件属于妹妹的作品。诸伏景光捧场又心累地跟着听了一会儿,发现东西比他想象中多不少。
对方的卧室、书房、客厅里目之所及所有能用简陋描述的居家小摆件几乎都出自那位女孩之手,包括那个他在意了很久的小鸟钟表。
只是有一个疑问。
“龙二先生是不是说那个硬币袋有些......有些丑,”诸伏景光尴尬地问,“他竟然允许你放这么多风格不一致的摆件在家吗。”
魔魅流终于停下碎碎念。
他脸上表情难得有些波动,是诸伏景光从来没见过的神态——赞同、不满、责怪、无奈、妥协、欣慰——种种复杂的五官动作混合在一起、又贴在那张面瘫脸上,微妙到过分。
“......龙二一开始不愿意, ”他讲话时语气里有些莫名的骄傲、像有人给撑腰,“不过我想摆出来。柚罗很高兴,站在我这边。二对一龙二输了。”
听起来柚罗就是魔魅流先生妹妹的名字。
不过为什么龙二先生要对魔魅流先生的妹妹低头。
难道说——
诸伏景光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脏不要动不动就被吓到停跳。
不要想了,什么一个人的妹妹是两个人的妹妹。如果这件事和“一个人的长辈是两个人的长辈”原理差不多,那就让它暂时离开大脑吧。为了身体健康着想。
公安还在内心与诡异的家庭关系猜想作斗争,突然听到客厅里阴阳师先生淡淡地开口:“如果说龙二控制欲过强——”
诸伏景光一顿,正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将心里话讲出去了,下一秒就听到魔魅流的后半句:“那最深受其害的应该是柚罗。她是这么抱怨的,说哥哥就像那种一直缠在人背后的男鬼。”
诸伏景光干笑了两声。
这种坏话别说给他这个外人听啊。
沙发对面的橘发阴阳师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转述,丝毫不在意坏话当事人是自己搭档。或许是难得有这种放下工作、单纯讲述家里人相处模式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魔魅流嘴角微微弯起几毫米,看上去很开心。
“我们三个的话,我算是龙二留给柚罗的念想。”
诸伏景光思维刚跑走一顿,很快被这一句话拽回来。
“因为龙二说过,如果他死了,我就要代替他、余下一生都作为柚罗的哥哥替他活下去,替他照顾妹妹。”
面前人还在自顾自地讲述,嘴角弯起的弧度没变。
分明是听上去不太平常、甚至给人感觉有些失控的话,但他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复述出来,仿佛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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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听上去像是强行在你身上施加压力,”诸伏景光有些卡顿地接话,“不,等等......抱歉,可能又是我的个人想法。”
即将说出口的话在猫眼公安嘴边转了几圈,仔细琢磨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干巴巴地冒出来:“你们......关系好到这种地步吗。一个人能作为另一个人留在世上的‘遗产’什么的。”
“这、这已经算是把你看做自己的所属物了吧——”
他原本想在关乎尊重的地位差异和极其暧昧的形容之间二选一,但是临说出口又拐到另一个普普通通的方向。
“——好像有些独断。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可以和龙二先生沟通。”
魔魅流眨了眨眼睛,缓缓摇头。
他脸上没有产生迷茫或生气之类的神色,而像是想用最认真的表情做出回答:“我觉得很好。”
“如果能一直守护他,帮上他,被这样过度依赖也不坏。我们是比‘家人’更近的关系......只有我能做到这一步。所以,我也是自愿的。”
“更何况,”橘发阴阳师补充,“龙二也为我做了很多。这是必要的回馈。”
他说些话时,某几个刹那隐约露出空白茫然的神情,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也夹杂些许细小的猫叫声。
诸伏景光注意到了同伴表情的异常,只是无知觉地将它们当做思考期间的困惑。而猫叫声因为太过轻微,还未被鼓膜捕捉到就消散在空气里。
他还被堵得说不出话,僵在原地出神了好半天。种种奇妙又诡异地猜测在脑海各个角落像流星一样划过去,拖着的尾巴又扫得每条轨迹黏糊糊的。
思考不了。
大约这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纠缠拉紧的特殊关系。当事人没注意到,他这个外人在缺失前因后果细节逻辑的情况下也说不出什么。
“......真好呢。”
猫眼公安神情恍惚地轻轻拍了下手,叫停对话:“我们继续整理东西吧。魔魅流先生对怎么去长野了解吗?”
魔魅流摇头。下一秒,他一脸自然地表示:“龙二说你很了解,让我跟着。”
诸伏景光:......
他不想知道对方是怎么确认他很了解的。毕竟诸伏高明的详细情况他只跟奴良陆生说过。
饶了他吧......这样下去他真的想试着称呼龙二先生为“公安特组的佐藤警官”了。
-
十二月的长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下雪。
新年快到的时候,在外务工的人会陆陆续续回乡。这一时期本州岛中部各县总会更热闹些。
道路上汽车比以往多很多,不过临近进山的位置,依然会遵循交通规律渐渐变得人烟稀少。
大雪压着视线内一切景观,随后又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铲雪车嗡嗡地赶路,但总追不上一些跑得过快的刺头。
车子第五次因为积雪爬不动时,波本彻底生气了。
“大雪天深更半夜进山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眉心拧成一团,黑着脸骂,“想找个地方暗杀我可以直说。”
“叽里咕噜嘟囔什么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陷阱我才看不上,”花开院龙二表情也很臭,“真要殉情我肯定也去找魔魅流,谁要理你这种每天喊着自己被艳鬼缠上了的疯子。”
波本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一声:“艳鬼是说苏格兰?”
“也可以是琴——”
“你快闭嘴吧。”
波本打开手机导航界面,把终端摔进隔壁混蛋怀里。
“走上去?”他问,“你说的那个寺庙离这里还有三公里远。虽然是大雪封山的天气,不过徒步应该死不了。”
“不行。我就是个体力很差的情报人员,和你这种怪猩猩没办法比。”
怪猩猩波本悄悄翻了个白眼。他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先别骂出来,努力沉下气说:“那你有办法?”
花开院龙二打开车窗。
冬日夜晚刀子一样的风就这样呼啸着闯进车里。他将头上的帽子压低、微微探出身体向车后看。
“非要开窗吗,不能通过后视镜确认的?”波本皱眉问,“车里开着空调,小心——”
“波本,介意我用式神吗。”
波本:......
