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权》 第1章 美人如玉 夏日炎炎。 沿溪乡水库。 曲元明躲在树荫地底下,捡起石头打水漂。 一个,两个,三个…… 水面荡开层层涟漪,烦闷的心情却怎么都没好转。 上礼拜,他还是安江县风光无限的县委书记秘书。 谁料到老领导尹光斌因贪腐问题,被火速定案,他也被纪委带去审讯。 虽然他向来谨言慎行,小心翼翼,违法乱纪的事并未参与,没有受到处分。 可人走茶凉,他没了靠山,与他速来不合的县委办办公室主任孙万武落井下石,一脚将他踢到了沿溪乡。 按理来说,他在县委书记手里提了副科。 就算发配乡镇,也该安排个副镇长或者委员。 好家伙,孙万武提前和乡镇书记赵日峰打招呼,竟把他安排守水库。 曲元明万般不愿意,可人在屋檐下,他没得选。 要是不来守水库,人家有的是其他办法整他。 真是没毛的凤凰不如鸡,谁都可以踩上几脚。 遥想他就读于省城政法委大学,以卓越的表现担任学生会主席,甚至受邀直接参与法案法规教程研究和编写,后来更是以笔试面试第一的成绩考入县委办,被尹光斌选中当秘书,意气风发,对未来展望无限。 现在,锐气全无。 守着水库,活脱脱像个社会闲散人员,被逐渐遗忘。 曲元明越想越气,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噗通! 嗯? 怎么还有回音! 曲元明抬头一看,就见水库前方,一道人影正在水里挣扎。 不好,有人落水了! 曲元明脸色一变,脱了上衣,纵身跳了下去。 最近下了几场暴雨,还没完全泄洪,流水湍急。 幸好他从小在农村长大,水性十分不错。 “快,抓住我!” 落水者是个女人,看到曲元明,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等他往回游,水面形成了一个漩涡,裹挟中两人朝下游冲去。 下游就是泄洪口,一旦掉进去,怕是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草,我还年轻,老子还不想死!” 曲元明大吼一声,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挣脱了漩涡,拽着女人游上了岸。 他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爬了起来。 直到此时,才看清女人的面容。 柳叶眉,高鼻梁,樱桃小嘴,皮肤白皙。 黑色的职业筒裙,搭配白色的衬衫,更衬托出一份别有的气质。 曲元明敢说,放眼整个江安县,这都属于极其稀少的极品美人。 只不过,好像因为溺水,陷入了昏迷。 “喂,醒醒!” “快醒醒……” 曲元明推了她几下,没有动静。 他知道一些应急救援措施,双手叠压胸腔,然后人工呼吸。 反复几次,女人闷哼一声,吐出了几口浑水。 她幽幽的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凑上来,当即扬起了巴掌:“流氓!” 啪! 曲元明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气不打一处来:“靠,我好心救你,你还打我!” “就算是美女,也不能恩将仇报,狗咬吕洞宾吧!” “啊?”李如玉这才反应过来,俏脸一红,讪讪的说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谢谢你救了我!” 一边说,一边慢慢站了起来。 高挑的身材更加分明,尤其是衬衫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两粒扣子。 露出两抹雪白的高耸。 看的曲元明心头一热,这美女不光长得漂亮,身材更是倍儿棒啊! 李如玉显然察觉到了,伸手挡在胸前:“还说自己不是流氓?” “咳……”曲元明赶忙收回眼,“那啥,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建议,趁早去医院做个体检,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会去的!”李如玉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叫什么名字?” “曲元明!” “是这里的水库管理员吗?” “没错!”提到这茬,曲元明不禁自嘲的笑了笑,“得亏我被下放到这里守水库,要不然,你今天可就没这么好运!” “下放?什么意思?”李如玉好奇的眨眨眼。 “没什么!”曲元明不想把自己搞得跟个怨妇似的,摆了摆手,“你还是赶紧去医院吧!” “好吧!我们……下次见!”李如玉嘴角挽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身走到前面,开着一辆奥迪疾驰而去。 “联系方式都没有,还能下次见么?”曲元明自言自语,长得漂亮,还开奥迪,身份肯定不简单。 算了,没啥好想的,他可是有女朋友的。 说曹操,曹操的短信就发来了:“今晚我爸生日,你赶早点,可别迟到了!” 曲元明一拍脑门,最近诸事不顺,还真差点忘了:“放心吧琳琳,保证给咱爸过个喜庆生日!” 回完短信,他又开始发愁了。 老丈人过生日,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最重要的是,他被发配乡镇守水库的事,女友一家还不知情。 他的女友叫张琳琳,父亲张树海是教育局副局长,母亲李芬兰是中学教师,自己也考入了县中心小学当老师。 在江安县这一亩三分地,称得上是书香门第。 而曲元明农村出身,家境贫寒,和张琳琳谈恋爱的时候,一度让张树海和李芬兰反对。 直到后来曲元明当了县委书记秘书,才得到他们同意。 准备等两人稳定了,在城里付个首付买房,就把婚结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曲元明现在的处境,怕是没好脸色。 “今晚说啥也得让老丈人开心!”曲元明看着水波荡漾的水库,马上有了想法。 老丈人最爱吃鱼。 水库里有不少野生青竹鱼,口味上佳。 老丈人肯定喜欢。 曲元明二话不说,从水库窝棚房里找了个平时捞水藻漂浮物的网兜,下水捞鱼。 他小时候抓鱼捉虾,上树掏鸟蛋的事没少干,可谓轻车熟路。 没多久,两条鲜活的青竹鱼就被提溜上岸了。 曲元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眼看到了下班的点,一般要回镇政府打卡。 但又怕时间来不及,索性就没管,骑着自己的小毛驴赶到县城。 又买了几条好烟和一瓶剑南春,才前往了女友张琳琳家。 第2章 势利 “妈!” “来了!”开门的是丈母娘李芬兰。 李芬兰因为当老师,又会打扮,哪怕快五十岁的人,皮肤也保养的很好,气质体态轻盈。 只是看到曲元明后,脸上没笑,不咸不淡的招呼了一句。 曲元明心里咯噔一响。 难不成,丈母娘知道什么了? 但他也不敢多话,免得漏了嘴,提着东西就进了屋。 典型的三居室,老丈人张树海正坐在茶几边喝茶。 “爸,看我今天带啥来了!”曲元明有意表功,把鱼提了出来。 “这是……青竹鱼?!”张树海顿时眼前一亮,有些激动的凑上前。 “是啊,纯野生的,知道爸您喜欢吃鱼,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抓到的呢!” “不错,真不错,看来今晚上我有口福了!” 看着张树海脸上的笑意,曲元明暗暗松了口气。 投其所好,果然是个良方。 “呀!青竹鱼本就是鱼中极品,要是纯野生的,就更稀罕了!”这时候,张琳琳闻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很自然的挽住了曲元明的胳膊,“爸,看来你女婿对你还是很孝敬的嘛!” 鼻尖的体香,令曲元明心里一荡。 张琳琳和她妈一样,长的漂亮会打扮,脸蛋俏丽,身材有致。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裙,精致的如同一只小天鹅。 她瞥头问道:“元明,这鱼你从哪儿弄来的?” “啊……我,我跟同事去河里钓的,最近涨水,有不少鱼嘛!”曲元明差点嘴瓢。 “曲元明,你现在还有心思去钓鱼!”张琳琳顿时皱起柳眉,“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的靠山没了,应该抓紧时间搞关系,争取让你留在县委办,或者调到好的部门,你怎么不听呢?” “组织对你的安排,有消息吗?” 曲元明一下就心虚了。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他要说自己被发配水库,今晚怕是别想好过:“琳琳,我知道的,组织还没安排呢!” “听说新县委书记马上到任,说不定我能继续留下当秘书呢!” “爸,青竹鱼想怎么吃,我去做!” “来个水煮,再来个红烧!当然了,主要还得看你擅长,可不能毁了这么好的鱼啊!”张树海不愧是教育局的副局长,连说话都拿腔拿调。 “哎呀,不就是两条鱼,显摆啥呢!”李芬兰走过来,从中岔开了曲元明和张琳琳,“元明,时间不早,抓紧点去厨房做饭吧!” “我帮你打下手!”张琳琳请缨。 却被李芬兰一把拉住:“你会煮饭吗?凑什么热闹!” “你不是还要备课吗?工作别耽误了!” “是啊琳琳,我一个人就行,不然弄脏了你的裙子,可就不好看了!”曲元明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他和张琳琳有些时间没见。 本想在厨房男女搭配,调调情,温存一下,结果被拦截了。 “好吧,那辛苦你啦!”张琳琳吐了吐小舌头。 曲元明厨艺不错,所以家里每次过节或者聚会啥的,都是他来掌勺。 厨房里放了不少菜,看来对老丈人的生日很重视嘛! 他撸起袖子,热火朝天,经过两个小时后的奋战,一桌宴席有了模样。 水煮活鱼,红烧鱼,盐焗鸡,葱烧海参……总共十二个菜。 “元明,做的怎么样?菜都好了没?”李芬兰进来询问。 “妈,菜都齐了,等锅里的白菜汤开了,咱就能开始了!”曲元明说道。 “不错,元明,真是辛苦你啦!”李芬兰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剩下的交给我来!” “不用妈,我来的时候就换了,没关系的!”曲元明毫不在意。 李芬兰却态度坚持:“元明,今晚可是你爸生日!厨房油烟这么大,待会儿怎么过生日?” “听我的,回去收拾收拾,再过来吃饭!” “这……”曲元明觉得李芬兰太较真了。 厨房有油烟机,他就算做饭,味儿也不是很大。 再说了,好歹今天他这么辛苦,就不能直接在家里冲洗冲洗吗? 可看到李芬兰那种毋庸反驳的严肃面孔,他还是放下了勺子:“好吧,妈,汤烧开了就能盛出来!”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哎呀,知道啦,真啰嗦,赶紧去吧!”李芬兰有些不耐烦。 曲元明只好闭嘴,谁让他现在仕途不顺没底气呢! 他回乡镇宿舍太远了,等来回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他准备去宾馆开个房,简单收拾下就回来。 刚开门,迎面走来一个青年男子。 他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手上提着几条贡烟和茅台。 见到曲元明,咧嘴一笑,主动打招呼:“曲大秘书,你好你好!” “林局长?”曲元明认出了对方。 是在卫生局任职副局长的林康威,以前有过照面,据说家世不简单。 可老丈人生日,是打算简单过,没请外人。 否则也不会在家里吃了。 林康威跑来干什么? 特别是那句曲大秘书,听的格外刺耳。 “林局长,你怎么来了?” “是李老师请我来的!”林康威说道,“知道张叔今天生日,特意过来给他老人家庆生!” “你这是准备去……?” 曲元明顿时脸色一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在厨房忙活了半天,没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还是个准女婿。 结果都到饭点了,嫌弃他油烟味重,让别人来上桌? “哎呀,是小林来啦!快进来!”李芬兰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见曲元明和林康威撞了个正着,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摆出一副笑脸迎接,“小林,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真是的!” “李老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实在是最近太忙,加上您邀请我的时候有些晚了,否则我肯定要精心准备的!”林康威一脸谦虚,却似笑非笑的瞟了两眼曲元明。 曲元明很不舒服,呛了一句:“妈,怎么没听家里要来外人?” “什么外人,康威是自己人!”张树海也走了过来,热情招呼,“康威,快来坐,我刚泡的龙井!” “坐什么坐,酒菜都齐了,都上桌吧!元明,你还傻站着干嘛,快回去!”李芬兰指挥道。 曲元明嘴角动了动。 他从进门到现在手脚就没停,别说是喝口水,连个好脸色都没得到。 林康威一来,他们却像是接贵客般,生怕冷落了。 和曲元明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这让他心里有股火想发作,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老丈人生日。 兴许正因为他是自己人,才没对他那么客气呢? 第3章 不伺候了 “琳琳,还待房间里干啥呢?林康威来了!”李芬兰把张琳琳喊了出来。 “哎呀,是林大局长来啦,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张琳琳笑盈盈的半开玩笑。 “哪里哪里,琳琳,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好几天不见你,感觉你又漂亮啦!”林康威丢了一记马屁过去,目光不加掩饰的欣赏起来。 张琳琳似乎很受用,在李芬兰的安排下,和林康威紧挨着坐在了一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的越来越来劲,全然把曲元明晾在了旁边。 曲元明本来还不想计较,看到这一幕,心里那股火噌的一下冒出来,再也压不住:“张琳琳,这么有闲情逸致招待别人,怎么不关心一下你男朋友累不累,辛苦不辛苦?” 张琳琳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忙起身把他拉到了一边:“元明,你是我男朋友,不用招待啦!康威第一次来家里做客,我总得表示表示!” “今天的确是辛苦你啦!” “辛苦什么辛苦,不就做个饭,好像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似的!”李芬兰不乐意了,板着脸教训道,“不是让你回去换身衣服吗?一股子油烟味,我们还怎么吃?” 曲元明刚消下去一点火,瞬间又被点燃:“吃饭的嫌弃做饭的,有本事你别让我做啊!” “使唤完了就往外赶,让我换衣服是假,卸磨杀驴,另有目的才是真吧?” “嘿呀,你反了天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李芬兰也来了脾气,声音尖锐,“曲元明,你跟我甩什么脸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县委书记呢!” “既然你这么不识趣,那索性咱们今天就把话摊开了说!我觉得,你根本配不上我们家琳琳!” “干脆分手,一刀两断,省的我们全家被你拖累!” “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张琳琳不想搞的太难看,打圆场道,“今天可是爸的生日,别扫兴了!” “别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一次说清楚!”李芬兰没有罢休的意思,“曲元明,你演技还蛮好的嘛,好几天前就从县委办卷铺盖走人了,装的跟没事人一样!” “本来我不想戳破你,等改天再跟你算账,你非要蹬鼻子上脸!” “怎么,在乡下守水库,还守出架子来了!” “什么?”张琳琳大吃一惊,“元明,这是真的吗?” 曲元明脸色苍白了几分,这件事他本想暂时瞒着,以后找机会再解释,没想到李芬兰早就知道了。 “琳琳,你听我说,我的确调去乡镇了,但这只是暂的……” “咳,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林康威忽然咳嗽一声,嘴角挪揄道,“根据我了解的消息,县委办办公室主任孙万斌一直跟你合不来,这次县委书记被查,你没了靠山,他不会对你手软!” “而沿溪乡党委书记赵日峰,和孙万武是老同学,关系很好!” “再有,秘书用新不用旧是官场潜规则,哪怕新书记到任,也绝不可能把你招回去!” “所以,你基本算是定死在了乡镇,守一辈子水库也说不定!” 这话无异于把曲元明目前的状况,剖析的清澈明了。 就像一条濒死的咸鱼,被拉出来鞭尸! 杀人诛心啊! “曲元明,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张琳琳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冷漠下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或许我妈说的对,我们确实该分手了!” “琳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曲元明极力辩解,“请你相信我,我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一定能给你幸福的……” “你给个屁!”李芬兰大声喝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走狗屎运当了两年大秘书,就真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啊!” “没了靠山,你什么都不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不就是想瞒着我们,把我们家琳琳搞到手,生米煮成熟饭吗?像你这种凤凰男,我见得多了!” 声音刺耳,直戳曲元明心口。 他咬着牙,看向张琳琳:“琳琳,别人我不管,我只想问你的态度!” 张琳琳眼中闪过一丝纠结,最终冷冷道:“我妈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曲元明彻底死心了! 因为他出身农村,骨子里带着一丝自卑,所以和张琳琳在一起后,态度十分卑微。 他知道李芬兰和张树海看不起他,他就拼命献殷勤。 从洗衣做饭,到各种跑腿,只为让他们满意。 张琳琳又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动不动喜欢发大小姐脾气。 曲元明每次都费尽心思哄着她。 这段感情,他很累,也没那么容易放下。 所以不管张琳琳一家怎么过分,他都一忍再忍,尽量不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落魄,就被这么羞辱。 用完就扔,活脱脱的把他当小丑! “哈哈哈哈,好,很好!张琳琳,你们母女俩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曲元明放声大笑,“墙头草都没你们倒的这么快,真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啊!” “元明,你这话过分了!”张树海沉下脸,“哪个父母不希望儿女过的好?” “看看你,再看看康威,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年纪轻轻,就是副局长,努力两年,转正不是问题,甚至以后进入县委班子都不在话下!” “你呢?一辈子冷板凳做到死,给不了琳琳幸福,我们不同意,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张副局长,当然没问题!可你既然打定主意看不上我,哪来的脸吃我的鱼?平常饭给你少做,烟少给你抽,酒少你喝了!亏你还是教育局的,就你这样,跟误人子弟有什么区别?”曲元明忍无可忍。 “你,你你……曲元明,我看你是不想混了!”张树海气得直哆嗦。 “我想不想混,关你屁事!都他妈别吃了!”曲元明一把掀掉了饭桌。 餐具混合着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曲元明,你太让我失望了!”张琳琳怒喝,“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呵呵,我谢谢你,老子还不伺候了!”曲元明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个曲元明,实在太过分了,敢在我们家造反!”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早就看出他人品不行!”李芬兰和张树海骂骂咧咧。 “叔叔阿姨,小丑一个,咱们不用理会!我来收拾,现在时间还早,待会儿我做东,请你们去外面吃!”林康威做起了好人,麻溜的收拾残局。 “哎,还是小林好,琳琳早该认识你了……” 第4章 调令 曲元明漫无目的的骑着小毛驴,任由头发在风中凌乱。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直到肚子实在饿的受不了,才找了个大排档,买了点酒菜,回到自己在乡镇的宿舍,喝了个伶仃大醉。 与此同时,县中心五星酒店的一间高级套房内。 新任江安县县委书记李如玉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正在查看一份个人资料。 直到有电话进来,才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颇为无奈的色彩:“领导,这么点小事,都让您给知道了!” “小事?都溺水了,你跟我说是小事!”一个充满磁性的中年男子声音传来,“体检报告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没有,领导,我好着呢!”李如玉哭笑不得,“也幸好有人及时救了我,不然,说不定真就跟您天人相隔了!” “胡说!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能别调皮!但凡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中年男子开始喋喋不休,李如玉只好岔开话题,“领导,我错了好吧!想不想知道,是谁救了我?” “谁啊?” “尹光斌的秘书!” “是吗?这么巧!”中年男子明显有些意外,“尹光斌倒了,他的秘书,处境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既然这样,你找机会跟他谈谈吧,看他想要什么!最好一次性说清楚,分明白!” “领导,其实我有个想法!”李如玉说道,“我在江安县初来乍到,也没信的过的人,我觉得,曲元明这个人不错,我想把他调到我身边当秘书!” “不行!”对方毫不犹豫的反对,“且不说他是上一任书记的秘书,光是他救了你这条,就不能待在你身边!” “人性是贪婪的,一旦把控不住,将会成为你的致命要害!” 李如玉撇撇嘴,有些不服:“我觉得,曲元明不是这种人!而且,我看了他的详细资料,能力和品行,是没问题的!领导,我来之前,你可保证过不太干涉我的工作哦!” “你个丫头,又跟我唱反调!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但凡有不对劲,立即切割!”电话里的男子严肃道,“另外,出门在外,一定要带人,千万不要粗心大意!” “哎呀,我知道啦,您早点休息!”李如玉挂了电话,重新看向了那份资料。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了白天时候的场景,脸蛋蓦地一红。 那可是她的初吻啊!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没了! “曲元明,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二天。 乡镇府办公大厅里一大早就引人围观,党委书记赵日峰厉声训斥:“曲元明,你要是对工作,或者对我这个领导,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说,但决不能拿工作开玩笑!” “昨天下班不打卡就算了,今天又迟到!” “你以前好歹也是县委书记大秘书,这点工作都做不好,我还要你干什么?!” 曲元明被骂的狗血淋头,脑袋昏昏沉沉。 昨晚喝了个宿醉,不小心迟到了。 这下好了,被赵日峰逮了个正着。 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 但曲元明也没那闲情和赵日峰置气,只是有气无力道:“赵书记,不好意思,我最近有点事,耽误了工作,下次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赵日峰冷哼一声,“你的行为,已经属于无组织无纪律,无心服务好党和人民,必须严惩!” “扣全勤,另记一个处分!” 曲元明猛的抬起头:“赵书记,扣全勤我没话说,记处分,过了吧!” 要知道,处分对于公职人员来说,无疑就是进步的绊脚石。 一旦记下,就会成为他的黑历史,日后别说是升职,哪怕是调动都困难。 “过不过,不是你说了算!”赵日峰半点不给情面。 “就算你是党委书记,也不能因为孙万武和你是同学,就故意刁难我吧!”曲元明哪能答应,大声反驳,“我是迟到,不是违规违纪,凭什么给我处分!” 赵日峰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怒意:“曲元明,我还就告诉你,在沿溪乡,我说了算!” “给你处分,那就一定处分!” “你不服,可以滚蛋!” “赵书记,大早上的,什么事这么大火气啊?”就在这时候,一个男子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的年纪,戴着眼镜,斯文中透露着一股强势。 “陈部长?”赵日峰转头一看,脸色变了变,暗想什么风把县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给吹来了? 都说组织部是娘家人,来了就有好事。 可他记得,最近乡镇府里,好像没有人事调动啊! “陈部长,还不是手下不争气!”赵日峰没再理会曲元明,笑着迎向了陈永,“陈部长还没吃早饭吧,走,我请你吃食堂!” “赵书记,吃早饭就下次吧,今天我可是时间紧任务重!”陈永说道,“我要从你们这调个人,赵书记可得给我行个方便!” “调人?”赵日峰愈发疑惑。 果然有人事变动。 可县组织部亲自来调人,他这个党委书记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到底谁这么有手段? “陈部长,你要调谁?” “赵书记,不是别人,就是你身后的曲元明!”陈永嘴角挽起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曲秘书,组织部希望你继续担任县委书记秘书一职,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立即跟我去报道,新县委书记李如玉李书记也会在今天上任,要尽快做好服务工作!” 什么?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磅炸弹,在办公楼大厅众人心中炸起了无数水花。 赵日峰难以置信:“陈部长,这,没搞错吧?” “赵书记,行政人事变动,哪能开玩笑?”陈永正色道,“不知道赵书记肯不肯放人呢?” 第5章 仇人见面会 “我……陈部长,这话说的,县组织部要人,我哪有不放的道理!”赵日峰本就是因为老同学孙万武打了招呼,才故意针对曲元明,走不走,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更何况,就算他不愿意放人,县组织部来要,他也不敢不卖面子。 只是怎么都想不到,曲元明竟能咸鱼翻身,官复原职,重新担任县委书记秘书。 简直就是极其少有的特例! 难不成,这曲元明,背后还有更大的关系! 赵日峰心里不由冒出了冷汗,一改先前的态度:“曲秘书,恭喜啊!” 曲元明此时也是大脑空白,懵的很。 他除了前任县委书记尹光斌,在江安县官场内,并无什么过硬人脉。 怎么一下就官复原职了? “曲秘书,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跟我走吧!”陈永出声提醒。 “好的陈部长,这就走!”曲元明快步上前。 “曲秘书,等等!”赵日峰面露尴尬,“曲秘书,这几天我对你工作上的安排,也是无奈之举!” “孙万武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又是我老同学!” “他对我提出工作建议,我不好驳他面子,还希望曲秘书你能理解!” 毕竟县委书记秘书,那就是一把手的身边人,最接近权力中心的存在。 别说他一个乡党委书记,哪怕是副县长,都得给几分面子。 甚至只要县委书记信任,曲元明这个秘书随便几句话,就能让他赵日峰仕途止步! 曲元明呵呵一笑:“滚蛋!” 随后跟着陈永走出了办公大厅。 “曲秘书,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我帮你!”陈永亲切的询问。 “陈部长,不用麻烦,工作要紧,我先跟你去报道,等下班以后,我再过来收拾我自己的东西!”曲元明以前在县委,自然和这位常务副部长认识。 但也仅限几次工作交接,关系并不熟络。 他亲自来接,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上了车,曲元明紧张的搓了搓手:“陈部长,我想问问,让我回去,是谁的意思?” 这话反倒把陈永问的一愣。 昨晚半夜,新县委书记李如玉亲自给他打电话,点名要的曲元明。 他还好奇,曲元明和这位新县委书记什么关系呢! 结果曲元明看起来,似乎毫不知情! “曲秘书,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曲元明摇摇头。 陈永咳嗽一声:“让你继续担任秘书,是李书记的意思,也是我们组织部的意思!” “毕竟曲秘书之前的工作,组织部都看在眼里,对你是十分认可的!” “希望你能再接再厉,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和期望!” 他这么说,其实是玩了点心机,给自己做了个顺水人情。 以后若是有事求到曲元明身上,也能有个说法。 “多谢组织的肯定,我一定尽职尽责,做好本职工作!”曲元明认真点了点头。 沿溪乡离县城三十多公里,车子开的很快,半个小时就到了。 陈永下了车,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来得及,李书记十点到任,县委办的人都在一楼准备迎接工作。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 “记住,服务要搞好!” “知道了陈部长!”曲元明望着县委办的办公大楼,没想到短短几天,他又杀回来了。 要是其他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呢? “咦?师父!”刚走进去,一道娇俏的身影就激动迎上前,“师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你怎么回来啦!” “晓月,难道我就不能回县委工作?”曲元明会心一笑。 刘晓月是晚他两届的毕业生,当初刚进县委办,对很多工作不熟悉。 都是他手把手教过来的,所以一直被刘晓月称呼为师父。 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裤,搭配白色的T恤,简单清爽,却掩盖不住那发育极好的曲线。 加上那头乌黑的马尾辫,以及略带婴儿肥的俏脸,这是一个漂亮而又纯粹勇敢的女孩。 曲元明记得,他被针对踢走的时候,整个县委办公室,也只有刘晓月敢替他鸣不平。 见到她,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师父,你又调回来啦?!”刘晓月瞪大了眼睛,愈发激动,“是调到哪个岗位?” 曲元明神秘一笑:“等新书记到任,你就知道了!” 刘晓月还想追问,一声喝斥传来:“曲元明?” “呵,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一个丧家之犬,居然还有脸回来?” 来人一身西装,身材偏瘦,寸头下架着一副粗黑的眼眶,态度极不友善。 正是曲元明的老对手,县委办办公室主任孙万武。 其实他和孙万武结仇,纯属无妄之灾。 孙万武当初想引荐自己的人担任县委书记秘书,结果落到了曲元明头上。 而曲元明和孙万武脾气又不对付,导致梁子越结越深。 这一声吆喝,让周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到了曲元明身上,脸上表情精彩各异。 曾经的县委书记大秘书,谁人不知? 忽然跑回来,自然是惊讶又好奇。 “孙万武,县委大楼是为党为人民服务的地方,你能在,我就不能来?亏你还是办公室主任呢,连最基本的思想觉悟都没有,怎么当的?”曲元明如今底气十足,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你……”孙万武脸都黑了。 “曲元明?”这时候,一对男女走上了前。 看到曲元明后,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可不就是林康威和张琳琳。 林康威作为县卫生局副局长,本来是没资格迎接书记的,但他有关系在,想借机在新书记面前露露脸,为以后仕途打基础。 张琳琳这个小学老师,也想长长见识,就被他顺带一起了。 哪料到才来没多久,就看到了老熟人。 “元明,你怎么在这?”张琳琳下意识和林康威拉开些距离,目光有些复杂和纠结。 曲元明心头冷笑,真是冤家路窄,整的跟仇人见面会似的。 他故意装作没听见,懒得搭理。 张琳琳咬了咬嘴唇:“曲元明,我问你话呢!” 第6章 什么态度? 曲元明懒得再看她一眼。 “张老师,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事,似乎没必要向你汇报吧?” 张琳琳的脸涨得通红,血色直冲脑门。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下她的面子? 林康威看在眼里,心头火起。 他上前一步,挡在张琳琳身前。 “曲元明!” “你这是什么态度?琳琳跟你说话,你聋了?” 他下巴微抬。 “好歹我也是县卫生局的副局长,你一个守水库的,见了领导连个招呼都不打,在乡下待久了,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孙万武见状,阴阳怪气帮腔。 “哎,林副局长,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故意放大音量,“人家可不是忘了规矩,人家是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想当初,曲大秘书是何等风光?咱们这些人,哪个能入他的法眼?现在虎落平阳,这脾气可是一点没减啊!” 孙万武一唱,林康威一和。 一些平日里趋炎附势惯了的小科员,此刻也纷纷开口附和。 “就是,什么东西啊!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一个看水库的,牛气什么?” “时代变了,朋友!还以为前书记在台上呢?” “你们闭嘴!” 刘晓月气得小脸通红,冲着人群喊。 “我师父怎么样,轮不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人群里一个年纪稍大的科员。 “晓月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单纯。你得想明白,他现在就是个看水库的,没前途了。你跟他走这么近,会影响你自己的进步,听叔一句话,别犯傻。” “我不用你们教!” 刘晓月倔强地挺着胸膛。 曲元明轻轻拉了她一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晓月,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刘晓月看着师父的背影。 明明他才是被攻击的那个,却依然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护得好好的。 眼眶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几辆警车的引导下,正驶入县委大院。 打头的那辆车,牌号是江A00001。 曲元明看着那个车牌,总觉得有些眼熟。 新书记到了! 刚才还唾沫横飞、指点江山的孙万武,紧紧跟在县长许安知等一众县领导身后。 林康威也顾不上再踩曲元明,他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人群向那辆奥迪车涌去,曲元明和刘晓月被孤零零地甩在了人群最外围。 车门开了。 县长许安知躬身上前。 “李书记,一路辛苦了!我是许安知,代表江安县全体干部群众,热烈欢迎您的到来!”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高跟鞋,稳稳地踏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干练修身女士西装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丽。 是个女人?还是这么年轻的女人? 而当曲元明看清那张脸时。 是她! 竟然是她在水库边救下的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原来他能回来,不是因为前书记尹光斌的旧情,而是因为……这个巧合! 李如玉对面前热情的许安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她迈开脚步,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曲元明。 李如玉在曲元明面前站定。 “曲元明同志。” “从今天起,你正式担任我的专职秘书。” “现在,跟我去办公室,交接工作。” 曲元明微微颔首。 “是,李书记。” 说完,他便极为自然地跟在了李如玉身后半步的位置。 整个县委大院,死寂一片。 孙万武的脸,由红转白。 林康威的表情同样精彩。 怎么会这样? 一个被发配去看水库的丧家之犬,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新书记的专职秘书? 县长许安知看了一眼李如玉。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她没有选择县里任何一个派系的人当秘书,而是直接启用了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废子。 这一手,既是敲打,也是立威。 她告诉所有人,她有自己的一套用人标准,不受江安县现有规则的束缚。 许安知警铃大作。 这个叫曲元明的年轻人,他有点印象。 尹光斌曾经的笔杆子,业务能力很强,但没什么根基。 被挤在人群最后的刘晓月,再也忍不住了。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 不是委屈,是喜悦! 太解气了! ……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前任走得匆忙,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茶杯里还残留着褐色的茶渍,窗台上的绿植因为缺水,叶子都已枯黄。 李如玉站在门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曲元明没等李如玉吩咐,径直走了进去。 他先是走到窗边,将所有的窗户都推开。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这份是省里关于扶贫攻坚的最新指示,需要立刻批阅。” “这份是城建局关于老城区改造的规划草案,争议很大,可以先放一放。” “这份是财政局的季度预算报告,数字有猫腻,需要重审。” “这份……是下面乡镇送来的歌功颂德的简报,可以直接进碎纸机。” 不过短短几分钟,文件堆就被他分成了四摞。 紧急、重要、待议、无用。 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李如玉本以为,自己启用曲元明,更多的是出于报恩和立威的考量。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要花些时间来培养他,让他重新适应工作节奏。 可现在看来,她完全多虑了。 曲元明做完这一切,又从角落的柜子里找到了干净的抹布和水桶。 他挽起袖子,将红木办公桌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又检查了电脑和打印机,确认线路连接正常,可以随时使用。 最后,他将那盆枯黄的绿植端到水龙头下,浇了水。 当他做完这一切,原本凌乱不堪的办公室已经焕然一新。 曲元明直起身。 “李书记,都好了。” 李如玉走到办公桌后。 “很好。” 她言简意赅。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曲元明依言坐下。 李如玉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我要一份报告。” 第7章 好好学学往上爬的本事 “江安县所有科级以上单位,一把手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履历、背景、派系,以及……他们每个人的弱点。” “还有,近三年来,县里所有投资超过五百万的重点项目,我要看到最真实的进展情况和资金流水,而不是宣传稿上的那些东西。” “我要的是真实,你能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曲元明点点头。 “明白。” “今天下班前,我会给您一份初步的名单和项目框架。” “三天之内,详细报告会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曲元明拿着李如玉签的条子,走向档案室。 这地方他熟。 当年他刚进县委办,头两个月就在这里帮忙整理旧档案。 管理员老王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王叔。” 曲元明把条子递过去。 老王扶了扶眼镜。 “书记要的?” 他起身,走到一排排铁皮柜前。 “要哪些单位的?” “所有科级以上单位,一把手的履历档案。” 曲元明说:“还有,近三年,投资额超过五百万的重点项目卷宗,特别是资金审批和项目验收部分。” 老王在这档案室里待了三十年,迎来送往多少领导。 一听这要求,就知道要变天了。 他没再多问,依言打开了几个上了锁的柜子。 就在曲元明埋头在一堆档案里翻找时。 “哟,这不是我们的曲大秘书吗?” 孙万武斜靠在门框上。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县委办看热闹的,探头探脑。 曲元明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从一堆文件里抽出自己需要的。 他的无视,让孙万武脸上有些挂不住。 “曲秘书,真是好手段。这刚从水库回来,就攀上了李书记这棵大树,我们这些老同事,都得跟你好好学学往上爬的本事啊!” 这话就说得很难听了。 孙万武往前走了两步。 “说起来,尹书记对你可不薄啊,一手把你提拔起来。他这才刚走,你就……啧啧,这人呐,心要是黑了,为了前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几乎是明着指责曲元明出卖了尹光斌,换来了自己的前程。 曲元明抬起头。 “孙主任,您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孙万武下意识地反问:“干什么?” 在他看来,曲元明不过是新书记的狗腿子,跑腿办事的而已。 “也没什么。” “李书记让我把县里所有科级以上单位,一把手的详细资料都整理一遍,包括履历、背景、派系……” 他每说一个词,孙万武的脸色就白一分。 “哦,对了。” 曲元明拿起一本厚厚的项目卷宗,在手上掂了掂。 “还有近三年来所有重点项目的资金流水。” 曲元明逼近孙万武。 “孙主任,您作为县委办的大管家,平时工作那么辛苦,迎来送往的,应该很干净吧?” “县委办的招待费、办公采购费,账目肯定都清清楚楚,对不对?” “可千万别有什么疏漏,不然我这整理材料的时候,眼神又不太好,万一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直接送到李书记桌上……那多不好意思啊。” 孙万武嘴唇哆嗦着。 县委办是清水衙门不假,但他是办公室主任,迎来送往,手脚能完全干净? 那些虚开发票套出来的招待费,那些采购里的小猫腻,经得起这么查? 更何况,查他的不是纪委,而是曲元明! “我……我……” 孙万武支吾了半天。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忙,你忙……” 曲元明重新坐下,继续翻阅档案。 只是这一次,档案管理员老王亲自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 …… 县长办公室里。 许安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李如玉上任第一天,就把曲元明提拔为秘书,已经让他感到了不安。 紧接着,曲元明直奔档案室,点名要查所有一把手和重点项目。 消息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县委大院。 江安县近三年最大的项目,就是他一手主导的老城区改造工程。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进来。” 许安知沉声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考究,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进来。 他是江安县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王东海,也是老城区改造项目的总承建商。 “许县长。” 王东海脸上还带着笑。 “都听说了?” “废话!” 许安知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她这是要掀桌子了!” “不至于吧?许县长。” 王东海给自己倒了杯水。 “咱们那个项目,所有手续文件都齐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她一个新来的,人生地不熟,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天衣无缝?” 许安知冷笑一声。 “你当她是傻子吗!她点名要真实的资金流水!还有那个曲元明,以前是尹光斌的笔杆子,对县里这些弯弯绕绕门儿清!现在让他去查,等于让耗子去看米仓,能不出事?” 许安知越说越烦躁。 “这个李如玉,到底什么来路?省里就这么放任她胡来?尹光斌那个老东西,走的时候是不是把我们给卖了?” 王东海也沉默了。 “那……那怎么办?” 王东海的声音有些发干。 “要不,我去找人处理一下那些凭证?” “蠢货!” 许安知骂道:“现在动手,不就是不打自招吗!李如玉正愁抓不到把柄呢!” “许县长,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王东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眼下这关,总得想办法过去。” “我倒是有个办法。” 许安知烦躁地摆摆手。 “什么办法?” 王东海凑到许安知的耳边。 许安知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头点下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 县委大院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熄灭。 只有书记办公室和隔壁的秘书办公室,依旧亮着。 曲元明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将整理出的几页核心摘要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敲响了李如玉办公室的门。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李如玉正靠在椅背上,听到动静,她才睁开眼。 “弄完了?” “初步的梳理结果出来了。” 第8章 臭流氓还是挺可靠的 曲元明走上前,将纸袋递过去。 “都在这里了。” 李如玉接过纸袋,抽出那几页纸。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 看完最后一行字,李如玉将文件放在桌上。 “不错。” “臭流氓还是挺可靠的。” 话音刚落,空气凝固了一瞬。 曲元明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两抹耸白上。 他呼吸乱了一拍,眼神落在了李如玉的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女士西装,领口开得恰到好处。 布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腰身纤细,胸前却撑起了惊人的弧线。 曲元明赶紧收回了目光,耳根微微发烫。 他这点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李如玉的眼睛。 李如玉自己也愣住了。 她怎么会把这个词说出来? 大概是连轴转了一天,心情一放松,那句调侃便脱口而出了。 白皙的耳朵瞬间红得通透。 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你……你先下班吧,忙了一天了。” 她又补充道:“对了,我让陈永给你在县委招待所安排了个单间宿舍,钥匙应该在他那儿,你直接去拿就行。” 曲元明立刻点头。 “好的,书记。那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李如玉才松了口气。 …… 张琳琳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黑板上的例题讲得颠三倒四。 曲元明。 竟然走在新任县委书记李如玉的身边。 李如玉是谁?省里空降下来的一把手! 曲元明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 下课铃声响起,张琳琳出了教室。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准时停在那里。 林康威靠在车门上,看见她,笑着迎了上来。 “琳琳,今天下班挺早。” 他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包。 张琳琳下意识地一躲,将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嗯。”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自顾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康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替她关上车门,绕回了驾驶座。 “晚上想吃什么?市里新开了一家日料,听说很正宗。” 林康威发动车子,试图寻找话题。 “随便。” 张琳琳心不在焉。 “那……就去试试日料?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 车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林康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偷偷瞥了一眼副驾上的女人。 她今天穿了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 侧脸的线条很美,长长的睫毛垂着。 “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了?”林康威关切地问。 张琳琳依旧望着窗外。 林康威碰了个软钉子,索性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张琳琳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曲元明被下放到沿溪乡守水库,是板上钉钉的事。 尹光斌倒台,他这个前任秘书,不被一撸到底就算烧高香了。 可他怎么就回来了?还跟在了新书记身边? 如果曲元明真的当上了新书记的秘书,那她……那她当初的决定,算什么? 她想起母亲李芬兰。 “琳琳啊,你爸在教育局就是个副职,不上不下。你得找个能拉我们家一把的。曲元明?他完了!尹光斌一走,他就是条断了脊梁的狗,谁都能踩一脚!” “你看林康威,他爸妈可都在市里。他自己又是卫生局的副局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你跟了他,以后想要什么没有?” 当时的她,动摇了,默认了。 可万一……万一她妈看走眼了呢? 车子缓缓停在她家楼下。 “到了。” “哦。”张琳琳解开安全带,推门就下车。 “琳琳!”林康威也赶忙下车,“明天……” “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张琳琳头也没回,直接进了门,把林康威和他的话,都关在了身后。 回到家,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张树海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李芬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 “琳琳回来啦,康威没上来坐坐?” 李芬兰笑着问。 “他有事,先走了。” 张琳琳换了鞋,无精打采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哎,这孩子。” 李芬兰解下围裙。 “先吃饭吧。” 饭桌上,张树海呷了一口酒。 “琳琳,今天县里开了干部大会,新来的李书记,你打上招呼没有?” 张琳琳摇了摇头。 “没找到机会。” “糊涂!” “这种时候,就是要主动!要让领导看到你的积极性!你一个年轻教师,党员,形象又好,多在领导面前露露脸,以后对你对我们家都有好处!” 李芬兰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吃饭呢,你跟孩子发什么火。我们琳琳脸皮薄。” 张树海瞪了老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起来,新书记来了,这秘书人选还没定下来吧?” “我听说,好几个人都在活动。要是能让你堂哥去试试就好了。他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在县府办也熬了好几年了。” 李芬兰嗤笑一声,给张琳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你就别做梦了。书记秘书是那么好当的?张强那木头脑袋,写个材料都费劲。再说了,现在谁上不都一样?” 她意有所指地说:“反正啊,肯定轮不到曲元明那个废物。” “那倒是。” 张树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这辈子,估计就只能在水库边上喂鱼了。” 啪嗒! 张琳琳手中的筷子,一根掉在了桌上,另一根滚落到地砖上。 李芬兰这一下被打断,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夹个菜都能把筷子弄掉。” 张树海也投来不满的目光,他最烦在饭桌上一惊一乍。 张琳琳没有去捡筷子。 “新书记的秘书……就是曲元明。” 张树海刚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动作就那么僵住了。 “怎么可能!他曲元明有多大本事?处理决定才下了几天?人刚被下放到沿溪乡守水库,转眼就回来了?你当县委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没胡说。” “今天在县委大院门口,李书记宣布的。” 这下,张树海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第9章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领导 “哦,我明白了!” 李芬兰身子前倾。 “我想起来了,新来的这个李书记,是个女的吧?听说还是从省里空降的,挺年轻,也挺漂亮?” “呵,那就对上了。曲元明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那张脸长得倒是不错。农村出来的,嘴甜,会来事儿,懂得怎么放低身段伺候人。” 她越说越起劲。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领导,一个落魄潦倒的帅气男下属……” 她拖长了尾音。 “还能因为什么?他呀,八成是靠着那张脸,走了捷径,跟这个新书记……哼,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呗!”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年头,有的人为了往上爬,什么干不出来?” 李芬兰的话狠狠扎进张琳琳的心里。 她喜欢曲元明。 可她也怕过苦日子。 她怕自己漂亮的裙子落上灰尘,怕同学聚会时被人比下去,怕母亲李芬兰整天在耳边念叨谁家的女婿又升了官、发了财。 林康威家境好,前途光明,能满足她所有的虚荣。 于是,她默认了。 她以为自己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 饭菜彻底凉了。 张琳琳猛地站起身。 “我吃饱了。” 说完,她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 第二天,天光微亮。 县委大院的食堂里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到的工作人员。 曲元明端着餐盘,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在角落坐下。 “师父!” 扎着马尾的刘晓月端着餐盘,毫不避嫌地坐到他对面。 “我就知道你肯定来得最早。” 她压低声音。 “恭喜你啊!我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曲元明抬眼,露出一抹笑意。 “谢谢。” “有些人脸都绿了,特别是孙主任,今天早上我看见他,那脸色,啧啧。” 刘晓月做了个鬼脸,又凑近了些。 “师父,以后你可得小心点。他们肯定要出幺蛾子。” 曲元明点点头,将最后一口粥喝完。 “我吃好了,先上去了。” 他起身离开。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曲元明打开了李如玉昨天带来的那个茶叶罐。 茶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 他取了少许,用85度的热水冲泡。 他将茶杯放在李如玉的办公桌左手边,一个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自己外间的小办公桌后,摊开笔记本,开始梳理江安县各乡镇的基本情况。 八点二十五分。 李如玉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更显干练的深色西裤套装,长发挽起。 “书记,早上好。” 曲元明起身。 “早。” 李如玉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茶上。 她没有多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开始工作。 然而,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咚、咚、咚。” “请进。” 门被推开,县长许安知和县委办主任孙万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许安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孙万武跟在他身后。 “李书记,这么早就投入工作了?真是我们江安县干部学习的楷模啊!” 许安知笑呵呵地开口。 “许县长,孙主任,早。” 李如玉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们是来给书记您汇报工作的。” 许安知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您刚来,对咱们县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悉。我和万武主任就连夜合计了一下,给您排了个下乡考察的日程表,争取用最短的时间,让您对江安县有个全面的了解。” 措辞之间,已经将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李如玉接过那份日程表。 曲元明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纸上的几个地名。 青石乡、长坪山、白马镇、沿溪水库…… 许安知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书记,您看这个安排怎么样?我们也是初步的构想,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提出来,我们再调整。” 李如玉没有立刻表态。 孙万武适时地补充。 “是啊,李书记。许县长为了您的事,昨晚加班到半夜呢。这份日程,兼顾了我们县的工业、农业和旅游业,非常有代表性。” 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李如玉抬起头。 “辛苦许县长和孙主任了。文件我先看一下,稍后给你们答复。” 滴水不漏的回答。 “好,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书记工作了。” 许安知带着孙万武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许安知和孙万武对视一眼。 这个年轻的女书记,再有背景,到了江安县这块地盘,是龙也得盘着。 这份日程,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办公室内。 李如玉将那份日程表放到桌上,抬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曲元明。 “小曲,你来说说。” “书记,这份日程,从表面看,非常完美。”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它的问题,恰恰就出在太完美了。” 他伸出手指,点在第一个地名上。 “第一站,青石乡。这是许县长亲自抓的点,是我们县对外宣传的窗口,也是去年全市美丽乡村现场会的举办地。那里的路、房子、绿化,都是新修的。您去了,听到的都是赞歌,看到的都是政绩。但江安县有十四个乡镇,只有一个青石乡。” 曲元明的手指继续下移。 “第二天,从最东边的长坪乡,到最西边的白马镇,一天之内横跨三个山区乡镇。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远,但全是盘山路,路况极差。一天下来,光坐车就得六七个小时。他们不是想让您考察,是想让您在车上颠簸一天,精疲力尽,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和发现问题。” “这是疲兵之计。” 李如玉一针见血。 “是。” 曲元明点头,手指最终落在了沿溪乡水库上。 “而最关键的杀招,在这里。” “沿溪乡水库,是我之前待过的地方,我对那里很熟。但水库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水库旁边,就是许县长力主上马的那个高污染化工园区的选址地。” “这个项目,因为环保评估和征地补偿问题,争议极大,群众意见很多,前任尹书记一直压着没批。现在,他们把您第一轮考察的最后一站放在这,就是想把您架在火上烤。” 第10章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您到了现场,媒体记者肯定都安排好了。他们当场问您对这个项目的看法,您怎么回答?您说支持,等于为这个有巨大隐患的项目背书,将来出了事,这口锅就是您的。您如果说反对或者研究一下,那就是在新官上任的第三天,公开打了许县长的脸,未来的工作,必然处处掣肘。” “那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走?” 李如玉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倚重。 曲元明拿过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 “书记,想要破局,我们就要跳出他们设定的路线,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红旗厂。 “第一站,我们不去样板间青石乡,我们去已经停产半年、工人都在上访的县属红旗机械厂。这是江安县最疼的一块骨头,也是前几任领导都不敢碰的硬骨头。您上任第一站就去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您去倾听工人的声音,解决他们的问题,这比看一百个先进典型,更能收获人心,树立威信。” 接着,他又写下——城关镇,老城区。 “第二天,我们不去山里跑冤枉路。我们就在县城,不打招呼,随机走进几个老旧小区,看看下水管道,问问棚改意愿。民生,才是最大的政治。” 最后,他的笔尖重重点在纸上。 “沿溪乡,我们当然要去。但不是去水库,不是去看他们安排好的项目地。我们去下游的几个村子,那些因为上游企业偷排污水、农田灌溉都成问题的村子。我们不发通知,不要乡干部陪同,就我和您两个人,直接去村民家里,看他们的水缸。” 曲元明放下笔,将那张写着全新路线的纸,推到李如玉面前。 “他们想让我们看假的,我们就去看真的。他们想让我们疲于奔命,我们就直插他们的心窝子。” 李如玉看着那张纸,再看看曲元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把他放到自己身边,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曲元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目光灼热,让他有些无措。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李如玉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如玉也被烫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桌上的那张A4纸。 “咳。” 李如玉清了清嗓子。 “就按你说的办。” 她将那张纸推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到考察结束,整个行程的安排、协调、保密工作,全权由你负责。县委办、县政府办,包括下面所有乡镇单位,你随时可以调动。谁敢阳奉阴违,或者走漏了风声,你直接告诉我。” “是!保证完成任务!” …… 临近下班。 曲元明已经打完了几个必要的电话,初步安排好了明天突击检查红旗厂的准备工作。 李如玉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看了看还在忙碌的曲元明。 “走吧,别忙了,今天辛苦了。” 曲元明站起来。 “书记,您先走。” “一起吧,正好路上跟你再聊聊红旗厂那些老工人的情况。” 李如玉很自然地说着,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曲元明拿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县委大院的林荫道上。 没有了在办公室里的上下级之分,两人的交谈随意了许多。 曲元明讲起了自己小时候听说的关于红旗厂的辉煌历史。 李如玉则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 不知不觉,两人聊得投入。 李如玉甚至被曲元明讲的一个厂里发生的趣闻逗得笑出了声。 曲元明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然而,却被县委大院门口一个等待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张琳琳站在大门旁的梧桐树下,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 想好好跟他谈一谈。 却看到曲元明和那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书记,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并肩而行,靠得很近。 他们在说话,在笑。 尤其是那个女书记,笑得那么开怀。 而曲元明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 张琳琳的心,又酸又涩。 她挤出一个笑容,迎了上去。 “元明!” 曲元明看到张琳琳,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和李如玉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来找你吃饭,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张琳琳努力挤出甜腻。 曲元明笑了笑。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曲元明转向李如玉。 “书记,您先上车吧,我这边处理一点私事,自己回去就行。” 李如玉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车。 车门打开,她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滑出县委大院。 透过后视镜,李如玉看到那个漂亮的女孩猛地抓住了曲元明的胳膊。 原来有女朋友啊。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的心,空落落的,泛起一丝失落。 是觉得他年纪轻轻,不该被这些儿女情长牵绊,影响工作? 还是……别的什么? 李如玉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 县委大院门口。 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张琳琳抓着曲元明胳膊的手在用力。 “元明,分手那只是气话,你怎么能当真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那天……我那天是心情不好,我才说了胡话的。”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她试图去拉曲元明的手,想用过去的温存唤醒他的记忆。 曲元明抽开了自己的胳膊。 正眼看着张琳琳。 眼前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一如既往地美丽。 可是在曲元明眼里,这张脸却无比陌生。 “不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攀不上你们张家。” 说完,他不再看张琳琳的表情,转过身,朝着与李如玉车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张琳琳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 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第11章 昨天那个,是你女朋友啊 次日清晨。 县委大楼下。 县长许安知站在台阶上。 他今天特意提前到了。 县委办主任孙万武在他身旁。 “许县长,都安排好了。青石乡那边也都打过招呼,保证让李书记看到我们江安县的亮眼成绩。” 许安知“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停车位。 按照计划,李如玉的车此刻应该已经在此等候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了起来,那辆车却迟迟没有出现。 孙万武看了看手表。 “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就准备给司机打电话。 许安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别给司机打,直接问曲元明。” 他忙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名字。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孙主任。” 孙万武清了清嗓子。 “曲元明,怎么回事?李书记的车呢?你和司机老王在哪儿?不知道今天要下乡吗?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孙主任,李书记临时改变了主意,今天的行程由我另外安排了。” “另外安排?” 孙万武的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叫另外安排?去哪里?谁批准的?曲元明,你一个借调人员,谁给你的胆子……” “这是书记的决定。” 曲元明直接打断了他。 “你……”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孙主任,我正在开车。”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孙万武看向许安知。 “县长,他说……是书记的决定……” 许安知的脸色,有些阴沉。 脱离掌控了。 这个新来的李如玉,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昨天刚上任,今天就敢绕开县委办,绕开他这个县长,搞突然袭击。 还有那个曲元明! 一个被尹光斌提拔,又随着尹光斌倒台而被他亲手摁下去的年轻人。 他怎么会和李如玉搅到一起? 难道是尹光斌那个老狐狸留下的后手? “去查。” “给我查清楚,他们去了哪里!” “是!是!” 孙万武跑去打电话。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奥迪正行驶在通往城郊的公路上。 开车的人是曲元明。 后座上,李如玉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文件。 文件是曲元明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江安县几个重点亏损企业的原始档案。 车厢里很安静。 忽然,她合上了文件。 “昨天那个,是你女朋友啊。” 曲元明沉默了几秒。 “是前女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而是立刻将话题拉回了工作。 “书记,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是红旗厂旧址。” 奥迪车平稳地转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 一侧的门柱上,写的“红旗机械制造厂”几个大字。 经过风吹日晒,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大门虚掩着,一把链条锁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 曲元明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书记,到了。” 曲元明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李如玉走下车。 “书记,您看。” 曲元明伸手指着不远处一个空荡荡的水泥基座。 “那里原来立着一座铜像,是第一代劳模张铁山,我们县里第一个去省里开表彰大会的工人代表。” “铜像呢?”李如玉问。 “三年前,厂子最后一次变卖资产,铜像被当成废铜,按斤卖了。” 李如玉没有说话,迈步朝厂区走去 曲元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继续他的解说。 “红旗厂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最辉煌的时候,是整个地区最大的农机生产基地。我们江安县第一辆拖拉机,第一台收割机,都诞生在这里。厂里有五千多名职工,算上家属,将近两万人靠这个厂子吃饭。” 他指着一栋墙皮大面积脱落的五层小楼。 “那是厂里的子弟学校。” 李如玉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教学楼。 而现在,只剩下破败。 “转折点是十年前。” “市场化改革,加上经营不善,红旗厂开始走下坡路,连年亏损。五年前,县里主导,对红旗厂进行破产改制。”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如玉。 “这是我昨晚找到的原始档案复印件。书记,问题就出在这个改制上。” “根据方案,红旗厂三百多亩的工业用地,被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了一家叫做‘安禾地产’的开发商。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不到三个月,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 李如玉翻看着文件。 曲元明继续说:“更关键的是,这笔土地转让金,以及变卖工厂设备所得的款项,本应用作全厂三千多名下岗职工的安置费和经济补偿金。但根据我找到的一些零散记录,这笔钱大部分都被挪用了,真正发到工人手里的,不到总额的三分之一。” “挪用?” 李如玉抬起头。 “账目上怎么写的?” “账目上写的是偿还银行贷款和支付供应商欠款。但红旗厂当年的几笔主要贷款,都有县财政作为担保,根本不需要动用这笔安置费。至于供应商欠款,更是无稽之谈,红旗厂停产前,大部分供应商的款项都已经结清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曲元明和李如玉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绕过墙角,眼前的景象让李如玉的脚步微微一滞。 一栋老旧的红砖筒子楼下,几棵光秃秃的泡桐树围着一张石桌。 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石桌下棋。 石桌旁,还有一个老人弓着背,正对着一个垃圾桶,咳得惊天动地。 下棋的三个老人对这咳嗽声似乎习以为常。 其中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头,在棋盘上落下一个炮。 “将军。”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棋盘上,直到李如玉和曲元明走到跟前,才迟钝地抬起头。 叼着旱烟袋的老头,斜眼打量着他们。 “干啥的?这里不让参观,也不是旅游景点。” 他的语气很不客气。 曲元明上前一步,想开口介绍。 “几位老同志……” “别。” 另一个穿着蓝色旧工装的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第12章 嘴上没毛? “我们不是什么老同志,就是几个等死的老家伙。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别耽误我们晒太阳。” 那个剧烈咳嗽的老人看到曲元明,愣了一下。 “你……你是……小曲?” 曲元明也认出了他。 “王师傅?您怎么还住在这里?” 被称作王师傅的老人苦笑一声。 “不住这,住哪?窝棚都让人给拆了,也就这没人要的破楼,能给咱们遮个风挡个雨。” 叼着旱烟袋的老头冷哼一声。 “哟,还认识我们这的人?” “这是新来的县委李书记。”曲元明介绍道。 几个老人的表情变得古怪。 “书记?” 那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打量着李如玉。 “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娃?” 旱烟袋老头笑出了声。 “了不得,了不得。咱们江安县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派个女娃娃来当咱们的父母官。怎么,是下来体验生活,还是来拍照片,回去好写报告?” 话语里的尖刺,毫不掩饰。 那个王师傅,大概是看在和曲元明认识的份上,扯了扯旱烟袋老头的袖子。 “老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老张把烟杆一顿。 “这些年,来的官还少吗?哪一个不是车门一开,稿子一念,照片一拍,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咱们的安置费,咱们的医保,咱们的命!谁管过?” “厂子卖了,钱没了!我们这些给厂子卖了一辈子命的,就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这里!现在又来一个,还是个嘴上没毛的,能顶什么用!” 等到老张吼完了,李如玉才缓缓开口。 “谁说我是来视察的?” “我是来翻案的。” 老张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女娃,口气不小啊。你凭什么?” “历任的书记县长,哪个没拍着胸脯说过要给我们解决问题?可结果呢?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的问题还在,他们一个个倒是高升的调走的,屁股擦得比脸都干净!” “你知道这案子牵扯多大吗?你知道当年拍板的是谁,后来接手的是谁,现在靠这个发财的又是谁吗?你一个新来的,人生地不熟,拿什么跟他们斗?用嘴皮子吗?” 这些老工人的怨气太重了,积压了太多年。 曲元明生怕李如玉年轻气盛,跟老张顶起来。 那今天这事就彻底谈崩了。 李如玉开口。 “98年7月,红旗厂提交的改制方案里,明确提到,有一笔三百四十万的‘职工安置专项资金’,是从市总工会拨下来的专款,对吧?” 李如玉继续说道:“但这笔钱,在后续的财务报表中,被拆分成了三笔‘供应商欠款’和一笔‘坏账核销’,消失了。” 她的目光转向老张。 “我查过当年的记录,红旗厂最大的供应商是宏发机械,可宏发机械的老板,是不是当时主管改制的副厂长的小舅子?所谓的欠款,根本就是左手倒右手。” 老张的嘴巴微微张开。 这……这都是厂里只有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还有,所谓的‘坏账核销’,冲销的是一笔卖给南方一家电子厂的货款。可那家电子厂,在货款生成前三个月就已经申请破产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厂子,红旗厂为什么还要赊给它价值近百万的货?这不合常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如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厂区土地的资产评估。当年的评估报告,只算了地面建筑和设备的残值,对吧?可红旗厂脚下这片地,按照97年县里的规划,是未来的商业开发区。地价,被严重低估了至少十倍。这份评估报告,签字的评估师,在事后第二年就辞职出国了,从此杳无音信。” 几个老人看着眼前的年轻女书记。 她说的这些,比他们这些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家伙知道的还要详细。 曲元明上前一步,扶住王师傅。 “王师傅。” “您看,李书记不是在说空话。她来之前,就已经把案子摸得这么透了。她是真心想为咱们红旗厂的老职工讨个公道。” 王师傅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光。 李如玉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她立刻下达了指令。 “曲元明!” “到!” “你立刻回县委办,调几个人过来,带上纸笔和录音设备。就地办公!” 她指了指旁边的石桌。 “从现在开始,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专门负责红旗厂的旧案。” 她又看向几位老人。 “各位师傅,我知道你们手里肯定还留着当年的东西。工资条、技术手册、会议记录、甚至是某张不起眼的废纸,都可能是推翻旧案的关键证据。还有,当年经手这些事的人,谁还在江安,谁调走了,谁和谁关系好,我都需要你们提供线索。” “我向你们保证,所有提供材料的人,我来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所有收集上来的证据,由我亲自保管!” 王师傅抓住曲元明的手。 “小曲……” “这位李书记……她……她真的敢查?” “她敢!” 曲元明斩钉截铁地回答。 “只要你们敢说,她就敢查到底!” 王师傅对着李如玉,这个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的老工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书记!只要您说的是真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就把这条命交给你了!” “我这就回去!我家里还藏着当年财务科销毁前,我偷偷捡回来的半本账册!还有……还有当年跟那个南方电子厂签合同的业务员,我知道他现在在哪!”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也站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个资产评估师,他没出国!他老婆跟我老婆是一个单位的,前年我还见过他!他就在省城躲着!” 老张涨红了脸,捡起地上的烟杆。 “妈的!干了!老子活了七十年,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书记,您放心!我们这就去联络其他老伙计!把这些年我们藏着掖着的东西全给您翻出来!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把证据给您挖出来!” 第13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看着眼前的老人们,李如玉的嘴角勾了起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她,已经点燃了第一根火柴。 但火焰却是曲元明提供的。 要不是曲元明那些资料,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临行前,曲元明走到王师傅身边。 “王师傅,书记的安全,就拜托您几位了。” 他又转头看向李如玉。 “书记,您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乱走。这厂区废弃久了,什么人都有,不安全。” 李如玉忍不住笑了。 “放心去吧,我不是三岁小孩。” 曲元明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这才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李如玉目光落在身旁的王师傅身上,随口问道。 “王师傅,您和小曲,好像很熟?” 王师傅抬起头。 “算不上熟,但我们这些剩下的老骨头,都认他。” 停顿了片刻。 “小曲是个傻小子。” 李如玉眉毛一挑。 “两年了,他是唯一一个没放弃我们红旗厂的干部。他一有空就往我们这儿跑,骑着个破自行车,灰头土脸的,逮着人就问当年的事,想帮我们找证据。” 王师傅继续说。 “我们都当他是个愣头青,不知道这水有多深,没人搭理他。可这傻小子,一次次来,被我们骂走了,过几天又来了。嘿,就这么个轴劲儿,整个江安县的干部里,独一份。” 李如玉静静听着。 …… 县长办公室。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垂手站在桌前。 “县长,我们的人刚看到,李书记和曲元明,去了红旗厂的废弃厂区。” “红旗厂……” 许安知嘴角微微上翘。 “果然是这里。” 一个新来的书记,一个被踢下去又捞回来的秘书。 他们想立威,红旗厂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一桩陈年旧案,牵扯不深,又民怨沸腾。 办好了,是青天大老爷。 办砸了,也只是能力不足,没人会往别处想。 天真。 许安知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 “孙万武那边,打过招呼了吧?” 年轻人立刻点头。 “您放心,早就交代过了。孙主任心里有数。” “嗯。” 许安知喝了一口茶。 “那就让他们去查。查案子,总得有人手,有经费,有地方办公吧?你告诉孙万武,县委办最近工作很忙,每个人手上都有三四个摊子,谁都抽不出身。一分钱,一个人,都不能给曲元明。” 他要让李如玉知道。 在江安,她这个书记,就是个光杆司令。 想动他的蛋糕? 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 县委办公室里。 曲元明一走进来。 所有人更卖力地盯着自己的屏幕。 曲元明心下了然。 这副景象,是做给他看的。 他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 “孙主任。” 孙万武抬起眼皮。 “哟,元明啊。稀客。不在李书记身边伺候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孙主任,李书记指示,要成立红旗厂专案小组,彻查当年的资产流失问题。我现在需要人手,来办里调两个人给我。” 孙万武叹了口气,指了指外面。 “元明啊,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你看看外面这群人,哪个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扶贫工作要收尾,马上又是秋季防火,县里的几项重点工程报告也催得紧。你让我从哪给你变人出来?” 他身体前倾。 “再说了,红旗厂那是什么地方?一个烂摊子,二十年的烂账!谁沾上谁倒霉。你也是咱们办公室出去的人,我得提醒你一句,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这水,深着呢!” “你去问问,看谁愿意放下手头安稳的工作,跟你去跳那个火坑?” 办公室只有几声刻意的咳嗽。 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文件堆里。 曲元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 所有人的目光看了过去。 角落里,刘晓月站了起来。 “孙主任,我手头上的档案整理工作已经做完了。我可以去!” 孙万武死死盯着刘晓月。 刘晓月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在所有人对曲元明避之唯恐不及时,她不能当缩头乌龟。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刘晓月旁边的工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也犹豫着站了起来。 他叫王浩,刚考进来不久。 “我……我也能去。” 他一直很佩服曲元明。 一个被下放到乡下守水库的人,还能凭本事翻身。 孙万武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好!好得很!” “既然小刘和小王有这个觉悟,愿意为领导分忧,我这个当主任的,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他挥挥手。 “去吧!去后勤领你们要的东西!” 曲元明看了刘晓月和王浩一眼,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带着两人走出办公室。 三人来到后勤科,领了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几沓稿纸和几支笔。 装备简陋得可怜。 坐上那辆奥迪,刘晓月和王浩坐在后排。 “曲哥……我们……” 曲元明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笑了。 “别怕。你们做的,是正确的事。” “咱们这个小组,今天就算正式成立了。” 红旗厂到了。 曲元明把车停在一栋相对完好的办公楼前。 楼前,一抹纤瘦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是李如玉。 曲元明走上前:“李书记。” 刘晓月和王浩也赶紧跟上:“李书记好!” “辛苦了。” 她什么都没问。 没问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没问办公室那边是不是给了什么刁难。 但曲元明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只看一眼这三人小组的寒酸阵容,李如玉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不是孙万武的手笔。 孙万武没有这个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她的脸。 这是许安知。 “走吧,进去看看我们未来的战场。” 她率先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大厅里空空荡荡,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这里的电王师傅已经让人接上了。找个房间,打扫一下,就是我们临时的办公室。” 四个人最后在二楼挑了一间朝阳的办公室。 刘晓月和王浩找来抹布和水桶就开始打扫。 第14章 坏账核销 四人围着会议桌坐下。 李如玉目光落在曲元明身上。 “小曲,你说吧。” 曲元明把资料摊在桌面上。 “各位,我们时间紧迫,我就开门见山了。” “红旗厂的烂摊子,千头万绪,但核心只有一个,钱。” “根据我来之前查到的资料,当年上面为红旗厂改制专门下拨了一笔职工安置专项资金,总额是三百四十万。这笔钱,按规定应该用于下岗职工的补偿和再就业培训。但是,这笔钱不翼而飞了。” “这就是这些年老职工持续上访的根源。” “可这笔钱,是怎么没的?” 刘晓月忍不住问。 “问得好。这就是我们要查的第一个问题。对方的手法很高明,不是简单的贪污挪用,而是通过一系列看似合法的商业操作,把这笔钱‘冲销’掉了。” 他抽出第二张纸。 “红旗厂最大的债主,也是最大的供应商,叫宏发机械。厂子破产清算,欠宏发机械的货款高达一百二十万,成了最大的窟窿。可是,有人去查过宏发机械的老板是谁吗?” 曲元明顿了顿。 “是当时主管红旗厂改制的副厂长周国栋的小舅子。所谓的欠款,根本就是左手倒右手的游戏。用厂里的资金,以预付货款的名义打给宏发,宏发再开出虚高的发票,形成债务。厂子一倒,这笔钱就顺理成章地‘还’给了自家人。” “太……太无法无天了!” 王浩气得脸都红了。 他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明目张胆的侵吞手段。 “这只是其一。” 曲元明推出第三张纸。 “所谓的‘坏账核销’。账面上,有一笔八十万的货款,是卖给南方一家电子厂的。后来那家电子厂倒闭,这笔钱就成了收不回来的坏账。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吧?可我托南方的同学查过,那家电子厂在工商注销前,法人代表进行过一次变更。新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因为经济诈骗被通缉的逃犯。” 李如玉明白了。 找个通缉犯来当替死鬼,人一跑,公司一注销,死无对证。 这八十万,就这么凭空蒸发,洗得干干净净。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曲元明的声音压得更低。 “厂区土地的资产评估。当年的评估报告,我搞到了一份复印件。上面只算了地面建筑和设备的残值,加起来不到五十万。可是,红旗厂脚下这片地,按照县里97年初步制定的城市发展规划,是未来的商业开发区。” 他抬起头。 “地价,被严重低估了至少十倍!而那份评估报告上签字的资产评估师,在厂子改制完成后的第二年,就举家辞职出国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条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条。 这背后,绝不是一个副厂长能搞定的。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请进。”曲元明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是王师傅。 “王师傅,快请进。” 王师傅这才敢走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册,但只剩下半本,纸张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这是当年财务科要销毁账本的时候,俺……俺偷偷藏下来的半本。” “俺也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啥。” 突然,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老张领着三四个老工人走了进来。 “李书记!曲主任!” 那些老工人一进来。 “我们听说你们来了,就在这儿办公!我们……我们有话要说!我们有冤要申啊!” 看着他们,刘晓月和王浩才真正理解了那三百四十万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眼前这些老人被偷走的半辈子。 李如玉站起身,走到老张面前。 “别激动。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你们有什么情况,慢慢说,我们都听着。” 曲元明转向刘晓月和王浩。 “晓月,王浩,录音机。” “哎!好!” 两人拿出那台老旧的录音机,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老张师傅清了清嗓子。 “我叫张卫国,在红旗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小组长。” “厂子改制前那几年,怪事就多了。明明厂里订单不少,机器天天响,我们工人三班倒地干,可到了年底,总说亏损。” “当时的厂长叫黄建军,副厂长是周学才。黄建军就是个摆设,厂里大事小事,都是周学才说了算。” “周学才的内弟,叫周学文,本来就是个街溜子,什么正经事不干。突然有一天,就开了个贸易公司,叫什么……宏发贸易。厂里好多原材料,都从他那里走。价钱比别人的贵,送来的东西,还经常缺斤短两。我们车间老师傅提意见,提一次,就被周学才叫去办公室骂一次。” 另一个老工人忍不住插嘴。 “对!我记得最清楚一次,从宏发进的轴承,尺寸都不对,硬是让我们想办法往机器上装,搞坏了两台车床!最后报上去,说是我们工人操作失误,扣了我们全车间半个月奖金!” “还有呢!” 老张的声音高了起来。 “改制前最后一年,说是要给我们发集资房的钥匙,让我们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投进去。结果呢?钱投进去了,厂子‘砰’一下没了!房子成了烂尾楼,钱也要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老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那不是钱啊……那是一家老小的命啊……” 办公室另一头的长桌旁。 曲元明和李如玉正俯身研究着那半本烧焦的账册。 桌子不大,证据又多,两人为了看清那些模糊的字迹,身体不自觉地越靠越近。 曲元明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李如玉的。 他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一阵清香。 这让他心里莫名一跳,随即又强行把注意力都按回到那片焦黑的纸页上。 这本账册被烧得很惨,很多地方只剩下黑色的脆片,一碰就碎。 但王师傅显然尽了最大努力去保存它。 “96年11月……采购……耐磨钢……” 第15章 编号是伪造的! 大部分记录都符合规范。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的中间。 这一页的下半部分被烧掉了,但上半部分还保留着几行字。 其中一行的字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潦草,像是补上去的。 “李书记,你看这里。” 李如玉凑了过去,她的侧脸几乎贴着曲元明的脸颊。 她没有在意这些,全部心神都被账册上的那行字吸引。 那是一笔支出记录,摘要栏写着“预付紧急备料款”,金额是触目惊心的一百二十万。 最关键的是收款方那一栏,宏发贸易。 曲元明说:“按照财务制度,这么大额的预付款,必须要有合同和厂委会的会议纪要作为附件。但这笔记载后面,什么都没有。而且,你看这个记账凭证的编号,是记961188,但它的上一笔是记961156,下一笔是记961157。它被硬生生插在了中间,编号是伪造的!” 原来如此! 虚假采购、坏账核销、低价评估土地。 链条的顶端,是副厂长周学才,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物。 李如玉看着曲元明。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证据可能会被销毁,相关人员可能会闻风而逃。 这些老人的公道,将永无昭雪之日。 她扭头,想跟曲元明说些什么。 可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缩减到了极致。 于是,她的嘴唇,印在了曲元明的脸颊上。 曲元明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脸颊上那片柔软的触感。 李如玉也懵了。 还是曲元明先反应过来。 他主动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书记。不好意思,我离太近了。” 李如玉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差点撞到桌角。 她不敢看曲元明的眼睛。 但曲元明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她那白皙的耳垂,染上一层动人的绯红。 “咳。” 李如玉清了清嗓子。 “这个账本,交给我。” “明天,这件事就会有结果的。” 曲元明点点头。 “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送走工人的王浩和刘晓月走了进来。 “书记,工人们都回去了,情绪还算稳定。” 王浩汇报道。 曲元明已经将桌上所有的证据分门别类整理完毕。 他将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放在了最上面。 “李书记,这是当年给厂子做资产评估的那个评估师的资料,我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李如玉伸手去接那叠厚厚的材料。 “做得好。” “都收拾一下,我们回县委。” …… 县委大院里,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四人回到县委办。 李如玉下车就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就在她推开门,办公桌上那台电话机,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打这部专线电话? 李如玉拿起听筒。 “喂。” “领导,有何指示?” “你们在查红旗厂?” 男人问。 李如玉的心沉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 “没想到这点小动静,都传到您耳朵里去了。” “正好。明儿个,领导就等着看我的翻身仗吧。” “行。那个曲元明……” 男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 “他有没有……使什么小动作?” 李如玉的脑海里,闪回了不久前那个吻。 那个,算是小动作吗? 她的耳朵,又一次烧了起来。 “没有。” “曲元明同志工作很扎实,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就好。”男人的声音响起。 “但你也要提高警惕。尹光斌看上的人,不会那么简单。” “我明白,领导。” 李如玉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 “请您放心。” “放手去做。省里给你授权,江安县的纪委和公安系统,你随时可以调动。我等你的好消息。” “是!” 电话挂断,发出“嘟嘟”的忙音。 李如玉出门,看向秘书室的三个人。 “都辛苦了。” “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休息吧。” “明天早上,等着看戏就行。” 王浩和刘晓月站了起来。 “书记也早点休息。” 只有曲元明没动。 他抬起头,迎上李如玉的视线。 李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曲元明,你也回去。” 曲元明不再多言,跟着王浩和刘晓月走了出去。 …… 县委大院门口。 王浩长舒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今儿这事,太刺激了。” 刘晓月点点头。 “是啊,我腿现在还有点软。师父,你说李书记明天到底要干什么?什么叫等着看戏啊?” 她扭头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没有回答。 他确实很期待。 期待这位女书记,会怎么唱好她上任以来的第一出大戏。 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能一举掀翻红旗厂这潭死水? “师父?” 刘晓月又叫了一声。 曲元明回过神,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书记让我们等着,我们就等着。” 他拍了拍王浩的肩膀。 “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 …… 第二天。 整个江安县还在沉睡。 但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县纪委的办公楼灯火通明。 县公安局的院子里,一辆辆警车滑出大门,奔赴县城和周边乡镇的各个角落。 副厂长周学才的家。 他还在搂着年轻的情妇酣睡。 “咚咚咚!” 剧烈的砸门声将他从美梦中惊醒。 “谁啊!大清早的找死吗!” 他骂骂咧咧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几名身穿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和警察。 “周学才?” 为首的人亮出证件和一张红头文件。 “我们是县纪委的,这是对你的立案调查决定书。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学才的酒意瞬间醒了。 宏发贸易公司老板张宏发的别墅。 他正准备送老婆孩子去机场,计划出国旅游。 车刚开出院门,就被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手铐直接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当年负责给红旗厂做资产评估的评估师,在一个偏远乡镇的农家乐里被找到。 他早已改名换姓。 当警察叫出他本名的时候,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第16章 这一手快刀斩乱麻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与红旗厂贱卖案有关的人员,从核心的周学才,到外围的供应商,再到当年签字的基层干部,甚至是一些闻风而动的投机商人,都在同一时间被控制。 收网行动干净利落。 消息根本压不住。 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江安县的官场,已经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一击给打蒙了。 谁都没想到,那个新来的女书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如此狠辣。 曲元明骑着他那辆小毛驴,进了大门。 刚锁好车。 “师父!师父!” 是刘晓月。 她跑到曲元明跟前。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你知道吗?今天凌晨,纪委和公安局一起动了!把周学才给抓了!还有宏发贸易的那个张宏发!” 刘晓月激动得脸颊泛红,她抓住曲元明的胳膊。 “不止他们!还有好多人!当年给厂子做评估的,帮着办手续的,凡是沾了边的,听说一晚上全给端了!一个都没跑掉!” 她喘了口气。 “师父,李书记说看戏,我以为……我以为顶多就是开个会,通报批评一下,没想到……没想到是这么大一出戏!” 曲元明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漂亮! 这一手快刀斩乱麻。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李如玉会先稳住阵脚,慢慢调查。寻找突破口的时候。 她却用最雷霆的手段,直接掀了桌子。 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这不仅仅是办案,更是一种宣告。 向整个江安县的所有人宣告,她李如玉,来了。 昨晚,他还在猜测这出戏会怎么唱。 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女书记的魄力和手腕。 “师父,现在办公室里都炸锅了。” 刘晓月继续汇报着。 “好多人都在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李书记她……她怎么就能这么快……” “因为她不是江安县的人。”曲元明淡淡开口。 刘晓月一愣。 “啊?” “她在这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需要顾忌的人情世故。” 曲元明看着她。 “所以,她可以没有顾虑,直接砍断烂掉的根。” 他拍了拍刘晓月的肩膀。 “走吧,进去。记住,从现在开始,多看,多听,少说。” “哦……好。” 刘晓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同一时间。 县长许安知的办公室里。 上好的龙井在紫砂壶里泡着。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七八个烟头。 许安知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大院。 电话是清晨六点打来的。 一个他安插在公安系统的亲信。 听完汇报,许安知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第一个念头,是后怕。 红旗厂那块肥肉,当初不是没人递到他嘴边。 张宏发就曾经拐弯抹角地试探过,说只要许县长点个头,他愿意让出三成干股。 三成干股,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许安知动过心,不止一次。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是他有多清高,而是他天性谨慎。 这块肉太肥,也太扎眼。 当年尹光斌还在的时候,这事就闹得沸沸扬扬。 虽然最后被强行压下去了,但始终是个隐患。 他许安知在江安县经营多年,求的是稳,是更进一步。 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幸好……幸好当初没伸手! 如果当时自己脑子一热,点了那个头。 现在被堵在家里,戴上手铐的,可能就有自己一个! 然而,庆幸之后,涌上心头的,更强烈的屈辱。 他许安知,在江安县当了这么多年的县长,红旗厂这颗钉子,他就拔不掉吗? 一个外地来的黄毛丫头! 才来了几天? 就凭着一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材料。 一夜之间,就把他许安知想动又不敢动的人,全给办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无能! 这件事传出去,整个江安县的干部会怎么看他? 那些原本唯他马首是瞻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曲元明推开了办公司的门。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曲元明看到了办公桌后的那个人。 李如玉靠在那张宽大的椅上,睡着了。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干练的女士西装,只是衣领处有些褶皱。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蹙。 办公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细长的女士香烟烟蒂,旁边是一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 显然,她一夜未归。 办公室的空调开着,温度有些低。 曲元明走到墙角的矮柜旁,从里面拿出一条备用的薄毛毯。 他展开毛毯,准备给她盖上。 李如玉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曲元明手里的毛毯上。 “怎么样。” 她开口。 “戏好看吗?” 曲元明将毛毯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好看。能拿奖的那种。” 李如玉被他这个比喻逗得一愣。 “贫嘴。”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坐直身体。 “这次,多亏了你给的那些资料,还有那个证人。” 她看着曲元明,眼神很认真。 “没有那些,这场戏唱不起来。” “这是我该做的。”曲元明垂下眼帘。 李如玉看了他一眼。 “第一站的戏唱完了。” “第二站,去哪儿?” 曲元明回答:“城关镇,老城区。” “好。” 李如玉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等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半小时后,我们出发,去下一站。” 然而,就在她迈步准备绕出办公桌时,身体却猛地一晃。 “唔……” 她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朝前摔去。 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曲元明上前,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充斥了他的感官。 怀里的身体,比想象中更纤细,甚至有些单薄。 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装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 李如玉抬起头,正好撞进曲元明那双眼眸里。 四目相对。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17章 他是此刻唯一一个看到的人 李如玉用手肘轻轻抵了一下曲元明的胸膛,借力站稳。 “你下去等我。”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曲元明一眼,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曲元明走到李如玉坐过的椅子前。 这个女人,也会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不是第一个看到她这一面的人。 但,他是此刻唯一一个看到的人。 这个认知,让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他自嘲地笑了笑。 想什么呢?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奥迪驶出了县委大院。 副驾驶上,李如玉已经换下了一身紧绷的西装。 一件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运动鞋。 乌黑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脑后。 没有了职业装的包裹和束缚。 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曲元明专心开车。 还是李如玉先开了口。 “城关镇的老城区,为什么选那里?” “李书记,红旗厂的事情,我们动的是企业伸向基层的利益链。” “红旗厂毕竟是企业,牵扯到的主要是职工和少数几个部门。” 曲元明话锋一转。 “但那些恶,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基层单位里。” “尤其是城关镇。”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前方的建筑开始变得低矮、破旧。 “城关镇是县城的所在地,也是江安县人口最密集、历史遗留问题最多的地方。这里的老旧小区改造,也就是棚改,喊了很多年,县里也年年说要投入资金,但始终是雷声大、雨点小。” “钱呢?” 一个很直接,也很关键的问题。 “钱,拨下来了。但还没流到下游,就在半路被各种坑洼给吸干了。” “所以,我们今天的目的,不是去查账,也不是去找哪个干部谈话。” 李如玉接口道,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曲元明的思路。 “没错。” 曲元明点头。 “我们今天就是普通市民。” 他放慢了车速,指着路边一个挂着“幸福里”牌子的老旧小区入口。 “我们就从这里开始,随机进去转转。” 曲元明当然不是真的随机。 来之前,他早已将城关镇几个老大难小区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幸福里,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这里的下水管道,十年堵八次,一到下雨天就倒灌,一楼住户苦不堪言。 “好。” 李如玉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 “就这么办。” “车停远点,我们走过去。” 车停在两条街外。 两人并肩走着。 踏入那个连大门都锈迹斑斑的小区时。 腐烂食物酸臭味,迎面撞来。 李如玉的眉头瞬间拧紧。 所谓的绿化带,早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黄土裸露,上面零星散落着塑料袋和烟头。 几栋居民楼的外墙斑驳不堪,灰色的水泥块大片脱落。 墙角下,几个早就该被清运的垃圾桶早已满溢,垃圾堆成了小山。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路被一滩水洼堵住了。 发黑的污水从一个方形的井盖边缘汩汩溢出。 水潭边,围着三五个居民。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大爷,正拿着一根粗长的竹竿,费力地往井盖下面捅。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捏着鼻子。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叉着腰,嘴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又堵了!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曲元明很自然地凑了过去。 “大爷,这是怎么了?下水道堵了?” 那老大爷捅得满头大汗。 “堵了!一个月堵八百回!” 旁边的中年妇女也跟着叹气。 “小伙子,你们是来看房的吧?听我一句劝,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人住的。” 这话正中曲元明下怀。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是吧,大姐?我看这小区名字叫‘幸福里’,地段也不错,还想着在这边租个房子呢……” “幸福里?” 那个骂骂咧咧的年轻小伙子嗤笑一声。 “我看叫‘遭罪里’还差不多!就这破地方,白给你住你都得嫌晦气!” 曲元明从口袋里掏出烟,给老大爷和年轻人都递了一根。 老大爷摆摆手,小伙子倒是不客气,接过去点上。 曲元明自己也点上一根,蹲在马路牙子上。 “不至于吧?我看这也就是下水道老旧了点,找社区或者物业来修修不就好了?” “社区?物业?” 老大爷把竹竿往地上一扔。 “找他们有个屁用!社区那帮人,比谁都懒!物业?我们这老小区哪来的物业!” “社区办公室那个王主任,你去找他,他就一句话,知道了,报上去了。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跟他说多了,他就嫌你烦,有意见去县里提!,嗬,官威比县长还大!” 曲元元明心里有了底。 “那……就一直这么耗着?这也不是办法啊。我听说,市里不是有政策吗?老旧小区改造,政府会拨款的吧?” 果然,一提到拨款,几位居民的情绪更激动了。 “拨款?” “两年前就听说拨钱了!说要给我们这里重新铺设下水管道,还要给楼房做外墙保温!我们高兴了好一阵子呢!” 年轻小伙子吐了个烟圈。 “是啊,新闻上都播了。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别说外墙保温了,连根新管子我们都没看着!” “我们去社区问,王主任就说钱还没到位,让我们等。去街道办问,人家说手续复杂,正在走流程。他妈的,什么流程要走两年?” 曲元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要的信息,全都到手了。 资金拨付了,但基层从未收到。 社区干部一味地推诿、拖延。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唉,原来是这样。那这房子,看来是真不能租了。谢谢啊,大爷,大姐。” 说完,他朝李如玉递了个眼色,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小区。 李如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坐回车里。 她才缓缓开口。 “曲元明,城关镇社区的这个王主任,我要他全部的资料。” “明天上午上班前,放到我桌上。” 第18章 这样的场景是属于她的 轿车在办公楼前停下。 曲元明率先下车,为李如玉拉开车门。 他没有立刻回宿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电话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师父?” “是我,下班了吧?吃饭没?” “刚到家,准备下碗面条对付一下。怎么了曲哥,有指示?” “指示谈不上。” 曲元明笑了笑。 “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吃。请你吃个饭,赏光不?” “哇!师父居然主动请我吃饭!必须赏光!地点你定!” “就大院旁边那家老地方家常菜,方便。我现在过去,你收拾一下就来。” “好嘞!” 十五分钟后,曲元明和刘晓月在饭店的角落坐下。 馆子不大,但生意不错。 刘晓月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曲哥,你今天去哪儿忙了?看你这裤子上还有灰呢。” 她眼尖,一下就看到了曲元明裤腿上没拍干净的尘土。 “去城关镇的幸福里转了一圈。” 曲元明用开水烫着碗筷。 “幸福里?” 刘晓月撇撇嘴。 “那地方可一点不幸福。我三姨家就住那儿,三天两头停水,下水道跟摆设似的,就没通过。” “是吗?那社区不管?” “管?谁管啊!” 刘晓月接过曲元明递来的碗筷。 “社区那个王主任,叫王建国,就是个活菩萨,供在那儿的,你拜他没用,他根本不显灵!” “王建国……这人什么来头?” 刘晓月压低了声音。 “他本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个老油子。但他那个妹夫,厉害着呢!” “他妹夫叫周志强,县财政局的副局长!” 曲元明挑眉。 财政局副局长。 那笔失踪的老旧小区改造拨款,瞬间就有了最合理的去向。 “原来如此。” 他把一块排骨夹到刘晓月碗里。 “难怪。” “可不是嘛!” 刘晓月夹起排骨,狠狠咬了一口。 “我听我三姨说,两年前那笔改造款,就是周志强经手审批的。结果呢?钱到了财政局的账上,就再也没往下走。王建国就负责在社区捂盖子,谁问就打太极。” 曲元明心里有了底。 “行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他笑着又给刘晓月夹了一筷子青菜。 就在这时,饭店的门被推开。 曲元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是张琳琳和林康威。 林康威揽着张琳琳的腰。 张琳琳正仰头对林康威说着什么。 四目相对。 林康威揽着张琳琳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哟,这不是曲大秘吗?” 张琳琳怔怔地看着曲元明,还有他对面坐着的刘晓月。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曲元明连头都没抬起来,拿起公筷,从盘子里夹起一块刺最少的鱼腹肉。 “吃这个,补充蛋白质。” 刘晓月小声说了句。 “谢谢师父。” 这一幕,狠狠刺进了张琳琳的眼睛里。 她最喜欢吃鱼,却总是被鱼刺卡到。 曲元明会耐心地将鱼肉里的小刺都为她挑干净。 可现在,那个曾经只为她挑鱼刺的男人,正照顾着另一个女孩。 而她身边站着的林康威。 他虽然会带她去最高档的餐厅。会给她买最贵的包。 却会在她抱怨牛排太老时,不耐烦地让她换一道菜。 张琳琳死死盯着曲元明。 林康威感觉到了身边女人的僵硬。 “琳琳,看什么呢?” “我们还是换一家西餐吃吧。” 他用力一拽张琳琳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朝外走去。 张琳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反抗。 只是在被拉出门的最后一刻,又回头望了一眼。 曲元明没有看她。 他只静静地吃着饭。 ......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刘晓月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话找话。 “师父,你……你跟她……” “吃完了。” 曲元明放下筷子,打断了她的话。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 刘晓月连忙摆手。 “我自己回去就行,不远的。” “太晚了,不安全。” 曲元明站起身,去前台结了账。 他提前打了车,俩人坐在后面。 刘晓月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偷偷用余光打量着。 “师父。” 她小声开口。 “你……不难过吗?” 曲元明反问。 “为什么要难过?” “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自己的情绪,才是最愚蠢的事。” 车里很安静。 “晓月,你要记住,永远别让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刘晓月用力点头。 “嗯!我记住了,师父!” 车子停在刘晓月家的小区门口。 “上去吧,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曲元明叮嘱道。 “好的师父!师父再见!开车慢点!” 刘晓月下了车,冲他挥挥手。 曲元明重新坐回车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晓月发来的信息。 【师父,我到家啦,谢谢你送我回来,还请我吃饭!(o^^o)】 他回了个【早点休息】,便将手机丢在一旁。 招待所的门口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曲元明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的台阶下,他脚步一顿。 灯光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影很纤细,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 曲元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从那人影旁边走过。 “元明……”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曲元明像是没听见,继续推门。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动作停下了。 身后的人,是张琳琳。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了,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曲元明的背影。 “放手。” 曲元明没有回头。 张琳琳抓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康威把她丢在西餐厅门口就开车走了,嫌她丢人。 她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很久,越想越气,越想越悔。 下意识地就走到了这里。 “元明……” “你怎么不来挽留我了?” “你不爱我了吗?” 曲元明转过身。 “张小姐。” “你觉得,我应该挽留你吗?” “我……” 张琳琳被他问得一噎。 第19章 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曲元明抬起头,看向张琳琳。 “既然是你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优选择,我为什么要挽留?我挽留,岂不是在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我不是的!元明你听我解释!是我妈……是我妈逼我的!” 张琳琳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说你被下放到了水库,一辈子都完了!她说林康威家里有背景,能帮我爸……我没办法啊!” “所以,你就选择了有背景的林副局长。” 曲元明替她把话说完。 “这不冲突。你的选择,我尊重。” 他伸出手,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 “但是,张小姐,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招待所的大厅。 …… 天色蒙蒙亮时,曲元明终于停下了笔。 桌上,一份厚达十几页的报告已经整理完毕。 从王建国这个小人物入手,详细剖析了江安县水利、建材、采购等多个领域内存在的利益输送问题。 曲元明将报告仔细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用胶水封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清晨六点半的县委大院。 曲元明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夹克,身影出现在大院门口。 门口的保安亭里,老张正打着瞌睡。 “小曲?你这么早?” “张叔早。” 曲元明递上一根烟,笑着说,“李书记让我过来送份材料,昨晚弄得太晚,怕耽误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老张接过烟,没再多问,摆摆手放他进去了。 曲元走进办公楼主楼。 他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从办公室出来。 曲元明走向了机关食堂。 天光大亮,食堂里已经有了些人。 曲元明打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 上午八点。 李如玉走进办公室。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子正中央那个突兀的牛皮纸文件袋。 昨天她让曲元明去查幸福里小区的事,今天就有了东西? 这份效率,让她有些意外。 她放下手包,坐到椅子上,用一柄裁纸刀,划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十几页纸,抽出来有些厚度。 她翻开了第一页。 从王建国承包的小工程,到他与建材供应商的资金往来,再到采购环节的不正常招标,清晰地指向了水利、城建等多个部门的关键人物。 李如玉将报告一页一页看完,最后轻轻合上。 许久,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小曲吗?是我。” “通知所有县委常委,以及四套班子主要领导,九点半,在县委一号会议室开会。” 电话那头的曲元明没有问为什么。 “好的,李书记。” 挂掉电话,她将那份报告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里。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江安县委一号会议室里。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江安县的头面人物们基本都到齐了。 县长许安知坐在李如玉的右手边,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他和其他常委们低声交谈着。 九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李如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笔记本的曲元明。 曲元明将材料放在李如玉手边,然后坐到了会议桌末尾的记录席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如玉身上。 “同志们,今天紧急请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 “最近,我收到了不少群众来信,反映我们县里幸福里安置小区的工程质量问题。” 幸福里小区? 听到这个名字,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种鸡毛蒜皮的民生问题。 这种事,每年都有,踢皮球就能解决。 看来这位省城来的,还是太嫩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接过话头,用一套官样文章把事情糊弄过去。 然而,李如玉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墙体开裂,楼板漏水,用的建材以次充好……群众的意见很大啊。” “一个民生工程,搞成了民怨工程。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我们的监管部门,在哪里?” 话音刚落,分管城建的副县长周同立刻接过了话头。 “李书记,许县长,各位同志,幸福里小区的问题,我确实有责任。” “项目建设期间,我多次带队去现场视察,也反复强调工程质量是生命线。但没想到,这个施工单位还是钻了空子。” “我们的监管部门,确实存在疏忽。下一步,我建议由住建局牵头,对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进行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住建局局长王涛连忙点头附和。 “周县长说得对!我们局里马上成立专项工作组,24小时进驻现场,督促整改。一定给老百姓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个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核心思想就一个,不是我们不努力,是下面的人太坏了。 会议室里,不少人暗暗点头。 一直沉默的县长许安知。 “李书记说得对,群众利益无小事。” “幸福里小区的问题,反映出我们政府工作中的一些漏洞,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他顿了顿。 “我提议,由县政府办牵头,联合住建、审计、信访等部门,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尽快查清问题,制定整改方案,拿出处理意见。我们不仅要给群众一个交代,更要举一反三,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县委书记管党务,县长管政务。 工程质量问题,理应由政府处理。 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同和王涛立刻松了口气。 许县长这是把他们保下来了。 然而,李如玉清刺破了这层虚假的和谐。 “许县长的提议,我不同意。”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当众驳回县长的提议? 这位新来的女书记,太刚了! 许安知的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哦?李书记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李如玉直视着他,毫不退让。 “如果仅仅是墙皮脱落,管道漏水,那确实是工程质量问题,由政府牵头调查,合情合理。” 第20章 这件事,必须由县纪委介入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整个小区的钢筋标号不达标,水泥强度严重不足,承重墙体存在安全隐患!这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这是在拿几百户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这背后,可能涉及严重的渎职,甚至官商勾结的腐败!这已经超出了政府调查的范畴。” “这件事,必须由县纪委介入!” 纪委介入? 问题的性质,彻底变了。 在座的,不少人脸色煞白。 幸福里这个项目,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利益,他们心里都有数。 一旦纪委这台绞肉机开动,谁也无法预料,会牵扯出多少萝卜带出多少泥。 许安知死死盯着李如玉。 从一开始,对方就不是冲着什么工程质量来的。 李如玉继续宣布她的决定。 “我宣布,由县委牵头,立即成立幸福里小区问题联合调查组。” “组长,由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高建民同志担任。” “县委办、监察局、住建局、公安局经侦支队等部门抽调精干力量参与。” “调查组即刻起进驻,相关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谁敢通风报信,谁敢阻挠调查,一律从严从重处理!” 一连串的命令,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完全由县委,由她李如玉主导的班子。 政府那边,彻底被排除在了核心圈之外。 高建民对着李如玉点了点头。 “请李书记放心,我们纪委一定一查到底,绝不放过一个问题干部!” 许安知的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李如玉的目光,落在了会议桌末尾的年轻人身上。 “曲元明同志。” 曲元明抬起头,迎上李如玉的目光。 “到。” “你作为县委书记代表,加入调查组,负责联络协调工作。” “调查组的一切动向,直接向我汇报。” 一瞬间,至少十几道目光,打在了曲元明的身上。 县委书记代表! 这是何等的信任? 曲元明站起身。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的门被豁然推开,又重重关上。 许安知走了。 那张往日里总是挂着微笑的脸,此刻铁青。 偌大的会议室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如玉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 “散会。” …… 县纪委办公楼,三楼。 高一张老式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忠诚、干净、担当”六个大字。 曲元明敲门进入时,高建民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对,立刻控制起来,人跟账本,一个都不能少!” 挂断电话,他才转过身,示意曲元明坐下。 “元明同志,来了。” 高建民的表情很严肃。 “李书记把你看作是她在调查组的眼睛和耳朵,这个分量,你清楚吧?” “高书记,我明白。” 曲元明点头。 “我会守好纪律,做好协调联络工作,及时向您和李书记汇报情况。” 高建民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欣赏这种不多言、拎得清的年轻人。 “李书记的意思很明确,这次调查,要快、要准、要狠。幸福里小区的问题,只是一个脓包的尖。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脓包彻底挤破,不管流出多少脓和血,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查到底!” 高建民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点。 “时间紧,任务重。我跟几个同志初步碰了一下,打算兵分两路。” “一路,由监察局的老吴带队,进驻住建局。从幸福里项目的立项审批、资质审核,到招投标的每一个环节,给我一笔一笔地过筛子!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谁开的绿灯,谁签的字!” “另一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 高建民的声音沉了下去。 “由我亲自盯着,直插县财政局!工程款是怎么拨付的,分几次拨付的,每一笔钱的流向,最终进了谁的口袋,必须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曲元明听得心头一凛。 高建民不愧是纪委的老人,一出手就直奔要害。 项目审批流程或许能作假,但银行账户上的真金白银,是做不了假的。 “高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曲元明开口道。 “讲。” “财政局那边,除了查项目的专项拨款,或许可以重点关注一下副局长周志强。我之前在县委办的时候,整理过前任尹书记的一些工作记录,幸福里这个项目,当初就是县长许安知点名,让周志强全程跟进负责的。” 高建民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好!我知道了。” 高建民重重一点头。 “元明同志,你这个信息很关键。从现在起,你就在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办公,随时保持沟通。” …… 与此同时,县财政局副局长办公室。 周志强猛地关上门,反锁。 纪委介入! 调查组! 完了……全完了! 周志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幸福里项目的账,是他亲手做的。 那几笔上千万的工程款,是怎么拆分、包装,最后流进那个隐秘的账户,他比谁都清楚。 他原以为许县长能压下来,最多就是个工程质量问题,罚点款,整改一下就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那个新来的女书记,竟然如此不讲情面。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老款诺基亚手机。 这是他的单线联系电话,只有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 对面没有说话。 “喂……” “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他们肯定第一个就来查我!那些账……那些账根本经不起查啊!” “慌什么?” “天,还塌不下来。” 对面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从现在开始,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拖延时间。一个小时,我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然后,销毁一切!所有涉及幸福里项目的关键账目、凭证,尤其是电子数据。” “可是……可是他们人马上就到了啊!我怎么销毁?怎么拖?” 周志强几乎要哭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电话那头打断他。 “周志强,你不是一个人在船上。船要是沉了,大家一起完蛋。你要是敢掉链子,纪委的调查还没到你头上,你和你家人的下场……自己想清楚。” 第21章 拖延战术 嘟。 电话挂断了。 周志强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对方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没有退路了。 周志强冲着外面喊道:“小李!小李!你给我过来!” 财务科副科长李卫东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他是周志强一手提拔的心腹,也是幸福里项目账目的具体经手人之一。 “局长,怎么了?” “纪委的人马上就到!” 周志强压低声音。 “你现在立刻去门口,就说……就说财务系统刚刚升级,出了故障,正在抢修,所有数据都调不出来!” 李卫东的脸瞬间白了。 “这……这能行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有,档案室的钥匙呢?老张呢?” “老张……他老婆今天生日,请假了啊。” “好!就说他请假了,钥匙只有他有!总之,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们给我拦在外面!听明白没有!” 李卫东重重点头。 “明白了,局长!” 打发走李卫东,周志强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冲向走廊尽头。 服务器机房! 