“你用吧,”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倒要看看会不会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动物推着车子走。”
花开院龙二挑了下眉毛,饶有兴致地“嚯”了一声。
“这可是你说的。”
39.长野(一)
波本,真名降谷零,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坚信每一个生物和静态物体都具有诞生和进化的自然逻辑,并且依靠这些在过往二十年大大小小的考试中次次名列前茅。最终被东大录取、通过警察官考试,成为一名极优秀的公安警察。
所以他是不相信有妖怪的,更别说与妖怪配套的阴阳师体系。虽然从小到大相关文学创作看了不少,不过都是看看就过去、不往心里记。
半年前他在难波周边小巷里抓到诸伏景光时,内心第一次生出隐隐不妙的预感、认为有什么超出认知的事在视线外悄然发生了。不过诸伏景光一直守口如瓶,除了偶尔表现出与阿玛尼亚克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好交情,余下一切正常。
直到诸伏景光死了,降谷零在深夜的酒吧里听某个报丧鬼开妖怪玩笑,甚至十几天后在大街上撞到疑似自家幼驯染投胎转世后的陌生人,他依然觉得都是假的,胡诌的。
哪有什么妖怪,不过是人心里有鬼。这两个胡言乱语的混蛋疯了,或者他自己脑子出问题了。总之现实世界仍然在正常运行,太阳明天也会照常升起。
他之前是这么觉得的。
......不过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切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要么是地下世界又研究出什么莫名其妙的高科技产品,他因为缺乏情报被短暂震慑到。
要么就是长野太冷已经冻出幻觉了。
降谷零这样想着,木着一张脸每隔两秒检查一下倒车镜,又每隔三秒检查一下后视镜。
在镜子反射出的画面中,一只颜色深到有些发黑的狼就这样立在他们车后方。
它好像是由水变成的。通体都是一个颜色,皮毛细节的部分随着风吹微微泛起波纹,像被打散的湖面,散出去又凝结起来。
水狼个头很大,摸约两米多高。从降谷零的角度看不见它四爪与尾巴的部分,但能确定的是有一缕疑似与它同一材质的水流正悬在空中,汩汩地透过车窗飘进来,最终钻进一个竹筒里。
坐在他身边的好阴阳师同事就这样握着竹筒,像训狗一样安抚逗弄那只狼。
式神——对方之前是这么介绍的。
降谷零不想开车了,只想快点找张床睡过去,等醒来后再判断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言言,”身边的黑发阴阳师还在逗狗,“言言,表演个转圈给波本看。”
波本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别气到背过去。
他甚至条件反射摸向腰间的配枪。不过枪袋纽扣打开时,车后面那只式神瞬间警惕起来,咧开一嘴尖利的犬齿、压低身体随时准备扑杀。
“言言很乖,不像你这个暴脾气的家伙,”花开院龙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解释,“你只要别对它散发攻击性,他不会对你动手。”
波本意有所指地说:“那你还真是训狗有方。”
花开院龙二啧了一声。
副驾驶的阴阳师大概也懒得吵,很快回归说正经事的态度:“我等下会让言言帮你把车子推过这段难走的路。需要它什么时候施力、什么时候放开,由你给出信号。至于你,踩刹车还是踩油门,要不要换挡位什么的......我不太懂,你自己看着办。”
听到这话,波本表情有些微妙。
他微微偏过视线上下打量身边的人,语气古怪地问:“你竟然不会开车?”
“不会。”阴阳师答得很干脆。
“......那你平时出门调查靠什么。”
花开院龙二皱眉,像是不满同伴怎么喜欢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有公共交通坐公共交通,没有或者紧急情况就拦的士。”
“的士那么贵!”
“你就当我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行不行。”
波本表情更奇怪了。
他眼皮不停抽搐,嘴角也半僵不僵地卡在尴尬的位置。
又在糊弄人了,他想,哪家大少爷来犯罪组织做吃力不讨好的中层成员,还总喜欢扯神神叨叨的谎话。
更何况,他还不止一次在莫名其妙的普通人场合撞见这家伙。先是威士忌小组聚餐的时候见到这人在居酒屋打工,随后是撞见对方在大阪随意一处便利店当收银。
还真是了不起,毕竟打零工几个小时确实够一趟的士钱。
被他暗自惦记的人敲了敲车窗,咚咚声很快将波本的注意力拉回来。
“我勉强相信你一次,”金发驾驶员硬着头皮说,“我会先祈祷那头狼不要撞上车尾后瞬间散成一滩水泼在后玻璃上。要是结冰看不清了我一定把你丢下,自己徒步上去。”
“试试看咯,”阴阳师也挑衅地哼了一声,“要是成功了就立刻给言言道歉。以及等下查案子的时候配合我。”
波本做了个深呼吸,把反驳的骂句咽下去。
“到时候再说吧。”
他才不轻易答应。
-
离开主干道后,路上几乎一辆车也看不到。
现在是晚上九点。对于能算是民风淳朴的长野来说,九点并不是一个必须回家、随后老老实实等待天亮的时间。
市区内大多数街道还灯火通明,只是恶劣天气确实让周边市郊没那么好受。降谷零的话不乏道理,这个点还准备进山的不是迫不得已,就是脑子有问题。
从被水狼推着爬上那个陡坡、直到抵达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车上两人一只生物都没见到。
不止人类,整个山林两侧甚至没有一只鸟、或其余走动的大型动物。针叶林遮天蔽日,像层层叠叠的黑色金属板,封起笼子将所有闯入者关在里面。
在山林深处,已经嘎吱嘎吱响听着有些危险的汽车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波本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背包。
后备箱里除了他自己的东西、备用轮胎、必要的野外求生工具箱,还有其他一大一小两件行李。其中小一点的那个大概是阴阳师同伴的衣装和洗漱用品,大的那个......不对,不一定,或许大的那个才是对方的行李,小背包是用来装其他东西。
“柯涅克,”金发青年头也没抬地呼唤,“你这两个包是都要用吗。”
“拿小的那个就行。大的放着。”
波本皱眉:“虽然我不觉得这里像加利福尼亚一样有很多人砸车,但是事先提醒一句,不要把重要财物放在远离视线的地方。”
“虽然这里是深山、夜间没什么人,但是也有被野生动物袭击丢失财物的可能。何况山里的拾荒者也——你那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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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院龙二收回脸上的嫌弃神色,嘟囔着“什么加利福尼亚的”。
“放心,不是重要的东西。偷了就偷了,”他说,“人和动物带走都问题不大,是山野妖怪偷的话......它们可以自求多福。”
见对方这样无所谓,波本也懒得再劝什么。
他总觉的自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开启防御模式。即是,不论这次一起查案的同伴说什么离谱的话做什么离谱的事,他的大脑都暂时接受。
关于妖怪这种超自然存在的解说也好,争执阴阳师这个身份的内容也罢。为了心理健康着想,波本决定暂时相信一下。
暂、时。
波本皮下的降谷零心平气和地默念这个词语。
至于事情结束是再继续妥协还是秋后算账,到时候再说。
他们停车的地方是阴阳师先生指挥的。四周是和沿途类似的针叶林,向上走还有更远的车道。高耸入云的树干之间辟出一小片空地,能停车。随后是斜着延伸出去的小路,道路入口竖了一块碑石。
青石板一路向内,沿途两侧整齐摆放着石灯笼。一切都与人们日常认知中的寺庙很像。
但波本就是觉得瘆得慌。
那些石灯笼仿佛每一桩都斑驳不堪,上面粘着莫名的深色液体,还有些不知什么虫蛀出来的孔洞。底座和柱身上雕着的图案清晰异常、甚至人类每两次眨眼之间都会轻微改变位置,像在游动。
寺庙灯笼里会常年燃着火烛,眼前这些也不例外。只不过原本应该是暖黄色的烛光透过纸窗微微泛红,又有漆黑斑点挡在火光前。
四周寂静得有些过分。没有风声,也没有雪从树枝上簌簌掉落的动静。
仿佛眼前这条路延伸到尽头是空无一人的废弃地,有无数妖怪和怨灵在栈道和造景之间穿梭。
他似乎很久都没听到同伴的声音了。仿佛一路走来跟在身边的人早在不知不觉中被替换掉,这片区域内的活物只剩自己。对方下一秒转过头时,映入视线的或许就是——
“啪”。
黑发阴阳师拍了下手。
手掌擦破空气的声音不大,但是响在波本耳边时不亚于压缩了巨大空气的爆弹。
视野内的一切仿佛重新刷了遍颜色。原本灰败的碑石灯笼、以及鲜艳异常的针叶林现在都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发什么呆。”花开院龙二问。
阴阳师的语气莫名有些烦躁,其中隐隐含着怒气。波本仔细分辨了一下,确认其中矛头没有指向自己。
“这是哪里?”
“安行寺啊。”
花开院龙二指着两人面前的碑石说:“不认字?”
波本沉下表情。
他记得很清楚。方才被魇住时他刻意观察过石碑。那上面布满斑驳的刻痕,杂乱无章深深浅浅地盖住一切可能是字迹的位置。模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像现在,上面用优秀的字体写着“安行寺”。笔锋稳健,大开大合。甚至“安行”这个意为“平安行进”的名字也透露出一丝安定的气息。
不过安行寺的话......
他听过几次这个名字。最早的一次是很多年前,和诸伏景光一起。
40.长野(二)
应该五年、或者时间更久。
降谷零记得自己当时在看电视。诸伏景光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碗红小豆汤,嘴唇抵着碗边沿一边抿一边听新闻。
他们那天摸约是在东京的合租公寓里、新年刚过没多久,景光还在看长野的电视台新闻报道。
节目里,记者女士用恰到好处的积极语气表示,长野一座古老寺庙终于修缮结束,将于下月向公众开放,目前正在进行一些开放前的准备工作......等等之类公式化的言语。
那时降谷零对大多数传统文化的了解只限于应试需要的内容。他不懂什么神社什么寺庙,只是诸伏景光感兴趣,多看了几分钟。
这间寺庙大概在长野居民心目中算叫得出名字的。电视台足足给了10分钟时间,连画面带采访。很多僧人和政府工作人员往来穿梭,其中还有几位奇装异服的人。
奇装异服,指对方衣着和大多数人的职业服装不同。更像是会出现在神社里,而不是寺庙、或旅游局电视台这种团体内。
当中的男性神职人员戴着造型古老的帽子,穿着礼装斋服,巫女们是清一色的白衣红袴。装束过于统一,来来往往时分辨不出各自相貌。
只是其中一个人不太一样。对方看身形是位个子不太高的年轻男性、或许还能称得上是少年。这位唯一的例外穿着颜色稍微偏米色的礼装,显然其上有更多暗纹。
他被其余神职人员包围、或者说供在中间,双手握着一根常绿枝条。目不斜视地向其中一间佛堂走。
对方步子不算急促、但也并没有刻意展示给摄像机拍。一行人只是在新闻报道中一晃而过,诸伏景光看看就过去了,
降谷零当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他没见过寺庙开放的前后流程,虽然对神社神职人员们来过场的行为感到新奇,但也只认为是文化工作者们有自己的行为模式。例如象征性出席、礼貌参观、互赠贺礼等等。
但此时此刻,记忆中所有细节汩汩涌上来。他突然想起那间寺庙就叫“安行寺”。
其中穿米白色礼装的人,长相也和此时身边的人略微重合。
记忆中的具体相貌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没人能回忆起几年前一闪而过的面孔。但那张不耐烦又表情凶恶的脸和这间寺庙凑在一起时,降谷零莫名就觉得自己没认错。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同行的这家伙。
他这位满嘴跑火车的同事说自己是阴阳师,可能是真的。
......毕竟神社的神职人员四舍五入也算与八百万神明打交道的工作。
都是长野有名有姓的寺庙了,应该,不会找诈骗分子协助开放流程吧......
公安内心胡思乱想时,花开院龙二还在兢兢业业处理面前的麻烦。
在阴阳师的感知世界里,一只外表奇怪的狸猫正蹲在安行寺入口的碑石上。
与一般同类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只狸猫的皮毛颜色浑浊异常。它脸上斑点也很重,甚至浑身上下多处脏兮兮的地方没被打理。
虽然偶尔也会以恐吓人类为乐,但情况允许时,妖怪们也会在意自己的形象。
皮毛一定要光滑,利爪一定要锋利。如果是必要保持人形的妖怪,那么外表也一定要足够出众,或是有与能力相关的迷惑性。
真是闲得发慌又东施效颦的行为——阴阳师们如此评价。
因此,突然出现一直看上去狼狈至极的狸猫,怎么想怎么奇怪。
这类妖怪常年驻守在林间道路、桥梁或寺庙周边,使用幻术迷惑人类,使后者失去方向感。好一些的、纯粹捉弄人类的狸猫只会让捉弄对象迷路一段时间,从而以目标的恐慌为灵力养分;恶劣一些的会将受害者带入深山中某些危险区域,直接或间接掠夺对方的生命力。
眼前这只狸猫就趴在安行寺入口的碑石上。方才那段时间里,灰黑又浑浊的妖气从它后背渐渐升起,飘向有些出神的降谷零。
烟雾将金发青年双眼的位置蒙起来,并从五官七窍各种开孔的地方向头颅内部钻。花开院龙二拍手后妖气被震散,因此同伴能快速从幻象中解脱。
不过可能狸猫的小把戏把人弄傻了。好好的这么大一个波本戳在这里,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寺庙名字思考好半天。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阴阳师也懒得纠结同行人在发什么不合时宜的呆。他蹲下身,快准狠地将狸猫从石头上拽起来。
小妖怪原本趴在石碑上时还丝毫看不出异常。但被提起来挂在空中后,两只后腿不自然地垂下。它恹恹地呜了一声,掀开一半眼皮,神色灰败地看了阴阳师一眼,很快落回原本的神态开始装死。
原来是一只断腿狸猫,难怪见了人也不跑——
“......你干什么呢。”
波本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嫌弃的声音突然响起:“......抓着什么玩意。”
花开院龙二偏头看去,发现同行人已经比原本站位后退了半步,仿佛他手里正拎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对哦,这家伙妖气太弱了你看不到,”花开院龙二嗤笑了一声,恶劣地将手里的狸猫抖了抖,“是吓唬你的罪魁祸首。想看吗?很可爱的。”
波本:......