只要删掉那里的核心数据,纸质的东西烧了就是,死无对证! …… 县财政局大楼外,几辆轿车滑入。 车门打开,高建民率先下车。 曲元明紧随其后。 这一次,他是以调查者的身份。 一行人步履匆匆,直奔三楼财务科。 刚到门口,就被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李卫东。 “哎呀,几位领导,这是……” 李卫东死死堵住门口。 高建民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 “市纪委调查组,执行公务。我们要立刻查封幸福里项目的所有相关账目。” 李卫东看到证件,腿肚子一软,但还是强撑着。 “高书记,您看这事闹的……太不巧了!真的太不巧了!” “我们局里的财务系统,今天上午刚做完升级,结果出了BUG,现在整个都瘫痪了,什么数据都调不出来。技术人员正在抢修呢!” 高建民的眼神冷了下来。 “系统坏了?那就查纸质档案。带我们去档案室。” “哎哟,高书记,更不巧了!” 李卫东的表情更夸张了。 “我们管档案室的老张,他老母亲病危,一大早就请假回老家了。档案室的钥匙,全单位就他一个人有啊!我们也没办法……” 一旁的调查组成员都听出了不对劲。 这也太巧了? 系统偏偏今天坏,管钥匙的人偏偏今天请假? 高建民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没见过。 刚要发作,旁边的曲元明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只见曲元明凑到他耳边。 “高书记,这是拖延战术。财政局的服务器和档案室根本不在一个楼层。” 曲元明在县委办时,为了协调各部门工作,几乎把每个单位的内部结构都摸透了。 “服务器机房在五楼最东头,实体档案室在地下一层。他们在这里跟我们耗,肯定有人正在对那两个地方动手!” 高建民瞳孔一缩。 对啊! 自己被这帮人的表演给带了节奏,竟然忘了直捣黄龙! “高书记,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 “纪委办案,有强制执行权!建议立刻分兵,一路控制机房,一路控制档案室!人赃并获,他们就没法抵赖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高建民不跟李卫东废话。 “吴刚!你带两个人,马上去地下一层,把档案室给我控制住!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监察局的老吴应声而出,带着两名年轻干部直奔楼梯。 “其他人,跟我来!” 高建民再不看脸色煞白的李卫东,转身朝着五楼的方向冲去。 曲元明紧随其后。 李卫东彻底傻眼了。 他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就动手了! 五楼,服务器机房门口。 周志强将一张磁卡对准门禁。 就在磁卡贴上感应器的瞬间。 滴的一声轻响。 而不是开锁的绿灯。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站住!” “不许动!” 周志强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只见高建民带着曲元明等人,正死死盯着他。 周志强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里的磁卡掉在地上。 他完了。 “铐起来!” 高建民一声令下,身后两名调查组成员立刻上前。 一人反剪其双手,另一人直接用膝盖顶住其腿弯。 “你干什么!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周志强还想挣扎。 高建民走上前,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掉落的磁卡。 “滥用职权?周科长,你拿着机房的备用门禁卡,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来检修设备!”周志强还在嘴硬。 高建民对身旁的人命令道:“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一名组员立刻上前,从周志强死死攥着的手里,夺过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打开,里面并非什么检修工具。 而是一台造型奇特的设备。 这是高强度消磁器! 专门用来瞬间清除硬盘数据的专业设备。 只要对着服务器硬盘来一下,里面的数据就会被彻底破坏。 “把门打开。” 高建民对押着周志强的组员说。 “高书记,他……他这张卡好像权限不够。” 一名组员尝试了一下,门禁系统依然是红灯。 “那就用我们的方式打开。” 跟在高建民身后的一名壮汉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根半米长的液压破门器。 伴随着轻微的电机声,破门器的顶端猛地伸出。 造价不菲的服务器机房专用防盗门,门锁部分直接向内凹陷变形。 高建民开口。 “周志强,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自己说,还是等我们把服务器硬盘拆下来,送到省里做数据恢复再说?” “你销毁证据,是个人行为,还是受人指使?这两种情况,量刑可是天差地别。” 周志强最被高建民这番话彻底击溃。 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凭什么? 王海那个王八蛋,许诺了自己那么多好处,可现在呢?他人在哪里? “我说!我全都说!” “是王局!是王海局长!是他让我来的!” “他说市里要来查账,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在调查组到之前,把幸福里项目的所有电子账目全部销毁!” “他说只要干成这件事,年底就提我做信息中心的主任……” 第22章 断尾求生 高建民叫来技术组。 “立刻接管机房!物理断网,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联系市里的专家也好,通宵加班也罢,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服务器硬盘的完整镜像备份!一个字都不能少!” 几名随行的技术人员行动起。 高建民转身,又对另一名干部下令。 “封锁整栋大楼!从现在开始,许进不许出!所有楼层的监控,全部给我调出来!” 现场被高效地控制住了。 然而,曲元明却很是不安。 太顺了。 顺利得有些反常。 王海,作为江安县的规划局局长,浸淫官场多年。 会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周志强这么一个靠不住的下属身上吗? 周志强被抓,消息暂时被封锁。 但王海不是傻子。 他派周志强来销毁证据,必然会约定一个时间,或者一个信号。 现在,周志强失联了。 一分钟,两分钟,王海或许还能认为是设备出了问题。 十分钟,二十分钟呢? 王海一定会意识到,出事了! 一旦他意识到危险,他会做什么? 跑路?还是销毁更关键的证据? 不能等! 一秒钟都不能等! 想到这里,曲元明上前一步。 “高书记。” “王海敢这么干,说明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周志强和他肯定有联系方式,现在周志强被我们控制,联系一旦中断,王海马上就会察觉。” 高建民的眉毛微微一挑。 “一个老狐狸在感觉的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对抗,而是逃跑,或者……断尾求生。” 曲元明盯着高建民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他一定会立刻销毁存放在办公室或者家里的其他物证!甚至直接潜逃!” “我们在这里备份数据,固然重要,但王海那条活鱼,可能马上就要溜出渔网了!” 高建民看向曲元明的目光里,多了一抹欣赏。 他的思路,完全跟自己想到了一块。 甚至比自己想得更深。 “你的意思是?” “兵分两路!” 曲元明斩钉截铁。 “一组人继续在这里进行数据保全,这是我们的根本。另一组人,必须立刻出动,打他一个时间差!” “突袭他的办公室!控制他的住所!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死死按住!” 对付这种人,任何的迟疑和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高建民没有再说话。 他对着刚刚带人从楼下赶来的监察局老吴一挥手。 “老吴!” “到!” “你带三个人。” “立刻去王海家!记住,我要的是活人!第一时间控制住他,然后仔细搜查,任何纸片、硬盘、U盘,都不能放过!” “是!” 走廊里,只剩下高建民和另外几名调查组成员。 “你,还有你们两个。” 高建民指着曲元明和身边两名组员。 “跟我走!” “我倒要看看,他的办公室里,还藏着什么惊喜。” 话音未落,他已经朝前走去。 曲元明立刻跟上。 规划局在七楼。 电梯被停用了,他们只能走楼梯。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王海的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高建民停下脚步,做了一个战术手势。 两名组员立刻会意,一左一右贴住墙壁,向着办公室门口摸去。 贴在门边的一名组员回过头,对高建民比划了一下。 门,是虚掩的。 高建民眉头紧锁。 这不对劲! 太不正常了。 一个准备潜逃或者销毁罪证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连门都不关好? 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自己则猛地向前一步,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不许动!” 可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一个人影正端坐在王海那张办公桌后。 在她身前,一个铁盆里还冒着缕缕青烟。 而在旁边的会客沙发上,王海整个人瘫软在那里。 “李……李书记?” 高建民彻底懵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跟在高建民身后的两名组员也呆住了。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曲元明,在看到李如玉的那一刻,悄然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李如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高书记,你们来了。” 高建民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李书记,这……这是怎么回事?您……” “我?” 李如玉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铁盆。 “我来得巧,正好堵住他。” “王海同志,看来是想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提前清理一下。” 李如玉……抢在了调查组的前面,亲自抓了王海一个人赃并获? 这怎么可能! 他们从控制周志强,到决定兵分两路突袭,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他下意识地转向了身后。 就在这时,李如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小曲同志。” “是他刚才在电话里提醒我,说王海这种老狐狸,很可能会狗急跳墙,让我务必当心存放在县委这边的相关文件。” “我一听,觉得有道理,就想着干脆过来办公室亲自看看,顺便再到规划局这边转一圈,没想到,还真就撞上了。” 她三言两语,就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 李如玉的目光,也正落在曲元明的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曲元明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 三天后。 江安县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在县委大楼三楼会议室召开。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在主席台正中的那个位置上。 李如玉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 这三天里,整个江安县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规划局局长王海、监察局书记高建民,应声落马! 拔出萝卜带出泥,二人被双规后,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交代出了一系列问题。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幸福里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巨额贪腐案。 这笔本该用于改善民生的专款,竟被二人联手侵吞了近七成! 消息传出,全县哗然。 一时间,这位空降而来的年轻女书记,在江安县干部心中的形象,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第23章 有一个,我查一个! “同志们。” 李如玉开口。 “今天请大家来,是通报一件事。” “经市纪委批准,县委决定,免去王海同志规划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免去高建民同志监察局书记职务。相关违纪违法问题,已经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王海、高建民,身为党员领导干部,本应为人民服务,却利欲熏心,将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当成了谋取私利的工具!尤其是在幸福里小区改造项目上,挪用、贪污改造专款,严重损害了群众的利益,败坏了党和政府的形象!性质极其恶劣!” “我在这里强调一点!我们干部的权力,是人民给的,只能用来为人民办事!谁要是敢把手伸向民生工程,伸向老百姓的救命钱,有一个,我查一个!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台下,许多干部都挺直了腰板。 这位新书记,有魄力,有手段,更有担当! 然而,在主席台的另一侧,县长许安知悄然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没有人看到,在他垂下的眼睑下,是庆幸。 许安知的心,此刻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幸福里小区。 王海和高建民,说到底,只是他推到前台的两个棋子。 一个负责走流程,一个负责做监督,一明一暗,天作之合。 原本的计划里,这笔钱的大头,最终会通过几个皮包公司,流入他指定的账户。 幸好……幸好他当时多留了一个心眼。 没想到,李如玉的刀,竟然如此锋利! 一刀下来,就把他伸出去的两只手套,给斩断了。 “李书记说得对!王海和高建民的行为,令人发指!是我这个做县长的失职,没有及时发现他们的问题,我向组织检讨,向全县人民检讨!” 他言辞恳切。 李如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了。 干部们陆续离场。 曲元明没有动,他站在主席台的侧后方,直到大部分人都走出了会议室。 李如玉站起身,收拾着面前寥寥几页的讲稿。 经过曲元明身边时。 “晚上庆个功。” 曲元明目不斜视。 县长许安知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想要和李如玉说些什么。 曲元明用同样的气音回复:“我来安排。” 李如玉已经走远,和许安知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 维瓦尔第西餐厅,是江安县唯一一家像模像样的西餐厅。 价格不菲,格调高雅,来这里消费的,大多是县里有些身份或者追求浪漫的年轻人。 曲元明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李如玉到的时候,换下了西装。 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这里的环境还不错。” 李如玉坐下。 “您能喜欢就好。” 曲元明递上菜单。 “我不太懂西餐,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李如玉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 “你定吧,我对吃的不挑剔。” “倒是你,让我很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选个中餐厅。” 曲元明帮她倒上柠檬水。 “中餐厅人多眼杂,包厢的隔音也未必好。今天会议动静不小,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 李如玉端起水杯。 是啊,盯着的人太多了。 点了两份菲力牛排,又要了一瓶红酒。 李如玉看着他。 “曲元明,你在水库没白待。” “让书记见笑了。” 曲元明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好事。” 李如玉的语气很真诚。 “官场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最缺的,是能沉下心做事的明白人。”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牛排和红酒很快上桌。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曲元明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说道。 李如玉点了点头。 洗手间在餐厅的走廊尽头。 曲元明推开门,正准备进去,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挺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对对对,这个事情嘛,要从长远看,要从大局看!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东西……格局要打开!” 声音很熟悉。 曲元明抬头。 对方也正好挂了电话,抬眼看到了他。 张树海。 四目相对。 张树海的笑容僵住了。 曲元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曲元明也是咯噔一下。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哎哟,这不是小曲吗?” 张树海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从上到下打量着曲元明。 “琳琳前两天还念叨,说你从水库回来了,我当时还不信呢。” “小曲,你这本事不小啊!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从沿溪水库那种地方……再杀回来?” 曲元明垂下眼帘。 “运气好而已。” “运气?” 张树海嗤笑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谦虚!” 他抬手,在曲元明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过啊,小曲,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他压低了声音。 “我们当干部的,要善于抓住机遇,要能领会领导的意图,尤其是……新来的领导。” “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领导,更要服务好嘛!年轻人,有冲劲,懂得上进,这是好事!” 这番话,说得又油滑又恶心。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曲元明是靠着裙带关系,走了什么捷径才翻了身。 在张树海这种人的观念里,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能从绝境中爬出来。 除了靠上司,特别是女上司的特殊赏识,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 若是从前的曲元明,听到这番话。 恐怕早已脸色涨红,要么愤而辩解,要么羞愧难当。 但现在,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格局,真是个好东西。 可惜,不是人人都有。 曲元明没有反驳。 “张局长说的是,您的教诲,我记下了。” 随即,他侧了侧身。 “我那边……领导还在等着,就先失陪了。您慢用。”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开。 “哎……” 张树海还想再说点什么,想再敲打几句。 可曲元明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浑身不得劲。 一个刚从水库回来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领导带他来这种地方消费? 第24章 攀上了什么高枝儿 乡里的书记?还是哪个局的办公室主任? 他下意识地伸长脖子,想透过走廊看看曲元明到底和谁在一起。 曲元明已经走回了卡座。 李如玉正端着红酒杯。 她看到曲元明回来。 “遇到熟人了?” 曲元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餐刀,继续切着盘子里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牛排。 “嗯,前女友的父亲,张树海,教育局的。” 他没有隐瞒。 李如玉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张树海?” “我有点印象,上次去几所中学调研,陪同人员里好像有他。很会说话,汇报材料做得也漂亮,都是些场面上的东西。” 一个只会做表面文章的投机官僚。 曲元明心中一暖。 李如玉没有追问他和张树海的过节,也没有评价他的私生活。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书记说的是。” 他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 走廊尽头,张树海整理了一下衣领,踱步到餐厅大堂。 很快,他就锁定了曲元明的位置。 那个靠窗的卡座。 曲元明正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 因为距离和角度的关系,他只能看到一个侧影和一头披肩长发。 张树海走回自己的座位。 李芬兰正品尝着一块提拉米苏,女儿张琳琳则低头玩着手机。 坐在张琳琳对面的,是卫生局副局长林康威。 “怎么了,老张?碰见谁了,拉着个脸。” 李芬兰放下银质的小勺。 张树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啊?爸,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张琳琳抬起头,有些不耐烦。 林康威也适时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曲元明。” 张琳琳拿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 李芬兰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配来这种地方吃饭吗?沿溪水库那个鬼地方,一个月的工资够付这里的餐巾钱吗?” “谁知道呢。” 张树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说不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了什么高枝儿。” “我刚才看见了,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吃饭。看那背影,挺年轻的,打扮得也时髦。” 这话一出,李芬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就知道!” “这种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本事没背景,除了会耍点小聪明,哄女人开心,还能有什么能耐?肯定是傍上哪个有钱的寡妇了!” “琳琳,你听见没有?幸亏你跟他分了!这种男人,就是个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为了往上爬,什么没脸没皮的事都干得出来!” 张琳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坐在对面的林康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开口。 “张叔,阿姨,你们也别生气。人各有志嘛。” 他拿起公筷,给张琳琳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水晶虾饺。 “有些人,天生就只能走些旁门左道。他现在能来这里消费,说明他服务得不错,这也是一种本事嘛。” 一句话,既安抚了张树海夫妇,又不动声色地将曲元明踩到了泥里。 果然,李芬兰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还是康威你会说话,不像某些人,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 她满意地看了看林康威。 “琳琳,你听听,这才是格局,这才是真正有本事有教养的男人。你以后要多跟康威学学。” 张琳琳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他……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 张树海来了精神。 “看不清正脸,就一个侧影,一头长头发,披着的。穿的衣服料子不错,看着就不便宜。不过我估摸着,年纪应该不大,三十来岁?也可能是哪个单位有点小权的中层干部,或者做生意的小老板娘。” 他开始了自己的分析。 “现在的社会风气啊,就是这样。有些女干部,手里有点权力,就喜欢找年轻听话的。曲元明那小子,长得白白净净,嘴巴又甜,最会讨这种女人欢心了。” “我跟你说。” 他呷了一口茶。 他这就算是翻身了,也长久不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种靠裙带关系上去的,根基不稳,风一吹就散了!” 李芬兰连连点头。 “就是这个理!老张你看得透彻!咱们家琳琳,以后是要当官太太的,可不能跟这种人再有任何牵扯!” 张琳琳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忍不住,回过头,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 一顿饭,宾主尽欢。 曲元明主要是听,李如玉主要是说。 她没有谈工作,只是聊了些省城的风土人情,分享了一些有趣的见闻。 “我去一下洗手间。” 李如玉站起身。 “好。” 曲元明目送她离开,拿起账单,走向前方的收银台。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远处的林康威眼里。 机会来了。 林康威对张树海夫妇说:“叔叔阿姨,琳琳,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处理点小事。” 说完,他便站起身,朝着收银台走去。 曲元明刚把账单递给收银员,一个声音就在他身旁响起。 “元明,出来吃饭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林副局长。” 他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林康威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收银员说:“这桌我来买单。” 收银员有些为难地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眉头微皱。 “不用了,林副局长。” “哎,跟我客气什么?” 林康威笑得更灿烂了。 “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知道你工资不高,花销还大。今天这顿,就当是我这个当哥哥的,请你和你的……朋友吃的。” 这话里的羞辱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曲元明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了,不用。” “你看你,还不好意思了。” 林康威的表演欲上来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 “服务员,结账!算我账上!” 此时,张树海和李芬兰也踱了过来。 “哎呀,康威,你就是心太善。” 李芬兰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脸皮比城墙还厚,你帮他,他还未必领情呢。” 第25章 竟有几分……可爱 张树海背着手。 “元明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要脚踏实地,不要总想着走歪门邪道。为了点虚荣心,跑到这种地方来消费,何必呢?最后还不是得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他看向林康威,满意地点点头。 “康威就不一样,家底厚实,自己又有本事,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曲元明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琳琳也跟了过来,站在父母身后。 “怎么了?” 一个女声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如玉缓步走来。 林康威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怎么会是她?! 李如玉!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要请县委书记吃饭? 还暗示她是曲元明傍上的…… 林康威的腿肚子开始发软。 张琳琳也认出来了。 张树芬和李芬兰却没认出来。 他们一个在教育局,一个在中学,层级不够。 平时接触不到这个级别的领导。 在李芬兰眼里,这就是那个包养曲元明的小寡妇或者小老板娘。 看她长得这么年轻漂亮,李芬兰的火气更盛了。 “你就是那个……带元明出来长见识的吧?” “我告诉你,小姑娘。” 李芬兰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 “做人啊,要走正道。别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或者家里男人有点小权,就出来祸害人家好好的小伙子。他年纪轻,不懂事,被你骗了,我们当长辈的可不能不管!” 完了。 林康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拼命给张树海使眼色,可对方根本没看他。 张琳琳拉了拉李芬兰的衣角。 “妈,别说了……” “你起开!” 李芬兰一把甩开女儿的手。 “今天我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不能让你前男友走上歧途!” 李如玉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了张树海的身上。 “张副局长,是吧?” 张树海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你认识我?” “不认识。” 李如玉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群众都说,教育是立国之本。可现在看来……” “这就是江安县教育局的水平?” 林康威凑到张树海耳边。 “叔……这……这可是……李书记。” 李……书记? 新来的那位! 省里空降,背景通天……李如玉! 他在县里的文件上,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这张脸。 可他刚才,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来!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背着手,用教训下属的口吻,点评了县委书记的……家风? 他说人家是歪门邪道? 完了。 旁边的李芬兰还没反应过来。 她看丈夫和林康威的表情,一阵纳闷。 一个有点钱的小寡妇,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 她甚至觉得丈夫太没出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 她还想再开口,奚落几句。 “你……你……” 张树海死死掐住老婆的手腕。 “闭嘴!”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李芬兰被他吓了一跳。 也就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康威在发抖。 自己那个一向自视甚高的丈夫,也在发抖。 张树海向前一步,对着李如玉,九十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书记!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眼瞎!我……我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竟然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张琳琳站在后面。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在那个女人面前卑微到尘埃里。 这就是权力的模样吗? 李如玉开口。 “张副局长。” “我记得,县里三令五申,要加强干部队伍的作风建设,尤其是家风建设。” 张树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一个人的言行,是家庭教育最直观的体现。” “身为人民教师,本该为人师表,却在公众场合,言语粗鄙,无端侮辱他人。” “身为教育系统的领导干部,不想着如何管束家人,反而官不大,官威不小,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教训这个,指点那个。” 李如玉的视线,最后回到了张树海身上。 “你说,教育是立国之本。” “那么,张副局长,你告诉我,你的家风,配得上这八个字吗?” “你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管好江安县的教育?” 张树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如玉不再看他。 这种人,不值得她再多浪费一秒钟。 她侧过头,看向曲元明。 “元明。” “我们走。” 曲元明点点头,跟在李如玉身后。 走出大门。 李如玉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曲元明。 “那一家人,也太欺负人了!” “一个小小的副局长,官不大,架子倒是不小!他那个老婆和女儿,更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曲元明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在整个江安县都说一不二的女书记,此刻,正为他所受的委屈而愤怒。 灯光下,她那张俏脸,因为生气,两颊微微泛红。 曲元明忽然觉得,这样的李如玉,竟有几分……可爱。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领导。 而是一个会为朋友出头的,活生生的女人。 他嘴角的线条柔和下来。 “我没事。” 他声音温和。 “跟他们计较,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 李如玉瞪了他一眼。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那嗔怪的眼神,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让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 “好,我听你的。” 李如玉被那目光烫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 “咳……不早了,先送我回去吧。” “好。” 曲元明应了一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送出的微风。 很快,车子停在了酒店的楼下。 李如玉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转过身,对驾驶座上的曲元明说:“车你开回去吧,明天早上过来接我就行。” 曲元明点点头:“好,我看着你回我再走。” 第26章 年轻人嘛,事业为重 餐厅门口。 当张树海一家三口和林康威走出来时,夜风格外萧瑟。 林康威的脸色铁青。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自己的那辆黑色帕萨特。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张家任何一个人。 他不是傻子。 李如玉是谁?那是江安县的天! 他原本对张琳琳是有好感,她漂亮,会打扮,父亲又是教育局的副局长。 可现在,继续和张家搅和在一起,就是自寻死路! 在自己的前途面前,那点朦胧的好感算个屁! “康威。” 李芬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林康威像是没听见,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康威!” 张琳琳也反应过来,急急地喊了一声。 林康威没有回头。 “我……我还有点急事,就先走了。” 张琳琳上前:“可是……康威哥,我们是坐你的车来的啊……” 他们一家特意没开车,就是为了坐他的新车。 现在,他要自己走? 那他们怎么办? 林康威没有回答。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帕萨特亮起尾灯,没有丝毫犹豫,一个转向,便汇入车流。 从头到尾,林康威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张树海一家三口,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马路边。 “王八蛋!” 张树海对着帕萨特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 “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白眼狼!” “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呸!什么东西!” 他骂得咬牙切齿。 “行了!你喊什么!” 李芬兰猛地拽了他一把。 “还嫌不够丢人吗!” “妈……” 张琳琳眼圈红了。 “他……他怎么能这样……”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前一秒还对自己大献殷勤的林康威,下一秒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李芬兰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之余,更多的是烦躁。 “琳琳,别多想。” “可能……可能康威就是工作上真有什么急事吧。”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你看他多累啊,年轻人嘛,事业为重。”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张树海在一旁冷笑一声。 “急事?他是急着跟我们家撇清关系!你还看不出来吗?蠢女人!” “张树海你骂谁!” 李芬兰瞬间炸了毛。 “要不是你在那摆你那副局长的臭架子,会得罪李书记吗?会把事情搞成这样吗?现在你还有脸骂我?” “我摆架子?我那是正常的工作交流!是那个曲元明不识抬举!还有你!你那个当老师的素质呢?在饭桌上跟个泼妇一样骂街,你还有理了?” 夫妻俩就在马路边上,当着女儿的面,毫无顾忌地互相指责,推卸责任。 张琳琳站在一旁,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她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清晨。 奥迪停在了酒店门口。 曲元明停稳车,看了一眼时间,七点整。 车门轻响,李如玉拉开副驾门坐了进来。 今天的她,又变回了那个干练的女书记。 一身合体的女士西装,长发盘在脑后。 脸上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书记早。” “早。” 李如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出发吧。” 曲元明下意识地就要把车开上返回县委大院的路。 “不去县委。” 李如玉开口。 “去沿溪乡。” 曲元明方向一转,车子汇入另一条车流,朝着城郊的方向而去。 “说说情况。” 李如玉靠在座上,闭上了眼睛。 “沿溪乡下游的下湾村、石滩村等三个村庄,近半年来河水污染严重,导致大面积农田灌溉困难,庄稼枯死,怀疑污染源是乡里前年招商引资建的华荣化工厂。” “华荣化工?”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我记得,这是县里的明星企业,去年的纳税大户。” “是的。” 曲元明点头。 “所以,这件事很棘手。” “材料里说,村民多次向乡里反映情况,但乡党委书记赵日峰一直压着,声称这是发展的必经之路,让村民顾全大局,甚至还说谁再上访,就是跟全乡的发展作对。” “举报材料的来源,核实过吗?” “没有直接核实。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只侧面了解过,华荣化工确实在半年前上了一套新的生产线,主要生产一种高污染的化工中间体。而且,乡里的环保所形同虚设,从未对他们进行过实质性的监管。” 曲元明条理清晰。 “做得很好。” 她淡淡地夸了一句,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驶离了平坦的柏油路,开始颠簸起来。 还没到村口,一股刺鼻的的怪味就透过车窗的缝隙钻了进来。 李如玉皱起了眉。 曲元明将车停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两人推门下车。 一条小河横在村前,本该清澈的河水,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 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白色的泡沫和不知名的油污。 河两岸,大片大片的稻田像是被火烧过,禾苗枯黄倒伏。 这是她的江安县!是她治下的土地和人民! 那些本该为民请命的干部,那些拿着国家俸禄的父母官,就是这样回报人民的信任的?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田埂上走过。 曲元明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用带着乡音的方言搭话:“老乡,抽一根?我们路过这,想问问,这河……咋成这样了?” 老农摆摆手,并不接烟。 “咋成这样?你们去问乡里的领导呗!他让我们顾全大局,说化工厂是咱们乡的钱袋子,牺牲一点水,饿死几亩地,算啥?” 李如玉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直到老农的声音平息,李如玉才看向曲元明。 “元明。” “给赵日峰打电话。” 曲元明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喂,谁啊?” 听筒里传来赵日峰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背景里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声响。 大清早的,他竟然在打麻将! “赵书记,我是县委办曲元明。” 电话那头的赵日峰明显愣了一下。 “哦,是小曲啊,怎么,跟着新书记,翅膀硬了,敢直接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快说,我这正忙着呢!” 第27章 向她,汇报工作 曲元明传达命令。 “李书记命令你,立刻,马上,放下你手头所有事情。” “赶到沿溪乡,下湾村村口。” “向她,汇报工作。” 说完最后一个字,曲元明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知到了。” 李如玉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条被污染的河流。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倒要看看,这个赵日峰,要怎么向她汇报! 近一个小时后,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口的死寂。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下了车。 正是沿溪乡党委书记,赵日峰。 他一眼就看到了曲元明,随即视线扫过曲元明身前的李如玉。 好年轻。 这是赵日峰的第一反应。 太年轻了,看起来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 这样的人,能当县委书记? 八成是省里哪个大领导家的千金,下来镀金的。 这种空降干部,最是好对付。 没根基,不懂基层,只要捧着、哄着。 再用一堆漂亮的经济数据把她砸晕,就能让她找不到北。 想到这里,赵日峰挂上一副程式化的热情笑容,走了过来。 “哎呀,李书记!实在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人未到,声先至。 “乡里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扶贫工作推进会,实在是走不开。我一接到元明同志的电话,就立刻结束了会议,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没在李如玉身上停留太久。 反而瞥了曲元明一眼。 小子,跟了新主子,架子也大了? 还敢用命令的口气跟我说话?等着,有你好看的! 曲元明面无表情。 李如玉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赵日峰莫名有些发毛。 他干笑两声。 “李书记,您第一次来我们沿溪乡视察,我代表乡党委、乡政府,对您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我们沿溪乡啊,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近年来经济发展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去年全乡的GDP增长了12.5%,财政收入更是创了历史新高!特别是我们的招商引资工作,成绩斐然……” 赵日峰刻意避开眼前的污染问题。 大谈特谈经济数据和发展成果。 试图用这些虚浮的政绩,将李如玉的注意力引开。 他相信,任何一个领导,都喜欢听这些。 然而,他预想中李如玉赞许的点头,并没有出现。 “赵书记。” “你说的这些,我没兴趣听。” “我只想问你,这,就是你说的发展?” “这条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庄稼,为什么会死?” “这里的百姓,靠什么活下去?” 赵日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书记,您有所不知啊!” “您看到的这个情况,我们乡里其实……也是有苦难言。” “造成污染的,是乡里的华荣化工厂。可这个厂子,当初是县里作为重点项目招商引资进来的!” “当初为了让项目落地,县里给了很多优惠政策,其中就包括环保审批上的便利。我们乡里,说白了,就是配合县里搞好服务工作。” “赵书记,你是在跟我讲历史吗?” “我不管这个项目是谁签的字的。” “我只知道,污染,发生在你们沿溪乡的地界上!” “烂掉的根,长在你赵日峰的田里!” “属地责任,四个字,你该不会不认识吧?” 站在一旁的曲元明,垂着眼帘。 这就是新书记的风格。 不跟你玩虚的,不听你讲故事,直奔主题,一剑封喉! 赵日峰这种老油条,在她面前就像个三岁小孩。 以前跟着尹书记,开会研究这种事。 先要统一思想,再要摸清情况,然后层层汇报。 最后拿出个不痛不痒的意见…… 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曲元明偷偷捏紧了拳头。 他忽然觉得,之前在水库边喂鱼的憋屈,都值了! 赵日峰还想辩解,他不能就这么接下这个黑锅。 这华荣化工厂背后水深着呢。 县里许县长都跟他们老板称兄道弟,他一个乡党委书记能动得了? 这要是动了,以后在江安县还怎么混? “李书记!您听我说,这厂子……” 他急切地往前一步。 “我没让你说话。” 李如玉猛地回头。 “现在,我给你下命令。” “第一,三天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牵头县环保局、水利局,成立沿溪乡污染问题专项整改工作组!你,赵日峰,担任组长!” “第二,我要你以沿溪乡党委的名义,向县委立下军令状!如果问题得不到解决,你这个乡党委书记,就地免职!” 军令状?! 赵日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第三,一周之内,提交一份关于华荣化工厂的详细治理方案!我要看到具体的整改步骤、明确的资金来源、精准到天的完成时限!” “不要跟我说废话,不要跟我哭穷,更不要跟我讲困难!我只要结果!” 赵日峰懵了。 疯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 三天成立工作组?一周拿出方案?还要立军令状? 她知不知道华荣化工厂每年给县里贡献多少税收?解决了多少就业? 她知不知道许县长跟华荣的老板关系多铁? 怎么就碰上这么个煞星! 孙万武个王八蛋,不是说她就是个黄毛丫头,好糊弄吗? 这叫好糊弄? 这他妈是阎王爷的妹妹! “赵书记,听明白了吗?” 李如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日峰艰难地抬起头。 “……明……明白了。” “我……我坚决执行李书记的指示!” 他接下了这块足以把他烫得皮开肉绽的山芋。 不是他想接,而是他不敢不接。 李如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对曲元明说:“元明,我们走。” “是,李书记。” 曲元明应了一声,拉开了奥迪的副驾驶。 奥迪平稳地驶离沿溪乡。 李如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元明,那个赵日峰,你怎么看?” “李书记,赵书记在沿溪乡干了很多年,算得上是老资格了。” 第28章 他被真正接纳进了核心圈子!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关于华荣化工厂,我以前在县委办的时候,也零星接触过一些材料。这个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也是许县长亲自抓的招商引资项目,厂老板和许县长……关系很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元明,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我办公室,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 不必事事通过县委办! 可以直接向她汇报! 这意味着什么,曲元明再清楚不过。 这意味着,他被真正接纳进了核心圈子! “是!李书记!” …… 与此同时,沿溪乡党委书记办公室。 “砰!” 赵日峰一脚踹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老赵,情况怎么样?” “孙万武!我操你大爷!” 电话那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日峰硬生生打断。 “你他妈不是说她是个刚出校门的黄毛丫头吗?!不是说她没经验,好糊弄吗?!啊?!” “老子今天差点被她扒了皮!” 电话那头的孙万武一时间没了声音。 赵日峰喘着粗气。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他索性将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三天!成立联合工作组!一周!拿出治理方案!她……她他妈还要我立军令状!” “老孙!你听见没有!军令状!完不成,就地免职!” “这女人是个疯子!她绝对是个疯子!” “她知不知道华荣化工厂是许县长的心头肉?她这是要拿我的脑袋去撞南墙啊!” “孙万武,这事都是你惹出来的!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这要是真动了华荣,得罪了许县长,我他妈以后在江安县还怎么混?你让我去死吗?!”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孙万武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这个叫李如玉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省里下来的干部,他也见过不少,但没见过这么玩的! 这不符合规矩,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她难道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她难道不知道,许县长在江安县经营了多少年,关系网有多么庞大? 孙万武原本以为,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烧一烧,摆个姿态,大家心照不宣,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可现在看来,人家根本不是要点火,人家是直接扛着炸药包来的! “老……老赵……” “你……你先别激动,冷静一下。” “我冷静你妈个头!” 赵日峰再次爆发。 “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这事儿……我知道了。” 孙万武的语气透着敷衍。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你先稳住,不要乱来,她让你做什么,你先表面上应付着。” “应付?怎么应付?军令状都立下了!白纸黑字!那是要进档案的!” “行了!你跟我吼有什么用!” 孙万武的声调也高了起来。 “这事已经超出了你我的层面了。” “我会找机会,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向许县长汇报。” “你放心,许县长不会看着自己的人被这么欺负的。” 说完,不等赵日峰再说什么,孙万武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喂?喂!老孙!” 赵日峰放下话筒,身体一软,瘫坐在了老板椅上。 孙万武这是……想把他当成弃子了。 在许县长的棋盘上,他赵日峰,顶多算个过河的卒子。 横竖都是死。 要么,被李如玉按着军令状,一周后完不成任务,就地免职。 要么,想办法糊弄过去,彻底得罪李如玉。 同时又被许县长和孙万武当成挡箭牌,用完就扔,下场只会更惨。 赵日峰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对。 还有第三条路。 李如玉不是要成立联合工作组吗? 好! 老子给你成立! 他重新抓起电话。 “喂?王副书记吗?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紧急会议!” “对,紧急会议!” …… 另一边,县委大楼。 孙万武挂断电话。 赵日峰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他刚才那通电话,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把那个女人的态度摸清楚了。 孙万武走出办公室,直奔许安知的办公室。 许安知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孙万武没有直接推门,而是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请进。” 孙万武走了进去。 红木办公桌后,县长许安知手持毛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挥毫。 孙万武不敢打扰,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许县长写字的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扰。 足足过了五分钟,许安知才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毛笔,端起旁边助理刚泡好的大红袍,轻轻吹了吹。 “万武啊,什么事这么急?” “县长,出事了。” 孙万武声音压得极低。 “是关于华荣化工厂的事。” 许安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说。” “今天下午,新来的李书记,亲自去了沿溪乡。” “她……她直接绕过了县里,点名要查华荣化工厂的排污问题,而且态度非常强硬!” “她要求沿溪乡的赵日峰书记,三天内成立环保治理联合工作组,一周内拿出彻底的治理方案。” “她还……还逼着赵日峰立下了军令状!白纸黑字,说如果一周完不成,就地免职!” 许安知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 “军令状?” “好大的官威啊。” “一个刚来的黄毛丫头,还没摸清江安县的门在哪里,就想在我头上动土?” 他慢慢抬起头。 “赵日峰呢?他就这么签了?” 孙万武解释。 “县长,这事不能怪老赵。当时那个情况,长枪短炮对着,根本不给老赵反应的机会。他……他也是没办法。” “废物!” 许安知冷哼一声。 “一个乡党委书记,被一个女人吓破了胆。” “县长,我看这个李书记来者不善,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华荣来的。华荣可是我们县的利税大户,更是您一手扶持起来的标杆企业,这要是……” 第29章 县委代表 “行了。” 许安知打断了他。 “她不是要成立联合工作组吗?” “这是好事啊,我们县委县政府,当然要全力支持。” 孙万武一愣,没明白许县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许安知继续说道:“这个工作组,既然是联合的,那光有乡里的人不行,县里也得派人去。这样才能体现出我们对环保工作的重视嘛。” “万武啊,你跟着我也有几年了。” “这个联合工作组里,县委这边的代表,就由你来担任吧。” 孙万武挺直了腰杆。 “县长,您放心!” “我一定把这颗钉子钉牢了,保证把那边的风吹草动,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您!” 许安知满意地点点头。 孙万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好机会!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自己进入联合工作组,李如玉想干什么,想查什么,都得经过自己这道手。 到时候,阳奉阴违,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 傍晚六点。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李如玉从副驾下来。 没有停步,快步走向电梯。 “元明,立刻通知所有的县委常委,半小时后,三楼小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是,我马上去办!” 曲元明掏出手机,开始逐一拨打电话。 半小时后,县委三楼小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江安县的权力核心人物们悉数到场。 “同志们,今天紧急请大家过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且紧急的事情需要立刻研究决定。” “今天下午,我去了沿溪乡,实地查看了华荣化工厂的排污情况,触目惊心!” 她将几张照片甩在桌子中央。 “华荣化工厂的污染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我要求沿溪乡三天内成立环保治理联合工作组,一周内拿出方案。” “但是。” 她话锋一转。 “光靠一个乡镇的力量,远远不够。这件事,必须从县委县政府的层面,高度重视,强力介入!” “因此,我提议,由县委指派一名主要负责同志,进入联合工作组,全权领导和督办此事,以体现我们的决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县长许安知。 谁都知道,华荣化工厂是许安知一手扶持起来的政绩工程。 李如玉这番话,无异于指着他的鼻子。 就在众人以为会有一场龙争虎斗时,许安知却笑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带头鼓掌。 “啪、啪、啪……” “李书记真是雷厉风行,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啊!” “对于成立联合工作组,我完全赞同!环保是天大的事,绝对不能含糊!”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 “至于这个负责人的人选嘛……我看,县委办的孙万武同志就非常合适。” 坐在会议桌末尾,负责记录的孙万武抬起头。 来了! 果然和县长计划得一模一样! 只听许安知继续说道:“万武同志在县委办工作多年,情况熟,人头熟,尤其擅长处理复杂问题,协调各方关系。由他去担任这个负责人,一定能把李书记的指示精神贯彻好,把这项工作落实好!” 几个常委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孙主任去最合适。” “没错,老孙办事稳妥。” 然而,李如玉却连一秒钟的考虑都没有。 “许县长的提议很好。” “但,恐怕不合适。” 所有附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再重申一遍,这次成立工作组,不是去走过场,是去啃硬骨头,是去打一场硬仗!”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协调员,而是一个能贯彻我本人意图的执行者!” 李如玉宣布。 “我提议,由我的秘书,曲元明同志,出任联合工作组组长。” “全权负责华荣化工厂污染问题的一切调查与整治工作!”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曲元明? 一个级别不够、资历尚浅的秘书? 去领导这样一个牵扯巨大的专案组? 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反对!” 许安知站起身。 “李书记,我理解你整治污染的决心,但是,这不是儿戏!” “华荣化工的问题盘根错节,涉及乡镇、企业、县里多个部门。处理这种复杂局面,需要的是经验,是威望,是人脉!” “曲元明同志是什么级别?副科级秘书。他拿什么去指挥那些正科、副处的部门负责人?他凭什么让那些老油条听他的?人家嘴上答应,背后给你下绊子,工作怎么开展?” 许安知冷笑一声。 “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孙万武同志最合适!他是县委办主任,正科级干部,在县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谁不卖他三分薄面?由他出面,才能镇得住场子,才能把各方力量拧成一股绳!” 这个李如玉,简直是疯了! 她以为这是哪里?省城她家的大院吗? 这是江安县!是我许安知经营了十年的地盘! 派她的秘书来查我的企业?这不叫调查,这叫羞辱! 曲元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尹光斌丢掉的一条狗,现在又被她捡起来当枪使。 想靠一个毛头小子来撬动我的根基?痴人说梦! 许安知话音一落,立刻有人跟进。 组织部长钱卫东清了清嗓子。 “安知县长的顾虑,很有道理啊。我们党内讲究程序,讲究论资排辈。让一个副科级的秘书去领导一个全是正科级干部的联合工作组,这不合规矩,传出去也容易让人说闲话。” 政法委书记吴刚也点头。 “是啊,万武同志经验丰富,处理这种事稳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冲劲也容易变成鲁莽,反而把事情搞砸。” 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反对,李如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说完了?” “说完了,就该听我说两句了。”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级别?” “曲元明同志的级别确实不高。但是,他代表的是谁?是我!是县委!我今天在常委会上正式任命他为组长,就是赋予他全权处理此事的权力。谁不配合,就是不配合县委的工作,就是对我李如玉的决定有意见!” 第30章 问题解决了么? “规矩?资历?” 李如玉嗤笑一声。 “华荣化工的污染问题,存在多少年了?五年?还是十年?在座的各位,论规矩、论资历,哪一个不比曲元明强?可结果呢?问题解决了么?污染停止了么?” “恰恰相反!问题越来越严重,群众的怨气越来越大!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以前那套按部就班、讲人情、看面子的工作方法,已经行不通了!” “你们说曲元明没有本地人脉,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他最大的优势!” 李如玉一字一句。 “他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顾忌谁的人情,他只需要对我、对县委、对江安县八十万百姓负责!” “他要做的,就是切开华荣化工这个脓包,不管里面流出的是什么,不管会牵扯到谁!”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许安知死死捏着水杯。 他原以为李如玉只是个初来乍到的理想主义者,想烧三把火立威。 却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凌厉,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他! 这个女人,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 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尹光斌倒台时都没有牵扯到自己。 她一个外来户,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自己的把柄? 她一定是在诈我! 许安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县长。” 她忽然点名。 “你,还有钱部长、吴书记,如此一致地推荐孙万武同志,又如此激烈地反对曲元明同志……” “我倒想问问,你们究竟是在担心工作无法开展,还是在担心……有些事情,被一个不懂规矩的局外人给彻底揭开?” 许安知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竟然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个人立场和政治动机的高度! “你……李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对一个党员干部的污蔑!我推荐孙万武同志,完全是出于公心,是为了工作大局考虑!” 组织部长钱卫东也急忙辩解。 “是啊,李书记,你这话太重了。我们只是就事论事,探讨最合适的人选,怎么能说我们是别有用心呢?” 政法委书记吴刚则试图和稀泥。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有不同意见很正常,李书记你不要误会……” “误会?” 李如玉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打断。 “我看未必是误会。” “既然大家各执一词,都认为自己是为了工作,那多说无益。” “这件事,关系到我县未来的环保大计,关系到县委的执政权威,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提议,就关于任命曲元明同志为‘华荣化工厂污染问题联合工作组’组长一事,进行常委会举手表决。” 表决! 许安知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如玉这是在逼宫,逼所有常委立刻站队。 在常委会上,县委书记发起的提议。 如果不是有绝对的理由,通常都会获得通过。 这不仅仅是议题本身,更关乎到一把手的权威。 公开反对,就等于公开和书记撕破脸。 许安知环视一圈,纪委书记低头看着笔记本。 宣传部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武装部长则干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些老狐狸! 一个个都想置身事外! 许安知心中暗骂。 “我同意表决。” 许安知咬着牙,重新坐下。 “但我保留我的意见。我依然认为,曲元明同志无法胜任这个职位。” “可以。” 李如玉点头。 “同意我提议的,请举手。” 话音落下,她第一个举起了自己的手。 紧接着,县委副书记蒋爱华也举起了手。 许安知、钱卫东、吴刚三人对视一眼,双手放在桌上。 场上的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十一个常委,李如玉一派目前只有两票,许安知一派三票反对。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剩下六个保持中立的常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人身上。 纪委书记沉吟片刻,最终没有举手,也没有出声反对,他选择了弃权。 宣传部长也选择了沉默。 最终,又有两名常委犹豫再三,也选择了弃权。 只剩下最后一名常委,李海。 李海心一横,缓缓举起了手。 李如玉微微点头。 “好了,表决结束。” 李如玉宣布。 “同意4票,反对3票,弃权4票。根据党内议事规则,同意票超过应到会常委的半数,提议通过。” “从即刻起,曲元明同志正式担任联合工作组组长!相关任命文件,县委办马上就发!” 许安知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输了。 会议结束。 常委们一个个起身离开,路过许安知身边时,都保持着距离。 许安知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如玉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 “许县长……” 孙万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本来是板上钉钉的组长,现在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们……” “回我办公室说!” 许安知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 县长办公室内。 许安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孙万武、钱卫东、吴刚三人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臭娘们!真他妈狠!” 许安知将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她以为赢了表决,就能为所欲为?天真!” “江安县是我们的地盘!她想靠一个毛头小子来翻天?做梦!” 许安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老钱,老吴。” 他看向二人。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钱卫东心领神会。 “县长放心。工作组要人?可以,组织部最近人手紧张,只能从其他部门抽调一些……快退休的、不懂业务的、或者有处分记录的。至于那几个关键部门的骨干,全都给我安排长期出差、学习!” 吴刚也阴恻恻地笑了。 “要查案?可以。公安、检察的同志会全力配合。但卷宗嘛,总会不小心遗失几页。证人嘛,也可能突然生病或者出远门。总之,程序上绝对挑不出毛病。” 许安知满意地点点头。 第31章 我要让他寸步难行! “她李如玉不是要让曲元明当这个组长吗?我让他当!” “我们不但要配合,还要大力支持!明面上,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把所有姿态都做足!” “但是暗地里,我要让他寸步难行!”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曲元明站在桌前。 “坐。” 曲元明拉开椅子。 “常委会上的情况,你都清楚了。” 李如玉停下叩击桌面的动作。 “4票同意,3票反对,4票弃权。这个结果,算不上胜利,只能说是勉强撕开了一道口子。” 曲元明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许安知输了面子,但他不会输了里子。他会用一百种方法,把你也拖下水。” 李如玉的语气陡然转冷。 “孙万武、钱卫东、吴刚,这三个人,分别是许安知的狗腿、钱袋子和打手。他们会全力配合你,但这种配合,是带引号的。”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 在县委办的那几年,他见过太多阳奉阴违、笑里藏刀的场面。 尹光斌当初就是这么对付政敌的。 “你明白就好。” 李如玉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我们来说说正事。华荣化工厂。” “这个厂子,是许安知一手操办的政绩工程,号称沿溪乡乃至全县的利税大户。但根据我们接到的匿名举报,以及我私下了解的情况,这个厂子问题很大。” 李如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曲元明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初步的线索。华荣化工厂的排污系统,很可能存在严重造假。沿溪乡下游几个村子的水源污染,大概率和它脱不了干系。” “但是。” 李如玉加重了语气。 “这家厂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它牵扯到的不只是许安知,还有市里,甚至更高层面的人。这不仅仅是一个环保问题。” 她看着曲元明。 “让你当这个组长,是把你放在火上烤。许安知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查不出东西,然后以一个工作不力的帽子把你彻底踩死。而如果你查得太深,动了不该动的人,引来的反噬可能会更猛烈。”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你的前途,甚至是我在江安县的立足之本。”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曲元明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牛皮纸袋。 从守水库的废人,到如今的联合工作组组长。 这机会来之不易。 李如玉把赌注压在他身上,既是信任,也是别无选择。 她是空降兵,在江安县根基太浅,必须培养自己的力量。 “书记。” 曲元明终于开口。 “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可输的。您把我从水库里捞出来,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得对得起您的信任。” “至于华荣化工厂的水有多深……” 曲元明抬起头,迎上李如玉的目光。 “尹书记以前教过我,水深才好摸鱼。水越混,看东西才越清楚。” 李如玉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好。” 李如玉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那个牛皮纸袋又往前推了推。 “去做吧。记住,程序上不要有任何瑕疵。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是!” 曲元明拿起牛皮纸袋,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 第二天一早,一辆半旧的依维柯颠簸着驶向沿溪乡。 车里,联合工作组的成员们东倒西歪。 曲元明坐在副驾。 钱卫东的配合果然是顶级的。 昨天下午,组织部的文件就下来了。 工作组五个人,除了他这个组长,剩下四个,堪称卧龙凤雏。 孙万武塞进来的人叫周全,一个在县志办坐了十年冷板凳的老油条。 最擅长在文件里咬文嚼字,用程序拖垮一切。 钱卫东的人叫马亮,县财政局预算科的副科长。 做假账是一把好手,克扣经费更是无师自通。 吴刚派来的人叫王猛,一个从乡下派出所调上来的民警。 一身腱子肉,脑子却不太灵光。 但打架斗殴、威吓百姓是他的强项。 最后一位,是个叫陈倩的年轻女同志。 据说是从县妇联借调的。 人长得白净,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 这阵容,哪里是来查案的。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许安知这一手,玩得真够绝。 …… 依维柯刚停稳,乡政府大院里就快步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沿溪乡的党委书记,赵日峰。 赵日峰在车里来回扫视,显然在寻找这次联合工作组的大领导。 “哎呀,各位领导一路辛苦!辛苦辛苦!” 周全、马亮和王猛施施然下了车。 赵日峰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最后一个下车的曲元明身上。 “小曲?” 他立刻转头,看向看起来最像干部的老油条周全。 “这位一定是周主任吧?久仰久仰!” 周全跟他握了一下,指了指身后的曲元明。 “赵书记,你搞错了。这位,才是我们工作组的组长,曲元明同志。” “组……组长?” 赵日峰僵硬地扭过头。 他当然认识曲元明。 他当组长? 县里没人了吗?还是李如玉那个女人脑子进水了? “哦……原来是曲组长。” “真是年轻有为啊。” 曲元明恍若未闻。 “赵书记客气了。我们刚到,不熟悉情况,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多麻烦乡里了。” “不麻烦,不麻烦,配合县里工作嘛,应该的。” 赵日峰嘴上说着,身体却连动都懒得动一下,丝毫没有要领他们进去的意思。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周全几人都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们巴不得曲元明第一天就吃个闭门羹,下不来台。 曲元明淡淡开口。 “赵书记,既然我们到了,就别在外面站着了。马上召集一下乡里的主要领导,还有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开个短会。我需要通报一下这次工作组下来的目的和工作内容。” 赵日峰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已经是个废人的曲元明,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凭什么? 第32章 督查 他想起了老同学孙万武在电话里的交代。 这小子是李如玉的人,先别硬碰,看着他,让他自己犯错。 “好,好。曲组长说的是。大家里面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沿溪乡的会议室不大。 烟味很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乡长、副乡长、派出所所长、水利站站长……凡是跟土地、水源沾点边的,都被赵日峰叫了过来。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搪瓷茶杯。 但没人喝茶。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 赵日峰清了清嗓子。 “曲组长,乡里班子成员和相关同志都到齐了。您看,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曲元明环视一圈。 在座的乡干部们,心思各异。 他们大多是赵日峰的人,或者说,是习惯了在沿溪乡这片土地上说了算的人。 一个被发配过的毛头小子,就算顶着个组长的名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无非是下来镀金,走个过场。 大家心照不宣,陪他演完这出戏,你好我好大家好。 就连周全、马亮这几个县里来的人,也抱着同样看戏的心态。 他们太了解体制内的弯弯绕绕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曲元明这根强龙,还是根受过重创、前途未卜的龙。 面对赵日峰这种地头蛇,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灰溜溜地回去。 “赵书记,各位同志,我想,大家可能对我这次下来,有点误会。” 误会? 赵日峰眉头一挑。 “曲组长这是哪里话?我们完全拥护县委县政府的决定,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不。” 曲元明摇了摇头。 “赵书记,你搞错了重点。” “我们联合工作组,不是来代替乡里工作的,更不是来接管指挥权的。” 赵日峰也愣住了。 “那……曲组长的意思是?” 曲元明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们的职责,很简单。” “两个字,督查。” 会议室里响起了细微的骚动。 督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直接插手,只负责看,负责记录,负责……向上汇报。 这意味着,干活的主体,依然是沿溪乡自己。 干得好,功劳是你们的。 干不好……那问题,可就大了。 赵日峰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原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曲组长的意思,我们乡里是污染整改的第一责任人,工作组主要是指导和监督。这个定位,很准确,很到位!” 曲元明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赵书记理解得很透彻。既然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 “县里的整改通知,是三天前下发的。沿溪乡党委政府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就成立了沿溪乡污染问题专项整改工作组,由赵书记你,亲自担任组长。”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成立工作组,这是程序。 发个文,刻个章,几分钟的事。 但这三天,这个所谓的工作组,除了发了个文,什么都没干。 所有人都等着县里工作组下来,看看风向再说。 “行动很迅速嘛。赵书记亲自挂帅,可见乡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那么……” “这三天,咱们乡里的专项整改工作组,都取得了哪些具体进展?又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妨说出来,我们工作组也好有针对性地进行督查和协调嘛。” 进展? 狗屁的进展! 这三天,他除了跟几个企业老板吃了两顿饭,连沿溪河的岸边都没去过。 他怎么回答? 说没进展? 那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这三天在渎职! “赵书记,请讲吧。” “我们洗耳恭听。” 他微微一笑,补上了最后一刀。 “县委的李书记,对沿溪乡的污染问题非常关心,临行前还特意交代,要我们及时汇报工作进度。” “我想,她一定很想听到,咱们沿溪乡在这三天里,取得的成果。” 曲元明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把县委书记这尊大佛给搬了出来! “哎呀!曲组长,你看这事闹的!” “你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 “曲组长,各位同志,不怕你们笑话。我们乡里的思路,是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三天前县里的文件一到,我当晚就召集了班子成员开了个碰头会。我们一致认为,沿溪乡的污染问题,根子就在那几家大型企业上。尤其是华荣化工厂!” “这家厂,规模最大,历史最久,也是我们乡的纳税大户,更是污染的头号源头!所以,我们乡工作组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决定拿它当成我们整改工作的突破口!” “按照我们原定的方案,今天上午十点,由我亲自带队,对华荣化工厂进行一次突击检查!人手、设备,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停在乡政府大院里!” 他指了指窗外。 “这不……刚好九点半,就接到了县工作组要来的通知。为了迎接各位领导,我们这才临时把行动推迟了。没想到,倒让曲组长误会我们毫无作为了。这是我的失误,没有及时向县里汇报我们的工作思路和计划!” 高! 实在是高! 会议室里。 不愧是赵书记,这应变能力,简直绝了。 然而,曲元明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啪!” “好!” “赵书记,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乡里会有畏难情绪,没想到你们不仅有计划,而且魄力这么大,直接就对准了华荣化工厂这块最硬的骨头!” 他站起身。 “这可真是太好了!赵书记,你这真是解决了我们联合工作组一个大难题啊!” 赵日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搞得有点懵。 什么情况? 他不应该质疑或者不信吗?怎么还夸上了? “我们下来之前还在担心,怕乡里对情况不熟,怕我们外来户抓不住重点。现在看来,完全是我多虑了!” 曲元明走到赵日峰身边。 “赵书记高瞻远瞩,行动更是雷厉风行!既然乡里早就有了周密的部署,那我们县工作组的到来,岂不是恰逢其时?” 第33章 纸上谈兵,不如现场办公!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看,这个会也不用开了!纸上谈兵,不如现场办公!” 赵日峰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见曲元明转身面向所有人,大手一挥。 “我提议,会议暂停!县、乡两级工作组,立刻合兵一处!咱们现在就出发,目标——华荣化工厂!就按照赵书记原定的计划,搞一次真真正正的突击检查!” “赵书记,你看怎么样?” 曲元明笑眯眯地看着他。 “……” 赵日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去? 现在就去? 什么狗屁的原定计划,什么人手设备,全是他刚刚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他就是想找个借口拖延时间,把今天糊弄过去再说。 可他万万没想到,曲元明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现在,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这个发号施令。 如果他说不去,或者找任何理由推脱。 那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刚才说的全是谎话,是在糊弄上级。 “好!” 赵日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既然曲组长这么有魄力,我们沿溪乡,自然奉陪到底!” “同志们,都别坐着了!行动起来!立刻出发,前往华荣化工厂!” 话音刚落,曲元明已经率先转身,向门外走去,县工作组的人立刻跟上。 沿溪乡的一众干部面面相觑,最后所有目光都汇集到赵日峰身上。 赵日峰能怎么办? “走!都跟上!” 乡政府大院里,县工作组的几辆黑色轿车早已发动。 赵日峰想抢在曲元明前头,嘴里嚷嚷着。 “曲组长,你第一次来我们沿溪乡,路不熟,坐我的车吧,我给你指路!” 他打的好算盘。 只要上了自己的车,就能让司机找机会甩开大部队。 哪怕是绕个圈,也能给厂里争取几分钟宝贵的通风报信时间! 然而,曲元明笑着拉开了自己那辆车的后门。 “赵书记太客气了!正因为不熟,我才要跟赵书记好好请教!路上我们正好可以交流一下工作嘛!”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赵书记,就坐我这辆车!我们俩正好带头!” 坐他的车?那不就是被贴身看管,连个屁都放不出去?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着。 他要是再推辞,那司马昭之心,可就路人皆知了。 “……好,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日峰几乎是被人架着一般,坐进了曲元明的车里。 车队随即启动。 赵日峰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县工作组的车,一辆在最前面开道,他跟曲元明坐的第二辆,后面紧跟着乡里的几台破车。 而车队的末尾,还稳稳地跟着两辆县里的车! 乡里的车被死死夹在中间,别说找机会溜走,就是想变个道都难! 这个姓曲的,年纪轻轻,心思怎么如此缜密?! 眼看公路旁的指示牌显示离华荣化工厂越来越近。 他心一横,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曲组长。” “你看我这脑子!这么大的联合行动,我竟然忘了向县委孙主任汇报!这不合规矩啊!” 把孙万武抬出来,就是想压曲元明一下。 “我现在必须给孙主任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明白,免得事后他怪罪我们沿溪乡目无领导,擅作主张!” 说着,他就要拨号。 曲元明笑了。 “赵书记,你这可真是提醒我了。” “不过,你可以放心。出发前,我已经直接向李书记做过口头汇报了。” “李书记对我们这次的联合行动非常支持!她说了,纸上谈兵百遍,不如现场解决一个问题!让我们放手去干,一查到底!” “哦,对了。” 曲元明补充。 “李书记还说,她会亲自跟县里相关部门打招呼,让我们心无旁骛,排除一切干扰。赵书记,你现在还觉得有必要给孙主任打电话吗?” 赵日峰握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赵日峰收回手机。 “既然……既然李书记已经知道了,那自然是最好的。是我多虑了,多虑了。” 很快,华荣化工的厂门出现在视野里。 厂门口,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安正靠在门卫室的墙边抽烟聊天。 他们看到打头的那辆黑色轿车带着一长串车队呼啸而来。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一个保安扔掉烟头,冲到路中间,试图拦住车队。 另一个则慌忙去推铁栅栏门。 铁门被勉强合拢。 打头的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门前。 后面的车也接连停下。 “这里是工厂重地!禁止入内!你们有没有预约?” 拦车的保安大吼。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厂区里跑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眼就看到了第二辆车里脸色铁青的赵日峰。 “哎呀!赵书记!您……您怎么来了?” “您看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我们好扫榻相迎啊!” 他给那两个保安使眼色,自己则堵在车门前。 “各位领导,真是不巧!我们厂今天年度设备大检修,生产区和仓库全都断电封锁了,为了大家的安全,实在是不能进啊!要不,大家先移步到我们办公楼的会议室,喝杯茶,吹吹空调,等我们检修结束……” 车门开了。 曲元明从车上下来。 赵日峰也推门下车。 “张宏宇!你在这里胡闹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曲元明身侧。 “这位是县委派来的联合工作组组长,曲元明同志!代表的是县委县政府!还不赶紧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检查!” 张宏宇听到县委两个字,腿肚子都哆嗦了一下。 可他一想到厂子里的东西要是被翻出来,那后果…… “曲组长!曲组长!” “今儿真不是我们不配合!是今天检修,把一个存放危化品的仓库临时挪了位置,就在主干道旁边!那东西有剧毒,会挥发!现在工人正在紧急处理,万一……万一泄露了,这方圆几里地都要遭殃啊!您再给我们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只要二十分钟,我们处理好了,您想怎么查就怎么查,行吗?” 第34章 妨碍公务!谎报险情! 曲元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张厂长,你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啊。”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动。 “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可不能含糊。你说的这种情况,已经属于重大安全生产事故隐患了。我这个工作组可没能力处理,万一真出事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宏宇的眼皮猛地一跳。 曲元明把手机举到了耳边。 “我必须马上向县应急管理办公室汇报!” “同时,请求县消防救援支队,还有环保局的危化品事故应急处置专家,全员出动,带上最专业的设备来现场支援!” “必须封锁这方圆几里地,疏散周边群众!安全第一嘛!张厂长,你说对不对?” 最后一句,曲元明是侧过头,对着张宏宇说的。 张宏宇脸上的血色褪光了。 应急办? 消防支队? 环保局专家? 到时候就不是检查这么简单了。 “别!别!曲组长!千万别!” 张宏宇想去抢曲元明的手机。 “误会!都是误会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赵日峰推开张宏宇。 “张宏宇!你他妈的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日峰看明白了。 这个坑,是张宏宇自己挖的。 要是再让他这么胡闹下去,自己被他拖下水是迟早的事! 李书记那边可是说了,要排除一切干扰! “妨碍公务!谎报险情!你好大的胆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县委?还有没有政府?曲组长代表的是县委,是李书记!你把曲组长拦在门外,是想干什么?” 张宏宇哆嗦着嘴唇。 赵日峰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对着那两个已经看傻了的保安厉声。 “看什么看!还不快把门打开!” “立刻!马上!把门打开!” 保安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门栓。 张宏宇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直到大门完全敞开,曲元明才放下了手机,屏幕自始至终都是黑的。 张宏宇哈着腰凑过来。 “各位领导,里面请。我们办公楼就在前面,茶水都备好了,大家一路辛苦,先……先去喝杯茶,休息一下……” 他伸出手,想把众人往厂区右侧的办公楼引。 曲元明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列车队。 “所有人,进厂。” 打头的黑色轿车越过张宏宇,向厂区深处驶去。 后面的车队依次跟上。 张宏宇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赵日峰瞥了他一眼,快步跟上了曲元明的车,主动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队在厂区中心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这里比外面更加闷热,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是化学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除了几台机器的单调轰鸣,几乎听不到人声。 远处的车间门口,有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探头探脑地张望。 联合工作组的成员们也纷纷下车,集结在曲元明身后。 张宏宇和几个工厂的管理层人员站在一旁。 曲元明没有急着发号施令,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赵日峰。 “赵书记。” “您看,接下来的检查工作,是不是还得您来主持大局?我们联合工作组,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绝不添乱。” 赵日峰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接?当着这么多联合工作组的人。 那不成心虚是什么?不成包庇是什么? “好!曲组长说得对!属地管理,责无旁贷!” “张厂长!” 张宏宇一个激灵。 “赵……赵书记……” “别叫我书记!” 赵日峰打断他。 “现在,我代表联合工作组!你给我老实回答!厂区里,哪个车间污染最严重?异味最大?别给我耍花样,想清楚了再说!” 这番话,既是说给张宏宇听,更是说给身后的曲元明和整个工作组听。 张宏宇嘴唇哆嗦着。 “是……是三号……三号合成车间……” “废料……废料都在那边处理……” 赵日峰大手一挥,指向厂区深处。 “所有人,跟我来!目标,三号车间!” 曲元明落在后面。 通往三号车间的路,并不是厂区的主干道,而是一条偏僻的窄路。 路两旁杂草丛生,空气中的化学怪味愈发浓烈。 这里显然不是平日里欢迎人参观的路线。 赵日峰走得越急,心里就越发虚。 就在一行人绕过一个巨大的储料罐时。 队伍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 “赵书记,请等一下。” 赵日峰转过身:“王工,有什么发现?” 王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一堵半人高的围墙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的水泥地和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黑色。 赵日峰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拨开没过膝盖的杂草,几步走到墙根下。 墙角下,一个生了锈的铁皮柜歪歪斜斜地靠着墙。 而在铁皮柜的遮掩下,一根碗口粗的黑色塑料管,正从墙体的破洞里伸出来。 管口没有连接任何处理设施,就那么赤裸裸地对着一条人工挖掘的土沟。 一股股黏稠的液体,正从管口向外流淌。 联合工作组的成员们,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排放了。 这是在犯罪! “赵书记,这性质太恶劣了!必须马上取证!” “取证?当然要取证!” 赵日峰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现场取样!水样、土样、管道内壁附着物!全给我取了!用最快的速度送检!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完整的毒性分析报告!” 他下达完命令,回头盯住张宏宇。 “张宏宇!”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就是你说的误会?这就是你经营的企业?你是在赚钱,还是在要全县人民的命!” 曲元明走上来。 “赵书记雷厉风行,魄力惊人,佩服。” 他刚想谦虚两句,就听曲元明继续说道。 “既然污染的源头已经找到,并且立刻控制住了,那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该是好好整改了。” 这话没毛病。 赵日峰连连点头。 “对!曲组长说得对!整改!必须彻底整改!绝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第35章 必须彻底整改! 整改是工厂的事。 老板都快抓了,剩下的就是环保局和公安局按流程办事。 他这个乡党委书记,已经把责任尽到了极致。 “走吧,回乡里。” 曲元明转过身,对工作组的其他人说:“现场取证工作继续,其他人先撤,这里气味太重,对身体不好。” 一行人转身,顺着来时的那条偏僻小路往回走。 回去时,气氛松弛下来。 在大多数人看来,问题已经找到,责任人已经明确,这趟差事最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 回到沿溪乡政府,天色已经擦黑。 晚饭被安排在了乡政府的小食堂,简单的四菜一汤。 赵日峰本想借着吃饭的机会,跟工作组的好好喝两杯。 联络联络感情,顺便把今天这事的调子彻底定下来。 可曲元明却摆了摆手,说吃饭不急,先开个小会,碰一碰情况。 赵日峰的心,咯噔一下。 会议室就设在赵日峰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小接待室里。 参会的只有几个人,曲元明、赵日峰,还有联合工作组里负责技术的王工,以及另外两名核心成员。 赵日峰亲自给几人续上水,率先开口。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化工厂胆大包天,无视法规,进行恶意排污,性质极其恶劣!我作为沿溪乡的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检讨!” 工作组的几名成员微微点头。 觉得这位乡书记的态度还是值得肯定的。 唯独曲元明,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 “赵书记,查封工厂,抓人,排查,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这些是处理化工厂这件事的流程。” 曲元明顿了顿。 “但是,化工厂排污,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吧?” 赵日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肯定是积弊已久,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 “有多久?”曲元明追问。 “这……这个得等详细调查……”赵日峰含糊其辞。 曲元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沿溪乡的水系分布图。 “赵书记,你对你们乡的地理情况,应该比我熟。” “沿溪河的下游,紧挨着咱们乡的,有三个村子。下湾村、石滩村,还有一个王家铺子。” 赵日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让他舌头发麻。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村子。 这三个村子是沿溪乡最穷、最偏的,也是上访专业户。 年年都因为土地、用水的问题来乡里闹。 “工厂的污水,通过那条暗管,排进土沟,最后都汇入了沿溪河。” “我来之前,让同志们去摸了一下情况。下湾村,全村三百多亩水田,从前年开始,种下去的稻子就只长苗,不抽穗。去年,干脆大面积枯死。” “石滩村,他们村的名字由来,是因为村边河滩上有很多漂亮的鹅卵石。现在,那些石头全被一层黑乎乎的油泥包裹着。河里的鱼虾,三年前就绝迹了。村民养的鸡鸭,只要去河边喝了水,回来就拉稀,不出三天就死掉。” “王家铺子村,情况最严重。村里最近五年,有十七个人死于癌症,还有好几个孩子生下来就有先天缺陷。村民们不敢用河水,只能去几里外的山上挑泉水喝。” 曲元明每说一句,赵日峰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这些情况,他知道吗? 他知道。 曲元明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赵书记,这些村庄的农田灌溉困难,庄稼绝收,造成的经济损失;还有那些生病、甚至死去的村民……” 他稍作停顿。 “你准备,怎么处理?” 赵日峰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曲组长,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们……我们乡里也有所耳闻。唉,说来惭愧啊!” “乡里的财政情况,您可能不了解。实在是太困难了!别说给村民补偿,给农田换土,就是干部们的工资,有时候都得拖一拖。我们能做的,也只有……也只有多下去走走,做做思想工作,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他偷偷观察着曲元明的脸色,继续卖惨。 “钱,是真的一分都拿不出来。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要计议到什么时候?” “赵书记,我提醒你一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现在,我宣布三条决定,立刻执行!”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第一,王工!” “到!” 负责技术的王工立刻应声。 “你马上带上组里的技术人员,联合县环保局的同志,立刻出发。调查范围从化工厂扩大到下游的下湾村、石滩村、王家铺子。对这三个村子的土壤、地表水、地下水进行全面取样检测!” “是!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的视线再次转向赵日峰。 “赵书记!” 赵日峰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你,立刻联系县卫生局。就以我们联合工作组的名义,要求他们马上抽调专家和设备,组织一支医疗队,进驻王家铺子村!” “要对全村村民,进行全面的健康普查和免费义诊。每一户都要走到,每一个人都不能落下!” “所有疑似因水污染、土壤污染致病、致残、致死的案例,全部要进行详细登记,建立专门的档案!需要转院治疗的,工作组来协调!钱的问题,也由工作组来想办法!” 赵日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曲元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下达命令。 “第三!乡政府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调配到足够的桶装饮用水,送到这三个村子的每一户村民家里!记住,是每一户!” “在污染问题彻底解决之前,必须确保所有村民都能喝上干净的水。这是底线!如果做不到……” 曲元明停顿了一下。 “赵书记,我只好上报给县委了。” 赵日峰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曲组长……高瞻远瞩,考虑周全。我……我完全拥护,坚决执行!” 第36章 欺人太甚! “我……我这就去安排!” 曲元明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的结果。” 会议草草结束,工作组的人开始分头行动。 赵日峰失魂落魄地走出会议室。 曲元明! 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 欺人太甚! 他快步走到自己办公室,反锁上门。 他掏出手机。 “谁啊?” “孙主任,是我,日峰啊!”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县委办主任,孙万武。 “哦?日峰啊,怎么了?” 孙万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哥!孙哥!这回您可真得救救我!我这儿……快顶不住了!” 赵日峰压低了声音。 “怎么回事?慢慢说。” 赵日峰将刚才会议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孙哥,您是不知道他有多嚣张!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这个乡书记发号施令,完全不把我们地方干部放在眼里!又是要扩大检测范围,又是要搞什么全民体检,还要二十四小时内送水……” “他这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这是要把事情彻底搞大,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他真这么说的?” 孙万武的声音冷了下来。 “千真万确!他那三板斧下来,摆明了就是要深挖,要把陈年旧账全都翻出来!哥,化工厂那事……您也清楚,牵扯不少人。真要让他这么查下去,恐怕……” 赵日峰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烧到的可就不止他赵日峰一个人了。 “一个守水库的丧家之犬,走了狗屎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知天高地厚!” “哥,您得给我拿个主意啊!怎么才能把他的气焰压下去?不然我这儿……真的要翻天了!”赵日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慌什么!” 孙万武呵斥道:“天塌不下来!” “他不是要人吗?县卫生局那边,你不用管了,我来打招呼。” “至于送水,你照办就是。不就是几车桶装水吗?花点钱,堵住那些村民的嘴,免得他们跟着瞎起哄。” 赵日峰愣住了。 “啊?哥,您的意思是……就让他这么搞?” “不然呢?” 孙万武反问。 “你现在跟他硬顶?他拿着县委的令箭,你怎么顶?蠢货!” “他要查,就让他查。他要闹,就让他闹。”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太急,就容易摔跟头。” “你记住,程序上,全力配合他,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孙万武挂断电话。 赵日峰这个废物! 屁大点事就慌成这样,指望他能顶住事,简直是笑话。 但……曲元明…… 他给赵日峰出的主意,不过是缓兵之计。 表面的配合,能撑多久? 这件事,根子不在沿溪乡,不在赵日峰,甚至不在他孙万武。 根子,在县长许安知那里。 必须立刻向许县长汇报。 …… 县长许安知的办公室里。 “进来。” 听到敲门声,许安知头也没抬,笔锋流转,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孙万武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县长。” 许安知拿起旁边的毛巾,擦着手。 “什么事这么急?” “是关于沿溪乡污染调查组的事。” “曲元明,今天上午在乡里开了个会,动作很大。” “哦?” 许安知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怎么,赵日峰又跟你叫苦了?” 孙万武摇了摇头。 “不只是冲劲,许县长。他提了三个要求,很……棘手。” “第一,他命令乡政府,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让所有村民喝上干净的桶装水,费用由乡财政承担。” 许安知呷了口茶,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他要求县卫生局派人下来,立刻组织全乡范围的村民体检,重点是与肝肾功能相关的项目。” 孙万武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第三点。他推翻了之前环保局的检测方案,要求以化工厂为中心,将水质和土壤的检测范围,扩大到整个沿溪乡流域。他说,要挖地三尺,把问题彻查到底。”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 许安知喃喃自语。 孙万武压低了声音。 “许县长,曲元明来势汹汹,背后又有李书记撑腰,我们现在不宜跟他硬碰硬。” “我的想法是……避其锋芒,壮士断腕。” “您看,能不能先跟化工厂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停产。” “我们主动切割,暂时撇清关系。等这阵风头过去,李书记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转移了,到时候……一切都好说。” 他相信,这是一个万全之策。 牺牲一点暂时的利益,换取长久的安全。 这笔账,许县长没理由算不明白。 然而,许安知听完,却久久没有回应。 “你知道那家厂,停产一天,白纸黑字的损失是多少吗?你知道上下游牵扯了多少企业?你知道,又有多少人……指着它吃饭?” 孙万武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那家化工厂,绝不仅仅是许安知的一个钱袋子那么简单!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刚从水库里爬出来,就想在江安县翻天?” “他不是要查吗?不是要闹吗?” 许安知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万武。” 孙万武立刻站直了身体。 “赵日峰那边,你告诉他,不用怕。” “他不是喜欢查案子吗?那就给他找点真正的‘案子’查查。” 他看向孙万武。 “去查查他守水库那几年,有没有监守自盗,倒卖过水库里的鱼。去查查他当年在县委办,经手过的那些文件,有没有泄密。还有,他那个当老师的女朋友,她家里的情况,也给我仔仔细细地摸一遍!” “既然他想当一把刀,那就要有被折断的觉悟!” “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切割这样的话。” 孙万武明白了。 许县长这是不打算退了,他要正面硬刚! “我……我明白了,县长!” 孙万武躬着身子。 “我马上去办!” 三天后,一份盖着县环保局红色印章的加急文件,送到了曲元明的手上。 第37章 直接给我铐起来! 办公室里,只有曲元明和赵日峰两人。 赵日峰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 这几天,他眼睁睁看着曲元明调动了县里好几个部门的资源。 硬是把一件环保局内部就能消化的小事,捅成了一场全乡范围的联合行动。 曲元明拆开文件袋。 他一页一页翻阅着。 报告很厚,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术语和流程说明。 他直接跳过,翻到了最后的检测数据汇总页。 赵日峰伸长了脖子,只瞟到了一眼。 那张表格上,代表重金属含量的数值,一片猩红。 镉、汞、六价铬……每一项都超标了。 不是超标一点,而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报告的结论部分。 【沿溪乡下游流域水土已构成严重复合型污染,部分区域土壤已丧失农业种植价值,水体含有高浓度致癌物,严禁人畜直接饮用……】 曲元明合上报告。 “赵书记。” “乡里能调动的人,都叫上。派出所的同志,也请他们一起。我们现在就去化工厂。” 赵日峰问:“曲书记,联合调查小组的组员,要把他们也叫上吗?” 曲元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不必了。” 小组里大半都是孙万武塞进来的眼线。 叫上他们,只会碍手碍脚,使绊子。 赵日峰愣了一下。 “曲乡长,这……是不是先跟县里汇报一下?跟许县长那边……” “不必。” 曲元明打断了他。 …… 化工厂门口。 几辆乡政府和派出所的车堵在门口。 工厂的保卫科长带着七八个保安,拦在车前。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合法经营的企业,你们凭什么堵我们的大门?” 曲元明从车上下来,手里只拿着那份薄薄的报告。 “合法经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们合法经营出来的东西!” “镉超标97倍,汞超标121倍!” 保卫科长被砸得一个趔趄,捡起报告胡乱翻了两页。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看门的!” “不知道?” 曲元明冷笑。 “现在让你知道了。” 他转向身后的派出所所长。 “把门给我打开。今天,谁敢拦,按妨碍公务处理,直接给我铐起来!” “是!” 派出所所长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乡里多少人因为这破厂生病,今天总算能出口恶气。 警察们一拥而上,保卫科长那几个人哪里敢真的动手。 铁门被拉开。 曲元明大步走了进去。 张宏宇一边跑一边打着电话。 “曲组长!曲组长!有话好好说!许县长亲自……” 曲元明根本不理他,走向生产车间,对着身后的乡干部下令。 “所有车间,所有仓库,全部给我贴上封条!” “从现在开始,化工厂,无限期停产整顿!所有账目、资料,全部就地封存,等待调查!” “谁敢撕毁封条,谁敢转移资料,就是罪加一等!” 张宏宇看着一张张白色的封条贴上昂贵的机器,面如死灰。 当晚,乡政府的小食堂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曲元明自掏腰包,让厨房加了几个菜,开了几瓶啤酒。 桶装水已经分发到各村,村民们把乡政府的电话都快打爆了,全是感谢的话。 县卫生局的体检队也承诺明天一早就下来。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曲组长,我敬你一杯!” 一个年轻干部端着酒杯。 “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说实话,这事要是搁我,我真没这个魄力。我……我顶多就是打个报告,然后等着上头批示。” 他一口干了杯里的啤酒。 气氛热烈起来。 曲元明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大家的工作都做得很好。今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村民的体检、污染土壤的治理、追责……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他举起杯。 “我希望大家能继续……” 话还没说完。 刹车声在食堂外响起,几道车灯直接照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食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门被猛地推开。 孙万武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 孙万武的目光落在曲元明的脸上。 “曲秘书,伙食不错啊。在这儿庆功呢?” 赵日峰忙站起来。 “孙主任,您……您怎么来了?” 孙万武看都没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曲元明。” “县纪委刚刚接到实名举报。” “举报称,你在担任城郊水库管理员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监守自盗,多次偷窃并倒卖水库内养殖的鱼类等公共资产,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现在,根据纪律审查工作的相关规定,请你立刻跟我们回去,配合组织调查。” 整个食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监守自盗?倒卖水库资产?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曲元明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曲元明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原来,这才是许安知真正的后手。 不跟你谈污染,不跟你谈工厂,直接釜底抽薪。 从你的过去下手,用一个看似不大的罪名,把你从棋盘上彻底拿掉。 好一招壮士断腕。 只不过,要断的,是他的腕。 曲元明慢慢站起身。 “好。” ...... 李如玉刚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裹着洁白的浴巾,水珠顺着她白皙的小腿滑落。 她端起一杯红酒,走到落地窗前。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喂?” “李书记!出事了!曲元明同志……曲元明同志被县纪委的人带走了!” “说清楚,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县府办的孙万武亲自带队,说是接到实名举报,举报曲元明在水库当管理员的时候监守自盗,倒卖水库的鱼……” 李如玉没有听他说完。 “好,我知道了。” 她平静地挂断电话。 好一个许安知。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L从酒店地下车库而出。 …… 县委大院内。 奥迪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李如玉一身黑色风衣,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第38章 用人不明,识人不清 就在她即将踏上台阶的瞬间,大楼的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 许安知。 “书记,你来了。” 许安知快步走下台阶。 “唉,这么晚了,还把您给惊动了。” 他叹了口气。 “我也是刚接到消息,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这叫什么事啊!元明这个同志,多好的一个年轻人,有能力,有干劲,怎么就……怎么就犯了这种糊涂呢!”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 李如玉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着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许安知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许县长消息很灵通。” “我的人刚被带走不到一个小时,你连犯糊涂这种定性的话都说出来了。” 许安知心中一凛。 “书记,您误会了。我这也是着急啊!我是看着元明同志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对他期望很高。现在出了这种事,我心里难受,说话就没个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他话锋一转。 “不过……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次的事情,恐怕有点麻烦。我听纪委的同志提了一嘴,举报人是实名举报,而且是元明同志在水库时候的老同事,人证物证……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纪委那边也是铁面无私,没有十足的把握,孙万武主任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去乡下带人。”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第一,这是纪委的行动,程序正当,证据确凿,你李如玉就算是一把手,也别想干预。 第二,曲元明这个人,过去不干净,是你李如玉提拔起来的,你用人不明,识人不清。 李如玉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许安知想说什么。 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狠辣。 直接绕开了沿溪乡的污染问题。 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给了她致命一击。 曲元明是她一手提拔的亲信,是她在江安县打开局面的先锋。 现在,先锋官被废了。 她这个主帅,就成了孤家寡人。 “是吗?” 李如玉忽然笑了。 “一个水库管理员,几年前偷了几条鱼。这么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居然能惊动县纪委,还让孙万武主任亲自带队抓捕。许县长,我们江安县的纪律审查工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效、这么雷厉风行了?” “我怎么记得,前段时间,好几起关于干部作风问题的举报信都石沉大海了呢?难道说,偷几条鱼,比干部搞权色交易、以权谋私的性质还要恶劣?” 许安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书记,您这话严重了。一码归一码嘛。群众举报无小事,只要是违纪违法,我们都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是原则问题。” 他开始打官腔。 “再说了,元明同志的事情,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啊。” 许安知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 “咱们提拔任用干部,还是要多方面考察。尤其是一些重要的岗位,不能只看能力,更要看品德。有的人,表面上看着老实本分,但实际上……唉!” “书记您是省里空降下来的,对县里一些同志的过去和为人,可能不太了解。这……也情有可原。以后啊,我这个当县长的,一定多为您把把关,不能让一些有问题的同志,混进我们的核心队伍里来。” 李如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许县长费心了。” 李如玉缓缓走上台阶,与许安知擦肩而过。 在她经过他身边的瞬间,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一个水库管理员偷鱼,确实是小事。但如果,有人为了掩盖化工厂排污的滔天大罪,故意用这种小事来转移视线,打击报复调查组的组长……许县长,你说,这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许安知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已经走进了办公大楼的门厅。 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他本以为,用一个陈年旧案拿下曲元明,是神来之笔。 既能废掉李如玉的左膀右臂,又能将所有人的视线从沿溪乡的污染问题上彻底移开。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李如玉根本没接他扔过去的饵。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 许安知小跑着冲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电话几乎是秒接。 “县长。” “万武,情况有变。” 许安知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管什么程序了,也别跟他耗着。连夜审!马上审!” 电话那头的孙万武愣了一下。 “县长,这……是不是太急了点?我们刚把人带回来,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先瓦解他的心理防线,效果会更好。” “好个屁!” 许安知罕见地爆了粗口。 “李如玉那边不对劲!我们必须在她找到破绽之前,把曲元明的案子办成铁案!死案!”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攻心也好,上手段也罢,天亮之前,我必须看到他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听清楚没有?是必须!” 嘟嘟的忙音传来,孙万武拿着手机。 县长竟然失态了。 “来人!” 他冲着门外吼。 “准备一下,提审曲元明!” …… 纪委的审讯室。 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悬在头顶。 曲元明坐在一张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身前。 他被带到这里已经三个小时了。 没有人审他,也没有人理他。 这是最常见的审讯手段。 疲劳战术。 利用长时间的孤寂和环境压力,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但曲元明不是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 他在脑海里飞速复盘。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孙万武亲自带队? 为什么是几年前偷鱼这种可笑的罪名? 答案只有一个。 这不是冲着他来的,这是冲着李书记来的。 他刚刚被提拔为沿溪乡环境问题调查组的组长,立刻就遭到了定点清除。 这说明,他的调查方向,触碰到了某些人最核心的利益。 那个利益,大到足以让县长许安知不惜撕破脸皮,也要把他按死。 他不能倒。 一旦他在这份莫须有的认罪书上签了字,那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第39章 多次监守自盗 李书记也会因为用人失察而陷入巨大的被动。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孙万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记录员。 他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摔在曲元明面前的铁桌上。 “曲元明。” 孙万武拉开椅子坐下。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当过大领导的秘书,应该比谁都清楚。” “经查,你在担任城西水库管理员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监守自盗,盗窃水库内养殖的商品鱼,总计约三百二十斤,涉案金额巨大……你的老同事王大山,已经全部招了。这是他的证词,还有你们当时交易的记录,都清清楚楚。” 曲元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大山?那个当年因为赌博输光了家产,找他借钱被拒后,就处处跟他作对的家伙? 编造出来的证据还真是齐全。 “怎么?哑巴了?以为死扛着就能过去?” 孙万武一拍桌子。 “我告诉你,人证物证俱在!别抱有任何幻想!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曲元明抬起了眼皮。 “孙主任。” “你说的这些,我没做过。” 这种平静,反而让孙万武更加烦躁。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 孙万武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嘴硬是吧?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就在孙万武准备上一些手段的时候。 曲元明却突然笑了。 “孙主任,这么着急给我定罪,是许县长的意思吧?”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下意识地高声反驳。 “这是组织行为!少在这里攀扯领导,转移视线!” “是吗?”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件几年前的偷鱼小案,真的值得许县长亲自过问,值得孙主任你连夜突审吗?” “还是说,你们真正害怕的,是我正在调查的另一件事?” “比如……沿溪乡那个日夜不停往河里排污的化工厂?” “你……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 孙万武的声音变了调。 “什么化工厂!老子不知道!你少在这里给我东拉西扯,转移话题!” 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曲元明靠在铁椅上。 “孙主任,你太紧张了。” “我只是随便猜猜。” “你想啊,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组长,有什么值得许县长这么大动干戈的?除了那份关于沿溪乡水质污染的初步调查报告,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你说,巧不巧?” 孙万武的额头,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眼前的曲元明,根本不是待宰的羔羊! 他什么都知道!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孙万武的理智彻底崩断。 “来人!给我把他铐起来!” “我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钳子硬!” 两个记录员吓得一哆嗦,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结结巴巴地劝。 “孙……孙主任,这……这不合规矩……有监控……” “规矩?” 孙万武猛地回头。 “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今天不把他撬开,你们两个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另一个记录员吓得腿都软了,赶紧从墙角拿起一副手铐脚镣,走向曲元明。 曲元明看着这一切。 他预料到了对方会撕破脸,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彻底。 这恰恰说明,他们怕了。 怕得要死。 …… 同一时间。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蒂。 她很少抽烟,除非遇到极其棘手的事情。 这是许安知对她的公开宣战。 他以为,抓了曲元明,她就会投鼠忌器,就会乖乖退让? 天真。 李如玉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李如玉。” “老吴,帮我个忙。曲元明,我的秘书,今天下午被县纪委的孙万武带走了。案由是几年前在水库偷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孙万武是许安知的人。李书记,他们这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李如玉掐灭了手里的烟。 “我需要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通过谁的手,递到了纪委。” “我需要整个流程,从举报人,到每一个经手人,所有人的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小时,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为难。 “李书记,纪委办案有自己的程序,我……” “老吴。” 李如玉打断了他。 “我从不要求别人做违规的事,但这次,是他们先坏了规矩。”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许安知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跟我掰手腕,那我就陪他玩到底。我就不信,这江安县的天,是他许安知一个人说了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一个小时后,我把东西发到你私人邮箱。” 挂断电话,李如玉并没有丝毫放松。 …… 审讯室里。 曲元明越过那个抖成筛糠的记录员,直直看向孙万武。 这眼神彻底引爆了孙万武。 “你他妈还敢笑!” “给我铐上!立刻!马上!” “出了事,老子担着!” 就在金属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审讯室的铁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口,一个身穿警服、肩扛二级警监警衔的中年男人。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室内的所有人。 孙万武和两个记录员瞬间僵住。 那个拿着手铐的记录员,手一软,手铐掉在地上。 “陈……陈局?” 孙万武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正是江安县公安局副局长,陈正! 陈正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被绑在铁椅上的曲元明身上。 “把人放了。” 孙万武好歹是县纪委三室的主任,是许县长的嫡系,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陈正!你什么意思?” “我们纪委在办案,你带人荷枪实弹闯进来,是想造反吗?” 陈正终于将视线转向他。 “办案?” 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刚接到市局转来的实名举报。” 第40章 算计 “举报县纪委三室主任孙万武,无视办案程序,非法拘禁、滥用私刑、暴力逼供!” “孙主任,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孙万武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话……他刚刚才吼过! 监控! 不对,监控应该早就被他关了! 是那两个记录员?不可能,他们没这个胆子! 这个狗东西,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我……” 孙万武嘴唇哆嗦。 陈正懒得再跟他废话,对身后的特警一挥手。 “带曲元明同志走。” “我们接到指示,曲元明同志是沿溪乡水质污染案的重要知情人,市里要求我们公安机关对他进行24小时贴身保护,并且全力协助他完成后续调查。” “什么?” 孙万底懵了。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 “不行!” 孙万武下意识地冲上去,想拦住解开曲元明束缚的特警。 “他是我们纪委的审查对象,你们不能带走!” 陈正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 让孙万武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孙万武,我再警告你一次。” 陈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市委督办、市局执行的命令。你,或者你背后的人,如果有异议,让他亲自去市里解释。” “妨碍公务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市委督办! 他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许县长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曲元明在两名特警的搀扶下,从铁椅上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 “孙主任,我说过,你太紧张了。” 说完,他不再看对方一眼,跟着陈正,在特警的护卫下,走出了这间让他待了几个小时的审讯室。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陈正侧过身,给曲元明让出一条路。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一左一右。 直到走出纪委那栋灰色小楼。 “曲秘书,我来的不晚吧。” 陈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曲元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公安局长。 陈正,和他一样,都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通天的背景。 这份私交,是他们藏得最深的秘密。 “老陈,这次……真谢谢你了。” 曲元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正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妈的,这帮杂碎,下手真黑。”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上车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就在曲元明准备弯腰上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县委办公楼的门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如玉。 她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特意等在这里。 曲元明能想象到,在他被带走的这几个小时里,这位新来的县委书记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许安知通过纪委发难。 目标根本不是他这个小小的秘书,而是她这个一把手。 四目相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曲元明抬起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两下。 门廊的阴影下,李如玉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她点了点头。 曲元明收回目光,坐进了车里。 车子平稳启动。 陈正扔过来一瓶矿泉水。 “先润润嗓子。” 曲元明拧开瓶盖,狠狠灌了大半瓶。 “老陈,你那张市局的举报信……” 曲元明喘了口气。 “真的假的?” 陈正开着车,目不斜视,嘴角却微微上扬。 “你说呢?” “市委督办,市局执行。他敢去市里问吗?他不敢。他一问,就说明他心虚。” 曲元明瞬间明白了。 …… 与此同时。 县纪委三室主任办公室。 孙万武找到自己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办妥了?” “许……许县长……” 孙万武的声音带着哭腔。 “出……出事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一个曲元明都搞不定?” 许安知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不是……是陈正!公安局的陈正!” “他带着特警,荷枪实弹地闯进审讯室,把人给抢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凭什么?” 许安知问。 “他……他说……他接到了市局转来的实名举报,说我们非法拘禁、暴力逼供……” 孙万武哆嗦着。 “他还说,曲元明是沿溪乡水质污染案的重要知情人,市委督办,要对他进行24小时贴身保护……” “市委督办?!” 许安知的声音陡然拔高。 “哪个市委领导?谁下的命令?” “我不知道……陈正没说……他就扔下一句,有异议,让您……让您亲自去市里解释。” “啪!” 一声脆响,似乎是手机被狠狠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孙万武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许安知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来。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新来的女书记,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许县长,那可是市委督办啊!” 电话被猛地挂断。 …… 李如玉没有休息。 曲元明安全了,但仅仅是暂时安全。 