波本:“不用了,谢谢。”
他猜得到那是什么。影响人类视野的山精鬼怪,或者有类似作用的死物道具。
其实看看也不是坏事。但降谷零还没从方才诡谲的场景氛围里缓过来,本能想要远离一切可能有类似视觉冲击的东西。
虽然干脆地拒绝了,不过金发青年在原地扭捏了几秒钟,还是别扭地转过脸小声问:“......所以它为什么袭击我们。”
“你管这叫袭击?”花开院龙二一副棒读的语气,“顶多算恶作剧。它本身没扑上去给你两爪子,也没有用幻象直接把你引到悬崖边上让你跳下去。这可不算袭击,波本先生。”
“恶劣的妖怪比这多得多。把你能想象的一切负面词汇堆加到它们身上,才是最明智的态度。”
波本半敷衍半走心地应了一声。
听上去像是还不错的忠告,或许未来某一天会用上的。
不过,说起出现在寺庙门口的妖怪——
“你当时来安行寺祝祭,没设置什么保护阵法?”
花开院龙二一顿,两侧嘴角撇得快咧到下巴。
“什么玩意。我什么时候来安行寺祝祭。”他阴阳怪气地问。
“五年前?呃,想不起来了。总之就是这里决定开放的前一个月。”
“哦,五年前,”阴阳师自动忽略后半句,“不知道。整个五年前到四年前那段时间我都没踏进过长野。”
降谷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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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被这种低质量拌嘴气得有些血压飙升。他不信邪地打开手机,借着几乎只能维持基础通讯的移动网络,开始在搜索引擎翻找:
安行寺开放时间
安行寺开放前采访
长野电视台安行寺采访
空泛又没什么大用的文字引用材料被手机主人匆匆划过。降谷零一边烦躁地查找信息,一边忍着同行人小声又恶劣的笑容。
一分钟后,情报专家波本终于有所收获。
他打开一张照片放大,低头又抬头反复对比几次后,终于肯定自己的记忆没出错。
当时长野电视台报道中的人就是面前这家伙。
他做了个深呼吸,先火速截屏保存,随后将手机怼到同伴面前:“六年前一月五日,‘有三百年历史的长野古寺安行寺完成修缮,决定于一个月后向公众开放’......配图里穿狩衣的这个人是你吧。”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影像证据哦阴阳师先生,或者说新闻里报道的‘龙二’先生。”
.....不过“龙二”这个名字竟然用了这么久,甚至在官方都过了明面。
该不会就是真名吧。降谷零内心嘟嘟囔囔地咽下这个情报。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姓氏。
花开院龙二也啧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指活动了下。他原本想把眼前的手机夺下来,但最终也没什么行动。
“是,”他干脆承认,“然后呢?”
“你最开始的想法是,这里是最好的突破口,对吗,”波本收起手机,“了解的场地,有联系但不熟稔的人,还能找借口顺便借宿一晚。”
“关于案件的资料里有写,进行烟草传播的人员中有一位会定期来安行寺附近,一个月一次,每次停留时长为半天。”
“是你识人不清、旧相识们勾搭恶人了,还是有什么其他隐情?”
“不论如何,能让疑似妖怪的存在霸占入口,你这个负责祝祭的神职人员当得很不负责任啊。”
波本停顿了一下,又阴阳怪气地强调:“阴阳师先生。”
被他针对的阴阳师没说话。
花开院龙二看了眼手中抓着的狸猫,发现这小妖怪还在装死。或许它真的伤到了什么位置,元气大减,因此被控制住后就一言不发也完全不尝试挣扎。
灰黑色的妖气烟雾一直从狸猫后背散逸出来。它们失去了攻击目标,漫无目的地融进四周寒冷的空气。
这种妖气散逸与其说是主动攻击,不如说是无法控制的被动损耗。
黑发阴阳师抬起手臂,食指与中指并起放在唇边,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视野里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夜晚山林里夹着鹅毛大雪的风还在刮,擦过人脸像湿润带水的小刀子。环境音一如既往安静,地面平整毫无波动,甚至雪落的频率都与之前没有差异。
但此时此刻,降谷零莫名觉得有逆着风的气流从衣摆旁掠过。也可能是从不止一个方向吹来,他只是蹭到了其中一丝。
四面八方的细微灵力聚集在一起,缠在阴阳师指尖的符文上。随着一声压低的“落”字命令,一声动物嘶叫炸响在空气里。
周身空间仿佛朝几个方向产生轻微的扭曲波动,降谷零视线没办法追逐其中任何一个。
他茫然进行观察时,突然听到同伴低声念叨:“......黑暗当铺啊。”
41.长野(三)
“黑暗当铺是什么。”
“嗯?你听到了?当铺就是收集各种奇怪东西的地方。按理来说是客人把东西送过来,他们把钱给出去。等哪收回钱了就直接杀人夺货——这就是当铺。”
波本:“这种常识一样的定义我当然知道。”
他应该有顺着对方的上一句话在问题里加上前置词了吧。又来这种只听半句话的拙劣演技。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人讲话的时候态度特别差,”金发情报员很头疼,“我不是指责什么,也没有说很多情报都要对我全盘托出。”
“我只是在想,既然大家能和和气气沟通,为什么非要把对话变成说两句就让人脾气上来的样子。”
花开院龙二眯着眼睛,回了一个差不多的嫌弃表情。
“你有没有觉得你特别敏感,”他刻意用类似的句式讽刺,“而且是在我面前特别敏感。”
“如果是琴酒或者贝尔摩德跟你阴阳怪气,你大概只会假笑着阴阳回去,不会动一丁点脾气吧。”
“波本,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好人所以不会把你怎么样。”
波本脚下一拖后退半个身位,趁身边人看不见偷偷翻了个白眼。
虽然听上去很天真,但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至于原因,还不就是诸伏景光的事。
能把已死的公安搜查官招魂到身边,还对对方的现况隐而不报。这种明显有私心的行为除了中立势力就只有友方能做出来。这二者暂时都能被划归到“好人”范畴。
考虑到明面上波本与苏格兰不怎么健康的交情,降谷零微微试探一下底线很正常——他现在也就是这么做的,所以才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更多情绪破绽。
“那换个问题好了,”波本也适时地见好就收,“刚才那个制造幻象干扰我感知的是什么?”
“不是不看吗。”
“我说不看不代表不想知道它是什么!”
这人是什么小学生吗。
被他在心里偷偷蛐蛐的阴阳师低下头,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腰带一侧摸索。
花开院龙二掀开风衣的时候,从降谷零的角度能看到衣摆内侧挂了几排竹筒。按理来说应该是会在外套背后微微显示出形状的装备,但或许是眼前人身体有些单薄,风衣垂下后衣摆、竹筒、后背,三者叠加在一起几乎没什么厚度。
看来他们下车前争执是否要徒步的时候,对方说体力不好是真的。
真是少见......虽然情报员没有必要将体能练到与行动人员差不多的水平、波本这种六边形战士也确实是极少数,但既然处于会频繁接触危险的工作,稍微注意下身体素质也是应该的吧。不然逃命都是问题。
降谷零的思绪只在一瞬间。他面前的阴阳师很快从腰带一侧的小包中摸出张符纸。
是影视剧里常见的那种。白底黑字,最中间有一个红色刻印。那个纹章与人们熟知的桔梗印完全不同,降谷零叫不出对应的名字。
阴阳师就这样两指夹着符咒走上前,趁同伴注意力还在那张纸上时,眼疾手快地将东西贴在对方脑袋上。
“灵光起阖,阴阳现形。开。”
话音刚落,降谷零只觉得视野内原本清透的长野山林瞬间变得雾蒙蒙一片。灰白的雾气在空气中交织,让眼前各处看上去都很浑浊。
面前的阴阳师手中拎着一只狸猫,小妖怪后背也有一股与烟雾颜色相似的灵力渗出来、掺进上方的混沌中。
“......狸猫啊,”降谷零嘴角抽搐,“这是‘可爱’的妖怪?”那句还果然是在挑衅他吧。
“对我来说妖怪都差不多一个样子。可能你会喜欢狸猫吧,好歹是小型动物。”
花开院龙二直接转过身,将狸猫丢到入口处刻着“安行寺”三个字的石碑上。
妖怪与石碑接触的瞬间,它背后一直升起的妖气瞬间变浓。深色烟雾横冲直撞,其中一部分奔向降谷零,但又像撞到什么屏障一般在金发青年面前散开、各去各的方向。
花开院龙二弯下腰随手拾了块石头,在石碑外侧十厘米左右的某个位置打了个叉,又在余下几个点位标注同样的符号。
做完这些,阴阳师将小石子抛了抛,随后扔向石碑正中央。
二者接触的瞬间,降谷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惊雷。声音不大不小,像有人将手机播放器开到最大外放雷声。模糊混沌的视野瞬间清晰,躺着装死的狸猫抽搐了一下,四肢软趴趴地吊着,看上去是彻底没反应了。
不知道是不是降谷零的错觉,他起初觉得安行寺门口的两排石灯笼烛光有些黯淡,但现在看上去稍微亮堂点了。
“走吧。”花开院龙二招呼同伴。
“刚才那是什么?阵法?”
阴阳师回头看了一眼同行人,挑眉:“这次还不错。回答正确。”
“有人在入口这里设置了一个迷惑阵法。绑在石碑上,拿那只半死不活的狸猫作阵眼。阵法触发的判断逻辑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次跟来的公安警察,意有所指地说:“其一,是身上灵力过于刚正,恰好与妖怪属性相克。”
被他盯着的人面色不改,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明摆着想快点糊弄过去。
“灵力刚正与否的判断也很玄乎,有些人是因为出身、有些是天生命格。还有些是职业或者个人性格导致的——不用那么紧张,波本先生。”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紧张了,”波本嫌弃地说,“总是就是我身上灵力很刚正,对吧。那第二呢?”
“第二。”
花开院龙二说了两个字,嘴唇抿了几下快速转回身体。
对方动作很快、甚至也有意在控制面部表情,但波本莫名就觉得那是一种微妙的、心口不一的别扭情绪。
这人不会要说什么夸奖的话吧——
“第二种是觉得目标很聪明——从狸猫的角度看很聪明。”
降谷零:......
竟然真的是夸奖的话。虽然还附了后半句僵硬的补充说明。
能夸奖、尤其是夸奖波本,还真是委屈你了啊阴阳师龙二先生。
“......你不会没夸过人吧。”降谷零五官皱巴在一起。
“我当然夸过,”黑发阴阳师依然没回头,但是讲话时底气比之前差了不少,“夸魔魅流很乖是信手拈来的事。”
“还有其他人?”
“肯定、呃......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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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没有。
花开院龙二大脑卡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好像真的没有对魔魅流之外的人说过类似的积极话语。
面对花开院柚罗时他总带有轻微恨铁不成钢的头疼——虽然从教育理念上来讲不对,但他一时半会儿还改不掉这个毛病。
至于花开院家的其他人,关系好的秋房、雅次、破户三位,他们互相之间是有事说事没事就不浪费口舌的聊天模式,余下家族成员他不认识,大多也不用熟悉,自然不会上赶着示好。
最终就只有花开院魔魅流是个例外。
这个脑子过于直白的家伙总是需要人将所有事情讲清楚。花开院龙二身为命令发布者,必须给出明确的指令,同时也不可不免地要用同样直白的话把评价解释出来。
做得不错,学得很快,很乖,很听话。
对于魔魅流来讲,评价是反馈,反馈是“修正”。
因此给出的评价必须是客观的,且真心实意的。剥开一层层覆盖在言语外的伪装皮,将内里最真实的情绪全部交过去。
虽然习惯于满嘴跑火车,但花开院龙二仅有的夸奖都给了这位搭档。仔细想想,确实有点特殊了。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阴阳师觉得不太妙,不过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当然不能说给波本听。
“你之前有个猜想确实是对的,”花开院龙二啧了一声,“安行寺开放给长野民众的前夕,寺里住持找我帮忙做一些简单的祝祭。”
“我确实有在寺内设了一个防御阵法,不过当时想着我们本来交情就一般,没必要费时费力一次就做个最好的出来。”
波本接茬:“还真是利益至上。”
阴阳师顶嘴:“你可没资格说我。”
“后来呢。”波本也回过头,看向已经离开视野的入口石碑:“一直没来维护?”
“.....是。”
花开院龙二微微敛下上眼睑,不过语气依然和平时差不多:“按理来说应该每两年来维护一次。但第一次魔魅流出了点事,因为他的事情耽搁了。第二次因为,当时这里发生了命案。”
“一大堆警察围在附近堵得水泄不通,维护的前后一个星期里我都进不去。想着干脆算了。”
“按理来说最开始设的阵法撑个七八年都没问题,我就想着这次顺便看看——”
阴阳师用拇指示意道路尽头古朴庄严的寺门:“就成这样了。”
“最外面的石碑被设了阵法,里面出入的人不可能注意不到。要么是被侵蚀得狠了,要么全军覆没。大概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波本接话问:“然后呢?线索中的黑市贩子来这里必然是有见面对象的吧。那位神秘的接头者——”
“和你说的黑暗当铺有什么关系?”
“如果狸猫和石碑上的阵法是那个黑暗当铺的手笔,就代表他们大概率也与这个案子有关吧。”
“深入讲讲?”
花开院龙二:......