许安知被当头一棒,现在一定暴跳如雷。 他会就此罢手?不可能。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王大山,男,48岁,沿溪乡村民。” 李如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沿溪乡。 果然是那里。 曲元明被下放到沿溪乡守水库,沿溪乡的水质污染案是许安知最想捂住的盖子。 他们想从曲元明身上打开突破口,却不想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这个王大山……是什么人? 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迅速回复短信。 “查他最近和谁接触过,尤其是和乡里、县里干部的接触记录。另外,派两个可靠的人,立刻去找到他,把他保护起来。记住,要绝对隐蔽,不要惊动任何人。” ……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这二十四小时,是极限。” 陈正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市委督办只能吓唬他一时。许安知现在肯定在疯狂打电话,联系市里的人。他找不到源头,就会明白这是个套。” “一旦他想明白,他会用十倍的疯狂反扑。到那时,别说我,就是李书记,在没有实质性证据前,都保不住你。” 第41章 我要见王大山 曲元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懂。 陈正是用自己的前途在赌。 箭射出去了,能不能命中要害,就看接下来这二十四小时。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个曲元明熟悉的地方。 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蓝月亮旅馆。” “委屈一晚。” 陈正熄了火,率先下车。 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间房,全程现金交易。 老板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人,接过钱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陈正进屋后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喝点热水?”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水壶。 曲元明摇了摇头。 “老陈。” “我猜得到是谁。” 陈正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弹了一下烟灰。 “沿溪乡,红旗村,王大山。” “你怎么……” 陈正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孙万武在审我的时候,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绕不开沿溪乡。” 曲元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老陈,你不好奇吗?我一个秘书的,能犯多大的事,值得许县长动用纪委的关系,连夜对我进行非法审讯?”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不是冲我来的。” “他是怕。” 陈正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怕什么?” 曲元明抬起头。 “怕我把沿溪乡的盖子揭开。” “我被下放到沿溪乡守水库,这本身就是许安知的安排。他觉得把我扔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就彻底废了,翻不起任何风浪。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书记会去水库,更没算到我能搭上李书记的线。” “沿溪乡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水!” 曲元明的语速开始加快。 “水库下游那家化工厂,叫是县里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但当地村民都清楚,那厂子排污根本不达标。下游村这几年得了癌症死了多少人?新生儿畸形又有多少?没人统计,或者说,有人不让他们统计。” 陈正的脸色愈发凝重。 这些情况,他身为公安局副局长,有所耳闻,但从未深入。 “所以,许安知的真正目标,是化工厂?” “不。” 曲元明摇了摇头。 “化工只是他的钱袋子。他真正要保的,是这个钱袋子背后的利益大网。” “还有他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陈正猛地站起身。 “不行……” “光靠我们,不行。必须立刻向李书记汇报,让她从市里调集力量。” “来不及了。” 曲元明打断了他。 “许安知现在是惊弓之鸟。我们有任何大动作,他都会第一时间察觉。二十四小时后,他确认市里没动静,就会立刻反扑。到时候,他会把所有罪名都扣在我头上,伪造证据,说我挟私报复、诬告陷害。而你,老陈,会因为‘妨碍纪委办案’,被停职调查。” “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成了泥菩萨,谁也救不了谁。” 陈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不。” “我们不能守。” “要攻。” “许安知以为我们现在会躲起来,他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封锁消息、调查市里动向,以及准备对付我们的黑材料上。这恰恰是他的防御最空虚的时候。” “他最怕什么,我们就给他来什么。” 陈正盯着曲元明。 “你想怎么做?” 曲元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要见王大山。” 陈正立刻摸出手机。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 “老三,我车刮了送去修了,你那台破捷达借我用一晚,去乡下接个亲戚,急用。” 对面似乎问了句什么。 “废什么话,我在老地方等你,十分钟。”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 “走。” 他对曲元明说。 十五分钟后,一辆车漆都快掉光的灰色旧捷达到楼下。 陈正拉着曲元明迅速上车。 车内一片死寂。 陈正专注地开着车。 曲元明则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 捷达车在国道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了一条颠簸的乡间公路。 路灯渐渐稀疏,最终完全消失。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陈正远远地看到村牌。 他立刻关掉了车大灯,只留下一对昏暗的示宽灯,将车开进路边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土路里。 车子熄火。 “到了。” 陈正开口。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给曲元明。 “这里面是一部老式手机,单线联系。还有一个小手电,非必要别开。” 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我给你一个半小时,三点钟,你必须出来。如果到时间你没出来,或者我打这个电话你没接,我就直接开车冲进去。” 曲元明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村西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就是。” 陈正又补充了一句。 “王大山这个人,警惕性很高。” 曲元明有些意外地看了陈正一眼。 “我看过他的上访材料。” 陈正解释道。 “小心点。” 曲元明没再多说,推开车门。 …… 曲元明正借着微弱的星光,在田埂上穿行。 按照陈正的指示,他绕到了村子西面。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红砖平房,四周有院墙围着。 院里一片漆黑。 曲元明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蹲在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后。 突然,一声极轻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曲元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住院子的方向。 有人在里面! 而且,对方似乎和他一样,也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是王大山吗? 还是……许安知派来的人? 曲元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再等了。 夜长梦多。 他打定主意,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果然,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柴火垛。 他踩着几根散落的木柴,双手在墙头上一撑,轻松翻了进去。 落地时,他屈膝弓身。 整个院子不大,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他贴着墙根,一点点朝那扇透光的窗户摸去。 终于,他摸到了窗台下。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他看到的,不是王大山。 而是李如玉。 第42章 可能已经出事了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正半蹲着,借助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检查着一个破旧的木箱。 她怎么会在这里? 曲元明从窗户翻进去。 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几乎在同一瞬间,李如玉的身体猛然一矮,手肘直取他的肋下! 好快的反应! 曲元明抓住李如玉肩膀的手顺势下压,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 李如玉被这股力量制住,身体瞬间僵硬。 她剧烈挣扎,双腿发力,试图用一个过肩摔将身后的人掀翻。 曲元明用体重死死压制,将她整个人都控制在怀里。 他不敢发声,只能将嘴唇凑到她耳边。 “是我。” 仅仅两个字。 李如玉挣扎的动作猛然停滞。 黑暗中,她偏过头,终于看清了身后那张脸。 是曲元明。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曲元明捂在她嘴上的手背,示意他放开。 曲元明这才松开了手。 “你怎么会来?” “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和怒意。 李如玉喘息稍定,同样凑到他耳边。 “我为什么来?” “还不是想替你洗清嫌疑。” 曲元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是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曲元明一时失语。 “那你……” 曲元明稳了稳心神。 “找到王大山了?” 李如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摇了摇头。 “这是个坏消息。” 她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 “我比你早到十分钟,这里已经没人了。床铺是冷的,没有一点生活气息。王大山……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或者,被许安知的人提前转移了。” 曲元明的心直往下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深夜潜入,结果扑了个空。 线索,就这么断了? “现在怎么办?” 曲元明问。 “不能白来。” 李如玉的决断力在这种时候显露无疑。 “我们分开搜,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留下的东西。笔记本、信件、或者藏起来的手机,任何东西都行。” “好。” 两人立刻分开,曲元明负责检查床铺和衣柜,李如玉则继续检查那个木箱和屋里的其他角落。 曲元明从陈正给的袋子里拿出那个小手电,用手掌虚拢着,只露出一丝微光,开始在床底和柜子后面翻找。 灰尘扑面而来。 里面除了一些破烂衣物和杂物,一无所获。 李如玉那边同样没有进展。 整个屋子空得可怜。 就在两人都有些焦躁的时候。 “嗡嗡……” 引擎声! 曲元明和李如玉对视一眼。 车不是一辆。 引擎声很杂,至少有两三台车。 车灯在窗户上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 “快!” 曲元明一把拉住李如玉的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衣柜太小,藏不下两个人。 窗户?外面就是人! 唯一的选择,只有那张老旧的木板床!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李如玉拉到床边。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一前一后,直接钻进了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床底。 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 两人只能紧紧地贴在一起,曲元明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如玉微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床底的空间里,曲元明甚至能感觉到地板传来的震动。 他将李如玉揽向自己怀里。 李如玉的身体僵硬如铁。 黑暗中,她看不清曲元明的表情。 但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奇迹般地安抚了她的一丝慌乱。 沉重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不止一个人。 透过床板和地面之间那道缝隙,他们只能看到几双沾满泥土的鞋。 接着,一个物体被拖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曲元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血。 他闻到了那股铁锈般的腥味。 “唔……” 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个声音……是王大山! “把他扔那儿。” 紧接着,一具瘫软的身体被粗暴地丢在地上,就在床前不远。 王大山遍体鳞伤。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走到王大山面前。 口罩男缓缓蹲下身。 “王大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大山费力地抬起头。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很好。” 口罩男很满意他的态度。 “今天水库边上的事,还有之前让你去举报曲元明的事,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床底的曲元明,心脏猛地一抽! 果然! 李如玉也感觉到了曲元明身体瞬间的僵硬。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曲元明强迫自己平复呼吸。 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对方人多势众,他和李如玉两个人,根本不够看。 口罩男继续说:“只要你合作,今天这顿打,就是给你个教训。风头过去,我会安排你离开江安县,给你一笔钱,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敢耍花样……你那还在上大学的女儿,应该不想看到她爸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出来吧?” 赤裸裸的威胁! 王大山浑身一颤。 “我懂!我懂!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求你,放过我女儿……放过我……” “早这样不就好了?” 口罩男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扔给旁边站着的几个打手。 “钱拿着,滚蛋。记住,今天的事,谁敢多说一个字,自己掂量后果。” “是,是。” 几个打手点头哈腰,捡起钱,转身就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汽车引擎再次响起,然后远去。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口罩男和奄奄一息的王大山。 以及,床底下的曲元明和李如玉。 机会! 一对一!这是唯一的机会! 王大山似乎也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谢谢……谢谢您不杀之恩……” 口罩男没有说话。 一种极致的危险预感攫住了曲元明的心。 不对劲! 那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刀! 所谓的承诺,所谓的放过,全都是假的! 在打手面前演这一出戏,只是为了撇清关系! 一旦打手们离开,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干掉唯一的知情人王大山! 好狠的手段! 第43章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王大山恐惧。 “你……你不是说……” “我说的话,你也信?” 口罩男冷笑一声。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话音未落,他扬起手中的匕首,对准王大山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王大山瞪大了眼睛。 千钧一发! 曲元明蜷在床底的身体猛然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对准口罩男的小腿,一脚踹了出去!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 口罩男只觉得小腿传来一阵剧痛,重心瞬间不稳,身体猛地向前趔趄。 “当啷!” 匕首脱手而出,狠狠扎进了对面的墙壁,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草!” 口罩男回头看向床底。 曲元明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借着踹腿的反作用力,从床底猛地滑了出来! 他没有起身,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顺势抱住了口罩男的另一条腿,身体向后一拧! “噗通!” 口罩男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找死!” 他反应极快,翻身就要起来反抗。 但曲元明早已料到,他整个人已经压了上去。 用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后腰。 一气呵成! 从出脚到制服,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口罩男拼命挣扎,手肘向后猛击。 但就是不松手。 直到这时,李如玉才从床底钻了出来。 而被救下的王大山,则瘫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魂都快吓飞了。 身下的男人疯狂扭动。 “妈的!放开我!老子弄死你!” 曲元明咬紧牙关,将头偏向一侧,险险避开一次猛击,同时用膝盖更深地碾入对方的腰椎。 “别跟他耗力气!把他手脚捆起来!” 李如玉捡起麻绳。 “先捆手!反剪到背后!” 曲元明此刻已经有些力竭,汗水模糊了视线。 听到指令,他调整姿势,用一条腿死死压住对方的后背。 腾出一只手,抓住口罩男的手腕,向后一拧! “啊!” 口罩男发出一声惨叫。 就是现在! 李如玉将麻绳递给曲元明。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压制,一人捆绑。 麻绳一圈圈缠绕,死死勒进了口罩男的手腕。 紧接着,又用剩下的绳子将他的双脚也捆了个结结实实。 直到口罩男被捆成一个粽子,再也动弹不得,曲元明才终于松开手, 整个人瘫坐在一旁。 李如玉蹲下身,在口罩男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一个黑色的钱包,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还有一串车钥匙被她搜了出来。 她甚至伸手扯掉了对方的口罩。 露出来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整个过程,瘫在地上的王大山都看在眼里。 他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大脑一片空白。 只是本能地看着,直到危险彻底解除。 当他看清年轻人的脸时。 那张脸…… 曲元明?! 怎么会是他?! 王大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个当初自己手头紧,厚着脸皮去借两千块钱应急。 却被他以刚工作没存款为由拒绝了的同事,曲元明。 就因为那件事,王大山一直憋着一股怨气。 他觉得曲元明是重点大学毕业生,当过大领导秘书。 肯定瞧不起自己这种守水库的老家伙,故意拿话搪塞自己。 自那以后,他便处处看曲元明不顺眼,背地里没少说他的坏话。 而现在…… 现在…… 王大山猛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招来这场杀身之祸。 不就是因为他收了别人的钱,答应出面,去捏造一些所谓的证据,去举报,去诬陷曲元明贪污腐败吗! 那个收买他的人信誓旦旦地说,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他的。 结果呢? 结果他刚利用完,就要杀自己灭口! 而救下自己这条烂命的,竟然是自己正要往死里坑害的仇人! 噗通一声。 王大山跪在了曲元明面前。 “小曲……我……我对不起你……” 他涕泪横流。 “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是我……是我收了黑心钱……是我答应他们……去害你……” 曲元明正扶着墙壁站起身,听到这话,动作一滞。 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大山,眼神复杂。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番话,还是一阵发冷。 他想不通,自己和王大山虽谈不上交情多深。 但也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究竟是多大的仇,多大的利,能让他做出这种事? 李如玉走到王大山面前。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王大山猛地一哆嗦。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 “那天……那天找我的人也戴着口罩,开着一辆黑色的车,他说……他说只要我站出来,说你利用职务之便在水库承包项目上捞钱,就给我五万块钱……还说能帮我女儿安排进县医院工作……” 他指向地上被捆着的男人。 “钱就是他给我的!也是他让我今天在这里等,说风头过了就送我走……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是要我的命啊!” 李如玉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口罩男身上。 “现在,该你了。” “姓名,单位,谁让你来的?” 被扯掉口罩的男人,扯出一个极度嚣张的笑容。 “呵呵。” “美女,官不小啊,这审犯人的口气,挺熟练嘛。” 他非但不怕,反而调侃起来。 李如玉的眼神更冷了。 “没人派我来。” “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我看不惯他,就这么简单。” 他的下巴朝着曲元明的方向轻蔑地一扬。 “我找人举报他贪污,是我给王大山钱,让他去诬告。也是我,想杀他灭口。” 男人说得理直气壮。 他把所有罪名,一口气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李如玉眯起了眼睛。 这种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下来的亡命之徒,背后一定有人。 而且,是个大人物。 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大人物。 “看不惯他?” 李如玉重复了一遍。 “他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又是栽赃,又是杀人灭口的?” 男人咧嘴一笑。 “仇大了去了!” 第44章 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他忽然激动起来。 “曲元明!你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泥腿子!你还记得县委办的选拔吗?!” 曲元明心头一跳。 县委办选拔?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刚毕业,考进县里,凭借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了县委办。 后来,前任县委书记尹光斌要挑秘书,又进行了一轮内部选拔…… 难道…… “想起来了?” “那个位子,本来是我的!所有人都知道,孙主任早就内定我了!笔杆子,我比你差?人情世故,你个愣头青懂个屁!” “结果呢!你他妈凭空杀出来!就因为你那篇破文章被尹光斌看上了,就把老子挤下去了!” “老子在县委办熬了多少年?端茶倒水,写那些狗屁不通的材料,受了多少鸟气?就为了等一个机会!” “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来就把我的位置抢了!” “我告诉你,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不仅解释了恨的来源,还把县委办的孙万武主任给牵扯了进来。 跪在地上的王大山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这种陈年旧怨。 曲元明开口。 “你说……你想当李书记的秘书?” 男人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 “废话!当时县里谁不想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 跪在地上的王大山,也品出了不对劲。 是啊…… 李书记? 李如玉书记是最近才空降来的啊! 而他们口中说的那个秘书选拔,明明是前任尹光斌书记时候的事! 时间,对不上! 曲元明盯着男人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因为我抢了你李书记秘书的位置,才恨我的?”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我口误!是尹书记!尹光斌!” 他慌忙改口。 “我太恨你了,一时说错了!” “是吗?” 曲元明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孙万武主任内定了你。那次选拔,进入最后一轮面试的一共三个人,我,刘晓月,还有一个是档案室的老黄。请问,你是哪位?”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 县委办的人,曲元明就算不是个个都熟。 但能进到最后一轮选拔的竞争对手,他不可能没印象。 这三个人里,根本没有眼前这张脸! 曲元明继续逼近。 “你连我是给谁当秘书都搞不清楚,连最基本的竞争者名单都不知道。你所谓的‘深仇大恨’,是谁帮你编的?” “给你五万块钱,许诺给王大山女儿安排工作,这种手笔,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县委办小科员能拿出来的。” “还有,杀人灭口。你觉得,单单是一个秘书的位置,值得你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去杀一个水库管理员吗?”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曲元明每问一句,男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精心准备的说辞,被曲元明三言两语,剥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叫嚣。 “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无论曲元明再问什么,他都一言不发,彻底沉默。 曲元明不再浪费口舌。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正,把车开到这边来。” 电话那头干脆地应了一声,随即挂断。 收起手机,曲元明转身,目光落在王大山身上。 “王大山,你愿意为我作证吗?” 王大山用力点头。 “愿意!我愿意!曲……曲秘书,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没命了!别说作证,就是要我这条命,我都给你!”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没过多久,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正是陈正。 他先是看到了曲元明和地上的两个人。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旁边的李如玉时,整个人瞬间立正。 “李书记?您怎么也在这里?” “为了我的秘书。” 曲元明心头一热。 李如玉这句话,无疑是在向所有人。 公开宣告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他和陈正对视一眼,没有多话。 两人默契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男人,将他塞进了车后座。 “王大山,你也上车吧。” 曲元明对王大山说。 “哎,好,好!” 王大山连忙跟着爬上车。 五个人,一辆车,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车驶入县大队院子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陈正停好车,率先下车,拉开后车门,和曲元明一起,将口罩男从车里押了出来。 就在这时,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曲元明!你胆子不小啊!犯了事还敢到处乱跑!” 只见县委办主任孙万武,背着手,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办公室的年轻干事。 “我正要让大队的人去找你!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得我费事了!来人,把他给我……”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被曲元明和陈正押在中间的那个人。 虽然那人低着头,头发凌乱,但那张脸,孙万武化成灰都认得! 这不就是他找来,负责处理掉王大山,再把所有事情栽赃给曲元明的吗? 计划……失败了? 他怎么会被曲元明抓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干事,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孙主任刚才不还气势汹汹吗?怎么突然像见了鬼一样? 孙万武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怎么了?” 曲元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没什么,孙主任。” “就是昨晚撞见了一起杀人灭口、栽赃嫁祸的案子。” 孙万武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杀人灭口! 栽赃嫁祸! 曲元明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那个废物全都招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被押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孙万武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 第45章 只有许县长能保住自己! 整个人晃了两下,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干事,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孙主任,您怎么了?” “主任,您脸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两人的搀扶,才让孙万武没有当场出丑。 他嘴唇发白。 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再次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先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正是李如玉! 李书记! 她怎么会和曲元明在一起?! 还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自己安排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像个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不!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下一个被押起来的,可能就是自己! 求援! 必须立刻去找许县长! 只有许县长能保住自己! 孙万武推开身边搀扶他的两个干事。 “啊!我……我想起来了!许县长一早让我去汇报个工作,对,汇报工作!我得赶紧过去!” 他甚至不敢多看李如玉一眼。 只是胡乱地冲着那个方向躬了躬身,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县政府办公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干事,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顶头上司这演的是哪一出。 前一秒还气势汹汹要抓人,后一秒就吓得屁滚尿流,连县委书记都不敢正眼看。 曲元明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李如玉的目光从孙万武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了曲元明身上。 “元明,做得不错。” 曲元明心头一热。 “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如玉微微颔首。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正。 “陈正同志。” “到!请李书记指示!” 陈正一个立正。 “这个人。” 李如玉指了指那个被押着的口罩男。 “是企图杀害水库管理员王大山的凶犯。王大山,就是车里那位,他是本案的受害人,也是证人。” “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将人犯和证人一并带回县公安局。你亲自负责审讯,务必第一时间拿到口供,固定所有证据,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陈正心里咯噔一下。 办成铁案!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这个公安局副局长再清楚不过了。 这意味着,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地位不低。 李书记这是要通过这个小喽啰,撬动后面的大鱼! “是!请李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陈正大声回应。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曲元明一点头,两人配合默契。 陈正拉开车门,对里面的王大山说道:“王大山同志,请你下来一下,跟我们去局里做个笔录。” 王大山在车里,已经看傻了。 听到陈正的话,王大山一个激灵。 “我……我去!我一定去!领导,我一定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漏!” 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 随即,他从腰间摸出一副锃亮的手铐,铐在了那个早已放弃挣扎的男人手腕上。 陈正亲自押着人犯,塞进了另一辆停在不远处的警车里。 王大山也跟着坐了进去。 临走前,陈正摇下车窗,对曲元明说了一句:“曲秘书,等我消息。” 曲元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警车呼啸而去,消失在县大院的拐角。 曲元明站在原地,他看着李如玉,她也同样脸色发白。 “李书记。” 曲元明上前一步。 “我知道有家早餐店,很干净。” 李如玉微微一怔。 她斜睨着曲元明,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促狭。 “曲秘书,你这是在约我吗?” 话音很轻,轻轻搔刮在曲元明的心尖上。 曲元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是,李书记。您考虑一下。” 李如玉没想到他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 她愣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再也绷不住,化作了一声清脆的低笑。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 “那就在路上想,也不迟。” 曲元明拉开车门,李如玉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 曲元明选的是一家叫老陈记的铺子。 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手脚麻利,待人热情。 现在时间还早,店里人不多。 曲元元明点了两碗滚烫的豆腐脑,几根刚出锅的油条,一碟小咸菜。 “您尝尝,他家的咸菜是自己腌的,味道不错。” 曲元明把筷子递过去。 “嗯。” 李如玉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豆腐脑。 吃完早餐,李如玉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 曲元明结了账,两人重新上车。 “我送您回酒店休息吧。” 曲元明发动了汽车。 “不回酒店了。” 曲元明一愣。 “去县委的常委宿舍楼,3号楼。” 李如玉补充道。 “好的。” 曲元明没有多问一个字,打了转向灯。 车子很快开到了宿舍楼下。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 曲元明停好车,一眼就看到车后座上放着两个纸箱和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李书记,我帮您拿上去。” 他主动说道。 “东西不多,我自己……” 李如玉话没说完,曲元明已经下了车。 打开后车门,轻松地一手抱起一个纸箱。 “没事,不重。” 李如玉没有再拒绝。 她的新住所在四楼。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各家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 曲元明抱着箱子跟在李如玉身后。 李如玉打开房门。 房子不大,就是最普通的两室一厅格局。 客厅里只摆着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一张茶几。 墙壁是新刷的,雪白雪白的。 “放那儿就行。” 李如玉指了指客厅的角落。 曲元明把箱子放下,又转身下楼去拿那个行李箱。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搬上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喝口水吧。” 李如玉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玻璃杯,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谢谢。” 曲元明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你也一晚上没睡,赶紧回去休息吧。下午,可能还有硬仗要打。” 她指的是陈正那边的审讯。 撬开口罩男的嘴,只是第一步。 “好,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第46章 作风整顿大会 曲元明将杯子放在茶几上,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走在楼道里,曲元明的脚步有些发飘。 他回到了自己在另一栋楼里的单身宿舍。 他脱掉满是烟味和汗味的外套,直接走进了卫生间。 打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当头淋下。 冲完澡,曲元明把自己重重扔在床上。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睡一会,必须睡一会。 …… 县政府办公楼。 许安知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孙万武站在桌前,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他刚刚汇报了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许安知没有看他。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许安知抬起眼皮。 “慌什么?” “我……” 孙万武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塌下来了?” 许安知靠在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还是你孙万武的胆子,就只有针尖这么大?” “县长,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孙万武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个曲元明,他……” “废物!” 许安知打断他。 他抓起桌上的墨玉,狠狠砸在地上。 一声闷响,墨玉镇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滚到孙万武脚边。 孙万武吓得一哆嗦。 “一件小事都办不好!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戏,就这么被一群蠢货给演砸了! 彻彻底底的,砸了! 非但没能吓住李如玉,反而让她抓住了把柄! 更可恨的是,曲元明那个眼中钉,也没拉下来! 一想到曲元明,许安知的心又痛又麻。 当年尹光斌在的时候,这小子就让他觉得碍眼。 现在,这根刺又回来了,而且扎得更深、更要命! 但最让他心痛的,不是这些。 是化工厂。 是那条支撑着他整个关系网和奢靡生活的黑色收入来源! 断了! 那可不是几万、几十万的小钱! 许安知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过了许久,许安知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瞥了一眼脚边抖如筛糠的孙万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人,审得怎么样了?” 他冷冷地问。 孙万武连忙答道:“刚……刚开始审,是陈局亲自盯着。” “放心吧。” 许安知很是自信。 “他不敢说。” 孙万武不解地抬头。 “他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每个月吃的进口药,不要钱吗?他那个上大学的宝贝妹妹,每年的学费生活费,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孙万武听得毛骨悚然。 许安知早就留了后手。 口罩男的家人,就是他攥在手里的王牌。 只要拿捏住这个软肋,口罩男在审讯室里,就是一个哑巴。 想到这里,许安知的心情略微好转。 损失虽然惨重,但根基未断。 只要不倒,钱,总有办法再捞回来。 李如玉这个女人,抓了个行凶的喽啰。 查封了一间小作坊,又能怎么样?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孙万武。 “滚出去。” 他挥了挥手。 “是,是,县长,我马上滚……” 孙万武退出了办公室,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 另一边。 从凌晨的抓捕,到坐镇审讯,再到上午马不停蹄地召开紧急会议,布置后续工作。 查封排污作坊、安抚受惊工人。 安排环保部门进驻检测、联系市里专家组…… 一件件,一桩桩,有条不紊,指令清晰。 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老油条们,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李如玉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立刻让办公室通知。 下午两点半,召开全县干部作风整顿动员大会。 …… 曲元明头痛欲裂,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坐起身。 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短信提示涌了进来。 有几个是陌生号码,有刘晓月的…… 他的指尖停在最上面那条短信上。 发信人:李如玉。 时间是中午12点。 “醒了直接来我办公室。” …… 曲元明出现在县委大楼时,成了焦点。 走廊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科长、主任们,看见他时,表情都十分精彩。 他没多想,径直走向办公室。 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推开门,李如玉就坐在办公桌后。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坐。” 曲元明拉开椅子坐下。 “李书记。” 李如玉点了下头。 “下午两点半,全县干部作风整顿动员大会。你也参加。” 曲元明心里一动。 作风整顿大会? 在这个节骨眼上开这种会,信号再明显不过了。 李如玉端起茶杯。 “昨晚的事,我要重点讲讲。特别是,王大山。” “他们不是在算计你。” 李如玉看着他。 “他们是在算计我。” “你是我从水库提上来的。动你,就是打我的脸。把你废了,就等于斩断了我的左膀右臂。一个连自己秘书都保不住的县委书记,以后在江安县,还怎么开展工作?” “我明白了。” 曲元明缓缓点头。 “那个化工厂,怎么样了?” 他换了个话题。 李如玉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已经让公安和环保的人联合查封了,相关负责人全部控制。昨晚抓到的那个男人,已经移交给了陈局他们。”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那家伙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撬不开?” “嗯,陈局亲自审的,用了些手段,还是一声不吭。” 李如玉揉了揉眉心。 “我猜,是许安知的人。能让他这么死心塌地,背后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交易或者把柄。” 这一点,和曲元明的猜测不谋而合。 许安知。 除了他,江安县没人有这么大的能量,敢直接对县委书记的秘书下死手。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一个不肯开口的死士,一条被掐断的线索。 这棋,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过了许久,曲元明才抬起头。 “李书记。” 第47章 守株待兔 李如玉愣了一下。 “不查了?什么意思?” 这小子,被吓破胆了?还是烧糊涂了? 曲元明迎着她探寻的目光。 “那个人之所以死不开口,无非两个原因。一,幕后主使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二,幕后主使捏着他无法承受的软肋。”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幕后主使是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人。我们越是逼问,那人就越是警惕,藏得越深。甚至,为了彻底断了线索,他可能会让那个被抓的哑巴,永远开不了口。” 李如玉明白了曲元明话里的潜台词。 在看守所里,让一个人意外死亡,对许安知那种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的意思是……” “那个幕后的人,费了这么大力气,损失了一个重要的财源,现在肯定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当我们表现出无措时,他就会认为自己安全了,风头过去了。” “人一旦放松警惕,就会贪婪。他损失了这么多钱,会甘心吗?他一定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捞回来。” “到那个时候,他自己就会蹦出来。我们守株待兔,等着他把新的罪证送到我们手上,总比现在这样,对着一个哑巴干耗着强。” 一番话,条理清晰。 把己方的劣势,硬生生扭转成了引诱敌人犯错的陷阱。 李如玉看着眼前的曲元明。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现在才发现,身边这颗最重要的棋子,已经有了成为棋手的潜质。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李如玉缓缓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 ...... 县委大礼堂。 红色的绒布桌面上,摆着一排排崭新的白色陶瓷茶杯。 全县所有科级以上干部,上百号人,坐得笔直。 李如玉坐在最中间。 县长许安知就坐在她左手边。 曲元明坐在李如玉身后靠右的位置,负责会议记录。 “同志们。” 李如玉开口。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干部作风整顿。” 台下响起一片刻意压低的骚动。 整顿风气,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里最常见的一把。 “尸位素餐,不作为,乱作为!拉帮结派,搞小圈子,背后下黑手,告黑状!这些歪风邪气,在江安县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到江安的时间不长,但看到、听到的东西,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重重放下。 许安配合地点了点头。 “说到歪风邪气,我想起了一件事。” 她的语气忽然平缓下来。 “前段时间,有人举报,说沿溪乡水库的管理员,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倒卖水库鱼获,中饱私囊。” 曲元明握笔的手猛然一紧。 坐在台下的刘晓月,一颗心瞬间揪紧了。 孙万武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许安知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这个被举报的管理员,大家应该不陌生。” “就是现在我的秘书,曲元明同志。” 全场哗然。 “一个县委书记的秘书,竟然有这样的前科?说出去,丢的是我李如玉的脸,是整个江安县委的脸!” 李如玉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 “我李如玉,从来不听一面之词!用人,更不能凭空穴来风的举报信!” “这件事,我让县纪委的同志,重新进行了调查核实!” 她顿了顿。 “现在,调查结果出来了。所谓‘倒卖鱼获,中饱私囊’,纯属子虚乌有!是彻头彻尾的诬告陷害!”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刘晓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诬告者,沿溪乡村民王大山,颠倒黑白,捏造事实,性质极其恶劣!经县委研究决定,立刻移交公安机关,以诬告陷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孙万武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并且,根据王大山的交代,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受了别人的指使!” 许安知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李如玉这个女人,到底想干嘛? 查封化工厂,抓了他的人,现在又翻出曲元明这件案。 她不提化工厂的事,反而高调为曲元明平反,还点出背后有人指使。 这是在敲山震虎? 想通了这一层,许安知的心态反而平稳下来。 “李书记说得对!这种歪风邪气,必须严惩!对于背后指使的人,更要揪出来,绝不能让正直敢干的干部寒了心!” 曲元明在上面,将许安知的一切微表情尽收眼底。 李如玉瞥了许安知一眼。 “曲元明同志的遭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一个兢兢业业的年轻干部,就因为挡了某些人的路,就遭此横祸!” “我今天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说,就是要告诉大家一件事!” “我李如玉在江安县一天,就绝不允许正直的干部受委屈!谁敢搞小动作,谁敢诬告陷害,谁就是和我李如玉过不去,和整个江安县委过不去!” “这次的干部作风整顿,就要从查处这类人和事开始!给所有被冤枉、被打压的同志,一个公道!” 她的话,掷地有声。 台下,许多曾经受过排挤、坐过冷板凳的干部,此刻眼眶发热。 大会结束。 最先骚动起来的是后排那些被边缘化多年的干部。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前排的各部门主官们,则心思各异。 许安知也站了起来,鼓着掌。 他与李如玉对视了一眼,谁也看不穿对方的深浅。 曲元明站在李如玉身后,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人们陆续离场。 “天呐,这新来的李书记,简直是天降猛女!” “当着全县干部的面,这是要公开宣战了!” “什么叫敲山震虎?这才叫!我看某些人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这些声音钻进了许安知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微笑依旧温和。 他的秘书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办公室门关上。 许安知脸上的微笑,褪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 疯子! 这个女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政治是妥协,是平衡,是潜移默化的渗透。 她倒好,直接掀了桌子,把所有牌都扔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她懂不懂规矩? 第48章 江安这潭水,深着呢! 他一挥手臂,桌上的茶盘、茶壶、公道杯、品茗杯……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扫落在地。 名贵的紫砂碎裂成无数片。 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甚至弹起来,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狠辣、要愚蠢、也……要难缠得多。 许安知喘着粗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好,很好。 李如玉,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江安这潭水,深着呢!你一个外来户,别把自己淹死了! …… 李如玉的办公室内。 曲元明为李如玉的杯子续上热水。 李如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不激动?”她问。 曲元明放下水壶。 “激动。但在书记面前,我首先是秘书,然后才是我自己。” 李如玉没有看错人。 沉稳,细致,最关键的是,他懂得感恩,也分得清主次。 “谢谢您,书记。” 曲元明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您,我……” “不用谢我。” 李如玉打断了他。 “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曲元明抬起头。 “我明白。书记。” “今天这一出,只是开胃菜。” “许安知在江安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我们动了他的人,拔了他的桩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一定会反扑。而且,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疯狂。” 李如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推到曲元明面前。 “这是县里几个重要部门的一把手名单。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他们这五年来的所有履历、经手的重大项目、以及和许安知之间的关系网,全部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我要知道,这些人里,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他的死忠,又有哪些,是可以被我们争取的对象。” 曲元明拿起那份名单,只看了一眼。 这上面的人,几乎囊括了江安县所有实权部门的负责人。 “是!” …… 许安知的办公室里。 地上的紫砂碎片已经被秘书悄悄收拾干净。 他拨通一个短号。 电话几乎是秒接。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立刻。” 说完,许安知便挂断了电话。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孙万武推门而入。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许安知脸上的那道血痕。 看来县长这次,是真的气炸了。 “县长,您找我。” 许安知没有看他。 “今天下午的事,你怎么看?” 孙万武斟酌着词句。 “这个李如玉,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一点规矩都不讲,完全是野路子!她这是要干什么?想把江安的天给捅个窟窿吗?” “捅窟窿?” 许安知冷笑一声。 “她不是想捅窟窿,她是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埋进这个窟窿里!” “那……那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万武立刻表态。 “县长,您一句话,兄弟们跟她干到底!她在会上不是要查人吗?咱们也查她!她一个外地来的,我就不信她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蠢货!” 许安知低喝一声。 孙万武吓得一个哆嗦。 “跟她硬碰硬?” 许安知走到他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她一个省里空降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今天在会上掀桌子,就是巴不得我们跳出来跟她对着干!谁跳出来,谁就是她立威的靶子!懂吗?” “她新官上任,最缺的是什么?是功绩,是抓手!” “我们要是跟她对着干,处处掣肘,只会让她师出有名,一个‘懒政怠政’的帽子扣下来,就能把我们的人一个个清理掉!” 孙万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她为所欲为吧?” 许安知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到办公桌后,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江安县规划地图上。 具体来说,是落在了地图西侧,那片被红色虚线圈起来的。 “不。” 许安知缓缓开口。 “我们不但不能拦着她,还要帮她。” “帮她?” 孙万武彻底懵了,他完全跟不上许安知的思路。 “没错。” 许安知点在了地图上那个区域。 “帮她找点事做。” 孙万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城……城西商业广场?” 这可是江安县人尽皆知的巨坑! 一个搁置了快五年,开发商跑路、资金链断裂。 留下一个水泥框架和几百户拿不到补偿款、天天闹事的拆迁户的超级烂尾楼! 谁碰谁死! “县长,这……这能行吗?” “这东西就是个无底洞,当年连尹光斌都没敢碰……” “他不敢,所以他走了。” “她李如玉不是猛吗?不是能耐吗?不是要为民做主吗?好啊,我们就把这天大的功劳送给她!” 许安知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你,马上去安排!把住建、信访、规划那几个部门的人找来,连夜把城西商业广场的材料重新整理一遍!” “调子要定好!就说这是影响我县城市形象的毒瘤!是关系到数百户家庭切身利益的民生大事!是我们县政府班子一直想解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硬骨头!” 孙万武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以县政府的名义,在下一次常委会上,正式提出来!” 许安知一拍桌子。 “就说我们决心啃下这块硬骨头,但项目牵扯太大,困难太多,恳请县委成立专项领导小组,由县委统一指挥,统一协调!” “她李如玉是书记,是班长,这个组长,她当还是不当?” 太狠了! 李如玉要是接了这个盘。 就等于跳进了一个由无数债务纠纷、法律诉讼和上访群众组成的泥潭! 她刚在干部大会上建立起来的威信,会在日复一日的扯皮和麻烦中被消耗殆尽! 可她要是不接呢? 一个刚刚才在全县干部面前大谈担当、大谈责任的县委书记。 面对这样一个关乎民生的头等大事,却选择退缩? 她的人设,瞬间崩塌! “她接,就得陷进去,不死也脱层皮。” 许安知一字一句。 “她不接,就坐实了她沽名钓誉!到时候,我们再把风声放出去,让她在老百姓那里也臭掉!” 第49章 没有这个义务 “进退两难!这叫进退两难!” 孙万武激动得搓着手。 “县长,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去办吧。” 许安知挥了挥手。 “记住,材料要做得漂亮,要突出紧迫性,要把我们政府塑造成一个敢担当、顾大局,但又需要上级支持的形象。” “明白!我这就去!保证让她在常委会上,下不来台!” 孙万武重重点头。 办公室的门关上。 …… 曲元明锁好李如玉办公室的门,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办公室的窗户和电源,这才拎着公文包,走下楼梯。 走出办公楼,一阵晚风吹来。 大院门口,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老王看到他,从窗口探出头。 “小曲下班了?” “王叔,辛苦了。” 曲元明也点头回应。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掏出手机—张琳琳。 他划向了红色,屏幕暗了下去。 快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不到二十米,手机又震动起来。 曲元明停下脚步。 他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张琳琳的脾气,他要是不接,这个电话能响到手机没电。 “喂?” 电话刚一接通。 刺耳的音乐声就灌入他的耳朵。 紧接着,是张琳琳带着哭腔的声音。 “曲元明……你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的舌头明显大了。 “有什么事就说。” 电话那头的她,大哭起来。 “他们都欺负我……我妈也说我……连你也不理我……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番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曲元明捏了捏眉心。 “你跟谁在一起?让你的朋友送你回家。” “我没有朋友!她们都不是好人!” “我就要你来!曲元明,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接我!” “你在什么地方?” 曲元明沉声问道。 “金色年华……8……888包厢……” 张琳琳打着酒嗝,报出一个地址。 “你快点来啊……你要是不来……你要是不来我就……”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似乎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喂?” 没有回应。 曲元明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经中断。 金色年华。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江安县最顶级的销金窟,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换作以前,他可能会心急如焚,立刻打车过去。 但现在…… 他点开手机通讯录。 他复制了那串地址,通过短信,发送了过去。 …… 张家。 李芬兰敷着面膜,靠在沙发上。 教育局副局长张树海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捧着一份日报,看得津津有味。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芬兰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曲元明三个字。 “他还有脸打发信息来?” 她自从上次在饭局上,这小子让她丢了面子,她就把他彻底拉进了黑名单。 她拿起手机。 【金色年华KTV,888包厢。】 什么意思? 李芬兰把面膜揭下来。 这小子搞什么鬼? 半夜三更发个地址过来。 她想了想,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曲元明!你给我发个地址是什么意思?!” “李老师,你女儿张琳琳喝醉了,在金色年华。她刚刚打电话,让我去接她。” 李芬兰愣了一下。 琳琳喝醉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接她?!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那种地方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李老师。” 曲元明打断了她的话。 “第一,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这个义务。” “第二,她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你和张局长作为她的父母,比我更有责任去管教她,去接她回家。” “地址我已经发给你了,去不去,是你们的事。” 说完,不等李芬兰反应,电话被挂断了。 李芬兰举着手机,呆在当场。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还是那个以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的曲元明吗? 他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 他怎么敢挂自己的电话? 翅膀硬了! 真是翅膀硬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李芬兰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张树海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谁的电话,让你发这么大火?” “还能有谁!那个姓曲的!” “琳琳在金色年华喝醉了,打电话让他去接。你猜他怎么着?他不去!他把地址发给我,还说什么他没有义务!说我们做父母的该自己去管!” “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人话吗?他以为他是谁啊?不就是跟了那个新来的女书记几天吗?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忘了自己是从哪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了!” 张树海听完,却没有像妻子那样暴跳如雷。 “他不去,就不去吧。” “这样也好,省得琳琳还对他抱有什么幻想。一个被发配去看水库的,就算现在翻了身,又能有什么大出息?根基太浅。” 李芬兰气哼哼地说:“那琳琳怎么办?” 张树海看了她一眼。 “让康威去。” “康威?” 李芬兰一怔。 “对。” 张树海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前两天康威还抱怨琳琳不怎么理他吗?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让康威去接琳琳,英雄救美,这关系不就近了吗?年轻人喝多了,闹点小情绪,让康威去哄一哄,把误会说清楚,事情不就解决了?” “我们出面,反而不方便。” 李芬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既解决了女儿的问题,又撮合了她和林康威! “还是你脑子快!” 李芬兰翻出林康威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康威啊,是阿姨。” “哎呀,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的林康威显然有些意外。 “阿姨,您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是这样……” 李芬兰叹了口气。 “琳琳这孩子,不懂事,跟朋友在外面聚会,好像喝多了。现在一个人在金色年华的888包厢,我跟你叔叔又不方便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 “她一个女孩子,阿姨实在不放心。思来想去,她身边最靠得住的,也就是你了。康威啊,能不能麻烦你……帮阿姨去接她一下?” 林康威一听,正中下怀。 第50章 凭什么! “阿姨,您放心,我马上过去。” “琳琳就交给我,保证把她安安全全送回家。” 挂断电话,林康威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 林康威将车钥匙随意抛给泊车小弟,走入大厅。 在侍应生的引领下,他很快找到了888包厢。 推开包厢门。 包厢里灯光昏暗,屏幕上还在播放着吵闹的MV,但整个空间里,只有一个人。 张琳琳。 她斜躺在皮质沙发上,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无力地垂在地上,高跟鞋掉了一只。 身上那件精致的连衣裙起了不少褶皱。 桌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啤酒瓶,还有几个红酒空瓶。 看来,她是真的喝了不少。 林康威走过去,先关掉了吵人的音乐。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张脸。 不得不承认,张琳琳很美。 尤其是此刻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轻易就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林康威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的乱发。 “琳琳?醒醒。” 沙发上的人儿睫毛颤了颤,嘤咛了一声。 “琳琳,是我,康威。” “阿姨不放心你,让我来接你回家。” 他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扶起来。 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揽入怀中。 一股馨香混着酒气钻入鼻孔,林康威只觉得小腹一紧。 张琳琳勉强撑起一点身子,她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眼前这张脸。 光线太暗了。 头好晕。 是……是谁? “元明……” 她的声音很轻。 “曲元明……你这个混蛋……” 林康威扶着她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什么? 她叫他什么? 曲元明? 他林康威,堂堂卫生局副局长,开着奥迪,纡尊降贵地来接她。 结果她嘴里念的,居然还是那个被发配去看水库的穷鬼? 凭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喝醉了。 她把他当成了曲元明。 那……是不是意味着…… 林康威看着怀中毫无防备的女人,看着她迷离的眼神。 一个绝妙的计划!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来了。” 张琳琳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彻底靠在了他的怀里。 “你为什么才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呜咽。 “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对我好的……” 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温热的。 林康威抱着她,任由她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不哭,不哭。” 林康威轻轻拍着张琳琳的背。 将张琳琳打横抱起,她的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他只觉得身体里一股燥热迅速升腾。 避开服务生,径直走向出口。 他将车钥匙抛给泊车小弟时,小弟打开车门。 林康威将张琳琳安置在后座,帮她系上安全带。 “林局,去哪儿?” 泊车小弟恭敬地问。 林康威坐进驾驶座。 “去……银河酒店。” 小弟没多问,将车开上主干道。 车很快抵达了银河酒店。 这是一家在当地颇有名气的星级酒店,环境私密,服务周到。 林康威抱着张琳琳,手脚步不停,走向前台,熟练地报上预留的房间号。 服务员并未多看一眼他怀中醉得人事不省的女人。 拿到房卡,他乘坐电梯直达顶层。 推开套房的门。 林康威用脚尖将门抵上,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灯光开关。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客厅和卧室。 他直接走向卧室,将张琳琳放在大床上。 林康威站在床边,看着她。 裙子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几缕湿发黏在她的脸颊上。 那双高跟鞋,只剩一只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 他蹲下身,轻轻将那只高跟鞋也褪了下来。 …… 清晨,第一缕阳光挤进房间。 张琳琳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这是哪里? 她努力撑起身子,宿醉的眩晕感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零星的片段。 吵闹的音乐,以及……曲元明那张模糊的脸? 她想不起来了,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精致的连衣裙,早已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肩带滑落了一半,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胸口,似乎有些凉意。 她抬手一摸,发现扣子不知何时已经掉了几颗。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客厅。 在茶几下面,找到了自己的包。 她急忙打开,从里面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凌晨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可她顾不上看,手指滑开屏幕,直接点进了通讯录。 曲元明。 还好,是他。 这个念头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丢回沙发上,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裙子和头发。 就在这时,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张琳琳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洗澡? 她下意识地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妆也花了。 不行,太丑了。 她捋了捋头发,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晕开的眼线。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咔哒。” 浴室门锁转动的轻响。 水声停了。 张琳琳僵转过身,面向浴室的方向。 她想好了,等他出来,她就要嗔怪地问他。 为什么才来,让她一个人喝那么多酒。 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影从雾气中走出。 他身上松松垮垮地裹着一件白色的酒店浴袍。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短发滴落。 张琳琳嘴角的笑容,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不是曲元明。 是林康威。 怎么会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 “醒了?” 林康威拿起一块干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 “头还疼吗?昨晚喝得太多了。” “你……你……” 她终于挤出几个音节。 “为什么……会是你?” 林康威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第51章 那不是个死局吗 “别碰我!” 张琳琳挥手打开他的手。 她的反应似乎在林康威的意料之中。 他收回手,插进浴袍的口袋里。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昨晚在酒吧,是谁抱着我不放,哭着喊着不让我走的?” “我……我没有!” 张琳琳嘴唇不住地颤抖。 “你胡说!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了?” 林康威轻笑一声。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你抱着我的脖子,说……你喜欢我很久了。”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 “还说,想跟我……在一起。” ……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小区。 张琳琳几乎是逃一样地推开车门。 林康威也跟着下了车,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后备箱,拿出了礼品盒。 他提着礼盒,微笑着跟在张琳琳身后。 “上去跟叔叔阿姨问个好。” 张琳琳的脚步僵住了。 “你不能上去!” 她压低声音。 “为什么不能?” 林康威一脸无辜。 “我送你回家,上去跟你父母解释一下情况,免得他们担心。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她穿着一身皱巴巴、扣子都开了的裙子,这叫正常? 虽然他现在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但谁知道她妈会怎么想?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单元楼的门开了。 她的母亲李芬兰提着垃圾袋走了出来。 李芬兰一出门,就看到了女儿。 她的目光何其毒辣。 只用一秒钟,就扫完了全部信息。 女儿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裙子。 成了! 李芬兰直接把手里的垃圾袋往旁边一放,迎了上去。 “哎呀,琳琳,你这孩子,怎么一晚上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吓死我了!” 她嘴里嗔怪着女儿。 林康威立刻上前一步。 “昨晚她喝太多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就照顾了她一下,这不,一大早就给您送回来了。” “哎哟!康威!真是太谢谢你了!” 李芬兰拉住林康威的手臂,亲热得不行。 “快快快,快上楼坐!你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妈……” 张琳琳想阻止这场荒谬的闹剧。 但李芬兰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这孩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康威上楼!” 李芬兰回头瞪了她一眼。 “人家康威照顾了你一晚上,累坏了吧?赶紧上楼给倒杯水!” 林康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张琳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绕过他们,走进单元楼。 客厅里,她父亲张树海正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张琳琳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张树海被吓了一跳,不满地朝门口喊。 “这孩子,疯疯癫癫的干什么!” “老张,快看谁来了!康威来了!” 张琳琳将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 门外,是她母亲和林康威虚伪而热络的交谈声。 “林局长,快请坐,快请坐!喝茶还是喝水?” “阿姨,您太客气了,叫我小林就行。” “哎,那怎么行……” …… 听涛阁内,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道冷盘。 孙万武安坐在主位上。 门被轻轻推开。 住建局长老王第一个赶到。 “孙主任,这么急把我们叫来,是出了什么大事?” 老王一屁股坐下,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孙万武笑而不语,只是抬手示意他喝茶。 紧接着,规划局长陈思远和信访局长刘和平也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陈思远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看起来斯斯文文。 刘和平则是一脸苦相,眼袋又黑又重。 三人都知道,孙万武是许安知的绝对心腹。 他出面组织的饭局,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县长的意思。 三位局长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猜测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都别站着,坐,坐。” 孙万武放下茶杯,热情地招呼着。 “今天这顿我请,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万武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 “三位,今天请大家来,确实是有一件天大的事,需要几位鼎力相助。” 老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孙主任,您就直说吧,我们洗耳恭听。” 陈思远客气地说道。 孙万武点点头。 “城西商业广场。” “孙……孙主任。” 老王问道:“您……您提这个干什么?那不是个死局吗?开发商早就跑到国外了,银行的债,施工方的钱,还有几百户拆迁户的补偿款……那是个无底洞啊!” “是啊孙主任!” 信访局长刘和平也哭丧着脸接话。 “我们局里,光是关于这个项目的上访材料,就堆了三个档案柜!每年一到关键节点,那些老头老太太就组团来静坐,我们头都大了!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年,可千万别再捅这个马蜂窝了!” 规划局长陈思远没说话。 他当年刚上任,就研究过这个项目,结论是。 神仙难救。除非天上掉下来几个亿,否则谁碰谁死。 “三位的心情,我理解,许县长更理解!” “正因为它是个无底洞,是个马蜂窝,我们才不能再坐视不理了!你们想想,那个烂尾楼戳在城西,像不像我们江安县脸上的一块烂疮?几百户家庭拿不到补偿款,天天以泪洗面,这是不是我们政府的失职?” “可是……可是没钱啊!” 老王快哭了。 “当年尹光斌书记不是没想过办法,财政、城投都算过账,那个窟窿太大,我们县里根本填不上!” “钱的事,不是你们该操心的。” 孙万武摆了摆手。 “许县长的意思是,我们政府层面,要把解决这个问题的决心和态度拿出来!” “你们三个部门,连夜加班!把所有关于城西商业广场的材料,重新梳理一遍,打包成一份报告!” 他伸出一根手指。 “记住几个要点!” “第一,要突出项目的极端重要性!就说它严重影响了我县的城市形象,破坏了投资环境,是城市发展的毒瘤,必须立刻切除!” “第二,要突出问题的极端紧迫性!刘局长,你那里的上访材料,挑最惨的,最有煽动性的,整理出来!什么孤寡老人没房住,什么孩子上学交不起费,怎么惨怎么写!要让看到报告的人,都觉得这事儿再不解决,我们江安县就要天怒人怨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要把我们政府,塑造成一个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形象!” 第52章 天大的黑锅 “报告里要详细阐述我们政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付出了多少努力,开了多少次协调会,想了多少种方案,但最终都因为资金缺口巨大、事权不在我们等等客观原因,屡屡受挫!要让上级看到,我们是想干事的,是敢担当的,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王王建国、陈思远、刘和平三人听到这里,品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们都是在官场里泡了多年的老油条,立刻就明白了孙万武话里的潜台词。 这份报告,不是写给许县长看的,甚至不是写给县政府看的。 这是要往上送的! 送去哪里?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即将召开的县委常委会! 是送给那位新来的、风头正劲的李如玉书记看的! 这是要……把这个天大的黑锅甩给李书记? 三人对视一眼。 这手也太黑了! 王建国嗫嚅着。 “孙主任,这……这事儿太大了吧?万一……万一李书记真接了,我们住建局可是要冲在最前面的,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你们住建局立功的时候!” 孙万武打断了他。 “你想想,这么大一块硬骨头,在尹光斌手里都没啃下来,要是在李书记手里解决了,你王建国是什么功劳?你这个局长还想不想再进一步了?” 他又转向陈思远。 “陈局长,城西那块地要是盘活了,整个城市的规划是不是就打开了新局面?” 最后,他看着刘和平。 “刘局长,只要项目一启动,那几百户上访群众的问题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你这个信访局长,是不是就能彻底睡个安稳觉了?” 孙万武今天把话挑得这么明白,背后站着的是县长许安知。 他们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明天头上的乌纱帽还在不在都难说。 孙万武也不催,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良久,还是规划局长陈思远先开了口。 “孙主任说得对,这确实是关系到我县发展大局和民生福祉的头等大事。我们规划局……坚决服从县里的安排,我们连夜回去准备材料。” 他想得很清楚,规划局在这件事里,责任最小。 主要是提供图纸和政策依据,算是外围。 先表态,总比硬扛着强。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王建国和刘和平对视一眼。 “我们住建局也服从安排。” “信访局没问题,保证把材料做得详实、感人!” “好!” 孙万武站了起来,高高举起酒杯。 “这才是我许县长手底下的好干部!有担当!有魄力!” “我敬三位一杯!这杯酒,既是为我们即将啃下的硬骨头,也是为我们江安县老百姓!干!” 三人连忙起身,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 ...... 江安县委常委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两侧,县里的头面人物悉数在座。 会议议程过半,讨论的都是些常规工作。 县长许安知清了清嗓子,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同志们,有件事,我心里堵了很久,今天必须在常委会上提一提。” “就是城西那片烂尾楼。前前后后快十年了,像一块烂疮疤,长在我们江安县的脸上。老百姓怨声载道,上访不断,严重影响了我们县的形象和发展。”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了李如玉。 李如玉脸上挂着淡淡的从容。 “为了这个项目,我们县政府这边,可以说是想尽了办法,操碎了心。” 许安知叹了口气,转向住建局长王建国。 “建国同志,你给大家说说情况。” 王建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李书记,各位常委,关于城西烂尾楼项目,我们住建局……压力巨大!” 他一开口就先定了个调。 “经过我们多次勘查,该项目体量过大,后续资金缺口保守估计在5个亿以上。这还不算,因为停工多年,部分主体结构存在安全隐患,如果要复工,必须进行全面的安全评估和加固,这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们先后联系了十几家有实力的开发商,人家一听江安县这个项目,谁都不愿意来接这个烂摊子……” 王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 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 李如玉静静听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昨晚深夜,曲元明递给她那份人物关系图。 图上,许安知的名字居于中央。 一条粗重的黑线,直接连到了王建国的名字上。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 许的铁杆,妻弟在许安知主管的城投公司任副总。 原来如此。 王建国刚坐下,规划局长陈思远就站了起来。 “从城市规划的角度看,这个项目卡住了我们整个城西发展的咽喉。” “大家看,我们规划的城西新城,滨江风光带,全都被这片烂尾楼拦腰斩断。它在,城西就永远是一盘死棋!百姓的居住环境改善,城市的品位提升,都无从谈起!” “我们规划局几年来出了不下五版调整方案,想绕开它,但是怎么绕?我们政府想干事,想为老百姓谋福祉,但被这件事捆住了手脚,我们……无能为力啊!”、 李如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曲元明的资料里写着。 陈思远,前任书记尹光斌提拔的干部。 但其岳父的病,是许安知托关系请省城专家治好的。 这个人,看似中立,实则早已被许安知用人情债绑架。 接着,信访局长刘和平也站了起来。 “李书记,我……我都不敢跟您汇报我们信访局的情况。” 刘和平的声音嘶哑。 “因为这个烂尾楼,我们局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几百户业主,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等着婚房结婚的年轻人,天天来,天天哭!” “他们说,政府说话不算话!他们问我,我们的血汗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我怎么回答?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我只能给他们倒杯水,听他们骂!孙主任,我……我这个信访局长,干得窝囊啊!” 他说着,竟然真的抬手抹了抹眼角。 第53章 哭穷 这一套接一套的组合拳。 一个讲钱,一个讲规划,一个讲民心。 会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常委都屏住了呼吸。 许安知见火候差不多了,做了个总结性陈词。 “李书记,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作为,实在是……实在是太难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 “您是从省里下来的,站位高,眼界宽,人脉广。我们江安县这几百号干部,几百万老百姓,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您身上了!我们恳请县委,恳请李书记您,能亲自挂帅,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领导小组,带领我们攻克这个难关!只要您一句话,我们政府这边,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砸锅卖铁,也坚决支持您!” 这话说得漂亮! 把李如玉高高捧起,然后把解决问题的责任全部推给她。 可问题是,这个天坑,谁来填?钱从哪里来? 李如玉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听完几位同志的汇报,我很感动。” “感动什么呢?感动于在许县长的带领下,我们政府的同志们,为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付出了如此巨大的努力,思考得如此周全,工作做得如此扎实!” 嗯? 许安知一愣,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她不应该感到为难和棘手吗?怎么还夸上了? 王、陈、刘三人也是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位新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李如玉继续说道:“刚才几位局长做的报告,有数据,有分析,有事实,有感情,声情并茂,感人至深。” “这么好的报告,这么详实的材料,只在我们的常委会上讲一讲,太可惜了!” 许安知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提个建议。” 李如玉环视全场。 “县委办和政府办立刻联合起来,把刚才几位同志的发言内容,原原本本、一字不改地整理成一份正式的专题报告。这份报告,不仅要体现我们面临的资金、规划、维稳三大难题,更要突出我们县政府为了解决问题,已经做了多少工作,付出了多少心血!” “然后呢?” 许安知下意识地追问。 李如玉笑了。 “然后,以我们县委、县政府的联合名义,直接上报给市委、市政府,同时抄送省委、省政府!向市里、省里要政策,要资金!” “报告里不是说了吗?我们资金缺口5个亿。既然我们自己解决不了,那就让上级领导看看,我们江安县有多难!许县长,你刚才说砸锅卖铁也要支持,现在,就是我们向市里、省里哭穷的时候了!” 什么? 直接捅到市里、省里去? 向上面要钱? 许安知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 “李书记,我理解您的心情。您初来乍到,想为江安县打开局面,这种魄力,我个人是非常钦佩的。” 话锋随即一转。 “但是,书记,我们不能这么做啊!” “您想想,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没有一份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就这么把一堆问题、一堆烂账直接扔到市里、省里,上级领导会怎么看我们?会怎么看我们江安县整个领导班子?” “他们不会觉得我们困难,只会觉得我们无能!觉得我们是在推卸责任,是想把包袱甩给上级!到时候,丢的不仅仅是我们几个人的脸,是整个江安县几百号干部的脸!”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软肋。 在体制内,能力是脸面,更是晋升的资本。 谁也不想被扣上无能和推卸责任的帽子。 “况且……书记,您是省里下来的,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像金城国际这种历史遗留问题,里面的水……很深。” “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捅上去,万一……我是说万一,引来了市里甚至省里的联合调查组,那事情可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调查组一来,查的就不只是金城国际这个项目了。土地、规划、财政、信访……刚才几位局长提到的每一个环节,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一笔一笔地过筛子。”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王建民、陈立东和刘福海的脸上一掠而过。 “到时候,在座的各位,谁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置身事外?” 谁屁股底下没点不干净的事? 谁敢说自己能经得起调查组用筛子过一遍? 他们原本只是想配合许安知演一场戏,把烫手山芋丢给新书记。 可现在,李如玉的提议却可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不行!绝对不行! 会场的风向,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逆转。 “所以,李书记,我个人认为,目前最稳妥、最负责任的做法,还是应该先由我们县里自己成立一个专门的领导小组。” “我们关起门来,自己先摸排情况,自己先研究方案。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能够向上级展示我们解决问题决心的整改方案来。这样,我们再去向市里、省里汇报,申请政策和资金支持,才更有底气,也更能得到上级的认可和尊重。” 逻辑完美闭环。 他微微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如玉。 “我们恳请县委牵头,恳请李书记您,能亲自挂帅,担任这个领导小组的组长!” “只有您,以您的站位和眼界,才能带领我们走出这个困境。我们政府这边,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对!我们坚决拥护!” “请李书记挂帅!” 宣传部长、组织部长……一个个常委纷纷表态。 李如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她明白了。 今天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会场。 她若再坚持上报,就是与在场所有人为敌,就是不顾江安县的大局。 她若是不接这个组长,就是不敢担当,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真是好算计。 良久,她脸上重新绽开一抹微笑。 “好。” “既然同志们都这么信任我,那这个组长,我当了。” 第54章 小组的成员 许安知与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了。 会场里,气氛缓和。 “既然组长我当了,那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李如玉声音不大。 “现在,立刻开始讨论领导小组的成员构成。” 什么? 现在?立刻? 按照惯例,这种人事安排,起码要先散会。 私底下通气、博弈,最后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名单,再拿到会上来走个过场。 哪有当场就提的? 她不懂规矩,还是……故意不守规矩? 许安知警铃大作。 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女书记。 她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不是认输,而是要借此开战! 他必须立刻抢回主动权,把控住这个小组的人事核心。 “李书记说得对,兵贵神速!” 许安知立刻跟上。 “这个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多,日常事务肯定会非常繁杂。迎来送往、文件流转、会议安排……都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统筹协调,确保领导小组高效运转。” 他顿了顿。 “我个人推荐,县委办的孙万武同志。万武同志在办公室主任的岗位上干了很多年,工作细致,考虑周全,由他来担任咱们这个领导小组的办公室主任,负责处理日常事务,再合适不过。” “我同意许县长的提议。” 宣传部长第一个表态。 “孙主任确实是老成持重,能压得住阵。” “我也同意,小组的日常工作很重要,必须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组织部长紧随其后。 一时间,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会议室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 坐在角落里记录的曲元明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套路了。 许安知这是要釜底抽薪! 领导小组组长是李如玉,但真正掌控信息流转、人员调配、日常运作的,是办公室主任。 一旦让孙万武这个许安知的心腹坐上这个位置。 李如玉这个组长就会被彻底架空。 所有递上来的材料,孙万武可以先筛一遍。 所有发下去的指令,孙万武可以阳奉阴违。 孙万武…… 曲元明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主位上的李如玉。 她会怎么应对?拒绝? 只见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都表完态,她才开口。 “许县长的考虑很周到。” 她竟然同意了! 许安知心中一喜,其他常委也松了口气。 “孙万武同志经验丰富,我放心。” “不过。” 她的目光从许安知脸上移开。 “小组的工作,上传下达是关键。许县长把日常事务的关,我作为组长,也需要一个能直接对我负责,随时向我汇报情况的联络员。” “不然,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万一出了什么偏差,延误了工作,这个责任,恐怕谁也担不起。” 无懈可击的逻辑! 你许安知需要一个办公室主任来统筹协调。 我李如玉作为一把手,难道就不需要一个自己的耳朵和嘴巴吗? 许安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曲元明同志。” 李如玉直接点了他的名。 “从今天起,你除了担任我的秘书,再兼一个职务——项目领导小组联络员,负责小组具体事务的上传下达,直接向我汇报。” 曲元明站起身。 “是!书记!” 李如玉满意地点点头。 “好,办公室主任和联络员都有了。” “但是。” 李如玉放下茶杯。 “光有将,没有兵,可不行。一个办公室主任,一个联络员,总不能让他们亲自去跑腿、去翻档案吧?” 她的目光转向曲元明。 “小曲,你现在是小组的联络员了,具体工作要由你来抓。从开展工作的角度看,你觉得,我们还需要配备一些什么样的人手?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如果说,刚才任命曲元明为联络员,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么现在,当众让他这个联络员推荐人选。 这是何等的授权!何等的信任! 许安知死死盯着曲元明。 曲元明知道,这是李如玉在给他机会。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推荐谁? 不能推荐那些派系明显的,那样等于直接宣战,吃相太难看。 也不能推荐那些能力平庸的,那样会显得自己任人唯亲,没有大局观。 这个人,必须能力突出,背景干净。 最重要的是,要绝对可靠! 刘晓月。 她绝对可靠! “报告李书记,许县长,各位领导。” “我认为,领导小组当前最紧迫的任务,不是制定方案,而是摸清事实。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前后快十年了。中间涉及的土地审批、规划变更、资金往来、信访记录……必然会形成山一样高的档案资料。” 他刻意停顿。 “这些尘封的旧档案,就是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谁能最快、最准确地从这些故纸堆里把关键信息挖出来,谁就掌握了工作的主动权。”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连许安知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查旧账,是所有调查的第一步。 “所以。” 曲元明顺势抛出自己的核心观点。 “我建议,小组急需补充一名工作踏实、认真细致,并且对档案管理工作极为了解的同志。这能让我们的前期摸排工作,事半功倍。” “县委办的刘晓月同志,我非常了解。她是我带过的,虽然年轻,但做事极其认真,尤其是整理材料和档案归类,整个县委办没人比她更细心、更熟练。由她来负责小组的资料工作,我认为是最合适的。” 刘晓月? 许安知毫无印象。 一个县委办的普通科员,无足轻重。 他下意识地想反对,可理由呢? 反对一个工作细心、熟悉档案的人加入一个需要查阅大量档案的小组? 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不想你们去查旧账,我心虚吗? “好!” 李如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曲元明同志的建议,是从实际工作需要出发,考虑得很全面,也很具体。就这么定了!” 她的目光转向曲元明。 “会后,你立刻通知刘晓月同志,让她放下手头其他所有工作,马上到领导小组来报到。你们两个,加上孙万武主任,先把小组的架子搭起来。” 第55章 加入小组 从接下组长,到安插进两个自己人,前后不过十分钟。 许安知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曲元明走向县委办综合科的大办公室。 推开玻璃门,几十个工位组成的格子间。 曲元明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工位上。 那里,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 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埋在一堆小山般的文件里。 她梳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正专心致志地用尺子比着一份文件,然后用红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是刘晓月。 他走到刘晓月身后,停下脚步。 女孩依然没有察觉。 “晓月。” 刘晓月猛地一颤。 “师父?你……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 “刘晓月同志。” “根据县委最新决定,成立城西商业广场烂尾项目处置工作领导小组,由县委书记李如玉同志担任组长。经李书记亲自提名,现正式抽调你加入领导小组,即刻生效。”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什么情况? 曲元明刚当上秘书,转头就把刘晓月给提拔进去了? 还是李书记亲自提名? 刘晓月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烂尾项目……领导小组……李书记……抽调我? “我……我……” 她结结巴巴。 “刘晓月同志,请你表态。” 刘晓月瞬间惊醒。 这不是私下聊天。 她此刻的任何犹豫,都可能被解读为对新任书记权威的挑战。 “报告师……联络员,感谢组织信任!我坚决服从安排!” “很好。” 曲元明满意地点点头。 “领导小组前期的主要工作,是梳理项目过去十年间的所有档案资料。这项工作非常繁重,而且时间紧迫。” “你对档案工作熟悉,做事细心,这是李书记看重你的原因。从现在开始,你手头所有其他工作全部暂停,立刻跟相关同事做好交接。半小时后,到县委三楼东头的临时会议室,也就是小组的临时办公室报到。” “我和孙主任,会在那里等你。” “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刘晓月大声回答。 不到二十分钟,桌面已经清理干净。 她只拿走了自己的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和一个印着卡通猫咪的搪瓷杯。 …… 县委三楼东头。 这里原本是一间储藏室,被临时改成了会议室。 刘晓月站在挂着小组办公室白纸的门前,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请进。” 是师父曲元明的声音。 她推开门。 长条会议桌的一头,新任县委书记李如玉和师父曲元明并肩而坐。 两人靠得很近,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刘晓月感觉自己像个冒失的闯入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曲元明抬起头,看见了她。 “晓月,来了。快过来。” 刘晓月紧张得手心冒汗。 “李书记好!” “别紧张,坐。” 李如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县委办主任孙万武夹着个公文包,走了进来。 “哎哟,李书记,曲联络员,真是不好意思,实在太忙了!” 他一边说,一边大剌剌地拉开椅子坐下。 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我那边一堆事儿等着签字拍板,真是分身乏术啊!这临时小组……唉,又给我加担子。” “孙主任。” 李如玉放下了手中的笔。 “你看一下表,现在几点了?” 孙万武一愣,下意识地抬起手腕。 “呃……三点十一分。” “会议通知是三点整。” 李如玉的声音依旧平静。 “作为县委办主任,连最基本的时间观念和组织纪律性都没有吗?” 孙万武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李书记,我真的是因为……” “我不想听任何理由。” 李如玉打断了他。 “城西商业广场项目处置工作,是县委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领导小组的每一个成员,都必须是能打硬仗、守纪律的精兵强将。” 她顿了顿。 “孙主任,如果你确实事务繁忙,无法兼顾,可以现在就提出来。小组的工作,我立刻另行安排人接手。县委办,不缺能干事、肯干事的人。” 这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当着曲元明和刘晓月这两个小辈,被新任县委书记如此训斥。 孙万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 但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这个女书记真的会当场把他踢出小组。 到时候,他孙万武就会成为整个县委大院的笑话! “对……对不起,李书记!是我错了!” 孙万武站起身,几乎是九十度鞠躬。 “我思想认识不到位,纪律观念淡薄!我检讨!我保证,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全身心投入领导小组的工作,绝不再犯!” 刘晓月看得目瞪口呆。 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曲元明始终低着头。 “坐下吧。” 李如玉的语气缓和下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她拿起一份文件。 “城西商业广场,相信大家都不陌生。这个项目立项至今,已经整整十年。不仅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更严重影响了政府的公信力。” “十年间,项目几经转手,牵扯到数家投资公司,县里也成立过好几次调查组,但最后都不了了之。里面的水很深,账目混乱,关系盘根错节。” “我们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摸清底细。把过去十年,所有和这个项目相关的档案、文件、会议纪要、财务报告,全部找出来,重新梳理一遍。” 她看向曲元明和刘晓月。 “这项工作,由曲元明同志带队总负责,刘晓月同志为主力执行,孙万武同志全力配合,做好后勤保障和协调工作。” 孙万武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一个县委办主任,竟然要去配合一个联络员和一个普通科员的工作?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他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是,我一定全力配合。” 第56章 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很好。” 李如玉合上文件,站起身。 “档案室的钥匙,孙主任会给你们。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正式开始工作。我需要在一周之内,看到第一份初步的档案梳理报告。” “散会。” 孙万武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刘晓月跟在曲元明身后。 “曲哥,你看!李书记太厉害了!简直就是……就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杀伐果断!” 曲元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孙万武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天在两个小辈面前被新书记剥了这么大一层皮。 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 “曲哥,这下好了!有李书记撑腰,看谁还敢刁难我们!” 刘晓月显然没想那么多。 曲元明却是一声轻叹。 丫头还是太年轻了。 李书记是空降兵,根基未稳,很多事情不可能事事亲为。 孙万武在县委办经营多年。 盘根错节,想给他们下绊子,方法多的是。 果不其然,孙万武并没有带他们去行政大楼三楼的档案室。 他领着两人穿过主楼,绕到后面一栋不起眼的附楼。 这里比主楼旧得多。 刘晓月困惑。 “孙主任,咱们县的档案室……不是在主楼吗?” 孙万武停下脚步。 “晓月同志,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主楼的档案室,放的都是近几年的常规文件。像城西广场这种横跨十年的陈年旧案,资料太多,早就移到这边的旧库房了。” 孙万武领着他们走到一楼,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喏,就是这儿了。” 孙万武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足有二三十把。 他看都没看,直接将那钥匙扔向曲元明。 曲元明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城西广场项目十年来的所有卷宗、报告、会议纪要,应该都在里面了。” 孙万武抱着胳膊。 “李书记要得急。曲秘书,你可是总负责,可得辛苦辛苦。” “你们慢慢找,我就不打扰了。我办公室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毕竟我只是个负责后勤保障的嘛。” “孙主任!” 刘晓月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去找李书记!” “找李书记?” 孙万武嗤笑一声。 “你去啊!你告诉李书记,我孙万武把档案室的钥匙给你们了,把地方也告诉你们了。我怎么妨碍你们工作了?难道还要我这个县委办主任,亲手把资料一份份给你们找出来,再喂到你们嘴里吗?” 他往前凑了一步。 “刘晓月,别以为有李书记给你们撑腰,你们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告诉你们,这江安县的水,深着呢!” “你……” 刘晓月气得浑身发抖。 “晓月。”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曲元明。 他冲她摇了摇头。 “别说了。” 跟孙万武这种小人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他巴不得他们现在就去李如玉那里告状。 一个刚刚开完会,就因为工作条件问题跑去打小报告的团队。 只会让李如玉觉得他们无能、扛不住事。 这正是孙万武想要的结果。 看到曲元明服软,孙万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识时务者为俊杰。曲秘书,慢慢忙吧。” 他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走廊里只剩下曲元明和刘晓月两人。 “曲哥!就这么算了?他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刘晓月跺着脚。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 曲元明掂了掂手里的那一大串钥匙。 “跟他吵一架,然后呢?他会乖乖带我们去真正的档案室吗?不会。他只会更有理由看我们的笑话。”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从一大串钥匙里挑拣起来。 “李书记要的是结果。我们把结果做出来,比任何争吵都有力。” 刘晓月担忧却更重了。 “可……可这里面……” 曲元明试了好几把钥匙。 终于,那把老旧的铜锁被打开了。 他用力一推。 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 那是一座座由文件和档案盒堆成的山。 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地上。 有的歪歪扭扭,高达天花板。 有的则散落一地,纸张泛黄、卷边。 刘晓月彻底呆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拍了拍刘晓月的肩膀。 “走吧,干活。” 说完,他率先迈步。 刘晓月看着曲元明的背影。 是啊,抱怨有什么用? 孙万武那种人,就是等着看他们笑话的。 她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简单地包住口鼻,也跟着进去。 仓库里没有灯。 唯一的照明,来自两人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咳咳……师父,这……从哪儿开始啊?” 曲元明用手电扫视了一圈。 文件堆积如山,毫无规律可言。 有的档案盒已经破损。 “别急。” “城西广场项目是十年前的重点工程,卷宗肯定是用统一的牛皮纸档案盒装订的,上面会有烫金字样。我们先找这种盒子。” 他用脚拨开脚下一堆散乱的报告。 “对!找牛皮纸档案盒!” 两人分头行动。 曲元明负责东侧,刘晓月负责西侧。 搬开一座摇摇欲坠的文件山,灰尘轰然塌下。 呛得曲元明连连后退,眼泪都咳了出来。 顾不上擦,用袖子抹了把脸。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这股劲,不是为了向孙万武证明什么。 孙万武这种角色,还不配。 这股劲,是为他自己。 时间在沉默的劳作中悄然流逝。 刘晓月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师父……我……我快不行了……” 曲元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灰色,头发上沾满了纸屑和灰尘。 “再坚持一下,我已经找到一些规律了。你看这边,都是2010年到2012年的归档,项目卷宗很可能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在仓库里响起。 曲元明掏出手机。 “喂,李书记。” “元明,情况怎么样了?资料找到了吗?” 曲元明看了一眼身后那依旧望不到头的纸山。 第57章 独处 “报告书记,已经找到存放档案的地方了。资料比较多,我们正在加紧查找,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他一字未提孙万武的刁难,也一字未提这里的恶劣环境。 告状,是无能者的武器。 他要做的,是用结果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们在哪儿?” “在……档案馆后身的老仓库。” “我马上过来。” 李如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曲元明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如玉会要亲自过来。 “准备一下,迎接领导视察。” 十几分钟后,仓库的铁门被推开。 当她看到如同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曲元明和刘晓月时。 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李……李书记……” 刘晓月紧张地站起来。 李如玉的目光从曲元明身上移开,落到刘晓月身上。 “晓月同志,辛苦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休息,女孩子要注意身体。” 刘晓月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如玉,又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对她点了点头。 “去吧,洗个澡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继续战斗。” 得到许可,刘晓月离开了。 仓库里,只剩下曲元明和李如玉两个人。 李如玉眉头微蹙。 “孙万武的好客之道,还真是别致。” 曲元明没有接话。 “你也走吧。这里不是一天能弄完的。明天我让办公室重新协调,没必要在这里耗着。” 曲元明却摇了摇头。 “不行。” “孙万武这一手,就是想拖延我们的时间。” “而且,城西广场这个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方肯定都在盯着我们。我们今天如果无功而返,他们就会觉得我们也不过如此,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我们必须尽快打开局面,拿到关键的东西,才能震慑住那些宵小。”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他说得都对。 她之所以让他走,是体恤,也是试探。 而曲元明的回答,让她非常满意。 他不仅有韧劲,更有大局观。 她忽然又笑了。 “说得好。” 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一个还算干净的档案盒上。 “既然曲秘书这么有决心,那我这个当组长的,也不能光说不练。” 她抬起头。 “说吧,曲总指挥,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曲元明彻底怔住了。 县委书记……要留下来陪他一起翻垃圾堆? 这……这传出去谁信? “李书记,这万万不可!您……” “没什么不可的。” 李如玉打断了他。 “我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这点活儿,累不倒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她拿起一个散落在地的文件夹。 “别愣着了,时间宝贵。” 看着她已经开始动手,曲元明点了点头。 “好!” 夜色渐深。 两束手机的光在黑暗的仓库里交错、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曲元明的手机电量告急,彻底黑了下去。 仓库里只剩下李如玉那束微弱的光。 “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李如玉也感觉到了疲惫。 “明天再继续吧。” “好。” 曲元明拿起李如玉的外套,和她一起走向大门。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伸手去拉门栓。 手刚碰到,就感觉不对。 门栓是开着的。 他用力一推。 “哐当。” 大门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拉了一下。 还是没用。 “怎么了?” 李如玉察觉到了异常,走了过来。 曲元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门……好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李如玉的动作一顿。 她走到门边,也试着推了推,果然推不动。 拿出自己的手机,凑到门缝边向外看。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极其有限,只能看到外面空无一人。 李如玉收回手机。 “没事。” “我打电话叫人来开。” 她说着,低头解锁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间,红色的低电量警告刺入两人眼中。 然后……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下去。 两人谁也没说话。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曲元明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以及身边李如玉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看来,孙主任是真打算让我们在这里过夜了。” “也好,既来之,则安之。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您稍等。” 他凭借记忆找到了之前堆放外套的那一摞档案盒。 他用手在上面拂过,将灰尘掸去。 又挑出几个封面相对光滑、硬实的文件夹,一层层铺在档案盒上。 “李书记,这边。” 黑暗中,他不敢直接去搀扶,只是伸出手,虚虚地引着路。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背。 然后顺着他的引导,坐了下来。 他也摸索着在旁边坐下。 仓库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冷吗?” 李如玉的声音忽然响起。 曲元明愣了一下。 “不冷,我身体好,不怕冷。” 李如玉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微。 “我以前在省里督察组的时候,去过比这更差的地方。一个废弃的矿井下,又湿又冷,待了整整两天一夜,才把证据拿到手。” “跟那里比,这里算是五星级酒店了。” 曲元明的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他一直以为,像李如玉这样空降下来的领导,大概率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没想到…… 原来她也扛过那么重的担子。 “是我考虑不周,让您陷入这种境地。” 曲元明低声说。 这句道歉,发自内心。 “不怪你。” “这是冲我来的。你只是被牵连了。” 她顿了顿。 “曲元明,你怕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曲元明一时间没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怕被困在这里?还是怕得罪孙万武背后的人? 他想了想,坦然回答。 “怕。但不是怕自己。我是怕……怕影响了您的计划,耽误了正事。” 黑暗中,李如玉久久没有说话。 “今天晚上,辛苦你了。” 李如玉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 “不光是翻档案,还有……现在。”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曲元明赶紧说。 “不。” 李如玉否定了他。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她似乎挪动了一下身体,转向他的方向。 第58章 就放纵这一次吧 “其实,说到底还是我该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初来乍到,在江安县的日子恐怕会更难。” 这话的分量很重。 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了当初落魄时,女友张琳琳一家人那种避之不及的嘴脸。 也想起了孙万武和赵日峰那帮人无休无止的排挤和打压。 如果没有李如玉的偶然出现。 他现在可能还在沿溪镇那个破败的水库管理站。 曲元明轻轻笑笑。 “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事。” 他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 李如玉没有再说话。 档案室的温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下降。 曲元明体格好,还扛得住。 但他能感觉到,身旁的李如玉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 却能想象出她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失态的模样。 她是他见过的最要强的女人。 可再要强,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曲元明不再犹豫。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 “您穿上。”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摸索着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李如玉的身体很单薄。 隔着一层衬衫,他都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轮廓。 他的手顺着衣领向下,想帮她把领子整理好,让她更暖和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划过她脖颈侧面的肌肤。 曲元明的手指僵住。 李如玉也明显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躲。 也没有出声呵斥。 曲元明心慌意乱。 他赶紧收回手,动作有些狼狈地重新坐下。 一件外套的热量,在深夜的寒意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曲元明能听到李如玉的牙关,发出了几乎不可闻的轻微磕碰声。 他心里有些焦急。 这样下去,天亮之前非生病不可。 就在他天人交战时,身边的李如玉忽然动了。 她朝着他的方向,一点点地,挪了过来。 曲元明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靠近。 最后,一个柔软的重量,轻轻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她的头。 那一瞬间,曲元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能闻到她发丝间散发出的淡淡洗发水味道。 原来,剥去县委书记的外壳。 她也只是一个会冷、会怕、需要依靠的普通女人。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更平稳一些。 黑暗的档案室里,两人紧紧依偎。 谁也没有说话。 李如玉的头发很软,有几缕调皮地蹭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 他一动也不敢动。 好暖和。 这是李如玉靠在曲元明肩膀上时,唯一的念头。 他的身上没有烟味,也没有许多男人身上那种汗味。 只有一股干净的气息,和布料在阳光下晒过的味道。 让人很舒服。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到江安县上任的第一天起,神经时刻紧绷。 县长许安知笑里藏刀,本土势力盘根错节,省里的支持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任的人。 直到曲元明的出现。 他的背景一目了然,被前任书记牵连。 被本土势力打压,天然就和许安知那帮人站在对立面。 最重要的是,他有不肯认输的韧劲。 在水库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眼神里的光都没有熄灭。 这样的人,值得培养。 所以,她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利益交换。 她给他机会,他为她办事。 可现在,靠在他的肩膀上。 李如玉忽然意识到,事情或许并不那么简单。 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她轻轻闭上眼睛,将脸颊向他坚实的臂膀又贴近了一点。 就放纵这一次吧。 天亮之后,她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县委书记李如玉。 而今晚,她只想当一个可以取暖的普通人。 天光从档案室的缝隙里挤进来。 曲元明是被胳膊上传来的酸麻感弄醒的。 他动了动,却发现右臂像是被灌了铅。 一个柔软的、温热的重量正压在上面。 他缓缓低下头。 李如玉的脸庞近在咫尺,睡得很沉。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衬衫。 曲元明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怀里的女人,是江安县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可现在,她安静地睡在他臂弯。 这种反差,让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把已经失去知觉的胳膊抽出来。 身体微微一侧,视线不可避免地向下滑落。 因为蜷缩的睡姿,李如玉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已经绷开。 锁骨,还有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 曲元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别过头,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拼命默念,可那片惊人的雪白,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不敢再动,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咔哒一声,是有人在拧动门把手。 门没开。 “哎呀,可恶!门怎么锁了?” 是刘晓月! 曲元明一个激灵。 “书记,李书记,醒醒!” 他压低声音,轻轻推了推李如玉的肩膀。 怀里的人嘤咛一声,似乎很不满被打扰。 反而向他怀里又钻了钻。 “别闹……”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书记!外面有人!” 曲元明加重了力道。 李如玉终于被摇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 几秒钟后,她看到了曲元明近在咫尺的的脸。 她猛然清醒。 她感受到了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过分亲密的姿势。 李如玉的脸红了。 她坐直身体,整理自己的衣领。 “怎么回事?” “刘晓月在外面。” 曲元明言简意赅,指了指门。 李如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走到门边。 “晓月。” 她开口。 门外的刘晓月吓了一跳。 “李书记!您在里面啊!你怎么被锁进去了?” 第59章 孤男寡女,待一晚上 “门不知道被谁从外面锁了。” “你别敲了,去行政科找人,带个开锁的师傅过来。” “啊?哦,好,好!我马上去!” 刘晓月虽然满肚子疑问。 但书记发话,她不敢怠慢。 门内,两人陷入了沉默。 曲元明也站了起来,他低着头。 “昨晚……谢谢你。” 李如玉率先打破了沉默。 “应该的,书记您太客气了。” 李如玉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 昨晚靠着他的肩膀,是她来江安县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杂乱一些。 “李书记,师傅来了!” 是刘晓月的声音。 “开吧。” 老师傅技术很娴熟。 只听咔嚓一声,那把将他们困了一夜的锁,开了。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 刘晓月探着脑袋。 “师父,你也在啊。” 查资料查了一整夜? 刘晓月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 档案室,孤男寡女,待一晚上…… 她的小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李如玉没有给任何人探究的机会。 她迈步走出档案室。 “曲元明,钥匙。” “你来开车,先送我回住处。” “哦,好。” 曲元明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刘晓月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车里。 曲元明握着方向盘。 他能从后视镜里看到李如玉的侧脸。 她靠着车窗,神情淡漠。 他心里七上八下。 她是不是生气了? 觉得他冒犯了她? 车子平稳地停在门口。 “李书记,到了。” “嗯。” 李如玉推开车门,下车。 在她即将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曲元明一眼。 “你也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好” 李如玉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曲元明停好车子,回了宿舍。 打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当头淋下。 水雾蒸腾中,昨夜的画面却愈发清晰。 她发丝的清香,她身体的柔软,她枕在他肩头的重量,还有那片……惊心动魄的雪白。 曲元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曲元明关掉花洒,胡乱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走到宿舍楼下。 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奥迪静静停着。 曲元明掏出钥匙,拉开车门。 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俯身进去,按下了空调按钮。 “呼……” 冷气从出风口涌出,吹散了车里的闷热。 他直起身,关上后座车门。 坐进了驾驶位,然后发动了车子。 没让他等太久。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如玉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女士西装套裙。 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李书记。 曲元明的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她打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起步。 一路无话。 县委大院的门卫看到车牌,早早地立正敬礼,升起了栏杆。 车子停在办公楼前。 “李书记,到了。” 曲元明熄了火,准备下车去开门。 “不用了。” 李如玉自己推开了车门。 她没有丝毫停留,朝着办公楼里走去。 曲元明看着她的背影,那点旖旎的念头被这股寒意彻底浇灭。 他自嘲地笑了笑。 曲元明啊曲元明,别痴心妄想了。 他停好车,也快步跟了进去。 他以为李如玉会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准备今天的工作。 可没想到,她根本没往书记办公室的方向走。 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县委办主任的办公室区域。 曲元明白了李如玉要做什么。 他远远地跟在后面。 李如玉走到了孙万武办公室门口。 那扇门虚掩着。 李如玉没有敲门。 她抬起手,一把将门推开。 孙万武正端着他那套宝贝紫砂茶具。 美滋滋地呷着一口刚泡好的大红袍。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他心情很好。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撞开。 孙万武吓得手一哆嗦。 滚烫的茶水直接从杯子里泼了出来,大半都洒在了他的手背上。 “哎哟!” 