他有时候真觉得,旁边这位公安警察记忆力太好也是个麻烦事。
或者说,他当时就不应该提当铺的名字。怎么就被揪住不放了。
42.长野(四)
关于“黑暗当铺”到底是做什么的,黑发阴阳师到最后也只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解释。
与妖怪有关的集团,收集倒卖与妖怪有关的诅咒物品、危害社会安全的家伙们——听上去就是普通的犯罪分子,只不过牵扯了一些妖怪事务。
说实话,这个解释让他们听上去不是特别棘手。但解说者那种一提起当铺就烦躁的状态让降谷零觉得稍微有些意外。就好像打交道了很久,偏偏每次都扑空、让目标从手里溜掉。
“是你的长期调查任务?”金发公安试探性地问,“如果同样体量的集团交给组织来查,可能最多一年——半年吧,事情就结束了。”
“效率很低啊阴阳师先生。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在努力,所以精力有限忙不过来吗。”
“不对,你那位忠犬搭档应该有帮你出力。算两个人好了——两个人也为难这么久?”
虽然听着有些讽刺对方能力不强的意思在,不过说实话,这个可能性也确实蛮大的。
因为就降谷零目前见过的场合,花开院龙二不但要应付组织的任务、兼顾一些看上去丝毫没有必要的打工、还需要休息。另一位不知道有没有打工需求,不过两个人似乎是同居状态,或许对方在家务方面要分担更多。
花开院龙二脚步慢下来,几步后站定。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降谷零,意味不明地说:“好奇这些做什么。”
“如果我承认我和魔魅流搞不定,你会好心地私下里帮忙解决?”
“波本,你要是真的那么爱多管闲事......我会猜你是在担心社会治安。”
波本眯起双眼,沉着脸盯回去。
寺庙门口的石碑距离高大的正门大约五十米。这一路是向上的阶梯,两侧乔木林立,栽着整齐的石灯笼。
阴阳师站在台阶上方位置,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上去压迫感很强。黯淡的月光没有树冠遮挡时稍微清晰一些,从他的眉骨上洒下,形成的眼窝阴影让他看上去气势更冷漠。
对峙者的态度很不友好,不过降谷零丝毫不担心。
并不是在赌双方出手后自己铁定能活下来——他很确信,在眼下这个台阶上两人绝不会开战。
直到这个查案任务结束柯涅克都不会对他做什么,因为波本还有用。基于这一点判断,对方敢佯装无所谓地用这些危险的话语试探,大概率也会落到一个没有下文的结果。
又在吓唬人。
“这是调、查,好搭档,”波本回答,“我是调查任务的成员之一,有义务知道敌方的情况。在合作中对危机隐而不报与叛变无异,除非你想借这个任务杀了我——”
“不过你应该不会吧。手握那些怪力乱神的能力,如果你真有想法,我大概早就脑袋落地了。”
阴阳师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嗤笑一声。他浑身气势也因为这个打断散开来,转过身摆摆手继续上台阶。
“掉脑袋也不会死的,会变成无头鬼,或者飞头蛮——如果你临死都抱着惩恶扬善的执念。”
降谷零眼皮一跳,趁同伴背过身悄悄翻了个白眼。
不过有底气归有底气。这位满嘴跑火车的同事突然高频率讲关于公安的话题,他会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像摊牌前还特意发出预告那样,恶劣得要命。
-
五十米的台阶并不高。并且基于建筑修建的习惯,入口处的台阶高度不会过于陡峭。即使是这样,花开院龙二先行几步,最后还是落在了波本后面。
雪很大,但长野的气候注定这里不会有极寒气温。傍晚时风还裹着大雪花片直直砸向人脸,但随着时间接近凌晨,它们能稍微减缓一些。
温度和风速确实对人类体能有一些影响,但还远没有到区区五十米台阶就让人气喘吁吁的程度。
花开院龙二倒也没有扶着膝盖弯腰喘气,但降谷零总觉得这人确实消耗了不少体力。
“......你身体素质这么差吗,”金发青年微微皱眉,“等下要是遇到危险,别拖后腿。”
“不会。”阴阳师站定后做了几个深呼吸稍微平复心跳,“走吧。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
夜间不是寺庙的开放时间。不过长野的寺庙即使是白天也不怎么热闹。
寺庙门口没有竖起注意事项立牌。总入口前的门票小亭也只用最简单的字体打印着“大人400円,儿童200円”这样十分基础的内容。甚至没有多语言标注。
小亭里空无一人,透过寺门向内看,步道上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人影走动。
四周空气比石碑旁稍微清晰些,但也有例外。寺门一侧有座池塘,那里就像一直冒着热气般,灰白烟雾汨汨升腾上来,不过同样不浓。
“......该不会已经空了吧。”花开院龙二额外注意了池塘几眼,阴着脸啧了一声。
“所以,我们为什么非要在凌晨跑来这里,”波本皱起眉头问,“如果只是想避开人流,明天清晨不好吗。”
“我的考量很多啦。”阴阳师糊弄了一句。
波本偏头看了他一眼,但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注意力转回来,继续说:“根据地图来看——”
“你什么时候拿的地图。”
“......售票厅窗户外面放了个小盒子,上面写着可以自由取用,”波本没好气地解释,“过了前面的御影堂,四周几幢佛堂连在一处,中间框出来一个方形的布景园。”
“御影堂没点灯,不过这个时间没人也是合理的。如果后面的建筑也——”
他话讲到一半被打断。这次没礼貌的不是身边人,而是御影堂门后的和尚。
穿着僧衣的老人躬下腰,将木门吱呀吱呀推开。
他背后一片黯淡,挂在朱印所房顶上的红绸缎垂下,像粘稠又凝固在空中的血迹。
和尚周身的空气尤其奇怪,像高温后有些扭曲。降谷零隐蔽地观察,总觉得有几丝烟雾飘在空中。
他正要凝神分辨清楚,老人突然挪了下脚步,面庞正正移过来。
视线与两颗眼珠对上时,波本突然觉得眼眶一痛,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紧急用手掌覆住双眼,后退半个身位。
花开院龙二目光也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几秒,不过神色毫无变化,语气自然地对和尚打招呼。
“住持,”他行了个简单的礼节,微微点头鞠躬,快速回正身体,“很抱歉没有提前约好时间......我是应您一个月前的邀请来帮忙加固寺内法阵。”
“哪里哪里,”安行寺住持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弯起双眼笑眯眯地回答,“一直以来麻烦龙二大人反而是我们不对。今天天色也晚了,您和同伴先进内殿避避风雪。”
他说话时语气听着很亲切,态度也与一个月前的信件中、甚至过往几年都没有差别。
但听在花开院龙二耳朵里,老人沙哑不清晰的声音中还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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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古怪的响动。
咔啦咔啦,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顺着管道在爬,动静被空气一并带出来。
阴阳师脸上依然挂着礼貌却冷淡的表情。住持回身的一瞬间,他黑风衣下摆一角微微泛起波浪。
黑色的边缘滚动了几下,从中探出一条细细的线。细线沿着波本后背缓缓向上爬,不小心擦过后颈时激得金发情报员浑身肌肉紧绷。
他努力忍下回头的冲动,想抬手对身边同伴打手势。黑线比他动作更快,绕过脖颈后挂在波本左耳耳后皮肤,前端又拐个弯探出来。
一根比发丝更细的触须避开皮下神经扎进皮肤内,另一只明目张胆穿过耳孔贴上鼓膜,诡异的触感刺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先别轻举妄动。跟着我。】
波本脑海中倏地出现这句话。像有人将他的脑子摆出来,放在罐子里接收四面八方来的电流信号。
他先意识到有人说了这句话,随后才根据信号特征分辨出那是阴阳师同伴的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让式神建立的隐秘联络。】
他的同伴似乎也对这种直接入侵大脑的行为感到有些心虚,有种想要快点把事情讲完的仓促感。
【......撤掉。】
【那你找个更好的办法?放心,你没有“表达”的意愿,我就听不到。】
波本实在头疼。但眼下还是先讨论正事。
【......你对现在的情况有推测吗?直觉告诉我事情很不对劲。】
【喔,是不太好的情况。我能确定寺庙里一定出事了,毕竟连按理来说最能抵抗妖力侵蚀的住持都是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
波本内心一顿,视线试探性地追上那位住持的背影。
老和尚一直站在殿院里没有下台阶,因此没有穿脱外鞋的动作。他走路慢慢的,在两位客人隐秘沟通的时候才从门口走到转角。
波本看过去时已经有尽力让自己的目光没那么明显,但住持可能确实与平常人类不一样了。身影被遮去一半时,苍老褶皱的脸突然转过来,直直盯着金发客人。
整双眼睛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晰,眼白模糊一片,与漆黑的虹膜混杂在一起。
像鬼魂戴着能面藏在角落,阴恻恻地恐吓人类。
太不妙了——
“走啊?”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波本眼前一恍惚,突然发现住持又变回笑眯眯地样子,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怎么睁开眼。
他身旁的阴阳师已经上前一步,侧过身疑惑不解地问:“站在雪里吹风不怕吹傻了?”