他猛地站起来,茶杯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抬头看向门口。 李如玉! 完了。 她肯定是知道了! 他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 李如玉就这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孙万武。” “你不在档案室整理资料,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 孙万武猛地一愣。 她……她没提锁门的事? 她问我为什么没在档案室? 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幸,连忙躬下身子。 “李……李书记,我正准备去,刚到办公室,想着喝口水就过去……” 李如玉向前走了一步。 孙万武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以后,上班时间,直接去档案室。” “不要让我,再提醒你第二遍。” 话音落下,她没再看孙万武一眼,转身就走。 十分钟后,档案室。 曲元明到的时候,刘晓月已经在了。 女孩穿正踮着脚费力地擦拭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 看到曲元明,她放下抹布。 “师父,你来啦!” “嗯。” 曲元明点点头。 孙万武来了。 他换了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大概是怕新衣服沾灰。 他看到曲元明,嘴唇蠕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 李如玉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人都到齐了。” “孙主任。” 孙万武身子一僵。 第60章 会议纪要! 孙万武的肺都快气炸了。 但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李如玉。 他什么也没说,咬着后槽牙,搬来一个铁梯子,爬了上去。 档案盒很重,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刚一伸手,灰尘弄得他满头满脸都是。 一个档案盒被他重重扔在地上。 李如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万武后面的动作顿时轻了不少。 他一趟又一趟地爬上爬下,将一个个档案盒搬到桌子上。 曲元明看也没看他,对刘晓月说:“晓月,你负责核对目录,把所有涉及城西商业广场这些关键词的文件都挑出来,单独放。” “好的,师父!” 刘晓月埋头干活。 她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太解气了! 以前孙万武可没少给师父穿小鞋,连带着她这个徒弟也经常被呼来喝去。 曲元明自己则拿起一份目录,浏览起来。 城西商业广场,这个项目是前任书记尹光斌任上后期力推的重点工程。 后来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成了一个烂尾楼。 但曲元明隐约记得,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存在巨大的争议。 县长许安知当时是持反对意见的。 至少,在常委会上是这样。 可为什么项目还是强行上马了?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曲元明脑海浮现出当年审批流程的每一个节点。 立项报告、可行性研究、环评、安评、土地挂牌公告、常委会会议纪要…… 等等!会议纪要! 官方的会议纪要肯定早就被润色过,看不出问题。 但是,按照规定,除了正式纪要。 还应该有一份更详细的原始速记记录存档,以备查验。 这份速记记录,因为不属于正式文件。 往往会被归入“其他”或“附件”类别,很容易被忽略。 他走到一排专门存放会议记录的档案柜前。 “孙主任。” 他又一次开口。 正在吭哧吭哧搬着另一堆资料的孙万武动作一顿。 “把A-13柜,最下面一层,那个没有标签的牛皮纸档案盒拿出来。” 孙万武走到A-13柜前,蹲下身。 从角落里,拖出了那个牛皮纸盒。 曲元明接过盒子,用手帕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才解开绳子。 一沓沓泛黄的速记稿纸出现在眼前。 他翻阅着,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那是关于城西商业广场项目上常委会讨论的原始记录。 上面很多都是缩写和符号,外人根本看不懂。 但对当过秘书的曲元明来说,这就像看自己的笔记一样简单。 “许:资?风控?” “尹:市局意向。保。” “王委:地价高,疑。” 不对劲。 官方的会议纪要里,许安知对城西商业广场项目提出了三点质疑。 开发商资质、资金风险、市场前景。 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得他审慎、负责。 可在这份原始记录里,真相是另一个模样。 记录显示,当一位姓王的常委对地价提出疑虑时,许安知立刻接过了话头。 “许:王委顾虑,有理。然,市场经济,价高者得。我县发展,需魄力。若设限过死,恐吓退投资商。市局,已关注。” 短短几句话,看似在附和王委员,实则釜底抽薪。 果然,记录上,王委员后面再无发言。 这还不是全部。 当讨论到开发商的资金问题时。 “许:五千万注册金,撬五亿盘,堪忧。若烂尾,谁负?” 连主推项目的尹光斌,都不得不出面解释,拍着胸脯保证资金绝对没问题。 就在大家以为许安知会继续揪着不放时。 他却话锋再转。 “许:既尹书记有此决心,我亦不多言。建议,可否让开发商追加一份履约保证金?再者,土地款分期支付。如此,即便出状况,我县损失亦可控。此为补充意见,非反对。” 漂亮! 太漂亮了! 曲元明几乎要为这份心机鼓掌。 许安知这番话,表面上是在给项目上保险,降低风险。 实际上却巧妙地为项目通过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他把一个是否可行的原则问题,偷换概念成了一个如何操作的技术问题。 一旦常委们开始讨论保证金交多少、土地款分几期。 意味着大家在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这个项目本身是可以通过的。 更阴险的是,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将来项目要是成了,是他高瞻远瞩,支持发展。 项目要是烂尾了,他早就提出过风险。 并且制定了补救措施,是执行层面的问题。 好一个许安知! 在江安县盘踞多年,果然是人精中的人精。 曲元明的手指继续往下,一个陌生的公司名字跳入眼帘。 “瀚海投资”。 记录显示,在讨论开发商资质前,最初的合作方,是这家“瀚海投资”。 但仅仅一提,就被许安知轻描淡写地带过。 “许:瀚海背景可,然流程繁复。远水难解近渴。眼前这家,意向强,诚意足。” 然后,这家瀚海投资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在县委办待了那么多年,对江安县大大小小的公司了如指掌,却对这个瀚海投资毫无印象。 一家能被拿到常委会上讨论的公司,绝非等闲之辈。 可在后续所有的公开资料。 包括土地挂牌公告、中标通知书里,都完全销声匿迹。 这太不正常了。 曲元明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许安知的暗中布局,瀚海投资的昙花一现。 这个烂尾了十年的项目,绝不仅仅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那么简单。 十年间,这家破产公司的资。 那块黄金地段的土地,那栋建了一半的楼。 必然经历了无数次转手、抵押、拍卖。 “晓月。” 正埋头在文件堆里,核对目录的刘晓月抬起头。 “师父,怎么了?” “你手上的活先停一下。” 曲元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那份速记记录折好,小心放回牛皮纸盒。 他没有解释记录里的内容,这是纪律,也是保护。 “我们换个思路。” 刘晓月一脸专注。 “师父您说!” “别管什么前期调研报告了。从现在开始,以城西商业广场这块地为核心,去查!” 第61章 线索,串联起来了 “从它第一次被挂牌出让开始,查它的所有权变更记录、土地抵押记录、解押记录、司法查封和拍卖记录……十年间,所有跟这块地和地上建筑物产权动向有关的卷宗,一份都不能漏!全部找出来!” “我明白了师父!我马上去查!” 一旁,被当成苦力使唤了大半天的孙万武,刚刚直起酸痛的腰,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 他看着曲元明和刘晓月在那边低声交谈。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就是查个烂尾楼的旧档案吗? “师父,找到了!” 曲元明快步走过去。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来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司法裁定书扫描件。 时间,是九年前。 内容是关于城西商业广场开发商破产清算,其名下资产。 也就是那块地和烂尾楼,被公开司法拍卖。 曲元明死死盯着竞得人那一栏。 上面不是某个公司的名字。 而是一个人名。 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成交价。 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数字。 几乎相当于白送。 而在这份拍卖记录的附件里,他看到了参与竞拍的另外几家公司。 它们无一例外,都在最后一轮放弃了出价。 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心甘情愿地陪跑。 把这块肥肉,拱手让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个人。 线索,串联起来了。 许安知在常委会上做的局,那家瀚海投资,这场司法拍卖……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巨大的黑洞。 “晓月,继续查。” “查这个竞得人,他的身份背景。然后,查他拍下这块地之后,又对它做了什么。是继续开发,还是转手卖了,又或者是……拿去银行抵押了?” 这十年,这块地恐怕早就被这群资本掮客榨取了无数遍。 孙万武靠在不远处的档案架上,假装整理卷宗,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实在想不通,曲元明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把自己当牛做马使唤了一天,结果核心的东西,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他看着曲元明和刘晓月头碰头凑在电脑前。 “找到了!” 刘晓月压低了声音。 “师父,你来看!” 曲元明立刻凑了过去。 屏幕上是公安内网的人口信息系统界面。 照片上的男人,皮肤黝黑,面相老实,眼神甚至有些木讷。 姓名、身份证号,都与司法裁定书上的竞得人完全一致。 但下面的信息,却让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户籍:邻县太平乡石桥村。 职业:无。 政治面貌:群众。 婚姻状况:离异。 名下资产:无。 社会关系一栏里,只有几个同样在农村务农的亲戚。 没有任何经商记录,没有任何与江安县上层圈子交集的可能。 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赤贫的务工人员。 他,就是九年前那场诡异拍卖会的最终赢家? 用一笔低到可笑的钱,拿下了城西商业广场那块寸土寸金的地? 这不合逻辑。 孙万武端着他的宝贝搪瓷缸子,晃了过来。 “小曲,小刘,查到什么了?这么一惊一乍的。” 曲元明在他靠近的瞬间,切换了界面。 “没什么,孙主任。” “就是发现当年破产清算的账目有点对不上,晓月看花了眼,以为发现了什么大事。” “哦?账目对不上?” 孙万武显然不信。 “我以前在财政局待过,对数字最敏感了,要不我帮你们看看?” “不用麻烦孙主任了。” 曲元明站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份卷宗,塞到他怀里。 “您看,我们这还有一大堆要核对呢。您是主任,总不能让您干我们这种跑腿的杂活吧?” 孙万武抱着那份卷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这老狐狸。” 刘晓月等他走远,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别管他。” 曲元明盯着屏幕上那个务工人员木讷的脸。 一个傀儡。 身家清白,背景简单,就算事后追查,也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用完即弃,就像那家瀚海投资一样。 “师父,这人会不会只是同名同姓?” 刘晓月提出了一个可能。 “不可能。” 曲元明断然否定。 “司法拍卖,身份核验极严,身份证号是唯一的。他就是那个人。” “那……他哪来的钱?” “他不需要有钱。” “他只需要有一个名字就够了。晓月,换个方向,去查国土资源局的抵押记录系统。用这块地的地块编号去查!” 既然目的不是开发,那么拍下这块地的唯一作用,就是利用它进行再融资。 刘晓月切换系统,在曲元明的指导下,找到了国土资源局的内部数据库。 她输入地块编号,按下回车。 一条记录,赫然跳了出来。 时间,是司法拍卖结束后的第三天。 抵押人,正是那个务工人员的名字。 权利人(抵押权人),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市商业银行。 “师父……”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贷……贷款金额……” 曲元明死死盯着那串零。 一个亿。 整整一个亿! 九年前的一个亿! 而那场司法拍卖的成交价,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 这已经不是违规操作了,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拿国家的土地做抵押,从国家的银行里套取巨额现金! 市商业银行的风控是纸糊的吗? 一个没有任何资产和信用的个人,拿着一块刚拍下来、还存在产权争议风险的烂尾楼地块,就能贷出一个亿? 这背后,得有多大的能量在推动? 需要打通法院、国土、银行多少个环节? “查,继续查!” “查这笔贷款的流向!还有,这个抵押人,他后来怎么样了?” 刘晓月的手指再次飞舞。 贷款流向的记录语焉不详,只显示资金在到账后。 通过十几个空壳公司账户,在极短时间内被迅速拆分、转移,最终消失在境外。 典型的洗钱手法。 而那个工人员呢? 刘晓月再次切回公安系统,输入他的身份证号,进行深度检索。 “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报案人:其兄。 报案时间:八年零十一个月前。 失踪时间:九年前,在获得那笔巨额贷款后不到一周。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62章 完美闭环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曲元明缓缓直起身。 从瀚海投资的试探,到常委会上许安知的布局,再到九年前这场惊天骗贷。 所有线索,在此刻完美闭环。 他必须上报。 而且,只能向一个人上报。 李如玉。 “晓月。” 曲元明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师父,我在。” “把我们刚才查到的所有记录,司法裁定书、这个人的户籍信息、国土局的抵押合同、银行的贷款凭证、还有最后的失踪报案记录,全部截图,做成加密文件,存进U盘。” “一式两份。然后,把你电脑里的所有浏览记录、下载缓存,全部彻底清除,用专业软件反复擦写,确保无法恢复。” “明白!” 刘晓月立刻开始操作。 “记住。” 曲元明看着她。 “今天我们查到的所有东西,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朋友,一个字都不能提。这不再是工作,这是纪律,也是……保命的守则。” 刘晓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近下班,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孙万武走的时候,还特意在档案室门口探了探头。 看到曲元明和刘晓月仍在埋头整理资料,他撇了撇嘴,哼着小调走了。 直到整个楼层都安静下来。 曲元明将两枚小小的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走到李如玉办公室虚掩的门前。 他能听到里面李如玉正在打电话。 耐心等到通话结束,然后才抬起手,叩击了两下。 “请进。” 李如玉的声音传来。 曲元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如玉正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元明?这么晚了,有事?” 曲元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 “李书记。” “有件非常紧急、而且……非常严重的事,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李如玉了解曲元明,他不是一个夸大其词的人。 能让他用上这个词,事情的性质已经不言而喻。 “您……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们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李如玉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 “走。” 一辆黑色的奥迪滑出县委大门。 车子最终拐进了县委家属区。 “喝茶还是水?” 李如玉脱下外套, “水就好,谢谢李书记。” 李如玉没说什么,从厨房拿了个玻璃杯,接了杯温水递给他,然后自己去烧水泡茶。 “坐吧,元明。” “这里没有别人。” 曲元明这才坐下。 李如玉泡好茶,将一杯龙井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曲元明掏出了那枚U盘。 “李书记,事情要从瀚海投资说起……” 曲元明开始叙述。 李如玉静静听着,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我们查到了抵押合同,查到了贷款凭证,一笔高达一点二亿的巨额贷款,在九年前。” “收款人,或者说,抵押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 曲元明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最关键的地方来了。这笔钱到账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拆分成上百笔,通过十几个皮包公司账户,全部转移到了境外。典型的洗钱。” “而那个下岗工人,在拿到贷款后不到一周,就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在公安系统里,查到了他哥哥的报案记录,就在八年零十一个月前。” 说到这里,曲元明停了下来。 所有信息已经陈述完毕。 李如玉开口。 “法院出具裁定书,赋予一块假地皮合法性。” “国土局凭着这份裁定书,办理了抵押登记。” “银行依据这份抵押合同,发放了贷款。” “公、检、法、国土、银行……一条完整的闭环。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不止一个人点头、签字、盖章。而且这些人,必须在同一时间,朝着同一个目标行动。” 她放下茶杯。 “元明,这不是一个人的腐败,也不是几个人的串通。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犯罪网络。” “这张网,在九年前就已经在江安县存在了。” 曲元明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许安知……” “不止是许安知。” 李如玉打断了他。 “九年前,许安知还只是副县长。他或许是这张网里的一员,甚至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他绝对不是织网的人。” 这个判断让曲元明后背一凉。 “这个下岗工人,他不是骗贷的主谋,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工具,一个用完即弃的棋子。他的失踪,其实就是灭口。” “他们敢杀人灭口,就说明这笔钱的去向,或者说这笔钱的用途,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 “瀚海投资……” 李如玉眯起了眼睛。 “瀚海投资为什么会把这份关键的合同送到你手上?真的是失误吗?” 这不可能是一个失误。 能在省城立足,并且敢来江安县染指土地项目的瀚海投资,法务部门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把一份牵扯到九年前旧案的合同,堂而皇之地递交给县委书记秘书? 这不叫失误,这叫投石问路。 不,甚至不是投石问路。 这是……喂料。 有人想借他们的手,把这个盖了十年的盖子揭开。 谁? 为什么是现在? 无论如何,这张网已经感觉到了威胁。 内部或许出现了裂痕,有人想借外力来打破平衡。 “元明。” “这个U盘,你复制了两份,对吗?” “是的,李书记。” “另一份呢?” “在我手里,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曲元明回答。 他没有说具体位置,这是他和刘晓月约定好的默契。 李如玉点点头。 她欣赏曲元明的这份缜密和谨慎。 在这样的漩涡里,多留一张底牌,就是多一条命。 “很好。” 李如玉拿起茶几上的U盘,站起身,走到书房,将它锁进了一个小小的保险箱里。 “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几件事。” 曲元明立刻站直了身体。 “您请指示。” “忘掉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明天开始,你还是那个忙着处理文件、协调会议的曲秘书。孙万武不是盯着你吗?让他盯。许安知不是在观察你吗?让他看。你要表现得和以前一模一样,甚至,要比以前更安分。” 第63章 不如以静制动 “我明白,不打草,才能惊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如玉走到他面前。 “等。” “等?”曲元明有些不解。 “对,等。” “我们不动,但有人会动。那个给我们喂料的人,既然把棋子落下来了,就不会看着它一动不动。他会比我们更着急。” “而且。” 她话锋一转。 “许安知他们,现在也一定在猜测,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掌握了多少。他们同样会做出反应。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我先知。 与其主动出击,一头撞进未知的陷阱,不如以静制动。 “李书记,我明白了。” 曲元明郑重地点头。 “那……汇报的事?” “不急。” 李如玉摆摆手。 “现在把这份材料交上去,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 她自问自答:“它会被压下来,然后,我们两个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事。这个案子牵扯的层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常规渠道已经不安全了。” 曲元明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如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是,李书记。” 曲元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 “李书记,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等不及,先对我们动手了怎么办?” 李如玉笑了。 “那就让他们来。” “我既然敢来江安,就没想过能安安稳稳地坐稳这个位子。” …… 第二天。 曲元明准时踏入小组的办公室。 孙万武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曲元明目不斜视,放下包,擦桌子,泡茶。 “小曲。” 孙万武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孙主任,您有事?” 孙万武指了指墙角的几个纸箱,里面全是泛黄的文件。 “这是城西广场的,你重新整理一下,分门别类,做个电子总表。下午……不,明天下班前给我。” 刘晓月听见,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可昨天师父刚发了信息给自己。 这些档案早就封存了,根本没人会看。 孙万武这是在明晃晃地给曲元明穿小鞋,把他当苦力使。 曲元明心里冷笑。 就这? “好的,我马上就办。” 他二话不说,搬来箱子,就在自己的工位旁蹲下。 一张一张地抽拣、分类、录入。 孙万武观察了他足足十分钟。 这个曲元明,毫无反应。 不对劲。 这小子太平静了。 这份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 与此同时,县长许安知的办公室。 他刚刚挂断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在县委办的眼线打来的。 “李如玉那边,还是老样子,看文件,开会,下午还去下面一个社区视察了创文工作。” “曲元明呢?那个秘书。” “被孙万武整呢,让他整理旧档案,一天都没出办公室的门,老实得很。” 老实? 一条被踩到泥里的狗,突然被新主人捡回去。 不但不叫,连尾巴都不摇一下,这可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如玉和曲元明越是风平浪静,许安知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那份合同……城西广场烂尾楼…… 虽然那个案子,他当年只是个副县长,并没有直接插手。 但后来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项目重组,债务剥离,土地置换……这里面的每一环,都牵扯着错综复杂的人情和利益交换。 如果李如玉把这个案子做出来了。 到时候,那些曾经支持他的常委们,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觉得被他许安知当枪使了! 到那时,李如玉这个外来户,反而会成为揭开盖子的英雄。 此消彼长,他这个本土派的县长,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不行。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被动挨打,永远只会死得更快。 许安知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机。 “喂。” “老黄,是我。” 许安知压低了声音。 对面的呼吸明显一滞。 “许……许县长。” “城西那块地,不太平。” 许安知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明天,你组织一下,让那帮拿了钱还嫌不够的拆迁户,去县委门口走一走,坐一坐。” 电话那头的老黄倒吸一口气。 “县长,这……这节骨眼上?李书记她……” “我就是要看看,这位李书记,到底在忙什么。” “动静不用太大,也别伤人。让他们拉个横幅,喊喊口号。我要看看,她的火,到底是怎么烧的。” …… 林康威的父母,市卫健委主任林建国和在市妇联任职的周慧芳,专程从市里赶来,要和张家商议订婚事宜。 一辆白色的奥迪A6停在小区的楼下,本身就引来了不少邻居探头探脑。 林建国夫妇一进门,自然而然地摆出了领导视察工作的架势。 周慧芳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那套几年前刚换的皮质沙发,在她眼里似乎已经过时。 张琳琳的母亲李芬兰,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羊绒衫。 “哎呀,林主任,周主任,快请坐,快请坐!路上辛苦了!” 张树海也挺直了腰杆。 “欢迎,欢迎两位领导莅临指导。” 张琳琳给两位长辈倒茶。 她选了父亲珍藏的大红袍,可周慧芳只是端起来,轻轻嗅了一下,便放回了桌上。 “我们家老林胃不好,平时只喝自己带的养胃茶。” 李芬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哎呀,看我这脑子!都忘了提前问问。琳琳,快,去给林主任换白开水。”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 “树海同志,芬兰同志,今天我们来,也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情。康威和琳琳情投意合,我们做家长的,自然要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琳琳身上。 “琳琳这孩子,我们了解过。小学老师,工作是稳定。就是……” 周慧芳接过了话头。 “就是圈子太小了,没什么发展。我们康威以后是要在仕途上大有作为的,另一半的格局和眼界,很重要。” 张琳琳的脸颊瞬间涨红,垂下头。 第64章 一万八千八? 李芬兰连忙打圆场。 “是是是,周主任说得对。琳琳还年轻,以后有很多需要跟康威学习的地方。” 谈话终于进入了正题。 “彩礼嘛。” 林建国摆了摆手。 “我们家不讲究那些旧俗。现在都提倡新事新办,我看就一万八千八,图个吉利就好。主要是表达一个心意,你们说呢?” 一万八千八? 在江安县,哪怕是普通人家嫁女儿,彩礼也早就六位数起步了。 这根本不是心意,是羞辱。 张树海的嘴唇动了动。 李芬兰的脸上血色尽褪。 “林主任说的是,咱们不兴那个,不兴那个。” “嗯。” 林建国对他们的识趣很满意。 “房子是大事。康威单位忙,没时间操心这些。你们做父母的,就多费点心,在县里给他们准备一套新房,面积不能太小,位置要好。房本上,就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这个,没问题吧?” 不等张家父母回应,周慧芳又补充。 “还有琳琳的工作。结了婚,重心就要放在家庭上。我们康威事业在上升期,不能被家里的琐事分心。再说,我们还等着抱孙子呢。” 她看着张琳琳,笑容温和。 “所以,我的意思是,婚后琳琳就把工作辞了,在家安心相夫教子。我们家,不缺她挣那点工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琳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决定她未来命运的人。 辞职?当一个全职太太? 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老师。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事业,是她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 她看向自己的父母。 希望他们能为自己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反驳。 然而,几秒钟后,李芬兰一咬牙。 “应该的,应该的!一切都听林主任和周主任的安排!我们琳琳能嫁到您家,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们做父母的,一定全力支持!” 张树海喉结滚动。 “好。”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悔恨,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曲元明。 她想起去年父亲生日,曲元明第一次上门。 他穿着唯一一套体面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带来的礼物,是他省吃俭用几个月才买下的名烟名酒。 可父亲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放在了角落。 饭桌上,父亲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他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为了讨好母亲,他笨拙地学着各种菜系。 他对自己,更是掏心掏肺。 他拼尽全力,他把她和她的家人,当成了他世界的中心。 他从未提过任何要求,只是傻傻地说:“琳琳,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对比眼前这一幕…… 何其讽刺! 林家是在娶儿媳吗? 不,自己,是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自己的父母,就是那为了达成交易。 不惜折价甩卖、甚至愿意倒贴的商人。 她曾嫌弃曲元明的出身,嫌弃他的贫寒,嫌弃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以为林康威和他背后的权势,是通往幸福的捷径。 现在她才明白,她亲手推开的,是一个把她捧在手心的爱人。 而她奋力抓住的,不过是一根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 真正的爱情和尊重,从来都与门第、权势无关。 是她自己,被虚荣蒙蔽了双眼。 她终于忍无可忍。 一把甩开母亲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手,站起身。 “不了。” “你们家,我高攀不起。” 林建国的笑容僵在嘴角。 周慧芳满脸不悦。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芬兰。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张树海站起来,对着林建国夫妇连连躬身。 “林主任,周主任,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被我们惯坏了,她说的都是气话,您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芬兰一只手在女儿后背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疯了?你想毁了我们全家吗?快道歉!” 疼痛让张琳琳的头脑愈发清醒。 她没有看自己的母亲,目光越过她,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康威。 林康威试图打圆场。 “琳琳,别这样。我妈说话是重了点,她也是为我们好。” 他伸手想去拉张琳琳另一只手。 “辞职的事,不是必须的,都可以商量,都可以商量的。” 他确实喜欢张琳琳。 她漂亮,有清纯气质,带出去很有面子。 更重要的是,她听话,家境也远不如自己,娶回家里容易拿捏。 这样的妻子,上哪儿找去? 他不能让这件板上钉钉的好事就这么黄了。 然而,他伸出的手,却被张琳琳毫不留情地避开。 张琳琳看着他。 “商量?” “刚才你爸妈给我定规矩、给我父母下指令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可以商量?” “他们羞辱我,拿钱砸我,让我辞掉我最爱的工作,你在哪?” “现在我不愿意了,你才想起来打圆场?” “林康威,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林康威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周慧芳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 一个教育局副局长的女儿,还是个小学老师。 能攀上他们林家,那是她祖坟冒了青烟! 自己这边纡尊降贵提出要求,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她居然还敢当众翻脸? 现在,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都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驳得下不来台。 “呵,现在跟我儿子装什么清高?” “一个已经跟我儿子上过床的人,你配说这些话吗?” 张琳琳脸色苍白如纸。 上过床? 她竟然用如此粗鄙的词语。 “呵……” “林康威,你妈问我配不配。” 她的声音不大。 “那我也想问问你,你配吗?” “你一个在床上连三分钟都撑不住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评头论足?” “你有什么脸面,让你妈拿这种事来羞辱我?” 周慧芳一口气没上来。 而林康威。 他最大的、最隐秘的难言之隐,就这么被张琳琳当着所有人的面。 用最不堪的方式吼了出来!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第65章 彻底结了死仇! 张琳琳看着他。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她再也不看这一家子令人作呕的嘴脸。 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琳琳!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疯子!” 李芬兰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扑上去想抓住女儿。 完了,全完了! 这下不是攀不上高枝了,这是彻底结了死仇! 林家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然而,张琳琳就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张树海浑身冰凉。 他看着对面林建国夫妇铁青的脸色,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林主任……周主任……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那孩子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我们……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给你们一个交代,一定给!” 李芬兰也哭丧着脸。 “是啊是啊,她就是被我们惯坏了,口无遮拦,你们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周慧芳猛地一拍桌子。 “交代?”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张家,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她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丈夫。 “建国!你看看!你看看他们家养的好女儿!这是把我们林家的脸扔在地上踩啊!” 林建国缓缓站起身。 “张局长,好家教。” 说完,他拉起妻子,朝门口走去。 林康威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 包厢的门再次被关上。 李芬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开始嚎啕大哭。 张树海呆立良久,脸上血色褪尽。 …… 江安县县政府大楼前。 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政府大院的入口。 “还我血汗钱!” “城西广场烂尾,百姓家破人亡!” “政府不作为,天理何在!” 一条条白色横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叫王德海,是个钢筋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上面写着八万七千块。 这是他带着十几个老乡,没日没夜干了一年多,应得的工钱。 他不敢回家。 家里有常年吃药的老婆,有等着交学费的孙子。 这笔钱,是全家人的命。 “书记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个拿着简易扩音器的年轻女人,带领着众人喊口号。 她叫陈丽,一年前,她和丈夫掏空了六个钱包。 又借遍了亲戚,才凑够钱,在城西广场买下了一间商铺。 如今,梦想变成了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 每个月光是银行贷款,就让他们喘不过气。 她的丈夫受不了打击。 前两个月跑了,至今杳无音信。 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一堆毫无价值的购房合同和还不完的债务。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开始有人试图冲击由保安组成的人墙。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当官的都死哪去了?” …… 县委办,曲元明的办公室。 电话铃声尖锐刺耳。 曲元明刚挂断一个,另一个立刻就打了进来。 无缝衔接,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还我血汗钱!” “李书记出来!” 李书记? 这矛头,直接对准了李如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下望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些烂尾楼的业主和讨薪的工人,之前也闹过几次。 但都是散兵游勇,诉求五花八门,从未像今天这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刘晓月。 “师父,外面……闹得好凶。我刚听孙主任他们在走廊里说,这回事情大条了。” 曲元明接过茶杯。 “他们说什么了?” 刘晓月压低声音。 “孙主任跟几个人说,新书记就是新书记,没经验,刚来就想捅马蜂窝,这下好了,被蜇了吧?”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别瞎听,也别乱说。” 曲元明叮嘱道。 “嗯,师父你小心。” 刘晓月退了出去。 曲元明没有坐下。 必须马上去向李书记汇报。 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敲响了房门。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李如玉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人潮。 “书记。” 曲元明走到她身后,轻声开口。 “都听到了?” 李如玉没有回头。 “听到了。也看到了。” 曲元明说:“办公室的电话快被打爆了,总机转过来的,全都是城西广场项目的业主和工人。矛头……都对准了您。” “书记,这太巧了。” “这些业主和工人,平时都是一盘散沙,各有各的利益诉求,很难形成合力。但您看楼下,他们口号统一,行动一致,甚至连领头喊话、维持秩序的人都有,这背后要是没人组织,没人推波助澜,根本不可能。” 李如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推波助澜?说得好。” “这不是推波助澜,这是在纵火。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她抬眼。 “元明,你觉得,这火,是谁点的?” “能有这个能力,并且有这个动机的人,在江安县不多。” 李如玉轻笑一声。 “那就只有他了。” 许安知。 “元明,大火已经烧起来了,现在第一要务,不是追究谁放的火,而是先灭火。” 曲元明领会。 “书记说的是。眼下群众情绪激动,堵在县委大楼下影响太坏,必须尽快疏散人群,稳控局势。” “怎么疏散?” 李如玉看着他。 “用强硬手段,只会让事情更糟,正中某些人下怀。” “不能用强硬手段,要疏导。” “楼下的人,诉求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要钱,要房子。他们之所以闹,是因为没人理,看不到希望。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宣泄的出口,给他们一个希望。” 他顿了顿,提出了具体的方案。 “我建议,立刻由县委办出面协调,让公安局的同志在外围维持好秩序,确保不要发生冲突和踩踏。同时,让信访局和住建局的领导,在县委大门旁边的接待室,成立一个临时的联合接待点。” 李如玉示意他继续。 “然后,派人用高音喇叭向人群喊话,表明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大家的问题,李书记已经第一时间做出指示,请大家保持冷静,选出十名代表,到接待室来,我们当场办公,面对面沟通,商讨解决方案。其他人可以先回去等消息,我们承诺,今天下午三点前,一定会给出一个初步的答复。” 第66章 不是评估,是执行 “很好。” 李如玉果断拍板。 “釜底抽薪,先稳住局面再说。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 她深深地看了曲元明一眼。 “元明,你亲自去协调落实。公安、信访、住建,你拿着我的名义去通知,让他们一把手立刻到位。记住,态度要诚恳,但底线要守住。” “是,书记!” “我马上去办!” 曲元明领命而出。 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僻静角落,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公安局长陆秉钧。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哪位?” “陆局长,我是曲元明。” 曲元明开门见山。 “李书记命令,立刻调派警力到县委大楼,在外围维持秩序,确保现场平稳,绝对不能发生任何冲突和踩踏事件。” “元明啊,现场情况有多严重?需要启动什么级别的预案?” 这个问题很刁钻。 说严重了,是办事不力。 说不严重,又要不到足够的警力。 陆秉钧这是在掂量李如玉的分量。 县长许安知在江安县根深蒂固,公安系统里他的人不少。 陆秉钧这位局长,立场向来中立偏稳,谁也不想得罪。 “陆局长,书记的要求不是评估,是执行。” “书记的原话是,确保不发生冲突,这是底线。如果警力不足导致事态失控,这个责任,我想我们谁都担不起。” “知道了。” “五分钟内,第一批巡警到位。十五分钟,机动队会设置好外围警戒线。” “辛苦陆局长。” 曲元明挂断电话,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信访局局长,刘和平。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谁啊?” “刘局长,我是县委办曲元明。” “哦……小曲啊。” 刘和平官腔十足。 “有什么事吗?我这正陪市里来的领导……嗯,调研呢。” “刘局长,李书记指示,请您和住建局的王建国局长,在半小时内,到县委大楼门口东侧的接待室集合,成立临时联合接待点,现场接待城西广场项目的业主和工人代表。” “什么?” “现场接待?小曲你没搞错吧?这不合规矩!信访工作要按流程来,怎么能说见就见?再说了,这事的主体是住建局,我们信访局只是协调……” 曲元明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刘局长,我只是在传达李书记的命令。如果您觉得有困难,或者认为这个命令不合规矩,我现在就可以去向李书记汇报,就说您无法执行。” 刘和平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可以不把曲元明放在眼里,但绝不敢公然违抗县委书记的直接命令。 许县长虽然势大,但毕竟只是二把手。 “……我没说不执行。” 刘和平的声音干巴巴的。 “只是……半小时太紧张了,我从城南赶过去,路上不得堵车啊?” “刘局长,我相信您有办法。” 曲元明说完,不等他再找借口,直接挂了电话。 他紧接着拨通了住建局局长王建国的手机。 王建国倒是没找借口。 “小曲,不是我说你,你们县委办怎么搞的?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让群众堵了县委大门,现在倒让我们住建局去前面顶着?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王局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曲元明压着火气。 “李书记的意思,是解决问题。半小时,接待室,您和刘局局长必须到。”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王建国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曲元明眼神冰冷。 许安知的人,果然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收起手机。 去了小组办公室。 “晓月,帮我个忙,急!” “师父,你……” “别问了,没时间。” “马上去后勤处领一个大功率的高音喇叭,检查好电池。另外,把城西广场项目的所有资料,特别是有关补偿和安置方案的卷宗,全部找出来送到大门口的接待室。还有,你再叫两个人,立刻去接待室布置一下,搬几张桌子拼起来,多准备些椅子、纸笔,烧好几壶热水,准备一次性纸杯。快!” “好的,师父!我马上去!” 刘晓月行动起来。 安排好一切,曲元明走到窗边。 远处,几辆警车停在外围,警察们开始拉起警戒线。 将激动的人群和主干道隔离开。 陆秉钧,还算是个聪明人。 不多时,刘晓月抱着喇叭跑了回来。 “师父,好了!” 曲元明接过喇叭。 距离他下达命令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转身走向大门,刘晓月紧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沓文件。 刚到一楼大厅,就看到信访局长刘和平和住建局长王建国黑着脸从外面走进来。 “哟,曲秘书,阵仗不小啊。” 王建国瞥了一眼曲元明。 刘和平则背着手。 “这什么条件?连个像样的沙发和茶杯都没有,怎么接待?” “两位局长,现在是解决问题,不是享受待遇。” 曲元明懒得跟他们废话。 “人马上就到,请两位做好准备。”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难看的脸色。 拿着高音喇叭,走出了县委大楼的大门。 “还我血汗钱!” “李如玉下台!” “无良政府!官商勾结!” 曲元明站在台阶上,打开了高音喇叭的开关。 “各位乡亲!各位工友!请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你是谁啊?我们不听!” “让李如玉出来说话!” 曲元明没有气馁,他耐心地等待着。 等他们喊累了,再次喊话。 “我是县委办公室的曲元明!我受李如玉书记的委托,全权处理今天的事情!” 他提高了音量。 “我知道大家很着急,很愤怒!你们的血汗钱,你们的房子,都是天大的事!县委、县政府,从来没有想过回避问题!” 人群的声浪小了一些。 曲元明趁热打铁。 “大家堵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事情闹大,让想看我们江安县笑话的人得逞!李书记已经做出指示,今天,就在这里,当场办公!给大家一个说法!” 他用手指向旁边的接待室。 “大家看!信访局的刘和平局长,住建局的王建国局长,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他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第67章 谈判 人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两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屋里。 “但是,大家这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问题谈不清楚。” “我建议,大家冷静下来,从业主和工人中,推选出十名代表!记住,是十名!我们请这十名代表进来,到接待室,和我们面对面地谈!把你们所有的诉求,所有的问题,一条一条摆出来!” “我们凭什么信你?进去就被你们扣下了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高声质疑。 “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外面还有警察同志维持秩序,我们跑不了,也赖不掉!” “我向大家保证,所有沟通都是公开透明的!谈完之后,代表们会把结果原原本本告诉大家!至于其他人,可以先回去等消息,我们承诺,今天下午三点钟之前,一定会给出一个明确的、初步的答复!到时候如果大家不满意,再来找我曲元明!” 人群动摇了。 大部分人闹事,为的不是掀翻天,而是解决问题。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老张去,他懂政策!” “让王师傅去,他是工头,我们都听他的!” “不行,得有我们女业主的代表!” 曲元明没有催促。 一个小时后,十个代表被推举了出来。 曲元明对他们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大部分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县委大楼前,恢复了久违的秩序。 曲元明领着这十名代表,走向了接待室。 他推开门,刘和平和王建国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看到人进来,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手机。 十名代表,五名业主,五名工人。 刘和平与王建国,信访局与住建局的一把手,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厌烦。 曲元明先是亲手给旁边的饮水机换上了一桶新水。 然后拿出一次性纸杯,给十位代表一一倒上。 “大家路上辛苦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今天大家能坐在这里,就是信任我们,信任政府。我代表县委,谢谢大家。” 那几个工人代表,看着递到手里的温水,紧握的拳头松开了几分。 “客套话就别说了!” 他就是之前被大家推举出来的王师傅,王大锤。 “曲同志,我们信你,才跟你进来的。我们就想知道,我们的血汗钱,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对!还有我们的房子!”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眼圈发红的女业主也激动起来。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年前年底交房!我们去看过,那就是个烂摊子!钢筋都生锈了!这种房子,就算建好了,谁敢住?” 她的话音未落。 一个戴着眼镜得中年男,老张,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曲同志,两位局长,这是我们的购房合同复印件,还有我们自己拍的现场照片。” 他指了指那叠材料。 “我想请问住建局的王局长,城西商业广场这个项目,从审批到施工监管,你们住建局到底有没有尽到责任?为什么一个五证齐全的楼盘,会变成豆腐渣工程?为什么开发商账户被冻结,资金链断裂,你们作为监管部门,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王建国尴尬地挪了挪屁股。 “这个……工程质量监管,我们局里有专门的质监站负责,他们都是按照流程办事的。至于开发商资金的问题,这属于市场行为,我们行政部门……” “流程?什么流程能把好好的房子监成危房?” 王大锤一拍桌子。 “市场行为?我们老百姓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投进去了,你们一句市场行为就想撇清关系?” “大家先别激动,别激动。” 信访局的刘和平打圆场。 “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发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嘛。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商量一个解决办法……” 曲元明始终没有插话。 指望这两个人,今天这事别想谈出任何结果。 他们想的,无非就是拖。 把人稳住,把今天应付过去,然后把皮球踢给别人。 等到所有代表都把积压的怨气倾泻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曲元明身上。 “各位的苦,各位的难,我全都听明白了。” “拖欠的工资,是养家糊口的钱。烂尾的房子,是几代人的希望。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是天大的事。”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大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 “开发商,在江安县也算小有名气,之前几个盘都顺风顺水。为什么偏偏这个项目,会突然资金链断裂?为什么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新书记上任的节骨眼上,人去楼空,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他们愣住了。 是啊,他们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损失里。 满脑子都是“我的钱怎么办”、“我的房子怎么办”。 却从没跳出来想过,这件事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烂尾楼纠纷。” 刘和平与王建国脸上的表情僵硬。 他疯了吗?把事情往大了说,这要怎么收场? 曲元明根本不理会他们。 “新来的李书记,李如玉书记。大家可能只是在新闻上见过,对她不太了解。” “李书记这次来江安县,是带着省里的任务来的。而这个案子,就是她任务清单上,最重要的一项!” 十名代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今天来县委大楼闹事,只是走投无路下的本能反应。 他们哪里想得到,自己这点破事。 竟然还和新书记、省里的任务扯上了关系? “曲……曲同志,你……你说的是真的?” 老张问道。 “千真万确。” “所以,今天大家聚集在县委门口,从某种意义上说,并非坏事。它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正好给了李书记一个契机,把盖子彻底揭开!” “李书记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她亲自担任组长。” “这几天,我们已经查到了一些关键的苗头。” 第68章 一个月? “什么苗头?” 王大锤急切地追问。 曲元明往椅背上一靠。 “各位,稍安勿躁。” “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我刚才也说了,李书记亲自挂帅成立了专案组。” “这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上升到了刑事案件的侦办层面。” “侦办细节,有严格的保密纪律。别说是我,就算是专案组内部,不同的人也只掌握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信息。” “你这……这不是吊我们胃口嘛!” 王大锤急了。 “不是吊胃口,是保护大家。” 曲元明身体再次前倾。 “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简单的奸商。” “打草惊蛇,这个道理,大家应该都懂吧?” “那……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张问。 曲元明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李书记和专案组,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说法。一个让大家满意的交代!” “小曲!你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 王建国忍不住了。 “你这是在无组织无纪律地散播不实信息!你要为你说的话负全部责任!” 信访局的刘和平也出来打圆场。 “对对对,小曲啊,你还年轻,说话要注意分寸。李书记确实很重视这件事,一个月,是不是有些夸张了?别吓到大家嘛。” 在他们看来,曲元明就是一个刚从乡下水库调回来的愣头青。 不知天高地厚,为了出风头。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这是在玩火自焚! 曲元明淡淡开口。 “王局,刘局。” “李书记指示。为了防止内部走漏风声才为告知。” “还是说……王局对李书记的决策,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或者,你想现在就给市里、省里的相关部门打个电话,亲自核实一下?” 王建国被他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 核实?他敢吗? 曲元明这小子,太毒了! 刘和平一看情势不对,赶紧拉了一把王建国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十名代表看着眼前这一幕,放心下来了。 看看! 连住建局和信访局的领导都被曲同志几句话给镇住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曲同志说的,全都是真的! 这案子,水深着呢! “曲同志,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您给个指示!” “对,我们都听您的!” 曲元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我需要大家做两件事。”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从这个门走出去之后,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全都烂在肚子里。对家人,对工友,对邻居,都不要声张。就说县里领导接待了,让等消息。明白吗?” “明白!” 众人齐声回答。 “第二。” 曲元明继续道:“大家回去以后,把你们手头上所有跟这个楼盘相关的证据材料,全部整理出来。购房合同、银行转账记录、开发商打的收条、工人的工资欠条……所有书面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复印一份,原件自己保管。等我通知,我会派人统一收集。” “这些,未来都是呈上法庭的铁证!” “好!我们马上去办!” 目的已经达到,曲元明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去,稳住其他人的情绪,千万不要再有过激行为,否则只会干扰专案组的工作,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送大家出去。” 他亲自把十名代表送到了会议室门口,一一和他们握手,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屋里,刘和平与王建国还坐在原位,脸色铁青。 曲元明走到公安局局长陆秉钧面前。 “陆局长,今天辛苦你了。” “后续维稳和取证工作,可能还需要公安系统的同志们多多配合。我会直接跟您对接。” 陆秉钧点点头。 “好,曲秘书。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与陆秉钧告别后,曲元明便迈步走向县委书记办公室。 他敲响了李如玉办公室的门。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李如玉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李如玉转过身。 “干得不错啊,曲元明同志。” 曲元明关上门。 “李书记,刚才会议室的情况,基本上就是这样。” 他言简意赅地复述了整个过程。 “为了尽快稳住他们的情绪,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我擅自做主,借用了您的名义,向他们承诺一个月之内,专案组会给出一个明确的交代。” 这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试探。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李如玉手上。 如果她认为不妥,他会立刻承担所有责任。 如果她认可,那么他们之间就真正建立起了工作默契。 这个曲元明,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胆,也更聪明。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够了。” “元明,如果是你,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曲元明脑子里盘算着。 烂尾楼的业主们、那份抵押合同、高达一点二亿的贷款、瀚海投资、失踪的下岗工人、九年前的时间点、许安知…… “李书记,我觉得,现在明面上的调查,只会把我们自己暴露在明处,而敌人却躲在暗处。我们必须反过来。” “我们也转入暗中,而且要双管齐下。” “哦?” 李如玉示意他继续。 “第一条线,是瀚海投资。” “这张网内部,可能不止一个派系。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许安知这一支,然后自己取而代之,或者说,换一个更听话的代理人。如果是这样,那送合同给我们的人,既是敌人,也可能是暂时的、可以利用的朋友。” “第二种可能,是请君入瓮。”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合同本身可能是真的,但他们故意暴露出来,就是为了引我们去查。只要我们一动,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摸清我们的底细、我们的调查方式、我们的人脉资源。甚至,他们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另一套假证据,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然后给我们扣上一个伪造证据、政治迫害的帽子。” “所以,对瀚海投资的调查,绝对不能从我们县里发起。任何一个我们熟悉的面孔去查,都会被立刻盯上。” 第69章 最大的疑点 “我的想法是,绕开常规的工商、税务调查,直接查人。瀚海投资的法人代表是谁?高管有几个?他们的履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甚至……他们的弱点和仇人。再严密的组织,也是由人构成的。” 曲元明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线,就是那个失踪的下岗工人。” “钱,是死物,可以被无限次转移、清洗,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人,是活的。一个大活人,失踪了九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警方档案里说,是他哥哥报的案。九年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弟弟离奇失踪,哥哥真的会善罢甘休吗?我不信。” “卷宗上可能记录不全,但作为亲人,他一定知道更多细节。比如,在失踪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突然多了一大笔钱?这些细节,警方当年可能觉得无关紧要,但现在对我们来说,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最重要的一点是。” 曲元明的语速加快了。 “普通老百姓,他游离在这张巨大的利益网之外。他是一个干净的突破口。我们去找他,远比去调阅九年前的银行流水、去国土局查阅原始档案要安全得多,也隐蔽得多。”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上一下。 一条线,对准了这张网的上层结构,试图窥探其内部的权力斗争。 另一条线,则深挖这张网最底层的罪恶,从受害者身上寻找最初的线索。 曲元明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李如玉。 这几乎是他所有的思路了,如果这还不行,那他真的束手无策了。 李如玉笑了。 “很好。” 李如玉点头。 “你的思路,和我的想法基本一致,甚至比我想的更细。” “查瀚海投资,你说得对,不能从县里动手。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在省里有些朋友,可以绕开江安县,直接从省级层面,调查瀚海投资的股权结构、资金来源以及和境外账户的往来记录。这种自上而下的空降式调查,他们就算想防,也来不及。” 曲元明果然没让她失望。 他的两线并进策略。 特别是从失踪工人的家属入手,这个切入点非常精妙。 不过,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得太早。 比如,她空降江安县,本身就带着省里的秘密任务。 能动用的资源,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至于第二条线……” 李如玉回过头。 “必须由你亲自去跟。” “我?” 曲元明愣了一下。 “对,就是你。” “第一,你是县委书记秘书,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掩护。你去下面乡镇走访,可以有一百种名义,比如,代表我去慰问困难户、调研基层情况。谁会想到,你的真正目标,是一个九年前的失踪案?” “第二,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你我,我不想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你亲自去,我最放心。” 曲元明点了点头。 李如玉勾起嘴角。 很好。 她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传声筒,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战友。 曲元明,正在向她期望的方向成长。 “走吧。” 李如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请你吃火锅。” 曲元明愣住了。 请……请他吃火锅? “怎么?不赏脸?” 李如玉走到了门口。 “不不不,赏脸,当然赏脸!” 曲元明回过神来,赶紧跟了上去。 …… 曲元明把车开进了一条略显偏僻的老街。 车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门口停下。 店面不大,招牌是块褪了色的红木板。 上面刻着三个字,老巷子。 “就这儿吧。” 一进门,牛油香气和辣椒辛味的浓郁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一个穿着围裙的胖老板看到李如玉。 “哎哟,小曲,您可有日子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曲元明点了下头。 胖老板领着他们走向最里侧一个用木质屏风隔开的卡座。 落座后,曲元明没有看菜单。 “锅底要鸳鸯的,一边重麻重辣,一边菌汤。菜嘛……毛肚、黄喉、鸭肠、脑花,都来双份。再来一盘嫩牛肉,一份虾滑,蔬菜拼盘看着上。” “好嘞!” 胖老板记下,又看向李如玉,“这位美女喝点什么?” “给她来一瓶酸梅汤吧,解腻。” “好嘞!” 胖老板转身去了。 很快,锅底被端了上来,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吃吧。” 李如玉率先夹起一片毛肚。 曲元明也开始动手。 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关于工作的事情。 “尝尝这个。” 曲元明把自己碗里烫好的虾滑夹给了李如玉。 李如玉用碗接住。 “谢谢。” 李如玉把虾滑塞进嘴里,Q弹的口感在舌尖爆开。 “书记,您......” “在外面,别叫我书记。” 李如玉涮着一片嫩牛肉。 “叫我名字。” 曲元明夹着虾滑的手僵在半空。 叫名字?李如玉? “如玉,您好像很喜欢吃辣?” “嗯。” 李如玉点头。 “无辣不欢。越是压力大的时候,越想吃点辣的,出一身汗,好像所有烦心事都跟着汗一起排出去了。” 她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白皙的脸颊也泛起红晕。 曲元明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如玉。 在办公室里,她永远是冷静的。 可现在,在这火锅店里,她会因为吃到美食而露出满足的表情。 会因为辣椒而脸红出汗。 “你老家是哪里的?” 李如玉忽然问道。 “我?我是咱们县下面,大王庄的。” “大王庄……” 李如玉思索了一下。 “我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全县最穷的乡镇之一?” “是。” 曲元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山多地少,交通不便,所以一直发展不起来。” 说到家乡,他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他聊起了小时候在山里掏鸟窝、下河摸鱼的趣事。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时不时地往他碗里夹一些烫好的菜。 第70章 叫那么亲昵? 曲元明讲起自己从大王庄,成为全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本科生。 “毕业那年,我本来有机会留在省城,一家很大的企业给了offer,薪水很不错。” 曲元明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还是回来了。考公务员,进了县委办。” “为什么?”她轻声问。 “大概是……穷怕了吧。” 曲元明低头,声音有些发闷。 “在大城市,我感觉自己像一棵没有根的浮萍。我渴望稳定,渴望一份能让我挺直腰杆的工作。在老家,考上县委办,就是我们那里年轻人能找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他以为李如玉会觉得他没出息,或者觉得他思想陈旧。 毕竟,她是省城空降来的大领导。 眼界和格局,都不是他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能比的。 然而,李如玉只是点了点头。 “我理解。” “其实省城也没什么好的。” 李如玉忽然开口。 “我在市里待了几年,每天也是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材料。人际关系比咱们这儿可复杂多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刚进单位的时候,有个前辈,特别喜欢在领导面前表现。有一次,大领导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天气干燥,嗓子不舒服。你猜怎么着?” 曲元明被勾起了好奇心。 “怎么了?” “第二天,那位前辈给办公室每个人都送了一盒金嗓子喉宝。但是,他给大领导的,是特意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进口货。结果,大领导偏偏对那进口货里的某个成分过敏,咳得更厉害了。你说逗不逗?” 曲元明笑出了声。 一顿火锅,吃到最后,酒精炉的火焰渐渐熄灭。 “我送您回去。” 曲元明主动站起身。 “好。” 李如玉没有拒绝。 胖老板热情地将两人送到门口。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街。 车停在县委大院的单身宿舍楼下。 “明天早上一起上班,然后你把车开走。” 李如玉解开安全带。 “好的,如玉。” 李如玉推门下车。 曲元明也跟着下了车,准备目送她上楼。 然而,就在他绕过车头的时候,脚步顿住。 宿舍楼门口昏暗的路灯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是张琳琳。 听到脚步声,张琳琳抬起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很久。 当她看清是曲元明。 “元明……” 张琳琳站了起来,带着哭腔,扑进了曲元明的怀里。 他浑身一僵。 张琳琳的哭声,曾经无比熟悉的委屈。 可此刻听来,只觉得尖锐、吵闹。 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 曲元明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李如玉。 宿舍楼门口的路灯,光线昏黄。 李如玉就站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曲元明的心就越往下沉。 李如玉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准备离开。 她要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元明……我好想你……我知道错了……” 张琳琳还在他怀里抽泣,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衬衫。 她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李如玉。 或者说,在她眼里,任何女人都无法对她构成威胁。 曲元明伸出双手,抓住张琳琳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推了开去。 力道有些大,张琳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在她记忆里,曲元明从未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她。 然而,曲元明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 “如玉!” 他喊出了声。 李如玉的脚步顿住了。 张琳琳的哭声戛然而止。 如……玉? 他叫那个女人什么? 那么亲昵,那么自然。 她和曲元明在一起那么多年,他叫她琳琳。 偶尔情到浓时,才会叫一声宝宝。 曲元明几步追上李如玉。 “我送你上去。” 李如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淡。 “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 “她不是我的事。” 曲元明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的事,是送你安全回到宿舍。” 李如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就在他准备陪着李如玉上楼时。 “曲元明!” 张琳琳看着曲元明殷勤地站在那个陌生女人身边。 她以为他只是在赌气。 她以为她只要回来找他,低下头。 他就会像以前无数次争吵后那样,乖乖地回到她身边。 毕竟,他那么爱她。 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当着她的面,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元明……” 张琳琳的声音软了下来,她走到曲元明面前。 “你别这样对我……我知道错了,都是我妈不好,是她逼我的……” 她开始推卸责任。 “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林康威什么的,我根本不喜欢他!” 她说着,伸手就想去拉曲元明的手臂,姿态放得极低。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漂亮女孩,为一个穷小子做到这个地步。 他曲元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应该感激涕零,抱住自己,然后他们就能和好如初。 曲元明冷漠地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张琳琳的手僵在半空。 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她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一次,是真的委屈。 “元明,我原谅你了。” “我们复合吧。” 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曲元明笑了。 “原谅我?” “张琳琳,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们已经分手了。就在你家,在你爸妈面前,在你挽着林康威的手,宣布他是你新男朋友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 张琳琳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那是气话!是……是我妈逼我的!” “元明,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够了。” 曲元明打断了她。 他甚至懒得去戳穿她那漏洞百出的谎言。 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的李如玉身上。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因为我根本没做错任何事。” 第71章 追求李如玉女士 “而且,我现在正在追求李如玉女士。”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以及,她的生活。” 张琳琳的哭声和辩解,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追……追求那个女人? 他怎么敢! 他怎么配! 一个被自己甩掉的穷小子,一个被她全家看不起的乡下人,转头就敢去追求别的女人? 而站在一旁的李如玉,也明显愣住了。 他这是……在用自己当挡箭牌?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李如玉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包裹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 曲元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 李如玉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作为县委书记,作为一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领导。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尤其对方还是她的下属。 “我们走。” 曲元明拉着李如玉,径直转身。 “曲元明!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张琳琳歇斯底里的尖叫。 曲元明充耳不闻。 被他拉着走的李如玉,此刻脑子也有些乱。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意味着什么吗? 可李如玉偏偏又无法真的生气。 因为从始至终,曲元明将张琳琳所有的纠缠和哭闹都挡在了外面。 没有让麻烦溅到自己身上。 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 对她而言,很新奇,也很陌生。 两人一路无话。 曲元明的心跳得飞快。 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哪来的胆子。 敢说出那番话,甚至还敢直接去牵李书记的手。 简直是疯了。 可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能感觉到,手心里包裹着的那只手,细腻、柔软。 他的脸颊有些发烫,不敢去看身边李如玉的表情。 而李如玉,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没有再挣扎。 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这太荒唐了。 她可是李如玉。 竟然会因为被一个下属牵了手而脸红? 她悄悄侧过脸,用余光瞥了一眼曲元明。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穿过小道,走上台阶,进入了宿舍楼的门厅。 直到站在李如玉那间临时宿舍的门口。 周围再也没有了旁人。 曲元明还紧紧拉着她的手,似乎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好像……忘了。 李如玉的脸更烫了。 她清了清嗓子。 “曲元明。” 曲元明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死死抓着领导的手不放! 而且,已经从楼下,一直抓到了宿舍门口! 曲元明松开了手。 “对……对不起,李书记!我……” “回来得请我吃饭。” 曲元明猛地抬头。 她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追究? “你把我当挡箭牌,总得有点表示吧?” 曲元明的心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这是李书记在给他台阶下。 他看着李如玉。 灯光下,她的脸颊似乎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也在害怕,也在紧张。 可她还是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化解这场由他一手造成的危机。 “倘若……我说的是真的呢?” 空气,再一次凝固。 李如玉瞳孔微微放大。 他……说什么? 真的? 追求自己? 他是疯了吗?! 可对上曲元明那双灼热的眼睛。 李如玉所有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曲元明不敢多看李如玉一眼。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李书记,您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冲下了楼梯。 李如玉独自站在宿舍门口,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楼道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剧烈得让她心慌。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那只被他紧紧攥住过的手。 “倘若……我说的是真的呢?” 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他竟然说,要追求自己。 李如玉的脸颊烫得厉害。 活了三十多年,她第一次…… 竟然有了一种,名为心悸的感觉。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曲元明就站在了李如玉的宿舍楼下。 他一夜没睡。 昨晚的冲动让他后怕。 他不知道李如玉会怎么对他。 是雷霆震怒,直接将他打回原形? 还是不动声色,从此将他视作空气?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认了。 他手里提着一份早餐。 刚出锅的肉包子,一杯温热的豆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宿舍楼的门开了。 李如玉从里面走了出来。 当她的目光和曲元明在空中交汇时,还是不自然地飘向了一旁。 “李……李书记,早上好。” 他将手里的早餐递了过去。 “我买了早点。” “嗯。”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早餐。 指尖触碰到塑料袋,也碰到了曲元明的手指。 两人都像触电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上车吧。” 李如玉没有再看他。 曲元明拉开车门。 一路无话。 曲元明专心开着车,余光总是瞥向副驾驶。 李如玉也没有吃早餐,只是将袋子放在腿上。 很快,县委大院到了。 车子在办公楼前稳稳停下。 “李书记,到了。” “好。” 李如玉推开车门,下车。 “今天上午的会,你不用参加了。让你查的太平乡石桥村那个下岗工人的事,尽快去落实。” “好的,李书记。” 曲元明点头。 这是在刻意疏远自己了。 曲元明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却也松了口气。 至少,她没有直接把他踢走,还愿意给他安排工作。 看着李如玉走进办公楼的背影。 曲元明发动了车子,准备调头前往太平乡。 就在他刚要踩下油门时。 刚刚关上的副驾驶车门,又被打开了。 曲元明愕然转头。 第72章 五万块钱 她能感觉到身旁男人投来的、灼热的视线。 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装着早餐的塑料袋。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太平乡石桥村。 村子比曲元明想象中还要破败。 泥土夯实的墙壁,灰黑色的瓦片。 车子停在村委会门口。 两人下了车,引来了不少村民探头探脑的注视。 曲元明向一位扛着锄头的老乡打听刘强的住处。 老乡用手指了指村子最东头,一栋孤零零的砖瓦房。 “找刘强啊?喏,就那家。” 两人走到那栋房子前。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虚掩着。 院子里晒着一些干菜,角落里堆着农具。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蹲在地上。 给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油,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们找谁?” 曲元明上前一步。 “请问是刘强大哥吗?” “我就是。你们是……” 李如玉走上前。 “刘强大哥,你别紧张。我们是县里来的,我叫李如玉,这是我的同事曲元明。” “我们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弟弟刘根的情况。” 听到刘根,刘强壮站起身。 “我弟?他都失踪多少年了……你们……你们是公安?” 李如玉点点头,指了指院里的小板凳。 “能坐下聊聊吗?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或许……能帮到你。” 刘强犹豫了。 九年了。 除了最初那阵子,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刘根。 这个名字,已经快要被所有人遗忘了。 “……进来吧。” 他把两人让进屋里。 屋内的光线很暗。 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家具寥寥无几,却都擦拭得很干净。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遗像。 刘强倒了两杯水。 “家里穷,没啥好招待的,喝口水吧。” 李如玉轻声开口。 “家里……就你一个人?” “我老娘前几年走了。媳妇嫌穷,跟人跑了。就剩我一个。” “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刘强愣住了。 他接触过的干部,哪个不是板着脸,拿腔拿调? 像这样跟他一个泥腿子道歉的,这是头一个。 “没事,都过去了。” 他摆摆手,态度软化了不少。 “刘大哥,我们这次来,就是想重新查一查刘根失踪的事情。九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说法,你说是吧?” 曲元明的话,戳中了刘强的痛点。 是啊,总得有个说法。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可他一个农民,能有什么办法? “我那个弟……命苦。” “当年在县里的厂上班,本来好好的,说没就没了,厂子倒了,他就成了下岗工人。” “那阵子,他整天愁眉苦脸的,在县城到处找活干。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说是去城西那个盖了一半就停工的烂尾楼,帮人看管建材。” 曲元明在一旁静静听着。 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 “那活儿其实就是个闲差,工钱也不多。” 刘强继续回忆。 “可就在他失踪前几天,他回了一趟家,整个人神神秘秘的。” “他说什么了?” 曲元明忍不住追问。 “他拉着我,悄悄说,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问他啥事,他就是不说,只说这事要是成了,他就要发大财了!以后让俺娘,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刘强狠狠地将烟头摁在地上。 “我当时还骂他,让他别做白日梦,踏踏实实干活。谁知道……谁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汉子的声音哽咽了。 李如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发大财?他有没有说,具体是怎么发财?” “没有!” 刘强摇头。 “一个字都没透露。” “那后来呢?” 李如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失踪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有……有一笔钱。” “钱?” “对,钱。” 刘强抬起头。 “在他失踪了大概半个多月后,有一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穿得人模狗样。他找到我,给了我一个布包,说是我弟刘根托他带回来的工钱。” “我打开一看……整整五万块钱!” 五万! 曲元明瞳孔骤然一缩。 九年前的五万块! 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对于一个下岗工人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怎么可能是工钱?!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我弟一个看场子的,哪来这么多工钱?我问那人我弟在哪,他支支吾吾,就说我弟去外地发财了,过几年就回来,让我们别找他。” “我……我没信。我想报警,我想把钱退回去……” “可是……” 他指了指墙上母亲的遗像。 “可是那时候,俺娘得了重病,正在医院里躺着,天天都要花钱续命……这五万块,是救命钱啊!” “我……我就鬼迷心窍,把钱收下了。” “我用那笔钱给俺娘治病,让她多活了两年……可我弟,就再也没回来过……” 说到最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呜咽。 李如玉递过去一张纸巾。 “刘大哥,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曲元明走到门外,掏出手机。 他需要一点空间,也需要给屋里的那个男人一点尊严。 电话接通了。 “晓月,是我。” “师父!” “帮我个忙,查个东西。” “你说!” “城西那个烂尾楼盘,帮我调一下当时施工方的档案资料,尤其是工头。看看档案科有没有存档照片,或者身份证复印件也行。尽快发给我。” “好!我马上去!” 刘晓月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曲元明没有立刻回屋。 他靠在土墙上,点了一根烟。 五万块。 九年前的五万块,对一个看管建材的下岗工人,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工钱。 那是封口费。 是买命钱。 刘根,大概率不是失踪,而是被灭口了。 而那个送钱来的人,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他会是谁? 许安知在江安县盘踞多年,这种烂尾工程背后,会不会有他的影子? 第73章 周鹏?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划开屏幕,一张黑白色的证件照扫描件弹了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方脸,小眼睛。 梳着当时流行的二八分油头。 下面附着名字,周鹏。 职务,项目工头。 他掐灭烟,转身走回屋内。 刘强已经止住了哭声,正拿着一块毛巾擦脸。 李如玉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 曲元明走到刘强面前,将手机递了过去。 “刘大哥,你看看这个人。” “你认识吗?” 刘强接过手机,凑到眼前。 他眯缝着眼,辨认了足足十几秒。 突然! “是他……” “就是他!!” “九年前!就是他!把那个布包扔给我,说是……说是我弟的工钱!” “我问他我弟在哪,他就是这么笑的!就是这种笑!” “我当时就觉得他不是好人!笑里藏刀!阴阳怪气的!” 谜底揭晓了。 那个送来五万块封口费的神秘人,就是这个叫周鹏的工头。 线索,接上了。 曲元明郑重承诺。 “刘大哥,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定给你,给你弟,一个交代。” 从刘强家出来,已经是下午。 李如玉走在前面,已经跨出了院门。 曲元明在迈出门口的一刹那,他脚步微顿。 趁着刘强低头抹泪的瞬间,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了门边一个竹编篮子下面。 篮子里装着几个干瘪的土豆。 他做完这一切,跟了上去. 出身农村,太懂这种家庭的绝望了。 一千块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但至少能让这个被生活压垮的汉子,稍微喘一口气。 买几斤肉,吃一顿饱饭。 他不想让刘强看到,不想让他背上人情的负担。 这只是一个从同样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对另一个仍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院外的土路上,停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曲元明还在盘算着那个叫周鹏的工头,该从哪里下手去查。 “好人干嘛要偷偷当?” 曲元明的脚步,猛地一滞。 她……看见了? 他刚才的动作明明很快,很隐蔽! 她的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了吗? “李书记,我……” “我就是……看他家太难了。” “我不想让他觉得这是在施舍,给他增加心理负担。” “大家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李如玉停下脚步,转过身。 “做事细致周到,可以学,可以练。” “但一颗善良的心,是学不来的。” 她抬起眼,直视着曲元明。 “这比什么都难得。” 曲元明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 他出身贫寒,习惯了将自己的善意和同情心包裹起来,生怕被人看作是软弱和不成熟。 尤其是在李如玉这样的领导面前。 他以为她会觉得他感情用事,不够专业。 可她没有。 “谢谢李书记。” 李如玉也笑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 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离了破败的村庄。 “周鹏这个人,是关键。” “失踪案,烂尾楼,这两件事就像两条线,现在通过周鹏这个点,缠在了一起。” 李如玉继续说道:“我们现在直接去找周鹏,会是什么结果?” “最好的结果,是他吓破了胆,什么都交代了。但这不可能。九年的时间,足够他把一切都烂在肚子里。他敢拿那五万块封口费,就说明他不是善茬。” “最可能的结果,是我们一动,他背后的人就知道了。” 她侧过头,看着曲元明。 “打草惊蛇。” “一条小蛇跑了不打紧,怕的是惊动了它身后那条盘踞在江安县多年的大蟒。” 大蟒。 曲元明清楚,李如玉说的是谁。 贸然动他,等于直接向他宣战。 在没有掌握足够证据之前,这无异于自杀。 “所以,不能直接找他问话。” 曲元明接过了话头。 “得先把他查个底朝天。” 李如玉很是赞许。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没错。” “我要知道他这九年,不,是这十几年来的所有事。他现在在哪,做什么工作,家庭情况,社会关系,收入来源……” “一个工头,能保守一个杀人秘密九年,要么是拿了天大的好处,要么就是被人拿住了死穴。我要知道,那个穴,到底在哪。” “李书记,这件事交给我吧。” 曲元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调查一个人,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调查,不能动用官方力量。 不能通过公安系统去查户籍,不能通过银行去查流水。 任何在系统里留下痕迹的操作,都可能暴露他们的意图。 这件活,只能由他这个书记秘书,用私底下的方式去办。 “这件事情你有把握吗?” 李如玉问。 “江安县就这么大,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他当过尹光斌的秘书,迎来送往,接触过三教九流。 县里各个局委办,哪个部门没几个熟面孔? 他虽然倒过霉,但那些人情关系,并没有完全断绝。 查一个工头的底细,他有的是办法。 “好。” 李如玉点了点头。 “记住,安全第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我给你三天时间。” “明白。” 曲元明盘算起来。 从哪里下手呢? 工商局?建设局?税务局? 这些地方都能查到明面上的信息。 比如周鹏名下有没有注册公司,有没有偷税漏税的记录。 但这些都是常规手段,未必能挖出深层的东西。 要查暗处的东西,就要找暗处的人。 警察局副局长,陈正。 混迹基层多年的老刑警提上去的副局,手里的信息渠道,远比档案室里的资料要多得多。 而且,陈正这种人,最懂官场里的规矩。 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嘴巴严得很。 找他,是最合适不过。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如玉。 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靠边停车,曲元明从后座拿出一个毛毯,披在了李如玉身上。 第74章 有些人的尸骨,永不见天日 李如玉睁开了眼睛。 曲元明没有动,四目相对。 “我睡着了?” 李如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曲元明应了一声。 “送我回去吧。” 她说。 “好。” 曲元明重新发动了汽车。 …… 第二天一早。 曲元明开着自己的小电驴。 来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早茶店。 七点整,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警察局副局长,陈正。 “老陈,这边。” 曲元明招了招手。 陈正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自己动手倒了杯茶,一口喝干。 “曲秘书,这么早把我叫出来,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今天不谈公事,就一个老弟,想请老哥帮个小忙。” 陈正端着茶杯。 官场里的人,说话都讲究一个听音。 书记秘书,本身就是公事。 他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和公事撇清关系? 他说不谈公事,恰恰说明这件私事比公事更棘手。 “哦?什么忙,能让你曲大秘书这么为难?” “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一个叫周鹏的工头,大概五十岁上下,以前在城建公司干过。” “同名同姓的不少,你说的这个,有什么特征?” 陈正问。 “九年前,他应该负责过城西商业广场的项目。” 九年前,他这个老刑警怎么可能不知道? 陈正放下茶杯。 “元明,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他意有所指。 曲元明懂了。 这是陈正在表态。 他不会问这件事是谁让查的,也不会问查来做什么。 他只负责提供信息。 “我明白。” “陈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 陈正摆摆手。 “不过,你说的这个人,明面上的资料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头,挂靠在几家建筑公司底下接点散活。这种人,档案室里也就一张户籍卡,没什么价值。” “我要的,就是档案室里没有的。” 曲元明说。 “行。” 陈正端起茶杯。 “下午给你消息。记住,今天我们没见过。” “好。” …… 下午三点,曲元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鹏,51岁,江安县本地人。 名下无公司,近五年个人银行流水总额约280万。 其子周浩,现就读于市一中高三国际班。 每年学费、杂费约30万。 两年前,周鹏以其妻子王秀芳名义。 在县城江岸景苑全款购入一套158平米房产,市价约120万。 与本县宏远建设老板刘宏、四海路桥老板赵四海往来密切。 多次参与县重点工程项目分包。 曲元明盯着手机屏幕。 280万。 五年。 一个普通的建筑工头。 一个工头,就算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上。 五年能挣多少钱? 五十万?八十万?顶天了一百万。 可周鹏的银行流水是280万。 这还只是流水,不是存款。 更别提,他儿子读的是一年30万的贵族学校。 他老婆名下,还有一套120万的全款房产。 他太清楚钱这个东西有多难挣。 而刘东的弟弟刘勇。 那五万块封口费,现在看来,一个笑话。 对于一个能拿出上百万现金买房的人来说。 五万块算什么? 那不是封口费,那是打发叫花子的施舍。 曲元明关掉手机屏幕。 他起身,走到窗边。 县委大楼下,车来人往。 一片祥和。 可就在这片祥和之下,有些人的尸骨,永不见天日。 不行。 这件事,必须让李书记知道。 …… 曲元明来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叩击了三下。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什么事?” “李书记,关于刘勇失踪案,有新线索了。” “说。” 她言简意赅。 “周鹏的个人情况,存在巨大的疑点。” “周鹏,今年51岁,对外身份只是一个挂靠多家建筑公司的普通工头。但是,他近五年的个人银行流水,总额高达280万。” 李如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280万。 这个人绝不普通。 “继续。” “更重要的是。” 曲元明继续。 “两年前,他用他妻子的名义,在江岸景苑全款购置了一套价值120万的房产。他的儿子周浩,在市一中国际班就读,每年的开销在30万左右。” “一个工头,撑不起这样的开销。” “所以,那五万块的封口费,从他手里拿出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他真正在乎的,不是钱,而是怕刘家人继续闹下去,把他背后的人牵扯出来。” 李如玉开口。 “元明。” “你觉得,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九年前的城西商业广场项目。” 曲元明毫不犹豫地回答。 “周鹏是那个项目的工头之一,也是刘勇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刘勇的死,大概率和这个项目有关。周鹏的这笔巨额财产,来源也必然指向这个项目。” “很好。” 李如玉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工头,就算在项目里捞油水,五年捞280万,还是太夸张了。” “他只是负责在前面捞钱,再把钱转交给幕后之人的工具。” “他自己能留下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但即便是一小部分,也足以让他过上远超自己阶层的生活。” 周鹏是一条鱼,但只是一条小鱼。 “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现在我们掌握了周鹏的财务异常,但这还不够。这只能证明他有钱,来源不明。要想彻底撬开这个案子,我们还差一个关键的饵,刘勇本人。” 刘勇,一个失踪了九年的人。 “一个活着的刘勇,是人证。一个死去的刘勇,他的尸骨,就是物证。元明,你想办法找到刘勇的下落,无论他是生是死,我们都需要确凿的证据。” “我明白。” 曲元明重重点头。 离开县委书记办公室。 九年前的旧案,卷宗早已尘封,线索断绝。 从哪里下手? 曲元明去了县档案馆。 整整一个下午,终于,他在一份分包合同的末尾。 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手写劳务人员登记表。 周鹏的名字赫然在列,职位是瓦工班组长。 第75章 找周鹏算账? 在他名字下面,曲元明看到了刘勇。 接下来的几天,曲元明在江安县周边的乡镇、村庄里穿行。 名单上的人大多是农民工,流动性极大。 九年过去,物是人非。 许多人早已离开了江安县。 电话号码换了又换,登记的家庭住址也可能早已变迁。 他碰了无数次壁。 在联系了十几个人之后。 一个在邻市打工的工友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你说老王啊?王立军?他好像回老家养老了,就在咱们县的白马乡,他腿脚不好,前几年在工地上摔了,干不动了。” 白马乡,离县城不远。 曲元明驱车赶往白马乡。 根据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王立军的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院里劈柴。 “王师傅?” 老人抬起头。 “你找哪个?” “王师傅,我叫曲元明。” 曲元明从车上提下买好的两条烟和一箱牛奶。 “我是刘勇的亲戚,从老家过来的。” 听到刘勇两个字,王立军顿住了。 “进来坐吧。” 他把曲元明让进了屋。 王立军给曲元明倒了一杯热水。 “好多年没人提这个名字了。” 王师傅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揉着自己那条伤腿。 “那娃……可惜了。” 曲元明没有急着追问。 “你真是他亲戚?” 王师傅又问了一遍。 “是。家里老人一直念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心里总不踏实。” 王师傅的戒心放下了不少。 “小勇那娃,其实不笨,就是性子直,有点冲。” “出事前那几天,他就神神叨叨的,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他那几天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查案。” 王师傅咂了咂嘴。 “一下工,他就拉着我们这些老伙计,拐弯抹角地打听周鹏的事。问周鹏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别的生意,还问我们有没有见过周鹏收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刘勇在调查周鹏! “我们当时都劝他,说工头的事少打听,挣自己的辛苦钱就行了,别惹祸上身。可他那脾气,哪里听得进去。” 王师傅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 “他失踪前一天晚上,事情就更怪了。” “那天收工,我们都在工棚里打牌吹牛。刘勇没参与,一个人在角落里捣鼓一个黄布包裹,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是啥。” “包裹?” 曲元明追问。 “对,一个包裹。大概……这么大。” 王师傅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一个文件袋大小。 “后来,张三,就是睡我对铺的那个,起夜撒尿,回来的时候说,看到刘勇拿着那个包裹,出了工棚,往周鹏住的那个小铁皮房方向去了。” 铁皮房!周鹏的工棚! 王师傅继续说着。 “张三还问他去干啥。” “他说什么?” “他说,老子今晚就去找周鹏算账!。” “算账……” 曲元明喃喃自语。 “是啊,算账。” “我们当时都没当回事,以为他就是喝了点酒,说胡话。结果,第二天他就没上工。周鹏说他家里有急事,请假回老家了,还把他的工钱托人结了。一开始我们还信了,可一连十天半个月都没见人影,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才觉得……不对劲。” “但是,谁敢去问呢?周鹏那个人,看着笑呵呵的,下手黑着呢。工地上谁没点小毛病的,真要得罪了他,给你使个绊子,让你拿不到钱都是小事。” 王师傅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曲元明站起身。 “王师傅,谢谢您。您说的这些,太重要了。” 离开王立军家,曲元明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 刘勇一定是掌握了周鹏的致命把柄。 那个包裹里装的,十有八九就是证据! 他想用这个证据去跟周鹏算账。 可能是想勒索一笔钱,也可能是出于正义感想要揭发他。 但无论如何,他都低估了周鹏的狠毒。 所以,他必须死。 而那个工地,有无数正在浇筑水泥的基坑、地基、墙体…… 要想一个人消失,太容易了。 他必须去现场看看。 …… 半小时后,曲元明将车停在了一条荒僻的土路尽头。 穿过一栋栋未完工的楼体框架。 铁皮房! 那是整个事件的起点,也是终点。 曲元明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终于,他找到了。 手电光下,一片被压实了的地面上。 残留着几个方形的浅坑,那是简易房地脚的痕迹。 周围散落着一些生活垃圾。 发黄的烟头、几个歪倒的啤酒瓶、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曲元明蹲下身。 最近的,是一根已经浇筑完成的承重柱。 直径超过一米。 再远一点,是一面尚未拆除模板的剪力墙。 更远处,则是一个地下车库入口。 哪里都有可能。 他掏出手机。 “喂?” “李书记,忙完了吗?现在在哪儿?” “刚到宿舍门口,准备进去。” “怎么了?有事?” “嗯……要不要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啊。” “那你来我宿舍吧。” “这……方便吗?” 曲元明有些迟疑。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这儿连个保姆都没有,正好缺个做饭的。” 李如玉半是玩笑。 “难道你想让我在外面跟你吃饭,明天好让全县都知道,新来的李书记半夜跟男下属约会?” “好,我马上过去。您想吃点什么?” “随便,我不挑食。买点蔬菜,再来条鱼吧,我想喝鱼汤了。” “收到。” 挂了电话,曲元明离开工地。 拐进了菜市场。 他挑了一条鲫鱼。 又买了些嫩豆腐、小青菜和几个西红柿。 曲元明报上名字和车牌。 门卫核对后立刻放行。 他提着购物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李如玉穿着一套宽松的浅灰色居家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 “菜市场人多,来晚了。” 曲元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厨房门口。 “没事,我也刚洗完澡。” 李如玉指了指沙发。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拿喝的。” 第76章 借着安全检查的名义 她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喝点?” 曲元明点了点头。 他走进厨房,洗菜、刮鱼鳞、切姜丝。 李如玉倚在厨房门口看他。 很快,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就端上了桌。 李如玉已经倒好了两杯红酒。 两人没有坐在餐桌。 而是把饭菜都搬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盘腿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靠着沙发。 “尝尝我的手艺。” 李如玉夹了一口鱼肉。 “可以啊曲大秘书,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嘛。” 曲元明自嘲地笑笑。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昨天的事,谢谢了。” 李如玉摇摇头。 “不用谢我,官场上,互相搭个台子是常有的事。不过,你跟你那个前女友,算是彻底断了?” “断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想多谈张琳琳。 “今天,我去查刘勇的事了。” 李如玉放下汤碗,转向他。 “有线索了?” “嗯。” 曲元明点了点头,将今天从王师傅那里听来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所以,你的判断是,刘勇已经……遇害了?” “十有八九。” “那个包裹里,应该就是周鹏的致命证据。刘勇想用它去换钱,或者只是单纯想讨个公道,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周鹏的狠。” “一个活人,想要在那种地方消失,太容易了。” “随便一个基坑,一车混凝土倒下去,不出半小时,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如果刘勇真的在里面,我们怎么把他找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 “整个工程,地下结构已经基本完成。几十万方的混凝土,上百个基坑和剪力墙,我们总不能把它全砸了吧?” 曲元明点出了最核心的难题。 “先不说周鹏会不会察觉,光是这个举动。到时候找不到人,我们两个都会成为全县的笑话。” 李如玉摇摇头。 “砸,为什么不砸?” 曲元明愣住了。 他看着李如玉。 “我们当然不能私下里去砸。” “我们要光明正大,大张旗鼓地去检查。” “检查?” “对。下个月,不是全省的安全生产月吗?” 李如玉身体前倾。 “我准备把烂尾楼树立成我们江安县的安全生产示范点。” 曲元明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借着安全检查的名义?” “不止。” “我们要搞一次全县范围的建筑工程质量大检查。而城西,作为标杆,自然要用最先进、最严格的手段来检验。我会向省里申请,请省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总站的专家,带上他们最先进的无损结构探测仪,来给我们做一次现场技术指导。” 曲元明懂了。 以官方的名义。 “高,实在是高。” “这件事,你去牵头落实。” 李如玉的目光落在曲元明身上。 曲元明重重点头。 “好了。” 李如玉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上。 “工作谈完了。现在是,私人时间。” 她又给两人空了的杯子满上。 “来,陪我喝。” 她举起杯子。 “敬……” 曲元明想说点什么。 “敬今晚的鱼汤。” 李如玉打断他,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曲元明也笑了。 两人再次碰杯。 工作的话题被抛开。 她喝得有些急,一杯接着一杯。 眼神也变得迷离,显得有些呆,有些萌。 “你……你看我干嘛?” 李如玉歪着头问他。 “没什么,觉得如玉你,喝醉了还挺可爱的。” 曲元明半开玩笑地说。 “胡说!我才没醉。” 李如玉嘴上反驳,身体却晃了一下。 曲元明伸出手臂,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很软。 淡淡的馨香,钻进曲元明的鼻腔。 李如玉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如玉抬起头。 看着曲元明。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十几厘米。 “曲元明……” 她忽然开口。 “嗯?” 李如玉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然后,一片温润柔软,贴上了自己的嘴唇。 曲元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警告他推开她。 他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 然而,没有这层身份,她只是李如玉而已。 他环住了纤细的腰肢。 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李如玉笨拙回应着。 他怀里的人忽然一软。 李如玉倒在了他的怀里。 “如玉?” 曲元明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曲元明有些哭笑不得。 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横抱了起来。 走进卧室。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李如玉的私人空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 他将她放在床上。 帮她脱掉了高跟鞋,拉过一旁的薄被,盖在了她的身上。 明天,她醒来,会记得这一切吗? 她会怎么看他? 曲元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退出了卧室。 没有立刻离开。 他卷起袖子,将所有的碗筷收进厨房,清洗起来。 洗完碗,他又将客厅的茶几、沙发整理好。 把空酒瓶和垃圾装进袋子里。 当一切都恢复原状,曲元明拿起自己的外套,出了房门。 第二天清晨。 曲元明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八点半,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高跟鞋声。 曲元明坐直身体。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早。” “书记早。” 曲元明抬起头。 李如玉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西装套裙。 化着淡妆,看不出半点宿醉的痕迹。 她真的不记得了? 曲元明的心沉了一下。 李如玉将手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关于全县建筑工程质量大检查的事情,你准备一下,今天就把正式文件发下去。” 第77章 突袭检查 “我们县委计划开展一次全县范围的建筑工程质量大检查,希望能够得到省总站的技术指导……” …… 县长许安知的办公室里。 秘书将一份刚刚从县委办送来的红头文件轻轻放在他的桌上。 “县长,县委办发下来的通知。” 许安知嗯了一声。 他拿起笔,正准备签下自己的名字。 《关于成立全县建筑工程质量大检查领导小组的通知》。 建筑工程质量检查? 年年都搞,不过是走个过场,没什么稀奇。 可重点是,城西烂尾楼。 许安知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 但,万一,李如玉真的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呢? 她解决了前任留下的巨大难题。 那她在江安县的威望将瞬间达到顶点。 省里会怎么看她?市里会怎么看她? 江安县的干部群众又会怎么看她? 到那时,江安县,还有他许安知说话的地方吗? ...... 第一个电话,很顺利。 他翻开通讯录,开始挨个联系县里的相关部门。 住建局、规划局、自然资源局…… 第一个电话打给住建局。 接电话的是办公室主任。 “哎呀,曲秘书,你好你好!县委的文件我们收到了,王局长特别重视,今天上午还开会专门强调了,一定全力配合县委的工作!” “那就好。” “我们希望住建局能先把近三年全县所有在建和已竣工项目的清单,包括施工方、监理方、验收报告等资料,整理一份出来送到县委办。”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个……曲秘书,资料倒是有,就是比较分散,整理起来需要点时间。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多久?” “三五天?我们加班加点,一定尽快!” “好。” 曲元明不多废话,挂了电话。 在笔记本上住建局后面画了个圈,旁边标注,拖,三至五天。 第二个电话,规划局。 同样的说辞。 “曲秘书,我们陈局长今天一早就去市里开会了,这个事情……我得等他回来才能定啊。” “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三四天吧,市里的会,说不准。” 接下来的几个部门,如出一辙。 有的说负责这块的副局长生病住院了。 有的说档案室的钥匙管理员回老家奔丧了。 还有的说电脑系统坏了,正在请人修理。 理由五花八门。 一圈电话打下来,曲元明看着笔记本上那一串圆圈。 下午临近下班。 曲元明敲开了李如玉办公室的门。 李如玉头也没抬。 “说。” “书记,省总站那边联系好了,专家组下周就能到位。” “嗯。” 李如玉笔尖未停。 “但是。” 曲元明顿了顿。 “县里各部门的协调,遇到了一些阻力。” 他把下午打电话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住建局要整理资料,需要三五天。” “规划局局长去市里开会,需要三四天。” “自然资源局的副局长……病了。” 直到曲元明说完。 李如玉合上笔帽。 “元明。” 她忽然开口。 “你觉得,他们是在针对我,还是在针对这次检查?” “书记,我觉得……他们可能只是习惯了按部就班。任何打破常规的举动,都会让他们感到不适应。” 李如玉嘴角牵动了一下。 “不适应?说得真委婉。” “他们不是不适应,是怕。怕查出问题。” “既然他们想拖,把这件事拖黄,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曲元明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明天继续打电话,姿态要更急切一些,催他们,逼他们,让他们觉得我们黔驴技穷,除了打电话催,没有别的办法。” “书记,您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如玉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那份《关于成立全县建筑工程质量大检查领导小组的通知》红头文件。 “这份文件,是发给他们看的。真正的检查,不需要文件,也不需要通知。” “我们不按常规程序走了。省里的专家组,你私下联系,让他们到了江安之后,不要声张,直接住到县委招待所,对外就说是省委下来调研的同志。所有食宿安排,你单线负责,绝对保密。” 曲元明点点头。 “书记,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专家来了就去城西。” ...... 曲元明驾驶县委办的桑塔纳早已等候多时。 商务车门打开,一个老者率先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都拎着工具箱。 “是省总站的何工吧?我是县委办曲元明,奉李书记命令来接您。” 曲元明上前。 为首的老者,正是省建筑工程质量安全监督总站的副站长。 也是这次专家组的组长,何敬年。 “李书记呢?” 曲元明侧身,指向桑塔纳的后座。 李如玉走了下来。 “何站长,辛苦了。这么晚还把你们折腾过来。” “李书记客气。我们是拿国家俸禄,为人民办事。” 何敬年说话不留情面。 “资料呢?图纸呢?” “东西都在路上,我们先安顿下来。” 李如玉并不介意他的态度。 这种只认技术不认人的专家,正是她需要的。 曲元明拉开桑塔纳车门,请何敬年上了车。 李如玉则坐进了那辆商务车,陪同另外三位专家。 两辆车一前一后。 开向了县委招待所的后门。 曲元明提前打过招呼。 招待所的经理亲自在后门等候,看到车牌,打开了电动门。 “曲秘书,房间都安排在三号楼,那边清净,平时也没什么人去。”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安排。” 曲元明领着何敬年一行人,从消防通道直接上了三楼。 “何站长,委屈几位了。对外,你们是省委下来调研基层党建的同志,身份已经安排好了,绝对保密。” 曲元明将房卡一一递给他们。 何敬年接过房卡。 他看了一眼手表。 “李书记的意思,是让我们先休息?” “不。” 曲元明摇头。 “书记的意思是,东西放下,我们就出发。” 何敬年嘴角微微上扬。 “好,十五分钟后,楼下见。” 第78章 去搅局 十五分钟后,两辆车出了县委招待所的后门。 …… 城南一处高档小区。 孙万武惬意地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午夜剧场,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孙万武拿起手机。 这是他安插在县委招待所的眼线,一个负责后勤的小领班。 “喂?” “孙主任,是我……有点情况,不知道该不该跟您汇报。” “有屁快放。”孙万武不耐。 “刚才……大概二十分钟前,曲秘书从后门带了一辆商务车进来。车上下来四五个人,都拎着箱子,看起来不像咱们本地的。曲秘书把他们安排在三号楼,那边最偏,平时根本没人住。” 孙万武坐直。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连房间都没怎么进,放下东西就又下来了!曲秘书和那些人,还有……好像还有李书记,分乘两辆车,又从后门走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是李书记!” 突击检查! 李如玉这个女人,果然不按套路出牌! 白天还在装模作样打电话催。 晚上就直接带着人杀过去了! 他挂断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许县长,这么晚打扰您,有紧急情况。” “说。” “孙主任,我刚收到消息,李如玉带着一批人,应该是省里来的专家,刚刚秘密离开招待所,看方向,是往城西去了。她这是要搞突然袭击,查那个烂尾楼盘!” “知道了。” 许安知淡淡地说。 一个连夜的突击检查能查出什么? 偷工减料?钢筋不合格? 就算查出来又如何? 那只是技术问题,罚款整改就是了。 李如玉,还是太年轻了。 但是,许安知绝不允许她把烂尾楼变成自己的政绩。 她不是想立威吗?那就让全县的人都看看。 她这个新书记是怎么在城西工地吃瘪的。 在江安县,没有他许安知的点头,她一件事也办不成。 “万武,你做得很好。” 许安知挂了电话。 分别拨出了两个号码。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住建局局长王建国的。 “建国啊,睡了没?” “没呢,许县长,您有什么指示?”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李书记对城西那个项目很关心,我寻思着,我们做下属的,也要替领导分忧。你现在立刻带上你们局里懂技术的人,去现场看看。记住,我们是去关心工程安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住建局协调解决的问题。” 王建国是个人精。 听懂了许安知的弦外之音。 什么关心工程,什么协调解决,说白了,就是去搅局的! “我明白了,县长!我马上组织人过去!” 挂了电话,许安知拨通了陈思远的手机。 “思远,有点事要辛苦你一下……” 规划和住建,是这个烂尾项目最核心的两个职能部门。 他们的人一到场,以履行工作职责为名义,就能围在专家组身边。 问东问西,指手画脚。 到时候,现场乱成一锅粥。 他倒要看看,李如玉还怎么进行。 …… 烂尾楼盘的入口。 曲元明率先下车。 “何站长,小心脚下。” 何敬年走向一栋未完工的主体建筑。 用手敲了敲裸露的承重柱,又从地上捻起一点混凝土碎块。 “把图纸拿过来。”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另一位专家,将一大卷图纸在商务车的引擎盖上铺开。 “这是原始设计图和施工图。” 何敬年走过来。 他身后的两男一女打开工具箱,拿出仪器。 “小张,你去测A区3号楼的楼板厚度。小王,用回弹仪测这根柱子的强度。小李,你跟我来,我们去取芯样。” 曲元明和李如玉对视一眼。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然而。 远处亮起了几道车灯。 来了! 曲元明和李如玉对视一眼。 几辆车停在了工地入口。 车门推开,一群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两人,曲元明都认识。 王建国和陈思远。 “哎呀!这不是李书记吗?” 王建国走了过来。 “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来工地了?真是太辛苦了!我们也是不放心呐,这不,刚跟陈局长碰了个头,合计着连夜过来看看工程安全情况,没想到就碰到您了!” 陈思远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李书记,您对工作真是太负责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实在是佩服!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一下嘛!” 两人一唱一和。 钻机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何敬年皱着眉头。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停下机器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 “这位老同志是?” “我们是来检查工程质量的。” 何敬年冷冷地回答。 “现在,请你们的人保持安静,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王建国和陈思远对视一眼。 检查?果然是来检查的。 “哎呀,检查好啊!我们就是来配合检查的嘛!” 王建国笑得更热情了。 “李书记,这位老先生,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们住建局和规划局,一定全力配合!来来来,小张小刘,还不赶紧给专家们打打下手,搬个东西,照明什么的!” 那些人会意,围了上去。 “专家,您这个仪器是测啥的呀?要不要我帮您扶着?” “哎,这位老师,图纸我帮您拿着吧,这风大!”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啊?要不要我们先对一下施工许可和规划红线?” 专家的取样点被挡住了,测量路线被堵死了。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曲元明上前。 “王局长,陈局长,你们来得正好。” 王建国和陈思远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 王建国强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工作嘛!” “说得太好了!” 曲元明一拍手掌。 “专家组的安全可是头等大事!这工地晚上黑灯瞎火,到处都是钢筋水泥,万一磕着碰着,我们可担待不起。” “为了保障何老先生他们的勘测安全,也为了清理出一个干净的工作面,提高效率,我看不如这样。” 第79章 吃了个哑巴亏 他伸出手指。 “王局长,你带来的人,我看个个身强力壮。这样,从入口到A区3号楼,麻烦你们清理出一条三米宽的安全通道。地上的碎石、钢筋,都归拢到那边去。” 他随手一指工地角落的一片空地。 接着,他的手指又转向陈思远。 “陈局长。专家组接下来要重点勘测几个地方,周围堆的这些建材和垃圾,也麻烦你们清理一下。特别是那些散落的钢筋和石块,统一堆到那边去。” 曲元明又指向了另一个角落。 这哪里是配合工作? 这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清理工地的民工! “元明同志,这个……我们的人对工地不熟,干这些粗活也不专业……” 陈思远也打圆场。 “是啊是啊,我们主要是来提供技术支持和资料对接的,这种体力活,还是让施工队的人来比较好吧?” 他们想推诿。 曲元明看着他们。 “技术支持?资料对接?专家组就在这儿,你们刚才怎么不去对接,反而围着人家问东问西,妨碍工作呢?” 他顿了顿。 “哎呀,我明白了!两位局长是怕累着手下的兄弟们!这怎么行!你们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全力配合!现在专家就在旁边,李书记也看着,我们总不能光说不练吧?” “这可是你们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我们可没有强迫。怎么,话刚说完就不认了?” 今天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在书记的注视下,公然抗命,说自己刚才是在演戏? 这个责任,他们谁也担不起。 “咳!那个……小张!小刘!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曲秘书的安排吗?全力配合专家组工作!赶紧动起来!” 陈思远也对自己的人挥了挥手。 “都去干活!把路清理干净!手脚麻利点!” 一群西装革履的局里干部。 让他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去搬砖清垃圾? 开什么玩笑! 可局长已经发话。 他们只能脱下外套,开始弯腰捡拾地上的砖块和钢筋。 何敬年团队的几个年轻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何敬年看了一眼曲元明。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好了,何老,现在清净了。” “我们去那边。” 这里原本是工人宿舍的旧址。 停在一片空地中央。 他的手电,照亮了不远处三个目标。 “何老,您看。” 第一束光,打在一根承重柱上。 第二束光,移到柱子旁边,照亮了剪力墙。 第三束光,则射向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通往未完工的地下车库。 何敬年看了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是随便指的。 他有备而来。 “小张,测这根柱子。” 何敬年下令。 “小王,你去测墙体。” “小李,准备一下,跟我下地库。” 命令下达,团队行动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 “嘀嘀嘀。” 小张的仪器发出了警报声。 他摘下耳机,看向何敬年。 举起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手势。 “何工!” “柱体内部……有大面积的异常空腔回声!跟图纸上的实心结构,完全对不上!” 曲元明和李如玉对视一眼。 找到了! 何敬年摘下听诊器。 “李书记,曲秘书。” “这根承重柱,从上到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体积是空心的。” 空心? 陈思远脑子嗡一声。 这怎么可能?这是C50高强度混凝土实心浇筑的! “何老,您……您会不会搞错了?” “这可是主承重结构,要是空心的,这楼……” “我的仪器不会撒谎!” 何敬年猛地回头。 “这栋楼一旦建成住人,不用等地震,一场大风都可能让它整体垮塌!到时候死的人,是以百、以千来计算!” “何老,您的结论是?”李如玉问。 “必须立刻破开柱体,物理勘探!” 何敬年斩钉截铁。 “我要亲眼看看,里面到底填了些什么东西!是泡沫?是垃圾?还是什么都没有!” 破开柱子? 陈思远差点跳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李书记,这可是承重柱,万一破坏了结构……” “现在还谈结构?” 曲元明打断了他。 “何老都说了,它现在根本就没起到应有的承重作用。” 李如玉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 “破。” 陈思远等人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如玉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捅破天。 今晚,谁也拦不住。 “元明。” 李如玉看向曲元明。 “明白。” 曲元明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他走向工地临时搭建的工棚。 工棚里,提前叫来的工人正凑在一起打牌。 为首的是老周。 “周师傅。” 曲元明喊了一声。 老周看到是曲元明,站了起来。 “曲秘书,有啥事?” “李书记有指示。” “找几个人,带上电镐和家伙,跟我走。” “要家伙干啥?” 老周有些纳闷。 “砸根柱子。” “啥?!” “砸柱子?那可是承重柱!砸了楼咋办?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曲元明看着他。 “周师傅,第一,这楼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塌不了。第二,这是县委李书记的命令。第三,你砸也得砸,不砸也得砸。你要是不想干,我换别人。” 老周咬了咬牙。 “都别打了!抄家伙!跟我走!” ...... 随着一块混凝土外壳被凿落。 操作电镐的工人看着面前的破口。 “是空的!” 就在这时,随着混凝土碎块的震动。 从那破口里,滚出了一样东西。 一片死寂。 那是一截骨头。 已经完全钙化的人类腿骨! “啊!” 操作电镐的工人瘫坐在地。 “死人了!” 陈思远和王建国等浑身冰凉。 他们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是工程质量问题。 可谁能想到,这柱子里竟然……竟然藏着一具尸体! 这不是工程事故,这是凶杀案! 李如玉盯着脚边那截腿骨。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曲元明的脸上。 曲元明的脸上没有惊讶。 他早就猜到了。 现在,猜测变成了现实。 他慢慢蹲下身。 “继续。” 瘫坐在地的工人已经吓傻了。 “我来!” 工头老周一把抢过电镐。 “嗡嗡嗡。” 混凝土块加速剥落。 人类骸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在柱体正中央的空腔里。 第80章 尸体?! 那几个被叫来搬砖的局里干部。 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曲元明闭上眼睛。 他很肯定。 这就是刘勇。 几辆警车停在了烂尾楼下。 车门推开,陈正走了过来。 “李书记。” 李如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陈正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跟来的法医和技术人员已经上前。 “现场所有人,全部退到警戒线外。” 陈正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那些干部,往外退。 “封锁现场,通知市局技术支援。另外,今晚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明天上午全部到局里做笔录。” 陈正安排着工作。 他走到李如玉身边。 “李书记,这事……大了。” “我知道。” 李如玉点点头。 “所以才找你来。陈局,我只有一个要求,查清楚,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陈正点了点头。 “明白。” 很快,骸骨被包裹起来,抬上了车。 “何老,我们送您回去休息。” 曲元明走到何敬年身边。 老专家脸色发青。 他一生致力于建筑结构安全,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造孽……真是造孽啊!” …… 送完何敬年,车里只剩下曲元明和李如玉两人。 车子停在了县委招待所的宿舍楼下。 “上去坐坐吧。” 李如玉解开安全带。 曲元明没有拒绝。 “好。” …… 许安知的别墅里,书房的灯还亮着。 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城西,楼里,出了条人命。” 城西? 人命? 不可能! 他原以为,把这个烂摊子抛给李如玉,能让她焦头烂额。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找到了线索。 …… 王建国几乎是逃回了家。 他反锁上门,一头扎进卧室。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他只是拿了钱,在验收文件上签了个字而已。 是周鹏! 是周鹏那个王八蛋! 当初他说万无一失,说那根柱子永远不会有人去动! 骗子! 都是骗子! 现在出了事,他一个住建局长,第一个跑不掉! 