“......不,抱歉,”波本快速做了个深呼吸,“走吧。”
他刚踏出一步,脑海中又出现新的话语。
不知道思维传声是怎么将语气也掺进去的,但此时此刻,波本听到同伴语气恶劣地提醒:
【在官方的登记中,这间寺庙包含住持在内一共有八名常驻僧侣、四名近期来修行的僧侣,共计十二人。如果所有人都已经和住持一个样子,就代表——波本,我们一个人要对付六只妖怪。也有很大概率不止这个数字。】
【等下要是遇到危险,别拖后腿。】
波本:......
他真的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能把好心叮嘱的话说得带有一股浓浓的挑衅味。
43.长野(五)
两位客人穿过安行寺正门、抵达御影堂的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半。
住持吩咐另外一位刚结束夜巡的僧人找一间空房和两床被子、安顿好客人。
一切妥当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确认周围十米内都没有一个和尚后,花开院龙二从风衣内侧取下两管竹筒,一手一个举起来对准临时床铺,手臂倾斜。
水刚从竹筒开口冒尖,波本眼疾手快地将东西捂回去。
“......这又是干什么,”金发情报员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就算是泼圣水也先泼你的。”
“能不能动动脑子,”花开院龙二嫌一脸嫌弃,同样压低声音,“我闲得没事干把你被子泼湿图什么。”
“你不是在来的路上见过吗?这是式神的容器,言言被我装在里面。”
“就算那只水狼有实体它也是水系的家伙。别以为我不知道。关后备箱的时候你心虚,多留了几秒检查后车窗玻璃,发现边角冻上了紧急用符咒化开的。”
花开院龙二:......
这倒霉公安怎么眼睛这么尖。
阴阳师嘴角不爽地向下撇,不情不愿地将竹筒正回来。
伴着他一声传唤,两只水狼各自从竹筒出水口汩汩冒出。它们逐渐贴到一处、接着团在一起。
融合起来的式神失去了动物形态,一部分软软地以水流形式侵入地面,顺着空隙藏起来。接触的瞬间木地板滋滋作响,像被腐蚀,但仔细看时没有任何变化。
另一部分分成几股,大多数都飘去走廊或纸拉门外,很快消失在视野中不知去向。仅有两支绕着阴阳师和公安,飘了一会,随后快速藏进两人衣装中。
属于花开院龙二的那一股式神融进主人的黑风衣。至于波本这边,怎么看都是水的液体直接泼了上来。
衣服完好无损,皮肤也没有湿乎乎的触感。但式神擦过身体的一瞬间,波本还是觉得冷风一吹他浑身战栗,和突然被泼了水没两样。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血压突突跳,无语到有些没脾气,“报复我说你泼我被子的事。”
“你说是就是吧,”花开院龙二挑了下眉毛,“但泼人被子的这种事我小学做恶作剧的时候都干不出来,别把没品的行为套在我身上。”
“而且这有什么好处?要是冻感冒了平白少一个战力,得不偿失。”
“毕竟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和我用一床被子的 。你又不是魔魅流。”
波本:......
这话怎么就说得这么难听。
“问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血压缓到正常水平,“你跟你家那位忠犬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清清白白的搭档之间谁一天到晚开这种玩笑。”
“......说什么呢。”花开院龙二毫不费力地就听懂波本的意思。他嫌弃地眯起眼睛回击:“你跟苏格兰没在同一张床上睡过?没盖过同一床被子?”
“这是一回事?”
“这不是一回事?”
波本闭上眼睛快速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吵这种无聊透顶的话题。
“你看着办吧。哪天栽进坑里也跟我没关系。”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衣着,式神迎面而来又离开后,一切都是原样子:“刚才那只式神藏在哪里了。”
“浮在你身体周围。大概就像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把你裹起来......所以说仰言完全没泼到你身上,只是擦着过去。”语毕,阴阳师小声评价“一惊一乍的家伙”。
波本又被噎了一下。
再跟面前这家伙相处几天,他觉得自己高低会气出病。
“这算监视吗。”
“单纯给你防身而已。别总曲解别人的好心。”
“仰言是第三只式神?”
“......你连这都要问?”
花开院龙二先眼不见心不烦地低头、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波本最后一个问题原本也只是纯粹好奇,因此发现被晾在一边后也没纠结。
整理简易床铺的过程中阴阳师打了好几个哈欠,大概是真的困了。他将整个人塞进被子里,翻身到舒服的姿势后才敷衍地摆摆手,语气慵懒地开口。
“仰言是两只言言合体的状态,”阴阳师含糊地说,“如你所见,它一般都隐藏在环境里。至于具体是怎么用的,等你用上就知道了。
波本应了一声:“好吧。今晚之后如果有机会,我就见识一下。”
“你今晚就有机会啊。”
花开院龙二从先前背对同伴的姿势侧过来,眯着双眼定定注视金发情报员的动作。
波本刚脱掉外套抱在怀中,此时正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鞋放在纸拉门外。或许是平时熬夜熬多了,他看上去还很精神、没有一丝睡意,像是要为了配合同伴作息打算现在睡下。
不过这只是伪装。
“不是等下要出门吗?”花开院龙二语气平淡地问。
......?
在阴阳师看不见的角度,波本瞳孔一缩,勉强控制浑身肌肉不要露出破绽。
“......我为什么要出门?”他回过头,面上是非常自然的疑惑不解,“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出门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喔,所以你和手下人见面的地点不是‘这个危险的地方’。”花开院龙二又翻身躺回去。
他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探到取下的腰包里摸出三张符咒,头也不回地抬手挥了挥:“拿去用吧。”
“符文最少的那张放在随身口袋里,配合仰言的存在,只要不主动招惹妖怪就不会被发现。另两张用来防身,关键时刻扔出去,也是配合仰言的阵法用。”
波本没接话。
都被帮到这一步,他怎么也不能咬死说自己等下不出门。说不定名为仰言的式神还连接了一条通道,从波本到阴阳师,前者一有不对后者就全部知晓。
不过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或许他与谁见面、等下要说什么,也逃不过这位同行人的耳目。
一小时前扎进耳朵的那个隐秘联络通道还在。他有意控制自己的脑子,别乱说有“表达意向”的话。没有意向的那部分也尽可能一闪而过不留痕迹。对方是怎么知道他要出门的,就很耐人寻味。
有些麻烦。但既然愿意在“妖怪横行”的区域让式神监视保护自己、也愿意提供符咒做临时支援,仅这一点已经很给面子了。
“.....抱歉,以及谢谢。”金发情报员难得态度软化一点,走上前取下那三张符咒,站在阴阳师视线能触及的位置微微点头示意。
“我不是要贸然出门的,”他低声解释,“只是前期布置已经做了,与其只有我们两个,不如多少找一些帮手。我不可能完全将性命寄托在你身上,单纯是对行动做两手准备罢了。何况动你的心思与我而言也没好处,”
“毕竟这里是长野的深山。”是遇到危险不好及时获得救援的地方。
花开院龙二含糊地“喔”了一声:“放心,没怪你。”
波本抿了下嘴唇,直接抖开怀中的外套,坐在远离床铺靠近纸拉门的位置。他会等同伴睡着再出门,毕竟现在就走的话有种诡异的听话感。
“......多嘴问一句,”他嘶地呼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有其他安排的。”
花开院龙二半真半假地说:“猜的。”
“我应该说过,从很多方面来讲我们都是很相似的人,我自然清楚大家遇到这种问题会怎么做。”
“好消息是你赌对了。这次要面对的妖怪大概率是人海战术能解决的。毕竟‘侵蚀’也需要时间。”
“注意安全吧。”
-
虽然原计划是等阴阳师入睡后再出门,但降谷零推己及人,不觉得每天与生死危机打交道的家伙们在身边人不安分的情境下能睡多熟。
可能他一起身对方就发现了,然后维持着睡姿闭目养神,等他回来后再恢复浅眠。
不过十几分钟后降谷零发现自己猜错了。因为阴阳师先生是真睡,看上去困得狠了。大概只有斧子砸门的动静才能叫醒。
公安无语地犹豫了几秒,目光环视四周,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作为临时陷阱、在突发状况到来后能帮同伴短暂拖延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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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东西。
很遗憾,地面之上没有。但他视线触及木地板时,又想到最开始埋下去的那一股式神。
大概这人有给房间设法阵吧。降谷零这样想着,低声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摸出一枚窃听器放在房间最角落。
他做这些动作时一直盯着地面,等可能出现的护主式神将装备破坏掉。但仰言似乎默许了他的行为,静悄悄潜伏在地下一动不动。
公安最后环视一圈确认一切妥当,轻轻合上纸拉门,挂上窃听器的接收耳机隐蔽身形悄悄离开。
御影堂是进入寺门后能直接抵达的第一间殿院。出去后一路沿远离佛堂、接近寺务所和会馆的方向走,很快就能瞥见最外围的墙体。
降谷零后退,助跑后踏上墙壁轻巧翻到外面。
一路探过来都很顺利。虽然中途险些与某位夜巡的僧人擦肩而过,但有阴阳师先生的符咒在,以及式神仰言的伪装,对方什么也没有发现——虽然那位僧人看上去一切正常,仿佛与妖怪完全没有关系。
围墙下有两个人在等。其中一位穿着厚大衣、内里是板正的西装制服。另一位相对矮些,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戴着一顶棒球帽。衣服上写着“长野观光课”,帽子上是“安行寺售票”。
“降——”戴帽子的人刚开口,立刻被降谷零制止。
“时间有限,快点说正事,”金发公安压低声音,“诹访,佐伯,汇报情况。给你们两分钟。”
“是,”另一位姓佐伯的公安立正,快速敬了个礼,“除了我们两个,这次公——一共出动了十个人,其中两名狙击手一主一副。诹访提供了寺庙布防情况。六人隐藏在四周共三个位点,我和诹访在内的其余六人机动。来的路上和长野当地县警沟通过,对方没有答应支援,只是会给公安开放通行。”
长野县警没答应支援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公安找的借口还是“安行寺内的公安线人发现两年前寺内杀人案件在逃嫌犯的踪迹”。由于当时案件较为恶劣,公安也表示今天恰好有小队在周边结束上一个任务,因此行动看上去过分匆忙。
长野县警大约是觉得十名公安足够了......不过一般来说类似规模的任务也确实只需要这些人。
降谷零起初只知道黑市贩子和烟草相关的情报,也只将这些报给上级,连公安线人诹访都以为他们就是来捉嫌犯的。
没想到现在要面对的不是犯人,而是与妖怪有关的家伙......
出门前阴阳师那句话又在脑海中回响。
“你赌对了”。
看上去是这样,但降谷零微微有些后悔自己当时蹚了这场赌局。不过公安完全不行动是不可能的。眼下情况很差,也只因为他此前完全不知道还有妖怪存在、更别说参与——
......等等。
降谷零思维突然停顿了一瞬。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妖怪的存在是客观的。如果他自己因为职级不够无权限接触那层秘密,对案发地现状一无所知很正常。
但公安内部总有妖怪知情者。对方、或者说对应部门不可能在他上报信息后完全不进行妖怪侧的调查,只是茫然将眼下十位公安派出来,像白白探路然后送死一样。
所有想法都纠缠在某个牢牢绑死的结点上。但它又像松垮垮垂在那里的活结,只需轻轻一拽就能拨云见日。
降谷零头脑有些混。一边是焦灼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情,另一边是细细绵绵又针扎一样的预警信号。
他努力闭了几下眼睛,重新抬头看向面前两位下属。但先前还在讲话的佐伯已经僵在原地,诹访也瞳孔紧缩,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地想要后退。
降谷零随着二人的视线回头看向外墙。
那里,一位穿着僧袍的陌生和尚正跨在墙壁上,手中拿着斧头对准他们。
嗡——
安行寺最里侧的五重塔上,撞钟一般的巨响传来。
降谷零突然觉得视野内场景一晃,黑紫色的妖气从四面八方升腾,很快淹没整座寺庙。
是了,花开院龙二帮他开的临时阴阳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