王建国打电话给周鹏。 “喂?” “出事了!出大事了!” “啥事儿?” “尸体……刘勇的尸体被发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许久,周鹏的声音才响起。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骨头……一整具骨头啊!警察都来了!我们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 王建国快要哭出来了。 电话被挂断了。 “操!” 他将手机砸向墙壁。 “挂我电话?周鹏你他妈的敢挂我电话!”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包工头! 一个满手泥污的烂仔! 要不是当年自己点头,他连个屁都吃不上热的! 现在出事了,他居然敢挂自己的电话! 不行,不能慌。 对,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个签字的! …… 周鹏放下手机。 蠢货。 直到现在才想着撇清关系,已经晚了。 “居然……真的查到了。” 周鹏低声自语。 他走到卧室,妻子正睡得香甜。 周鹏拍了拍妻子的脸颊。 “老婆,醒醒。” 女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干嘛呀?大半夜的……” “起来,收拾东西。” 妻子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撑起身子。 “收拾东西?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别问。把护照、首饰、还有床头柜下面那个盒子里的现金都带上。衣服少拿,只拿几件换洗的。快!”。 拖出一个黑色的旅行箱。 妻子吓得脸色发白。 她不敢再多问,跳下床,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 “我去叫小宝和妞妞。” “不用!” 周鹏喝止了她。 “我去。” 半小时后,一家四口坐上了黑色商务车。 …… 凌晨两点的机场。 周鹏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妻子跟在身后。 他已经提前用假身份买好了飞往东南亚的机票。 只要通过安检,登上飞机。 天高任鸟飞,谁也别想再找到他。 安检口的指示牌就在眼前。 胜利在望。 几道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陈正。 “你们是什么人?没看到我们赶飞机吗?” 陈正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周鹏先生,对吗?” 周鹏的妻子紧张地问。 “老公,他们是谁啊?是不是认错人了?” “肯定是认错人了!” 周鹏硬着头皮说道:“我姓李,不姓周!你们赶紧让开,耽误了我们的航班,你们赔得起吗?” 他试图绕过去,但旁边两名警察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正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 “江安县公安局,陈正。” 随后,他收起证件。 “五小时前,我们在城西烂尾楼一号楼c座三层的承重柱里,发现了一具男性骸骨。经过现场提取的生物组织进行紧急DNA比对,我们确认,死者是十年前失踪的刘勇。” “我们还在现场提取到了另外一个人的DNA样本。” 陈正顿了顿。 “是你的皮屑组织。周鹏先生。” 周鹏脑子一片空白。 “不……不是我……” 陈正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对着身后的下属挥手。 “带走。” 手铐锁住了周鹏的手腕。 “老公!” “爸爸!你们放开我爸爸!你们是坏人!”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陈正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81章 抓真凶 是啊,自己还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在省里机关,一切按部就班,讲究程序。 可是在江安县这个泥潭里。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发反应。 “那……那怎么办?” 曲元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找出陈正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元明?” “老陈,你听我说,别打断。” 曲元明语速极快。 “烂尾楼那边收尾工作交给副手。你带上最信得过的人,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机场。” 陈正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机场?去机场干什么?” “抓人!周鹏!”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他一定会跑!今晚就会跑!他这种人,有钱,有家,唯一的念头就是卷款跑路,去国外当富家翁。他不会走陆路,太慢太危险。最快的方式就是飞机。” “他有老婆,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一定会带上全家,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最显眼的目标。他肯定会用假身份,所以不要只盯着周鹏这个名字查。” “重点排查所有飞东南亚的航班!那边的关系好疏通,法律有空子可钻,是他这种人的首选。” 陈正只想着怎么固定现场证据,怎么审讯相关人员,完全没料到这一层。 如果不是这个电话,等他按流程走完。 明天拿着拘捕令上门,看到的只会是人去楼空的房子。 “我明白了!” “我马上带人过去!机场那边我有人,可以协调布控!” “记住,要快,也要隐蔽。” “放心!” 电话挂断。 曲元明靠在墙上。 李如玉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打完电话。 她才走上前,递了一杯温水给他。 “喝点水吧。” 曲元明接过来。 “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 李如玉看着他。 “周鹏的家庭情况,他的性格,甚至他可能选择的逃跑路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曲元明放下水杯。 “李书记。” “我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水库守着的那段时间,我没事干,就喜欢琢磨人。” 曲元明淡淡地说。 “琢磨那些来钓鱼的,琢磨村里的。一个人的行为,总是有迹可循的。周鹏这种人,靠着工程发家,手里不干净。他平时肯定想过无数次,万一出事了怎么办。逃跑,是他唯一的预案。”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她发现,自己对曲元明的了解,依然停留在表面。 “元明。” 她轻声开口。 “这次,谢谢你。” 曲元明抬起头。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很晚了,你……饿不饿?” 李如玉开口。 曲元明一愣。 “我给你煮碗面吧?” 李如玉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这里还有上次从省城带来的挂面和一些……嗯,速食浇头。” 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啊。” 曲元明点点头。 李如玉走向套房自带的简易厨房。 曲元明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烧水的声音。 这个女人,白天冷静果断。 可现在,她却系着围裙,在为他煮面条。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许,都是。 厨房里。 李如玉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散。 面,煮好了。 她将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肉酱,又卧了个荷包蛋,撒上葱花。 端着碗,走出厨房。 “元明,面好了,快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沙发上,曲元明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 李如玉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把面碗轻轻放在茶几上,蹲下身,看着他。 鬼使神差地,李如玉伸出手。 那个醉酒的吻,是冲动。 那么现在呢? 清醒的现在呢? 他不会知道。 就一下。 她慢慢俯下身。 嘴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一触即分。 做完这一切,李如玉直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条羊毛毯,盖在曲元明身上。 门,被轻轻带上。 过了许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曲元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 她……吻了他? 在自己睡着的时候? 为什么? ...... 市纪委审讯室里。 周鹏脸色煞白。 从机场被带回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把椅子上,一言不发。 坐在他对面的,是陈正。 陈正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周鹏面前。 “周鹏,我们再确认一遍。你承不承认,杀了刘勇,理由是什么?” 周鹏依旧没出声。 陈正也不着急。 “只要你配合调查,交代问题,还是可以争取宽大处理的。” 他不说。 陈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说话,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我们查过,十年前,刘勇的哥哥刘强收到了五万块钱,是你送的,为什么要送这笔钱?” 周鹏还是不说。 经济问题,或许还能留条命。 可杀人,是死罪。 他背后的人,也保不住他。 陈正盯着周鹏。 可周鹏就像一块滚刀肉,任你怎么切,他就是不开口。 僵持了十几分钟。 陈正站起身,拉开椅子。 走出了审讯室。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曲元明的电话。 “元明,是我。” “老陈,有进展了?” 电话那头传来曲元明的声音。 “没有。” 陈正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周鹏的嘴比石头还硬,经济问题他或许会认,但杀人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说,打算死扛到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书记,你们先休息一下,给他倒杯水,别再逼他了。” 陈正一愣。 “什么意思?” “让他觉得你们已经没招了,心理防线才会松懈。” “你先稳住他,我这边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你过来?” “嗯。” 曲元明淡淡地说道:“等我到了,让我来审问。” 他坐起身,身上盖着的羊毛毯滑落下来。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第82章 审讯 曲元明摇摇头。 “纪委那边有点急事,我得立刻赶过去。” 李如玉蹙眉。 “是周鹏的案子有变?” “他死扛着不开口,我去看看。” 李如玉点了点头:“好,注意分寸,也注意安全。” “知道。” 曲元明应了一声。 “面,谢谢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警局大楼灯火通明。 陈正没有在门口等他,只是发来一条信息,让他直接去三楼最东侧。 曲元明推开门,烟味扑面而来。 陈正一个人坐在屏幕前,脚下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 “怎么样?” 曲元明关上门。 陈正指了指屏幕。 “就这个样子。给他水,他喝。问他话,他不说。我让人试探着提了提他老婆孩子,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曲元明搬了张椅子,在陈正身边坐下。 “他不是不在乎。” 曲元明缓缓开口。 “他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死扛上。他觉得,只要不承认杀人,最多是经济问题,背后的人会想办法捞他。” “捞他?” 陈正冷哼一声。 “出了人命,谁敢捞?谁又能捞?” “他不知道。” 曲元明说:“他现在是在赌。赌我们没有铁证,赌他背后的人能通天。” 陈正烦躁地又想摸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曲元明没回答,看着屏幕。 看着周鹏放在膝盖上的手。 拇指看似放松地搭着,但左手拇指的指甲,嵌进了右手拇指的指节。 “老陈,审讯室里,除了摄像头,还有没有别的设备?” 曲元明突然问。 陈正一愣。 “什么意思?” “比如,一个可以单独播放声音,音量很小,只有他能听见的耳机或者喇叭?” 陈正想了想。 “有!墙角的那个烟灰缸,其实是个伪装的蓝牙音箱,当初为了防止串供装的,可以单线连接。” “很好。” 曲元明站起身。 “你待在这里,帮我个忙。” “你说。” “待会儿我进去,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然后,我会给你发信息,让你用那个音箱,播放一段声音。” 陈正点点头。 “好!我等你消息。”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周鹏缓缓抬起头。 他以为又是那几个板着脸的纪委干部。 可走进来的人。 曲元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曲元明停在周鹏的斜对面。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周鹏终于忍不住了。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曲大秘书。怎么,现在书记秘书的权力这么大了?警察局的案子,您也有义务来审讯?” 曲元明微笑。 “周先生好眼力,居然认识我。” 周鹏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眼神也垂了下去。 比耐心?他有的是时间。 曲元明也不着急。 “周先生。” 曲元明开口了。 “我们聊聊城西商业广场吧。” 周鹏盯住曲元明。 城西商业广场!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他为什么不问刘勇的案子,却偏偏提这个! 难道……已经查到商业广场了? 不可能!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环节都是死无对证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曲元明笑了笑。 “刘勇这个人,太不识抬举了。” 曲元明自顾自说下去。 “他发现了广场的秘密,拿了你的好处,还不满足。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周鹏的心狂跳起来。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听说。” 曲元明凑近了一些。 “他还想拿着那些东西,去敲诈周先生?” 周鹏的呼吸一窒。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那些只会拍桌子的警察,要可怕一百倍! 拍桌子的陈正:“???” 曲元明拿出手机,背对着周鹏,发了条信息出去。 下一秒。 一个男人醉醺醺地吹嘘着。 “……怕什么!那个商业广场,周鹏在前面冲,我们等着分钱就行了……他周鹏就是我们的一条好狗!” 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声音……是王总!是瀚海投资的总裁! “狗……” 周鹏为了这个项目,冲在最前面,承担了最大的风险,甚至不惜杀人。 到头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一条狗? 曲元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周鹏,现在罪名都指向你,名义上商业广场这个天大的窟窿,是你一手造成的。所有的主谋会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你……”周鹏抬起眼睛。 “这是伪造的!你们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你心里清楚。我们手里有多少这样的东西,你也可以猜猜看。” 曲元明淡淡地说。 “杀人,是死罪。但为了一个把你当狗的人去死,值得吗?” “你替他们背了杀人的罪,他们转头就把掏空几个亿的经济犯罪,全部推到你身上。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以后就要背着巨贪杀人犯的名声过一辈子。你辛辛苦苦贪来的钱,他们会帮你保管得很好。” “你闭嘴!闭嘴!” 周鹏失控了。 “别激动,周先生。” 曲元明后退一步。 “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曲元明盯着他。 “刘勇的案子,你只是个执行者。把主谋交出来,承认你该承认的,做污点证人。这样,你或许还有机会看到你儿子长大成人。” “是扛下所有,被人抛弃,全家蒙羞。还是戴罪立功,争取一线生机。你自己选。” 说完,曲元明不再看他,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审讯室里传来周鹏的崩溃哭嚎。 监控室里,陈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审讯室里。 “开门!开门!” “我要坦白!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坦白所有事!” 门外的看守被吓了一跳,通过对讲机向上汇报。 很快,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是陈正。 曲元明的手段,攻心之术,一击致命。 周鹏看到陈正。 “陈局……我说,我全说……别让他们逍遥法外……别让他们得逞……” 陈正没说话,只是拉开椅子坐下,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准备。 第83章 交代真相 “刘勇……这个蠢货……” “他以为拿到了账目,就能反过来咬我,咬我们……他太贪了,胃口越来越大,要的钱越来越多。那天在工地的烂尾楼里,他拿账本威胁我,说再不给五百万,就把一切都捅出去。” 周鹏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当时……就火了。我们俩撕扯起来,他脚下打滑,从没装护栏的楼梯口摔了下去……我……我当时吓坏了。但我看他没气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拖到挖好的地基坑里埋了……” 陈正敲了敲桌子。 “继续说,城西商业广场。你说的我们,是谁?” “我们?” 陈正惨笑一声。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一个为了套取国家和银行几个亿资金的骗局!” 周鹏的供述。 “主谋是住建局长,王建国!” “是他!是他利用职权,一路给这个根本不可能通过的项目开绿灯。规划有问题?他来改!审批有难度?他来压!所有的手续,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那瀚海投资的王总呢?”陈正追问。 “王承建!他就是王建国的堂弟,也是出资方之一。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利用瀚海投资作为主体,四处拉投资,画大饼,还从银行骗取了巨额贷款。这些钱,大部分都通过虚报工程款、材料费的方式,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周鹏越说越激动。 “他们的计划是,等钱捞得差不多了,就宣布项目资金链断裂,直接烂尾。然后……然后就轮到刘勇了。” “刘勇?” “对,等项目破产清算,他们会安排刘勇用一个空壳公司,以地板价把地皮和烂尾楼拍下来。这么一倒手,几个亿的黑钱就彻底洗白了!地还是他们的,钱也进了口袋!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一个涉及金额数亿。 牵扯到政府官员、投资公司、银行贷款。 陈正合上笔录本。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走出审讯室,陈正拨通了曲元明的电话。 “元明,鱼咬钩了,而且是一条大鱼。” “辛苦了,陈局。” 半小时后。 在公安局后院。 陈正将一份整理好的供词副本递给了曲元明。 还是没忍住问。 “元明同志,我还是想不通,你是怎么知道用城西广场这个点,能一举击溃周鹏的心理防线?那段录音……” 曲元明将文件合上,递还给陈正。 “陈局,你觉得,像王建国这种级别的官员,有胆子和能力,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吗?” 陈正愣住了。 是啊,王建国虽然是住建局长,在江安县也算一号人物。 但要说他能一手遮天,撬动几个亿的资金。 还能把银行、投资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似乎……还差了点分量。 他看向曲元明。 原来,曲元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周鹏,甚至不是王建国。 他这是要……借王建国这座桥,去摸许安知那条大鳄! 县委大院。 曲元明走向县委书记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时,办公室主任孙万武正站在李如玉前。 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看见曲元明,孙万武的脸拉得更长。 “哟,曲大秘回来了?真是稀客啊。这两天我和晓月可是忙坏了,你倒好,当甩手掌柜,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话里话外都在向李如玉告状。 刘晓月探进半个脑袋,朝曲元明挤了挤眼睛,又缩了回去。 曲元明面无表情。 不等他开口,李如玉发话了。 “孙主任,元明同志是我派出去办事的。” 孙万武尴尬无比。 书记亲自派的任务? “书记,我……我就是看小曲忙,关心一下。” “资料整理好了?”李如玉的视线又落回文件上。 “好了,好了。” “那就先出去吧。” 孙万武退出了办公室,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如玉放下手中的笔。 “坐。” 曲元明拉开椅子坐下。 “李书记,周鹏招了。” 李如玉的眼睛亮了,身体微微前倾。 “他承认三年前在城西商业广场的烂尾楼里,失手杀害了项目监理,并且供出了整个商业广场项目背后的骗局。” 曲元明顿了顿。 “主谋是住建局长,王建国。” “他伙同自己的堂弟,瀚海投资的法人王承建,利用项目套取国家补贴和银行贷款,总金额高达数亿。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项目烂尾后,再安排一个叫刘勇的人用空壳公司低价拍回地皮,完成洗钱。” 李如玉静静听着。 …… 几乎在同一时间。 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许安知刚结束一个会议。 桌上的私人手机振动起来。 许安知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说。” “许……许县长,出事了!城西分局的陈正,把周鹏给带走了!” 周鹏? 那个贪得无厌的包工头? “他开口了?” 许安知的声音冷了下去。 “开了……听里面的人说,什么都招了!连……连埋在烂尾楼地基里的事都交代了!” 许安知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虽说他早就把自己撇清了,但...... 难保王建国不会乱说。 周鹏那个蠢货,手里捏着账本,那上面记录着王建国每一笔转账! 李如玉!曲元明! 他纵横江安县官场近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前任书记尹光斌那么狡猾,最后不也栽了? 他许安知能稳坐钓鱼台,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慌乱只是一瞬间。 周鹏招了,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王建国。 只要王建国能顶住,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那火就烧不到自己这里。 他挂断电话,拿起另一部办公电话。 “县长,您找我?” “老王啊,晚上有空没?” 许安知带着几分笑意。 “好久没跟你一起坐坐了,出来吃个便饭,聊聊天。” “有空有空!随时有空!您定地方,我马上过去!” “就去江畔渔庄吧,那里的江鲜不错。” 许安知淡淡说道:“就我们俩,清净。” 第84章 暗示顶罪 “好好好!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就过去!” 王建国挂断电话。 他长舒一口气。 许县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还约他单独吃饭!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王建国在县长心里,分量不一样! 周鹏那个蠢货被抓了又怎么样?不就是个干脏活的包工头吗? 死了的工人又算个屁! …… 江畔渔庄。 建在江边,一栋栋独立的木屋包厢,私密性极佳 许安知早到了。 他没有动筷,用开水冲烫着面前的青瓷茶具。 王建国推门进来。 “县长!您来这么早!” 许安知抬起眼。 “老王,来,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知道你爱喝这口,特意让老板泡的今年的明前龙井。” 说着,他将一杯茶汤推到王建国面前。 王建国端起茶杯就一口灌了下去。 “好茶!还是县长您有品位!” “喜欢就好。” 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渔庄最顶级的江鲜,摆了满满一桌。 王建国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白汁江豚。 “县长,您找我……是不是为了城西那块地的事?” 许安知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老王啊,” “你跟我多少年了?” 王建国一愣。 “有……有十多年了吧!从您当副县长那会儿,我就跟着您干了!” “是啊,十多年了。” 许安知一叹。 “这么多年,江安县大大小小的事,我们经历了不少。我这个人,看人别的都不重要,最看重的,就是两个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 “担当。” 王建国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县长您放心!我王建国绝对有担当!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他以为这是许安知在表扬他。 许安知心里一阵发凉。 跟蠢人说话,太累了。 “周鹏的事,我听说了。” “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嘴不严,靠不住。” “可不是嘛!” 王建国愤愤不平。 “这个鳖孙!当初拿钱的时候比谁都痛快!现在出了事就想把我们都拉下水!县长,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个办法,让他闭嘴!” 堵住周鹏的嘴?晚了! 人都进了纪委,现在是想见都见不到! 这个王建国,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吗? “老王,现在不是考虑周鹏的时候。” “有些时候,一个队伍在前进的路上,难免会有人掉队,甚至会踩到泥坑里。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盯着王建国的眼睛。 “是稳住大局。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把整个队伍都带到沟里去。有的人,需要暂时停下来,清理一下脚上的泥。有的人,甚至要主动站出来,把这个坑填上,让大部队能继续往前走。” 然而,王建国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对对对!县长您说得太对了!”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周鹏就是那个掉队的人!我们得舍弃他,把他推出去顶罪!绝对不能让他把您给牵扯进来!” “您放心!这事我熟!我堂弟王承建那边,账目都做得干净,绝对查不到您头上!所有的资金往来,都是通过我的手。到时候一口咬死,就说是周鹏利欲熏心,私下搞的鬼!跟您,跟政府,没半点关系!” 许安知一脸无语。 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没听懂。 许安知慢慢放下茶杯。 “老王啊,你是个聪明人。” “有些牺牲,是值得的。眼前的困难,都是暂时的。只要我们这个团队的根基还在,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那是当然!” 王建国已经喝得有些上头。 “我王建国什么都不怕!有县长您在背后给我撑腰,那个李如玉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娘们,还想在江安县翻天?做梦!” “来!县长,我敬您!祝您步步高升!以后您到了市里、省里,可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啊!” 王建国一仰脖,又是一杯酒下肚。 许安知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今晚这顿饭,白吃了。 王建国这个蠢货,已经没救了。 许安知放下茶杯。 看来,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 一个死人,是永远不会乱说话的。 第二天,一则消息出现在了头条。 住建局局长王建国,深夜醉驾,在返回县城的沿江公路上失控,连人带车冲入江中。 打捞队作业了半个上午,才将严重变形的轿车拖上岸。 王建国被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法医初步鉴定,系溺水身亡,体内酒精含量严重超标。 一切证据都指向一场不幸的意外。 消息在县委大楼里传播。 曲元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李如玉准备会议材料。 意外? 前脚周鹏刚进去,后脚王建国就意外身亡。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曲元明敲开了李如玉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李如玉见曲元明脸色不对。 “出什么事了?” “李书记,住建局的王建国,死了。” “今天早上发现的,连人带车掉进了江里。官方初步结论是醉驾,意外事故。” “时间点太巧了。” “周鹏刚被纪委带走,王建国就出了事。” “我知道了。” 她端起茶杯。 “他这是在害怕。” 曲元明一愣。 李如玉放下茶杯。 “他以为杀人灭口,就能把线索彻底斩断。他以为制造恐慌,就能让我们知难而退。” “这恰恰说明,周鹏的防线已经被攻破,他说出了能威胁到许安知的关键信息。而王建国,就是那个最不牢靠的环节。” “他急了,所以才用了最极端的办法。” 她拿起那份关于烂尾楼项目的文件。 “通知下去,下午两点,召开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相关部门负责人全部参加。” “议题只有一个。” “关于追缴资金的返还问题。” 下午两点。 几个和王建国关系不错的局长,眼圈都是红的。 许安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 李如玉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曲元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尽快落实一件事情。” 第85章 反还购房款 “关于城西烂尾楼项目,经过纪委同志们的不懈努力,涉案的主要负责人周鹏已经归案。其非法侵占的项目资金,也已经全数追回,目前正封存在银行的专门账户里。” 她顿了顿。 “这笔钱,是几百户老百姓的购房款,是他们的血汗钱!我们政府,有责任,也有义务,以最快的速度,将这笔钱完璧归赵!” “咳咳。” 财政局长钱立行开口。 “李书记,您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尽快把钱还给老百姓,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 “但是,这个返还工作,恐怕没那么简单。” “当初这个烂尾楼项目,牵扯到的购房合同五花八门,有全款的,有贷款的,有只交了首付的,甚至还有一些是私下转让的,账目非常混乱。” “我们财政局需要和住建局、银行等多方联合,把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去向、具体金额和对应的户主,都一一核对清楚。这里面的工作量,非常巨大。” 钱立行一脸的为难。 “这要是万一哪一笔弄错了,张家的钱给了李家,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引发新的、更复杂的矛盾和上访事件。李书记,我认为,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慎之又慎,从长计议啊。” 宣传部长接了上来。 “是啊,钱局长说的有道理。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大局。我们刚刚才处理了周鹏,现在王建国又出了意外,社会上本就有些风言风语。如果我们这边再因为资金返还操之过急,出了纰漏,很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借机生事,破坏我们江安县来之不易的安定局面。” “我同意。” 又一个常委举手。 “钱要还,但程序一定要走对,必须经得起检验。我建议,先成立一个专门的核查小组,用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把所有账目彻底理清,制定出万无一失的返还方案,再向社会公布,这样才稳妥。” 许安知端坐着。 他倒要看看,这个空降来的女书记,要如何应对。 李如玉抬起眼皮。 “钱局长。” “你说的复杂,我懂。你担心的风险,我也明白。” “但是!” 她突然加重了语气。 “你们说的,是程序,是风险,是你们的工作难度!” “我想问问你们,那几百户拿不出钱、住不进房、天天以泪洗面的老百姓,他们懂什么叫复杂的流程吗?他们只知道,自己一辈子的血汗钱,被我们弄丢了!” “老百姓的血汗钱,在我们政府的账户里多放一天,我们政府的公信力就多流失一分!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良心就多受一天谴责!” “两个月?你们说要两个月?” “等你们把账目理清,黄花菜都凉了!老百姓的耐心,早就被耗尽了!到时候引发的群体事件,谁来负责?是你钱局长,还是你宣传部长?” 钱立行和宣传部长的脸白了。 李如玉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从现在开始,财政局、住建局、银行,三方联合办公!所有相关人员取消休假,吃住都在单位!加班加点,不眠不休,也必须在三天之内,把所有购房者的名单和对应金额给我一个不差地核对出来!” “至于你们担心的出错问题……” “出了任何问题,引发任何后果,我李如玉,一个人,一力承担!” “我以江安县县委书记的身份,向全县人民立下军令状!” “三天后,资金返还工作,必须启动!” 话音落定,满室死寂。 曲元明站在她身后。 太帅了! 许安知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李如玉。 本以为王建国的死会是一记警告,却没想到,成了冲锋号。 一个快到退休年纪的老常委开口。 “我补充一点,核查工作,纪委可以派人全程监督,确保过程的公正透明。” 他认可了李如玉启动核查的决定。 许安知的眼皮跳了一下。 紧接着,组织部长也表态了。 “人员抽调方面,组织部全力配合。哪个单位要是敢推诿扯皮,不听指挥,我亲自去谈话!” 一个,两个…… 原先那些在常委会上习惯了沉默的中立派,竟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支持。 钱立行和宣传部长彻底傻眼了。 这些在常委会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们,心思何其活络。 这个李书记,不简单啊! 那件搁置了快十年的案子,就这么破了! 她有手段,更有魄力! 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军令状,这份担当,江安县多少年没见过了? 再看看许安知。 这些年江安县在他的治理下,不能说不好。 许安知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常委会。 这些平日里只会和稀泥的中立派,竟然会倒向一个空降来的女人! 他输了。 随着最后一个常委的表态,大局已定。 李如玉环视一周。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立刻执行!” “散会!” 她说完,起身便走。 曲元明紧随其后。 直到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李如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等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还到老百姓手里……” 她轻声说。 “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 曲元明看到了她眼角下那抹遮不住的乌青。 他的心脏,微微泛起一阵疼惜。 曲元明轻轻点头:“好。” “书记,我……还没告诉刘强,找到他弟弟的尸体了。” 李如玉脚步一顿。 走廊里安静下来。 刘强。 忙碌了半生,只为寻找失踪弟弟的男人。 他一直在等。 等着弟弟平安归来。 可现在,人是找到了,却是一具尸骨。 这个消息,对一个苦苦支撑了近十年的哥哥来说,该是何等的残忍。 刚才那场会议的胜利,在此刻显得苍白。 他们扳倒了许安知的一城,却换不回一条鲜活的人命。 第86章 告知噩耗 李如玉沉默了。 “书记,这件事……”曲元明想说,让他去处理。 李如玉抬起了头。 “元明,我是江安县的县委书记。” “案子是我们查的,人是我们找到的。这个交代,必须由我来给。” “这是我的责任,推不掉,也不能推。” 她看着曲元明。 “我们现在就去。” 曲元明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再劝说,只是重重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车。” 二十分钟后,黑色公务车驶出了县委大院。 她太累了。 车子刚驶上国道,她的头便靠在车窗上,呼吸渐渐平稳。 他放缓了车速,尽量让车子开得平稳一些。 从后座拿过一条薄毯,他趁着一个红灯的间隙,侧过身,盖在了她的身上。 李如玉只是动了动,并未醒来。 这个女人,内心承载了太多。 他愿意,做那个能让她暂时卸下防备的人。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车子在石桥村的村口停下。 曲元明熄了火。 他转头看向副驾。 李如玉还在沉睡。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哪怕只是多睡十分钟。 他轻轻推开车门。 他独自一人,向刘强家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曲元明推开门。 正屋的门开了,刘强走了出来。 他看到曲元明,认了出来。 “是……是上次来的那位同志?” “对,是我,刘大哥。” 刘强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着什么。 “哎呀,同志,你可算来了!” 他掏出一沓被捏得有些潮湿的零钱。 “你上次走得急,把钱落这儿了!我寻思着你们城里人忙,一直没机会给你送去。这可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曲元明心头一酸。 他记得,上次来了解情况。 看到刘强家徒四壁,临走前在桌上的一个破碗底下压的钱。 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他将刘强的手推了回去,连同那钱。 “刘大哥,你误会了。” “这个钱……不是我个人的。” 刘强不解地看着他:“那这是?” “这不是我的钱。” “这是县里刚刚通过的一笔特殊困难补贴。” “补贴?政府……还记得我们?”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曲元明点点头。 “李书记说了,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这笔钱,就是第一步。” “那……那我弟弟……” 刘强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是不是……是不是有消息了?” 他以为,发补贴,就是案子有了重大进展。 或许是……找到了他的弟弟。 曲元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 “刘强大哥,你好。” 曲元明回头。 李如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站在院门口。 她已经脱下了那件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 她没有选择在车里逃避。 她还是来了。 亲自来面对这一切。 “刘大哥。” 她再次开口。 “关于你弟弟刘勇的事情,我们……找到他了。” 找到了! 刘强浑身一颤。 “找到了?俺弟找到了?他在哪儿?他人呢!” 李如玉残忍地宣判了死刑。 “但是,很抱歉……” “他已经……不在了。” 刘强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不……不在了?” “啥意思?李书记,啥叫不在了?是……是去别的省打工了?走远了?” 李如玉的沉默,是最后的答案。 刘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门槛上。 曲元明弯下腰,轻声说:“对不起。” “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他。” “哇!” 刘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那不是哭,是绝望的嘶吼。 “俺的弟啊!”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曲元明看着他的背影,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过了许久,久到曲元明以为刘强会就此昏厥过去。 那哭声才渐渐变成了抽泣。 李如玉这才再次蹲下身。 “刘大哥,我们找到了他的遗体。” “按照程序,需要亲属进行辨认。你……现在方便吗?” 她的声音很轻。 刘强没有抬头,回了一个字。 “……去。” 一个小时后,县人民医院的太平间。 曲元明扶着刘强。 这一路上,刘强一句话没说,机械地跟着他们走。 李如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法医看了曲元明一眼,得到示意后,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他缓缓地,将白布掀开。 躺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但刘强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那件弟弟离家时穿的蓝色夹克,是他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 刘强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曲元明用力扶住他。 预想中的嚎啕大哭没有到来。 他挣脱了曲元明的搀扶,扑到床边。 “刘勇!你个混账东西!” “你不是说出去混出个人样吗?啊?!你就混成这个B样回来见我?!” “你跑哪儿去了!你十年不给家里来个电话!你知道娘多想你吗!” 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娘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啊!就念叨着你……就念叨着你这个小王八蛋!你让她怎么闭眼!” “你说啊!你说话啊!” 咒骂,变成了哽咽的控诉。 “哥对不起你……哥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穷……” “你要是早点回来……哪怕……哪怕是回来骂我一顿呢……也比这样强啊……” 曲元明站在一旁,眼眶泛红。 那种骂,不是恨,是爱到了极致,痛到了极致。 他转过头,看向李如玉。 她依然站在那里。 但曲元明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曲元明站在刘强身后,准备在他倒下时扶住他。 “刘大哥……” 刘强缓缓转过头。 “曲……曲兄弟。” “俺想……带俺弟回家。” “好。” 曲元明立刻点头。 “我来安排。” 他直接对旁边的法医说:“麻烦您,我们现在办理手续。” 然后,他转向刘强。 “刘大哥,手续上的事我来跑,你在这里……再陪陪他。” 刘强点了点头。 第87章 棋子,终究是棋子 签字、盖章、联系殡仪馆的车辆。 他没让刘强沾手任何一件具体的事。 曲元明从自己的钱包里,取出了所有的现金,塞进了刘强那件夹克口袋里。 “刘大哥,路上用得着。” 刘强想推拒,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谢谢。”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殡仪馆的车驶离医院。 他转过身,看到李如玉还站在不远处。 “李书记。”曲元明走过去。 “送走了?”李如玉问。 “嗯,送走了。” “回去吧,你也累一天了。” 李如玉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 宿舍。 李如玉脱掉高跟鞋,将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换下,扔在椅子上。 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过了许久,她才关掉水,用浴巾裹住身体,走了出来。 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床上。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接起电话。 “喂。” “如玉啊,睡了没?” “还没,刚洗漱完。”李如玉变得恭敬起来。 “呵呵,我可是听说了,江安县的烂尾楼案,你处理得相当漂亮啊。快刀斩乱麻,有魄力。”男人赞许道。 李如玉苦笑一声。 “您就净调侃我吧。要不是运气好,现在还焦头烂额呢。”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男人轻笑。 “那个曲元明,怎么样?” 李如玉沉默了片刻。 “之前……是我对他成见太大了。” 她坦然承认。 “我以为他只是尹光斌留下来的笔杆子,擅长溜须拍马,明哲保身。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个好人。” 李如玉很笃定。 “很善良,有底线,做事也踏实。最难得的是,他心里装着普通人。比我这个书记做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低沉的笑声才传了过来。 “呵呵……听你这语气,你对他,好像还挺满意的?” 李如玉的脸颊微微一热。 “您别误会,我只是就事论事。他确实是个人才,放在县委办当秘书,屈才了。” “是吗?” 男人的笑意更深了。 “如玉,我提醒你一句。” “他是人才,可以为我们所用。但你要记住,你是去做什么的。” 李如玉的心沉了下去。 “我明白。” “你不明白。” “你这次空降江安,不是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委书记。” “你的任务,是把许安知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许安知在江安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不能从正面硬来,必须找到一个精准的突破口,一击致命。” 李如玉嗯了一声。 “你对他有好感,这很好,说明他能让你信任,你用起来会更顺手。”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但是,如玉,别投入太多不必要的感情。” “棋子,终究是棋子。用得顺手就行,没必要爱上自己的武器。” “你的目标,只有许安知。” 电话,挂断了。 李如玉呆呆地举着手机。 棋子,终究是棋子。 她将手机扔在柔软的床铺上。 曲元明不一样。 他的善良不是伪装,他的踏实不是作秀。 李如玉关掉床头灯。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今天太累了。 …… 另一边,曲元明回了县委大院。 县委大楼里空空荡荡,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熄灯。 只有走廊尽头,为烂尾楼案临时成立的专案小组办公室,还透着光。 他推门进去。 刘晓月正整理着文件。 她把一份份材料分类、归档、装订。 听到开门声,她看清是曲元明。 “师父!你回来啦?” “嗯,看你还没走,过来看看。” 曲元明走过去,拿起一摞文件,帮着她一起整理。 刘晓月凑了过来。 “师父。” “嗯?”曲元明头也没抬。 “你怎么不开心啊?”她小声问。 “案子不是已经搞定了吗?咱们大获全胜呀!” 曲元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立场不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没不开心,就是觉得有点累。” 他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染给这个单纯的女孩。 “好了,别想这些了。” 曲元明把最后一沓文件码放整齐。 “今天你可是头号功臣,那些关键数据都是你没日没夜扒出来的。走,师父请你吃饭,犒劳犒劳你。” 刘晓月眼睛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 “对了师父!我听说东街那边新开了个清吧,环境特好,不像那些迪吧闹哄哄的,还有人驻唱呢!好多我们单位的年轻人都偷偷去过,说特有感觉!”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曲元明。 “我还没去过呢,你带我去见识见识?” 曲元明愣了一下。 酒吧?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刘晓月口中的清吧名叫夜色阑珊。 推门而入。 光线很暗,一个抱着吉他的年轻男人坐在舞台上,正吟唱着民谣。 这里的确很安静。 与曲元明想象中的酒吧截然不同。 “师父,这里怎么样?” “不错。” 曲元明点点头。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刘晓月研究着酒单,对那些名字很是好奇。 曲元明对酒没什么研究,只随口要了两杯无酒精鸡尾酒。 不远处的一个卡座里。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侧对着他。 不是林康威又是谁? 林康威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条吊带长裙,长长的波浪卷发随意披散。 她的一条手臂亲昵地搭在林康威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 林康威还在女人的手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不是张琳琳。 “咦?师父你看!” 刘晓月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那不是卫生局的林副局长吗?” “他旁边那个是谁啊?他不是跟张琳琳在一起了吗?” 男朋友,不就应该跟女朋友在一起吗? 怎么能跟别的女人这么……这么亲密? 曲元明收回视线。 “别人的事,我们少管。” 对张琳琳,他早已没了任何感觉。 看到这一幕,只是觉得,有点脏。 第88章 为了攀附权贵,作践到这种地步 林康威有所察觉,转过头来。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朝着曲元明走了过来。 刘晓月下意识往曲元明身边靠了靠。 “哟,这不是我们的曲大秘书吗?” 林康威站在桌边。 “怎么?有闲心来这种地方消费了?” “带着新来的小妹妹见世面呢?曲秘书果然有本事,在哪儿都不缺人疼啊。” 这话已经相当露骨了。 刘晓月又羞又气,瞪着林康威。 曲元明抬起眼皮。 “林副局长有事?” 林康威嗤笑一声。 “曲元明,我就是过来提醒你一句,别对什么人还抱有幻想。”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跟张琳琳谈了那么多年,守身如玉的,结果呢?” 他咧嘴一笑。 “她早就跟我睡了。你没尝过的滋味,我替你尝了,还不错。” “你说你是不是个废物?守着一块肉看了好几年,最后被别人一口吞了,自己连汤都没喝上,哈哈哈哈!” 他肆无忌惮地笑着。 刘晓月刚想站起来骂人,却被曲元明伸手按住了。 只见曲元明抬起头。 “哦?”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没想到林副局长,居然对别人丢掉的垃圾这么珍视,还当成宝贝一样到处炫耀。” “你说什么?”林康威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他妈说谁是垃圾?” “谁捡垃圾,谁心里清楚。” 曲元明端起杯子,和他的酒杯隔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 林康威被噎得脸色涨红。 “你他妈少在这里给我装清高!”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现在就是李如玉身边的一条狗!没了她,你屁都不是!” “你知不知道,现在张琳琳她爸,她妈,是怎么求着我的?生怕我不要他们女儿!” “张树海那个老东西,前两天还请我吃饭,话里话外都说,只要我点头,随时可以跟琳琳订婚!” “还有张琳琳!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对我,那是随叫随到!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只要我勾勾手指,她就得乖乖洗干净了在床上等我!” 林康威越说越兴奋。 曲元明有些可怜张琳琳。 为了攀附权贵,作践到这种地步。 “说完了吗?”曲元明问。 林康威一愣。 “说完了,就滚吧。”曲元明挥了挥手。 “别在这里,污染了我和晓月的耳朵。” 说完,他对刘晓月一笑。 “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太吵了。” 他站起身,拿起刘晓月的外套,示意她离开。 林康威一个人僵在原地。 “曲元明!” 但曲元明和刘晓月已经走到了门口,连头都没回。 “师父!你刚才也太帅了吧!” 曲元明只是笑了笑。 拦下一辆出租车。 “地址跟师傅说一下,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刘晓月点点头,摇下车窗冲他挥手。 “师父再见!今天超开心的!” …… 到了交付任务的期限,县委常委会议室。 李如玉坐在主位。 “同志们,开个短会。首先,通报一个好消息。” “关于城南烂尾楼的后续处理,已经在昨天下午三点前,全额发放到每一位受害群众手中。群众情绪稳定,反响很好。” 话音刚落,几个常委点了点头。 李如玉话锋一转。 “烂尾楼案能够圆满解决,离不开专案小组同志们的付出。尤其是县委办的曲元明同志和刘晓月同志,他们夜以继日地核对数据、整理卷宗,为案件的突破提供了最关键的支持。” “我提议,由县委出具正式文件,对曲元明、刘晓月两位同志进行通报表彰,并给予物质奖励。大家有没有意见?” 话音未落,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李书记,我有点不同意见。” 说话的是孙万武。 他今天也列席会议。 “这个专案小组,我也是成员之一啊。从头到尾,我也没少操心。表彰的话,是不是……也应该有我一份?” 他觉得自己说得合情合理。 李如玉的目光冷了下来。 “哦?孙主任?” “那我想问问,专案小组前后一共召开了七次碰头会,你到了几次?” 孙万武的脸色一僵。 “我……我办公室事务繁忙……” “卷宗材料,你翻过几页?熬夜核对数据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 “孙主任,在其位,谋其政。功劳簿不是记名册,不是把名字写上去就行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不要在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上浪费。” 鸦雀无声。 孙万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既然大家对表彰决议没有异议,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翻开了笔记本的下一页。 “下面,讨论第二个议题。人事任免。” 许安知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烂尾楼事件,暴露出我们一些局办单位的干部,存在思想僵化、作风拖沓、能力不足的问题。尤其是规划局和信访局,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为了加强干部队伍建设,提高工作效率,我提议,免去陈思远同志规划局局长、刘和平同志信访局局长的职务,另有任用。同时,提名县委办的周海同志和财政局的王涛同志,分别接任这两个职位。” 陈思远和刘和平,谁不知道是许安知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 而周海和王涛,虽然资历尚可。 却向来被认为是中间派,现在被李如玉这么一提,就被打上了李系的标签。 “我反对!” 许安知开口。 “李书记,我理解你想要整顿干部作风的急切心情。但是,干部任免是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思远和刘和平两位同志,虽然在这次事件中有些许不足,但总体上工作还是勤勤恳恳的,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全盘否定。” 组织部长附和。 “是啊,许县长说得对。随便动两个局的正职,容易引起干部队伍的思想动荡,不利于工作的稳定开展。我认为应该慎重。” 紧接着,又有两名许安知派系的常委开口。 意思都是一个,反对。 会议室里。 “稳定?” 李如玉轻笑一声。 第89章 拿下实权 “许县长,各位同志,我们追求的稳定,是什么样的稳定?是抱着问题不解决,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稀泥式稳定吗?” “正是因为规划局某些同志的稳定,才让一个违规项目开了工!正是因为信访局某些同志的稳定,才让百姓的呼声被压了几年!这种稳定,是以牺牲江安县的发展、牺牲人民群众的利益为代价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今天要的,不是破坏稳定,而是打破停滞!打破僵局!谁能干事,谁就上!谁拖后腿,谁就让位!这才是对江安县三十万人民负责!” 那几个保持中立的常委,都有一丝动容。 是啊,许安知在江安经营多年。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怨言,只是敢怒不敢言。 许安知的脸沉下来。 李如玉的目光转向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 “两位书记,你们觉得呢?” 这是在争取关键票。 纪委书记沉默了片刻。 “我同意李书记的意见。干部队伍,确实需要一点新气象了。” 政法委书记也点了点头。 “附议。” 局势,逆转! 许安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倒戈。 大势已去,再强行反对,显得自己更加难堪。 “好。”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按李书记的意见办吧。” “那就举手表决吧。”李如玉坐回椅子上。 一只,两只,三只…… 除了许安知和他的几个铁杆,其余的手都举了起来。 决议通过。 “散会!” 李如玉敲了敲桌子。 ...... 县长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许安知走到那张桌前,手臂一挥。 桌上的文件、茶杯、笔筒、摆件,一股脑儿飞向地面。 李如玉! 一个三十出头的黄毛丫头! 她以为她是省里派下来的钦差大臣?真把自己当成江安县的天了? 他在江安经营了多少年,从一个副科长干到县长,这张关系网是他一针一线织起来的。 他以为李如玉初来乍到,无非是想烧三把火立威。 只要他稍作退让,给她点面子,大家就能相安无事。 他错了。 许安知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许安知没有回头。 门开了,陈思远和刘和平走了进来。 两人眼圈发红。 “许……许县长……” 刘和平带着哭腔。 陈思远相对还算镇定。 “县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我们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要直接在常委会上被撸掉?” 刘和平绷不住了,哭诉。 “县长,我老刘跟着您干了快十年了!从一个副科长,是您一手把我提到了局长的位置上!我……我自问这些年对您忠心耿耿,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愤愤不平。 “那个李如玉,她才来几天?她懂个屁的江安!烂尾楼那事儿,根子在哪儿她不清楚吗?她就是拿我们当筏子,杀鸡儆猴,立她的威风!” 陈思远也红了眼。 “是啊县长,这摆明了就是冲着您来的!我们俩算什么?现在整个县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我……我以后怎么见人啊!这要是被彻底闲置,老婆孩子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 他们最大的恐惧不是丢了官,而是被许安知抛弃。 在江安,没了许县长这棵大树,他们什么都不是。 许安知走到沙发旁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根。 “哭什么?像个什么样子!” 两人低着头。 “一个规划局长,一个信访局长,就这点出息?” “天塌下来了?” “县长,我们……”刘和平还想解释。 “我知道,你们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以为,李如玉今天动你们,是为了那个破烂尾楼?” 他冷笑一声。 “她是为了我。她想告诉所有人,江安县从今天起,她说了算。” “她想得美!” 他看着两人。 “你们俩,是我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今天这个仇,我记下了。早晚有一天,我要让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县长,那我们现在……” 陈思远问,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李如玉刚把你们拿下,我马上给你们安排好位置,那不是明着跟她对着干吗?她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 他顿了顿,片刻后才开口。 “这样,你们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对外就说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过阵子风头过去了,我给你们安排。城投公司或者水务集团,缺两个副总,虽然是企业,但油水足,权力也实,不比局长差。” 城投!水务! 陈思远和刘和平眼睛一亮。 那可是县里最肥的两个单位。 每年经手的项目资金都是天文数字。 “谢谢县长!谢谢县长!” “先别谢。” 许安知摆摆手。 “我把你们安排过去,是要你们替我办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 “周海和王涛,这两个人,你们比我熟。他们虽然坐了你们的位置,但根基不稳。你们在规划局和信访局这么多年,总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吧?” 陈思远明白了。 “有!局里好几个科长都是我一手提拔的!” 刘和平也反应过来。 “我那边也有!办公室主任就是我老乡!” “好。” “那就让他们把眼睛放亮点。周海和王涛,每天见了什么人,开了什么会,签了什么字,屁大点事,我都要知道。” “县长高明!” “行了,回去吧。记住,最近低调点,别让人抓住话柄。” 许安知挥挥手。 “是,是,那我们先走了,县长您也多保重身体。” 两人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许安知独自一人。 他总觉得李如玉身边有高人指点。 从烂尾楼事件的应对,到今天常委会上的发难。 会是谁? 曲元明。 那个前任书记尹光斌的秘书,那个被自己一脚踢去守水库的小子。 李如玉一来,就把他调回了身边,当成了心腹秘书。 难道……是他? 一个年轻人,就算再聪明,能有这份手腕? 不可能。 但他还是,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曲元明。 第90章 换个思路 窗外,顶层一角的书记办公室,还亮着灯。 李如玉站在窗前。 今天的常委会,看似她赢了。 成功拿下了规划局和信访局两个局长,安插了自己的人。 但李如玉没有半分喜悦。 她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摊开着一张政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笔标注着记号。 蓝色代表着她能掌控或可以争取的单位和人,稀稀拉拉。 而红色,代表着许安知的势力范围,密不透风,连成一片。 从正面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许安知经营江安多年,任何直接针对他的调查。 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的耳目察觉。 到时候,证据被销毁,证人被恐吓,自己会陷入被动。 不行,必须换个思路。 她的目光看向沿溪乡。 沿溪乡,江安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穷,山多地少。 但那里,有两样东西很特殊。 一个是县里重点扶持的沿溪山水文旅项目。 另一个,是稀土矿。 这里,距离县城权力中心最远,也最容易被忽视。 如果能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而执行这个计划,需要她信得过的。 曲元明。 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 李如玉拿起桌上的电话。 “元明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电话那头,曲元明正准备休息。 接到李如玉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书记单独召见,绝不是小事。 他披上外套就匆匆赶往主楼。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 李如玉站在窗边,显得有些单薄。 “书记,您找我。” 曲元明随手关上了门。 李如玉转过身,示意他坐。 “对今天常委会的事,你怎么看?” 曲元明沉吟片刻。 “我们赢了,但赢得不彻底。许县长……他退得太快了,像是故意让我们赢。” “他不是故意让我们赢。” 李如玉摇摇头。 “他是想看看,我们赢了之后会做什么。” “元明,你跟着我,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来江安,真的只是为了当这个县委书记吗?” 曲元明一惊。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李如玉太年轻了。 空降到江安这个泥潭,处处主动出击。 “书记,您的意思是……” “没错。” 李如玉声音压得极低。 “我来江安,不是升官,是带了任务来的。” “省里对江安的政商生态已经注意很久了。前任尹光斌书记倒台,只是揭开了一个盖子。盖子底下,是一个以许安知为核心,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把持着江安的经济命脉,把持着这里的人事任命,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独立王国。” “我的任务,就是彻查这个集团,拔掉许安知这颗毒瘤,把江安的天,重新换回来!” 曲元明脑子一片空白。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参与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我明白了,书记。” “您需要我做什么?” 李如玉看了他一眼。 “直接在县里查,行不通。” 她指着那张挂满红色标记的地图。 “许安知的眼睛和耳朵,遍布每一个角落。我们任何一点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去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的西南角。 “沿溪乡。” 沿溪乡! 那个他被流放、被羞辱的地方! 让他回去? 李如玉顿了顿。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那里是你的伤心地。但是元明,也正因为如此,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要你离开县委办,出任沿溪乡的……乡长。” 乡长! 从一个书记秘书,直接下放实权主政一方,这在官场上是破格提拔! “沿溪乡的党委书记赵日峰,是许安知的人,而且跟你积怨已深。” 李如玉分析着。 “你去了,就是龙潭虎穴。他会动用一切力量排挤你,架空你,让你寸步难行。” “明面上,你是去主持政府工作。但你真正的任务,是给我盯住沿溪山水项目和那几家稀土矿的账目、用地和所有审批流程。我要你顺着这条线,挖出它们和许安知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 她站起身,走到曲元明身边。 “元明,此行九死一生。你面对的不仅仅是赵日峰,而是整个许安知集团在基层的触角。你会孤立无援,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拒绝。我不会怪你,我会另外想办法。” 曲元明低着头。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了张琳琳一家对自己的轻视和侮辱。 想让别人刮目相看。 这不就是那个机会吗?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书记,我去。” “赵日峰又怎么样?我被他踩到过泥里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这个乡长,我当了!” 第二天,消息开开始在县委大院流传。 孙万武关上门,摸出手机。 “许县长,是我,万武。” “万武啊,什么事这么急?” 孙万武压低了嗓门汇报:“许县长,那个李书记,她……她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 “她把我叫过去,商量曲元明的工作安排。您猜她怎么说?” 孙万武卖了个关。 “她说,曲元明同志虽然工作能力不错,但还是太年轻,锋芒太露,需要到基层去好好磨练磨练,沉淀一下。她提议……让曲元明去沿溪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沿溪乡?” “是啊!就是那个沿溪乡!赵日峰的地盘!” 孙万武几乎要笑出声。 “我当时还假模假样地劝了几句,说曲元明同志刚在烂尾楼项目上立了功,这么安排,是不是有点……她说,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年轻人更需要的是组织的考验,不是躺在功劳簿上。啧啧,这话说得,多漂亮!”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李书记,手段可真够狠的。曲元明刚帮她把烂尾楼那块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她转手就把人一脚踢回了乡下。典型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这个曲元明,还真以为抱上了新大腿,结果呢?成了人家手里的一块抹布,用完就扔!” 第91章 自断臂膀? 许安知嘴角向上弯了弯。 “嗯,我知道了。” 孙万武有些意外。 只听许安知慢悠悠地继续说:“万武,你看事情还是太浅。这不叫过河拆桥。” “啊?那叫什么?”孙万武一愣。 “这叫自断臂膀。” “她一个外来户,初来乍到,对江安两眼一抹黑。谁是她唯一的眼睛和耳朵?是曲元明。这个曲元明,跟过尹光斌,对县里的人和事门儿清。可以说,没有曲元明,她连烂尾楼那个坎都过不去。” “现在,她觉得自己在县里站稳脚跟了,就不需要这双眼睛了?她以为靠着省里的背景就能为所欲为?太天真了。” 许安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一个女人,能坐到这个位置,心狠手辣是必备的。但她显然把这种狠辣用错了地方。她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跟着她李如玉,没有好下场。” 孙万武恍然大悟。 “许县长高见!还是您看得深远!这么一来,以后谁还敢真心替她卖命?” “没了曲元明这个本地通,她李如玉,无根无凭。风一吹,就散了。” 许安知冷笑一声。 “我还正愁怎么让她变成一个瞎子、聋子,没想到她自己动手了。” “去吧,按她的意思办。组织程序上,尽快落实。我倒要看看,没了刀,还怎么斗恶龙。” 挂了电话,孙万武浑身舒泰。 …… 官场沉浮,最不缺的就是看客。 所有人都认定,曲元明这次,是彻底栽了。 得罪了新书记,政治生命基本画上了句号。 中午时分,曲元明走进食堂。 他看不出喜怒,走向角落。 他刚坐下,周围几桌正在吃饭的人,端着餐盘匆匆离开。 曲元明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就在这时。 “师父。” 曲元明抬头,是刘晓月。 “晓月。” “师父,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刘晓月问。 “他们说什么了?”曲元明夹了一筷子青菜。 “说……说李书记要把你调到沿溪乡去……” 刘晓月咬着嘴唇。 “师父,你是不是哪里得罪李书记了?烂尾楼的事情你出了那么大力,她怎么能……”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让她以为自己只是失势,反而是一种保护。 曲元明放下筷子。 “晓月,别听他们瞎说。” “你想想,我才多大年纪?在县委办待了几年,就直接当上了书记秘书。根基太浅,这在官场上不是好事。” 刘晓月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沿溪乡那个地方……” “党政搭班子,有点磕磕碰碰很正常。工作嘛,对事不对人。” 曲元明吃完饭,端起餐盘离开。 ...... 卫生局副局长办公室. 林康威把脚翘在办公桌上。 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消息,让他通体舒畅。 曲元明! 他完蛋了! 林康威放下电话。 “跟我斗?你拿什么斗?” 一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侥幸走了狗屎运。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没有了尹光斌,什么都不是。就算新书记瞎了眼让你翻身又如何? 凤凰跌落枝头,不如鸡。 现在,连鸡都不如! 直接被发配回那个鸟不拉屎的沿溪乡! 人跟人,生来就是有差距的。 这种差距,不是读几年书,写几份材料就能弥补的。 想到张琳琳,上次在张家,他母亲受了委屈。 曲元明垮了,看张琳琳还有什么念想。 …… 另一边,张琳琳家里。 李芬兰将一个精保温饭盒塞到女儿手里。 “去,给康威送过去。就说你上次不懂事,惹他妈妈不高兴了,这是你亲手做的饭,给他赔个不是。” 张琳琳看着那个饭盒。 “妈!我不去!” “你必须去!” 李芬兰眼睛一瞪。 “你把人家妈气成那样,不去道歉,你还想不想跟康威处了?我告诉你张琳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林家是什么门第?你再耍大小姐脾气,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就是不想去!凭什么我要去给他低头?” 张琳琳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就凭他姓林!就凭他爸是市里的领导,他妈是市医院的专家!就凭他年纪轻轻就是副局长!这个理由够不够?” 张琳琳眼圈红了。 她拎着那个饭盒,走出了家门。 ...... 张琳琳站在林康威的办公室门前。 几次抬起手,又几次放下。 门从里面开了。 林康威含笑看着她。 “琳琳?我正想着你呢,你就来了。快进来。” 他很自然地想去接她手里的饭盒,顺便牵她的手。 张琳琳躲开了他的触碰。 “我妈让我来的。” 林康威的手僵在半空。 “呵呵,阿姨有心了。快进来坐,外面多热。” 他侧身让开路。 张琳琳走进办公室,走到离他最远的待客沙发上坐下。 林康威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张琳琳倒了一杯。 他将水杯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顺势坐在了她旁边。 “还在生我的气?” 张琳琳扭过头,不说话。 “哎,对了,你知道吗?你那个前男友,曲元明。” 张琳琳转了回来,盯着他。 “他怎么了?” 林康威端起水杯。 “还能怎么?跟新来的李书记不对付,捅娄子了呗。” “什么娄子?”张琳琳追。 “具体的谁知道呢?” 林康威摊了摊手。 “反正啊,结果就是,他又被一脚踢回沿溪乡了。哈哈,你说有意思不?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沿溪乡…… 林康威笑了笑。 “我可听说了,这次回去。” 他凑近了些。 “……可能就是去水库,当个管理员。说白了,就是看水库的。你说,一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县委书记的大秘书,最后落得个去看水库的下场,是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张琳琳的嘴唇哆嗦着。 林康威看着她煞白的脸,靠回沙发上。 目的达到了。 …… 张琳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卫生局的。 她回到家。 李芬兰一见她回来,迎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康威怎么说?他是不是很高兴?你俩聊得好吧?” 张琳琳开口。 “妈,曲元明……他被调去沿溪乡看水库了。” 第92章 当乡长 李芬兰愣了一下。 “真的?!看水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报应!” 李芬兰一拍大腿。 “这个姓曲的,彻底完了!永无翻身之日了!”她抓住女儿的肩膀。 张琳琳被她晃得头晕眼花,只觉得一阵窒息。 “妈,你为什么讨厌元明。” “为什么?” 她咀嚼着这三个字。 “可能……因为他穷吧。” “也因为他给不了我们家任何好处。”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琳琳,你别天真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家是什么条件?你爸在那个副局长的位置上卡了多少年了?我想调个好点儿的岗位,求爷爷告奶奶,谁搭理我?” “可林康威不一样。他爸,他妈,他自己,随便哪个动动手指头,都能让我们家的日子好过一大截。你懂不懂?” 张琳琳看着母亲。 这个每天打扮得体、在学校里教育学生要有人格与理想的女人。 脸上写满了赤裸裸的算计和欲望。 “我累了,想去躺一会儿。” 张琳琳说完,没再看李芬兰一眼,进了自己的卧室。 …… 另一边,县委大院。 曲元明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个纸箱,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如玉。 曲元明接起电话:“李书记。” “元明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开个小会。” “好。” 曲元明挂了电话。 李如玉的办公室外间,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 曲元明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县委办主任孙万武在列,旁边还坐着组织部的两位副职。 孙万武一看见曲元明抱着纸箱进来。 看,这小子已经打包好滚蛋了。 “哎呀,小曲,都收拾好了?” 他走过去。 “别灰心嘛!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去基层锻炼锻炼,对你将来的成长有莫大的好处。” “沿溪乡那个地方,山清水秀的,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你就当是……去沉淀一下自己。” 孙万武的嘴角要咧到耳根。 曲元明看着他。 “谢谢孙主任关心。” 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如玉走了出来。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她坐到主位上。 “今天请大家来,是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孙万武坐直了身体。 来了,来了! 当着组织部的人,当着曲元明本人的面,宣布他被发配去看水库。 李如玉拿起一份文件。 “根据县委研究决定,为加强基层领导班子建设,优化干部队伍结构……” “现决定,调任曲元明同志,前往沿溪乡任职。” “担任沿溪乡党委副书记、提名为沿溪乡的乡长人选。” 乡长? 孙万武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向组织部的那两位,只见他们也是一脸的茫然。 这怎么可能?! 从县委书记大秘,被贬去看水库,这是合情合理的。 可从一个看水库的闲人,一步登天,直接变成一个乡的行政主官? 曲元明也向前一步。 “是,李书记。” “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孙万武站出来。 “我反对!” “李书记,我认为这项任命……有待商榷。” 组织部的两位副职低下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李如玉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 “哦?孙主任有什么高见?” “李书记,曲元明同志还很年轻,资历尚浅,尤其缺乏基层工作经验。” “从县委机关直接到乡镇主官的位置上,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这不符合我们干部选拔任用的常规程序。” 孙万武就不信。 “常规?” 李如玉重复了一遍。 “孙主任刚才不也说了吗?让元明同志去基层锻炼锻炼,对他将来的成长有莫大的好处。” 她顿了顿。 “我非常赞同孙主任的观点。既然是锻炼,那就应该把年轻人放到最需要他、也最能磨砺他的岗位上去。” “我们选拔干部,难道只看资历,不看能力吗?难道为了所谓的常规,就要把有能力的干部放到清闲的岗位上耗费光阴吗?”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孙万武哪敢说县委书记的前任大秘不优秀?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忙辩解。 “元明同志在县委办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这样的干部,为什么不能委以重任?” “沿溪乡,正需要一个有冲劲、有想法的年轻人去打开局面。我认为,元明同志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孙万武。 “孙主任,你刚才说的常规程序,是指哪一条?是我记错了,还是组织部的同志们理解有误?” 那两位副职浑身一僵。 “李书记说得对,条例里……确实有破格提拔的相关规定。程序上,没有问题。” 完了。 连组织部都叛变了。 李如玉收回目光。 “既然没有问题,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组织部尽快办理相关手续,务必在明天之内完成所有流程。” “散会。” 她站起身,走回了里间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孙万武僵立在原地。 李如玉这个女人,太不讲规矩了! 曲元明对着两位组织部副职微微点了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孙主任……” 组织部的人开口。 “滚!” 两人抱着文件,离开了。 …… 县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万武,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孙万武冲到办公桌前。 “县长!出事了!” 许安知这才抬起眼皮。 “李如玉!那个疯女人!” “她把曲元明……她任命曲元明去当沿溪乡的乡长了!” 许安知的动作停住了。 “乡长?” “对!” 孙万武咬牙切齿。 “刚刚开的会,当着组织部的人宣布的!她根本没跟您商量,直接就拍板了!我反对,她直接拿大帽子压我,说我阻碍优秀年轻干部成长!” 许安知沉默了。 好一个李如玉。 “县长,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啊!她今天敢这么干,明天就敢把手伸到政府这边的人事上!这口子一开,以后就没法收拾了!” 第93章 官帽子,也不是戴上了就摘不下来 许安知没有回头。 “万武,别急。” “任命书,不过是一张纸。” “官帽子,也不是戴上了就摘不下来。” 他转过身。 “沿溪乡……是个好地方啊。” “让他去。” “既然李书记这么看好这个年轻人,想让他去打开局面,我们……总得帮帮忙,给他创造一点困难,让他快点成长嘛。” “县长英明!” 许安知重新走回茶台。 “去吧,告诉下面的人,手里的活儿都抓紧点。” “尤其是跟沿溪乡有关的项目和资金,一定要……严格把关,按规矩办事。” 孙万武心领神会。 “明白!” 傍晚的县委大楼。 曲元明走出办公室。 人们纷纷朝他点头,估计都听说他当乡长的事了。 他一一点头回应。 他走到县委办另一头,刘晓月正探着脑袋张望。 看见他,小姑娘眼睛一亮。 “师父!恭喜!” 曲元明笑了笑。 “别嚷嚷。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好嘞!” 刘晓月脆生生应着:“师父,你这算不算全县最年轻的乡长了?太牛了!” 曲元明但笑不语。 他走到李如玉办公室门口。 “请进。” 李如玉看文件,头也没抬。 “李书记。” 她这才抬眼,“元明同志,有事?” “我……”曲元明组织了一下语言。 “想请您和晓月吃个便饭。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和栽培。” 李如玉微微颔首:“好。你安排吧。” “谢谢李书记!”曲元明心头一松。 …… 饭店选在一家私房菜馆。 三人落座,刘晓月显得格外兴奋,亲自给李如玉和曲元明烫洗餐具、倒上茶水。 菜上齐后,曲元明端起茶杯。 “李书记,这第一杯,我敬您。” “我保证,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一定在沿溪乡干出个样子来!” 他一饮而尽。 李如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坐下说。光有决心还不够,更要有方法。”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刘晓月举起自己的杯子,有些不好意思。 “李书记……我……我也敬您一杯。” 李如玉挑了挑眉。 “我……我跟您道歉!” 刘晓月鼓足勇气。 “今天会前,我还跟我师父瞎嘀咕,说……说您是不是要把他调去守水库……” “我……我真是小人之心了!我没想到您这么器重我师父!” 她仰头就把一杯酸梅汁喝干了。 “我自罚!谢谢您!” 曲元明在一旁想拦都来不及,只能苦笑。 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 出乎意料,李如玉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守水库,也是为人民服务。” “不过,元明同志的能力,确实不该只用来守水库。” 她看向刘晓月。 “你能说出这番话,证明你心里装着你的师父,这是好事。” “晓月,以后看问题,要站得更高一些。格局,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刘晓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从饭店出来,夜风习习。 曲元明忽然开口。 “去乡里,总不能天天穿这身。我想去买两件短袖T恤和休闲裤。” 刘晓月来了精神。 “对对对!得买!师父你那几件衣服都穿多少年了!我帮你挑!保证让你变成全县最帅的乡长!” 曲元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李如玉在一旁听着。 “走吧,一起去看看。我也很久没逛过街了。” 三人并肩,朝着百货商场走去。 商场男装区。 刘晓月拿起一件T恤就在曲元明身上比划。 “师父,这件好看!显年轻!” 又拿起另一件:“这件颜色也不错,沉稳!” 曲元明只能任由她摆布。 李如玉拿起一件深灰色的纯棉T恤递过去。 “试试这件。面料舒服,颜色也适合你。在乡镇工作,不用太花哨,但一定要精神、利落。” 曲元明接过衣服。 就在他准备去试衣间时。 “琳琳,你觉得这款怎么样?” 曲元明循声望去。 是林康威和张琳琳。 林康威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曲元明。 张琳琳顺着林康威的目光看过去。 是曲元明。 林康威带着张琳琳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元明同志嘛!” “真是巧啊,你也来逛商场?” 曲元明抬眼,“嗯,买两件衣服。” “应该的,应该的。” 林康威拍了拍曲元明的肩膀。 “去沿溪乡守水库,那可是个辛苦活。地方偏,风也大,是该买两件厚实耐穿的,别冻着了。” 张琳琳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 曲元明还没开口,正兴冲冲从另一排衣架跑回来的刘晓月先炸了。 “你说什么呢!” “谁守水库了?” 林康威失笑:“小姑娘,你谁啊?我和元明同志说话,有你什么事?” “他是我师父!”刘晓月仰着脸。 “我告诉你,我师父是去沿溪乡当乡长!一把手!正儿八经的乡长!” “不是你说的什么守水库!” 乡长? 一把手? 林康威脸僵硬得可笑。 不可能! 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曲元明被发配去看管沿溪水库。 为此,他还特意请人吃了顿饭庆祝。 怎么会……怎么会是乡长? 张琳琳也懵了。 乡长…… 曲元明当了乡长? “我师父忙着呢,要去试衣服了,没空跟你在这瞎扯!” 刘晓月还在输出。 曲元明对她摆摆手。 他看都没再看林康威一眼,拿着那件深灰色T恤,走向试衣间。 李如玉走了过来。 这个女人,是李书记! “我们……我们走!” 林康威几乎是咬着牙。 他抓住还愣在原地的张琳琳的手腕。 张琳琳手腕一痛,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她被动地跟着林康威离开。 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视线里,李如玉则含笑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们在等曲元明。 一出商场大门,林康威才松开她的手。 张琳琳踉跄一步。 她看着自己被捏得通红的手腕。 “林康威,你弄疼我了!” “弄疼你了?” 林康威回过身。 “我看你是心疼了吧!看到他要去当乡长,是不是后悔了?” 张琳琳咬着唇,不说话。 第94章 离别的拥抱 不如曲元明?当然不如!怎么配和曲元明比? 曲元明家境是差,可他有骨气,有才华。 林康威呢? 除了一个好爹妈,还有什么? 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在卫生局混个副局长,眼高于顶。 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上一次,得罪了林康威。 第二天,父亲张树海就被叫去谈话,说是工作作风有问题,要重新评估岗位。 母亲李芬兰,也被校长约谈。 就连她自己,小学老师,都被学区主任旁敲侧击,说有家长反映她教学方式不当。 最后,还是母亲李芬兰哭着求她。 “琳琳啊,妈求你了,你就去跟林副局长服个软吧。” “你爸这辈子就图个安稳退休,妈也想体体面面地教书,咱们家……咱们家得罪不起啊!” 她没办法,她只能去。 “说话啊!” 林康威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 “哑巴了?看着我!” “行,不说是吧?” 他松开手,用指腹擦过她被捏出红印的下巴。 “今晚,去我那儿。”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好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琳琳浑身一僵。 “……好。” ...... 另一边,商场里。 曲元明换好衣服从试衣间出来。 深灰色的纯棉T恤,气质沉稳。 “好看!” 刘晓月第一个鼓掌。 “师父,你就是个衣架子!” 李如玉也含笑点头。 “很适合你。” “那就这件。” 他爽快地付了款,拎着购物袋,三人离开了商场。 车子先开到了刘晓月的家楼下。 “师父,李书记,那我先回去了!师父你到了沿溪乡,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刘晓月挥手告别。 “好。” 曲元明点点头。 车里只剩下他和李如玉两个人。 车子拐进了县委招待所的后院。 车停稳,两人下车去了李如玉宿舍。 曲元明将购物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李如玉脱下高跟鞋,换上舒适的拖鞋,去饮水机旁倒了两杯温水。 她递给曲元明一杯。 曲元明接过来,却没有喝。 他看着她。 “明天我就走了,如玉。” 李如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 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曲元明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李如玉的头发。 “我可是为你去办事的,是你的先锋大将。大将出征前,主帅不给一个离别的拥抱吗?” 李如玉心头一软。 她放下水杯,往前走了一步。 张开双臂,主动抱住了曲元明。 她的拥抱很用力,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脸颊埋在他的胸膛。 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臂也随之收紧。 “那得给一个。” “必须给。” “……稳固军心。” 天色未亮。 曲元明独自一人,骑着小电驴,驶出县委招待所的后院。 一个多小时后,两层小楼出现在视野。 院门口的伸缩铁门开着,一个老大爷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曲元明将电动车停在院子角落一棵大槐树下,锁好。 没有人出来迎接。 曲元明对此早有预料。 他径直走向挂着党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敲。 “进。”曲元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嘛事?” “你好,我是曲元明,来报到的。” “曲元明?” 男人抬起头。 “哦,原来是曲乡长啊!哎呀,瞧我这眼神。欢迎欢迎!” 他嘴上说着欢迎,屁股却黏在椅子上。 这位,应该就是党政办主任,赵日峰的亲信,马德福了。 “马主任客气了。” 马德福一拍脑门。 “哎呀,曲乡长,真是不好意思。您这来得……有点突然啊。” 他在文件柜里翻找起来,最后两手一摊,一脸为难。 “曲乡长,您看这事闹的。按规定,乡里要接收干部,必须得有县委组织部盖章的正式通知文件,就是那个红头文件。可我这儿……查了半天,没收到啊。” “没有文件,我这手续……实在是不好办啊。您也知道,我们基层工作,一切都得按规矩来,不然要犯错误的。” 来了。 下马威的第一招。 李如玉亲自签批的调令,组织部当天就走了流程。 文件会不到?骗鬼呢。 曲元明笑了。 他没有和马德福争辩。 文件在不在,你知我知。 这种低级的文字游戏,和他纠缠,只会拉低自己的段位。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找到了一个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哟,曲乡长,这是要给谁打电话啊?想找人说情?” 马德福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可别怪我老马没提醒你,在沿溪乡,天高皇帝远,县里……有时候说话也不好使。” 曲元明没理他,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接通了。 “你好,组织部干部一科。” 马德福脸上的讥笑凝固。 县委组织部! 他居然直接打到组织部去了?他怎么敢? “你好,我是曲元明。我来确认一下,关于我调任沿溪乡担任副乡长的通知文件,是不是已经下发了?” 马德福坐立难安。 “曲乡长你好,你的调令文件昨天下午就已经通过机要通道送达沿溪乡党政办公室了。我这里有记录,签收人……我看看啊,签收人是马德福主任。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三分。” 马德福羞红了脸。 “不可能……我……我没……” 他昨天确实签收了,本想压个十天半个月。 熬不住了自然会灰溜溜滚蛋。 谁能想到,这家伙不按套路出牌。 曲元明对着电话说:“好的,谢谢。那麻烦你们再跟乡里沟通一下吧,我们马主任可能……贵人多忘事,把文件随手放忘了。” “好的,我们马上就和赵日峰书记联系,督促他们尽快为您办理手续。给您造成不便,非常抱歉。” 能直接打电话到干部一科,而且对方还这么客气。 这个曲元明,绝对不像传闻中那么简单! 第95章 下马威 电话挂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哎呀,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赵日峰刚刚就在隔壁办公室,把这场戏从头看到了尾。 马德福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赵书记……” “啪!” 赵日峰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 “曲乡长!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赵日峰一脸痛心疾首。 “马德福!你个糊涂蛋!曲乡长来报到是多大的事?组织部的红头文件都能让你弄丢了?你这个党政办主任怎么当的!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我……我不是……我……” 马德福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书记,这不都是您授意的吗? 赵日峰冲到文件柜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文件袋,拍在桌上。 “曲乡长,你看看,这不在这儿吗!老马这脑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回头我就让他写检查!” 他说着,拆开文件袋。 “来来来,曲乡长,咱们现在就办!不能因为我们工作的疏忽,耽误了您履新!” 赵日峰亲自给曲元明倒了杯热茶,又推到他面前。 “消消气,消消气,都是误会,是我治下不严,我向你道歉!” “赵书记言重了。” 曲元明站起身。 “马主任也是按规矩办事,是我来得太早,打扰大家了。既然文件找到了,那就麻烦马主任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现在主人出来演戏了。 可这狗,还得让他自己把该办的事办完。 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马德福盖好了章,办完了所有手续。 “好了……曲乡长,手续……办好了。” “多谢马主任。” “哎,这就对了嘛!” 赵日峰亲热地拍了拍曲元明的肩膀。 “以后大家都是一个班子的同事,要互相支持,互相理解嘛!走走走,曲乡长,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宿舍。你刚来,先安顿下来是正事。” “有劳赵书记了。”曲元明点头应道。 乡政府的宿舍楼就在院子后面。 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 “条件简陋,曲乡长多担待。” 他把曲元明领到二楼最东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门。 “这间是乡里最好的单人宿舍了,以前是老乡长住的。朝南,采光好。” 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六个平方。 一张木板床,一个写字台,配着一把椅子。 “曲乡长,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老马马上去给你置办。” 最好的宿舍? 恐怕是最好的监视位吧。 这间房在走廊尽头,对面就是楼梯口。 谁上谁下,谁来找他,一目了然。 “挺好的,赵书记费心了。” 曲元明把自己的包放在写字台上。 赵日峰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曲乡长……不,元明。之前在水库的事,是我不对。” “那时候,我也是听了别人的话,他说你年轻气盛,需要多磨练磨练。我当时就琢磨着,年轻人去基层,守着咱们沿溪乡,也是一番别样的锻炼嘛。谁知道……唉,是我思想僵化,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曲元明毫无波澜。 磨练? 真是可笑。 “赵书记言重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在水库那段时间,也让我静下心来想了很多问题,未尝不是一种收获。”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赵日峰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元明你是个有格局、有胸怀的年轻人!以后咱们一个班子搭伙,我虚长你几岁,是老大哥,你年轻有为,有闯劲,咱们俩一定要精诚合作,把沿溪乡的工作搞上去!” 曲元明点点头。 他才不信赵日峰的鬼话。 “好,那元明你先收拾收拾,熟悉一下环境。晚饭我让食堂给你单独开个小灶,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赵日峰见该说的话都说了,便准备离开。 “不用了,赵书记,我吃大灶就行。” 曲元明说道:“别搞特殊化。” 赵日峰笑了笑。 “行,都听你的。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门被带上。 曲元明脸上的笑消失。 合作愉快? 走着瞧。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曲元明拿起一看。 是李如玉。 他划开接听键。 “喂,书记。” “不够意思啊,曲大乡长,没说一句就走了。” 曲元明声音温和了许多。 “这不是怕你哭鼻子嘛,影响李书记的光辉形象。” “贫嘴!” 李如玉轻笑了一声。 “怎么样?到那边还顺利吗?” 曲元明语气平静。 “还行。发生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能应付。” ...... 赵日峰回到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赵日峰接起电话。 “喂,孙主任,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老赵!怎么回事!” “我让你给他个下马威,你怎么还让他把电话打到干部一科去了?现在县委办都在传,说你赵日峰连个新来的乡长都压不住!” 赵日峰额头冒出细汗。 “孙主任,你听我解释!谁能想到他有干部一科的直线电话?” “你别自己办事不利,给我找借口!” “我不是……孙主任,这小子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赵日峰急忙辩解。 “行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人已经到你那儿了,接下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您的意思是……” “李书记那边,最近好像对沿溪乡的一些老项目很感兴趣。” 孙万武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懂我的意思。这个人,不能让他闲下来,更不能让他乱伸手。” 老项目?难道是…… “孙主任,您放心!” 赵日峰压低声音。 “我保证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嗯。” 孙万武淡淡应了一声。 赵日峰连声应是,直到电话挂断。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沿溪乡政府班子会议准时召开。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乡里的几位主要领导。 党委书记赵日峰,人大主席,纪委书记,还有几位副乡长、副书记。 曲元明坐在赵日峰的左手边。 赵日峰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 第96章 要啃就啃硬骨头 “同志们,今天我们开个短会,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欢迎我们的新同志,曲元明乡长,到我们沿溪乡履新!” 他带头鼓起掌来。 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曲乡长是县委派来的优秀年轻干部。他的到来,为我们沿溪乡的领导班子注入了新鲜血液。希望大家以后在工作上,多多支持曲乡长!” 曲元明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鞠躬。 “谢谢赵书记,谢谢各位同事。我刚到沿溪乡,对乡里的情况还不熟悉,以后工作中肯定有很多不足之处,还请大家多多批评,多多帮助。” 众人又是一阵敷衍的掌声。 赵日峰点点头,示意曲元明坐下。 他拿起面前的议程文件。 “好,下面我们说第二件事,关于班子成员分工的微调。” “根据乡里目前的工作重点和实际情况,我提议,对部分工作分工进行一些调整。主要是考虑到曲乡长年轻有为,又是从县委办下来的,处理问题的能力强,应该多为乡里挑些重担。” 他顿了顿。 “经过我和几位同志的初步沟通,建议由曲元明乡长,负责全乡的信访维稳、安全生产、环境保护和集镇改造工作。” 在座的几位副乡长,谁心里不清楚? 这几项工作,是整个沿溪乡最烫手的山芋。 信访维稳?沿溪乡是全县有名的上访大乡。 陈年旧案堆积如山,老访民个个都是滚刀肉。 安全生产? 乡里那几个半死不活的私营小煤矿,年年出小事故。 说不准哪天就来个大的。 出了事,负责人第一个被问责! 环境保护? 上游的化工厂常年偷排污水,下游的村民天天堵门。 集镇改造?更是个无底洞。 没钱,没人,没政策,拆迁户个个狮子大开口,怎么搞?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曲元明。 “我服从组织安排。”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去。 赵日峰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元明同志,年轻人多干点,多锻炼锻炼,是好事。这几项工作虽然难,但也是最出成绩的地方嘛。我相信你的能力,好好干!” “谢谢赵书记的信任和支持。” 赵日峰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一个愣头青,真以为这是县委办,有书记给你撑腰? 到了乡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接下来,曲元明开始了工作交接。 然而,他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软钉子。 他分管的几个部门,负责人要么就是恰好下村了,要么就是正好去县里开会。 见到人,对方也是满脸堆笑,可一问到具体工作,就是一问三不知。 “曲乡长,这个事儿……一直是王副乡长负责的,我这边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 “曲乡长,您要的那个数据,还在整理,要不您先看看去年的?” 皮球踢得滴溜圆。 曲元明径直走向乡政府大院另一侧的档案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是老罗吗?我是曲元明。” 罗正平在沿溪乡干了快十年,是个老纪检。 性格耿直,因为不肯站队。 一直被赵日峰排挤,在班子里没什么话语权。 “元明乡长,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请您帮个忙。我需要调阅一些档案,但党政办说管钥匙的同志请假了。您也知道,我刚来,工作千头万绪,等不了。这事儿是不是符合纪委监督的范畴?比如,是否存在人为设置障碍,影响政府工作效率的问题?” 罗正平明白了。 这是神仙打架,想拿他当枪使!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被赵日峰压了这么多年。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元明乡长,档案管理有规定,必须双人双锁。党政办一个人请假,另一个负责人也应该有钥匙。如果因为交接不清导致工作延误,确实存在失职的可能。” “我明白了。谢谢罗书记。” 曲元明挂了电话,直接走回党政办。 “曲乡长,还有事?”马德福问。 “马主任,我刚跟罗书记通过电话,咨询了一下档案管理规定。” “罗书记说,档案室是双人双锁,为了不耽误工作,麻烦你把备用钥匙给我,或者你亲自跟我去开一下门。” 马德福的笑僵住了。 从自己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串钥匙。 “哎呀,我想起来了,小王走得急,是把备用钥匙放我这儿了。您看我这记性!” 他干笑着,亲自带着曲元明去了档案室。 “曲乡长,您要哪部分卷宗?” 马德福捏着鼻子问。 “信访维稳、安全生产、环境保护、集镇改造,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 “所……所有?” 这四大块,是沿溪乡几十年来所有烂事的集合体,堆起来比人还高! “对,所有。麻烦马主任找人帮我搬到办公室去。” 马德福叫来两个办事员,搬了四大箱卷宗,堆满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一夜未熄。 他没急着去看那些报告和数据,而是先从最原始的信访材料看起。 一封封手写的信。 这些才是最真实的声音。 直到凌晨四点。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卷宗上。 关于王家村村民王根信访案。 十年前,乡里一家私人小煤矿发生瓦斯爆炸。 王根的儿子,当时只有十九岁,死在了矿井下。 事后,矿主赔了一笔钱,草草了事。 但王根不服,他认为事故的根本原因是煤矿违规开采,安全措施不到位。 而乡里相关负责人监管不力,甚至可能存在官商勾结。 为此,他开始了长达十年的上访之路。 从乡里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市里。 人熬成了干瘦的小老头,头发全白了,成了全县最有名的钉子户。 越是难啃的骨头,啃下来才越有分量。 他要破局。 天色刚刚蒙蒙亮。 曲元明推开门。 熬了一夜,他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很是兴奋。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骑着小电驴走出了大院。 王家村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 几个村民扛着锄头正准备下地,看到生面孔,很是警惕。 “老乡,打听一下,王根家住哪儿?” 第97章 一丘之貉? 曲元明递上一根烟。 汉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往里走,最破那个就是。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 曲元明道了声谢。 果然,没几步就看到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是一座几乎要塌掉的土坯房。 院墙倒了半边,用几根烂木桩和带刺的铁丝勉强围着。 曲元明敲了敲破门。 “谁?” “大爷,我路过,想讨口水喝。” 门开了一道缝。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沟壑纵横,皮肤干裂,白发杂乱如草。 这就是王根。 “没水!滚!” 门就要关上。 “王大爷!” 曲元明抵住门板。 “我是沿溪乡新来的乡长,我叫曲元明。” 门里的老人动作一滞。 “乡长?呵呵,又来一个乡长?” “怎么,前几个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劝服,换你这个嘴上没毛的来试试?” “我不是来劝您的。” 曲元明语气诚恳。 “我昨天晚上看了您儿子的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认为,这件事确实有疑点,当年的处理……太草率了。” “滚!你给我滚!” 老人拉开门,手里多了一把扫地的破扫帚,朝曲元明身上打来。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一丘之貉!十年了!十年了!每次都是这套话!先是假惺惺地安抚,然后就是威胁,再不然就是把我当疯子关起来!” 曲元明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儿子死得冤啊!你们官官相护,拿了黑心矿主的钱,就拿我儿子的命不当命!现在又跑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还是想拿我的事当你们升官的台阶?” 老人哭喊着。 邻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没人敢上前。 “造孽哦,老王头又犯病了。” “这后生也是,惹他干嘛……” 曲元明被推出了院子。 王根站在门口。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王根还有一口气在,这事儿就没完!我死也要死在去告状的路上!” 说完,木门重重关上。 曲元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一个被敷衍了十年的老人,他的愤怒和不信任,才是最真实的。 如果他轻易就相信了自己,那才叫有问题。 他转身走向旁边一家。 “老哥,别怕。” 曲元明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叫曲元明,是乡长。麻烦你,等王大爷情绪稳定了,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我不是来做样子的,我是真心想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他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 那男人犹豫着,还是接过了纸条。 离开王家村,曲元明没有回乡政府。 硬骨头,得从外围敲。 王根这里是锁,钥匙却在别处。 十年前那家鸿运煤矿,到底是谁的产业。 股权结构是怎样的?那个赔钱了事的矿主,如今又在哪里? 这些信息,在信访档案里不会有。 但在工商、安监的原始档案里,一定有迹可循。 …… 乡政府大院。 赵日峰悠闲地看着报纸。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马德福闯了进来。 “书记,不……不好了!” 赵日峰放下报纸。 “毛毛躁躁的。” “是那个曲元明!” 马德福喘着粗气。 “我找人盯着呢,他……他今天天没亮就自己一个人跑去王家村了!” “王家村?”赵日峰当然知道王家村有什么。 十年前,他还是副乡长,分管的正是安全生产。 鸿运煤矿的矿主是当时乡长的一个远房亲戚。 那次瓦斯爆炸,死了三个人,其中就有王根的儿子。 事后,动用所有关系,上下打点。 才把这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赔钱,封口,做通另外两家的工作。 唯独这个王根,油盐不进,一告就是十年。 可现在,曲元明居然主动去捅这个马蜂窝! 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们想从这件陈年旧案入手,来扳倒自己? 不行!绝不能让他查下去! “他从王家村出来后去哪了?” “不……不清楚,盯梢的人说他上了一辆去县城的车。” 去县城? 赵日峰明白了。 王根那里碰了壁,他这是要从外围查!工商局?安监局? “马德福!” “在!书记您吩咐!” “从现在开始,给我盯死曲元明!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全都要知道!找几个机灵点的人,别让他发现了!” “是!是!” “还有。” 赵日峰眯起眼睛。 “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走漏了风声,你知道后果。” 马德福连连点头。 “我明白,书记,我嘴巴严得很!” 等马德福出去后。 赵日峰关上办公室的门,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张老板,发财了也不接电话了?” “哎哟,是赵书记啊!瞧您说的,我哪敢不接您电话!刚才在厂里,没听见。” 对面的态度变得谄媚无比。 “少废话。” 赵日峰懒得跟他兜圈子。 “十年前矿上的那点破事,还有人记着呢。乡里新来了个不懂事的,正到处刨根问底。” 电话那头的张老板声音沉了下来。 “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赵日峰冷笑一声。 “我只是提醒你,当年让你处理干净的那些手尾,你最好确定真的处理干净了。别到时候火烧到自己身上,还连累了朋友。” “我懂,我懂!书记您放心,那些账本、资料早就烂成泥了!当年的几个小股东也都去了外地,保证找不着人!绝对牵连不到您!” “最好是这样。” 赵日峰压低了声音。 “那个王根,最近又不安分。新来的乡长今天还专门去看了他。你那边……也想想办法,让他彻底闭嘴。有些事,拖得太久了,夜长梦多。” “明白!我这就去办!” ...... 曲元明抵达江安县城,已经是上午十点。 工商局的档案室在一楼,只有一个老同志守着。 “同志,您好。” 老同志嗯了一声。 “我想查一下十年前一家企业的工商注册资料。” 曲元明客气地说道:“企业名叫鸿运煤矿。” “十年?” 老同志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时间太久了,不好找。” 第98章 法定代表人变更? 这种机关老油条,越是客气,他越是拿捏你。 好说歹说,磨破嘴皮子。 对方也只会用一套又一套的规章制度把你绕进去。 跟他讲道理?没用。 跟他谈工作?他比你更懂怎么谈工作。 硬闯肯定不行,这家伙往地上一躺,自己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了。 曲元明目光落在了办公室里那部座机旁。 他故意背对老同志,拨通了一个空号。 “喂?李书记,您好。” 那老同志端着茶缸的手,一瞬。 “对,是我,元明。” “我已经到县工商局了,准备查一下您上次提到的那个历史遗留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嗯,对,就是关于鸿运煤矿的卷宗。时间是有点久了,十年了。” 老同志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历史遗留问题? 书记亲自关心的?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是的,是有点困难。” 曲元明继续他的表演。 “档案室的同志说年代太久,查找起来很麻烦。不过您放心,这事关咱们江安县整个营商环境的整治工作,我明白轻重。再大的困难,我也会想办法解决!保证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老同志不是傻子。 这个年轻人,张口李书记,闭口营商环境。 八成是……李书记身边的人!下来暗访的!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李书记。我这边一有进展,马上跟您汇报。” 曲元明挂断电话,转过身。 他还没来得及迈步。 “哎呀!这位同志!看我这老糊涂!” 老同志拉住曲元明的胳膊。 “您看我这眼神,刚才没认出来!您是……是县委的领导吧?” 他的腰微微弯着。 曲元明抽回胳膊。 “我不是什么领导,就是乡里的一个兵。来办点公事。” 他越是这么说,老同志越是发毛。 这叫什么?这叫低调! 越是大领导身边的人,越是这么说! “您瞧您说的,太谦虚了!” “为人民服务,哪分什么领导和兵!您要查的那个鸿运煤矿,对吧?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他一拍大腿。 “那个卷宗比较特殊,当年封存的时候有专门的批示,所以没放在常规档案柜里。走走走,我带您去!在库房最里面,一般人找不到!” 说着,他引着曲元明往档案室后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去。 “同志,喝不喝水?我这有今年的新茶!” 曲元明冷笑。 这就是机关生态。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但只要你把阎王搬出来,小鬼比谁都跑得快。 他没理会对方的殷勤,只是跟在后面。 穿过那扇小门,里面堆满了杂物。 老同志念叨着:“这地方平时没人来,乱了点,您多担待。” 他从一大串钥匙里,挑出一把钥匙。 打开铁门,库房里没有灯。 “您在这稍等,千万别乱动,架子不稳。” 老同志熟门熟路地在一排档案架后面摸索起来。 很快,他拖着一个贴着封条的牛皮纸档案盒,走了出来。 “找到了!就是这个!” “您看,鸿运煤矿,没错吧?” 曲元明接过档案盒。 他回到外面的办公室,老同志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还泡好了一杯茶。 “同志,您慢慢看,不着急。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 曲元明点点头,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打开档案盒,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封条。 封条完整,没有二次拆封的痕迹。 这说明,这十年间,确实没人再动过这份档案。 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从企业设立登记申请表。 到股东名册、验资报告、再到后来的股权变更协议、年检报告,一应俱全。 他直接翻到了最开始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申请表。 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 李卫国! 沿溪乡原来的乡长,就叫李卫国! 李卫国占股60%,是大股东。 在一沓文件中间,找到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份《法定代表人变更申请书》。 时间,就在那次瓦斯爆炸事故发生后的第三个月。 协议上写明,原法定代表人李卫国。 将名下所有股份,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了一个名叫张保国的人。 曲元明将两份文件抽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鸿运煤矿,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普通商人的产业,可能是乡长李卫国的私人金库! 瓦斯爆炸死了人,为了撇清关系,避免引火烧身。 李卫国才在事后将煤矿转手给这个张保国。 而张保国,十有八九,就是他推到台前的! 怪不得王根告了十年,都石沉大海。 曲元明拿起手机,拍下了几张照片。 他将文件归位,重新整理好档案盒,递还给一旁候着的老同志。 “谢谢您了,同志。” “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同志忙接过。 “您看完了?还有什么需要查的吗?” “暂时没有了。” 曲元明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离开工商局大楼。 曲元明跨上那辆小电驴。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并不能把李卫国彻底钉死。 他完全可以辩称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事后被人栽赃陷害。 王根,那个告了十年的老头。是什么支撑着他? 仅仅是为儿子讨回公道的执念吗? 十年,足以磨平任何人的棱角,耗尽所有的心气。 如果手里没有一张能一锤定音的王牌,他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自己今天调阅了尘封十年的档案,这个举动。 李卫国,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肯定已经收到了风声。 他们会怎么做? 第一反应,就是掐断所有线索! 曲元明一拧电门。 不能等了!必须马上找到王根! 从县城到王家村,路越来越颠簸。 远方,王家村星星点点的灯火终于出现。 曲元明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驶近那棵老槐树下时。 一辆黑色的无牌轿车,蛮横地停在路中央。 几个壮汉,正将一个瘦小的老头往车里拖。 老头拼命挣扎。 是王根! 第99章 杀人灭口 几扇门窗后面,探出几个人影。 但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出声,更没有人敢上前。 “放开我!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壮汉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巴掌。 “老东西,给我闭嘴!再叫唤,弄死你!” 曲元明没有丝毫犹豫,将电门拧到底。 小电驴横在了黑色轿车的车头前。 曲元明跳下车。 他站在那里,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那几个壮汉扭过头。 “你他妈找死啊?!哪儿来的瘪三,滚开!”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叫骂。 “我是沿溪乡乡长,曲元明。” “你们在干什么?立刻放开他!” 乡长? 光头壮汉僵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一个正牌的政府官员。 尤其还是乡长。 光头壮汉试图狡辩。 他松开了抓着王根的手。 “曲……曲乡长啊?误会,都是误会!我这爷脑子有点糊涂,我们寻思着,带他去城里看看病。” “看病?”曲元明向前逼近一步。 “看病需要用没有牌照的车?” “看病需要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拖?” “你们是市里哪个医院的?医生还是护工?工作证呢?拿出来我看看!” 光头壮汉渗出了冷汗。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 事情闹大了。 再待下去,一旦有人报警,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妈的!” 光头壮汉咒骂了一句,他一推,将已经吓得瘫软的王根推倒在地。 “算你狠!” 对同伴一挥手:“走!” 几个人钻进黑色轿车,仓皇逃离了现场。 危机解除。 曲元明走到王根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王大爷,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王根浑身都在发抖,他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十年了。 这十年,他从一个壮年汉子,被折磨成了老人。 他找过乡里,去过县里,跪过,求过。 也被人打过,被人威胁过。 可就在刚才。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这个被他赶出去的新乡长,拦在了车前。 “曲乡长……” 他哽咽着。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王大爷,您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再乱来。”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您家,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曲元明扶着王根在一条长板凳上坐下,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电灯拉绳。 从灶上拎起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些水。 他找到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水,递给王根。 “王大爷,喝口水,定定神。” 王根接过水杯。 曲元明拉过另一条长板凳,在王根对面坐下。 “曲乡长……” “你……真的是来办事的?” 曲元明点了点头。 “是。” 噗通一声! 王根滑下板凳,跪在了曲元明面前。 “王大爷,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曲元明起身去扶。 可王根的膝盖死死地钉在地上。 他抓住曲元明的手。 “曲乡长……我给你磕头了……” “我儿子……我儿子王军……他不是意外死的啊!” 曲元明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发泄。 哭了许久,王根才抬起头。 “官方的通报,说那是一起瓦斯爆炸事故,定性为安全生产意外……放他娘的狗屁!” “那根本不是意外!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是他们……是那帮天杀的畜生,为了钱,亲手把我儿子,活活推进了鬼门关!” “王大爷,您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根抹了一把脸,坐回板凳上。 “十年前,咱们县里搞什么百日会战,要求所有企业冲产量。县长亲自下来开的会,下了死命令。当时咱们鸿运煤矿的矿长,叫李卫国……” 李卫国! “李卫国为了讨好县里,疯了一样逼我们下井。当时,矿上的瓦斯检测仪天天报警,几个有经验的老矿工都说,不能再下了,再下要出大事!可是李卫国根本不听!” “出事那天下午,安全员拿着检测报告去找他,说瓦斯浓度已经超标了五倍!五倍啊!那下面就是个火药桶!可李卫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报告撕了,指着安全员的鼻子骂,说谁他妈再敢动摇军心,就立刻给我滚蛋!” “他还说,这是百日会战的最后一搏,只要再干三天,完成了县里给的任务,他保证给所有人发双倍奖金!” “我儿子……小军他那天本来是休班的,为了多挣点钱,给家里换个电视,他就……他就跟着下去了……” 说到这里,王根再也说不下去。 一个想多挣点钱孝敬家里的儿子。 一群被高额奖金和领导淫威逼迫的矿工。 一个为了政绩不顾一切的矿长。 “后来……就炸了。” “三个人,一个都没上来。” “事发之后,李卫国第一时间不是救人,而是封锁消息!他把所有知情的人都控制起来,威逼利诱,不准他们乱说。然后,县里就派了调查组下来。” 王根笑比哭还难看。 “调查组装模作样地调查了一番,最后拿出来的报告,就是那份意外事故的通报。李卫国呢,还是稳稳坐在乡长的位置上!而我们这些死了儿子的家属,拿到了一笔封口费,就被打发了。” “我不服!” 王根一拍桌子。 “我找乡里,乡里说这事县里定了性,他们管不了。我去县里上访,还没进大门,就被人拖出来打个半死。这十年,他们换着花样地折磨我。断我家的电,不给我发养老金,村里修路,故意绕开我家门口……他们就是想把我逼死,让我闭嘴!” “因为。” 王根盯住曲元明。 “他们知道,我手里……有证据!” 曲元明看着王根站起来,走到床边。 掀开那张破烂的草席,又搬开一块床板。 他趴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了一个长条形东西。 “曲乡长,我儿子王军,他读过高中,是我们矿上少有的文化人。他跟当时负责安全的那个老师傅关系好,学过怎么看数据。出事那天,老师傅也预感要坏事,就把他记录了半个多月的瓦斯数据和工作日志,偷偷塞给了我儿子,让他带回家保管,万一……万一真出事了,也好有个凭证。” 第100章 证据 “我儿子,就是揣着这本日志下的井。后来……后来在认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的内衣口袋里,找到了这个。” “这就是那本工作日志!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天的瓦斯读数,还有李卫国强行命令下井的日期和时间!这就是人祸的铁证!” 曲元明接过那个包裹。 “王大爷,有了这个,为什么不去市里,不去省里告状?” 王根惨然一笑。 “去?我怎么去?我连村子都出不去。他们的人,十年了,就没离开过。我只要一有动静,他们立刻就到。今晚要不是您……我这条老命,连同这本日志,恐怕早就沉到河里喂王八了。” 他说着,再次对着曲元明跪了下去。 “曲乡长!我信你!我这把老骨头无所谓了,可我儿子不能白死!” “我把这唯一的希望交给您了!求求您,为我们伸冤!为我们讨回一个公道!” 曲元明扶起王根。 “王大爷,您放心。” “这本日志,我收下了。” “这件事,我管定了!” 他没有将日志收起来。 曲元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王大爷,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东西太重要,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 王根明白了过来,点着头。 曲元明打开手机的相机。 “2月15日,瓦斯读数0.8,超标。李矿长指示,继续下井,加快进度。” “2月17日,瓦斯读数0.9,通风系统故障,未修复。李矿长带头骂人,说谁敢停工就滚蛋。” “2月20日,瓦斯读数1.1,极度危险。老师傅请求停工检修,被李卫国当众扇了耳光……” 拍完最后一页,曲元明将所有照片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它们上传到一个加密的云端网盘。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日志用油布小心包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王大爷。” 曲元明转过身。 “从现在开始,您就当今天晚上我没来过,这本日志,也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您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对任何人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 “尤其是那些监视您的人。您越是和平时一样,就越安全。” 王根连连点头。 “我懂,我懂!曲乡长,我什么都不说,我就等着!” “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等太久。” 曲元明承诺。 “我会尽快想办法,先把您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在此之前,千万保重。” 再三叮嘱之后,曲元明才转身离开。 曲元明跨上那辆半旧的电驴,拧动车把。 那棵老槐树下,果然蹲着两个人影。 他们看到一辆电驴出来,抬了抬头,见只是个年轻人,又低下头去,继续闲聊。 回到乡政府宿舍,已经是午夜。 曲元明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他坐在桌前,看着手机。 李书记她睡了吗? 他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是我。” “李书记,我是元明。” “我……有重大发现。” “说。” “关于十年前鸿运煤矿的矿难。” 曲元明说道:“我找到了当年的受害者家属。那起事故,不是意外,是人祸。矿长是当时的乡长李卫国为了政绩,在瓦斯严重超标的情况下,强令工人下井,最终导致矿井爆炸,三人死亡。” “事发后,李卫国封锁消息,买通了调查组,将事件定性为意外事故。” “证据呢?” 李如玉直击要害。 “我拿到了!” “是当年负责安全的老师傅记录的,后来交给了遇难的矿工王军。王军的父亲,也就是我今晚见到的老人王根,在儿子的遗物里找到了它,并且保存了整整十年!” “这本日志上,清清楚楚地记录了矿难前半个多月的瓦斯数据,每一天都严重超标!上面还有李卫国多次无视警告、强行命令下井的记录!这是人祸的铁证!” “元明。”李如玉问道:“东西在你手上?” “是。原件在我这里。我已经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照,做了数字备份。” “很好。你做得很对。” 李如玉当机立断。 “天亮之后,县纪委的同志会以协查乡镇财务问题的名义去沿溪乡,你把原件密封好,亲手交给带队的张副书记。他是省里下来的人,我信得过。” “是!” “记得,也是最重要的。” 李如玉顿了顿。 “保护好你自己。你一去就拿到了证据,对方一旦察觉,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在纪委的人到之前,你不要离开乡政府大院。有任何异常,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白天黑夜。” “我明白,书记。” 李如玉不仅在考虑如何利用这份证据,更在第一时间考虑到了他的人身安全。 ...... 鸿运煤业的老板张保国,正坐在辉腾后座。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刚刚挂断。 “国……国哥……” “人呢?” 张保国询问。 猴子和他旁边的同伴对视一眼。 “没……没弄来。” 张保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们到那老东西家门口的时候,有人拦着。” 猴子急忙解释。 “我们本来没在意,可那人说是新来的乡长。” “乡长?” 张保国脸抽了一下。 “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啊国哥!万一被他发现,捅到上面去……” “废物!” 张保国将手里的雪茄砸在猴子脸上。 “一个乡长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妈的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身上带枪了?” “他就算是个乡长,你们把人套上麻袋弄走,谁知道是谁干的!一群蠢猪!” 猴子捂着脸,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 张保国喘着粗气。 一个新上任的乡长,跑到村里,去见一个十年前矿难死者的爹? 这他妈要是巧合,他张保国能把这辆辉腾给吃了! 一定是他妈的出大事了! 那个老不死的王八蛋,肯定跟曲元明说了什么! 甚至……给了他什么东西! 张保国哆嗦着手,划开手机通讯录。 “谁啊?大半夜的。” “峰哥!是我,保国!” 张保国的声音带着哭腔。 “出大事了!” 第101章 纪委来人 电话那头,赵日峰坐起身。 “稳当点!”赵日峰呵斥,“说,怎么了?” “是王根!那个老不死的!” “我派人去请他,结果……结果姓曲的,那个新来的乡长曲元明,他……他抢先一步去了!他刚从王根家里出来!” “曲元明?” 赵日峰瞬间清醒。 这下好了,一个都跑不掉! 他赵日峰,作为沿溪乡的现任一把手,而且是当年的知情者,绝对是重点调查对象! “峰哥?峰哥你说话啊!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再带人去,把那小子……” 张保国在电话里发着狠。 “你他妈给我闭嘴!” 赵日峰打断他。 “你想死,别拉上我!” 张保国被吼得一愣:“峰哥,我……” “张保国,你脑子让驴踢了?” “现在去动曲元明?你动他一根汗毛,李如玉能把整个沿溪乡翻过来!” 张保国懵了。 赵日峰站起身。 几秒钟后,他停下脚步。 这艘船,要沉了。 他必须在沉没之前,跳到另一艘船上去。 “保国,你听好了。” “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事,也不是你的事。是李卫国的事。” 张保国咯噔一下。 “当年,是你帮着李卫国处理的那些手尾,是他许诺你鸿运煤业的干股,是他让你发财的,对吧?” “峰哥……” “所以。” 赵日峰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这屁股,也该由他自己来擦。” “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曲元明拿到了证据。告诉他,天亮之后,纪委的人可能就会冲进他家。让他想办法!” “我……” 张保国还想说什么。 “我保不了你了。” 赵日峰宣判。 “从现在开始,你和李卫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是。你再为这件事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亲自去纪委举报你。听懂了没有?” 张保国呆立当场。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车里死一般寂静。 前排的猴子和同伴大气都不敢喘。 张保国握着手机。 赵日峰……赵日峰把他卖了! 卖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他完了。 赵日峰这条路断了。 他唯一的生路,只剩下赵日峰指出的那一条—李卫国。 那个意气风发,如今早已退居幕后,靠着矿难的黑金摇身一变成为大老板的李卫国! 对,只有他!只有他能救自己! “喂?” 电话那头,是李卫国。 “大舅……是我,保国,张保国!” “出大事了!” “哦,保国啊。什么事,这么晚了?” 张保国几乎是吼出来的。 “姓曲的,那个新乡长,他拿到了东西!拿到了证据。” “什么东西?” 李卫国开口。 “我不知道!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张保国快哭了。 “曲元明去了王根家!那个老不死的肯定把当年的东西给他了!李总,您得想办法啊!赵日峰已经不管我们了,他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您的事!” 他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知道了。” “嘟……嘟……” 电话挂了。 张保国瘫在座椅上。 …… 第二天,沿溪乡政府大院。 赵日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杯龙井泡了半天,一口没喝。 他昨晚一夜没睡。 “咚咚咚。” 党政办主任马德福推门进来。 “书记,县里……来车了。” 赵日峰的心一跳。 “谁的车?” “看不清牌子,一辆黑色的奥迪A6,直接开到院里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张副书记! 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 他怎么来了?! 他亲自下来了?! 曲元明那个小王八蛋,他真的把证据捅上去了! 赵日峰扶住窗台,才勉强站稳。 他看到,楼下,曲元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正和张承业握手。 他妈的! 曲元明,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书记……书记?” 马德福小声喊道。 “下去!” 赵日峰整理了一下衣领,朝楼下走去。 …… 乡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张承业坐在主位,曲元明坐在他的左手边,赵日峰则坐在右手边。 马德福端进茶水,手都在抖,放下杯子后退了出去。 “日峰同志,最近乡里工作很辛苦啊。” 张承业开口了。 “为人民服务,不辛苦,不辛苦!” 赵日峰强撑着笑脸。 “张书记您日理万机,怎么还亲自下来指导工作了?有什么指示,一个电话就行了嘛!” 张承业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向了曲元明。 “元明同志。” “你前天通过机要渠道提交的,关于沿溪乡历史遗留矿山安全隐患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县委非常重视。” “张书记过奖了。” 曲元明开口。 “作为乡长,排查安全隐患是我的本职工作。主要是前鸿运煤业的老矿工王根老大爷,他提供了一些线索。我实地去看了一下,觉得事关重大,不敢怠慢,所以才整理了这份报告。” 他故意提到了王根的名字。 王根! 又是王根! 赵日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承业又开口了。 “嗯,群众的呼声一定要重视。这一点,元明同志做得很不错。” 他先是表扬了曲元明一句。 “日峰同志,你是沿溪乡的老同志了,在这里当书记也有好几年了。对于十年前鸿运煤业的那次事故,你应该比元明同志更清楚吧?” “张书记……这个……” 赵日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年代确实有些久远了。当时,我……我还在党政办工作,不是主要领导,具体的处理情况,我确实不太了解。” 他选择了撒谎。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然而,张承业听完他的话,点了点头。 “不了解没关系。” “可以慢慢了解。组织上需要你配合调查的时候,希望你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 “一定,一定!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 赵日峰连连点头。 曲元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张承业。 “张书记,这是王根大爷昨天交给我的另一份材料。他说这是他儿子王军当年的工作日记,里面记录了一些……嗯,当时煤矿生产的一些日常情况。我觉得可能对这次隐患排查工作有参考价值,一并交给您。” 第102章 抓捕李卫国 工作日记? 一个死去十年的人,还能跳出来咬人? 赵日峰抢在张承业伸手去接那份文件之前,站了起来。 “哎呀!张书记,元明同志!你们看我这脑子!” “光顾着汇报工作,都忘了时间了!这都快饭点了!张书记您好不容易下来一趟,怎么也得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啊!我已经让食堂准备了,都是咱们沿溪乡的特色农家菜,绝对绿色无公害!” 他说着,就要绕过桌子去拉张承业的胳膊。 “工作嘛,不急于一时!先吃饭,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工作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只要能把这本日记拖到饭桌上,他就有机会。 曲元明拿着文件的手悬在半空。 张承业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赵日峰伸过来的手。 “日峰同志。” 张承业缓缓开口。 “你在心虚什么?” 赵日峰嘴唇哆嗦着。 他心虚什么? 他心虚的事情太多了! “我……我没有……” 赵日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张承业不再理他,从曲元明手中接过了那本日记本。 张承业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起初,张承业的表情还很平静。 到最后,张承业啪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 “性质,变了。” 他看着曲元明。 “元明同志,这已经不是安全隐患排查,这是刑事案件。”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带上乡派出所的同志,去把鸿运煤业的法人代表李卫国,以及张保国,给我控制起来!要快!防止他们串供或者外逃!” “是!张书记!” 曲元明准备执行命令。 “等等!” 赵日峰站了起来。 “张书记……这点小事,何必劳动元明乡长。” “李卫国和张保国都是乡里的老人,我……我跟他们熟。我去吧,我去叫他们过来配合调查,保证完成任务!” 他必须去! 他必须抢在曲元明前面! 只要让他先见到李卫国和张保国,哪怕只有十分钟。 他就能把今天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有个准备,把该销毁的东西销毁,把口径对好!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张承业冷冷地看着他。 许久,张承业点了点头。 “好啊。” 赵日峰心中一喜,刚要松一口气。 “那你去。” 张承业继续说道:“你去把张保国带回来。元明同志,你去带李卫国。” 赵日峰的笑容瞬间僵住。 什么意思? 分头行动? “日峰同志。” “张保国,你应该很清楚他在哪。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如果我见不到人……”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只能说明,你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需要组织深入了解的勾结了。” 赵日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让他去抓张保国,抓到了。 就是亲手把自己的人送上审判台! 抓不到,或者人跑了,就坐实了他通风报信、与嫌疑人相互勾结的罪名! 横竖都是死! “怎么?” 张承业看着他。 “有问题吗,日峰同志?” “……没,没问题!我……我马上去!” 赵日峰转身,朝门外走去。 “元明同志,你也去吧。” “记住,李卫国是前任乡长,老奸巨猾,不要跟他废话,直接控制,人带到这里来,我亲自审。” “明白!” 曲元明走出了会议室。 …… 李卫国的家,是乡里最气派的一栋三层小楼。 门口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曲元明带着派出所的两名干警,推门而入。 院子里,一个身材发福的男人正躺在藤椅上,喝着茶。 正是鸿运煤业的老板,沿溪乡的前乡长,李卫国。 看到曲元明带着警察进来,李卫国眼皮都没抬一下。 “呵呵,这位看着眼生啊,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曲元明站在他面前,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李卫国同志,根据县纪委的指示,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配合一项调查。” “调查?” 李卫国坐直了身子。 “调查什么?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合法商人,能有什么事需要纪委调查的?” 他嗤笑一声。 “不是我说你。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别被人当枪使了。这沿溪乡的水,深得很,你把握不住。” 曲元明面无表情。 “水深不深,不是你说了算。李卫国,我再重复一遍,请你立刻跟我们走。” “如果我不走呢?” 李卫国翘起了二郎腿。 “你能怎么样?把我铐起来?” 曲元明笑了。 “李乡长?你现在可不是乡长了。” 他上前一步,俯视着李卫国。 “我现在是沿溪乡乡长。在这里,我说了算。” “至于你说的水深……” 曲元明顿了顿。 “今天,我就是来抽干这潭水的。不管水底下藏着的是王八还是蛟龙,都得给我翻上来,晒晒太阳!” 话音未落,他不再废话。 “带走!” 赵日峰走出乡政府大楼。! 他坐进自己的桑塔纳,司机刚要发动车子。 “去什么去?等一下!” 司机吓了一跳,不敢动弹。 赵日峰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连着打了三次火才点着。 张保国在哪? 他当然清楚。鸿运煤业出事后,李卫国那个老狐狸就躲在家里装退休。 而具体负责矿上生产安全的张保国,早就被他安排到了县城一个落脚点。 那个地方,只有他和李卫国知道。 他必须去,而且必须把人带回来。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把人带到张承业面前,他就能撇清勾结的嫌疑。 至于之后……之后再想办法! “开车!” 赵日峰掐灭烟头。 “去金碧辉煌洗浴中心!” 很快就到了洗浴中心门口。 赵日峰带着人,冲了进去。 大堂经理看到他,吓得腿都软。 赵日峰踹开房门。 房间里,麻将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保国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 正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人,准备摸牌。 看到赵日峰带着警察冲进来。 “赵……赵书记?你这是干什么?” 赵日峰指着张保国。 “张保国,县纪委要找你谈话,跟我们走一趟!” 张保国猛地站起来。 “纪委?谈什么话?我犯什么事了?” “赵书记,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第103章 对质 “少废话!” 赵日峰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铐上,带走!” 两名干警上前,咔嚓一声,锁住了张保国的手腕。 “赵日峰!你他妈疯了!” 张保国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你卖我?李乡长不会放过你的!你……” “堵上他的嘴!”赵日峰吼道。 回去的路上。 张保国被塞在后座中间,嘴里塞着块破布。 赵日峰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我们党内的败类,社会的蛀虫!面对这种人,我们绝对不能有丝毫手软!” “鸿运煤业这些年到底干了多少违法乱纪的勾当,我以前真是被蒙在鼓里!今天张书记给我下了死命令,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跟你们说,不管牵扯到谁,职位有多高,我们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两名干警一个劲点头。 …… 赵日峰押着张保国回到乡政府时,曲元明也刚好带着李卫国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两拨人在会议室门口相遇。 会议室里。 张承业坐在主位。 李卫国和张保国被分别按在两张椅子上。 曲元明和赵日峰则分立两侧。 “人都到齐了。” 张承业开口。 他目光锁定李卫国。 “李卫国,前沿溪乡乡长,鸿运煤业幕后老板。我们开门见山,不浪费时间。” “十年前,鸿运煤业发生瓦斯爆炸,造成三名矿工死亡。分别是王军,刘成,还有周平。” 李卫国嗤笑一声。 “张书记,这案子早就结了。县里的调查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是那几个工人违规操作,瓦斯爆炸,才引发的事故。跟我有什么关系?跟鸿运煤业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可是足额赔偿了家属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违规操作?” 张承业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笔记本。 “那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李卫国和张保国看向笔记本。 封皮上用黑笔写着鸿运煤业安全生产日志几个字。 张保国脸色惨白。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一本破本子而已,谁知道是哪来的?现在造假的东西多了去了。” “是吗?” 张承业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念出日志上的内容。 “胡说八道!” 李卫国一拍桌子。 “这是伪造的!纯属污蔑!” 他的反应极大。 “这上面写的是谁?叫他出来跟我对质!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随便写几句话就想给我定罪?张书记,你就是这么办案的吗?证据呢?写这本日记的人呢?!” 李卫国义愤填膺。 “记日志的人,是你们的老师傅。” 张承业吐出一个名字。 “一个老头子写的日记,你们也信?现在他都死了吧。” 李卫国冷笑。 “滑天下之大稽!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为了陷害我,找人模仿他的笔迹写的?这根本不能算证据!” 他很自信。 死无对证。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张承业将目光,投向了曲元明。 这是一个信号。 曲元明上前一步。 “李乡长,你觉得死无对证?” “你说,写日志的老师傅已经死了。这一点,你倒是没说错。” 李卫国闻言,很是轻蔑。 这不还是在说废话? 张保国也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人死了,一本真假难辨的破本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只有赵日峰,总觉得,不会这么轻易算了的。 曲元明继续说道:“但你可能忘了,十年前那场矿难,死者王军,他还有一个父亲,叫王根。我前些天,去拜访了这位老人。” “通过王根老人,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你以为早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 “他怕你们报复,十年里,换了三个城市,改了两次名字,他不敢跟家里联系,不敢用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不敢在白天出门。” 曲元明每说一句,李卫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年他花了大价钱,找了道上的人,确认过那老家伙已经意外身亡了。 怎么可能还活着? 是曲元明在诈他! 对,一定是在诈他! 李卫国准备开口反驳。 然而,曲元明根本不给他机会。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建筑工地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八百块。他说,他宁愿穷死,也不想再回到江安县这个让他做了十年噩梦的地方。” “李乡长,你现在还觉得,死无对证吗?” 曲元明的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工作人员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进来。 当李卫国和张保国的目光,与老人的眼睛交汇瞬间。 那张脸! 怎么会?他怎么还活着?! “扑通!” 旁边的张保国反应更大,他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一切都完了。 “刘……刘师傅?” 赵日峰惊讶地叫出了老人。 老人被这声呼唤惊得一哆嗦。 张承业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害怕。 “老人家,你别怕。今天我们请你来,就是想请你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有我们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老人指向李卫国。 “是他!就是他!” “这本日志,是我写的!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写的!” 他颤抖着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安全生产日志。 “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它重见天日了……” “十年前的矿难,根本不是什么工人违规操作!是瓦斯探测器早就发出了警报,瓦斯浓度已经严重超标了!我当时是安全员,我跟他说,李老板,不能再下了,再下要出人命的!” “可是他怎么说?他说,老东西,你他妈懂个屁!耽误了老子出煤,老子让你全家都活不成!是他!是他逼着王军他们下去的!他说挖出这批煤,就给他们发双倍奖金!” “王军他们几个,家里都穷,他们没办法啊!” “结果……结果就炸了……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老人泣不成声。 “事后,他找到了我,还找到了当时管安全生产的张保国。” 第104章 指认 老人的手指又转向了已经昏死过去的张保国。 “他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滚出江安县,永远不准回来!他说,我要是敢乱说一个字,就让我跟我老婆孩子,一起去地下陪那三个死的矿工!” “事故报告,是他们俩联手伪造的!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已经死了的王军他们!说他们是为了多拿奖金,违规操作……” “我不是人!我拿了钱,我当了缩头乌龟!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王军啊……” 老人嚎啕大哭。 人证! 物证! 真相大白! 李卫国瘫倒在椅子上。 他输了。 张承业对着身边的干警一挥手。 “带走!” 两名干警上前,将李卫国从椅子上架起来。 就在这时,李卫国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头,盯住了一个人。 “我认栽!但是,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李卫国伸出手指,指着赵日峰。 “赵日峰!你他妈别在那装好人!” 只听李卫国嘶吼。 “伪造事故报告,我承认!威逼利诱,我也承认!但是!你们知道,那份最终盖棺定论,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死人的调查报告,最后是谁签的字吗?” “是他!就是他赵日峰!” “那份最终要上报到县里的报告,必须由办公室盖章签字!” “他一开始不敢签!怕担责任!我给了他五万块钱!还许诺他,只要他办妥这件事,就帮他运作。” “是他!是他亲手在报告上签的字!也是他,亲手盖的乡政府公章!” “张承业书记!曲元明乡长!你们要去查啊!去查十年前的档案!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签的就是他赵日峰的大名!” “我犯了罪,他赵日峰也跑不了!他是帮凶!他是同谋!哈哈哈哈!要死,大家一起死!” 赵日峰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他怎么都没想到,李卫国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曲元明的眼神微微一动。 赵日峰,原本只是个需要敲打和收服的障碍。 可现在…… 李卫国这个意外的疯咬,竟然直接把赵日峰也拖进了浑水里。 张承业的表情没有变化。 “堵上他的嘴,带走!” 一名干警掏出手帕,塞进了李卫国嘴里。 “唔……唔唔……” 李卫国被拖拽着向外走。 瘫软在地的张保国,也被另一名干警架了起来,拖离了现场。 张承业转过身,他先是看向曲元明。 “小曲,干得不错。” 接着,他看向赵日峰。 “至于李卫国举报赵日峰同志的问题,” “县纪委会按照规定程序,进行核实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希望大家不要妄加猜测,更不要信谣传谣。” 他顿了顿。 “当然,我们既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曲乡长,你继续。” 说完,张承业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在赵日峰听来。 按照程序调查? 调查什么?调查那份十年前的档案! 那上面白纸黑字,签着他赵日峰的名字,盖着沿溪乡政府的公章! 那是铁证!他躲不掉! …… 赵日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会议室的。 关上自己办公室的大门,反锁。 他找着自己的手机。 “嘟……嘟……” 终于,电话通了。 “喂?” “孙……孙主任!” “不好了!” “老赵,嚷嚷什么?” “真的出大事了!” 赵日峰急得快要跳起来。 “李卫国!李卫国那个疯子!他被抓了!今天被县纪委的张承业当场带走了!他……他临走前把我咬出来了!” “咬你什么了?” “十年前的矿难!他说……他说那份伪造的事故报告是我签的字!张承业说要查档案!孙主任,我完了!这次我真的完了啊!那档案上白纸黑字……” 赵日峰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就这点破事,也值得你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赵日峰,你这个乡党委书记是越当越回去了?” “啊?” 赵日峰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明白孙万武的意思。 这点破事? 这可是要坐牢的弥天大祸啊! “孙主任……你……你怎么一点不急?那份报告……” “报告?什么报告?” 孙万武打断了他。 “老赵,你是不是记错了?十年前的档案?你以为我孙万武是吃干饭的?” 孙万武轻笑了一声。 “那份有你签字的报告,早八百年就没了。” 什么?! “你当我坐上县委办主任这个位子,是天天喝茶看报纸的?” “那份所谓的报告,早就被一份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名签字的存档版给替换了。现在就算张承业把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他也只能找到一份合规的报告。” 孙万武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李卫国?一个马上要进去的疯子,他的话谁信?没有物证,就是诬告!张承业能把你怎么样?”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原来……原来孙主任早就替他把这一切都抹平了! “孙……孙主任……我……我……”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 “李卫国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了。他进去了,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少了个隐患。”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的对手是谁,你搞清楚没有?” “是……是曲元明!”赵日峰答道。 “对!就是他!” 孙万武冷哼一声。 “今天这事,明摆着就是曲元明在背后搞鬼!这小子,攀上了李如玉,翅膀硬了,敢跟我们叫板了!你绝对不能让他再这么顺风顺水下去!” “给我盯死他!他在沿溪乡的一举一动,你都要掌握!找机会,抓他的把柄,把他给我死死按住!别让他在你的地盘上站稳了脚跟!” “至于其他的事,有我给你兜着。天塌不下来!” “明白吗?” “明白了!孙主任!我明白了!” 他握紧了拳头。 “我绝对不会让曲元明好过!” 挂掉电话,赵日峰吐出一口浊气。 ...... 曲元明从会议室出来。 他刚一转身,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是王根。 第105章 要见面吗? 听到开门声,王根抬起头。 曲元明朝他走过去。 “曲……曲乡长……” “纪委……县纪委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们说……他们说案子要重查了……让我……让我去录口供……” 话音未落,王根那双膝盖一软,竟直挺挺地就要往下跪。 “王大哥!” 曲元明上前,双手架住了王根的胳膊。 “使不得!” 王根被他架着,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曲乡长……”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啊!” “我跑了十年……整整十年啊!” “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市里……我把家都跑没了……没人理我,他们都当我是疯子,是苍蝇!把我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我……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天日了……我以为我这条贱命,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只有你……只有你啊,曲乡长!” 王根死死抓住曲元明的手臂。 “你才来了几天?你就肯信我的话,你肯帮我这个泥腿子!我……我给你磕头了!你就是我王家的再生父母,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啊!” 说着,他又挣扎着想往下跪。 曲元明用力将他扶稳。 “王大哥,你言重了。” “你是沿溪乡的百姓,我是沿溪乡的乡长。为你解决问题,还你一个公道,这是我的职责,是我分内的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分内的事…… 十年了,他第一次从一个干部的嘴里,听到这四个字。 王根眼泪流得更凶了。 许久,他才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我明白了,曲乡长……我……我先回去了……等纪委通知……” 他转身,脚步有些蹒跚,但那佝偻了十年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曲元明没有送他。 他这个为了仇恨奔波了十年的男人。 前半生被一场人祸毁掉,后半生又被复仇的执念填满。 现在,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终于要散了。 他应该去看看没有仇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去看看初升的太阳。 曲元明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进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里,没有开灯。 李卫国倒了,赵日峰被咬了出来。 孙万武安插在沿溪乡最重要的棋子,如今自身难保。 曲元明拿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 “李书记,是我,元明。” “嗯,说吧。” “事情办妥了。”曲元明言简意赅,将今天发生的事做了个简要汇报。 “张承业做得不错。” 李如玉的声音响起。 “赵日峰有什么反应?” “我没看到,他当时应该在办公室。” 曲元明如实回答。 “不过,我猜他现在一定急着给孙万武打电话。” “他会的。” 李如玉轻笑了一声。 “孙万武这种人,最擅长安抚人心。李卫国一个疯子的话当不了证据,让赵日峰稳住阵脚,继续跟你斗。” 曲元明微微一动。 “你做的很好,元明。” “这一步棋,直接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不管那份档案还在不在,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了。赵日峰会怕,孙万武会疑,他们之间的信任会出现裂痕。” “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施压,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我明白。”曲元明应道。 汇报完公事,电话里很是安静。 他打了漂亮的一仗,可这胜利的喜悦,却无人分享。 他喉结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开口。 “李书记……” “嗯?” “今天这盘棋……下得很好。” “一切都很好。” 他轻声补充了一句。 “就是……没有你在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是不是……太冒失了? 李如玉是县委书记,是他的上级,是他的贵人。 他怎么能用这种近乎暧昧的语气和她说话? “是吗?” “那……”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要不要……见个面?” 曲元明几乎是弹射起来的。 “喂?元明?” 曲元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办公室外走。 电话里,李如玉似乎等得有些久了。 “你要是忙,或者不方便,那就算了。” 她轻轻地说。 他停下了脚步,似乎正靠着什么。 “不!” “李书记,我……我已经在跑去见你的路上了。” …… 电话挂断了。 李如玉许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 这家伙…… 真是个傻子。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会议上的运筹帷幄,是属于一个女人的笑。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县委大院门口。 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经熄了。 只有县委大楼顶层那间办公室还亮着。 曲元明把小电驴停在对面马路边的树影下。 没过多久,大院的门打开。 李如玉那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出。 奥迪车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在他面前停下。 “就骑这个来的?”她问。 “嗯,快。”曲元明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李如玉忽然开口。 “要不,上我的车吧?或者,我把车停在这,我们去开你的车?” 他正要点头说好,毕竟让县委书记坐电瓶车后座。 可就在他张嘴的前一秒,李如玉却改了主意。 她忽然害怕。 害怕自己的提议,刺伤这个男人的自尊。 这一刻,她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李如玉推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曲元明的电瓶车旁,绕到了后座的位置。 提起裙摆,动作有些生疏,跨上了电瓶车的后座。 “我……还没坐过这个呢。” “走吧,曲师傅。” 曲元明僵住了。 开心? 何止是开心! “坐……坐稳了!” 车速不快。 曲元明放慢了速度,他想让这条路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当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时,她双手本能地抓住了曲元明的衣角。 李如玉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想松开手,可不知为何,指尖却像黏在了他的衣服上。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天这么黑,他也看不见。 很快,那家熟悉火锅店出现在眼前。 曲元明把车停在门口,李如玉先跳了下来。 两人刚走到门口,老板娘就看到了他们。 “哎哟!小曲!” “我就说嘛,你肯定得再来!” “又带女朋友来吃火锅啦?” 第106章 是一个很好的人 女朋友…… 曲元明忙解释。 “大姨,您误会了,这是我……我领导。” “领导?” 老板娘笑得更欢了。 “懂,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么叫,有情趣!” “……” 曲元明无语了。 李如玉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 老板娘笑呵呵地一挥手。 “还是老位子?我给你们留着呢!” 她不由分说,把两个人引向店里最角落的那个卡座。 “两位领导请坐!想吃点什么,单子在桌上,画好了叫我就行!” 老板娘替他们倒上大麦茶,笑眯眯地转身走开了。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菜单。 他没有问李如玉想吃什么。 垂着眼,拿着那支油性笔,在几个菜品后面画上了勾。 毛肚、黄喉、鲜鸭肠…… 紧接着,他又勾了嫩牛肉和一份手切的羊肉卷。 李如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看到他又勾了鲜笋尖、冬瓜片,还有一份娃娃菜。 最后,他抬起头,对不远处正忙着收拾桌子的老板娘喊了一声。 “大姨,锅底要一个菌汤的鸳鸯锅,微辣就行。” 李如玉的心颤动了一下。 菌汤锅…… 她想起来了,有一次在县里招待客商的工作餐上。 一桌子人无辣不欢,只有她对着满桌的红油菜肴,默默地只喝汤。 当时曲元明就坐在她身边,替她挡了几轮酒。 她以为那只是他作为秘书的本分,并未在意。 还有鲜笋尖。 上次去乡下调研,路过一片竹林,她随口说了一句,还是刚冒头的笋尖爽口。 他竟然都记住了。 “够了,太多了,我们两个人吃不完的。” 李如玉回过神,轻声制止他。 “没事,难得出来放松一下。” 曲元明把菜单递给老板娘。 “多吃点。” 锅底很快就上来了。 “老板娘……挺有意思的。” 李如玉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清汤里涮了涮。 曲元明笑了笑:“她人很好,就是爱开玩笑。” “看出来了。” 李如玉将羊肉放进碗里,又状似无意地提起。 “她好像觉得……你经常带女孩子来?”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妥。 这问题太私人,太越界了。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曲元明涮毛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 “以前……是。” 他坦然承认,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已经是过去时了。” 李如玉想知道,想了解这个男人。 “如果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是……分手了?” 曲元明沉默了片刻,将一片烫好的毛肚夹到李如玉碗里。 “嗯。”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蘸料。 “其实也没什么,很俗套的故事。” “大学谈的女朋友,张琳琳,人挺单纯的。毕业后我考进县委办,她在小学当老师,本来一切都挺好的。” “那时候,尹书记还在,我是他的秘书。” “后来,尹书记出事了。我被孙万武从办公室踢到了沿溪乡守水库。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他停下来,夹起一片冬瓜,放进锅里。 “就在我被下放的第三天,是她父亲,张树海,教育局的副局长,过生日。我还是去了,想着,工作没了,但感情还在,总得去把关系维护好。” “那天,他们家还有一个客人,卫生局新提拔的副局长,叫林康威。他父母都在市里,有点背景。” 曲元明抬起头,看向李如玉。 “李书记,您可能没见过那种场面。我带去的礼物被嘲笑,而林康威拿来的一瓶酒,被她父亲像宝贝一样供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饭桌上,她父亲张树海,她母亲李芬兰,轮番对着林康威嘘寒问暖,夸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而我,刚做了一桌菜,就被赶回去,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李如玉的心揪了一下。 “那……张琳琳呢?她怎么说?” 曲元明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替我说。也许,她也觉得她父母说得对吧。” “所以,我跟她提了分手。”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大麦茶,一饮而尽。 “他们不懂你。” 李如玉放下筷子。 “曲元明,我觉得你很好。” 她顿了顿。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没有职位的称呼,没有了上下级的距离。 她叫了他的全名。 曲元明抬头,。 “谢谢……李书记。” …… 回程的路,两人依旧无言。 很快,县委大院的家属楼到了。 曲元明把车停在路灯下。 李如玉从后座下来。 “好了,就到这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好的,李书记您也早点休息。”曲元明点点头,准备掉头离开。 “曲元明。” 她又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曲元明的心,没来由地提了起来。 下一秒,李如玉朝他走近了一步。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个温暖的身体,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曲元明浑身僵硬。 李如玉……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在他的腰后,不是很紧。 脸颊贴在他的胸口,甚至能感受到她微乱的呼吸。 这……这是怎么回事? 曲元明懵了。 “沿溪乡那边,情况很复杂。”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 “赵日峰在沿溪乡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孙万武跟他又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把你派过去,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使绊子,甚至……会对你下黑手。” 原来……是为了这个。 曲元明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是在担心他。 “我知道,这次让你下去,是让你去啃硬骨头,是让你去帮我趟雷。这很危险,也很委屈你。” “你……” 她收紧了手臂,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完,她松开手,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不敢再看他,留下一句“我上去了”,便走进了楼道。 曲元明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转身,跨上那辆电驴。 …… 第二天一早,乡政府大院。 曲元明从宿舍出来,准备去办公室。 第107章 想要站稳脚跟,首先就要立威 刚走进办公楼,撞见两个端着茶杯的工作人员。 两人看见他,脚步一顿。 “曲乡长,早上好!” “曲乡长早!” 曲元明微微点头。 “早。” 他继续往里走,一路过去,所有见到他的人,无论之前认不认识。 都主动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好。 “曲乡长!” “乡长好!” 这待遇,和他第一天来时,简直天差地别。 这一切,都源于前任乡长的倒台。 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把盘踞在此多年的地头蛇给送进了纪委。 这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沿溪乡这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地方,想要站稳脚跟,首先就要立威。 推开乡长办公室的门。 桌上泡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党政办的人,很会看人下菜碟。 曲元明坐到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马德福探进头来。 “曲乡长,我是党政办主任马德福。赵书记说今天上午九点半,在三楼会议室开个班子会,欢迎您到任,顺便……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知道了。” 他只回了三个字,便不再看马德福。 马德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架子这么大。 但他不敢有任何不满,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曲元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来了。 鸿门宴。 …… 隔壁的书记办公室。 赵日峰正站在窗边。 他才是沿溪乡的一把手! 他才是这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抢他的风头? 他不能亲自出手。 跟一个乡长斗,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他需要一把刀。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内线。 “让钱坤来我办公室一趟。” …… 副乡长办公室里,钱坤正坐立不安。 本来,前乡长退休后,乡长的位置,十拿九稳就是他的。 他为了这个位置,跟在赵日峰屁股后面当了多少年的狗? 送了多少礼?陪了多少酒? 眼看就要熬出头了,结果,曲元明从天而降,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恨! 他恨曲元明,更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县委书记李如玉!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钱乡长,赵书记让您过去一趟。” 是马德福的声音。 钱坤的心,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赵日峰正背对着他,给他那盆名贵的君子兰浇水。 “书记,您找我?” 赵日峰没有回头。 “老钱啊,来了。” “坐吧。” 钱坤不敢坐满,只敢拿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边,腰背挺得笔直。 赵日峰放下水壶,用毛巾擦了擦手,坐到钱坤对面的主位上。 他拿起茶海,亲自给钱坤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钱坤忙双手接过。 “谢谢书记。” “老钱,心里不舒服吧?” 赵日峰突然开口。 钱坤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书记,我……我没有,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呵呵。” 赵日峰笑了。 “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 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的。” “你为了这个乡,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呢?” “一个黄口小儿,就能骑到你头上拉屎撒尿?” 钱坤的怨毒,被赵日峰三言两语就勾了出来。 “他……他凭什么!”钱坤终于忍不住。 赵日峰满意地点点头。 “就凭他会讨女人欢心?老钱,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他一个外地人,在沿溪乡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工作要怎么开展?还不是要靠你我这些老人?” 钱坤抬头,看向赵日峰。 他不是傻子,他听懂了赵日峰的弦外之音。 “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赵日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曲乡长年轻,有干劲,但可能……经验不足。”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乡里那几个老大难的扶贫项目,还有之前一直推动不了的河道清淤工程,不都压在你手上吗?” “曲乡长既然这么能干,这些硬骨头,就交给他去啃好了。” “你呢,作为副手,一定要全力配合,把各种情况,详详细细地跟他汇报清楚。千万,不要有任何遗漏。” 钱坤明白了。 赵日峰这是要他给曲元明下套! 那些项目,全都是坑! 扶贫款年年下拨,却年年不见效,里面的账目乱成一锅粥,谁碰谁死。 河道清淤更是牵扯到上下游好几个村子的利益纠纷,前几任谁都搞不定。 赵日峰让他把这些烫手山芋甩给曲元明,再让他这个最熟悉情况的副手在旁边配合。 怎么配合? 当然是隐瞒关键信息,夸大有利条件,诱导曲元明做出错误决策! 一旦出了问题,曲元明这个乡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到时候,他赵日峰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曲元明急于求成、不听劝告上。 事成了,他或许能有机会。 事败了……他就是替罪羊。 好毒的计! “书记,我明白了。” “曲乡长刚来,对业务不熟,我这个做副手的,是该多帮衬一下。” “您放心,我保证把工作,落到实处!” 沿溪乡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 赵日峰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开会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理一理思路,为接下来的发展定个调子。我们沿溪乡,底子薄,问题多,这是客观事实。但也正因为这样,才需要我们这套班子,拿出攻坚克难的勇气来!” 曲元明静静听着。 果然,赵日峰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左手边的副乡长钱坤。 “老钱,你先说说吧。你分管的工作是重头,让曲乡长也熟悉熟悉情况。” 被点到名的钱坤,拿起面前的一沓材料。 第108章 烂摊子 在汇报完几个无关痛痒的进度后,钱坤进入正题。 “……以上是常规工作。下面,我重点汇报一下乡里积压的两个老大难问题。” “第一个,是关于下游几个贫困村的扶贫项目。” “同志们都知道,这几个村子的情况特殊,青壮年劳动力基本都外出务工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县里、市里每年都下拨专项扶贫款,我们乡里也想了很多办法,搞养殖,搞种植,但效果一直不理想。” 他推了推眼镜。 “里面的账目,因为历时好几年,经手的人也换了好几拨,现在乱成一锅粥。前段时间县审计局还来问过,我们报上去的材料,被打回来了好几次。这笔钱,现在趴在账上,我们不敢动,也动不了。可村民们眼巴巴盼着,年年上访。” 他放下材料,环视一圈,在座的几个老人都露出了心有戚戚的表情。 这确实是个天坑。 谁都知道那笔钱有问题,前几任留下的烂摊子。 里面的窟窿有多大,谁也说不清。 谁去碰,就等于把自己的手往铡刀下放。 “第二个问题,是河道清淤工程。” 钱坤接着说。 “我们沿溪乡这条母亲河,因为上游采砂、下游筑坝,河道淤积严重。一到汛期,水位就暴涨,沿河的几个村子年年都要提心吊胆。清淤,是势在必行。”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这个工程牵扯到上下游七八个村子,光是征地补偿、利益分配,就吵得不可开交。上游的村子想借机多要补偿,下游的村子怕清淤影响他们的水坝养鱼。我们组织开过十几次协调会,每次都是不欢而散,甚至还有村民直接在会上动手的。” 钱坤坐回椅子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问题的棘手程度。 那是谁碰谁倒霉的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钱坤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向曲元明。 “书记,各位同志,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提议!” “这两个问题,在我们手里积压了太久,我们这些老同志,思想可能有些僵化,办法不多了。” 钱坤很是激动。 “但是现在,我们迎来了曲乡长!” 他指向了曲元明。 “曲乡长是从县委办下来的高材生,见过大世面,思路新,有魄力,年富力强!我认为,我们不能再用老办法去解决新问题了!我提议,由曲乡长亲自挂帅,主抓这两项工作!”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钱坤。 这哪里是提议?这分明是将军! 曲元明冷笑一声。 这双簧唱得可真不错。 赵日峰在恰当的时候打破了沉默。 “好!钱坤同志这个提议好!”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老同志有大局观,有担当!愿意把建功立业的机会,让给年轻人!” 他转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啊!更是同志们对你的信任和期待!你想想,你要是能把这两块硬骨头啃下来,你在沿溪乡的威信就立起来了!” 武装部长也接话。 “对!书记说得对!我们全力支持曲乡长!年轻人就该干点大事!” “是啊是啊,我们都听曲乡长的指挥!” “曲乡长放手去干,我们给你当后盾!”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赵日峰和钱坤对视一眼。 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曲元明站了起来。 他先是冲着钱坤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赵日峰。 “感谢。” “感谢赵书记的信任,感谢钱坤副乡长的举荐,也感谢各位同志的期待。” “书记说得对,这确实是压力,但更是动力。沿溪乡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群众的期盼,就是我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 “钱坤同志刚才把这两个问题的复杂性和难度都说得很清楚,这很好,说明我们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在解决问题。” “既然组织和同志们都这么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我,我没有理由退缩。” “这两个项目,我接了!” “扶贫项目和河道清淤工程,从今天起,由我亲自担任总指挥。” 此话一出,赵日峰脸上的笑容更盛。 成了! 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一激就上钩了! 然而,曲元明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我也有两个要求。” “元明同志请讲。” 曲元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为了确保工作效率,我需要成立专项工作组,组员由我亲自挑选,不受其他工作安排的干扰,直接对我负责。这没问题吧,赵书记?” 赵日峰愣了一下。 这是要抓人权?他下意识地想反对,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全乡班子都看着,他要是连这点支持都不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当然没问题!要人给人!” “第二。” 曲元明的目光转向钱坤。 “钱坤副乡长是这两个项目的老负责人,情况最熟,经验最丰富。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很多事情还要向老同志请教。” “所以,我恳请钱副乡长担任专项工作组的常务副组长,全程协助我的工作。所有历史资料、账目凭证、会议纪要,还请钱副乡长毫无保留地整理出来,交给我。毕竟,要想啃下硬骨头,就必须把情况摸得透透的,不能有任何遗漏,对吧?” 钱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协助? 常务副组长? 交出所有历史资料、账目凭证、会议纪要?毫无保留? 这哪里是协助,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两个项目,扶贫款项的去向、河道工程层层转包的猫腻。 里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本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曲元明,让他背锅。 可现在,曲元明反手就把他自己也绑在了这颗炸弹上! 他望向赵日峰,赵日峰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他死死盯着曲元明,牙槽都快咬碎了。 好个小子! 真是好个小子! 刚才还争相附和的干部们,此刻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这个新来的曲乡长……不是个善茬啊! 反将一军! 这手玩得太漂亮了! 第109章 成立小组 “我……我……” 钱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曲乡长……年轻有为,思路开阔,我……我怕跟不上你的节奏,拖了后腿啊。”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曲元明笑了。 “钱副乡长过谦了。” “正因为我年轻,经验不足,才更需要您这样的老同志来为我掌舵把关。” “您放心,工作上,我绝对尊重您的意见。这既是我的恳请,也是组织对您的考验。我相信,您一定不会辜负组织和同志们的信任,对吧?” 钱坤的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被将死了。 “好……我……我同意。” “太好了!” 曲元明立刻拍板。 “有钱副乡长鼎力相助,我相信,再硬的骨头我们也能啃下来!” 他转向赵日峰,微微颔首。 “赵书记,您看,我的两个要求,都解决了。感谢您的支持!” 赵日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应该的。” “既然事情都议定了,那就这样!” 赵日峰站起来。 “散会!” 会议室的门被他摔得巨响。 众人面面相觑。 曲元明像个没事人,他走到钱坤面前。 “钱副乡长,那以后,我们就要并肩作战了。还请多多指教。” 钱坤握了上去。 …… 会议一结束,曲元明没有片刻耽搁。 拿着刚才会议上全票通过的授权,开始组建自己的专项工作组。 他没有去碰那些乡里的老人,那些盘根错节、早已站好队的老油条。 “小李,你过来一下。” 他叫住了党政办一个叫李哲的年轻人。 李哲是名校毕业生,考进来两年了,因为不爱巴结领导,性格又有点直,一直被马德福呼来喝去,干着最杂的活,看不到半点前途。 “曲……曲乡长?”李哲有些受宠若惊。 “我看了你写的几份材料,条理清晰,数据分析得很好。” 曲元明开门见山。 “愿不愿意来我的专项组,负责文书和数据整理?” 李哲愣住了,他没想到新乡长竟然会注意到自己。 “我愿意!” “好。” 曲元明又走向农业站。 农业站的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正在摆弄几盆作物样本。 他叫周岩,农大毕业的高材生,一门心思研究土壤改良和病虫害防治。 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在站里被当成书呆子,处处受排挤。 “周岩同志,听说你对沿溪乡的土壤和水文情况很有研究?” 周岩有些紧张:“略……略知一二。” “河道清淤,不只是挖泥那么简单。水质净化、堤岸生态修复,这些专业问题,我想请你来当顾问,你有没有兴趣?” 周岩的眼睛亮了。 这正是他一直想做却没人支持的事! “乡长,我……我行!” 不到半天时间,曲氏班底,迅速搭建完成。 人马齐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就在钱坤手里。 曲元明没有耽搁,敲响了钱坤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门进去,只见钱坤正靠在椅子上抽着闷烟。 看到曲元明,他只是眼皮抬了一下。 “曲乡长,有事?” 曲元明毫不在意。 “钱副乡长,专项工作组,我已经组建好了。” 钱坤嗯了一声。 “人是有了,但要开工,还得有家伙事儿。” “所以,钱副乡长帮个忙。” “帮忙?” 钱坤嘴角扯了一下。 曲乡长年轻有为,能力出众,哪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帮忙。” 话里带刺,阴阳怪气。 曲元明依旧笑道:“钱副乡长,话不能这么说。您在沿溪乡分管水利农田工作这么多年,是这方面的老前辈,专家。没有您的指导,我们这群年轻人就是无头苍蝇。” 一顶高帽先送上。 “我想请您把所有资料都提供给我。” 钱坤猛吸了一口烟。 “曲乡长,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那些资料,有些都十几年了,堆在档案室的角落里,落了多厚的灰,找起来可不容易。再说,有些东西,当年经手的人都调走了,账目乱得很,一时半会儿怕是理不清啊。” 这是典型的官场太极。 曲元明笑了。 “所以才要拜托钱副乡长您啊。” 他上前一步。 “别人找不到,理不清,我相信您一定能找到,也能理清。因为您是咱们专项组的负责人之一,是赵书记和我共同恳请的掌舵人。现在船要开了,连航海图都没有,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您?” “这工作还没开始,就卡在了您这第一关。要是赵书记问起来,我这个做组长的,也只能如实汇报了。” “……档案室的钥匙,在我抽屉里。” 钱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自己去拿吧。” “那怎么行?” 曲元明笑得更灿烂了。 “我们这些年轻人,毛手毛脚的,万一弄乱了您的档案怎么办?还是得您这位老将亲自出马才行。” 钱坤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好!” “曲乡长,你真是……好样的!” 钱坤去了赵日峰的办公室。 “书记,这小子来真的了!他指名道姓要原始凭证!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 他低吼一声。 “他要,就给他!” 钱坤一愣:“真给?那不是……” “给能给的!” “拖他几天,就说资料太多,整理需要时间。然后,让下面的人把那些无关痛痒的报告、普通的会议记录、还有应付检查用的表面账目理出来,装订得漂漂亮亮的,给他送过去!” “至于那些关键的转账记录、分包合同、有问题的验收单……统统抽掉!数据也改一改,让他看!” 赵日峰冷笑一声。 “他不是能耐吗?不是要查吗?好啊,我就让他淹死在文山会海里!几大箱子的废纸,我看他能查出个什么花样来!” 钱坤恍然大悟。 “明白了,书记,这招高!” 傍晚。 两名工作人员吃力地抬着四大箱落满灰尘的文件,走进了曲元明的办公室。 “曲乡长,钱乡长让我们送来的,都在这儿了。” 李哲和周岩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资料,面面相觑。 第110章 走脚下的路 曲元明走上前,随意翻开一本最上面的卷宗。 里面是某次项目推进会的会议纪要,通篇都是认真落实、高度重视之类的套话。 他又抽出一本财务报告,支出和收入完美持平,挑不出一点毛病。 果然如此。 李哲和周岩正准备撸起袖子,将那四大箱文件分门别类。 “停吧,别整理了。” 两人不解地回头。 “曲乡长,这……” “这些都是赵书记送来的废纸。” 李哲和周岩瞪大了眼睛,他们当然能猜到这些资料里有猫腻。 但谁都没想到,新来的曲乡长会如此直接。 “他想把我们埋在这些故纸堆里,让我们晕头转向,等我们好不容易理出点头绪,几个月都过去了。” 曲元明走到窗边。 “他以为,我只有查账这一条路可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岩忍不住问。 曲元明转过身。 “开个短会。” 没有会议室,没有多余的客套。 就在这间被四大箱废纸占据了小半空间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正式会议开始了。 曲元明指着那几大箱子。 “赵书记的意图很明确,就是拖。他吃定我是外来户,不熟悉情况,只能从故纸堆里找线索。” “既然文山会海这条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换一条路。” 他伸出手指,朝下点了点。 “走脚下的路,去现场看!” 李哲精神一振:“现场?去哪里?” “沿溪乡的母亲河。” 曲元明说出这个名字时,周岩的眼睛亮了。 作为农大高材生,他对沿溪乡的水文情况早有耳闻。 “曲乡长,您是说那个清淤工程?” “没错。” 曲元明点头。 “这个项目,喊了多少年了?年年报计划,年年拿拨款,可河道却年年淤积,一年比一年严重。这里面的水,可比河里的水深多了。” “我要把这条河,作为我们工作的突破口。” “李哲,你现在去查一下历年来关于母亲河清淤工程的所有公开报道和文件,不用细看,把项目名称、年份、负责人列个清单出来。” “周岩,你是农业专家,也是半个水利专家。你从专业角度,分析一下河道淤积对两岸农业生产和下游防汛可能造成的危害,给我一个初步的评估报告。” “我现在,”曲元明顿了顿,“去找我们的掌舵人。” 钱坤正坐在办公室里,品着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一开,曲元明出现在门口。 钱坤咯噔一下。 这才几个小时?他怎么就来了? “曲乡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资料整理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钱坤热情地站起来。 “资料的事不急。” 曲元明摆摆手,径直走了进来。 “钱副乡长,我来找您,是有一件更紧急、更重要的事情,非您这位水利专家亲自出马不可。” 又来了! 钱坤挤出笑容:“曲乡长言重了,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刚才仔细思考了一下,我们专项组的工作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曲元明笑道。 “所以,我决定,我们小组的工作重心要立刻调整,从实地勘察开始!” “实地……勘察?”钱坤的眼皮跳了跳。 “对!”曲元明一拍手掌。 “就从咱们沿溪乡多年悬而未决的母亲河清淤工程开始!这事关下游几万亩良田的灌溉和整个汛期的安全,是天大的事!” “所以,我想请钱副乡长您,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明天一早,就亲自带队,领着我们去河道现场看一看,给我们这些年轻人现场指导指导!” 钱坤愣住了。 完全跟不上曲元明的节奏。 “曲乡长,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你看,勘察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方案、路线、人员……什么都还没定,贸然下去,怕是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方案,就是沿着河道从上往下走。路线,您是专家,您最熟,您来定。人员,就我们专项组几个人,轻车简从。” 曲元明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钱副乡长,防汛安全无小事。赵书记和我共同恳请您来做这个掌舵人,现在船就要出港了,您这位老船长,难道不想第一个站上甲板,亲眼看看航道的情况吗?”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您这个水利专家只懂纸上谈兵啊。” 钱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 “……好。” “明天一早,八点,乡政府门口集合。” ...... 第二天清晨。 普桑停在乡政府大院里。 钱坤黑着一张脸坐在副驾驶,曲元明、李哲和周岩坐在后排。 “钱乡长,咱们从哪儿开始看?”曲元明问道。 钱坤闷着头。 “就从最上游的沙口村开始吧。” 沙口村那帮人最野,也最不好惹。 就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先去碰一鼻子灰。 一个多小时后,所谓的母亲河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哲和周岩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河? 这分明是一条沙石沟! 河道被严重收窄,河床被一个个沙石堆占据。 浑浊的黄水在狭窄的沟壑里流动,一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断流,露出干涸龟裂的河底。 周岩走到河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沙。 “河床至少被抬高了两米!” “这要是上游来一场暴雨,洪水根本无处宣泄,绝对会倒灌进两岸的村子和农田!” 钱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哲拿出本子,记录着。 “钱乡长,这就是历年来清淤工程的成果?”曲元明的声音很冷。 钱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主要是上游非法采砂导致的……乡里也管过,但……但这些人都是本地村民,宗族势力大,很难管。”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三四辆摩托车冲了过来,在他们面前一个急刹。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壮汉,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眼神凶悍,剃着一个板寸头。 第111章 勘察 “哟,这不是钱乡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身后几个年轻人,双手抱在胸前。 一副随时准备找茬的样子。 钱坤打着哈哈。 “王村长,没事,没事。我就是……陪乡里新来的领导随便看看。” 被称作王村长的中年男人,正是沙口村的村支书王大炮。 他根本不理会钱坤的示好。 “新来的领导?哪个单位的?来我们沙口村的地界,怎么也不提前跟村里打个招呼啊?” 钱坤朝曲元明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然而,曲元明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钱坤的前面。 “我是沿溪乡乡长,曲元明。” “也是乡里新成立的专项工作组组长。” “今天来,是代表乡党委和政府,对母亲河的防汛安全和河道生态情况,进行正式勘察。” 王大炮脸上的假笑消失了。 乡长? 专项工作组? 勘察河道? 他靠着这条河吃了几十年,这条河就是他的钱袋子! 现在,有人要来砸他的钱袋子!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 钱坤想把曲元明往后拉。 王大炮这种地头蛇,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你跟他讲道理?他能跟你讲拳头!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曲元明的衣角,就停在了半空。 “我再说一遍,我是沿溪乡乡长,曲元明。” “今天,我们是根据《河道管理条例》的规定,对沿溪河河道进行例行勘察,这是乡政府的法定职责。” 王大炮身后的一个黄毛小子怪笑一声。 “什么法不法的,老子们听不懂。俺们只知道,这是沙口村的地,你们想在这儿干啥,得先问问炮爷!” “对!问问炮爷!” “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 几个人往前逼近。 钱坤的额头已经见了汗。 “王村长,你是沙口村的村支书,是党员,也是村里的带头人。你应该比他们更懂法。” 曲元明的话锋陡然一转。 “《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妨碍公务罪,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 “你们现在,就是以威胁的方式,阻碍我们执行公务。” 王大炮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乡长?他见过的乡长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和和气气,先递根烟,再说几句软话? 像这样一上来就搬法条的,还是头一个。 这小子,是吓唬人,还是真有来头? 曲元明继续说道:“另外,非法采砂,破坏河道,不仅违反了《水法》,情节严重的,同样构成非法采矿罪。根据勘测,这段河床被抬高了至少两米,严重威胁下游几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王村长,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沙口村,担得起吗?” 妨碍公务是小事,可威胁几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能把他王大炮直接压死! 王大炮开始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不像是个愣头青,倒像个……懂行的老手? 曲元明侧过头。 “李哲。” “到!” 李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拿出手机,全程录像。” “从现在开始,把王大炮村长和这几位热心村民的言行举止,都给我清晰地记录下来。车牌号,每个人的脸,都拍清楚。这是他们阻碍我们依法执行公务的直接证据。” 李哲愣掏出手机,手指划开屏幕,点开了录像功能。 王大炮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安静了。 他们可以不在乎乡长,不在乎什么法律。 但他们不能不在乎那明晃晃的手机摄像头。 这玩意儿要是捅到网上去,或者成了证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大炮的脸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曲元明。 威胁?恐吓?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沟通,他是来执法的! 如果他现在动手,那就是暴力抗法,证据确凿。 如果他不动手,就等于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认了怂。 他王大炮在沙口村乃至整个沿溪乡上游横行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 就是这股子狠劲和谁也不敢惹的名声! 今天要是被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吓退了,他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钱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还能这样玩? 他当了这么多年副乡长,处理过的纠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不吵不闹,几条法律,一个手机,就把王大炮这只地头猛虎的牙给拔了。 王大炮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一个曲乡长。” “今天,我王大炮认栽!” 他一挥手。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滚!” 说完,他自己第一个跨上摩托车,掉头就走。 其他人也纷纷上车,逃离了现场。 李哲拿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周岩也长出了一口气。 曲元明转身对周岩说:“周岩,开始吧。从这个断面开始,每隔五十米设一个观测点。测量河道宽度、淤积厚度,采集水样和泥沙样本。” 他又看向李哲。 “你做好记录,把刚才拍的照片和视频整理归档。” “是!” “是!” 两人行动起来。 钱坤想起了自己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想起了自己今早上的那点小心思。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纸上谈兵? 不知天高地厚? 自己才是那个坐井观天、倚老卖老的蠢货! 钱坤走到曲元明身边。 “曲乡长……刚才,多亏了您。”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钱乡长客气了,我们是一个工作组,这是分内之事。” 钱坤老脸一红。 “不,不,是我思想觉悟不够。我……我检讨。” 他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尴尬。 “曲乡长,既然今天已经把王大炮给得罪死了,咱们就得一鼓作气,把事情做扎实了。光是勘察还不够,我建议,马上对整个沙口村河段的非法采砂点进行一次彻底的摸排。” “哦?” 曲元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钱坤打开了话匣子。 “王大炮他们采砂,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有固定的采砂船,有洗砂场,还有专门存放沙石的堆料场。这些地方都很隐蔽,外人根本找不到。” 第112章 钱坤叛变? 他指了指上游一处被芦苇荡遮蔽的河湾。 “比如那里,就有一个他们的老窝点。他们晚上开工,白天把船藏在里面,非常狡猾。” “还有,他们采出来的沙子,大部分都卖给了县里的几家建筑公司和砖厂。要查,就得从源头到终端,一起查!”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好!” “钱乡长,你这个建议非常重要!我们今天下午就调整工作方案,你来带路,我们先进行暗访摸排,把这些点位都标记出来。李哲,你把钱乡长说的这些,都记下来,作为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点。” “是,乡长!” 钱坤看到曲元明重视自己的意见,心中一热。 “曲乡长,您放心!这沿溪河上下几十里,哪个沟哪个坎藏着猫腻,我心里都有数。只要您信得过我,我老钱今天就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了,也得帮您把这条河给理顺了!” 中午时分,沿溪河畔一家农家菜馆。 一个靠窗的包间里,四人围坐。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炒,一盘红烧土鸡,一盆河鱼豆腐汤。 “来,周岩,李哲,多吃点。忙了一上午,都辛苦了。” 曲元明主动给两个年轻人夹菜。 “谢谢曲乡长。”两人端起碗。 钱坤端起面前的酒杯。 里面是店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 “曲乡长,我……我老钱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 他顿了顿。 “今天上午,是我狭隘了,是我格局小了。我总觉得,你一个从县委办下来的高材生,干不来我们乡里的这些糙活。我错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自罚一杯!” 曲元明笑了,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钱乡长,你言重了。我年轻,很多基层工作没经验,以后要向你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我们是一个团队,目标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来,为了我们今天的小胜利,也为了下午的大行动,大家一起走一个。” “好!” 李哲和周岩也举杯。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包间里的热烈。 是钱坤的手机。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赵日峰书记。 放在昨天,甚至是今天早上。 接到这位乡党委一把手的电话,他绝对是第一时间接起来。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很烦。 想想赵日峰平时在乡里开会,说的那些官话套话。 什么高度重视、狠抓落实,可沿溪河被王大炮这伙人祸害了这么多年。 他这个一把手又真正狠抓过什么? 对比之下,曲元明今天上午的手段,下午又采纳自己的建议,准备深入摸排。 这才是真正的干事!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哲和周岩也识趣地低下了头。 钱坤犹豫了两秒,划开了接听键。 “喂,赵书记。” “老钱啊,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勘察工作还顺利吧?” “嗯,还行。曲乡长正带着我们做现场测量呢。”钱坤含糊其辞。 “哦?那个……王大炮他们没去捣乱吧?”赵日峰看似关心地问,实则是在打探消息。 “没,挺好的。我们按规章办事,能有什么乱子。” “那就好,那就好。” 赵日峰似乎有些意外。 “老钱啊,你经验丰富,要多帮衬着点曲乡长。有些事情,不能硬来,要讲究方式方法嘛。沿溪乡的情况比较复杂,稳定是大局。” “我知道了,书记。” 钱坤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书记您还有别的事吗?我们这边还忙着呢。” “哦,没,没事了。你们先忙。” 赵日峰挂了电话。 ...... 下午两点。 四个人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这条路是沿着河堤内侧修建的,寻常车辆很少会走。 “曲乡长,您看。” 钱坤指着远处一片芦苇荡。 “王大炮他们精得很。采砂船白天都藏在这种地方。他们把船开进去,用伪装网一盖,从河对岸或者天上往下看,根本发现不了。” 皮卡颠簸着前行。 曲元明让李哲把手机地图打开,开启定位。 “李哲,钱乡长说的每一个点,你都在地图上做好标记,把照片和位置信息对应上。” “明白!” 李哲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车窗外。 “前面那个河湾,看到没?水面比别处浑浊。” 周岩突然指着前方说。 “那里应该有一个洗砂的排污口。洗砂会用掉大量的水,洗完的泥浆水直接排回河里,对水体污染非常严重。” “周岩说得对!” 钱坤一拍大腿。 “那里就是他们的一个老洗砂场!藏在一个小山坳里,外面有围墙,门口还养着几条大狼狗,生人根本靠近不了。” 又往前开了一段路,钱坤把车速放慢。 “那里是堆料场。他们采的沙子,一部分湿的就近卖掉,大部分会运到这里晾晒、筛选,分成不同的标号,再装车运走。这个场子占了好几十亩地,全是非法占用的河滩地。” “他们销路怎么样?”曲元明问。 “好得很!”钱坤哼了一声。 “县里好几家大的混凝土搅拌站、砖厂,还有一些建筑公司,都是他们的老主顾。” “我们再靠近点,找个高处。”曲元明命令道。 钱坤会意,把车开上了旁边一个土坡。 四人下了车,向下方观察。 李哲调整着手机的焦距,拍下场内的情况。 “好了,曲乡长,这个角度能拍的都拍下来了。” 李哲吁了口气,把手机递给曲元明。 曲元明接过手机,翻阅着照片。 这些照片作为初步侦查还行,但真要当成证据,分量太轻了。 “走,下一个点。”他把手机还给李哲。 四人回到车上。 钱坤话也多了起来。 “曲乡长,您别看王大炮就是个泥腿子出身,他这套搞得跟军事化管理一样。每个点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外人想混进去,门儿都没有。” “他手下有几个狠角色,都是跟他一起出来的,下手黑着呢。以前有村民不服,想去县里上访,还没出乡,人就被堵在路上打断了腿。最后赔了点钱,不了了之。” 第113章 设局 周岩听得心惊肉跳。 他一个搞农业技术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曲元明嗯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 晚上七点,乡政府大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曲元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钱坤、李哲和周岩三人坐在沙发上。 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桶方便面。 “都吃,吃完了我们说正事。” 曲元明自己先拿起一桶,呼啦啦地吃了起来。 他没什么官架子,这种时候,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三人见状,也纷纷开动。 紧张了一下午,早已饥肠辘辘。 风卷残云之后,李哲主动把垃圾收拾干净。 曲元明站起身,把李哲的手机连接到一台便携投影仪上。 按着遥控器,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堆料场的全貌、洗砂场的排污口…… “好了,看完了。” 曲元明关掉投影仪。 “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钱坤抢先开口。 “曲乡长,我觉得我们这次收获巨大!人证物证……哦不,物证基本都齐了。堆料场、洗砂场、采砂船,这三样东西,他王大炮一个都赖不掉!这都是非法占用的河滩地,还有严重的环境污染,光这两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周岩也跟着点头。 “钱乡长说得对!特别是那个洗砂场,泥浆直排入河,对下游水质和水生生物是毁灭性的打击。我们可以取样化验,数据一出来,就是铁证!” 李哲比较谨慎,他想了想说:“照片和GPS定位都能对上,从证据的角度看,是有效的。但是……好像确实少了点什么。” 曲元明赞许地看了李哲一眼。 他没有急着否定他们,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钱乡长,我问你。如果我们现在拿着这些照片,去县公安局报案,会发生什么?” 钱坤愣了一下。 “那肯定是立刻立案调查,然后派人来查封、抓人啊!” “是吗?” 曲元明解释。 “我来给你推演一下。我们前脚把材料交上去,后脚王大炮就会收到风声。等公安局的人慢悠悠地过来,你猜他们能看到什么?” 钱坤的脸色开始变了。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在沿溪乡这么多年,王大炮怎么蛇鼠一窝的,他看得还少吗? 县里要是没他的人,王大炮的胆子能这么肥? “那……那我们下午不是白忙活了?”周岩有些泄气。 “不,当然不是白忙活。” “恰恰相反,今天下午的工作,非常关键。它为我们提供了一张地图,一张敌人的布防图。”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空白的墙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这里是堆料场,这里是洗砂场,这里是藏船点。” 他点了三个位置。 “它们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但是,这个链条,缺少了最关键的两个环节。” 他看向三人,问道:“是什么?” 曲元明也不卖关子,用笔在草图的两端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第一个,是人。第二个,是钱。” “我们拍到了机器,拍到了场地,但我们没有拍到人。没有拍到王大炮和他手下的核心成员在现场指挥、操作的清晰画面。我们甚至连一个开铲车的司机的正脸都没有。” “我们知道了他的销路很好,混凝土搅拌站、砖厂都是他的客户。但是,交易是怎么完成的?谁去收款?走的是公账还是私账?钱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这些我们一概不知。” 曲元明转过身。 “没有人,就无法定罪。没有钱,就打不断他的根。只查封一个场子,他换个地方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只有把人和钱的证据链条全部钉死,让他背后的保护伞都来不及切割,我们才能算真正胜利。” “那……曲乡长,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钱坤询问。 曲元明坐回椅子上。 “硬闯,肯定不行。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王大炮的生意能做这么大,靠的是什么?” “胆子大,心黑手狠,还有……他卖的沙子,便宜!”钱坤立刻回答。 “对,就是便宜!” “我们就要在这个便宜上做文章!” “王大炮的核心竞争力,是便宜。但这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因为便宜的背后,是无视一切法规的成本压缩。” “我会找一个人,伪装成外地大型建筑公司的采购经理。一个被我们沿溪乡物美价廉的沙石资源吸引来的大客户。” “曲乡长,这……这能行吗?”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 “王大炮那个人,跟狐狸一样狡猾。一个陌生的外地大老板突然冒出来要跟他签天价合同,他能不怀疑?万一他找人一查,发现这个公司是假的,我们不就打草惊蛇了?” 李哲也跟着点头。 “钱乡长说得对。伪造一个公司的资料不难,但要做到天衣无缝,需要很多细节支撑。注册信息、办公地点、项目背景……这些东西王大炮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查出破绽。而且,这么大的合同,总得有预付款吧?这笔钱从哪儿来?” 曲元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们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让王大炮放下戒心?” “他信得过的人?”周岩试探着说。 “不对。”曲元明摇头,“他谁都信不过,他只信钱。” “那是……他能拿捏住的人?”李哲推测道。 “说对了一半。” 曲元明赞许地看了李哲一眼。 “王大炮这种人,生性多疑,自视甚高。一个完美无瑕、实力雄厚的外地大老板,捧着一份天价合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反应?” 曲元明环视三人。 “他只会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钱坤和李哲恍然大悟。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如果这个老板,不是完美的呢?” “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老板,有一家真正的公司,甚至在江安县附近就有一个正在施工的真实项目。这些,都经得起王大炮去查。” “可同时,他又陷入了某种困境。比如说,他的工程资金链出了问题,急需一批远低于市场价的沙石来压缩成本,否则项目就要停摆,他自己也要破产。”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有致命弱点,有求于他,让他自认为能死死拿捏住的真老板。他会迫不及待地,自己咬上来。” 第114章 必须借助住建局! 钱坤搓了搓手,“曲乡长……这个……这个标准也太精准了吧?” “一个真正的老板,公司真实存在,项目真实在建,还得正好资金链出了大问题,急需咱们这批便宜沙子救命……这,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越说越觉得不靠谱。 “咱们这是大海捞针啊。万一找不到,或者找来的人不符合要求,王大炮那狐狸,鼻子一嗅就闻出不对劲了。” 李哲扶了扶眼镜。 “钱乡长说得对。还有一个问题,曲乡长,这种公司的财务危机,属于最高级别的商业机密。哪个老板会把自己的资金问题搞得人尽皆知?我们去哪儿打听?怎么打听?”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渠道。私下调查,很容易暴露意图。一旦让王大炮察觉到我们在全县范围内筛查濒临破产的建筑商,他就算再蠢,也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了。” 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环,竟然悬在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目标人物身上。 曲元明没有急着辩解。 “你们的担心,都在点子上。” “这件事,用常规手段,用我们乡里这点资源,确实办不到。” 钱坤和李哲对视一眼,心都往下一沉。 果然不行吗? “但是。” 曲元明扫过三人。 “人选的事,我来解决。你们不需要知道过程,只需要做好准备。” 他站起身。 “鱼饵,我会备好。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渔网的每一个窟窿都给我补结实了。等鱼咬钩的时候,别让它给挣脱了。” 钱坤和李哲悬着的不安,莫名地就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这位年轻的乡长,似乎总有办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钱乡长。” “王大炮所有场子的出货时间、频率,还有那些运输车辆的车牌、司机,再给我摸排一遍。” “是!”钱坤应声。 “行了,都去忙吧。” 曲元明挥了挥手。 三人领命而去。 曲元明不指望运气。 想在全县乃至周边市县的建筑行业里,找到这么一个目标,必须借助住建局! 而住建局的局长,张远正…… 张远正是王建国出事后,李如玉亲自从下面提拔起来的干部。 他不再犹豫,翻出通讯录。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张局长您好,我是沿溪乡的曲元明啊。” 电话那头的张远正笑起来。 “哦,是元明乡长啊,稀客稀客!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乡里有什么项目要我们住建局支持啊?” “支持是肯定要的,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张局长您。” 曲元明顺着他的话头客套了一句。 “是这样的,张局长。我们沿溪乡您也知道,穷地方,但有一样东西不缺,就是沙子和石头。这资源守了这么多年,也没变成真金白银,乡里财政一直紧张。我跟班子成员商量了一下,想搞搞招商引资,把这块资源盘活。” 张远正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现在招商引资,我们也不想搞那些虚头巴脑、只说不练的。就想找个务实一点的企业,最好是……已经在咱们江安县或者周边有在建项目的,这样他拿了我们的沙石,能直接用上,合作见效快。” 曲元明放缓了语速。 “而且吧……我们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现在大环境不好,很多企业日子也不好过。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找一个……怎么说呢,资金上可能周转得稍微有点紧张的公司?”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曲元明没有催促。 张远正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老手。 他一定能听出这番话里不合常理的地方。 “元明乡长这个思路……很新颖,也很务实啊。” 他没有质疑。 “为企业排忧解难,盘活乡镇资源,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你说的这个情况……我明白了。” 张远正看透了,但他选择不说破。 “这样吧,我让我们局里负责项目审批和稽查的同志去筛查一下。全县所有在建项目的资料,我们这里都有备案。哪些企业最近有资金紧张的传闻,我们内部多少也能听到点风声。” “一有符合条件的人选,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真是太感谢张局长了!等这事儿成了,我代表沿溪乡全乡百姓请您吃饭!” 曲元明应下。 “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嘛。”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 县住建局局长办公室内。 张远正放下电话。 曲元明是谁的人?是李如玉书记的绝对心腹。 一个乡长,费这么大劲,布这么一个局。 目标绝不可能是为了给乡里创收那么简单。 资金紧张、有求于人、能被死死拿捏…… 他回到办公桌前,拨通了李如玉办公室的电话。 “喂。” “李书记,我是张远正。” 张远正的语气无比恭敬。 “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说。” “刚才,沿溪乡的曲元明同志给我打了电话。” 张远正把曲元明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嗯。” “曲元明同志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全力配合。”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张远正握着听筒,愣在原地。 李书记的这三句话,既是命令,也是授权,更是承诺。 这意味着,曲元明的行动,完全是在李如玉的授意下进行的。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张远正放下电话,按下了内线电话。 “小王,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另外,把近三年来全县所有在建工程的项目档案,特别是那些有过工期延误、材料款拖欠记录的,全部给我整理出来!” “对,要快!” 张远正的效率是惊人的。 第二天下午,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就送到了沿溪乡政府,直达曲元明的手中。 曲元明关上办公室的门。 拉开纸袋的棉线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没有多余的标题和客套话,第一页就是一张表格,罗列了近二十家在江安县有在建工程的企业。 第115章 宏图建设有限公司 从公司名称、法人代表,到在建项目名称、合同金额、开工日期、预计竣工日期,一应俱全。而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栏的备注。 “A公司:承建县医院新住院部大楼,资金链稳定,有国资背景,排除。” “B公司:承建第三小学教学楼,项目体量小,老板是本地人,为人谨慎,账目清晰,排除。” …… 曲元明的手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宏图建设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他有印象。老板叫高宏,在江安县是个风云人物。 早年靠着胆大敢闯,从一个小包工头做起。 十几年时间,就把宏图建设做成了县里数一数二的建筑企业。 高宏这个人,野心极大,喜欢走上层路线。 资料上显示,宏图建设目前在手三个大项目,其中两个是政府工程,一个是商业地产开发。三个项目同时开工,战线拉得极长。 备注栏里,关于宏图建设的记录只有寥寥几笔。 “城东新区道路及管网一期工程,因征地拆迁问题,工期已延误两个月。” “内部消息:该公司以低于成本价中标城东项目,意在抢占市场,目前项目每推进一天都在亏损。” “财务人员近期与多家民间借贷机构接触频繁。”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种自杀式的投标行为,只有一个解释。 高宏极度需要这个项目来维持公司的现金流和银行信用评级,哪怕是饮鸩止渴。 这说明,宏图建设的资金链,已经紧绷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就是它了。 曲元明将文件装回牛皮纸袋,锁进了抽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三个内线号码。 “钱乡长,李哲,周岩,到我办公室来开个会。” …… 十分钟后,乡长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四个人围坐在小小的会客区。 “今天叫大家来,是关于目标人物,有新进展了。” 曲元明开门见山。 “经过初步的市场调研和渠道摸排,我筛选出了一家潜在的合作伙伴—宏图建设。” “宏图建设?” 钱坤第一个变了脸色。 “曲乡长,这……是不是太冒险了?高宏那个人,在县里是出了名的手眼通天。我们一个小小的沿溪乡,去跟他谈生意,怕不是要被他连皮带骨吞了?” 钱坤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曲元明转向李哲。 “李哲,让你查的资料,有什么发现?” 李哲打开笔记本,汇报。 “曲乡长,我查了宏图建设近一年的公开招投标信息。他们确实在疯狂扩张,中标频率很高。但我也发现一个问题,他们近两次中标的政府工程,报价都异常低,几乎是贴着成本线,甚至可能低于成本。商业逻辑上,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有特殊的手段来压低成本,要么就是急需项目来制造流水,维持银行信贷。” 曲元明赞许地点点头。 “钱乡长。” 曲元明又转向钱坤 “你担心的,也正是我看中的。正因为它大,它才输不起。” 他顿了顿。 “一家小公司,资金断了,大不了宣布破产,老板跑路。但像宏图这样的大企业,背负着巨额银行贷款和多个在建工程,一旦停工,引发的将是连锁反应。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工人闹事……高宏他敢吗?他不敢。” “所以,他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廉价的原材料来降低成本,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能让他多喘一口气。而我们手里的沙石,就是他现在最渴望的水。” 计划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 “号码是他的私人手机,我从一个供应商那儿旁敲侧击问来的,保证没错。” 李哲低声说。 曲元明点了下头。 手指在座机的拨号盘上按了下去。 ...... 宏图建设董事长办公室。 高宏正烦躁地看着窗外。 桌上的雪茄已经燃了一半,烟灰摇摇欲坠。 连续低价中标两个政府项目,看似风光,实则已经将公司的现金流抽到了濒临枯竭的边缘。 银行那边已经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经营状况,材料供应商也开始要求现款结算。 就在这时,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高宏皱起眉头。 “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乡土口音的男声。 “请问是宏图建设的高总吗?” “是我。你哪位?” “高总您好,您好。我姓王,是咱们沿溪乡沙口村的。” 沙口村? 毫无印象。一个穷乡僻壤的村子。 他的耐心瞬间耗尽。 “不认识。有事快说,没事我挂了。” “哎,高总,高总您别急啊!”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高宏冷笑一声。 天大的好事?他现在唯一相信的好事,就是银行批准下一笔贷款的通知。 一个村里人能有什么好事? “我没时间听你啰嗦。” “高总!是关于沙石的!” 高宏的动作停住了。 沙石? 这是他现在最头疼的东西之一。 为了压低成本,他几乎把全县的沙场老板都谈了一遍,价格咬得死死的,谁也不肯让步。 “沙石怎么了?”他沉声问。 “高总,我就是个村里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我就是觉得奇怪,您那宏图建设,家大业大,最近在城南和滨江路连着拿下两个大工程,那可是几个亿的盘子啊!真是给咱们江安县长脸!” 先是一顿吹捧。 高宏的嘴角撇了撇,没做声。 “可是吧……我也听人说了,您中标的价格,好像……好像都不高啊。” 曲元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想说什么?” 高宏的声音冷了下来。 办公室里,钱坤和李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曲元明继续说道:“我没想说啥。我就是个粗人,算不清大账。我就在想啊,您这么低的价格拿项目,这要是原材料的价钱再稍微那么一涨……高总,您那资金链,它……它撑得住吗?” 高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到底是谁?” “你调查我?” 电话那头,曲元明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第116章 坐收渔翁之利 “高总,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哪有那本事调查您啊?我就是……就是我们村,现在遇到个难处,也是个机会。我寻思着这事儿可能对您有用,才冒昧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高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 “是这么回事,高总。” 曲元明进入正题。 “我们沿溪乡您知道,穷山沟。乡里头想让我们自己搞活经济,搞创收。我们沙口村,旁边就是沿溪河,几十年下来,河道里淤积了厚厚的一层沙子,那质量,杠杠的!绝对是上好的建筑用沙。” “乡里的意思是,让我们村自己想办法把这些资源变现。可我们一没设备,二没销路,守着金山也得饿死啊!” 高宏的眼睛亮了。 廉价的河沙! “所以呢?”高宏追问。 “所以我就想到了高总您啊!” 曲元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工程量那么大,用的沙石肯定多!我们也不求卖市场价,那我们哪敢想啊!只要您给个价,比您从别处拿便宜,能让我们村里头有点收入,给村里娃娃盖个新小学,给老少爷们修条像样的路,我们就烧高香了!” 高宏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一个穷疯了的乡下村子,能有什么谈判能力? 到时候价格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你说的这个情况,有点意思。” 高宏靠回老板椅里。 “沙子的质量怎么样?储量有多少?开采和运输方便吗?这些都是问题。” “质量您放心!您随时可以派人来看,不满意我们一分钱不要!” 曲元明拍着胸脯保证。 “储量也大得很,绝对够您那两个工程用!至于开采和运输……这……这就是我们要跟您谈的嘛。我们没那个能力,还得仰仗高总您啊!” “好。”高宏下了决断。 “口说无凭。你准备一份详细的材料,明天上午十点,我去你们村,我们当面谈。” “哎!好嘞!好嘞!谢谢高总!谢谢高总给机会!” 挂断电话,高宏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给了自己的一个心腹。 “小五,你去给我查一下沿溪乡沙口村,查查他们是不是真有一条淤积的河,河里是不是真有大量河沙。” 他不会完全相信电话里的一面之词。 但现在,他的心里燃起了巨大的希望。 而在沿溪乡的乡长办公室里。 曲元明放下话筒的那一刻。 钱坤和李哲几乎同时跳了起来! “成了!?” “曲乡长……你……你简直是神了!” “这只是第一步。” 曲元明的声音将兴奋的两人拉回现实。 “高宏生性多疑,他一定会去查。而且会查得非常仔细。” “他会查沙口村,会查沿溪河。” “所以,从现在开始,好戏才真正开场。” “现在,高宏这条鱼已经上钩了。” 曲元明摸出手机。 “接下来,是时候给王大炮那条巨蟒,也送点饵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 “炸!” “杠上开花!哈哈,给钱给钱!”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 周围的牌友纷纷骂骂咧咧地掏出钞票,递了过去。 就在这时,王大炮的手机震动起来。 “妈的,谁啊,这时候打电话?” 王大炮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喂?哪位?” “喂,请问是炮哥吗?王大炮,炮哥?” “是我,你谁啊?有屁快放!” 王大炮不耐烦地说道。 “炮哥,炮哥您好,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恭敬。 “我……我是宏图建筑公司,高总的助理,我姓张。” “高总?哪个高总?不认识!”王大炮皱起了眉头。 宏图建筑?没听说过。 “就是高宏,高总啊!炮哥,我们公司刚拿下了市里那两个新区的工程,您……” “哦?”王大炮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号码,确实是外地的。 市里新区的工程?那可是块肥肉。他有所耳闻。 “有事说事,别拐弯抹角。”王大炮的语气缓和了一点 “是是是,炮哥,是这么回事。” “我们高总,最近手头有点紧,工程款还没下来,想在原材料上省点钱。这不,他听人说,你们江安县沿溪乡那边,河沙又多又便宜。” “我们高总说明天上午十点,要去沙口村,跟您当面谈合同。” “我呢,也是托人打听,给您打个电话,约下合作。” 王大炮沉默了。 “合作?” “怎么合作?” “炮哥,您看,要不这样。”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高总不是要去沙口村吗?您……您要不也过去看看?当面聊,总比电话里说得清。” “让他来我的地方。”王大炮打断了他。 过江龙来了,得先拜码头,这是规矩。 “让他来一品轩三楼,天字号包厢。我十点钟在那等他。让他自己来。” “这……我们高总的脾气……”小张的语气显得有些为难。 “你告诉他,想在沿溪河里捞钱,就得守我的规矩。他要是不敢来,就趁早滚蛋!” 王大炮说完,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地址用短信发了过去。 “炮哥,怎么了?”旁边一个黄毛凑过来问。 王大炮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一根烟点上。 “有条肥鱼,想蹦进我的鱼塘。” 他咧开嘴。 “明天,备好家伙,跟我去会会他。” 而在沿溪乡的宿舍里,曲元明看着手机上收到的地址,嘴角微微上扬。 鱼,上钩了。 龙,也出洞了。 明天上午十点,一品轩茶楼。 好戏,即将开锣。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一品轩茶楼,三楼,天字号包厢。 王大炮坐在主位上,两只脚岔开。 他身后,站着两个平头壮汉。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合身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正是高宏。 “炮哥?”高宏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王大炮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117章 收网 高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开椅子。 桌上的茶水早已泡好。 谁也没有提起昨晚那通电话。 今天的会面,是生意人之间的洽谈。 “炮哥在江安县的名头,真是如雷贯耳。”高宏主动开口。 “虚名而已。”王大炮吐出一口浓烟。 “高总是吧?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在外面混口饭吃。” 高宏笑了笑,坦然承认。 “这次拿下市里新区的项目,也是侥幸。工程量大,工期紧,成本压力也大。这不,就想到了炮哥你。” 王大炮身体微微前倾。 “高总想怎么合作?” “很简单。”高宏身体也跟着前倾。 “我要沙。大量的河沙。你们沿溪河的沙子,我打听过,质量不错。”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我要这个数。” 王大炮看着他的手。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现在手里的所有存货都清空,还得再加班加点干上几个月。 “价格呢?” “市场价,九折。” 王大炮笑了。 “高总,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九折?我王大炮的沙子,什么时候打过折?” “炮哥,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高宏不急不躁。 “新区的项目分三期,这只是第一期。后面的量,只会更大。我图个长期合作,给你走量。你给我个实惠价格,大家双赢。” 王大炮沉默了。 “口说无凭。” 王大炮重新靠回椅背。 “钱呢?” “合同一签,预付三成。后续款项,按批次结算,绝不拖欠。” 高宏说着,对身后的助理小张使了个眼色。 小张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范本,推到桌子中央。 王大炮连看都没看一眼。 “高总,你是个爽快人。但我们干这行的,讲究眼见为实。” “你说你的工程标准高,那万一我的沙子不合你意呢?” 高宏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我正想跟炮哥提这个事。” 他放下茶杯。 “合同可以先不签,钱也可以先不付。我想先去你们的沙厂看看。” 王大炮眯起了眼睛。 “不光是看沙厂。” 高宏继续加码。 “我还想亲眼看看你们采沙的过程,顺便取点最新的样本,拿回去化验。毕竟几十万方的用量,我得对我的工程负责,也得对我的甲方负责。炮哥,你说对吧?”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任何一个谨慎的大采购商,都会提出实地考察。 王大炮的疑心,消散了大半。 这条外地来的过江龙,也许真的只是想找个靠谱的本地供应商。 “行!”王大炮站了起来。 “既然高总想看,我就让你看个明白!让你知道知道,我王大炮的实力!” “走!现在就去!” …… 就在王大炮和高宏离开包厢的同时,一品轩二楼一个靠窗的卡座里,曲元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面前坐着的,是副乡长钱坤。 钱坤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曲乡长,他们……走了。”钱坤小声说。 曲元明点了点头。 整个上午,他都坐在这里。 “钱乡长。”曲元明开口。 “哎,在!”钱坤立刻坐直了身体。 曲元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收网了。” …… 沿溪河畔,沙口村。 王大炮的越野车停在了沙场中央。 “高总,怎么样?这就是我的地盘。” 王大炮跳下车,张开双臂。 高宏跟在他身后,四下打量着。 他走到一个沙堆前,抓起一把沙,在手里捻了捻,然后又皱着眉扔掉。 “炮哥,这些沙子,堆了多久了?”他问。 “短的三五天,长的一两个月吧。”王大炮满不在乎地说。 “不行。”高宏摇了摇头。 “风吹日晒,里面的含泥量肯定超标。我不能用这种沙。” 他指着河里的采沙船。 “我要看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沙子。马上开工,让我看看新鲜的货色。” 王大炮的脸色有些难看。 “高总,你这要求有点多了吧?为了你一个人,就把机器全开起来?” “炮哥,这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为了我们上亿的合作。” 高宏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沙子质量不行,就算你白送给我,我也不敢用。今天要是看不到新沙,这生意,我看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王大炮一把拉住他。 上亿的合作! 妈的,不就是开一下机器吗?在这沿溪河,还有谁敢管他王大炮? “开!给我开!” 王大炮对着岸边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吼。 “把三号船给我发动起来!让高总好好看看,咱们的沙子有多靓!” “好嘞,炮哥!” 那汉子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人跳上采沙船。 片刻之后,三号采沙船的引擎启动了。 河床被搅动,泥沙翻涌。 很快,夹杂着泥水的沙流从另一端的管道里喷涌而出,落在岸边的一块空地上。 高宏走到那堆新沙前,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几辆白色的面包车和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疾驰而来。 车子没有减速,直接冲进沙场,一个漂亮的甩尾,呈合围之势,将采沙船和王大炮一伙人堵在了河边。 车门被拉开,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冲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曲元明。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乡镇干部制服。 “全部不许动!” “我们是沿溪乡政府联合水利、环保部门执法!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 沙场上的工人们懵了。 王大炮的笑僵在脸上, “曲乡长?你他妈想干什么!”王大炮怒吼道。 曲元明根本不理他,走到那堆刚刚被抽上来的新沙前,用脚踢了踢。 “非法采沙,人赃并获。” 他冷冷地宣布。 “根据《河道管理条例》,沿溪河全段禁止任何形式的采沙活动。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所有设备查封,所有人员带走调查!” 王大炮看着那些执法人员,看着正在被拍照取证的采沙船,再看看旁边一脸惊慌失措的高宏…… 圈套! 这是一个圈套! 这个姓高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老板!他是曲元明找来的托! 第118章 两条罪名,你选一条吧 他们合起伙来给自己下套! “我操你妈!” 王大炮双眼瞬间血红。 “你敢阴我!” 他转身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将毫无防备的高宏扑倒在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高宏的脸上。 高宏的金丝眼镜瞬间飞了出去,鼻血狂飙。 “炮哥!炮哥你干什么!误会!这是误会啊!” “误会你妈逼!” 王大炮骑在他身上。 “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这个杂种!” 周围的执法人员想上去拉架,却被曲元明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站在他身后的钱坤。 他看着曲元明的侧脸。 从设局引诱,到精准收网,再到此刻……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环环相扣,不给对方任何翻盘的机会。 钱坤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还替赵日峰去为难曲元明,想起了自己在曲元明面前耍的那些小聪明。 现在看来,那些行为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幼稚。 幸好…… 幸好自己悬崖勒马,选择了站到曲乡长这边。 否则,今天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就不是王大炮,而是他钱坤了。 甚至,下场可能比王大炮还要凄惨。 眼看王大炮的拳头就要再次落下,曲元明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干什么?” 守在一旁的几名执法人员将王大炮从高宏身上架了起来。 “放开我!我操你妈曲元明!你个鳖孙!你敢阴老子!” 王大炮手脚并用地挣扎。 曲元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炮。” “非法采矿,证据确凿。当众行凶,故意伤人,事实清楚。” 他顿了顿。 “两条罪名,你选一条吧。” 王大炮挣扎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选一条?什么意思? “当然,你也可以都不选。” “两条一起,在里面待的时间更久一点,也热闹。” 这话一出,王大炮懵了。 周围的工人们面如死灰。 这位新来的曲乡长,手段也太他妈狠了! 这哪是让他们选,这分明是在宣告,他们的下场已经注定,毫无转圜余地! “带走!” 曲元明不再废话,一挥手。 执法人员押着王大炮和他那群马仔,上了面包车。 另一边,水利和环保部门的人员开始对现场的采沙船、运输车、传送带等所有设备进行清点、拍照,然后贴上封条。 …… 乡党委书记办公室。 赵日峰正端着他那只紫砂茶杯,品着今年的新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党政办主任马德福推门而入。 “书记。”,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嗯?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赵日峰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德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大炮……被抓了。” 赵日峰抬起头,眉头微皱:“被抓了?被谁抓了?” “曲元明。” 马德福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带人搞了个联合执法,在河边把王大炮和他的采沙船抓了个现行。” 赵日峰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茶杯放到桌上。 “曲元明?他?” 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起。 这股怒气很奇怪,不全是针对曲元明。 王大炮这个地头蛇,在沿溪乡盘踞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赵日峰不是没想过动他,但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他搞不定的刺头,现在被曲元明这个外来户,用这么一种干净利落的方式给拔了! 这不等于当着全乡干部的面,狠狠抽了他赵日峰一个耳光吗? 显得他这个党委书记,是多么的无能! 但是,王大炮也是他赵日峰的一块心病。 现在曲元明把这颗雷给排了,他以后也省了不少麻烦。 “妈的……”赵日峰低声骂了一句。 “书记,现在怎么办?” 马德福小心翼翼地问。 “曲元明这次动静搞得很大,公安、水利、环保都牵扯进来了,王大炮恐怕是出不来了。” “怎么办?” 赵日峰冷笑一声。 “他曲元明能耐,就让他去折腾。我倒要看看,他把王大炮弄进去了,后续的烂摊子怎么收场!”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赵日峰清楚,曲元明既然敢动手,就一定想好了后路。 “去,把钱坤给我叫过来。” “是。”马德福领命而去。 赵日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很快,钱坤就到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赵书记,您找我?” “小钱啊,来来来,坐。” 赵日峰亲自起身给钱坤泡了杯茶。 “今天辛苦了,跟着曲乡长出去执法,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钱坤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书记关心,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 赵日峰笑了笑。 “今天这事,曲乡长事先跟你通过气吗?这么大的行动,搞得人尽皆知,有点太高调了。王大炮虽然是个混蛋,但毕竟是乡里的人,这么一搞,传出去对我们沿溪乡的面子也不好看嘛。” 这是在给钱坤递话了。 要是以前的钱坤,肯定会顺着他的话说。 抱怨几句曲元明独断专行。 然而,钱坤只是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赵书记,我觉得曲乡长这次做得对。” 赵日峰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曲乡长做得对。” 钱坤重复了一遍。 “王大炮非法采沙,破坏沿溪河生态,早就该治了。以前我们不是治不了,是顾虑太多。现在曲乡长愿意顶着压力,把这颗毒瘤拔掉,对我们沿溪乡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 “至于面子……” 钱坤轻轻放下茶杯。 “一个地方的干部,如果连法律和规矩都维护不了,那才是真正的没面子。” 赵日峰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钱坤。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被自己当枪使的钱坤吗? 这才几天功夫?他跟着曲元明,不仅没把曲元明给带歪,反而自己被策反了? 他指着钱坤的鼻子。 “钱坤!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我……”钱坤强迫自己坐稳,迎着赵日峰的目光。 “书记,我不敢。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 赵日峰气得笑了起来。 “好一个就事论事!看来你现在是铁了心要跟着曲元明一条道走到黑了?你别忘了,你这个副乡长是谁提拔上来的!” 第119章 倒戈相向 钱坤的脸色白了白。 他站起身,对着赵日峰深深鞠了一躬。 “书记的提携之恩,我没忘。但作为沿溪乡的副乡长,我认为我有责任支持对全乡人民有利的决策。” 说完,他直起身子。 “书记,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赵日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砸在了地上。 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震惊的不是钱坤的背叛。 他震惊的是,曲元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让一个他用了几年时间才掌控住的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倒戈相向? ...... 第二天上午九点,沿溪乡政府工作会议召开。 长条会议桌两侧,乡政府的头头脑脑们悉数到齐。 赵日峰坐在主位上。 曲元明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拉开赵日峰身旁的椅子坐下,将笔记本和水杯放在桌上。 赵日峰心里冷哼,装模作样! “咳。” 赵日峰打算按惯例先讲几句开场白。 然而,曲元明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同志们,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会。” “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通报一件事。” 他顿了顿。 “关于昨天下午,对王大炮非法采沙团伙的执法行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党政办主任马德福都停下了记录的笔。 “经初步查证,以王大炮为首的团伙,长期在沿溪河故道进行非法采沙作业,严重破坏河道生态,并涉嫌使用暴力手段威胁、恐吓当地村民。” “昨天下午,乡政府联合派出所进行现场执法。在执法过程中,王大炮等人不仅不配合,反而组织人员暴力抗法,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他话锋一转。 “对于这种目无法纪、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行为,我们必须零容忍!”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乡政府研究决定,对王大炮非法采沙团伙作出如下处理:一、依法没收其所有非法采沙设备,包括但不限于挖掘机三台、运输卡车七辆、抽沙泵两套。二、根据其非法获利数额与造成的环境损害,处以五十万元人民币的高额罚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了赵日峰。 赵日峰死死攥着钢笔。 “第三。”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鉴于王大炮本人涉嫌非法采矿罪、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其行为已触犯刑法。我们决定,将其本人正式移交县公安机关,追究其刑事责任。” 所有人都懵了。 移交公安?追究刑事责任? 这……这就不是罚款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是要送王大炮去坐牢啊! 一直以来,乡里的这种地头蛇,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要处理,也多是罚酒三杯,从没有闹到要追究刑事责任的地步。 曲元明这一手,太狠了,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各位同志。” 曲元明环视全场。 “对这个处理决定,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 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赵日峰的手下们,心里打着鼓。 书记自己都不说话,他们更不敢吭声了。 “我没有意见!” 是钱坤! 他站起身。 “我完全赞同并坚决拥护曲乡长的处理决定!” “王大炮这种人,就是咱们沿溪乡的一颗毒瘤!他挖沙毁了河道,污染了水源,咱们下游多少村的田还指望着沿溪河浇灌?他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横行乡里,谁敢说个不字?老百姓背后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骂我们是干什么吃的!” “以前,我们是顾虑太多,是瞻前顾后!现在,曲乡长顶着压力,敢为老百姓拔掉这颗毒瘤,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要是还不支持,还在这里和稀泥,那我们对得起谁?对得起我们胸前的党徽吗?对得起乡里几万父老乡亲的信任吗?” 一番话,几个年轻的干部,眼中燃起了火焰。 “钱副乡长说得对!” 坐在角落里的李哲也站了起来。 “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我们乡政府的威信更不容挑衅!这件事,就该这么办!快刀斩乱麻,以儆效尤!” “对!必须严惩!” 农技站的周岩也跟着表态。 “沿溪河的生态已经很脆弱了,再这么搞下去,不出几年就彻底废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一个,两个,三个……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赵日峰的脸煞白。 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此刻向曲元明表忠心的人。 他彻底孤立无援。 “曲乡长……处理王大炮,我没意见。这是罪有应得。” 他不得不服软。 “但是。”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么大的决定,是不是应该先上报乡党委会讨论一下?毕竟,党管干部,我们政府的行动,还是要在党委的统一领导下进行嘛。” 他搬出了党委这座大山,压一压曲元明的气焰。 曲元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赵书记说得对,我完全同意。” “不过,事急从权。昨天现场情况紧急,王大炮等人已经开始暴力抗法,如果不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作为乡长,维护辖区稳定是我的第一职责。” 他话锋一转。 “当然,关于此次事件的详细经过、处理决定的法理依据,以及后续的工作安排,我已经让李哲同志整理成书面报告。会后,我马上向您和乡党委做正式汇报,提请党委会审议追认。” 赵日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以。” 会议结束,人们鱼贯而出。 钱坤、李哲和周岩三人留在了最后,望向曲元明。 “来我办公室坐坐。”曲元明对着三人点头示意。 李哲进来后,又从隔壁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曲元明给三人倒上茶水。 “今天,多谢三位了。” 钱坤端着茶杯,摆摆手。 “谢什么,曲乡长。说实话,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就是没那个胆子。憋在心里,都快憋出病来了。” 第120章 治标不治本 李哲年轻,热血还没凉透。 “乡长,您才是我们该感谢的人!您要是不顶在前面,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出这个头。” 农技站的周岩不太会说场面话,他只是点点头。 “对,李哥说得对。” 曲元明笑了笑,将茶杯放下。 “把王大炮送进去,只是一个开始。” “抓一个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大炮为什么能横行这么多年?因为他挖沙能赚钱。他被抓了,还会有李大炮、张大炮冒出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站起身。 “治标不治本。”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一个王大炮,而是这条被毁掉的河,是下游几万亩等着水浇地的农田,是老百姓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李哲和周岩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曲元明转过身。 “我的下一步工作重心,就是彻底清淤,全面整治沿溪河!” 李哲站了起来。 “乡长!就该这么干!我支持您!” “这条河再不治,就彻底废了!” 周岩也紧跟着站起。 “曲乡长,从专业角度看,这件事刻不容缓!沿溪河的河道淤塞已经严重影响了水体的自净能力,水质逐年恶化。下游的几个村,前年送检的土壤样本里,重金属含量就已经在超标的边缘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下游的田地就只能种蒿子了!” 钱坤没有说话。 等到李哲和周岩稍微平复了一些。 钱坤长长地叹了口气。 “乡长,您能看到这一步,我老钱,是打心底里服气。” “下游平安村、柳树营那几个村的村支书,哪年不来我办公室抹眼泪?就为这条河。我下去看过不下十次,那抽上来的水,跟黄泥汤有什么区别?别说浇地了,老乡跟我说,现在连喂猪,猪都嫌那水脏,直甩头。” “有一年大旱,柳树营的老张头,六十多岁的人了,跪在干裂的河道里,对着老天爷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就求一场雨。” 说到这里,钱坤的眼圈红了。 他别过头,不想让几个年轻人看到他的失态。 李哲和周岩沉默了。 钱坤缓了缓情绪。 “想法是天大的好事,我也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是……乡长。” “钱呢?从哪儿来?” 李哲张了张嘴,想说可以向县里申请。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在机关里待了两年,知道向上要钱有多难。 钱坤苦笑一声。 “我之前闲着没事,自己估算过。要把沿溪河从上游的水库口,一直到咱们乡界,这十几公里的河道,全部彻底清淤一遍,两岸的堤坝再做个简单的加固和护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没这个数,想都不要想。” “三百万?”李哲试探着问。 钱坤摇了摇头。 “这只是最保守的估计,我甚至没算设备租赁和人工的大头。工程一旦开动,各种意想不到的开销多得是。我估计,全部弄完,奔着五百万去了。” “五百万?”李哲倒抽一口凉气。 “咱们乡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刨掉所有人员的工资、福利,办公经费,水电开销,还有上头压下来的各种硬性指标任务……乡财政的账上,能动用的活钱,从来没超过二十万。” 钱坤摊开手。 “说句不好听的,乡政府的裤兜,比咱们的脸都干净。拿什么去治河?拿嘴吗?” 曲元明一直静静地听着。 钱坤说的这些,他早就一清二楚。 如果连这点困难都预料不到,他也没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了。 “钱副乡长,问到点子上了。” “钱,确实是最大的问题。但我们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办事了。不然,老百姓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他看向三人,抛出了一个问题。 “大家先别泄气,集思广益一下,都想想,有没有什么路子?” 李哲最先开口。 “乡里不行,那……县里呢?咱们可以打报告,向县水利局、环保局申请专项资金。这么大的民生工程,县里总不能不管吧?” 钱坤给他泼了冷水。 “小李,你太年轻了。报告打上去,流程就要走多久?一层一层审批,一个章一个章地盖,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到不了拍板那一步。就算最后批下来,你猜能给多少?给你个三十万、五十万,都算是县领导开了天恩了。这点钱,够干嘛的?打水漂都听不见个响。” 周岩从技术的角度提议。 “或者……我们可以分段治理?先紧着污染最严重、淤积最厉害的那一段来?这样初期的投入会少很多。” 钱坤再次摇头。 “治标不治本。沿溪河是个整体,上游的沙土不清,你下游清得再干净,一场大雨下来,全都白干。钱花了,效果没看到,到时候更不好跟老百姓交代。” 李哲和周岩都泄了气。 曲元明开口。 “我们缺钱,但有人不缺。” 嗯? “王大炮,他不缺钱。” 曲元明继续说道,“他为什么能赚得盆满钵满?因为河里的沙子,值钱。” 曲元明放下茶杯。 “王大炮他们挖沙,把好沙挖走了,留下了大量的淤泥和劣质沙,堵塞了河道,造成了污染。” “现在,这些堵塞河道的淤沙,在咱们眼里是垃圾,是负担。但换个角度想,这些垃圾,它是不是也值钱?” 三人愣住了,还能……这样想?! 周岩反应过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河道淤沙,成分很复杂,但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被水流冲刷下来的建筑用沙!只要我们把这些淤沙挖出来,经过筛分、清洗,完全可以作为合格的建材出售!剩下的那些纯淤泥,也不是废物,经过发酵处理,就是顶好的有机农家肥!” 钱坤被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这辈子,在乡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自认为对沿溪乡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可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大胆,这么……天才的想法! 第121章 以清淤,来养工程! 把治河的成本,变成治河的利润! 这不就是把王大炮的生意,光明正大地抢过来自己干了?! 而且还是在为民除害、办大好事的前提下! “我操……” 钱坤没忍住,一句粗口爆了出来。 “乡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这他娘的简直是神来之笔!” “以清淤,来养工程!” 曲元明吐出这七个字,开始分派任务。 “李哲!” “到!” “你立刻着手,起草一份《沿溪河生态综合治理工程初步方案》,要把我们这个以清淤养工程的核心思路,作为最大的亮点和可行性依据,给我写进去!报告要做得漂亮,要让县里任何一个领导看了,都挑不出毛病,只有拍手叫绝的份儿!”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岩!” “乡长,您吩咐!” “你是技术专家。清淤工程的预估土方量、沙石比例、环境评估、淤泥肥料化处理的技术流程……我需要你牵头,拿出一份最详尽、最科学的数据报告。这是我们方案的基石,一定要扎实!” “没问题!乡长,这正是我的专业!” 最后,曲元明看向钱坤。 “钱副乡长。” “乡长,您说。”钱坤此刻对曲元明已经心服口服。 “你是咱们乡的老前辈,人头熟,地面也熟。这个项目真要落地,沿途要经过七八个村,肯定会涉及到土地、青苗等各种复杂的协调工作,到时候,离不开您出面坐镇。” “另外,县里的水利局、环保局、国土局……这些关系,恐怕还要请您利用老关系,先去帮忙探探路,摸摸底。” 钱坤重重地点头。 “乡长,您放心!这事要是能干成,我老钱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给您把路铺平了!” 曲元明站起身。 “这件事,是我们政府班子,也是我们在座各位,打响的第一枪!它不仅关系到沿溪河的未来,更关系到咱们乡政府在老百姓心中的威信!” “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各位,拜托了!” ..... 暮色四合。 曲元明领着钱坤、李哲、周岩三人,来到镇上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馆子不大,就三五个包间。 老板兼任大厨,烧得一手地道的本地菜。 “乡长,您太客气了!随便找个大排档整两盅就行,这地方……破费了!” 钱坤搓着手。 他跟了赵日峰那么久,也没见赵书记这么真心实意地请过下面人吃饭。 “老钱,你这话就见外了。” 曲元明亲自给几人倒上茶水。 “今天,我们不是乡长和副乡长,也不是领导和下属。” “我们是战友。” “为了这第一仗,必须喝一个!” “对!战友!” 李哲端起茶杯。 “乡长,我敬您!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周岩也激动地举杯。 “乡长,我嘴笨,但我保证,技术上绝不掉链子!” 钱坤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乡长,啥也不说了。以前是我老钱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从今往后,我钱坤,就跟着您干了!” “都在酒里!” 四只杯子重重碰在一起。 正当菜肴陆续上桌,曲元明的手机响了。 “你们先吃着,我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起身走到了外面。 “喂。” “在哪儿呢?” “在……镇上的一家私房菜馆。” “哦?庆祝呢?” 曲元明咯噔一下,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王大炮那个事,我听说了。” 曲元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我做得太激进了,没提前跟您汇报,给您添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麻烦?” “我倒觉得,你这一枪,打得很好,很响。” “谢谢领导肯定。”曲元明由衷地说。 “少来这套。吃饭了没?” “刚点好菜,还没动筷子。” “介意多加个人吗?” 曲元明愣住了,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您……您要来?” 这可是沿溪乡,不是县委大院。 她一个县委书记,跑到乡镇的私房菜馆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我已经到了。” 曲元明猛地回头。 只见走廊的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倚着墙。 曲元明挂了电话,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李如玉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逛逛?还是说,怕我看见你跟哪个小女朋友在这里约会啊?” 她“哪儿有什么女朋友!” 曲元明急忙摆手,脸颊有点发烫。 “都是乡里的同事,男的!今天……今天开了个会,大家辛苦了,我请他们吃顿饭。” 曲元明定了定神,拉住她的手腕。 “走,进去说。” 李如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等等。” 她停下脚步。 “你那几个同事……他们要是认出我怎么办?” “他们不认识你。” “你就说,是我女朋友。” 李如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女朋友? 她忽然觉得,有点刺激。 点了点头。 “好。” 曲元明拉着李如玉,走回包间门口,推开了门。 包间里,钱坤三人正喝得面红耳赤。 “乡长,你这电话打得,比我们开会时间都长啊!是不是弟妹查岗啊?哈哈哈!” 钱坤喝高了,开起了玩笑。 李哲和周岩也跟着起哄。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曲元明身后的李如玉。 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曲元明清了清嗓子,将李如玉拉到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我女朋友,李玉。” “她今天正好来乡下看我。” “哦……哦!原来是弟妹!快请坐!快请坐!” 钱坤忙站起身,热情地招呼。 “嫂子好!” 李哲和周岩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你们好,别客气,都坐吧。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他,没打扰到你们吧?” “不打扰!不打扰!” 钱坤连忙摆手。 “我们这是……家庭聚会,弟妹来了,正好!” 曲元明拉着李如玉在自己身边坐下,给她拿了干净的碗筷。 “你还没吃饭吧?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的红烧肉。” 他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第122章 做行政?管人事? 李如玉夹起肉,小口地吃了起来。 “嗯,好吃。” 钱坤端着酒杯。 “弟妹,听您口音,不像是我们江安县本地人啊?” 他正要开口解围,李如玉却抢先一步。 “嗯,我是省城的。工作调动,刚来这边不久。” “哦哦,省城好地方啊!” “那弟妹现在是在哪个单位高就啊?跟我们乡长,是同行?” 李如玉很随意的说:“不是同行。我在一家私企做行政,管管人事、后勤什么的,杂事一堆,比不上你们,是为人民服务。” 私企?行政? 曲元明半开玩笑地对钱坤说:“老钱,你这查户口的毛病又犯了?我女朋友第一次来,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他又转向李如玉。 “别理他,他们就爱瞎打听。快吃菜。” 李如玉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一顿饭吃到了九点多。 钱坤他们喝高兴了,一口一个弟妹,嫂子,叫得亲热无比。 酒局散场。 “乡长,嫂子,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嘿嘿嘿!” 钱坤醉醺醺地挤了挤眼睛。 李哲和周岩也连忙告辞。 曲元明把他们送到饭店门口。 他转过身,看到李如玉正抱着手臂,好笑地看着他。 “演得不错啊,曲乡长。” 曲元明脸一红,挠了挠头。 “没办法,总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您的身份。” “李玉?私企行政?” 李如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 曲元明一时语塞。 “我就是瞎说的,您别介意。” “不介意。” 李如玉摇了摇头。 “走吧,我该回去了。” 她走向停在路边不远处的黑色奥迪车。 曲元明跟了上去。 “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李如玉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不行。”曲元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李如玉拉车门的手停住了,回头看他。 “都这么晚了,从乡里开回县城,路上黑,车也少,不安全。” “你喝了酒。” 李如玉提醒他。 “我可以叫个代驾送您……” 曲元明马上说:“不行,代驾也不安全。要不,我让我同事送您?” “然后让他发现,你的女朋友其实是县委书记?”李如玉反问。 曲元明没话了。 李如玉看着他。 她见过的男人太多了,有对她阿谀奉承的。 有对她敬而远之的,也有对她心怀鬼胎的。 但像曲元明这样,纯粹因为担心她的安全而急得团团转的,还是第一个。 她看了看手表,屏幕上显示着:23:05。 确实太晚了。 从沿溪乡到县城,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而且其中有一段路没有路灯,路况也不算好。 她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又跟着他们闹了半天,也确实有些疲惫。 “算了。”她忽然开口。 曲元明抬头看她。 “太晚了。” 李如玉把车钥匙收回包里。 “那我今儿不回去了,等明天一早再走。” 曲元明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好。” 随即,补充道:“要不……我送您去酒店?” “都行,你安排吧。” 李如玉把问题抛给了他。 “那……您在这等我一下,我去骑电驴。” 沿溪乡的夜晚很安静,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很快,车子就停在了沿溪大酒店门口。 说是大酒店,其实也就是一栋六层高的小楼。 曲元明停好车。 “您稍等,我去开房间。” 他让她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径直走向前台。 “开一间最好的单人房。”他对前台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说。 “好的,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曲元明拿出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身份证,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女人。 曲元明假装没看见,办好手续,拿着房卡走了过去。 “好了,在五楼,508。” 他领着李如玉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 领着她走到508房间门口,用房卡刷开了门。 房间里的灯光自动亮起。 “您看看,条件简陋了点,您多担待。” 曲元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很好了。”李如玉回头看他。 “辛苦你了,男朋友。” 曲元明笑出声。 “您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曲元明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房门。 ...... 第二天一早。 曲元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凌晨五点半发来的。 “我回去了,男朋友。” 曲元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回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上午九点,曲元明刚到办公司,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李哲和周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乡长,您要的东西。”李哲双手将报告递了过去。 “我们熬了个通宵,总算弄出来了。” 周岩把那一叠资料放在桌上。 “数据都在这儿了,绝对经得起检验。” 曲元明抽出了周岩那一叠原始数据。 “沿河勘探点37个……平均淤沙层厚度1.2米,最深处2.8米……预估总土方量150万立方米……” “沙石含量平均占比32%,其中建筑用沙标准颗粒占比约70%……筛分后预计可得合格建材用沙约33.6万立方米……” “按目前市场价,每方沙80元计算,光是卖沙的毛收入,就能达到2688万?” 曲元明抬起头,看着周岩。 周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 “乡长,这是最保守的估算。我查了县里几个建材市场的报价,最高的能到95块一方。而且我还没算那些筛出来的石子,也能卖钱。” 两千多万! 这个数字,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他接着往下看。 “剩余淤泥成分分析:氮、磷、钾含量丰富,有机质超过45%……经EM菌种堆肥发酵45天后,可转化为高效有机农家肥……预计可产出成品肥料约60万吨……” 曲元明放下报告,又拿起李哲那份方案。 李哲的文字功底确实扎实。 通篇报告,有高度、有深度、有数据、有情怀。 “干得漂亮。” 曲元明由衷地赞叹。 “你们俩,都是这个项目的大功臣。” 第123章 乡长办公会 “周岩,技术报告里,要再补充一点。” “关于清淤过程对下游水质的短期影响,以及我们的应对预案。比如设置沉沙池、过滤坝。我们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攻击我们破坏环境的口实。” “没问题乡长,我马上加进去!”周岩掏出本子记下。 “李哲,”曲元明又转向李哲,“方案里,关于资金的部分,要写得更巧妙一点。” 他指着报告里的预算部分。 “不要直接写我们能赚多少钱。要把重点放在通过资源再利用,大幅降低工程成本,实现财政资金的最小化投入。要把盈利的概念,转化为自给自足,甚至为县财政减负。姿态要低,调子要高。” 李哲的眼亮了。 高!实在是高!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政治高度和安全性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乡长!我马上改!” “去吧,用最快的速度完善好。下午两点半,召开乡长办公会。” 曲元明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准备上会!” 下午两点三十分,沿溪乡政府二楼会议室。 除了曲元明和钱坤,还有负责人武的副乡长,分管文教卫的副乡长,以及办公室主任等几人。 这些人大多是乡里的老人。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是为了沿溪河。” 曲元明开门见山。 “沿溪河的治理,迫在眉睫。年年防汛,年年提心吊胆,这个问题,必须在我们这一届班子手里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一位副乡长靠在椅背上。 “曲乡长,这个事年年都提,可县里给的资金就那么点,修修补补还行,要彻底治理,杯水车薪啊。”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曲元明微微一笑,将李哲打印好的方案,一份一份地发到每个人面前。 “所以,我今天提出的这个方案,核心就一个:我们自己来解决钱的问题。” “以清淤,来养工程!”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们看着报告里预估的沙石产值,看着那高达两千多万的数字。 这……这哪里是清淤? “我操……” 钱坤又一次没忍住,忙改口。 “我的天!乡长,您这……您这是点石成金啊!” “我第一个表态!我钱坤,无条件支持这个方案!谁他娘的要是不支持,谁就是沿溪乡老百姓的罪人!” 分管武装的副乡长是个直性子。 “没错!这事要是干成了,咱们沿溪乡在全县都得露大脸!我同意!” “我也同意,” 分管文教卫的女副乡长推了推眼镜。 “这个方案不仅解决了资金难题,还兼顾了环保和农业发展,考虑得太周全了。”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 “同意!” “必须干!”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现在举手表决。” 曲元明率先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钱坤第二个,毫不犹豫。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终,全票通过! 会议一结束,曲元明叫来了李哲。 “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连同我们通过的正式方案,盖上乡政府的公章。” 曲元明从笔筒里拿出政府公章,亲自在文件上盖下。 将盖好章的文件递给李哲。 “现在,你把这份文件,送到党政办马德福主任那里。” 李哲接过文件。 “记住,” 曲元明看着他。 “你的任务,只是把文件交给他,要求他按照《党政机关工作条例》,将此议题列入下一次党委会议的议程。” “只谈程序,不谈内容。他问什么,你都说一切以正式文件为准。” “这是我们政府班子的一致决议,代表的是整个乡政府的意志。” “他要是敢压着,或者打回票,那他就不是在针对我曲元明,而是在公然对抗组织程序,无视整个政府班子的集体决策。” 李哲用力地点了点。 党政办在乡政府大院的另一栋小楼里。 推开党政办的门。 “马主任。” 李哲走到他桌前,将那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马德福这才放下茶缸,瞥了一眼李哲。 “哟,小李啊,曲乡长又有什么指示?” 李哲面无表情。 “马主任,根据乡长办公会议决议,现将《关于沿溪河综合治理及清淤工程市场化运作的方案》正式文件送达。请您依照《党政机关工作条例》相关规定,将此议题列入下一次党委会议程。” “呵。” 马德福嗤笑一声。 当他的目光扫到后面附上的工程预算和产值预估表。 “预估沙石产值……两千……两千多万?!” 马德福坐直了身体。 他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 “胡闹!简直是胡闹!” 马德福一拍桌子,将文件摔在桌上。 “这方案是谁做的?简直是异想天开!两千多万?他把县财政的钱都算进去了?不合规!完全不合规矩!拿回去,这份文件我不能收!” 他把文件推向李哲,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李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马主任。” “我再重申一遍。我的任务,是把乡政府办公会通过的决议文件,送交到您这里。” “至于方案内容是否可行,这不是您党政办主任需要审查的范畴,更不是您能决定的。它的合规性,自有党委会上各位委员来评判。” 马德福没想到,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李哲,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李哲,你别忘了自己是谁!你一个办事员,敢这么跟上级领导说话?” “马主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和工作程序。” 李哲寸步不让。 “根据《党政机关工作条例》第四章第十七条,乡镇政府全体会议或乡镇长办公会议讨论决定的重大事项,应及时向同级党委报告。您作为党政办主任,职责就是承接文件、上报程序。您现在拒收文件,是想公然违抗工作条例吗?”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 “而且,这份文件,是曲乡长、钱副乡长、王副乡长……是政府班子全体成员,举手表决,全票通过的。上面盖的是沿溪乡人民政府的公章,代表的是整个政府班子的集体意志。” 第124章 否决 “您拒收,不是在拒绝我李哲,也不是在针对曲乡长。您是在驳回整个乡政府的集体决议!” 马德福懵了。 他要是敢硬顶着不收,曲元明就能拿着这条款去找县纪委! 到时候,赵书记都保不住他! “好……好你个李哲!”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跟着曲乡长,真是长本事了!行!文件我收了!” 说完,他抓起文件,看也不看李哲一眼。 …… 马德福几乎是一路小跑,去了党委书记赵日峰所在的办公楼。 “书记!” 赵日峰被马德福这冒失的举动吓了一跳。 “干什么!” “书记,您……您快看这个!” 马德福将那份文件拍在赵日峰面前。 “曲元明……曲元明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日峰拿起那份文件。 他这个党委书记还没点头,什么事能轮到他曲元明来决议? 他翻开文件。 “以清淤养工程……” 好大的口气。 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枚代表着行政权力的政府公章。 以及下面一长串签名——钱坤、刘副乡长、张副乡长…… 他政府班子里的所有人,一个不落。 “他还让李哲那个小王八蛋拿着《工作条例》来压我!” 马德福在一旁添油加醋地哭诉。 “说这是政府班子的集体决议,我一个办公室主任无权驳回,必须按程序上报党委……书记,他这是……这是在逼宫啊!” “逼宫?” 赵日峰冷笑一声。 “好啊……好一个曲元明!” “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拉拢了几个副乡长,就能跟我掰手腕了?” “他不是要上会吗?” 赵日峰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好!我满足他!” “马德福!你现在就去通知,后天上午,召开乡党委会!议题,就是审议他曲元明的这个方案!”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我要让他知道,在沿溪乡,政府的公章,P用没有!” “我说的,才是规矩!” ...... 党委要开会审议清淤方案的消息,刮遍了沿溪乡政府大院。 有点眼力见的人都明白,这是党委赵书记要和政府曲乡长掰手腕了。 最坐立不安的,莫过于副乡长钱坤。 钱坤拉开门,走向曲元明的办公室。 “曲乡长……” 钱坤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 曲元明正伏案写着什么,放下了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乡长,坐。什么事这么慌张?” 钱坤一屁股坐下。 “乡长,党委会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曲元明点了点头。 “赵书记他……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要把咱们的方案给否了!咱们政府班子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这要是被他否了,以后……以后谁还敢跟您啊!” 钱坤急得脸都红了。 “乡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党管干部,党领导一切,党委会的决议,咱们政府这边必须执行!他只要在会上说个不字,咱们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看着钱坤急得快要掉眼泪的样子,曲元明笑了。 他亲自起身,给钱坤倒了杯热茶。 “钱乡长,别慌。” “茶还没凉呢。” 钱坤愣住了。 他……他怎么一点都不急? 难道他还有后手? 曲元明缓缓说道:“赵书记的反应,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他如果不这么做,就不是赵日峰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开会,我们就陪他开。他想在会上给我们一个下马威,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曲元明坐回自己的位置。 “钱乡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吓自己。而是回去,把你分管那一块,做好就行。” “党委会,也是讲道理的地方。只要我们把道理讲透了,把利弊摆明白了,党委委员们,也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钱坤看着曲元明。 也许……也许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好……好!我明白了,乡长!我这就回去准备!” 送走钱坤,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李哲,周岩,来我办公室一趟。” ...... 赵日峰的办公室里。 马德福正拿着一份名单,站在赵日峰的办公桌前。 “书记,党委委员一共九个人。除了您和我,还有副书记张海涛,纪委书记孙萍,组织委员王强,宣传委员刘丽,武装部长李卫国,再加上……政府这边的曲元明和钱坤。” “九个人,曲元明和钱坤是两票。我们需要五票才能稳操胜券。” “张海涛那边没问题,一直跟您跟得紧。” 马德福谄媚地笑着。 “王强和李卫国,都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您打个招呼,他们不敢不听。” “这样就是四票了。” 赵日峰睁开眼。 “还差一票。” “孙萍和刘丽……这两个女人,有点麻烦。” 马德福皱起了眉。 “孙萍是纪委的,总喜欢讲原则。刘丽呢,又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倒。” “原则?” 赵日峰冷哼一声,“在沿溪乡,我就是原则!”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喂,是海涛同志吗……”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王强和李卫国。 搞定这三个铁杆,赵日峰看向马德福。 “现在,轮到那两个女人了。” 他先拨通了宣传委员刘丽的电话。 “刘委员,最近宣传口的工作,搞得不错嘛。上次那个文明乡风的稿子,县里都点名表扬了……呵呵,应该的。对了,后天开会,有个议题,你提前研究一下。我个人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说吧?” 电话那头的刘丽连声称是。 保证一定和书记保持高度一致。 最后,只剩下纪委书记孙萍。 电话拨通。 “孙书记,忙着呢?……是这样,后天党委会,要讨论政府报上来的那个清淤项目。方案我看过了,想法是好的,但是考虑不周全,风险很大啊。我们作为党委,要为全乡的发展负责,不能拍脑袋决策,你说对不对?” 然而,电话那头的孙萍却顶了一句。 “赵书记,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等会上听了曲乡长的汇报,看了具体的方案材料,我再根据事实和纪律,做出我自己的判断。” 第125章 拉票 赵日峰的脸,沉了下来。 “好,好一个根据事实判断!” 他砰地一声挂断电话。 “这个孙萍,给脸不要脸!” 马德福在一旁察言观色。 “书记,就算孙萍不投我们,我们也有四票,曲元明那边两票,只要孙萍投弃权或者中立,还是四比二,我们也赢了!” 四比二,就算孙萍那个不识抬举的女人投了反对。 刘丽那个墙头草临时变卦,也还是四比四,平票。 只要他这个党委书记最后拍板,事情的性质就定了。 他点了点头。 “那也是。” …… 纪委书记孙萍的办公室里。 曲元明坐在客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 就在刚才,电话响了起来。 孙萍接起电话,表情没什么变化。 曲元明没有刻意去听,但办公室就这么大。 他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也大概能猜到电话的内容。 孙萍结束了通话,将话筒轻轻放回了原位。 她抬眼看向曲元明。 “曲乡长,让你久等了。” “孙书记客气了,您工作忙。” 曲元明站起身,将自己带来的一摞厚厚的材料,放在了孙萍的桌上。 “孙书记,我知道您时间宝贵,也知道您一向讲原则、重事实。所以,我今天不谈别的,只给您看点东西。” 曲元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拉开架势。 他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A4纸打印的图表。 “这是我们委托县水文站的朋友,根据过去十年沿溪河的水文数据,做出的河道淤积情况分析。您看这条红线。”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 “这是十年前的平均河床深度,再看这条黑线,这是现在的。部分河段的淤积厚度,已经超过了1.5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沿溪河的行洪能力,相比十年前,下降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孙萍的目光落在了图表上。 她不懂水文,但她看得懂数据对比。 曲元明没有停顿,又拿出一叠照片。 照片是周岩跟着他一起下到河道里拍的。 有河床大面积裸露、长满杂草的干涸景象。 有两岸农田因为去年汛期排水不畅,被淹得一片狼藉的惨状。 “赵书记说,这个项目风险很大。我承认,任何工程都有风险。” 曲元明坦然。 “所以,我们做了第二份材料。” 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李哲整理出来的厚达五十多页的《沿溪河清淤工程项目可行性暨风险评估报告》。 “这里面,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都列了出来。资金风险、施工风险、环境影响风险,甚至包括施工期间可能出现的村民矛盾,一共三大类,二十七个小项。” 孙萍有些讶异地抬起头。 她见过太多报上来的项目方案,大多是画一个大饼,讲一堆好处,对于风险,往往一笔带过,或者干脆避而不谈。 像曲元明这样,把丑话说在前面。 主动把所有风险点都摆上台面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曲乡长,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曲元明笑了笑。 “孙书记,发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我们不仅列出了风险,更重要的是,针对每一个风险点,我们都制定了相应的规避和解决方案。” 他翻到报告的后半部分。 “比如资金风险。赵书记担心步子太大,县财政和乡财政都紧张。所以我们设计了三套方案。方案A,只做重点河段清淤,预算30万,乡财政可以独立承担,但效果有限。方案B,全段清淤,但只做基础工程,预算80万,需要向县里申请一部分。方案C,也就是我们最推荐的方案,在方案B的基础上,增加两岸生态护坡和简易堤坝加固,预算120万。” “您可能会问,钱从哪来?报告里有详细的测算。清淤挖出来的河沙,经过筛选,是优质的建筑材料。我们测算过,光是出售河沙的收入,就能覆盖掉总工程款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剩下的缺口,我们再去跟县里要补贴,压力就小很多了。而且,我也跟县水利局的领导沟通过了,他们对这个以沙养河的模式很感兴趣,表示只要我们的方案做得扎实,他们愿意在技术和资金上给予倾斜。” 孙萍一页一页翻看着。 预算精确到每一车沙土的运输成本,工人的伙食标准。 这哪里是一份项目报告? 这简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付诸实施的行动手册! 她抬起头。 “曲乡长,你刚才说,你跟县水利局沟通过了?” 曲元明点点头。 “是的,孙书记。” 他顿了顿。 “我认为,作为乡长,在向上级党委提交重大项目方案之前,有责任从各个专业渠道,对方案的可行性进行充分论证。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党委负责。如果因为程序上的顾虑,就提交一个考虑不周、漏洞百出的方案,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孙萍沉默了。 她作为纪委书记,职责就是挑刺、纠错。 可面对这份堪称完美的报告,她发现自己竟然无刺可挑。 曲元明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所以,孙书记。 “我们做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为了清淤,为了防洪,更是想借这个机会,在咱们沿溪乡的政府工程领域,树立一个样板,建立一套规矩。” “一套公开、透明、能接受人民群众和纪委监督的规矩。” 孙萍合上了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以为,曲元明来找她,无非就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拉拢选票。 良久,孙萍终于缓缓开口。 “曲乡长。”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向曲元明伸出了手。 “你这个工作作风,很扎实,很务实。” “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 “党委会之前,我会认真研究你的所有材料。会上,我只认事实,只讲原则。” 曲元明握住她的手。 孙萍没有直接承诺会投赞成票。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比一句我支持你要重得多。 对于孙萍这样的人来说,只认事实,就是最坚定的承诺。 第126章 拉拢 从孙萍办公室出来。 孙萍这一票,稳了。 但还不够。 党委班子一共七个人。 书记赵日峰是死敌,一票否决。副书记张海涛是赵日峰的铁杆,第二票否决。 他自己作为乡长,天然占一票。 刚刚拿下的纪委书记孙萍,是第二票。 七票里,想让项目通过,至少需要四票赞成。 他还差两票。 组织委员王强,宣传委员刘丽,武装部长李卫国。 刘丽? 曲元明几乎是瞬间就划掉了这个名字。 这位宣传委员是个典型的墙头草,见风使舵是她的生存本能。 今天你把她说得心花怒放,明天赵日峰一个眼神。 她就能把昨天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争取她的意义不大,变数太多。 王强,组织委员,向来中立。 但性格过于谨慎,凡事求稳。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选。 武装部长,李卫国。 这是一个硬骨头,也是赵日峰阵营里的一员干将。 所有人都认为李卫国是赵日峰的人。曲元明却不这么看。 记忆回到看守沿溪水库时。 许安知孙万武把他发配到这里,美其名曰体验基层,磨练心性。 赵日峰带着几个人来视察,李卫国就在其中。 他言语间尽是敲打和暗示,说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 曲元明只是沉默地听着。 视察快结束时,李卫国脱离了人群,一人走到了水库的泄洪闸口。 曲元明跟了过去。 李卫国没看他,只是盯着闸口的几处锈蚀。 又看了看旁边码放的沙袋和基座。 那些都是曲元明一个人在空闲时,一点点弄好的。 “你弄的?” “闲着也是闲着。”曲元明回答。 李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曲元明摆手,说不会。 李卫国便自己点上。 “赵书记觉得你碍眼。”李卫国开口。 曲元明没说话。 “但是。” 李卫国弹了弹烟灰。 “这水库关系到下游几千口人的安危。你没因为受了气,就撂挑子,还知道干正事。算条汉子。” 说完,他捻灭了烟头,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李卫国这种人,军人出身,性格耿直,最看重的是责任和实干。 他或许会因为人情和站队,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支持赵日峰。 但在大是大非,尤其是在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上,他有自己的原则。 而清淤防洪,恰恰就是他武装部长的天职之一! 这,就是突破口。 曲元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朝着另一栋楼的武装部走去。 李卫国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沿溪乡的军事地形图。 曲元明敲门进去时,李卫国正对着地图出神。 看到曲元明,他明显有些意外。 “曲乡长,有事?” “李部长,有个事,想请您这位专家给参谋参谋。” 曲元明笑着走过去,把一份报告的副本放在了他桌上。 李卫国瞥了一眼,眉头挑了一下。 这不是来搞政治拉拢的,是来谈正事的。 “我们计划对沿溪河进行全面清淤。” 曲元明开门见山。 “但你也知道,工程一旦开始,河道本身就成了个大工地。汛期马上就到了,我最担心的就是,万一施工期间突降暴雨,上游洪峰下来,不仅工程要被毁,还可能威胁下游村庄。” 他指着报告里的几张图纸。 “这是我们设计的临时围堰方案,还有紧急泄洪口的预留位置。但是,我毕竟不是搞防汛的专家。在咱们乡,要论这个,没人比得过您。” 李卫国的表情缓和下来。 他拿起了那份报告。 曲元明也不催,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这个围堰高度不够。” 许久,李卫国开口,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数据。 “沿溪河上游有个叫一线天的窄口,洪峰能把水位抬高至少半米。你这个设计,差了三十公分,顶不住。” 他说话毫不客气。 “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 “石料堆放点不能设在这。这里是风口,一下雨,全是烂泥。到时候抢险的车根本开不进去!得换到东边那个高坡上。” 曲元明拿出笔记下来。 “李部长,您说得对。这些都是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到的细节。” 李卫国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支红笔,开始在图纸上圈圈画画。 “你们的应急预案,只考虑了施工队的人员撤离。民兵呢?我们武装部的应急分队呢?” 李卫国抬起头。 “一旦出险,我们的人是要第一个冲上去的!你的预案里,必须明确我们的集结点、物资交接点,以及抢险的责任划分!” “李部长,这正是我今天来找您的主要目的!” 曲元明接上话。 “这份预案只是个初稿。我就是希望您能亲自操刀,把武装部和民兵应急的部分给加进去,形成一套真正能打仗、打胜仗的军地协同方案!” 把权力交出去,把责任扛起来。 李卫国站起身。 “赵书记那边……你怎么说?”他还是问了一句。 曲元明坦然。 “赵书记有赵书记的考量。但我作为乡长,总得为全乡百姓的身家性命考虑。清淤防洪,是天大的事,也是我们政府必须要做的事。我相信,在党委会这样严肃的场合,任何决策都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以人民的利益为准绳。” 他没有说赵日峰的坏话,也没有乞求李卫国的支持。 李卫国沉默了很久。 “这份材料,我先留下研究。你把电子版也发我一份。” 他顿了顿,看着曲元明。 “党委会上,我会就防汛应急的必要性,提出我的专业意见。” 从武装部出来,抬脚去了乡政府食堂。 忙了一整天,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 正是饭点,大部分位置都坐了人。 曲元明打了一份米饭,两个素菜,一荤一素。 他端着餐盘,目光扫了一圈。 中央最显眼的那张大圆桌上。 赵日峰赫然在座。 他身边围着一圈人,党政办主任马德福正满脸谄媚地给他夹菜。 第127章 归顺还是划清界限? 此外还有几个乡里不大不小的部门负责人。 都是赵日峰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 他刚找到一张靠窗的两人小桌,正准备坐下。 “元明同志!” 声音的主人是赵日峰。 整个食堂安静下来。 曲元明看到赵日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朝他这边招了招。 “过来坐,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马德福心领神会,站起来,拉开了赵日峰身边的一张空椅子。 “是啊,曲乡长,书记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过去,就是坐上那张桌子,成为赵日峰圈子里的一员。 这代表着归顺和臣服。 不去,就是公然表明立场,与这位党委书记划清界限。 曲元明淡淡地回应。 “不了,赵书记。我饭都打好了,就不过去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说完,他便打算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哎,元明同志!” 赵日峰带着明显的不悦。 “怎么?我这张桌子,是坐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我们这一桌人,入不了你曲大乡长的眼?” 马德福在一旁敲边鼓。 “曲乡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赵书记是咱们沿溪乡的班长,主动邀请你,是看得起你,是关心你。你怎么能不给书记这个面子呢?” 他一顶不给面子的大帽子就扣了上来。 桌上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年轻人,有点成绩就飘了。” “就是,刚来几天啊?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呵呵,人家是县委大院出来的,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泥腿子吧。” 曲元明缓缓转过身,目光迎上赵日峰。 这个姓曲的,果然是个刺头! 赵日峰冷哼一声。 刚才饭桌上,马德福还跟他汇报,说亲眼看到曲元明进了李卫国的办公室,待了很久才出来。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准没好事! 清淤防洪?狗屁! 那不过是曲元明想抓权、想搞事的借口。 只要把防汛指挥的大权拿到手,他这个党委书记说话的分量就要打折扣。 所以,他必须敲打这个年轻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曲元明竟然敢当众拒绝! 赵日峰火气更盛。 装什么装?一个没了靠山,被发配下来的丧家之犬,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曲乡长,看来在县委办当秘书,把你身上的傲气养得不小啊。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里是沿溪乡,不是县委大院。在乡里工作,首先要学会的,是团结同志,尊重领导。” 赵日峰的这点伎俩,他在县委办见得多了。 无非就是拉大旗作虎皮,用规矩和级别压人。 如果他今天退缩了,坐过去了,那么接下来就是试探和打压。 他将失去主动权,被赵日峰拿捏得死死的。 他不能退。 他不仅不能退,还要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旗帜亮出来。 曲元明笑了笑。 “赵书记,您这话严重了。” “我只是觉得,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开会的地方。大家忙了一天,坐下来填饱肚子,应该轻松一点。” 他顿了顿。 “您看,您一发话,大家连饭都吃不香了。我这要是再过去,恐怕更是让大家拘束。为了不影响各位领导的食欲,我还是坐远点好。” 这话一出,食堂里响起几声笑。 赵日峰桌上几个人十分尴尬。 曲元明这话,表面上是体谅。 实际上却是在讽刺赵日峰官威太大,搞得大家吃饭都跟上刑一样。 马德福指着曲元明。 “曲元明!你怎么跟书记说话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情急之下,连曲乡长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曲元明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盯着赵日峰。 “赵书记,马主任这是在质疑我这个乡长的工作态度吗?” “党内讲究民主,政府内部也讲究分工。我是乡长,对全乡的行政工作负责。马主任一个党政办主任,似乎还没有资格来指责我的工作态度吧?” “还是说,这是赵书记您的意思?” 食堂里,众人连咀嚼都放慢了速度。 赵日峰一拍桌子。 “好!好一个曲乡长!” “伶牙俐齿!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位置,你坐,还是不坐?” 这是最后的通牒。 所有人都以为,曲元明就算再硬气,面对党委书记的最后通牒,也该找个台阶下了。 然而,曲元明没有再说话。 转过身,走到了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他把餐盘稳稳地放在桌上。 拉开椅子。 坐下。 无视。 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 “你……” 赵日峰眼前阵阵发黑。 狠狠地把手中的筷子摔在桌上,“不吃了!” 他站起身,看也不看桌上的其他人,朝食堂外走去。 马德福等人面面相觑,忙起身跟了出去。 那张大圆桌,空了一半。 刚才在赵日峰的低气压下,大家连菜都不敢多夹。 现在,书记走了。 “哎,老刘,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正宗闻香居的手艺,火候绝了。” “快快快,这盘香辣虾再不吃就没了!” “我的天,这东坡肘子……啧啧!” 这些菜是赵日峰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特意从县城最好的馆子闻香居叫的外卖,平时他们自己可舍不得吃。 现在,赵书记气跑了,正好便宜了他们。 …… 赵日峰的办公室内。 马德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一个没了靠山的丧家之犬!一个被发配下来的垃圾!他凭什么?他敢这么对我?!” “我让他坐过来,是给他脸!他不要脸!” “当众打我的脸!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他这是想干什么?想夺权吗?!” 马德福见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前。 “书记,您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递上一根烟,亲自给赵日峰点上。 “他就是个愣头青,仗着年轻气盛,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县委办当了几天秘书,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自己还是个人物。” 赵日峰猛吸一口烟。 “愣头青?我看他鬼精得很!句句话都藏着刀子!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要给我难堪,要立威!” 第128章 在规则上,能拿捏死他 “书记,您说得对。” 马德福连连点头。 “这小子野心不小。不过,书记,您是党委一把手,他是政府一把手。在沿溪乡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是您说了算?” 他眯起眼睛。 在程序上,在规则上,能拿捏死他。 ...... 第二天上午,沿溪乡政府二楼会议室。 乡党委书记赵日峰端坐主位。 左手边,是副书记张海涛、纪委书记孙萍、组织委员王强。 右手边,是宣传委员刘丽、武装部长李卫国。 这几位,是乡党委的绝对核心。 曲元明作为乡长,列席会议,坐在赵日峰的斜对面。 他的身后,是副乡长钱坤等人。 泾渭分明。 赵日峰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个短会。议题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我们新上任的曲元明乡长,非常有魄力,也很有想法。刚来两天,就为我们沿溪乡的防汛工作,制定了一份高瞻远瞩的方案。” “下面,就请曲乡长,亲自给大家介绍一下他的这个……大作。” 曲元明站起身。 “赵书记,各位委员,大家好。” 他先是礼貌地朝众人点了点头。 “沿溪河的治理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也是我们面前最紧迫的民生问题。年年防汛,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更让下游两岸的乡亲们,每年都要悬着心过日子。” “传统方案的症结,在于资金。县里的财政有县里的难处,我们不能总指望着上面输血。所以,我的团队经过反复调研和测算,提出了一个新思路—以清淤,养工程。” 他拿起桌上的激光笔,指向身后挂起的简易地图。 “沿溪河下游,因多年未曾彻底疏浚,河床抬高,淤积了大量的优质河沙与卵石。这些,在过去是废物,是隐患。但现在,它们是资源。根据初步估算,这批沙石的市场价值,超过两千万。” “我的方案核心很简单。” 曲元明关掉激光笔。 “我们通过合规的程序,将这些沙石的开采权、经营权,进行公开招标。所得款项,成立专项资金,专门用于沿溪河的堤坝加固、河道拓宽、生态修复等一系列工程。” “最关键的一点。” 他加重了语气。 “整个治理工程,我们不仅不需要县财政拨一分钱,还能通过资源盘活,实现自给自足,从根本上解决防汛隐患。工程结束后,若有结余,将全部纳入乡财政,用于其他民生项目。” 他讲完了。 赵日峰端坐着,目光投向了张海涛。 张海涛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 “曲乡长的想法很大胆,很有魄力,我个人很佩服。” 他先是扬了一下。 “但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曲乡长。” 曲元明看着他:“张书记请讲。” “第一,合法性问题。” 张海涛竖起一根手指。 “据我所知,河道采砂的许可权,在县水利局甚至市里。我们一个乡政府,有权处置这么大规模的国有资源吗?这是不是越权?万一上面追究起来,这个责任谁来负?” 不等曲元明回答,张海涛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环保问题。这么大规模的清淤采砂,对下游生态的影响怎么评估?环保审批这一关,县环保局能点头吗?现在环保是一票否决,我们不能为了一个项目,给自己戴上破坏环境的帽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资金监管!” “两千多万!同志们,这是什么概念?这么大一笔钱,谁来管?怎么管?流程怎么走?万一……我是说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资金流向不明,这个窟窿谁来补?我们是党的干部,不是商人,不能把政府的公信力拿去冒险!” 合法性、环保、资金安全。 任何一个问题处理不好,都足以让整个方案胎死腹中。 赵日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慢悠悠地开了口。 “海涛同志的顾虑,也是我的顾虑。这些问题都很关键。” “不过,在讨论这些具体问题之前,我倒觉得,我们应该先讨论另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是程序问题。” “曲乡长,你很有干劲,这很好。刚来两天,就拿出了这么一份大作。昨天,你在乡长办公会上讨论了。今天,拿到我们党委会来。” “我很好奇,你是来向我们通报一声,还是来和我们商量的?我们沿溪乡,是党委领导下的乡长负责制。党是领导一切的。这么重大的决策,涉及到国有资源处置、巨额资金流动,为什么不是先在党委会上提出初步构想,讨论可行性,再交由政府层面去制定具体方案?” “你现在把一份成熟的方案直接拍在我们面前,是不是觉得,我们党委就只配盖个橡皮图章?” “搞一言堂,可是工作中的大忌啊,元明同志。” 这要是坐实了,曲元明以后在沿溪乡将寸步难行。 钱坤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书记和副书记联手发难。 曲元明站在那里,没有慌乱。 就在他准备开口反击时。 “我不同意赵书记的看法。” 说话的,是武装部长李卫国。 “赵书记,我读书少,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程序。我就知道,沿溪河的堤坝,是我带着民兵连年年去扛沙包。去年要不是泄洪及时,下游王家村就整个被淹了。” “现在,曲乡长拿出一个不要县里掏钱,还能把问题根治了的法子,我觉得就该干!至于程序,我们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走程序的吗?方案有问题,我们讨论修改。但不能因为谁先提、谁后提,就把一件天大的好事给否了。老百姓的房子都快被水泡了,我们还在这里计较谁先敲门,不合适吧?” 赵日峰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一向只管征兵和民兵训练。 很少在党委会上发表意见的李卫国,会第一个站出来给曲元明撑腰。 更让他意外的,还在后面。 第129章 我弃权 纪委书记孙萍轻轻咳嗽了一声。 “卫国部长的意见,我很赞同。解决实际问题,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孙萍缓缓开口。 “海涛同志提出的资金监管风险,确实存在。但这恰恰说明,我们需要一个监管机制,而不是因噎废食。” “我的建议是,我们纪委可以牵头,联合财政所,成立一个专项资金监督小组,对项目的所有资金往来,进行全过程审计和监督。确保每一分钱都暴露在阳光下。” “一个敢于接受最严格监督的项目,才是好项目。一个敢于把两千万资金放在桌面上,让大家一起盯着花的政府,才是有担当的政府。” 孙萍反过来将了一军。 她看向曲元明。 “曲乡长,我支持你的方案。” 赵日峰和张海涛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曲元明朝着李卫国和孙萍,地点了点头。 赵日峰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敢在他的地盘上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还策反了他党委班子里的两个人?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好了。” “既然同志们的意见不统一,那我们也不用在这里争论不休,浪费时间了。” “我们是党委,一切按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来办。少数服从多数。” “现在,就关于沿溪河综合治理及采砂权市场化方案,我们进行举手表决。” 赵日峰这是要利用自己党委书记的身份,强行扭转局势。 党委班子一共七个人。 赵日峰自己一票,副书记张海涛一票,这是铁打的两张反对票。 曲元明一票,武装部长李卫国一票,纪委书记孙萍一票,这是三张赞成票。 二比三。 组织委员王强和宣传委员刘丽。 这两人一向是赵日峰的基本盘。 只要他们两人中有一个人投反对票,局面就会变成三比三平。 王强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他的人生信条就是不得罪任何人,安稳地熬到退休。 “我先来。”赵日峰冷冷地开口。 “我反对。这个方案考虑不周,风险巨大,程序上更有严重问题。”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张海涛几乎在同一时间举手。 “我也反对!” 赵日峰的目光转向曲元明一方。 “同意的,可以举手了。” 曲元明举起了手。 李卫国举起了手。 孙萍推了推眼镜,也举起了手。 三只手。 现在是两票反对,三票赞成。 王强放下茶杯。 “咳。”他清了清嗓子。 “赵书记,曲乡长……我觉得,这个方案……是好事。但是,海涛同志提出的资金监管问题,也确实是关键。” 他开始说起了车轱辘话,两边都不得罪。 “所以……我觉得……这个方案还需要更细致的论证,现在就表决……是不是有点仓促了?” 赵日峰眉头一皱。 “这么重大的事情,我个人觉得能力有限,看不全面。所以这次表决,我……我弃权。” 他完全没料到,一向最会领会精神的王强,居然会选择临阵脱逃! 弃权,看似中立,实际上就是一种背叛! 赵日峰想拍案而起,指着王强的鼻子骂娘。 现在,压力山大,全都到了宣传委员刘丽的身上。 刘丽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平时最注重打扮。 今天也化着精致的妆容。 但此刻,她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把粉底都浸出了一点痕迹。 她的这一票,将直接决定最终的结果。 投赞成,方案通过。 她就彻底得罪了赵日峰和张海涛。 投反对,三比三平,方案搁置。 她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倒。 可今天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吹来的。 赵日峰死死地盯着她,他嘴唇微动。 “想好。” 刘丽浑身一颤。 她怕了。 曲元明再有本事,也是新来的。 “赵书记的顾虑,我是完全理解的。我们做任何工作,都必须把程序正义放在第一位,这体现了我们党委的严谨和负责。” 刘丽又看向了孙萍和李卫国。 “但是呢,刚才听了卫国部长和孙书记的话,我也很受触动。沿溪河的隐患确实是悬在下游百姓头上的一把剑,早一天解决,大家就早一天安心。” “所以……” 她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所以……” “……我……我同意曲乡长的方案。” 说完,她举起了自己的手。 赵日峰难以置信的错愕。 钱坤差点没忍住要欢呼出声。 四票!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通过了! “好,好得很!” 赵日峰拿起桌上的钢笔,摔在了笔记本上。 “好,曲乡长,你有本事!方案通过了。” “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既然是你力主推行的方案,那从资金筹措到工程建设,再到后期的运营,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政府这边全权负责!” “我们党委,只负责监督!” “项目要是进展顺利,那是你的功劳。可要是中间出了任何一点纰漏,造成了国有资产流失,或者引发了任何不稳定事件,我第一个唯你是问!” “元明同志,你,敢担这个责任吗?!” 曲元明站起身,对着在座的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请赵书记放心。” “也请各位委员放心。” “我,曲元明,以我的政治生命担保。” “项目,成了,功劳是沿溪乡全体干部群众的。” “项目,败了,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会议不欢而散。 赵日峰第一个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海涛紧随其后。 弃权的王强低着头,灰溜溜地溜走了。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曲元明和钱坤。 “乡长!” 钱坤再也憋不住了。 “痛快!今天这场会,开得太痛快了!” “今晚,今天晚上说什么您都得去我家吃饭!” 钱坤一把抓住曲元明的手臂。 “我让我婆娘给您做几个拿手菜,咱哥俩必须好好喝两杯!” 曲元明笑着点点头。 “好,那今天就叨扰嫂子了。” “不叨扰!您肯赏光,是我老钱的荣幸!” 下了班,曲元明便跟着钱坤回了家。 钱坤的家住在镇上的老家属楼。 第130章 为民办事的心 一开门,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就迎了上来。 “哎呀,曲乡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钱坤老婆热情地招呼着。 “你也是,请乡长来吃饭也不早说,我好去买点好菜。” “嫂子,家常便饭就好,千万别客气。”曲元明笑着说。 “爸爸,你回来了!” 里屋跑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钱坤身后。 “这是我闺女,妞妞,” 钱坤把女儿拉到身前。 “快,叫曲叔叔。” “曲叔叔好。”小姑娘很是可爱。 曲元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 席间,钱坤老婆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曲元明夹菜,让他多吃点。 吃过饭,钱坤拉着曲元明在客厅喝茶。 妞妞则趴在旁边的小书桌上写作业。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旁的一个书架上。 书架上除了几本儿童读物,还塞着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的笔记本。 “那是什么?”曲元明好奇地问。 钱坤嘿嘿一笑,走过去把本子拿了过来,递给曲元明。 “就是平时下乡瞎记的一些东西,不成系统,让乡长见笑了。” 曲元明接过本子,翻开。 他愣住了。 本子里密密麻麻,全是钱坤的笔迹。 但记录的不是工作纲要,也不是会议精神,而是沿溪乡各村各户的琐事。 “刘家村张大爷,儿子儿媳外出打工,腿脚不便,雨天路滑要多去看看。” “小湾村李三家,孩子上学要走五里山路,雨季有塌方风险,需重点关注。” “王家铺子旁边的水渠,淤泥堵了,得找人清一下,不然影响春灌。” 一页页翻下去,从孤寡老人的生活起居,到留守儿童的学习情况。 曲元明抬起头。 他原以为,钱坤的支持,更多是出于对赵日峰的不满。 此刻他才明白,钱坤的支持,源自于一颗真正为民办事的心。 这个人,是真心想让沿溪河的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曲元明合上笔记本。 “老钱,” “你这本子,比咱们乡里任何一份工作报告都金贵。” 钱坤咧嘴一笑。 “乡长。” “您能看懂,我老钱这几年……就没白熬。” 这短短一句话里,藏着太多的辛酸。 曲元明能听出来。 一个副乡长,本该是乡里抓具体工作的实权人物。 可钱坤,却只能把这些本该落实在文件上、体现在项目里的民生问题,偷偷记在一个破本子上。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曲元明看着钱坤。 “老钱,我有点想不通。” “既然你心里装着这么多事,当初……赵日峰让你来水库找我麻烦的时候,你怎么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钱坤避开曲元明的目光。 “乡长,不瞒您说。” “我那时候,是真没办法。” “您来之前,沿溪乡的乡长,是赵日峰一手提拔起来的。” “党政一把手穿一条裤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一个排名最末的副乡长,能干啥?” “开会,就是他们俩的一言堂。我提个建议?不是被当场驳回,就是会后被赵日峰叫去办公室谈心。” “他说我站位不高,大局观不强,总是盯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班子团结。” “鸡毛蒜皮?” 钱坤冷笑一声。 “刘家村张大爷的屋顶漏雨是鸡毛蒜皮?小湾村孩子上学的路有塌方危险是鸡毛蒜皮?”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不是没争取过。” “那年夏天,连下半个月暴雨,山洪眼看就要下来了。小湾村那条上学路,我去看过,旁边山体都松了,随时可能塌方。我找到当时的乡长,就是赵日峰提拔起来的那个,我说必须马上组织人去清理、加固,不行就先让孩子们停课。” 钱坤自嘲地笑了笑。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老钱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凡事要讲程序。你写个报告上来,我们开会研究研究。研究?等他们研究完,黄花菜都凉了!” “我等不及,直接去找赵日峰。我拍着桌子跟他吵,我说人命关天的事,等不得!赵日峰当时脸色就沉下来了,指着我的鼻子说,钱坤,你是不是想搞特殊化?是不是想凸显你能耐?全乡这么多事,就你那点事重要?你是想凌驾于组织之上吗?”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 “最后,会是开了,钱也批了。可等钱下来,人组织好,雨季都快过去了。那半个月,我天天睡不着觉,就怕半夜电话响,怕听到小湾村出事的消息。幸好,老天爷保佑,那年没出大事。” 钱坤的声音沉下去。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我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只要他们俩还在,我想干点实事,比登天还难。我提的意见,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他们拿去当成自己的功劳。我干的活,出了成绩是他们的,出了问题,责任就是我钱坤的。”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却半天没有点燃。 “我能怎么办?我也想进步,我也想坐上那个能拍板、能干事的位置。我只能熬。熬资历,熬人脉,熬到他们俩有一个挪窝。我把所有看到的问题,都记在这个本子上。我想着,等我有了机会,这些就是我为老百姓办的第一批实事。” 曲元明静静听着。 他想起了自己。在县委办,孙万武不也是这样对他吗? 功劳是领导的,黑锅是下属的。 “所以……” 曲元明缓缓开口。 “你以为我也是他们那种人?” “乡长,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是的。” 钱坤终于点上了烟,吸了一口。 “您太年轻了,又是从县委书记身边下来的。这些年,我见得多了。空降下来的年轻干部,有几个是真心想在乡里扎根的?大多是来镀个金,熬个资历,干两年就拍拍屁股走了。他们眼里只有项目,只有数据,只有那些能写进工作报告里,能让他们在领导面前露脸的东西。” 第131章 君子之约 “至于张大爷的屋顶漏不漏雨,李三家的孩子上学路滑不滑,谁在乎?” 他弹了弹烟灰。 “前任乡长退了,我以为,我熬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该轮到我了。我连上任以后要先干哪几件事都想好了,就从这个本子上挑!” “结果呢?您来了。” 钱坤抬起头,直视着曲元明。 “赵日峰找我,说县里新来的曲乡长,是李书记的人,但根基不稳,让我们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沿溪乡是谁的地盘。他说,只要把您挤兑走了,这个乡长的位置,他会帮我争取。”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赵日峰这一招,当真是又毒又准。 “我承认,我心动了。” 钱坤没有丝毫隐瞒。 “我当时想,又来一个摘桃子的。我凭什么要给你让路?凭什么我苦熬多年的心血,要给你当垫脚石?” “所以,我去找您麻烦,一方面是赵日峰的授意,另一方面……我也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是个软蛋,或者是个只知道摆谱的官老爷,那我正好顺水推舟,把你赶出沿溪乡。这对我,对赵日峰,都有好处。” 曲元明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眼前的钱坤,更真实了。 一个只讲奉献、毫无私心的人,是圣人,不存在于现实中。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曲元明靠在沙发上。 钱坤掐灭了烟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 “从您敢在会上跟赵日峰拍桌子的时候,我就看清楚了。” “乡长,您跟他们不一样。您是真想干事的人。” 说到这里,钱坤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老钱。” 曲元明给他倒上水。 “不瞒你说,我被踢到水库的时候,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那种滋味,不好受。” 钱坤没想到,曲元明会对他讲这个。 “这个本子,不能再是本子了。” “从明天起,上面的每一条,都得变成咱们乡政府的工作计划,一件一件去落实!” 钱坤抬起头。 “乡长!” “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我老钱……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给您蹚平了!” 曲元明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这就算咱们的君子之约。” 夜深了。 妞妞的作业早就写完,趴在妈妈的腿上睡着了。 曲元明起身告别。 ...... 第二天。 曲元明早早去了办公室。 敲门声响起。 “曲乡长,是我,钱坤。” “进来。” 钱坤推门而入。 他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草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 “乡长,我昨晚回去琢磨了一宿,这是中心河道清淤的初步方案。你看,我们从上游的王家湾开始,用两台挖掘机同时作业,清出来的淤泥……” 曲元明接过图纸。 “老钱,辛苦了。你的想法很好,不过,我有另外一个安排。” 钱坤一愣。 “乡长,您说。” “挖掘机先不动。” 曲元明的手指点在了图纸的另一处,那是中心河道最淤塞、也是最靠近下游农田的一段。 “今天,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不靠机器,靠人。” 钱坤的眉头皱了起来。 “靠人?乡长,这段的淤泥最厚,底下全是乱石,人工清……太慢了,而且眼看春耕在即,时间不等人啊!” 曲元明笑了笑。 “老钱,这叫清淤,也叫养工程。我们不是单纯的挖泥,我们是在给老百姓送宝贝。” “宝贝?” 钱坤更糊涂了。 “走,去现场看看,你就明白了。” 曲元明拿起外套。 沿溪乡的中心河道两岸,聚集了不少村民。 他们扛着锄头、铁锹,三五成群。 “这河再不通,今年的早稻田就全完了!” “可不是嘛!都堵了快两年了,乡里年年说要解决,年年没动静。” “听说昨天乡里开会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人群中,一个老汉吧嗒着旱烟。 “都小点声!” 老汉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新来了个乡长,听说就是个毛头小子,能顶个屁用。别指望了,回家看看自家地里还能不能抢救一下吧。” 话音刚落,远处河堤上传来了柴油机的突突声。 只见一支队伍顺着土路开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乡里的副乡长钱坤,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面生得很。 “哟,钱乡长来了!”有人认出了钱坤。 “钱乡长,这河道的事,到底有没有个说法啊?” “就是啊,再不动工,我们这几百亩水田可就全撂荒了!” 村民们围了上去。 钱坤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来的这算什么施工队? “乡长,这……”钱坤压低了声音。 “就靠这些人用铁锹挖?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啊?” 曲元明没走到河道边,抓起一把淤泥,在手里捻了捻。 “黑土油亮,是好东西。” 他自言自语。 “老王,可以开始了!” “记住,分开了弄!” “好嘞!”工头老王一声吆喝,手底下的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直接跳下半干的河道,专门挖最上层那厚厚的淤泥。 他们把挖出来的淤泥装进箩筐,再挑上岸。 另一拨人则往下深挖,挖到露出了底下的沙石层。 河岸上的村民们看傻了。 “这……这是在干啥?” “清淤泥还带分类的?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瞎折腾吧!挖出来倒掉不就完了?还分什么沙子、泥巴,多费那功夫干嘛!” 那位抽旱烟的老汉撇了撇嘴。 “花里胡哨,净搞些没用的名堂。我看这新来的乡长,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钱坤凑过去,急得直搓手。 “乡长,您看,大伙儿都……” 曲元明抬手打断他。 “老钱,别急。” 就在村民们议论纷纷时。 两辆车从另一个方向开了过来。一辆是挂着丰年有机肥厂牌子的货车,另一辆是建筑公司的采购车。 肥厂的采购员一下车,直奔那堆黑色的淤泥山。 “没错,就是这!这可是最天然的有机肥啊,比我们厂里发酵的还好!” 第132章 站稳脚跟 他找到工头老王,直接拍板。 “这泥,多少钱一车?我们全要了!” 另一边,建筑公司的采购员则跑到了沙堆旁。 “好沙!这沙子干净,粗细均匀,都不用二次筛选,直接就能拿来搅混凝土!老哥,这沙子怎么卖?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所有村民张着嘴巴。 他们祖祖辈辈都嫌弃的臭淤泥,是城里人抢着要的有机肥? 肥厂和建筑公司的人当场点钱,一车车的淤泥和河沙被装走。 红色的钞票直接塞到了工头老王的口袋里。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这……这挖河泥,还能挣钱?” “我的天,咱们守着金饭碗要饭啊!” “早知道这玩意儿值钱,我们自己就动手挖了!” 曲元明走到那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钞票前,对钱坤说:“老钱,数数。” 钱坤走上前。 “……九千八,九千九,一万!乡长,今天上午半天,卖了一万块钱!” 一万块! 这可是一笔巨款!乡里一年的办公经费也就几万块。 曲元明点了点头。 “乡亲们,我跟大家交个底。这次的清淤工程,乡财政一分钱没出。” 他顿了顿。 “赵书记说了,要干,就得我们政府自己想办法。他们党委只监督,不给钱,不给人。项目出了问题,我曲元明一个人担责。” “我没办法,只能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把这河里的淤泥当肥料卖,把沙子当建材卖。用卖出来的钱,给大伙儿发工钱,租机器。” 他的手指向上游一指。 “等咱们把河道清干净了,卖泥沙剩下的钱,咱们就在上游那个拐弯口,建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水坝!以后别说干旱,就是发大水,咱们也不怕了!” “这工程,不花国家一分钱,就用咱们沿溪河自己的宝贝,建咱们自己的家园!” 不花国家一分钱! 用卖泥沙的钱修水坝! 这个年轻的乡长,简直是神人啊! 村民们看着曲元明。 “好!乡长说得好!” “我们就跟你干了!” “乡长,我们不要工钱,我们自己带工具来!” “对!这是给咱们自己修命根子,哪能要钱!” 钱坤挺直了腰杆。 “乡亲们,我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咱们沿溪乡新上任的乡长,曲元明同志!” “昨天在乡里的会上,就是曲乡长,顶着天大的压力,跟好几位领导拍了桌子,才把这个项目争下来的!” “曲乡长说了,项目成了,功劳是大家的。要是败了,所有责任,他一个人扛!”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个年轻人为了他们,差点把自己的前途都赌上了! “曲乡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曲乡长!” 喊声汇成一片。 曲元明站在人群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 江安县委常委会议室。 县委书记李如玉和县长许安知各自坐着。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议题枯燥乏味。 终于,在讨论完一个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议题后。 财政局长钱立行清了清嗓子。 “李书记,许县长,我这里有个情况,需要向二位领导,也向各位常委汇报一下。” 许安知点点头。 “哦?立行同志有什么要紧事?说来听听。” 钱立行推了推面前的话筒。 “是关于沿溪乡的。我听说,沿溪乡最近在搞一个大工程,要把整个沿溪河的河道全部清淤一遍。动用的机械、人力规模都不小。” 他顿了顿。 “但是,据我所知,这个项目既没有向县政府报备立项,我们财政局这边,更是一分钱的预算申请都没见到。这么大的工程,钱从哪儿来?总不能让老百姓白干活吧?如果资金出了问题,最后这个烂摊子,恐怕还是要我们县财政来兜底。这……不合规矩啊。” 话音一落,几个许安知派系的常委附和。 “是啊,无预算,不支出,这是基本原则。沿溪乡这么搞,是无组织无纪律!” “我听说带头的是新上任的曲元明乡长?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不能乱来啊。这万一引发了群体性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李书记,曲元明同志是您亲自点将下派的,这件事,您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所有的矛头,指向了李如玉。 李如玉没有丝毫慌乱。 “钱局长消息很灵通嘛。” “我……我也是听下面的人汇报……” 李如玉没再理他,转而看向众人。 “各位的担心,我理解。不过,大家可能对情况有些误解。” 她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关于沿溪乡清淤工程,曲元明同志在项目启动前,确实向我提交过一份预案。” 什么? 赵日峰,可没跟他说过这事! 曲元明竟然越过了乡党委,直接向县委书记汇报? 这小子,不讲武德! 李如玉继续说道:“曲元明同志的这份预案,我看过,思路很大胆,也很有新意。他的核心思想只有八个字。以工代赈,以淤养工。” “以淤养工?” 委员疑惑地出声。 “李书记,这怎么讲?” “很简单。沿溪河常年淤塞,河底积攒了大量的淤泥和河沙。在农民眼里,这是没用的废物。但在曲元明同志眼里,这些都是宝贝。” “他做过调研。河底的淤泥,是天然的优质有机肥,城里的有机肥厂抢着要。而河里的沙子,质量上乘,是建筑公司急需的建材。” “所以,他的计划就是,将清淤工程外包给村民,工钱按车结算。然后,再把挖出来的淤泥和河沙,卖给有机肥厂和建筑公司。用卖掉泥沙的钱,来支付工程款和机械租赁费用。” “整个项目,不仅不需要县财政出一分钱,甚至在工程结束后,可能还会有盈余。” 所有人都被这个天马行空般的构想给震住了。 把挖出来的垃圾当钱卖,再用卖垃圾的钱付挖垃圾的工钱? 这……这是什么操作? 钱立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财政风险、程序违规的指责,全都被堵了回去。 第133章 开始扶贫项目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用你的钱,你还在这儿瞎操心什么? 许安知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想出如此刁钻的方案? 变废为宝?点石成金? 这个方案,李如玉是提前知道的。 她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默许甚至支持了。 她和他一样,都在等。 只不过,他等的是曲元明项目失败,好借机发难。 而李如玉等的,是曲元明项目成功,好拿来当成一个漂亮的政绩! 该死! 他低估了曲元明,更低估了李如玉。 “想法是好的。” 许安知终于开口了。 “但是,现实是复杂的。淤泥和沙子真的能卖出去吗?能卖多少钱?够不够支付工程款?这些都是未知数。我承认曲元明同志有想法,但还是太理想化了,风险太高。” 李如玉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县委办。 “让刘晓月送一份沿溪乡的即时简报过来,马上。” 不到两分钟,刘晓月走了进来。她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了李如玉面前。 李如玉将文件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这是曲元明同志一个小时前发回来的最新战报,各位可以传阅一下。” 离得最近的组织部长王强拿起了文件。 “我的天!” 许安知也伸长了脖子。 “沿溪乡清淤工程,于今日上午八点正式启动。截至上午十一点,共计出售淤泥三十车,河沙二十五车,实现项目营收……一万元整!” “目前,项目所有支出,包括预付给村民的工钱和机械租赁费用,全部由项目自筹资金覆盖。预计今日全天,营收可突破两万元!” “另,曲元明同志汇报,工程结束后,计划用项目盈余资金,在沿溪河上游修建一座小型水坝,彻底解决沿岸村庄的旱涝问题……” 许安知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曲元明…… ...... 沿溪河畔,热火朝天。 “老乡,慢一点,注意安全!” 曲元明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用一个铁皮喇叭喊话。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 他将喇叭交给现场负责人,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 便跟钱坤回了乡政府。 …… 乡政府小院里。 大部分人都下村了,只有几间办公室还开着门。 曲元明和钱坤去了办公室。 顾不上擦汗,先是烧了一壶水。 “老钱,快坐,快坐。” 他给钱坤倒了一杯热茶,推了过去。 钱坤接过茶杯。 曲元明看着他,“清淤的事情开始了,该下一个项目了。” “扶贫?” “对。”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清淤工程只是解决了沿溪河的问题,但全乡的贫困问题,才是压在我们肩上最重的担子。我想趁热打铁,启动全乡的扶贫项目。” 他顿了顿。 “我来沿溪乡时间短,对各村的情况只是纸上谈兵。而你,钱乡长,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我想以村为单位,制定一村一策的精准扶贫计划,彻底挖掉穷根。这件事,没有你的帮助,我寸步难行。”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钱坤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曲乡长!你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留下曲元明一脸愕然。 不到五分钟,钱坤又跑了回来。 “曲乡长,都在这里了!” 他将三个本子放在曲元明的办公桌上。 “这……这是?” 钱坤翻开了第一本。 “这是我这十几年,走访全乡三十七个行政村,一百二十一个自然村,整理出的全部资料。哪个村有几户贫困户,致贫原因是什么,村里有什么资源,有什么困难,全在这里面!” 曲元明翻开本子。 除了文字,甚至还有手绘的简易地图,以及用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出的各种符号。 钱坤介绍起来。 “曲乡长,您看,咱们乡的贫困村,主要可以分三类。” “第一类,是像石头村、干沟村这样的。这些村子人多地少,而且全是山地、坡地,土壤贫瘠,保不住水。村民们种点玉米土豆,只够糊口,根本卖不上价钱。想发展经济作物,没那个自然条件。” 曲元明点点头。 石头多?那是不是可以发展石材加工?或者利用独特的山地景观,搞旅游? “第二类,是像河口村、下湾村这样沿河的村子。” 钱坤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沿溪河下游。 “这些年河道淤塞,一到雨季就发大水。田被淹,房被冲,村民们辛辛苦苦一年,一场大水就回到解放前。咱们这次清淤,算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但被洪水破坏多年的土地,想要恢复地力,还需要时间。” 曲元明若有所思。 清淤的淤泥是优质有机肥,能不能就近支援这些村子改良土壤? 这不就是现成的资源吗? “第三类,也是最难的一类。” “就是远山村、马鞍山村这些深山里的村子。” “路不通,是最大的问题。从乡里开车过去,到山脚就没路了,剩下的十几里山路全靠两条腿。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他们守着山里的好东西,比如野生的药材、菌子、上好的木材,可就是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也运不进去,娶个媳妇都难!” 钱坤叹了口气。 “我去年去远山村,村里最年轻的劳动力,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大爷。他跟我说,他们不是懒,是真的没办法。他们感觉自己被这个时代给忘了。” “被时代忘了……” 曲元明重复着这句话。 “钱乡长,不会了。从今天起,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村子,任何一个人,被时代落下。” 钱坤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曲元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被圈起来的深山村落上敲了敲。 “那就先啃最硬的骨头!钱乡长,我们的第一仗,就从远山村、马鞍山村开始打!” “好!” 钱坤一拍桌子。 “曲乡长,您要是真能把路给他们修通,那就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啊!他们最穷,也最苦,可心气儿还没断。只要路通了,山里的药材、山货能运出来,孩子们上学能方便点,老人们看病能及时点……他们就有盼头了!我替他们谢谢您!” 第134章 考察远山村 曲元明按下了党政办的号码。 “喂,李哲?你把周岩叫到楼下来,马上!我们出发!” “是,曲乡长!” “曲乡长,这……现在就去?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啊。”钱坤提醒道。 “就是要天黑前去,就是要走不好走的路。” 曲元明把那三个本子合上。 “老钱,这本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用脚走出来的。我们要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就永远体会不到这字里行间的重量。” 不多时,李哲和周岩跑下了楼。 “曲……曲乡长,您找我们?”李哲气息不匀。 “带上纸笔,相机。” 曲元明指了指周岩。 “我们去远山村,实地考察。” 没有给他们过多反应的时间,曲元明已经走向院里那辆半旧的普桑。 “钱乡长,你指路。李哲,你坐副驾。周岩,你跟我坐后面。” 一行四人,一辆车,绝尘而去。 普桑车在还算平整的乡道上行驶了一段,很快就拐进了土路。 李哲抓着扶手,脸色有些发白。 周岩脑袋几乎贴在车窗上。 “这边的土壤侵蚀太严重了!你们看那个断层,表土层非常薄,全是风化岩。难怪保不住水。” “咦,这种植物……是野生的柴胡?可惜年份太浅,药用价值不高。” 他的关注点永远在土地和植物上。 曲元明一路无话。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钟头,在一个山坡前停了下来。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所谓的路,只是一条被雨水冲刷、被脚板踩踏出来的。 宽度将将能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沟壑。 “下车吧,接下来只能靠两条腿了。” 钱坤熟练地熄火,从后备箱拿出几瓶水和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李哲看着眼前几乎垂直的山路。 “这……这就是去远山村的路?” “这还算好的。” 钱坤苦笑一声。 “至少天晴,要是下雨,泥巴能陷到你膝盖窝,一步都走不动。” 曲元明接过一瓶水,率先踏上了小路。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有些路段,甚至需要手脚并用。 刚开始,李哲还试图保持体面,但很快,崭新的皮鞋沾满了泥土,还划开了几道口子。 周岩的状态稍好。 钱坤在前面带路。 “看到那棵歪脖子树没?前年,村里张大爷突发脑溢血,他儿子背着他下山,走到这就背不动了。等村里人凑齐了力气抬下来,人早就凉了。” 他又指着一处塌方的豁口。 “去年雨季,这里滑坡,路断了半个月。村里孩子的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吓得再也不敢来了。远山村小学,也就彻底关了门。” 曲元明紧抿着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当太阳开始西斜。 钱坤停下了脚步。 “到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几间破败的土坯房。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 这就是远山村。 “老乡们,乡里的曲乡长来看大家了!” 钱坤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然而,那些门后的身影,非但没有出来,反而退了回去。 李哲从未想过,政府干部下乡,会受到如此冷遇。 曲元明没有再让钱坤喊话,而是朝着一户走去。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坐在灶台前。 “大爷,您好。” 曲元明放轻了声音。 老人抬起头:“……你们是?” “我们是乡里的干部,来看看大家。”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人影从门后闪了出来,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后。 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脸上脏兮兮的。 钱坤跟了进来,小声对曲元明说:“这是李长贵家的孙子,小名叫石头。他爹妈出去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就跟着爷爷。” 曲元明蹲下身。 “小朋友,你好啊。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抓着爷爷的衣角。 “我们这次来,是想看看村里的路。太难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 “我们准备想办法,给村里修一条路,一条能开汽车的路,一直修到山外面去。以后你出去上学,你爸爸妈妈回家,就方便了。好不好?” 听到修路两个字,男孩涌上了水汽。 “修路?” 他从爷爷身后冲出来。 “骗人!你们都是骗子!” “你们早干嘛去了!” 曲元明僵住了。 为什么?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戾气? “骗子!都是骗子!” 男孩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曲元明。 喊完,他转身就跑。 钱坤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唉……” 一声长叹。 灶台前的李长贵站起身。 “你们……别怪小石头。” “他不是个坏娃,就是……心里苦。”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大爷,您跟我们说说。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 李长贵摇了摇头,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边。 他摸索着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 “你们刚才说,他爹妈出去打工了?” 老人抬眼看着钱坤。 钱坤点点头,有些不确定地说:“是啊,村里登记的都是……劳务输出。” “打工?他们倒是想去。” “去哪打工哦……人早就没了。” 钱坤第反应过来。 “没了?李大爷,你这话是啥意思?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作为分管民政的副乡长,他手里的花名册清清楚楚写着,这家人是外出务工。 李长贵没理会钱坤的激动。 “就是前年冬天,快过年了。娃他爹和娘,在外面工地上干了一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着回来给娃买身新衣裳,给家里添点东西。” “那天……也下着雨,就跟前几天一样。” “路滑得很,走到歪脖子树那个坡,天都黑了。娃他娘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 “娃他爹急了,想也没想就跟着下去拉。结果……两个人,都没上来。” “第二天,雨停了,村里人去找,才在沟底下找到。两个人抱在一起,身子都僵了。” 第135章 他恨这条路 “小石头那天就在村口等,等了一天一夜。等回来的,是他爹娘两口棺材。” 李长贵的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所有的眼泪,或许早就在那个冬天流干了。 “从那天起,娃就再没笑过。” “谁跟他说修路,他就跟谁急。他恨这条路。” “他说,要是早点有路,他爹娘就不会死。” “他说……你们这些当官的,要是早点来,他爹娘就不会死!” 他们确实该骂。 沉默。 许久,曲元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爷,对不起。” 李长贵摆了摆手。 曲元明直起身,对身后的三人轻声说:“你们……去村里四处看看,跟乡亲们聊聊,问问大家还有什么困难。” 钱坤和李哲点了点头,和周岩一起,出了这间土坯房。 曲元明独自一人,朝着男孩跑走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了村口。 小石头就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没有哭,只是定定地看着山下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爹娘回家的路,也是他们的不归路。 曲元明走到男孩身边。 他也看着那条路。 看了很久很久。 男孩的眼圈还是红的,倔强地抿着嘴,扭过头,不看他。 曲元明的心,疼得厉害。 “小石头,对不起。” “叔叔……来得太晚了。” 男孩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道歉。 小石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开始轻轻耸动。 曲元明犹豫了一下,最终手还是放在了男孩的头顶。 那头发干枯发黄,摸上去有些扎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小石头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你撒谎。你们当官的,都爱撒谎。” 曲元明的手顿了顿。 “我不撒谎。” “小石头,叔叔向你保证。” “这条路,我一定给你修好。” “修一条……就算下再大的雨,刮再大的风,你爹娘也能安安心心回家的路。” “一条宽敞、平坦、亮堂的路。” 小石头抬起头。 曲元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给我点时间。” …… 钱坤和李哲、周岩三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 这个村子的贫困,是刻在骨子里的。 曲元明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他指着身边的村民对钱坤说:“钱乡长,这是村里的会计,你跟他对接一下。” “你,今天先别回乡里了。” “曲乡长,您吩咐。” “去镇上买米、买面、买油,再给孩子和李大爷买两身换洗的厚实衣服,今天就送到家。” “爷孙俩的低保,按规定是什么流程?最快需要多久?文件上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负责给我跑通所有环节。” “明天带李大爷去乡卫生院做个全面检查。所有的费用,先从我工资里垫。” “明白了,曲乡长,我马上去办!” 钱坤用力地点了点头。 曲元明嗯了一声,又走到小石头面前,蹲下身。 “叔叔先回去了,有事,就让钱叔叔找我。” 带着李哲和周岩,踏上了返回乡里的路。 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 回到乡政府大院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大院里黑漆漆的。 曲元明没有回宿舍,带着李哲和周岩去了办公室。 “小李,去把钱乡长办公室的茶叶拿一罐过来,再烧壶热水。” 曲元明给每人倒了杯热茶。 “今天的事,都看到了。” “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别说官话,说实话。” 周岩第一个开口。 “曲乡长,那里的地质条件很复杂,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土层浅,岩石风化严重。常年雨水冲刷,山体滑坡是高发区。常规的修路方法,可能……成本很高,而且后期维护难度极大。” 他说的全是客观困难。 李哲灌了一口热茶。 “曲乡长,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技术和钱的问题!” “我来沿溪乡两年了,我听办公室的老人说,给远山村修路的事,提了不止十年!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是说资金申请不下来,就是说地质条件不允许。拖着拖着,就没下文了!” “咱们是人民政府啊!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受穷,看着活生生的人因为一条破路就没了命,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到底在干什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你们说的,都对。” “周岩说的,是客观困难。李哲说的,是主观症结。” “但困难,是用来克服的。症结,是用来解决的。” “从今天起,我们目标只有一个,为远山村,以及沿溪乡所有类似情况的村子,修一条安全的民生路!” “这是我们沿溪乡党委、政府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没有之一!” “可是……曲乡长,赵书记那边……” 李哲犹豫着提醒。 曲元明转过身。 “他那边,我去沟通。你们要做的,是给我准备好充足的弹药。”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分头行动。” “周岩。” “你是农大高材生,专业对口。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农业站报道了。我给你授权,你可以调动乡里一切能利用的资源。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对远山村及周边的山体、地质、水文情况进行一次最全面、最科学的勘探。不要相信以前的那些狗屁报告!我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脚去量,用你的专业知识,给我拿出一套最可行的线路规划方案。能不能做到?” 这才是他想做的事! “能!保证完成任务!” 他激动地脸都红了。 曲元明的目光转向李哲。 “李哲。” “我在!” “你去乡里的档案室。把过去十年,所有关于修路、扶贫、项目申请的提案、报告、会议纪要,全部给我找出来!” “我要知道,每一次修路计划,是谁提的,谁否的,资金预算是多少,最后为什么不了了之。” “明白!” 李哲和周岩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一个人。 第136章 一方百姓的生老病死 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属于父母官这三个字的责任。 在县委办当秘书时,他想的是如何领导。 尹光斌倒台,他被一脚踹到沿溪乡守水库。 他想的是如何忍辱负重,如何寻找翻身的机会,如何向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复仇。 直到今天。 他才发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从来不只是一份工作,一个饭碗。 那是一方百姓的生老病死。 他突然好想李如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想起她。 或许,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现在所做一切背后意义的人。 曲元明拿起手机,有些犹豫。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 她一个县委书记,这个时间打电话过去,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 “喂?元明?” “是我。这么晚了,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事,我还在看文件。怎么了?沿溪乡那边出事了?” 作为县委书记,深夜接到下属的电话,第一反应必然是出了紧急状况。 “没,没出事。一切都好。” “哦?” “那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他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 “就是……有点想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李如玉的声音响起。 “曲乡长现在官威见长啊,胆子也大了不少,连县委书记都敢调侃了?” 她没有生气。 “我不是调侃。” 他低声说:“李书记,我今天……真的感觉特别累。” “今天我去了一趟远山村。” 他没有等李如玉追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以前,在县委办,跟着尹书记,后来又跟着您。我总觉得,当官就是一份工作,一份比其他工作更稳定,更有前途的工作。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把材料写得漂亮,怎么把领导服务周到,怎么能让自己不被淘汰,能爬得更高。” “可今天,我看着那些村民麻木的脸,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些人,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好茶,讨论着那些关系到几百上千万人未来的文件……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手里的这点权力,都不能让老百姓的路好走一点,不能让他们活得更有尊严一点,那我们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没法跟李哲说,也没法跟周岩说。 电话那头,李如玉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曲元明停顿下来,她才开口。 “元明,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沿溪乡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给远山村修路,听起来是一件惠民的好事,但实际上,你动的,是很多人盘根错节的利益。” “当年远山村修路的计划被一再搁浅,你以为真的只是因为地质条件复杂,资金申请不下来?” 曲元明的心一沉。 他之前只想到这是赵日峰懒政怠政,不愿作为。 “远山村附近,是不是有一片被废弃的石灰岩矿场?” 曲元明一愣。 “好像是有一个,离村子不远,但听说早就停产了。” “停产?” 李如玉发出一声冷笑。 “那只是明面上的说法。据我掌握的一些线索,那个矿场,一直在偷偷进行开采。而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就和许安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旦路修通了,这个被掩盖了多年的非法矿场,就必然会暴露在阳光下。你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把路修过去吗?” 曲元明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明白了。” “你要学会利用规则,而不是被规则束缚。乡里不行,就往县里报。县里有人卡,就往市里报。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在为民请命,而有人,在为了私利,阻碍民生。” “这是你的战场,你必须学会自己战斗。” 曲元明握紧了拳头。 他懂了李如玉的意思。 他要在明处,用最正当的理由,去冲击那张黑暗的网。 “至于……” “至于那些,程序和文件解决不了的人,和事……” “交给我。” 这一刻,曲元明所有的不安一扫而空。 “好。”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您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曲元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 第二天。 曲元明翻出了一套沾着泥点的旧衣服换上。 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顶鸭舌帽。 走出宿舍时,恰好碰到了早起打扫卫生的李哲。 “乡长,您这是……要下村?” 李哲有些诧异。 “嗯,再去远山村一趟。” 曲元明含糊地应了一句。 “今天乡里要是有什么急事,你先担着,拿不准的等我回来再说。” 他绕到后院,骑上电驴。 曲元明开着车,拐上了一条几乎废弃的土路。 车轮颠簸,扬起一阵黄尘。 开出几公里后。 两条深深的车辙印,新鲜的泥土翻卷着,明显是重型卡车反复碾压的结果。 这里车流量不小,而且就在最近。 他将车速放得更慢。 在一个岔路口。 一个穿着蓝色褂子的老人正蹲在地上。 老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村民。 但当曲元明出现时,那双眼睛,锁定了他的车。 暗哨! 他不敢与那目光对视,开了过去。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那老人一直扭着头。 这不是个例。 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两个年轻人正围着车。 可当曲元明靠近,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人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不知道握着什么。 直到开出很远,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才消失。 他把车停在路边。 硬闯,绝对不行。 他看了一眼地图,放弃了继续骑车的打算。 再往前,就是矿区的核心范围,哨卡只会更密集。 他将车拐进树林,用树枝和杂草简单做了伪装,徒步钻进了山林。 他绕了一个大圈。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爬上了一个小山包。 他趴在灌木丛后。 所谓的废弃矿场,人声鼎沸! 不断有工人推着矿车进进出出。 曲元明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给远山村修路会那么困难了。 第137章 钓鱼 下午三点,电驴回了政府大院的后院。 曲元明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没有回宿舍换洗,就这么一身,走向办公楼。 走廊里遇见的工作人员的目光。 “那……那是曲乡长?” “我的天,他这是去泥里打滚了吗?” “不会是下村的时候,跟人起冲突了吧?” 曲元明径直走到党政办门口,看到了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李哲。 “李哲。” 李哲抬头:“乡……乡长?您这是……” 曲元明没有解释。 “通知乡里所有领导班子成员,一小时后,在二楼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所有人?”李哲愣了一下。 “对,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曲元明说完,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 一个小时后,二楼会议室。 人已经陆陆续续到齐。 副书记张海涛、纪委书记孙萍、组织委员王强…… 乡党委书记赵日峰最后一个到场。 他施施然地走进来。 当他看到坐在自己下首,一身狼狈、尚未换洗的曲元明时。 这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 曲元明静静地坐着。 “人都到齐了。” 赵日峰清了清嗓子。 “曲乡长,你这么急着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吗?” 曲元明抬起头。 “赵书记,各位同事。” 他站了起来。 “今天下午,我去了远山村。”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对远山村的情况都有所了解。那是一个被大山困住的村子,全村几十户人家,至今不通公路,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曲元明没有看任何文件。 “我今天,就是为了修路的事去的。” “今日我的目的是为远山村修建一条通往外界的四级标准公路!项目名称暂定为远山村扶贫致富路!” “咳咳。” 赵日峰放下了茶杯。 “元明同志啊,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作为乡长,有这份为民请命的热情,是好事。说明你是个有干劲的年轻干部。” “但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做工作,光有热情是不够的,更要实事求是,要讲科学,讲规矩。” “你刚才说,要修一条四级标准公路?你做过预算吗?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钱吗?几百万?上千万?我们沿溪乡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乡里的财政状况,在座的各位都清楚。学校的危房改造要钱,敬老院的修缮要钱,各村的水利设施维护要钱!你现在要把所有资金都砸到一条路上,其他工作还干不干了?你让其他村的百姓怎么想?” “再者说,这么大的工程项目,岂是你说上马就上马的?前期的地质勘探做了吗?环境评估报告有了吗?可行性研究论证了吗?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专家,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来。从长计议,懂不懂?” “你今天下午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拍桌子要立项,明天就要上报。同志们,你们听听,这是不是太草率了?这是不是典型的拍脑袋决策?” 说到这里,赵日峰的话语里夹枪带棒。 “元明同志,我知道你年轻,想干出一番事业,急于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这种心情,大家都能理解。” “但是,政绩不是这么干出来的!政绩是建立在科学规划和扎实工作的基础上的,不是靠这种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冲动!” “你这种行为,说轻了是急于求成,说重了,就是对全乡人民的不负责任!” 一些原本就倾向于赵日峰的委员,开始附和地点头。 “赵书记说得对,财政压力确实太大了。” “修路是好事,但不能一蹴而就啊。” 曲元明紧握着拳头。 “赵书记!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我们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他据理力争,扮演着一个热血上头、不懂变通的愣头青。 赵日峰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他。 “你现在的职责,是管好乡政府的日常工作,而不是越俎代庖!今天这个会,我看就到这里吧。修路的事,我看还是先放一放,成立一个调研小组,慢慢研究。” 他一锤定音。 曲元明看着他。 成了。 赵日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如果他心里没鬼,只是单纯觉得财政有压力。 他的反应绝不会如此剧烈。 他会打太极,会和稀泥。 但他没有。 曲元明提出的修路,踩在了他的死穴上。 那条路一旦动工,非法矿场必然暴露。 今天这个会议,就是一次钓鱼。 好戏,才刚刚开场。 散会后,赵日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抓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通。 “许县长!” “出事了!” “说。” “是曲元明那个小王八蛋!” “他今天在乡党委会上,公开提出要修一条通往远山村的公路!指名道姓,就是要修远山村的路!” “修路?” 许安知轻笑一声。 “就凭他?一个愣头青?乡里有钱给他修吗?再说了,这么大的项目,方案报到县里来,过不了我这一关,他拿什么修?你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他能不能修成!” 赵日峰急得额头冒汗。 “我是怕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铁了心要往远山村钻,万一……万一让他发现了矿上的事,那我们可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慌什么!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先稳住,别自乱阵脚。他既然把事情捅到会上,那你就在会上把他按死。拖着他,耗着他,让他有力无处使。” “我已经把他压下去了,说是要成立调研小组,从长计议。” “这就对了。矿上的事,我会处理。你别让他抓到任何把柄就行。” “明白,明白。”赵日峰连声应道。 挂断电话,许安知放下话筒,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孙万武。 “万武,事情有点变化。” 孙万武凑上前。 “县长,是曲元明那小子又在折腾?” 许安知点了点头。 “他盯上远山村了。你安排信得过的人,去矿上把手尾都抹干净,所有跟我们有关的账目、痕迹,一点都不能留!要快!就算将来真被他捅了出来,那也必须是个无主的非法矿,跟我们扯不上半点关系,听懂了吗?” 孙万武愣了一下。 “县长……您的意思是,矿上的事……我们就这么不管了?直接扔了?那可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 第138章 借力打力! 扔了? 就这么扔了? 许安知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实在是太过可笑,太过胆怯了。 他妈的,我怕什么? 我是江安县的县长! 他缓坐回自己的老板椅里。 “万武啊。你说的对。” “这么一只会下金蛋的鸡,杀了吃肉,太浪费了。” “不但不能杀,我们还要让它下更多的蛋,下得更快一点。” 孙万武试探着问。 “县长的意思是?” “计划改一下。两件事,同时进行。” “第一,清理手尾的事情,要做。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人,把矿上所有跟我们,跟县里,有关的文件、账目、收据,全部销毁!一片纸都不能留!所有知情的矿工,给他们一笔封口费,让他们滚得越远越好!我要那座矿,就算天塌下来被捅到省里,也只能查出来是一个身份不明的野老板开的黑矿,懂吗?” 孙万武重重点头。 “明白!我亲自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第二……” “让矿上的人,给我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往死里采!把所有能用的设备都给我拉过去,炸药不够就去买,人手不够就去招!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那座山给我掏空!把所有能变现的,都给我变成现金!” 孙万武倒抽一口凉气。 加大开采力度,必然会闹出更大的动静,这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好……好!我马上去安排!” “去吧。”许安知挥了挥手。 孙万武退出办公室。 许安知抓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 “日峰。” “许县长!您还有什么指示?” “我刚才想了一下,你的那个调研小组、从长计议的法子,太软了。” “对付这种愣头青,不能光靠拖。你越拖,他越觉得你有鬼,越会死缠烂打。” 赵日峰懵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 “他不是想干事吗?行啊,你给他事干!你得制造事情。” “明白了,县长!” “我保证让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嗯。”许安知满意地嗯了一声。 …… 乡政府,曲元明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刚送走两位来访的村民,正坐在桌前。 他在复盘。 从党委会上赵日峰的激烈反应。 曲元明几乎可以肯定,散会后,赵日峰的第一个电话,一定是打给了许安知。 那么,许安知会怎么选? 是斩断财路,断尾求生?还是心存侥幸,继续豪赌?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翘。 他赌许安知会选后者。 一个在县长位置上浸淫多年。 这种人,极度自负,也极度看不起他这种没有根基的愣头青。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关于成立沿溪乡通往远山村公路修建项目可行性调研小组的申请报告》。 写完报告,曲元明检查了一遍。 他将报告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曲元明拿出手机。 “李书记,报告已拟好,邮件发您了。我预判了他们的预判,他们果然如我所料,因贪婪而选择铤而走险。赵日峰抛出的调研小组,本是陷阱,我想把它变成我的尖刀。我申请亲自执刀,请书记批准。” 信息发送成功。 曲元明靠在椅子上,等待着。 几分钟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批准。” 紧接着,又是一条信息。 “放手去做,注意分寸,更要注意安全。县里,有我。” “咚、咚、咚。” 赵日峰正回味着许安知电话里的指示。 他以为是自己的亲信,头也不抬地喊了声。 “进来。” 门开了,是曲元明。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么快就来了? “元明乡长,这么急找我,有事?”赵日峰刻意拉开距离。 曲元明将文件袋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赵书记,关于成立沿溪乡通往远山村公路修建项目可行性调研小组的事,我思考了一下,觉得您的提议非常好。” 他顿了顿。 “时不我待,事关民生,我觉得应该立刻行动起来。所以我连夜草拟了一份申请报告,想请您审阅。” 连夜?申请报告? 他设想过曲元明会来找他讨论,会来向他要政策、要支持。 但他万万没想到,曲元明直接把这件事推上了正式流程。 赵日峰抽出文件。 写得很详实,从项目的必要性、初步的设想,到对乡里财政的初步评估,有理有据。 看得出来,绝对不是一两个小时能赶出来的东西。 这说明,曲元明早有准备! 党委会上的一切,不过是借力打力! 当看到报告末尾,关于调研小组组长人选的建议时。 “组长:曲元明” 好家伙!他不仅要把事情坐实,还要把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赵日峰将报告往桌上一扔。 “元明同志,你这个报告,写得不错,很有想法,也很有干劲。” “但是,你考虑过没有?修路,是大事!它不是简单的经济项目,它牵扯到土地、规划、资金,甚至可能引发的各种矛盾。这不是你一个乡长能全部扛起来的。” “这件事,必须由党委来统筹全局,我作为党委书记,责无旁贷。” “这个小组,可以成立。但组长,必须由我来挂帅。你年轻,经验上还有欠缺,给我当个副组长,多学习学习,这才是对你负责。” 曲元明依旧一脸平静。 “赵书记,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由您亲自挂帅,我们当然更有信心。” “但您忘了吗?按照咱们县委下发的三定方案,乡政府的核心职责就是主抓具体的行政管理和经济建设工作。修路,毫无疑问是经济建设的重中之重,这正是我作为乡长责无旁贷的分内之事。如果连这种事我都不主动牵头,那就是我的失职。” “党委负责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政府负责具体执行。我来担任组长,在一线冲锋陷阵,将调研中遇到的各种情况、数据,整理成详尽的报告,第一时间向您、向党委汇报,这不正是保落实的最佳体现吗?您坐镇中军,为我们把控方向,我这杆枪才能指哪儿打哪儿,没有后顾之忧啊。” 第139章 说得比唱得好听! 一番话,把党政分工的原则搬了出来,还顺带给赵日峰戴了顶高帽子。 赵日峰的脸冷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人事安排,总要党委点头吧?这个小组不能光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党政办的马德福主任,经验老到,协调能力强,必须加进去。” 来了,图穷匕见。 抢不到组长,就想往里面塞人。 “赵书记,您的考虑非常周到。不过……” “就在我来您这之前,远山村的几位老乡找来了我的办公室。” 赵日峰眼皮一跳。 “他们说,这条路,他们盼了二十年了。村里的年轻人留不住,山货运不出去,连个媳妇都娶不进来。有个老大爷,拉着我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说他这辈子就想在死前能走上一条像样的出山路。” “我跟他们保证了,一定尽快启动调研,给他们一个交代。赵书记,民心所向啊!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我们呢!这种时候,我们内部要是还为了人选安排扯皮,传出去……影响不好吧?” 民心两个字,压在了赵日峰的肩膀上。 赵日峰要是再往里硬塞自己的人,拖延了进度,万一那帮村民闹起来,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死死盯着曲元明,无力还击。 许久,赵日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找到报告上需要他签字的地方,恨恨的写下。 ...... 乡长办公室里。 周岩、李哲,还有副乡长钱坤,看向曲元明。 周岩憋不住话:“乡……乡长,怎么样?” 曲元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将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放。 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音狠狠一跳。 完了? 被驳回了? 曲元明坐下来,“拿下了。” “什么?”李哲第一个反应过来。 “拿下了?” “真……真签了!他真签了!”周岩拿着报告的手都在抖。 “太好了!太好了!这路有盼头了!远山村的老乡们有盼头了!” “都别高兴得太早。”曲元明站起身。 “赵书记虽然签了字。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我们没有时间庆祝,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掰开来用。”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沿溪乡地图前,拿起一支红笔。 “周岩!” “你在今天天黑之前,给我一份初步的勘探报告。” “一天?”周岩懵了,“乡长,这……这工作量,正常流程至少要一个星期啊!” 曲元明打断他。 “我不要你精确到每一米,我要的是大方向上的判断!哪里是坚硬岩层,适合做路基;哪里是松软土质,需要加固;哪里是雨季积水区,必须预留涵洞。我们没时间搞精雕细琢,先给我一个能用的草图!” 周岩重重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哲!” “在!” “你脑子活,笔杆子硬。跟着周岩,他负责技术勘探,你负责社会情况评估。沿途需要征用多少耕地、林地、宅基地?涉及多少户人家?把这些基础数据给我摸上来!同时,用你的手机,把所有关键地貌、风险点、需要拆迁的房屋,全部拍照、录像,做好标记,建立一个初步的电子档案。晚上回来,连夜把报告给我写出来!” “明白!” 最后,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了钱坤身上。 “钱乡长。” “曲乡长,你吩咐。” “今天,就需要你当我们的活地图。” 曲元明顿了顿。 “另外,赵书记那边,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我需要你帮我们……打好掩护。” “曲乡长,你放心!” 钱坤拍着胸脯。 “今天谁也别想拖我们的后腿!我老钱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们把路趟平了!” “好!”曲元明一挥手,“事不宜迟,出发!” 一辆破车,驶出政府大院。 车刚走,党政办主任马德福就敲开了赵日峰办公室的门。 “书记,曲元明带着周岩他们,往远山村去了。” 赵日峰正在气头上。 “哼,年轻人沉不住气,刚拿到令箭就想耍威风。由他去折腾,我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修路是那么简单的?地质勘探、环境评估、预算申请……哪一样不要跑断腿、磨破嘴?他一个人,能搞定?” “可是……” 马德福有些犹豫,“他们好像把勘探设备都带上了。” “带上又如何?” “勘探队请了吗?县规划局、国土局的专家对接了吗?什么都没有,就凭他那个书呆子周岩?过家家而已!你给我盯紧了,记录下他们所有的违规操作。等他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再回来求我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他!”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到了山脚下,车开不进去了。 四人跳下车,背上行囊,扎进了山林。 “就是这里!” 周岩指着一处裸露的岩壁。 “乡长,你看,这是花岗岩,质地非常坚硬,承重能力极佳!我们这一段的路基,稳了!” 李哲则拿出手机,对着岩壁和周围环境拍了几张照片。 “K3+200米处,发现大面积花岗岩体,适合作为道路基础。” 一整天,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当太阳落到山脊线下,四人才回到车上。 “回乡政府?”钱坤发动了汽车,回头问了一句。 “不。”曲元明摆摆手,“去老地方。我请客,边吃边聊。” 钱坤点了点头。 老地方是乡上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老板是钱坤的发小,后院有几个独立的小包厢。 钱坤领着三人进了最里间的一个包厢。 “乡长,这……太破费了。”周岩有些局促。 “今天大家都是功臣,一顿饭算什么。” 曲元明拧开一瓶啤酒,给每个人满上。 “先解解乏,什么都别想,吃好喝好。” 几杯酒下肚,轻松不少。 周岩的话匣子打开。 “乡长,我们今天的发现太重要了!大部分路段都是稳定的石灰岩和少量花岗岩,只有K7到K8那一段是页岩,容易风化,需要做特殊的护坡处理。” 第140章 带你们去看一场好戏 “但是总体来说,路基工程量比我预想的要小至少30%!” 他激动地拿起筷子,在桌上沾了点酒渍,开始画线路图。 “你看,我们从这里绕一下,避开那个沼泽区,虽然里程多了三百米,但能省下一大笔处理软基的费用。还有这里……” 曲元明安静地听着。 “周工,你的发现价值千金。” “但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曲元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周岩碗里。 “先吃饭,把肚子填饱。今天大家辛苦了,别客气。” 他又给钱坤和李哲也夹了菜。 “都吃,吃饱了,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周岩和李哲面面相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曲元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今天晚上,大家加个班。” “乡长,这……”李哲有些迟疑,他以为今天就是勘察,回来吃顿饭就结束了。 曲元明看着他。 “兵贵神速。我们今天拿到的,是第一手,也是最宝贵的原始数据。赵书记那边,肯定觉得我们只是去山上转了一圈,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必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这份过家家的成果,变成一把插向他胸口的尖刀。” “尖刀?”周岩这个技术宅听得云里雾里。 “没错。” “周工,你负责把所有的技术数据、地质分析、线路图纸,整理出来。李哲,你负责把这些技术语言,转化成文字报告,要突出项目的可行性、经济性,还有我们方案的优势。老钱。” 他看向钱坤。 “你负责后勤保障。” 三个人分到了任务。 “乡长,我们这是要……”钱坤试探着问。 “要连夜把这份初步勘探报告做出来。一份谁也挑不出毛病的,专业报告。” “都别愁眉苦脸的。熬过今晚,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看一场好戏。” “好戏?”李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钱坤和周岩也投来目光。 曲元明却不再多言:“来,喝完这杯,回政府,开工!” …… 乡政府的小会议室里。 周岩铺开了地图,拿着铅笔和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李哲将周岩那些数据,转化成文字 钱坤则跑前跑后,一会儿端来热气腾腾的泡面,一会儿又去搞了几罐提神的咖啡。 天色微亮时,一份厚达三十多页。 装订整齐的《关于远山村通村公路建设项目的初步可行性勘探报告》摆在了桌面上。 “成了!”李哲长舒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 上午九点,沿溪乡领导班子例会准时召开。 党委书记赵日峰坐在主位上。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曲元明。 “元明乡长啊,昨天去远山村跑了一天,辛苦了。怎么样,对修路的难度,有初步的认识了吧?这个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嘛。” 党政办主任马德福附和。 “是啊是啊,赵书记说得对。修路是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得稳扎稳打。” 其他几位班子成员,副书记张海涛、纪委书记孙萍等人,低头看文件。 在他们看来,曲元明这次又是自讨苦吃。 “赵书记说的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曲元明表示了赞同。 “正是因为修路是大事,所以我们昨天的工作,不敢有丝毫马虎。” “这是我和钱坤副乡长、周岩同志、李哲同志,连夜赶制出来的,关于远山村通村公路的初步可行性勘探报告,请各位领导审阅。” 报告? 还勘探报告? 赵日峰愣住了。 他身边的马德福也是一脸错愕。 昨天不是就去走了走,看了看吗?怎么一夜之间,报告都出来了? 赵日峰伸手拿过了那份报告。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粗制滥造的东西。 可当他翻开第一页。 K3+200米处花岗岩体可作天然路基,K7至K8段页岩区需进行格构梁护坡处理,绕开沼泽区可节省软基处理费用约XX万元…… 一条条,一款款,数据详实。 这……这他妈是乡政府能搞出来的东西? 会议室里,其他班子成员也纷纷传阅着报告的复印件。 副书记张海涛忍不住赞叹。 “这份报告……水平很高啊!把所有关键问题都点出来了,而且解决方案清晰明确。元明乡长,你们这是请了哪里的专家?” “没有专家。” 曲元明淡淡一笑。 “主要归功于农技站的周岩同志,他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我和李哲只是打了打下手,整理了一下。” 一句话,又把功劳推给了手下。 这让一旁的钱坤看得暗暗点头。 这位年轻乡长,不仅有手段,更有胸襟。 赵日峰感觉自己的权威,正在被这份报告一页一页地撕碎。 他不能输! 绝不能就这么让曲元明占了上风! “咳!” 赵日峰重重地咳嗽一声。 “报告……嗯,报告做得是不错。但,这毕竟只是初步勘探。纸上谈兵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尤其是。” 他加重了语气。 “远山村那片山区,地形复杂,人员混杂。在正式施工之前,安全问题是第一位的!万一勘探队的人在山上出了什么意外,谁来负责?万一施工的时候,有闲杂人等闯入,造成了事故,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话音刚落,曲元明接了上去。 “赵书记说得太对了!” “我正要向班子提议这件事!安全大于天!书记的指示,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他站起身。 “为了保障后续详细勘探和未来施工的绝对安全,我提议,必须立即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乡政府牵头,派出所配合,对勘探线路沿线,特别是K7和废弃林场等重点区域,进行一次彻底的、拉网式的清场和安全隐患排查!” “所有与项目无关的人员、设施,必须立即清离!所有可能存在的地质灾害隐患点,必须提前标记和处理!” “我们要为修路工程,创造一个绝对安全、不受任何干扰的环境!我建议,这个行动,就从今天下午开始!” 第141章 安全隐患排查 曲元明一番话,赵日峰懵了。 我……我他妈是这个意思吗? 自己亲手递出去的刀子,竟然被对方顺手接过去,反手就捅向了自己的软肋! 清场?排查? 他比谁都清楚,那废弃林场里藏着什么! 自己每年能从里面拿到多少好处,他心里有数。 现在曲元明要拿着保障修路安全这面名正言顺的大旗,去清查那些地方…… 他敢反对吗? 他怎么反对? 反对清场,就是不顾群众和工作人员的生命安全? 就是跟书记自己刚刚强调的安全第一唱反调? 赵日峰冷汗冒了出来。 “好!”孙萍第一个拍板,“我同意元明乡长的提议!安全无小事,必须马上行动!” “我也同意!” “同意!” “同意!” 转眼间,除了马德福,所有人都表示了支持。 大势已去。 会议结束。 曲元明在走廊里便追上了正准备离开的钱坤和孙萍。 “钱乡长,孙书记,请留步。” 孙萍转过身。 “元明乡长有事?” “孙书记,刚刚会上,赵书记的指示精神,我觉得我们必须立刻落实,抓紧执行。” 曲元明一脸严肃。 “安全大于天,一刻都不能等!” 孙萍何等精明,看了一眼曲元明。 “元明乡长说得对,会议精神就是要马上办。你说吧,打算怎么落实?” “我提议,我们现在就组织一个临时检查组,由我牵头,邀请钱乡长和孙书记您坐镇指导,立刻前往勘探线路的几个重点区域,特别是废弃林场,进行第一轮安全隐患排查。” “为后续的详细勘探,扫清一切障碍!” “我……我没问题!” 钱坤做出了决定。 “元明乡长考虑得周到,安全工作,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孙萍点了点头。 “可以。我跟你去。纪委的职责,本就包含监督重大项目安全措施的落实情况。” “太好了!” 曲元明当机立断。 “李哲!周岩!你们俩,跟我走!” 一行人直接从乡政府大院出发,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 …… 乡党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日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马德福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书记,我刚打听到,曲元明……他,他带着钱坤和孙萍,还有他那两个手下,直接去林场了!车刚走!” “什么?”赵日峰站起来。 快!太快了! 会议刚结束,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孙萍那个女人,油盐不进,只认死理。一旦被她抓到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而钱坤……这个墙头草,竟然也倒了过去! “废物!都是废物!” “书记,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我带人去拦一下?”马德福试探着问。 “拦?你怎么拦?拿什么理由拦?” 赵日峰吼道:“说那里不安全,不让他们去?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说那里是禁区?孙萍那个纪委书记就在车上,你敢拦她?” 马德福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猛抓起桌上的手机。 “喂?是我!让所有人都撤出来!把家伙都藏好!快!有人去检查了,对,乡里的人!” 挂掉电话,赵日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电话比曲元明的车更快。 又拨通了马德福的电话。 “你,马上开车去林场那条路,找个理由,比如车坏了,或者山体滑坡,总之,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是多久!” “是,是!我马上去!” …… 车里一片沉默。 李哲专心开车,周岩抱着他的勘探设备。 曲元明打破了沉默。 “钱乡长,你对这个废弃林场,了解多少?” 钱坤一愣。 “元明乡长,不怕你笑话。我分管农业、林业,但这片林场,自我来沿溪乡,就听说是早就废弃关停的,产权也复杂。”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李哲眉头一皱。 “乡长,后面有辆车,开得很快,像是冲我们来的。” 曲元明连头都没回。 “别管他,按原计划开,注意安全。” 李哲应了一声。 …… 马德福快把桑塔纳的油门踩进油箱里了。 这他妈怎么拦? 前方就是通往林场的唯一一条土路。 马德福咬着牙,试图从侧面超车,把他们别停。 可前面那辆车的司机,技术好得惊人。 马德福急得满头是汗。 车里的孙萍皱眉看向后方:“是马德福主任?他这么着急追我们,有什么事吗?” 曲元明淡淡道:“可能是赵书记又有什么新的重要指示,想传达给我们吧。不过安全大于天,我们还是先完成检查任务要紧。” 孙萍何等人物,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这是在阻拦。 越是阻拦,就越说明前面有鬼! 她不再多问。 钱坤也看明白了。 “坐稳了!”李哲低喝一声,一个加速,过了一个急弯,将马德福甩在了身后。 马德福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完了。 他无力地停下车,拿出手机。 “书记……我……我没拦住。他们……进去了。” …… 越野车在沿溪乡林场前停下。 眼前是一道被铁链锁住的破败铁门,门后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钱坤下了车。 “元明乡长,你看,这地方……都荒成这样了,能有什么安全隐患?我看咱们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孙萍没说话,她绕着铁门走了半圈。 曲元明没有理会钱坤,他走到铁门旁边的草丛里,蹲下身。 “钱乡长,孙书记,你们过来看一下。” 两人闻声走过去。 只见曲元明拨开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泥地上,两道轮胎印赫然在目。 “这……这是……”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普通轿车或者拖拉机的轮胎印。” 曲元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是重型卡车的痕迹。而且,你看。” 他指着轮胎印延伸的方向。 “它绕过了这道门,从旁边的林子里进去了。” 钱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旁边的树林里,有一条被强行碾压出来的通道。 第142章 弃车保帅 “钱乡长。” 曲元明转头看着他。 “你分管林业,你能告诉我,有什么合法的理由,需要重型卡车频繁进出一个早已废弃的林场吗?” 钱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萍一言不发,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对着那道轮胎印,拍了好几张照片。 “李哲,周岩,带上东西,我们进去看看。” 曲元明下达了命令。 “是!” 李哲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开山刀和几只强光手电。 周岩则背上了一个装着专业相机的设备包。 一行人不再迟疑,由李哲用开山刀在前面开路。 越往里走,那股重型卡车碾压过的痕迹就越明显。 被压断的灌木,折断的树枝。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穿过树林。 一阵嗡嗡声,从前方传来。 “什么声音?”周岩紧张地问。 曲元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机器的声音。” “所有人,关掉手电,放轻脚步,跟我来。” 一行人屏住呼吸,拨开前面的灌木丛。 他们来到了一处山脊的边缘。 曲元明拨开最后一道树丛,向下一望。 而他身后的钱坤和孙萍,僵在了原地。 只见山脊之下,是一个山坳。 原本应该长满树木的山体,此刻却露出了大片大片黄褐色的岩石和泥土。 山坳的底部,灯火通明。 几十米高的巨型挖掘机,正一斗一斗地从山体上往下挖着矿石。 上百名工人戴着安全帽,在角落里忙碌着。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林场! “我的天……” 钱坤嘴唇哆嗦着。 孙萍的反应同样剧烈。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下方。 曲元明拿出自己的手机,走到一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张书记,我是曲元明。” 电话那头,是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李如玉书记最信任的人之一。 “元明同志,情况如何?” “找到了。”曲元明压低声音。 “沿溪乡废弃林场,山体内部,发现特大型非法采矿点,规模触目惊心,现场有大型机械和上百名工人正在作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张承业显然也被这个消息的分量震住了。 “我马上向李书记汇报!” “你千万注意安全,稳住现场,不要打草惊蛇。我立刻协调县公安局,马上组织联合执法队过去!记住,封锁所有出入口!” “明白!” 曲元明挂断电话。 “孙书记,多角度取证,辛苦你了。”他对孙萍点点头。 接着,他看向钱坤。 “钱乡长,你是分管领导,这里的地形你最熟。一会儿执法队来了,你要负责指引他们,封锁所有可能逃跑的小路。” “是!保证完成任务,曲乡长!” 最后,曲元明看向自己的两个兵,李哲和周岩。 “李哲,周岩,你们两个守住这里,我们现在的位置是最佳观察点。注意警戒,防止下面的人发现我们。同时,更要防止有其他人从我们背后摸上来。” “是!”两人齐声应道。 …… 沿溪乡政府,书记办公室。 赵日峰烦躁地挂断了马德福的电话。 “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他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个号码。 “喂?” 是许安知县长的声音。 “县……县长……” “是我,老赵。” “有事快说!” 赵日峰心一横:“出事了!矿场那边……被曲元明带人闯进去了!” “你说什么?” “曲元明!还有乡纪委的孙萍!他们就在山坳顶上!我的人没拦住!”赵日峰快要哭出来了。 许安知没有再骂他,因为骂人已经毫无意义。 挂断了电话,连一句安抚或指令都没有给赵日峰。 赵日峰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瘫坐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县长办公室里。 许安知的手指还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废物!” 骂赵日峰吗?或许是,但更像是在骂他自己。 曲元明! 又是这个曲元明! 这个从水库里爬出来的泥鳅,竟然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 “县长?” 是孙万武。 “到我办公室来,立刻。” “是!” 挂断电话,许安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没有开封的特供香烟。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孙万武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上。 “县长,您找我?” 许安知没有转身,依旧看着窗外。 “万武,跟了我多少年了?” 孙万武忙回答:“快八年了,县长。从您当局长的时候,我就……” “八年了。” 许安知打断他,“沿溪乡的矿,出事了。” 孙万武几乎站立不稳。 他早就猜测是天大的事,却没想到是这件事! “谁……谁干的?” “曲元明。” “他带着人,就在山顶上。赵日峰那个蠢货,连个人都拦不住。” 完了! “县……县长……那……那现在怎么办?” 孙万武慌了神。 “要不要……要不要叫人把他们……” 他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 “蠢货!” 许安知低喝一声,“现在动手?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李如玉的人,你动一个试试!她巴不得我们动手,然后直接让省里派调查组下来!” 孙万武被骂得一个激灵。 对,曲元明是李如玉的马前卒,动他就等于直接和李如玉开战。 “那……那我们……” 许安知走回办公桌后,坐进老板椅里。 “事情已经出了,现在不是追究怎么出的,是怎么了结。” 他抬起眼皮:“万武,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是在考校他。 他咽了口唾沫:“县长,从……从工作的角度看,沿溪乡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属地一把手,乡党委书记赵日峰,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 孙万武心一横,把话说得更白了。 “赵日峰身为沿溪乡的书记,辖区内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非法采矿,要么是严重失职渎职,要么……就是他本人深度参与其中,充当了保护伞!” “说下去。” 孙万武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 “县长,我们必须抢在李如玉和县纪委前面!我们不能被动地等他们来查,而要主动出击!” 第143章 主动出击 “主动?” “对!主动!” 孙万武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您立刻给公安局的周局长打电话,就说您接到了群众匿名举报,反映沿溪乡书记赵日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与不法商人勾结,大搞非法开采,破坏国家资源!请公安局立刻出警,控制赵日峰,封锁相关证据!” 这一招,叫恶人先告状,更叫反客为主。 与其等着李如玉的纪委来查,不如自己先动手。 “好一个主动出击。” 孙万武见状,胆子更大了。 “县长,光抓人还不够,我们还要做全套。赵日峰一个乡镇书记,哪来那么大胆子?背后肯定有利益输送。他儿子不是在国外留学吗?一年花费几十万,这笔钱的来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坐实了他贪腐,那非法采矿的事,自然就是他为了钱干出来的。” “到时候,我们再组织一个联合调查组,您亲自挂帅。一方面,表现出我们县政府对打击犯罪、保护环境的决心;另一方面,也能把整个案子的调查方向和节奏,牢牢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李书记那边,就算想插手,也找不到理由了。毕竟,是我们发现并处理了问题。” 许安知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万武啊,”他忽然感叹道,“你这个办公室主任,真是屈才了。” 孙万武低下头:“都是县长您栽培得好,我只是……只是给您提点不成熟的建议。” “不,这个建议很成熟。”许安知弹了弹烟灰,“非常成熟。” “赵日峰……可惜了。”他幽幽地说了一句。 ...... “一组,封锁现场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许进出!” “二组,所有车辆熄火,司机、跟车员全部下车,原地抱头蹲下!不许交头接耳!” “三组,进入办公区,控制所有电脑、账本、文件柜!重复一遍,所有带字儿的纸,所有能存东西的电子设备,一个都不许放过!” 曲元明站在一辆警车旁。 他身后,是来自县公安局、国土局、环保局的联合执法队伍。 矿场的人懵了。 几个保安刚想上前咋呼几句,就被几名特警队员按倒在地。 “你们是干什么的!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从板房里冲出来。 他是这里的现场负责人,王经理。 他话音未落,两名警察已经左右夹击,将他控制住。 “警察!执行公务!” 其中一名警察亮出证件。 “现在怀疑你们涉嫌非法采矿、破坏环境,所有人配合调查!” 王经理脸色煞白。 他下意识想掏手机,却被身旁的警察一把夺过。 “你……你们……” 王经理慌了神。 曲元明走到办公板房前。 三组的行动效率极高。 技术人员已经开始拆卸电脑主机,将硬盘一一编号封存。 几个会计模样的女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桌子上、文件柜里,所有的账本、票据、合同,都被装入一个个物证箱。 “曲乡长。” 一名带队的刑警队长小跑过来。 “现场人员127名,其中管理人员15名,已全部分开控制。挖掘机11台,重型卡车38辆,已全部登记在册。” “很好。” 曲元明点点头。 “让技术队的同事辛苦一下,对所有被扣押的电脑和手机进行镜像备份,防止数据被远程销毁。另外,让预审组的同志马上开始,把管理人员和普通工人分开审,重点问询几个问题,谁是老板?谁负责发工资?矿石卖给谁?钱打到哪个账户?” 他顿了顿,补充。 “告诉工人们,我们只抓老板,他们只要配合,说清楚情况,不但不会被为难,我们还会帮他们追讨被拖欠的工资。” 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这些底层工人,本身也是受害者,是最好的证人。 刑警队长重重点头:“明白!” 曲元明终于抽出空,走到角落,拨通了李如玉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元明,情况怎么样?” “书记,现场已完全控制。” “非法采矿的规模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整座山几乎被挖空了一半。现场查获所有财务账目、电脑设备,关键人员也都在我们手里。” “干得好。” “元明,记住,从现在开始,程序合法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每一次审讯、每一份证物、每一道手续,都要确保无懈可击,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我明白。” “许安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李如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不会坐以待毙。最大的可能,就是丢车保帅。” “书记,我应该怎么做?”他问道。 “守。”李如玉只说了一个字。 “守住你的现场,守住你的证人,更要守住你手里所有的原始证据。在县纪委的同志接手之前,这些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县纪委?”曲元明愣了一下。 “对。” “张承业书记已经带队出发了。那我就让县委的纪委先介入。他要查事,我就先查人!我倒要看看,是他县政府的条子硬,还是我县委的纪律严!” 曲元明懂了。 “书记,我明白了。” “请您放心,除非我倒下,否则这里的一张纸、一个字节都不会少。” 挂断电话,曲元明走向审讯区。 王经理已经被带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 曲元明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帐篷外。 “姓名?” “王……王坤。” “职业?” “我……我是这儿的……管事的。” “老板是谁?” “没……没老板,就是我们几个朋友合伙……” “是吗?” 预审员拿出那个证物袋。 “王经理,我们查了一下。你这部黑色的手机,通话记录很干净。但这部银色的,只有一个加密号码,几乎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通话。需要我们帮你查查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吗?还是你自己说?” 几秒后,王坤崩溃了。 “我说……我全都说……” “我……” “是……是赵书记。” “哪个赵书记?”预审员追问。 “沿溪乡……沿溪乡的党委书记,赵日峰。” 第144章 这里我说了算! 王坤彻底垮了。 “我只是个给他看场子的……每个月,他都会派人来拿钱。所有事情都是他安排的,矿石卖给谁,怎么运出去,都……都是他说了算!” 赵日峰! 果然有他! “继续审。” 曲元明对身边的刑警队长低声吩咐。 “把所有细节都问清楚,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赵日峰是通过谁来接头,全部形成笔录,让他签字画押。” “是!” 就在这时,山路尽头,几辆车冲上山来。 车门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了下来。 正是赵日峰。 他身后跟着乡党政办主任马德福,还有几个乡干部。 “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在这里乱来的!” 赵日峰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他看到那些被控制的工人、被贴上封条的设备。 “曲乡长,这是我们沿溪乡的地盘!要搞什么行动,为什么不跟我们通个气?这么大的阵仗,成何体统!” 他一开口,就是一顶破坏属地管理原则的大帽子。 曲元明看着他。 “赵书记,我们正在办案。这里是非法采矿的犯罪现场,不是乡政府的会议室。” “办案?” 赵日峰冷笑一声。 “办什么案?这里最多就是个违规开采,由我们乡里和县国土局联合处理就行了!把你们的人都撤了,这里由我们沿溪乡接管!”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推开拦在审讯帐篷前的警察。 “赵书记。” “我劝你最好别乱动。” “你!” 赵日峰被他顶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曲元明,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乡长!我是乡党委书记!这里我说了算!” “抱歉,赵书记。” 曲元明微微摇头。 “这个案子,是县委李书记亲自督办的。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李书记?”赵日峰愣住了。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王坤那个软骨头,可千万别乱说话! “就算是李书记督办,那也该由我们乡里配合!证物和嫌疑人,必须交给我们!” 赵日峰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曲元明心中冷笑。 图穷匕见了。 “交给你?” 曲元明向前一步,凑到他耳边。 “晚了。” “王坤,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赵日峰难以置信地看着曲元明。 “你……你诈我!你敢伪造证据!” “是不是诈你,你心里最清楚。” 曲元明退后一步。 “而且,你很快就能当面和他对质了。因为县纪委的同志,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山路上再次亮起车灯。 江安县纪律检查委员会。 车门打开,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带着两名纪委干部走了下来。 “赵日峰同志。” “张……张书记,您怎么来了?” “这点小事,怎么还惊动您大驾了?就是个违规开采的小矿场,我们乡里正在处理,曲乡长可能……可能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乡内部的工作分歧。 “我们接到举报,前来对相关问题进行核查。” “赵日峰同志,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日峰丧失了理智。 “配合什么工作?我有什么问题需要配合的?” “张书记,你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这是诬告!是栽赃陷害!曲元明因为之前工作调动的事情对我怀恨在心,这是公报私仇!” 他开始胡乱撕咬。 “我是沿溪乡的党委书记!你们纪委办案,也得讲程序吧?市纪委、省纪委的文件都写着,要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不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举报,就随便对一个地方主官采取措施!我的手续在哪里?市纪委的批复呢?” 跟在他身后的乡党政办主任马德福,脸色早已煞白如纸。 张承业的表情依旧冷硬。 “赵书记,我们的程序,不需要向你解释。” 他微微偏头,“带走。” “你们敢!” 赵日峰挥舞着手臂,想要推开上前的纪委干部。 “谁敢动我!我是县委委员!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给市委打电话!我要给许县长打电话!” 山路下方,再次传来警笛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辆警车,停在纪委车辆的旁边。 车门被推开。 县公安局局长陆秉钧。 他身后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 赵日峰看到陆秉钧。 救兵! 许县长的救兵到了! “陆局长!” 赵日峰大声喊道:“你来得正好!曲元明滥用职权,伙同纪委的人要诬告陷害我!你快把他们都控制起来!” 马德福等一众乡干部也松了口气。 陆秉钧走到纪委副书记张承业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张书记,我们来晚了。” 张承业似乎也有些意外。 “陆局长,你们这是?” “报告张书记!县公安局指挥中心,在半小时前,接到一名群众的匿名电话举报!” “举报内容,极其严重!” 陆秉钧说到这里,转过头,钉在赵日峰的脸上。 “举报人反映,沿溪乡党委书记赵日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与不法商人长期勾结,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利用职权大搞非法开采,疯狂敛财,严重破坏国家矿产资源,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赵日峰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秉钧。 匿名举报? 这个时间点,如此精准。 还直接打到了公安局指挥中心? 不! 这不是什么狗屁群众举报! 是许安知!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知道这个矿山所有的内幕! 只有他,才能指挥得动陆秉钧! 只有他,才会在这个自己即将被纪委带走的关键时刻,再狠狠地补上一刀! 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日峰瞬间就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切割! 许安知知道矿山出事了,知道自己这条线保不住了。 所以他非但没有想办法捞自己,反而抢在纪委深入调查之前,主动举报自己! 他让陆秉钧过来,不是来救人,是来送自己上路的! 好狠! 好绝! 赵日峰双眼赤红,死死瞪着陆秉钧。 “许……安……知……” 被敌人击败,他认了。 可被自己卖命多年的主子,在背后捅上这致命的一刀,他死不瞑目! 第145章 夺权 曲元明站在一旁。 当陆秉钧出现时,他就明白了所有。 好一招丢车保帅!不,这甚至不是保帅,这是弃卒争先! 许安知这个老狐狸。 他原以为扳倒赵日峰,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许安知的破绽。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县长。 陆秉钧完成了他的任务,对张承业再次点头示意。 “张书记,既然纪委已经介入,那我们就负责外围的警戒和后续的刑事案件侦办工作,全力配合你们!” 张承业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劳了。” “带走!” 张承业再次下令。 这一次,赵日峰再也没有挣扎。 赵日峰被带走的消息,刮遍了沿溪乡政府。 天刚蒙蒙亮。 往日里那些掐着点上班的干部们,此刻都缩在各自的办公室里。 尤其是党政办主任马德福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打给许县长? 他不敢。 赵书记都被许县长亲自送上路了,他马德福算个什么东西?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找死吗! 可不找许县长,他还能找谁? 马德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很清楚,赵日峰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他几乎件件有份。 他是赵日峰最忠心的狗。 现在,主人倒了,屠刀下一个要砍的,不就是他这条狗吗?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吓得马德福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李哲。 “马主任。” “曲乡长通知,九点整,在三楼会议室召开乡领导班子紧急会议,请您准时参加。” 说完,李哲将通知单放在马德福桌上。 上午九点,沿溪乡三楼会议室。 副书记张海涛、纪委书记孙萍、组织委员王强等人悉数到场。 马德福最后一个到。 下意识地想往自己常坐的座位走,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 他抬头一看,曲元明坐在了主位上。 那个原本只属于党委书记赵日峰的位置。 马德福的脚步僵在原地。 “马主任,坐吧。” 曲元明指了指会议桌最末端的一个空位。 马德福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是以前给列席人员准备的位置! 他还是没敢发作,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曲元明扫视全场。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紧急会议,是要通报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根据县纪委监委的通报,我乡原党委书记赵日峰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天塌下来,总得有人扛着。” 曲元明话锋一转。 “赵日峰是赵日峰,沿溪乡是沿溪乡。他个人的问题,自有组织调查处理。但在座的各位,都是乡里的领导干部,肩负着全乡几万名父老乡亲的生计和发展!我希望大家不要被一些谣言所影响,更不要人心惶惶,自乱阵脚。” 他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散播谣言,无故脱岗,耽误了工作,影响了乡里的稳定,别怪我曲元明不讲情面!”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现在,我宣布一下乡里工作的临时调整安排。” “第一,为了确保特殊时期党委和政府工作的统一协调、高效运转,从即日起,由我本人临时主持乡党委全面工作。党政办公室的工作,也由我直接负责。” 马德福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曲元明根本不给他机会。 “第二,鉴于近期乡财政支出存在一些不规范的问题,乡财政所的财务审批权,暂时统一收到我这里。所有500元以上的支出,必须由我亲自签字,否则一律不予报销。” “第三,所有正在进行和计划中的工程项目、土地审批,全部暂停。成立项目清查小组,由我担任组长,副乡长钱坤同志担任副组长,对所有项目进行重新审核。审核通过后,方可继续进行。” 一招接着一招。 这哪里是临时调整?这分明就是一场不流血的政变! “曲乡长!” 马德福忍不住了。 “你……你这样做不合规矩!人事分工和重大事项,需要召开党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你这是独断专行!” 他豁出去了。 如果现在不反抗,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曲元明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马主任,规矩?赵日峰在矿山上搞非法开采,破坏国家资源的时候,跟你讲规矩了吗?他把乡里的钱当成自己家的钱,随意挪用的时候,跟你讲规矩了吗?”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沿溪乡的工作能平稳过渡,是为了保护大多数同志!如果你对我的安排有意见,可以,会议结束后你写一份书面报告,我帮你递交给县委组织部。” “或者,马主任你现在就想去县纪委,跟张承业书记他们,好好聊一聊你理解的规矩?” 张承业! 纪委! 曲元明的话,直接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曲元明敢这么做,背后必然有县里更高层领导的授意! 他所谓的反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个可笑的笑话。 一直沉默的副书记张海涛,开口了。 “我完全拥护曲乡长的决定!” “现在是考验我们班子战斗力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坚决团结在曲乡长周围,统一思想,步调一致,确保乡里各项工作平稳有序!我代表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的临时安排!” “我也同意!坚决拥护曲乡长的安排!”纪委书记孙萍立刻跟上。 “同意!”组织委员王强。 “附议!” “拥护!”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短短几分钟内,沿溪乡的权力格局,彻底的洗牌。 “散会。” …… “钱乡长,李哲,周岩,你们三位来我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已经简单收拾过。 曲元明坐在待客的沙发上,指了指对面。 “坐。” 钱坤、李哲、周岩三人坐下。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几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第146章 修路! 鲜红的印章,醒目的标题,是县委、县政府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 “这是……” “县里关于远山村道路硬化项目的正式批复文件。” “项目总预算一百二十万,县财政首批拨款六十万,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三天内就会到乡财政所的账上。” “什么?!” 钱坤站起身,抓起那几份文件。 是真的! 县委的章!县政府的章!财政局的章!一个都不少! 为了远山村那条路,他钱坤跑了多少次县里? 见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冷嘲热讽? 赵日峰更是把他的努力当成笑话,不止一次在会上点他。 “曲……曲乡长……” 钱坤的声音哽咽了。 这条路,对别人来说只是一项工程。 对远山村近千口人来说,那是救命的路啊! 李哲和周岩也凑了过来。 他们原以为,曲元明今天开会夺权,是为了搞政治斗争。 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他们万万没想到,曲元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 “曲乡长,您……您是怎么办到的?” 钱坤放下文件。 曲元明笑了笑。 “怎么办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要有人做。” “钱乡长,我知道,你对远山村的情况最熟悉,对这个项目也最有感情。” “现在,我把这个项目,全权交给你!” “你来担任项目总负责人!人、财、物,我给你最大的自主权!我只有一个要求,保质保量,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条路给我修起来!钱不够,我再去县里要!人手不够,全乡调配!谁敢给你使绊子,你直接来找我!” 钱坤以为自己等来的是清算,等来的却是信任和重用! 曲元明不仅没有计较他过去的站队,反而将全乡目前最重要的工程,交到了他的手上! “我……” 钱坤对着曲元明,鞠了一躬。 “曲乡长!您放心!我钱坤要是修不好这条路,我拿头来见您!” 曲元明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看向李哲和周岩。 “李哲。” “到!” “这个项目所有的文书、材料、数据汇总,你来负责。”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岩。” “乡长!” “路要修,但我们不能只修路。路通了之后,远山村的产业怎么发展?这是关键。你是农业专家,我需要你立刻带队进村,对远山村的土壤、气候、水源进行全面勘察,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产业发展方案来。我要路修通之日,就是村民致富的开始之时!” “是!乡长!我……我马上去!我有很多想法!” 周岩激动得语无伦次。 …… 几天后,远山村。 一支专业的施工队已经进驻,在钱坤的监督下,道路勘测、清障、开挖。 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都跑了出来。 他们自发地给工人们送水、送饭。 曲元明忙完了乡里的工作,抽空开车过来视察。 他的车刚到村口,就被一个小身影拦住了。 是小石头。 几天不见,孩子的小脸更黑了,也更瘦了。 “叔叔!” 小石头紧紧抱住了曲元明的大腿。 曲元明一愣,低头看去。 孩子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把脸埋在曲元明的裤腿上。 “叔叔……原来……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修路……” 孩子的眼泪,温热的,浸湿了曲元明的裤子。 曲元明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不哭。” “路很快就会修好。以后,你就可以坐着大汽车,去镇上,去县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小石头用力地点点头。 他仰着小脸,看着曲元明。 “叔叔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大好官!” 村民们围了过来。 “曲乡长来了!” “谢谢曲乡长!” “您可是我们远山村的大恩人啊!” 曲元明扶起一位要给他下跪的老人。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是沿溪乡的乡长,为乡亲们做事,是我的本分。路才刚开始修,大家先别急着谢,等路修好了,车开进来了,你们的日子好过了,我再来喝大家的庆功酒!” 路通了,山货能运出去,钱能运进来。这是治标。 但孩子……他们才是远山村的未来。 如果他们走不出去,或者走出去了,却因为没有知识。 只能在城市的底层苦苦挣扎,那这条路,意义何在? 他自己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 他太清楚教育对一个贫寒子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条路,那是一道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大叔。” 他拉住身边一位村民。 “村里的小学,在哪个方向?” 村民愣了一下,朝村东头一指:“就在那边,一个破院子。唉,都快塌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拨开人群,朝着工地走去。 工地上,钱坤正扯着嗓子。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已变成了灰衬衫,袖子高高挽起。 看到曲元明走近,钱坤停下了争论,迎了上来。 “曲乡长!您怎么到这来了?工地上灰大,呛人!” 完了完了,乡长不会是觉得我太冒进了。 或者对施工队态度不好了吧? 可那帮家伙,想偷工减料! 图纸上明明标的是20公分厚的水泥稳定层,他们想压缩到15公分! 这可是给子孙后代修的路,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然而,曲元明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干得不错,有这股劲,路就坏不了。” 钱坤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乡长您放心!谁敢在这条路上动手脚,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信你。”曲元明点点头,“不过,光修路,还不够。” “啊?”钱坤懵了。 还不够?这可是几百万的项目,是沿溪乡多少年都盼不来的大工程,这还不够? “走,钱乡长,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村小学。” 钱坤满头雾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子。 沿途的景象,与几天前并无二致。 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小路,穿着打补丁衣服的村民。 很快,孤零零的院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圈摇摇欲坠的土墙。 第147章 这他妈的叫学校?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哪里是学校? 操场就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烂泥地。 唯一的体育设施,是一个用两根木杆和一个破木板搭起来的篮球架。 教室只有一排三间平房。 窗户上的玻璃,十块里有八块是破的,用塑料布和旧报纸胡乱糊着。 曲元明走到一间教室门口。 几十张高矮不一的桌椅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讲台是用几块砖头垫起来的一张烂木桌。 桌子后面那块所谓的黑板,实际上就是刷了一层黑漆的水泥墙。 这就是远山村孩子读书的地方? 这他妈的叫学校? 这简直就是一座危房! “钱坤。” “乡长,我在。”钱坤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作为副乡长,对这个情况不是不知道。 曲元明指着眼前的危房。 “这学校,不能用了。” “我打算,把它推平了,重建!” “乡长……您说……重建?” 钱坤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修路的资金,已经是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县里批下来的。再建一所学校,这……这预算从哪出啊?乡里的账上,连给干部发工资都紧张,根本不可能……” 他还没说完,曲元明就转过头。 “钱不够,我去县里要,去市里要!就算是去省里化缘,我也得把这笔钱给要来!” “我只问你一句,钱副乡长。” 曲元明向前一步。 “你想不想让远山村的娃儿们,在一个安安稳稳的教室里读书?” “想!” “我做梦都想!” 他吼出了这两个字。 “好!”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现在,马上去把村长给我找来!我要跟他谈谈地皮和规划的事!” “是!” 钱坤朝村里跑去。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钱坤带到了曲元明面前。 正是远山村的老村长,王德发。 “曲……曲乡长……” 王德发见到曲元明,显得有些拘谨。 “老村长,别紧张,坐。” 曲元明指了指院里一个还算完整的石墩。 王德发不敢坐,只是局促地站着。 曲元明也不绕弯子。 “老村长,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指了指那排危房。 “我想把这个小学,给推了,重新盖一个。” 王德发看向旁边的钱坤,钱坤对他点了点头。 多少年了,为了这个破学校,跑乡里、跑县里,鞋底都磨穿了两双。 嘴皮子都快说破了。 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等等”、“没钱”。 “曲乡长……您……您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曲元明笑了笑。 “我不光要盖新的教学楼,至少两层!我还要给孩子们建一个塑胶跑道的操场,一个篮球场,一个图书室!桌椅板凳,全都换成新的!” “乡长……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曲元明摆摆手。 “我现在需要村里配合。这块地,还是村集体的吧?手续上有没有问题?另外,村里现在有多少适龄儿童?包括在外面上学的,都算上。” 王德发确信,这不是梦! “没问题!手续上绝对没问题!这地就是给娃们盖学校的!您要多大,俺们给多大!娃们……俺们村现在常住的学龄娃有三十七个,还有十几个跟着爹妈在外地借读的,要是家里有新学校,俺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都回来!” 说到这里,王德发叹了口气。 “唉,曲乡长,您是好官,俺知道。可是……光有新房子,没用啊。” “哦?” 曲元明看着他。 “老村长,你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王德发搓着手,“俺们村现在就一个民办老师,王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了,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些年,也不是没来过年轻老师,可俺们这太穷了,路也不通,人家待不了半年就跑了。您这新学校盖得再漂亮,要是没了老师,那不就成了一个空壳子吗?” 曲元明却笑了。 “老村长,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解决的事!” “路,我们正在修!等路通了,这里就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产业,周岩同志已经在做方案了!等村里有了能挣钱的产业,家家户户的日子好过了,还怕留不住人?” “至于老师。”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我会亲自去跟县教育局谈!搞特岗教师计划,给编制!给补贴!乡财政再额外拿出一部分钱,作为远山村教师的特殊津贴!我就不信,栽下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王德发呆住了。 路、产业、学校、老师…… 他想到的,乡长早就想到了。 他没想到的,乡长也想到了! 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曲元明面前。 曲元明见状,一步,双手扶住王德发。 “老村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我一个后生晚辈,哪里受得起您这样的大礼!” 曲元明半是搀扶半是强行把王德发拽了起来。 “乡长……俺……俺替村里那帮娃们……谢谢您……谢谢您啊……” 曲元明拍了拍王德发的后背。 “老村长,感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是沿溪乡的乡长,给乡里的孩子们盖学校,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要是连这都做不好,我有什么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 这位年轻的乡长,是来办实事的。 …… 江安县县委常委会议室。 李如玉坐在主位上。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临时常委会,主要是为了通报一件事,表扬一位同志。” “沿溪乡党委副书记、代乡长曲元明同志,在下乡调研的过程中,不畏艰难,深入一线,成功发现并协助县公安局、环保局等部门,一举端掉了一个盘踞在远山村多年,严重破坏生态环境、威胁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非法采矿场!” 许安知还带头鼓起了掌。 “如玉书记说得好!曲元明同志年轻有为,有魄力,有担当,是我们江安县年轻干部的楷模!对于这种敢于向黑恶势力亮剑的好同志,我们就是要大力表彰,大力提倡!” 第148章 提名为乡党委书记人选 掌声渐渐稀落。 李如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同志们,远山村的非法采矿场问题,性质极其恶劣!” “沿溪乡党委书记赵日峰同志,身为一把手,对辖区内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和环境破坏问题长期失察,甚至可能存在包庇、纵容的情况,这已经严重失职!”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 “我提议,免去赵日峰同志沿溪乡党委书记、委员职务,由县纪委进行立案调查!” 话音刚落,纪委书记张承业表态。 “我同意如玉书记的意见!对于这种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其他几位常委也纷纷点头。 赵日峰这个小角色,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没人会去保他。 许安知微微眯了眯眼。 赵日峰是他的人,虽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但就这么被拔掉,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触目惊心啊!我完全赞成书记的决定!赵日峰这样的干部,是我们干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必须清除出去!” 李如玉看着许安知的表演,心中了然。 “既然赵日峰同志被免职,沿溪乡的工作不能没有人主持。” “曲元明同志这次在远山村事件中,表现出了极强的责任心和执行力。我提议,由曲元明同志主持沿溪乡党委全面工作,并提名为乡党委书记人选。” 许安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如玉果然想让曲元明这个毛头小子一步登天! 一个代乡长,干了才多久? 现在就要提党委书记? 沿溪乡那个地方,藏着他不少秘密。 赵日峰虽无能,但胜在听话,很多事情能捂住。 换上曲元明,他非得把沿溪乡给翻个底朝天不可! 绝对不行! “如玉书记,我个人有点不同的看法,说出来供大家参考。” 他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曲元明同志是位难得的年轻干将,这一点,我一百个承认!有能力,有魄力,是我们江安县未来的希望。”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们也要考虑到,他到沿溪乡任代乡长,满打满算,好像还不到两个月吧?” “从副科级的代乡长,直接提拔为正科级的党委书记,这中间连乡长那个代字都还没去掉,就直接跳到了党委一把手的位置上。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 “同志们啊,我们提拔干部,讲究的是程序,是资历,是循序渐进。这么搞,恐怕不符合组织原则,也容易让下面其他辛辛苦苦干了很多年的同志,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嘛。” 许安知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 组织部长附和。 “许县长考虑得周全。干部提拔,影响深远,确实需要慎重。曲元明同志很优秀,但年轻人,还是需要多一些基层岗位的磨练。” 这两人一唱一和。 李如玉当然知道许安知打的什么算盘。 什么组织原则,什么干部情绪,都是借口! 他就是怕曲元明这把刀太快,割到他的肉! 如果她强行要推,不是不行。 但闹到最后投票表决,就算能赢,场面也不会好看。 新书记为了提拔一个秘书,和县长在常委会上闹得不可开交。 “许县长的顾虑,也有道理。” “我们既要大胆启用有能力的年轻干部,打破常规,也不能操之过急,搞火箭式提拔,这确实会打击一大批同志的积极性。” “这样吧。” 李如玉继续说道:“赵日峰同志先行免职调查,这个没有异议。至于沿溪乡党委书记的位子,可以先空一段时间,我们慢慢物色合适的人选。” 许安知乐开了花。 空着?那可太好了! 只要不是曲元明,谁上都行。 空着,他就有操作空间,可以慢慢安插自己的人。 “在新的书记到任之前,为了保证沿溪乡工作的正常开展,我提议,由曲元明同志临时主持乡党委、政府全面工作。” 主持……全面工作? 党委、政府一把抓! 这比单纯当一个党委书记权力还大! 李如玉这是以退为进!她放弃了名,却抓住了实! 许安知张了张嘴。 他还能反对吗? 他刚刚才用提拔太快的理由阻止了任命,现在李如玉说不提拔了,只是让他临时负责。 他要是再反对,那吃相就太难看了。 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我就是不让曲元明掌权! “我同意如玉书记的意见。这个安排非常稳妥,既能让元明同志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得到锻炼,也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影响,是老成之举。” 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其他常委见两位主官达成了共识,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同意。” “我也同意。” 决议很快全票通过。 …… 沿溪乡政府。 曲元明正在办公室里,和周岩、李哲一起研究远山村的学校规划。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县委办的内线。 曲元明接起电话。 “师父!恭喜!恭喜啊!” 曲元明有些莫名其妙。 “晓月?恭喜什么?” “哎呀!你还不知道?刚刚开了临时常委会,赵日峰被免职了!县纪委直接带走调查了!” 曲元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然后李书记提名你当党委书记!” 党委书记? “不过……” 刘晓月有些惋惜。 “许县长反对,说你提拔太快,不符合程序,组织部长也帮腔……最后,最后就没通过。” 曲元明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不过李书记可厉害了!她说那就不提拔了,书记位子先空着,让你……让你主持乡党委和政府的全面工作!” “曲乡长,你现在可是咱们沿溪乡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了!党政一把抓啊!” 挂了电话,曲元明久久没有言语。 “曲乡长?怎么了?” 曲元明抬眼,看到李哲和周岩都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曲元明放下电话。 “没什么,一点小事。” “就按照我们刚才说的,把学校选址的几种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别是地质勘探和周边水源的部分,数据要做扎实。去吧。” 第149章 以退为进 “好的,曲乡长。” 李哲和周岩收起图纸,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曲元明这才缓缓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靠去。 主持乡党委、政府全面工作…… 党政一把抓! 李如玉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实在太漂亮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 “书记,是我,曲元明。” “嗯,我知道。”李如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 曲元明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请我吃饭吧。” “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今晚可以吗?我等会儿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去县里找您。” “行啊,不过我可不去什么大酒店。” “就去县城南门那家老王大排档吧,我有点馋他家的炒田螺了。” “好,我来安排。” “不用你安排,我六点半在那等你,你直接过来就行。” 说完,李如玉挂了电话。 …… 傍晚六点,曲元明将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锁进了抽屉。 他走出办公楼,跨上了自己那辆电动车。 从沿溪乡到江安县城,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 电动车驶入县城,在南门街口停下车。 正是饭点,大排档里外都坐满了人。 他走过去,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一个靠角落的桌子旁,李如玉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脱掉了白天的职业套装,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扎着马尾。 她面前已经摆上了几样小菜,一盘炒田螺,一盘毛豆,还有一盘花生米。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曲元明。 “这里!” 曲元明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书记,您怎么来这么早?” “下班没事就过来了。” 李如玉把一盘刚炒好的花甲推到他面前,“饿了吧?先吃点东西。老板,再来两瓶冰啤酒!” “书记,我……” “在这里,没有书记,只有李如玉。”她拿起开瓶器,撬开一瓶啤酒。 “曲元明,祝贺你。” 李如玉举起杯子。 曲元明忙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这杯酒,我敬您。” 他仰头,一饮而尽。 “今天在会上,许安知那张脸,别提多精彩了。”李如玉也喝了一大口。 “他以为他赢了,却不知道,如玉给他挖了个更大的坑。” 曲元明夹起一个花甲,说道。 “他不是给我挖坑,是给你。” 李如玉看着他。 “元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位置,比当一个正儿八经的党委书记,要难得多?” “我知道。” 曲元明点头。 “名不正则言不顺。我现在党政一把抓,权力是大了,但任何一点小错,都会被无限放大。许安知他们会像狼一样盯着我,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你怕吗?”李如玉问。 曲元明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怕。但更兴奋。” “以前跟着尹书记,我只是个传声筒,是个执行者。现在,您给了我一个舞台,一个可以自己当主角的舞台。如玉,谢谢您。” 他又举起杯,一饮而尽。 李如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放手去做吧。” “你需要人手,需要资源,随时跟我开口。” “明白。” 两人没再谈工作,吃着烧烤,喝着啤酒。 曲元明发现,李如玉其实很健谈,也很有趣。 不知不觉,几瓶啤酒下肚。 曲元明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自己在水库时,怎么被蛇吓到。 李如玉托着下巴,听着。 “说起来,要不是那场大雨,要不是您掉进水库,我可能现在还在那守着呢。” 李如玉端起酒杯。 “所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不一样的。” 曲元明摇摇头。 “那不一样。”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您给我的,太多了。” “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夜深了,大排档的人渐渐散去。 老板开始收拾桌椅。 “我们……也该走了。”李如玉站起身,脚步微微有些不稳。 曲元明也忙站起来,想去扶她。 “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我叫了车。” 李如玉摆摆手,自己朝街边走去。 曲元明不放心,跟在她身后。 晚风吹过,扬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人离得很近。 “曲元明。”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他看着她,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下一秒,李如玉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曲元明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隔着薄薄的T恤。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 “压力别太大。”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让他一阵战栗。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说完,她松开了他。 一辆黑色的轿车滑到路边停下。 李如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摇下,她对他挥了挥手。 “回去路上,小心。” 车子汇入车流。 曲元明一个人站在街边,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 曲元明睁开眼,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挺括的白衬衫。 当他的车刚拐进乡政府大院门口时。 乡政府的铁门大开着,人群挤满了整个院子。 “还我们血汗钱!” “当官的不作为,天理难容!”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几十上百个村民,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一些人手里还拿着锄头和扁担。 两名负责看门的保安被人群挤在角落。 曲元明的心一沉。 他刚把车停好,李哲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曲乡长!您可算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慌什么?” “钱坤呢?” “钱副乡长……不是您让他去远山村了吗?一早就走了。” 曲元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真是好巧。 第150章 新来的乡长在哪? 他偏偏在自己第一天正式主持工作、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又不在的时候,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其他人呢?张海涛,孙萍他们呢?”他问的是乡里的其他几个班子成员。 “都……都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李哲的声音更小了。 曲元明冷笑一声。 一群废物。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推开车门。 “让他出来!” “新来的乡长在哪?让他滚出来见我们!” 曲元明走到人群最前方,站上办公楼前的台阶。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是曲元明,沿溪乡的乡长。” “大家有什么诉求,可以选个代表,来我办公室谈。堵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曲乡长?” “你说了能算?” “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曲元明反问。 老人沉默了几秒,“好。” 他点了点头,转向身后的村民。 “大家先在院子里等着,别吵也别闹,我去跟曲乡长谈。要是谈不出个结果,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王叔,别信当官的,他们都是一伙的!”人群里有人喊。 被称作王叔的老人回头呵斥。 “都闭嘴!让他试试!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倒要看看,他这把火是烧我们,还是烧那些王八蛋!” 说完,他便跟着曲元明走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内,李哲已经倒好了两杯热茶。 曲元明请老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老人家,怎么称呼?具体是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我叫田石军,以前是前进村的老支书。” 田石军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事情很简单。八年前,县里修那条通往省城的快速路,占了我们前进村、后营村还有大王庄三个村一共三百多亩地。当时说得好好的,青苗补偿款和土地征用款,一共三百二十万,县财政拨下来,乡里马上就发。结果呢?青苗补偿那点零头倒是给了,可那笔三百多万的征地款,我们至今一分钱都没见着。” “这八年,你们没有向上面反映过?”曲元明问。 “反映?怎么没反映?我们去乡里问,乡里说钱县里还没拨。我们托人去县里打听,县里说钱早就拨到乡里的账上了!我们再回来找,赵日峰就跟我们打太极,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后来我们去的次数多了,他就开始吓唬人,说我们是无理取闹,要抓我们去坐牢!” 他顿了顿。 “赵日峰在沿溪乡就是土皇帝,手底下养着一帮人,谁敢跟他对着干?我们村有个后生,性子烈,多说了两句,回头就被派出所的人叫去喝茶,关了一天才放出来。打那以后,谁还敢出这个头?大家都是拖家带口的庄稼人,怕啊!”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曲元明追问。 “因为赵日峰倒了!” “我们听说了,他被抓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现在您来了,是新乡长。我们寻思着,新来的官,总不能跟赵日峰是一路人吧?所以大伙儿商量着,再来争一次!这笔钱,是我们的卖地钱,是我们的活命钱!三百多万,八年了,光利息都多少了!” 曲元明静静听着。 这件事,太巧了。 巧在他第一天全面主政。 巧在他最得力的助手钱坤不在。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上访。 背后操盘的人,算准了他急于立威的心态。 如果他大包大揽地承诺下来,然后呢? 这笔钱去哪儿了?八年了,账目恐怕早就被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他查不出来,或者县财政不认这笔旧账,他怎么办?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这件事,我接下了。” 田石军眼睛一亮。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八年的旧案,牵扯复杂,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把钱变出来的。我需要时间去调查。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大家一个初步的答复。” “三天?”田石军有些迟疑。 “对,三天。” “你回去告诉乡亲们,先回家等消息。如果三天后,我给不出一个让大家信服的说法,你们再来堵我的门,我绝无二话。” 他站起身,走到田石军身边。 “我曲元明,说话算话。” 田石军点了点头。 “好!曲乡长,我们信你这一次!” 送走田石军。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马德福的号码。 “马主任,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十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的马德福愣了一下,但还是恭敬。 “好的,曲乡长,我马上通知。” …… 小会议室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曲元明走了进来。 “人到齐了,开个短会。” 曲元明开口。 “就在刚才,前进村、后营村、大王庄三个村的代表,为了八年前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征地款,堵了乡政府的大门。” 他继续说道:“乡亲们的情绪很激动,毕竟是三百多万,八年了,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向他们承诺,三天之内,给他们一个初步的答复。” “三天?” 副书记张海涛皱着眉头。 “曲乡长,这件事……是不是太草率了?八年的陈年旧案,牵扯到当年的县乡两级,赵日峰又刚进去,很多情况我们都不了解。三天时间,怎么可能查得清楚?万一到时候给不出说法,不是更被动吗?” 这个曲元明,太嫩了! 年轻人火气旺,想立威,可以理解。 但也不能这么没脑子啊!这笔钱的窟窿有多大,水有多深,他知道吗? 赵日峰一个人能吞下三百多万?鬼才信!这背后牵着谁。 曲元明看向张海涛。 “张书记说得有道理,这件事确实棘手。但乡亲们已经等了八年,我们不能让他们再等下一个八年。被动?从我们拖欠这笔钱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已经很被动了。” 他的目光转向纪委书记孙萍。 “孙书记,你是纪委书记,廉政和纪律是你的本职工作。这件事,纪委要立刻介入,你有什么看法?” 第151章 给群众一个明确的交代 孙萍扶了扶眼镜。 “我同意曲乡长的意见。群众利益无小事。既然群众把问题反映到了我们面前,我们就必须查。我建议,立即成立一个专项调查组,由乡政府牵头,纪委全力配合,彻查此事。至于三天时间,虽然紧张,但可以先拿出一个调查方案和时间表,给群众一个明确的交代。” 曲元明点了点头。 “孙书记的建议很好。那就这么定了。” “马主任,你是党政办主任,也是乡里的老人了。当年征地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马德福浑身一颤。 “曲……曲乡长,这事儿……时间太久了,我……我当时就是个办事员,具体情况真不清楚……” “不清楚没关系。” 曲元明打断他。 “现在就需要你辛苦一下。你去把赵日峰同志办公室里所有关于财务、项目、工程的文件,全部封存,贴上封条,等候调查组清点。记住,是所有文件,一张纸都不能少!孙书记,这件事你派人监督。” “是!”孙萍应道。 马德福的腿肚子开始发软。 封存文件?赵日峰办公室里那些东西,有多少见不得光的? 会议结束。 班子成员们各怀心事地离开。 曲元明看着他们的背影。 鱼已经惊了,网也该撒下去了。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下楼,朝着乡财政所的方向走去。 乡财政所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所长郭平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子,他曾是赵日峰最信任的钱袋子之一。 曲元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郭平正翘着二郎腿。 看到曲元明突然出现,郭平吓了一跳。 “哎呦,曲乡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我过去向您汇报!” “不必了。” 曲元明开门见山,“郭所长,我来查一笔账。” “查……查账?什么账?” “八年前,前进村、后营村、大王庄的征地补偿款,总额三百二十万。我要看当时县财政拨款的所有凭证,以及乡里这笔款项的全部支出明细。” 郭平搓着手。 “哎呀,曲乡长,您说的是那笔钱啊……这……这可有点难办了。” “难办?”曲元明眉毛一挑。 “是啊!”郭平一脸为难。 “您想啊,都八年了!咱们财政所的档案室,条件您也知道,就那么点地方。前几年,大概是四五年前吧,乡里搞仓库大搬迁,好多旧档案都捆在一起,堆到西边那个废弃的旧仓库去了。那地方您是没去看过,又潮又乱,老鼠都安家了。别说八年前的凭证,就是三四年前的,想找出来都得翻个底朝天啊!”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他演戏。 “哦?这么说,三百二十万拨款和支出的原始凭证,都遗失了?” “也不能说完全遗失……就是……就是很难找,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整理……”郭平含糊其辞。 “不需要那么麻烦。” 曲元明突然笑了。 “既然你说凭证找不到了,那我们就换个查法。” “找不到原始凭证,我们可以查银行流水。八年前,县财政拨款,总得有银行转账记录吧?这笔钱到了乡财政所的账上,总有入账记录吧?后来这笔钱又去了哪里,一笔一笔的,银行流水清清楚楚。银行的系统,总不会也因为你们仓库搬迁而数据丢失吧?” 郭平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查银行流水?那不是要了老命了! 账本可以做假,可银行流水是做不了假的! 曲元明站起身,走到郭平面前。 “郭所长,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翻箱倒柜。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上午下班前,你把那八年的所有账本,完完整整地交到我办公室。如果找不到,或者少了一本……”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就只能请县纪委和县审计局的同志们下来,帮你一起找了。到时候,他们可能不只对这三百二十万感兴趣,或许还想看看这八年来,乡财政所的每一笔账呢。” “我相信,郭所长是个聪明人,不会让我这么麻烦,对吧?” 说完,曲元明直起身,转身就走。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直接就要捅到县里去! 这要是让审计局下来,就完了! 赵日峰是进去了,可许县长还在啊!这笔钱当年是怎么分的,许县长那边……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死扛到底,还是……还是丢车保帅? 不行,得马上给马德福打电话! 郭平哆嗦着手,几乎握不住手机。 “马……马主任!是我,郭平!” “你慌什么?” “不是啊马主任!那个姓曲的疯子……曲元明!他……他来查账了!” 郭平压低了声音。 “他点名要查八年前那笔三百二十万的征地款!我……我用档案室搬迁搪塞他,说账本找不到了,您猜他说什么?” 郭平没等马德福回答。 “他说找不到账本就查银行流水!还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明天上午,找不到账本就让县纪委和审计局下来!这……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这要是查流水,什么都瞒不住了!赵书记当初分的那些……还有许县长那边……” “闭嘴!” “电话里说什么屁话!你猪脑子吗?” 郭平瞬间噤声。 “曲元明……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他刚从我这儿走,那样子……那样子就像要吃人!马主任,这可怎么办啊?赵书记进去了,我们这些人没人管了啊!这事要是捅出去,许县长那边……” “许县长那边,轮不到你操心。” 马德福冷冷打断他。 “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些原始凭证,真的在那个废弃仓库里?” “在,都在!”郭平连忙点头。 “郭平,你听着。” 马德福的声音响起。 “今晚,什么都不要做,回家睡觉。这件事我处理。”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马德福坐在皮椅里。 猪,都是一群猪!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 电话拨出,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是我。” 第152章 销毁证据 对面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乡东头,废弃的那个老粮库。” 马德福言简意赅。 “里面有些东西,受潮了,不干净。今晚之前,让它彻底干燥一下。” “手脚干净点。” 他补充道,“最近天干物燥,老鼠蟑螂也多,电线老化,出点什么意外,很正常。” 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单音节:“嗯。” 电话挂断。 马德福将手机卡取出,用打火机烧到变形,扔进了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曲元明,你不是要查账本吗? 我烧给你看。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物证,你拿什么来查!你拿什么跟许县长斗! …… 午夜。 一道黑影,撬开一扇铁窗,翻了进去。 黑影没有停留,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塑料桶,拧开盖子。 他绕着堆积如山的档案袋和账本,将液体泼洒在上面,从仓库一直延伸到窗口。 做完这一切,他掏出一只白手套戴上,划燃一根火柴。 他随手将火柴扔在纸堆上。 火舌吞噬着那些尘封了八年的秘密。 …… 曲元明是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 他几乎就没怎么睡。 “曲乡长!不好了!东头的旧粮库……着火了!” 电话那头是乡派出所所长的声音。 曲元明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好快的动作。 “消防队到了吗?现场控制住了吗?” “消防队正在救火,但……但是火太大了!整个仓库都烧起来了,恐怕……恐怕什么都剩不下了!” “我知道了。” 曲元明挂断电话,穿上衣服。 烧了? 烧了也好! 你们以为烧掉的是证据吗?不,你们烧掉的是自己的退路! 销毁国家机关档案,这是多大的罪名? 而且是在他明确提出要查账的第二天凌晨,此地无银三百两,傻子都知道是谁干的! 原本只是一个经济问题,现在,直接升级成了刑事案件! 曲元明抓起车钥匙,冲出宿舍。 …… 当曲元明赶到现场时,一片狼藉。 两辆消防车停在路边。 警察已经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几十个被惊醒的村民围在远处。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着火了?” “听说是电线老化,老鼠咬的。” “屁!这地方都废弃多少年了,哪来的电?我看不像意外。” 曲元明穿过人群,走到了警戒线前。 派出所所长张海看到他,小跑过来。 “曲乡长,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火势太猛,我们接到报警赶到的时候,已经烧透了。消防队的同志说,里面全是纸和木头,一点就着,根本没法救。” 张海擦了把汗。 “幸亏这地方偏,周围没住家,不然损失就大了。” 曲元明的目光越过张海,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身影上。 马德福。 他竟然也在这里。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干部服,双手背在身后,和消防队长说着什么。 马德福走了过来。 “曲乡长,您也来了!这……这真是太不幸了!” “这可是我们乡的老建筑啊,里面还存放着不少历史档案,就这么……唉!一场大火,全完了!” “是啊,全烧光了。” 曲元明淡淡地开口。 “马主任来得真快。” 马德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也是刚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毕竟是乡里的大事。这么大的火,我这个党政办主任怎么能不来现场看看呢?倒是曲乡长您,为了工作,真是废寝忘食,这么晚了还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曲元明扯了扯嘴角。 “毕竟,烧掉的,可是我点名要查的东西。我当然要来看看,看看烧得够不够干净,够不够彻底。” 马德福的心咯噔一下。 曲元明这话里有话!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就在这时,消防队长走了过来。 “报告曲乡长,火势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是……仓库已经完全烧毁,主体结构也坍塌了,里面……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辛苦了。”曲元明点点头。 “张所长!” “到!”张海立正。 “马上封锁现场,24小时派人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立即成立专案组,对起火原因展开调查!” “这么大的火,我不相信是意外。不管是电线老化,还是人为纵火,都必须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 “尤其是,要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在仓库附近出现过。马主任。” 他话锋一转。 “你作为党政办主任,对乡里情况熟悉,也请全力配合警方调查。毕竟,销毁国家机关公文档案,这可是重罪。我相信,我们沿溪乡的干部群众里,绝对不会有这种胆大包天的罪犯,对吧?” 马德福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当然!当然没有!” “曲乡长,这……这是什么话,我们乡里的干部群众,思想觉悟都是很高的,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来!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调查!”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拨开人群,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马德福瘫软在椅子上。 幸好……幸好一切都烧干净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吓得一个激灵。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 “喂?” “主任……仓库着火了……是你安排的吧?” “我不是让你别管了吗!” “管好你的嘴!以后少打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传来一个字:“好。” 马德福挂断了电话。 另一头,郭平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马德福竟然这么狠! 郭平原以为,马德福把那几箱有问题的旧账本转移个地方,或者干脆弄烂,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可他万万没想到,马德福竟然敢直接放一把火,把整个档案仓库都烧了! 那里面存放的可是建乡以来所有的档案资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销毁证据了,这是重罪! 再想起马德福刚才的语气,马德福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威胁他。 在他眼里,自己恐怕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郭平打了个寒颤,他感觉自己已经被绑上了一条随时可能倾覆的贼船。 第153章 主犯?从犯? 第二天清晨,沿溪乡的天空灰蒙蒙的。 所有干部都提前到了会议室,没人敢迟到。 马德福坐在靠前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曲元明要开会。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曲元明走了进来。 “同志们,开会。” “昨天晚上的火灾,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乡档案仓库,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里面存放的,是咱们沿溪乡从建乡以来的所有档案资料,包括历年的土地台账、财务凭证、项目合同、会议纪要……这些东西,是沿溪乡的历史,是几代人工作的心血,现在,全没了!” “我接到县委李书记的电话,县里对此事高度重视!已经将其列为重点督办案件!” “现在,我宣布,由县公安局、县消防支队和我乡政府,三方联合,成立专案调查组!我,曲元明,担任组长!” “这么大的火,发生在这么关键的时期,你们觉得是意外吗?” 曲元明冷笑着。 “我不信!” “电线老化?档案室的电路是前年刚换的,有记录可查!意外失火?仓库重地,严禁烟火,谁会在三更半夜跑去那里抽烟?” “我把话放在这里。”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这把火,必然是人为!而且是精心策划的纵火案!目的,就是为了销毁某些见不得光的证据!” “不管是牵扯到谁,职务有多高,背景有多硬,我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我相信,我们沿溪乡的干部队伍,大部分都是好的。但总有那么一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曲元明的视线刺向马德福。 这一次,马德福没能躲开。 四目相对。 马德福狼狈地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嘴边。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茶杯和牙齿碰撞。 他看到了,曲元明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 曲元明宣布散会后,干部们纷纷起身。 马德福混在人群中,低着头。 “马主任。” 曲元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曲乡长,您还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 “调查组的工作,还需要你这个党政办主任多多配合。毕竟,你对乡里的情况最熟。” “一定,一定全力配合。”马德福连连点头。 曲元明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马德福长出了一口气,双腿竟有些发软。 他是在敲山震虎。 他没有证据……对,他不可能有证据,火烧得那么干净。 曲元明站在窗前。 光靠恐吓是没用的。 马德福这种老油条,不见棺材不掉泪。 想要撬开他的嘴,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乡财政所所长,郭平。 根据曲元明对郭平的了解,这个人业务上还算过硬,但性格懦弱,贪生怕死,心理防线极其薄弱。 这样的人,最适合用来攻心。 曲元明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是郭所长吗?” “啊……是,是!曲乡长!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最近乡里的几笔财政支出,我看着有点疑问,想找你核对一下。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带上近三个月的支出明细。” “啊?哦,好,好的!我马上过去!”郭平连忙答应。 挂断电话,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 几分钟后,郭平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出现。 他满头大汗,不知道是跑得急,还是心里虚。 “请进。” “郭所长,坐吧。” “哎,好。”郭平拘谨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过了一分钟,曲元明抬起头,看向他。 “郭所长,最近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人民服务。”郭平下意识地回答着官话。 “嗯。”曲元明点点头。 “我让你带的账本,是关于乡里道路修缮和农技站采购的那几笔款项。你给我具体说说。” 郭平一听是问这个,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常规工作,他早就烂熟于心。 他忙翻开账本,开始一条条地汇报起来。 曲元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打断他,问一些细节问题。 郭平对答如流。 他渐渐放松下来,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对了,郭所长,昨晚那场大火,你怎么看?” 郭平的心一沉。 “我……我……” “我觉得……太可惜了……那么多珍贵的资料……” “是啊,太可惜了。” 曲元明叹了口气。 “调查组的同事刚才跟我通了个气,说是在仓库的西南角,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郭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发现了什么?” 问完他就后悔了。 曲元明笑了笑。 “也没什么,就是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还有一个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塑料桶。法证科的同事说,那桶里残留的成分,是一种特殊的助燃剂,市面上很难买到。” 郭平的后背被冷汗打湿了。 助燃剂!马德福那个天杀的!他不是说用汽油吗?怎么会用什么特殊的助燃剂! “郭所长,你在财政所干了多少年了?” “快……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啊,不容易。” 曲元明感慨。 “一辈子勤勤恳恳,眼看就要安安稳稳退休了。要是临到头,因为一时糊涂,或者被别人拖下水,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你说冤不冤?” 郭平的嘴唇开始哆嗦。 曲元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主犯。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从犯。 他将纸推到郭平面前。 “郭所长,你是懂业务的,应该也懂点法。同样一件事,主犯和从犯,量刑可是天差地别。尤其是在这种大案要案里,如果从犯能够主动交代问题,提供关键线索,协助抓获主犯,那叫重大立功表现。到时候,不仅可以从轻、减轻处罚,甚至可能免除处罚。” 曲元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的人啊,为了自保,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找个替罪羊,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对他来说,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第154章 投靠他? “你想想,谁最容易成为那个替罪羊?当然是那个知道内情,又没什么背景,胆子又小的人。” “到时候,主犯摇身一变,成了被蒙蔽的受害者,而那个可怜的帮手,就要独自面对法律的严惩。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惨的事吗?” 郭平的脑海里回响着昨晚马德福的警告。 他当时就觉得马德福在威胁他。 现在,曲元明的话让他清醒了。 马德福不是在威胁他,马德福是在给他提前下死亡通知书! 一旦东窗事发,马德福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顶罪! 自己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斗得过心狠手辣的马德福吗? 他抬头,看向曲元明。 投靠他? 向曲元明坦白一切!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郭平的嘴唇蠕动着。 曲元明却摆了摆手,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份文件。 “账目的事我清楚了,你先回去吧,郭所长。”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好好想想,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 曲元明驱车赶往了财政所被烧毁的档案仓库。 警戒线还没撤。 几名警察和消防人员正在现场进出,忙着最后的勘查和取证。 曲元明亮明身份,负责现场的刑警队长迎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曲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过来看看。”曲元明摆手拒绝了香烟。 “有什么新发现?” 刑警队长指着仓库的西南角。 “那边,我们找到了几个不完整的脚印,很浅,被水一冲几乎看不见了。还有这个。” 他领着曲元明走到一个证物袋前。 “法证的同事初步鉴定,桶里残留的液体是氯酸盐类的混合助燃剂。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能搞到的,一般用在工业切割或者定向爆破上,比汽油猛多了,而且燃烧充分,几乎不留痕迹。要不是这桶没烧干净,我们都发现不了。” 果然。 曲元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队长,脚印和这个桶,麻烦你们重点跟进。有任何进展,随时通知我。” “放心吧,曲乡长。” …… 这一夜,郭平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一会儿看到自己穿着囚服,在铁窗后度过余生。 一会儿又看到马德福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头上。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能成为那个替罪羊! 快退休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抱着孙子,享受天伦之乐。 他不想后半辈子都在监狱里捡豆子!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郭平从床上坐起。 他拨通了一个他只在昨天下午记下的号码。 “喂?” “曲……曲乡长……” “是我,郭平。” “嗯。想好了?” “想好了!我想好了!”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我愿意立功赎罪!求曲乡长给我一个机会!” “很好。半小时后,到城南的废弃纺织厂三号车间。记住,自己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是!我马上就到!” 挂掉电话,郭平瘫坐在床边,喘着粗气。 从他拨出这个电话开始,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半小时后,天色微明。 郭平来到城南的废弃纺织厂。 这里早已停产多年,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他哆哆嗦嗦地走进三号车间。 曲元明早已等在那里。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扇破烂的窗户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来了。” 郭平一看到曲元明,就想跪下,被曲元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郭所长,没必要这样。” “坐下说。” 郭平抬起头,“曲乡长,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我鬼迷心窍啊!” 他泣不成声,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从几年前开始,时任乡党委书记的赵日峰和党政办主任马德福,就以提拔、奖金等由头,威逼利诱他,让他在账目上做手脚。 起初数额不大,只是为了应付一些不合规的招待开销。 但后来,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手越伸越长。 尤其是一笔上面拨下来的专项扶贫资金,数额高达数百万,被他们挪用去填补一个私下投资失败的窟窿。 窟窿越来越大,账也越来越难做。 郭平成了惊弓之鸟,好几次想收手。 但马德福总能拿出他做假账的证据来威胁他。 他上有老下有小,又胆小怕事。 “那笔专项资金,才是他们这次要烧掉的东西。” 郭平哭着说:“账目亏空太大了,审计组只要稍微认真一点查,马上就会露馅。所以马德福才决定铤而走险,一把火烧了干净!” “火是谁放的?”曲元明递给他一张纸巾。 郭平猛地摇头。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火啊!是马德福,都是他策划的!他前天晚上找到我,说仓库必须处理掉,让我这几天装病在家,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 “他有没有告诉你,用什么放火?” “汽油!他跟我说的是汽油!” 郭平立刻回答。 “他说会找个靠得住的人,用汽油把资料全烧了。至于什么……什么特殊的助燃剂,我根本不知道!我发誓!我要是知道,我哪里还敢待在家里!”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 郭平不像在撒谎。 这说明,马德福对郭平同样留了一手。 或者说,就连马德福,都可能不知道纵火者用了什么。 真正的执行者,或许是马德福背后那个人派来的。 好一招连环计。 “曲乡长,我说的都是真的!” 郭平见曲元明不说话,急得快要崩溃。 “我对天发誓!我只是个被逼着做假账的,我不想坐牢啊!” “光说没用。” 曲元明打破了沉默,“证据呢?” 郭平从自己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裹,递给曲元明。 “有!我有证据!” “我……我怕马德福过河拆桥,所以这几年,偷偷备份了一部分……一部分真实的账目流水。都在这里了!” 曲元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没有立刻打开。 第155章 选择权,在你自己的笔下 “郭所长,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现在,把你知道的,关于马德福,关于那笔专项资金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 他顿了顿,从身后出现的纪委干部手里拿过纸笔,放到郭平面前。 “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参与的人。你的态度,和你提供的线索价值,将直接决定你最后的结局。是重大立功,还是同案共犯,选择权,在你自己的笔下。” 郭平写得很快,字迹潦草。 曲元明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写完这些,郭平瘫软在椅子上。 “这就完了?”曲元明拿起那几页纸。 郭平猛地坐直:“曲乡长,我……我知道的都写了!这都是他们干的啊!” “这些事,赵日峰和马德福扛下来,你最多算个从犯。” 曲元明将供词轻轻放在桌上。 “但从犯,也是犯。你想争取的是重大立功,对不对?” 郭平疯狂点头。 “那就得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赵日峰在沿溪乡当了多少年书记?马德福跟了他多少年?就为了这点钱,值得他们烧掉整个乡的档案库?” 郭平懂曲元明的意思。 这些罪证,固然惊人,但还不足以让对方铤而走险到这种地步。 除非,档案库里还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我……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曲元明并不催促。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八……八年前!” “快速路……修通往省城的那条快速路!” 曲元明掐灭了烟头,身体微微前倾。 “说下去。” “当时,县里要征前进村、后营村还有大王庄的地,一共三百多亩……县财政拨下来……拨下来三百二十万!” “可是……可是最后发到村民手里的,只有青苗补偿款,不到二十万!” “三百万,凭空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 “是被分了!被他们分了!” “他们是谁?” “赵日峰!还有……还有当时乡里的副书记,纪委书记,武装部长……好几个人!” 郭平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的名字。 “当时,赵日峰找到我,让我做两套账。一套是给县里看的,三百二十万征地款足额下发,上面有伪造的村民签领名册。另一套……是真实的账,只有那笔青苗补偿款的支出。” “三百万,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分的?” “现金!” 郭平脱口而出。 “当时赵日峰说,走账太危险,容易被查。他们找人从银行里把钱提出来,装在几个大箱子里,就在乡政府后面的小食堂里……分的钱。” 郭平将乡里多年来的沉疴烂账全都抖了出来。 虚设乡镇企业发展顾问、环境卫生监督员等岗位。 每个月凭空领走好几份工资,这些钱最后都流进了几个领导亲戚的口袋。 乡里修路、建文化站,一个十万块的工程,能虚报到三十万。 多出来的二十万,施工方拿走一部分,剩下的就成了几个负责人的回扣。 郭平一边说,曲元明一边翻阅着他交出来的那本真实账目流水。 曲元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案件涉及的人员,远远超出了沿溪乡的范围。 比如那笔三百万的征地款,账本上记录着,其中最大的一笔,五十万。 被赵日峰以感谢上级领导支持的名义,送了出去。 收款人的名字没有记只有备注,许府。 “好了,郭所长。” 曲元明合上账本,“把你刚才说的这些,特别是八年前征地款的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参与者,全都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郭平麻木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曲元明站起身,走到门外。 纪委的干部迎了上来。 “曲乡长,怎么样?” “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曲元明没有多说,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手机。 “是我。” “书记,鱼上钩了,而且是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沿溪乡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证据确凿吗?”李如玉问道。 “人证物证俱在。”曲元明回答。 “财政所长郭平全部招了,还提供了多年的真实账目。其中有一笔八年前的征地款舞弊案,三百万巨款被私分,有五十万,流向了许府。” “好。” “很好。元明,你立了大功。” “书记,我建议,立刻对马德福实施抓捕。” 曲元明沉声。 “必须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是纵火案的策划者,也是连接赵日峰和许安知的关键一环,不能让他有任何串供或者毁灭其他证据的机会。” “我同意。” “我已经和张承业书记通过气了。抓捕行动由纪委执行,公安配合。你现在立刻把所有口供和证据材料封存,亲自送到县纪委张书记手里,直接对他本人负责。” “明白。” “元明。”李如玉顿了顿。 “抓捕马德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许安知一定会反扑。你自己,务必小心。” “书记放心,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曲元明推开门,对等候在一旁的纪委干部说道:“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回县里。另外,从现在起,切断郭平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曲元明送走纪委干部后,转身回到郭平所在地。 “郭所长,写完了吗?” 郭平浑身一颤。 “曲……曲乡长,我写的这些,能……能算立功吗?” “算不算,不是我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 曲元明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命。” 他指了指门外。 “从现在起,纪委的同志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任何你递出去的东西,任何想见你的人,都会被记录。你最好想清楚,谁是真心想帮你,谁是想让你永远闭嘴。” 郭平的胖脸瞬间煞白。 “我……我明白,我什么都听组织的。” 曲元明不再多言,拿起郭平写好的口供,将其与那本关键的账本一同装进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用密码锁锁好。 第156章 进了这里,铁人也得开口 “带他去二号会议室,那里没有窗户,安排两个人,轮班看护,不允许他和任何人接触。”曲元明对门口待命的纪委干部命令。 “是,曲乡长。” 看着郭平被两名干部一左一右请出房间。 曲元明没有半点同情。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提起公文包,走出乡政府大院。 “曲乡长,请上车。” 曲元明点点头,矮身钻了进去。 …… 几乎在曲元明的车驶出沿溪乡的同时。 城南一处高档住宅小区。 党政办主任马德福的家里,客厅的电视还亮着。 他穿着真丝睡衣,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 他的妻子敷着面膜,在一旁刷着手机短视频,发出阵阵轻笑。 马德福今天心情不错。 他端起茶杯,正要再品一口。 门被人用破门锤从外面撞开。 马德福和他妻子吓得尖叫起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七八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已经冲了进来。 “不许动!纪委办案!” 马德福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通知许县长! 然而,他的目光刚刚触及手机,一只大手就将手机一把抄走。 紧接着,两名办案人员左右架住他的胳膊。 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啊!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老公!” 马德福的妻子扑上来,却被一名女干部拦住。 “我们是县纪委的,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冲进各个房间,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人。 马德福被两个人从沙发上粗暴地拎起来。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干部们面无表情。 “马德福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我冤枉!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给许县长打电话!” “你的权利,到了纪委再说。” 干部们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办案人员将马德福拖出了房门。 楼下,几辆车早已熄火等候。 从破门到带离,全程不到五分钟。 …… 凌晨两点。 江安县纪委办公大楼。 曲元明的车平稳地驶入大院,停在一栋办公楼前。 张承业早已等候在门口。 “曲乡长,辛苦了。”张承业主动伸出手。 “张书记。”曲元明与他用力握了握,将手中的公文包递了过去。 “人证物证,全在这里了。” 张承业接过公文包。 两人快步走进大楼,来到一间审讯指挥室。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会议桌。 张承业将公文包放在桌上。 “马德福已经控制住了,嘴很硬,但没关系,进了这里,铁人也得开口。” 曲元明点点头。 张承业戴上一副白手套,拨开密码锁。 他先拿出了郭平那份字迹潦草的口供,浏览着。 接着,他拿起了那本外表破旧的账本。 张承业一页一页地翻着。 虚报工程款、套取专项资金、私设小金库……一桩桩一件件。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记录那笔五十万去向的页面上。 张承业抬起头,看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你这次……可不是扔下了一颗炸弹。” “你是直接引爆了一座军火库啊。” 审讯室里。 马德福手脚被固定住。 “马德福同志,我们聊聊吧。” 张承业坐在他对面,身后站着两名记录员。 马德福嗤笑一声。 “聊什么?聊你们滥用职权,半夜三更破门抓人吗?张书记,我可是县党政办主任!你们这是什么程序?有市里的批文吗?” 许县长一定已经知道消息了。 他只需要扛住,扛到天亮。 只要许县长出手,这几个小小的县纪委干部,还能翻了天不成? 自己跟了许县长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想到这里,他的底气更足了。 “程序?我们的程序就是对你这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人,采取强制措施。” “马主任,你很清楚我们为什么找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马德福提高了音量。 “我为江安县的发展流过汗,我为沿溪乡的建设出过力!你们这是污蔑!是构陷!” 他一口咬死,拒不配合。 张承业看穿了他的心思。 对付这种老油条,常规的政策攻心效果甚微。 “沿溪乡的小金库,你很熟吧?” “什么小金库?我不知道。乡里的财政都是郭平所长在管,你们应该问他。” 他把皮球踢给了郭平。 反正郭平那家伙胆小如鼠,嘴巴又严,不可能出卖自己。 “郭平?”张承业笑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马德福面前。 那上面是郭平的亲笔口供。 “他已经全说了。” 马德福死死盯着那份口供。 郭平这个软骨头!他怎么敢! “这……这是伪造的!你们屈打成招!” “伪造?”张承业又拿出了那个破旧的账本。 “那这个呢?马主任,你的笔迹,我还是认得出来的。” 账本! 马德福崩塌了。 他完了,这本账簿记录的东西,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但他还有许县长! 对,许县长一定有办法!这本账牵扯到许县长,许县长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他必须撑住!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头晕……我要休息……” 马德福开始耍赖,双眼一闭,装作要昏过去的样子。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医生就在隔壁,随时可以为你检查身体。” 他顿了顿。 “马德福,你想想你的妻子,你的儿子还在上大学吧?你如果态度顽固,她会怎么样?你儿子的前途,又会怎么样?” 马德福紧闭的双眼剧烈颤抖起来。 …… 江安县的另一端。 “滴滴……” 许安知抓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 “鱼已入网。” 鱼,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指代马德服。 入网,意味着马德福被纪委带走了。 “妈的!” 许安知低声咒骂一句。 李如玉!张承业! 肯定是他们干的! 马德福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能让马德服开口!绝对不能! 第157章 捞人 他迅速划开手机通讯录。 县人民医院常务副院长,刘建军。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许县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建军,长话短说,十万火急。” 许安知的声音压得很低。 “县党政办的马德福,你记得吧?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史。” 电话那头的刘建军愣了一下。 “是,是,我记得,他的档案在我们这儿,冠心病,好几年了。” “他现在人在纪委城西的办案点,。我刚得到消息,他情绪激动,犯病了,情况很危险。” “你立刻带上最好的心内科医生和抢救设备,开救护车过去!马上!” “啊?去纪委要人?” 刘建军有些迟疑。 “不是要人,是救人!” 许安知加重了语气。 “你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你的天职!纪委的同志不懂医,万一耽误了抢救,出了人命,这个责任谁负?你记住,到了那里,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必须坚持把人转到医院!就说病人随时可能心搏骤停,必须立刻进行监护治疗!如果他们阻拦,你就告诉他们,一切后果由阻拦的人承担!” 这顶责任的大帽子,足以压垮任何人。 “我明白了,县长!我马上安排!” 刘建军心领神会。 …… 审讯室内。 马德福沉默着。 他为许安知卖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为了儿子能有个光明的前途吗? 如果自己进去了,妻子怎么办? 儿子政审的档案上,将永远烙上父亲为贪腐罪犯的耻辱印记。 那他这辈子所有的努力,就是一场笑话。 许县长……他真的会为了自己,赌上他的政治生命吗? 张承业看准了时机,身体微微前倾。 “马主任,你也是为人父的人。想想你的儿子,他现在正在为未来奋斗。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他的一生。为别人扛罪,毁了自己,再毁了儿子,值得吗?” 马德福就要开口了。 就在这时—— “呜—呜—” 救护车警报声在楼下戛然而止。 张承业眉头一紧。 这个办案点是临时启用的,地点绝对保密。 救护车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没等他想明白,审讯室的门被撞开。 “谁是负责人!我们接到急救电话,说病人马德福突发急性心梗,需要立刻抢救!” 来人正是县医院副院长刘建军。 张承业一步上前,拦在了他们和马德福之间。 “这里是县纪委办案区,谁让你们进来的?” “让开!” 刘建军一脸正气。 “我是县医院副院长刘建军!人命关天,你担得起责任吗?” “责任?” 张承业冷笑一声。 “刘副院,来得可真巧啊。马主任五分钟前还好好的,你一来,他就心梗了?” 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 许安知,你终于还是出手了。 刘建军从助手手里拿过一个档案夹,直接拍在桌上。 “巧合?心脏病发作从来不打招呼!这是马德福同志在我们医院的长期病历!重度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三支血管堵塞超过75%,随时可能猝死!我们是接到家属转来的紧急求助!现在病人面色苍白,冷汗不止,这是典型的急性心梗症状!必须立刻转院进行溶栓或者介入治疗!” 他指着马德福。 马德福也确实配合,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虚汗。 这简直是把他当傻子耍! “我说了,不行!他现在是重要涉案人员,不能离开这里!我们有随队医生,可以就地进行检查和初步治疗!” “就地治疗?” 刘建军环顾四周。 “用什么?用你们的台灯当手术灯吗?张书记,我敬重你是纪委的领导,但医学不是儿戏!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病人死在这儿,是你签字,还是我签字?” 他步步紧逼。 “还是说,你们江安县纪委办案,就是要把人活活审死?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我看你们怎么向市里、向省里交代!” “你!” 张承业被这番话噎住。 他身后的两名记录员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弄出人命,这个锅太大了,谁也背不起。 张承业知道,自己已经镇不住场子了。 刘建军今天是有备而来。 他只能拿起手机,走到墙角。 电话拨给了李如玉。 “书记,这是许安知的阳谋!他想把马德福捞出去!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就差最后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承业。” “让他把人带走。” “书记?!” 张承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不能赌。” “许安知这是在将军。我们如果强行留下马德福,一旦他真的出了事,我们就从主动变为被动。一个活着的马德福,就算在医院,也比一个死掉的马德福,对我们更有价值。” “可是……” “没有可是。” 李如玉打断了他。 “同意他们转院。但是,你派两名最可靠的同志,24小时跟着,就守在病房门口,寸步不离!另外,把他们带来的那份病历复印一份。许安知想玩,我们就陪他玩下去。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挂了电话,张承业走回人群。 “你们,可以带他走。” 刘建军挥手让护士上前。 “但是。” “根据办案规定,我们会派两名工作人员全程陪同,直到他康复出院。希望你们医院,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刘建军点头。 “可以,只要不影响我们治疗。” 担架上的马德福被抬了出去。 马德福被送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单人病房。 张承业派来的两名纪委干部,一老一少,都是信得过的老成之人。 他们死死守在了病房门口。 病房内,马德福坐起身,脸上的冷汗也擦得一干二净。 刘建军站在一旁。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嗯了两声,然后将手机递给了马德福。 “县长的电话。” 马德福接过手机。 “老马,你在里面受苦了。” “县长……” “什么都不用说。” 许安知直接打断他。 第158章 马德福这条线,断了 “你就是一个重病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好好养病,你的家人,我都会照顾好。” 许安知顿了顿。 “但是,把你的嘴给我管严实了。如果让我听到半句不该听的话,下一次,刘院长的诊断,随时可以变成现实。” 县委大院的书记办公室内。 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个烟蒂。 李如玉很少抽烟,除非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书记。” “元明,还没休息?” “在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您那边……出事了?” 李如玉没有绕圈子,将傍晚在纪委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我让张承业派了两个最可靠的人,24小时守在病房门口。许安知想隔绝我们审讯,可以。但他也别想再跟马德福有任何接触。” 然而,电话那头却陷入了沉默。 “元明?你在听吗?” “书记。” “马德福这条线,断了。” “什么意思?” 李如玉的眉头瞬间拧紧。 “人就在医院,在我们的人眼皮子底下!他跑不了,也见不到外人。只要他活着,我们就有机会撬开他的嘴!” “书记,您还没明白吗?” “许安知大费周章,不是为了保他,是想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李如玉拿着电话的手,微微一颤。 “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 曲元明反问。 “一个活着的马德福,对许安知来说,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尤其是在被纪委带走之后,他的心理防线随时可能崩溃。许安知这种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一个下属的忠诚上?” 曲元明顿了顿,继续剖析这其中的残酷逻辑。 “纪委审讯室里,马德福如果死了,那是你们的责任,是审讯事故,会捅破天。许安知就算能脱身,也会惹一身骚。” “但是,在医院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有心脏病的病历,有县医院院长刘建军的专业诊断,还有我们派去的两个纪委干部做人证。” 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我马上让张承业把人带回来!” 李如玉的声音有些发颤。 “晚了,书记。” “从马德福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把人带回来,如果在路上颠簸一下,心脏病发作了呢?责任还是我们的。” “许安知已经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李如玉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电话那头的曲元明再次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对。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就当是……给他,也给我们,上一课吧。” …… 县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内。 马德福刚刚结束许安知的电话。 他看着站在一旁,面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刘建军。 刘建军没有理会他,接过电话。 “县长。” “刘院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你今天的表现很好,有魄力,像个院长。” “马德福的那个病,我看过你带去的病历,很严重啊。” 许安知慢悠悠地说。 “是,是挺严重的。急性心肌梗死的前兆,随时有生命危险。” 刘建军只能顺着这个谎言继续往下编。 “这就麻烦了。” 许安知叹了口气。 “这种重病人,最怕情绪激动。纪委那帮人不懂医,万一再来刺激他,或者我们的人看护不周,让他半夜想不开……这都是风险啊。” 刘建军听懂了许安知的暗示。 “县长您放心!我们医院一定会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护士,24小时监护,确保马主任的……” “刘院长。” 许安知打断了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治疗方案。” “我是想问你,从医学角度上来说,一个有严重心脏病的病人,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因为用药的剂量偏差,或者突发性的心律失常,导致抢救无效死亡,这种可能性,大不大?” 刘建军的脑子一片空白。 许安知这是……要他杀人! “县……县长……” “这……这是犯法的……门口还有纪委的人……” “犯法?” 许安知冷笑一声。 “刘院长,你以为你今天带着人,拿着假病历,从纪委把人抢出来,就不是犯法了?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 “纪委的人在门口,不是更好吗?他们就是最好的证人!他们可以证明,马德福是在你们医院,在你们的全力抢救下,不幸病逝的。他们可以证明,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你,和我,都是干净的。” “刘建军,你是个聪明人。这件事办好了,卫生系统的位置,你自己挑。要是办不好……” 许安知没有说下去。 他能想象,一旦自己拒绝,许安知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伪造病历,妨碍公务,光这两条,就让他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他已经上了许安知的贼船,根本没有跳船的可能。 许安知失去了耐心。 “办得到,还是办不到?给我一句准话。” 刘建军闭上眼睛。 “……办得到。” 电话那头,许安知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刘建军看向里面躺在床上的马德福。 他走到护士站。 “去,把10ml的氯化钾,加到3床的点滴里,就说是常规补充电解质。” 护士长愣了一下:“刘院,10ml?是不是太多了?而且没有医嘱……” “医嘱我等下补。” “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出了事,我担着!” 护士长被他从未有过的凶狠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问。 …… 凌晨三点。 一阵警报声划破了寂静!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鸣叫! 门口的两个纪委人员站了起来,探头朝病房里看去。 几乎是同时,值班护士冲了出来。 “刘院!刘院!病人不行了!心跳停了!” 早已守在办公室的刘建军冲了出来。 “快!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快!” 医生和护士们蜂拥而入,小小的单人病房挤满了人。 第159章 马德福的死 “按压!持续按压!” “除颤仪准备!充电到200焦!” “让开!” 电流击打在胸膛上,马德福的身体弹起,又落下。 “没反应!再来!300焦!” 刘建军满头大汗,他指挥着一切。 “再来一次!” 又一次电击。 “嘀—” 监护仪上,那条直线延伸着。 刘建军喘着粗气,“停止抢救。” 他缓缓摘下口罩,“记录死亡时间,凌晨3点28分。死因……突发性恶性心律失常,急性心肌梗死。” 他转过身,对门口的纪委人员疲惫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这,只能算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 天刚蒙蒙亮,一辆奥迪就冲进了县医院。 车门打开,县长许安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冲到病房楼层,一把揪住刘建军的白大褂。 “怎么回事!刘建军!人呢?马主任呢!” “不是说情况稳定了吗?怎么会突然就没了!你们医院是干什么吃的!” 周围的医生护士都噤若寒蝉。 刘建军低着头,配合地扮演着失职者的角色。 “县长……对不起……我们……” “对不起有什么用!” 许安知一把推开他,双腿一软,扶着墙壁,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老泪纵横。 “德福啊……你跟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捶着墙壁,哭声嘶哑。 纪委的人员走过来,低声汇报了他们目睹的抢救过程。 许安知听完,指着刘建军。 “查!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不能让德福走得不明不白!” 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走廊的另一头,李如玉和曲元明也到了。 李如玉的脸色极其难看。 她是在半小时前接到曲元明的电话的。 “书记,马德福……死了。” 此刻,她看着在走廊尽头的许安知。 好一出痛失下属的悲情戏码!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领导! 李如玉迈开脚步,径直朝着病房走去。 曲元明紧随其后。 当李如玉与许安知擦身而过时。 许安知突然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身,他的嘴唇凑到了李如玉的耳边。 “李书记,节哀顺变啊。” 李如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许安知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知道,你想查我。可惜啊,晚了一步。” 他稍稍直起身,“江安县这盘棋,水深得很。” “不是你一个女人,能随便掀桌子的。” “别再痴心妄想了。”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重新低下头。 李如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牌!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许安知在告诉她,人,就是我杀的,你能奈我何? 何等的猖狂!何等的狠辣! 之前的一切,无论是官场上的交锋,还是项目上的博弈,都还遵守着某种潜规则。 但现在,许安知用一条人命,画下了一条血淋淋的界线。 跨过这条线,再没有退路。 曲元明把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书记,到了。”曲元明轻声说。 李如玉跟着曲元明下了车。 包厢清雅,隔音极好。 菜一道道上来,但两人谁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他承认了。” “马德福,就是他杀的。” 曲元明给她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不奇怪。” “马德福是赵日峰的钱袋子,更是许安知伸向沿溪乡捞钱的手。我们动了马德福,等于掐住了他的七寸。他当然会狗急跳墙。” 李如玉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还是低估了他的狠毒。”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为他会用规则内的手段反击,没想到他直接掀了桌子。” “现在,马德福一死,所有指向他的线索,都断了。” 李如玉的眼神黯淡下来。 “纪委那边本来已经快要撬开他的嘴了。就差一点……” 功亏一篑。 “没事。” “我还在沿溪乡呢。” 李如玉抬头,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脆弱。 “马德福死了,但他在沿溪乡贪腐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人会说谎,但账本不会。被侵占的土地不会。村民的怨气,更不会。” “赵日峰倒了,马德福死了,沿溪乡的旧势力土崩瓦解。现在,那里是我说了算。” “许安知以为杀人灭口就能高枕无忧?他错了。” “他这是帮我们扫清了最后的障碍。接下来,我要在沿溪乡,把他埋下的雷,一颗一颗,全都挖出来,然后,送到他面前!” 李如玉怔怔地看着他。 “幸好……”她低声说,“幸好还有你。” 曲元明笑了笑,“书记,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告别李如玉,曲元明返回沿溪乡。 沿溪乡党委会议室。 乡领导班子的所有成员全部到齐。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今天凌晨3点28分,马德福在县医院死了。” “什么?” “死了?” “怎么回事?”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副书记张海涛重重叹了口气。 “唉,太可惜了,马主任还这么年轻,工作能力也强……怎么会这么突然?真是天妒英才啊!” 曲元明看向他。 “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 曲元明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齐齐跳动了一下。 “快速路!” “当时,县里要征前进村、后营村还有大王庄的地,一共三百一十七亩!” “为了这三百多亩地,县财政专门拨下来一笔征地补偿款!” 曲元明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张海涛。 “你是老人了,这笔账,你应该比我清楚。我问你,当时县里拨下来多少钱?” “曲……曲乡长……这……这过去好几年了,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我帮你记!” “三百二十万!” 曲元明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可是!” “可是最后发到那三个村,几百户村民手里的,有什么?” “只有青苗补偿款!” “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曲元明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第160章 钱,追回来了 “三百二十万的征地款,最后只剩下不到二十万的青苗钱!” “那剩下的三百万呢!” “钱!” “去哪了!” “别告诉我,钱长了翅膀自己飞了!” 曲元明的目光扫过全场。 “都被赵日峰和马德福,这两个蛀虫,一口一口,全给吞了!” “他们吞下去的,是老百姓的活命钱!是血!是泪!”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副书记张海涛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不过!” “这笔钱,已经被追回来了。” “在纪委同志对马德福进行审查的过程中,他,交代了一部分。” “当然,他交代得不情不愿,挤牙膏一样。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县委李书记高度重视此事,亲自协调县纪委、县公安局,成立了联合专案组。就在昨天晚上,已经依法冻结了赵日峰和马德福名下以及他们亲属代持的所有资产。” “经过连夜核算,从这些查封的资产里,我们已经成功剥离出了属于沿溪乡老百姓的那笔征地补偿款!” “一分不少!” “三百万!” “钱,追回来了。” 曲元明直起身,环视全场。 “但这只是第一步。” “这笔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活命钱。被蛀虫吞了几年,现在,我们要原原本本、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们!”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成立征地补偿款专项发放工作组。” “我,亲自担任组长。” 他的目光转向张海涛。 “张海涛同志,你对乡里的情况熟悉,担任副组长,负责统筹协调。” 张海涛忙站起来,“是!保证完成任务!” “孙萍书记。” 孙萍也站了起来,“曲乡长。” “请你代表乡纪委,全程监督本次发放工作。确保每一分钱,都发到应该拿到的人手里。从名单核对,到现金发放,再到签字画押,我需要你们纪委的全程录像,全程存档。” 孙萍明白了曲元明的用意。 “请曲乡长放心,乡纪委会严格履行监督职责!” “李部长。” “到!” “发放补偿款当天,我需要你组织民兵,维持现场秩序,确保万无一失。这笔钱,数额巨大,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李卫国挺直胸膛,“是!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点点头,“各位,这是一场迟来的正义。” “我们不仅要把钱还给老百姓,更要把我们沿溪乡人民政府欠了他们好几年的公道,还给他们!” “散会!” …… 第二天,沿溪乡政府大院里。 前进村、后营村、大王庄的村民们,聚集在这里。 昨天,村干部挨家挨户通知,说新来的曲乡长,要把当年被贪掉的征地款,一分不少地补发给他们。 没人敢信。 怎么可能?吞进狗肚子里的肉,还能再吐出来? 但通知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让他们今天务必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于是,大家抱着就算是假的,来看看热闹也不亏的心态,赶了过来。 乡政府大院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主席台。 主席台前,摆着一排长桌。 曲元明拿着话筒,站到了台前。 “乡亲们!” “我是沿溪乡的新乡长,我叫曲元明。” “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他一伸手,掀开了长桌上的红布! 红布之下,是一捆捆崭新钞票! 那不是一万两万,不是十万二十万,那是整整三百万的现金! “这些钱,本就该是你们的!” “几年前,修快速路,征了大家的土地。县里拨下来三百二十万征地款!可到了你们手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万的青苗钱!” “那三百万,被赵日峰、马德福这两个天杀的蛀虫,给吞了!” 人群中,开始传来啜泣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乡长……俺……俺信你!俺家的地被征了五亩,就给了三千块青苗钱……俺老婆子去年得了病,就是没钱治,拖……拖没了啊……” 老大爷说着,老泪纵横。 人群的情绪,被点燃了。 “还我们钱!” “打死那些贪官!” “乡长,给我们做主啊!” 曲元明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 “乡亲们,稍安勿静!” “赵日峰和马德福,已经被抓了!他们会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今天,我们在这里,就是要拨乱反正!把迟到的公道,还给大家!” “现在,开始发放补偿款!” “念到名字的,带上身份证,到前面来领钱,签字,按手印!” 负责名单核对的李哲,清了清嗓子。 “前进村,王山海,征地3.2亩,补偿款三万两千元!”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被身边的人推了一把。 “山海,是你!快去啊!” 王山海走上前。 在财政所工作人员和纪委书记孙萍的共同监督下,核对了身份,在领款单上按下了红手印。 工作人员点出三万两千块钱,递到他手里。 王山海捧着钱,翻来覆去地看。 是真的! 真的是钱!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跪在了曲元明面前。 “曲乡长!您是青天大老爷啊!” “快起来!” 曲元明冲下台,将他扶起。 “大叔,使不得!这是国家给你们的钱,是我这个乡长,是咱们政府,欠你们的!快起来!” 这一幕,落在了孙萍和李卫国眼中。 李卫国忍不住。 “好手段!这一手釜底抽薪,再来个当众发钱,赵日峰在沿溪乡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一天之内,就让他给刨干净了!” 孙萍扶了扶眼镜。 “这已经不是手段了。” 她轻声说,“你看那些老百姓的眼神。那是发自内心的拥护和信任。” “他今天发的不是钱,是人心。有了人心,他在沿溪乡,就站稳了。谁也扳不倒了。” 李卫国点点头。 “以前总觉得他是李书记的人,是坐着火箭上来的。现在看来,人家是真有本事!跟着这样的领导干,有劲!” 孙萍没有说话,但她,已经做出了判断。 曲元明,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人,值得深交。 第161章 路通了! 楼下,发放工作还在继续。 “后营村,李秀英,征地1.8亩,补偿款一万八千元!” “大王庄,张铁柱,征地4.5亩,补偿款四万五千元!” …… 乡政府大院,只剩下曲元明办公室的窗口还亮着。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乡长!乡长!” 来人是钱坤,他那身干部服已经皱成了咸菜干,裤腿上沾满了黄泥。 “老钱?你怎么……这是出什么事了?” 钱坤大步走到桌前。 “通了!乡长!路通了!” “远山村的路,全线贯通了!” 曲元明愣了一下。 “好!好啊!” “这是大好事!你和乡亲们都辛苦了!” “不辛苦!值得!” 钱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乡长,明天!村里合计了一下,准备摆几桌酒席,全村人……全村人都在等着你!这杯庆功酒,你可一定要来喝啊!” 曲元明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老钱,心意我领了。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好好庆祝。乡里这摊子事你也看到了,实在走不开。” 钱坤急了,一把抓住曲元明的手臂。 “别啊,乡长!这可不行!” “你要是不去,这酒席还有啥意思?大家伙儿盼的就是你!你才是主心骨!” 见曲元明还是有些犹豫,钱坤凑近了些。 “乡长,小石头……你还记得吧?” 曲元明当然记得。那个黑黑瘦瘦的孩子。 “他特意交代我了。” “坤叔,你一定要把曲叔叔请过来!” 曲元明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 “我去。” “告诉乡亲们,明天我一定到。” 钱坤露出了一个笑容。 “欸!好嘞!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 他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曲元明坐回椅子上。 人心。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心。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曲元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县城的百货商场。 径直上了三楼的儿童区。 “先生,给孩子买东西吗?多大的孩子?” 一个导购迎了上来。 “嗯。” 曲元明点点头。 “村里有十五个孩子,年纪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我想给他们都买一套新衣服,再买一个新书包。” 导购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好的先生,您这边看。我们这有分男孩款和女孩款,尺码也全。” 曲元明看得非常仔细。 他没有选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而是挑了些结实耐穿的运动服和棉布衫。 “书包呢?我想买那种结实一点,能多背几年的。”他又问。 “这边请,这款帆布书包是今年的新款,防水耐磨,隔层也多,特别实用。” 曲元明挨个检查了书包的拉链和背带。 “男孩八个,女孩七个,衣服和书包都按这个数量配好。” “好的先生,一共是……” 导购在计算器上按着,曲元明打断了她。 “等等。” 他走到童鞋区,拿起一双蓝白的运动鞋。 想起了小石头那双又黑又小的脚,踩在泥泞山路上,脚底板被磨得又干又裂。 一条崭新的路修好了,也该有一双鞋,去丈量世界。 “这双鞋,要一双28码的。”他对导购说。 “好的。” 拎着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塞满了汽车的后座和后备箱。 第二天一早,桑塔纳驶出了乡政府大院。 钱坤开车。 “乡长,昨晚……让你破费了。” 钱坤还是没忍住。 那些衣服鞋子,一看就不便宜,加起来怕不是要乡长一两个月的工资。 “老钱,这钱花得值。” 汽车驶上盘山路。 崭新的水泥路面盘踞在青山之间,路两旁的野草还带着露水。 快到村口时,噼里啪啦声由远及近。 远远望去,村口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王德发。 他手里拿着一挂万响鞭炮。 全村老少,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几乎都来了。 车子停稳,曲元明刚推开车门,王德发就领着一群人围了上来。 “曲乡长!你可来了!” “全村人,都在等您啊!” “王村长,乡亲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曲元明笑着,任由大家簇拥着他往村里走。 宴席就摆在村委会大院里。 十几张老旧的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 桌上是村里人自己养的鸡、自家地里种的菜,炖得烂烂的。 酒是村里自己酿的苞谷酒。 王德发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大瓷碗,倒了一碗酒。 “曲乡长!” 老村长的眼眶红了。 “我……我老汉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 “我们远山村,祖祖辈辈,被这大山困了几百年!我爹临死前都念叨,啥时候能有条路走出山啊……我做梦都想!” “我们以为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没想到,您来了!” “这碗酒,我代表我们远山村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敬您!”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几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王德发脖子一仰。 曲元明站起身,同样端起一碗酒。 “王村长,乡亲们。这碗酒,我喝。但我要说几句。” “这路,不是我曲元明一个人修的。” “是钱坤副乡长,带着大家,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是咱们远山村的汉子们,一担土一担土地挑出来的!” “是村里的娘们儿们,一碗水一碗饭送到工地上,给大伙儿鼓劲的!” “这条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功劳,是大家的!” “所以这第一杯酒,不该敬我,应该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远山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说完,曲元明也是一饮而尽。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说得好!” “乡长说得对!” 钱坤站在一旁,眼眶发热。 他没想到曲元明会把最大的功劳直接推给他和村民。 酒过三巡,曲元明对钱坤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车旁,打开了后备箱和后车门。 那些衣服和的书包出现在众人面前。 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孩子们,都过来!”曲元明笑着招手。 第162章 资助小石头 他拿起一件粉色的运动服,递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来,这件喜欢吗?” 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不敢伸手。 她妈妈推了她一把,“傻孩子,快……快谢谢曲乡长!” 曲元明把衣服和配套的书包塞到她怀里,“去吧,拿好了。” 一个,两个,三个…… 十五个孩子,人手一套新衣服,一个新书包。 有的孩子忍不住,把脸埋进柔软的棉布里。 那是阳光和布料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最后,曲元明拿起了那双运动鞋。 他目光在孩子们中间搜寻。 小石头正站在那里,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围上来。 “小石头,过来。”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曲元明在他面前蹲下身。 堂堂一个乡长,竟然会给一个山里娃蹲下? “来,把脚抬起来。” 曲元明托起小石头的脚丫,那上面布满了泥垢和裂口。 他拿出纸巾,一点一点,帮他擦干净。 拆开鞋盒,拿出那双运动鞋,为小石头穿上。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小石头低着头,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趾。 他从没穿过这么舒服的鞋。 一个老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是小石头的爷爷,李长贵。 “使不得!老人家,快起来!”曲元明一把扶住老人。 可李长贵却像根木桩,怎么也拉不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 “老汉我……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磕头了啊!” 曲元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和钱坤一起把老人搀扶起来。 他扶着李长贵,看着眼前同样眼圈通红的小石头。 “小石头。” “路,给你修好了。” “鞋,也给你穿上了。” 曲元明指了指他脚下的新鞋,又指了指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这条新路,要用你的脚,一步一步走出去。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这座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精彩。” “然后,等你学到了本事,再回来,把咱们远山村,建设得更好!” “记住了吗?” 小石头看着曲元明,点了点头。 “嗯!我记住了,曲叔叔!” 钱坤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曲元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好像都白活了。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当一个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村民们各自散去。 “乡长,我送您回去吧?”钱坤问。 曲元明摆了摆手。 小石头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 “不了,我去小石头家坐坐。” 曲元明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 小石头用力点头,拉着他的手就往村子走。 钱坤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推开木门。 李长贵老人局促地搓着手。 “乡长……您……您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家里脏,家里脏……” “老人家,您别忙活了,快坐。” 曲元明拉住他,自己则在另一条矮凳上坐下。 凳子有些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小石头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两个粗瓷碗,又提起墙角的热水瓶,倒了两碗温水。 “曲叔叔,喝水。” “钱叔叔,喝水。” 曲元明接过碗,“谢谢你,小石头。” 他喝了一口。 钱坤也默默接过,捧在手里。 “老人家,今天请您过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曲元明放下碗,开门见山。 “乡长,您……您说,您说!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曲元明放缓了语气,指了指小石头。 “是关于小石头的事。” 李长贵一愣,“小石头?” “嗯。” 曲元明点头。 “我想资助小石头读书,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一直到他考上大学。” 李长贵手一抖,他面前那碗水直接被打翻。 “啥?!” 一旁的钱坤也懵了。 资助一个孩子上学?还是一直到大学? “不!不行!使不得!这绝对使不得啊!” “乡长,您给我们村修路,给孩子们送衣裳送书包,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远山村祖祖辈辈都还不完啊!怎么……怎么还能要您的钱!” “老人家,您先坐下,听我说。” “这不是恩情。” 曲元明看着他,“这是一笔投资。” “投资?” 李长贵和钱坤都愣住了。 “对,投资。” 曲元明看着小石头。 “我今天看到小石头,就想起了我小时候。” “我也是从山里走出去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想读书有多难,想走出大山有多难。” 钱坤心头一震。 他这才想起,曲元明的档案上写着,他也是农村出身,家境贫寒。 原来如此。 “我太喜欢小石头这孩子了。” 曲元明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 “这孩子眼睛里有光,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这样的好苗子,要是耽误在山里,太可惜了。” “可是……可是那得花多少钱啊!” “俺听说,现在供一个大学生,得花好几万!俺们就是把这房子卖了,把俺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凑不齐啊!这钱,俺们还不起,一辈子都还不起!”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对于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家庭,几万,是一个足以压垮三代人。 “老人家,我没想过让你们还。” 曲元明笑了。 “我刚才说了,这是投资。我投资的不是您,也不是小石头,而是远山村的未来。” “您想啊,今天我把路修好了,孩子们有了新鞋,他们能走出去了。可走出去之后呢?要是没有知识,没有本事,他们可能还是只能在城里打一辈子工,过得照样辛苦。” “但小石头不一样,只要他能读出来,考上好大学,学到真本事。等他回来了,他带回来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他带回来的是眼界,是技术,是能让整个远山村都富起来的法子!” “到那个时候,他给远山村创造的价值,何止十几万?一百万,一千万都不止!您说,我这笔投资,值不值?”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把一个孩子的教育,当成对一个村子未来的投资? 钱坤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李长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第163章 要钱没钱,怎么发展? “再说了。” 曲元明话锋一转。 “小石头这孩子,爹娘走得早,您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就当是我这个当叔叔的,帮哥哥嫂嫂一把,给孩子一个前程,这不应该吗?” “这笔钱,对我来说,真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省一省,足够他一年的学费生活费了。我少抽几条烟,少在外面吃几顿饭,就全出来了。用这点不算什么的钱,换一个孩子的未来,换一个村子的希望,您说,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那不是施舍,不是可怜,而是一份希望。 李长贵双膝一软,朝着曲元明跪了下去! “曲乡长!您就是俺们远山村的活菩萨啊!” “俺……俺替小石头,替远山村祖祖辈辈,给您磕头了!” “老人家,使不得!” 曲元明托住李长贵下沉的身体。 他的力气很大,让老人根本跪不下去。 曲元明安抚好激动不已的李长贵,看向钱坤。 “钱乡长,这笔钱,我个人出。但为了避嫌,也为了让老人家和村民们放心,我有个提议。” “您说!”钱坤站直了身体。 “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在县里的银行开一个专门的账户,先把小石头到初中毕业的学杂费、生活费一次性存进去。这个账户,由乡政府、村委会和你钱乡长三方共同监管。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有你的签字和村委会的盖章才能取出。” “至于高中和大学的费用,等他考上了再说。专款专用,公开透明,你看如何?” “没问题!曲乡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曲元明又和李长贵聊了些细节,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直到车发动,驶出远山村,李长贵还带着小石头和一众村民,一个劲地挥着手,久久不愿离去。 车里,有些沉默。 “钱乡长,你感觉到了吗?” “啊?”钱坤一愣,“感觉到什么?” “落差。” 曲元明指了指窗外。 “从平坦到颠簸,就像从天堂掉进地狱。我们今天修好了一条远山村的路,可咱们沿溪乡,像这样的地狱路,还有多少条?” 钱坤叹了口气。 “乡长,不瞒您说,多得数不清。全乡十三个行政村,八个都在山里。除了通往乡政府的这条主路还算像样,其他的……唉!就说隔壁的烂泥沟村,一下雨,车进不去,人出不来,跟孤岛一样。” “乡里没钱吗?”曲元明问。 钱坤苦笑一声。 “钱?乡长,您是不知道咱们乡的家底。别说修路,就是买几台抽水泵,都得打报告跟县里磨半天嘴皮子。” 这就是现实。 一个穷乡僻壤,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怎么发展? “所以,靠县里是靠不住了。” “那……那还能怎么办?”钱坤下意识地问。 难道要像远山村一样,乡长您自己掏钱修?那您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填啊! 曲元明没有直接回答。 “钱乡长,你说,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对不对?” “对啊!当然对!这是真理!”钱坤不假思索。 “那我们换个思路。” “既然路能致富,那路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可以投资的资产?” 钱坤脑子嗡的一声。 “资……资产?乡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总想着伸手问政府要钱。政府没钱,这是事实。我们得自己想办法生钱!” 回到了乡政府大院。 天色已经擦黑。 曲元明没回宿舍,而是带着钱坤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 曲元明给钱坤倒了杯水,自己则站到墙上挂着的那副沿溪乡地图前。 “钱乡长,你看。” “这是远山村,我们把路修通了。这里,烂泥沟村。这里,鹰嘴崖村。还有这里,后山坪……这些村子,每一个都像是一座孤岛。” “是的,乡长。” “我们没钱,这是最大的困难。但我们有比钱更宝贵的东西。” 曲元明的手指,在那些代表着村庄的圆点上,重重地点了点。 “我们有资源!” “远山村有什么?有核桃,有板栗!烂泥沟村的土壤,适合种药材!鹰嘴崖那边,风景奇绝,搞个徒步路线绝对火!后山坪的竹林,是做高档竹制工艺品的好材料!” 这些东西,钱坤也知道。 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路不通,东西运不出来,再好的宝贝也只能烂在山里。 “以前,我们的思路是,有了路,才能把东西卖出去。” 曲元明转过身,盯着钱坤。 “现在,我们反过来!” “我们告诉外面的商人、老板、投资客,这里有座金山,你们想不想挖?” 钱坤的呼吸停滞了。 “想挖金山可以,但没有路,你们的挖掘机开不进来,挖出来的金子也运不出去。怎么办?” 曲元明微微一笑。 “很简单,你们自己来修路!” “什么?” 钱坤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让……让商人来修路?这……这怎么可能!他们凭什么啊?” “凭利益!”曲元明一字一句。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沿溪乡山区发展投资公司,乡政府牵头,把这些村子的资源打包起来,做成一个个投资项目。” “比如,烂泥沟村的项目。哪个老板愿意投资修通到村里的路,我们就跟他签一个协议,授予他未来五年或者十年,以低于市场的保护价,独家收购烂泥沟村所有产出药材的权利!” “再比如,鹰嘴崖村。谁来投资修路,并且建设基础的旅游设施,那未来景区的门票收入、经营收入,我们可以跟他三七分,甚至二八分!政府占小头,他占大头!” “我们政府,不花一分钱,只出政策,出资源。我们把未来的收益权,拿出来分给投资者,以此来换取眼前最急需的基础设施建设!” “我们把修路的成本,从政府的负债,变成了商人的投资!钱乡长,你现在明白了吗?” 钱坤傻了。 还能这么干? 第164章 我陪您一起担! 把政府该干的公共服务,变成一个可以交易的商业项目? “可是……乡长,这……这合规矩吗?万一上面查起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曲元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我们不是为了中饱私囊。法无禁止即可为!只要能让沿溪乡富起来,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天大的责任,我曲元明一个人担着!” “乡长!我干了!” “这事要是成了,沿溪乡的老百姓得给您立生祠!” “要是出了事……” 钱坤顿了顿,一咬牙。 “我陪您一起担!” 热血上涌后,往往伴随着后怕,但钱坤这次没有。 一夜辗转,他想的不是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而是这件事如果真干成了,沿溪乡会是什么模样。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连夜写下的几页初步思路,敲开了曲元明办公室的门。 门没关严,里面已经有人了。 “曲乡长。” 钱坤走进去,看清屋里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党政办的李哲,另一个是农技站的周岩。 “钱乡长,你来了。” 曲元明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人,我给你找好了。” 他指了指李哲和周岩。 “成立一个临时小组,你来牵头。我们需要一份能拿到任何投资人面前都挑不出毛病的可行性报告。” “钱乡长,你是总指挥。李哲负责把我们的家底盘清楚,周岩负责评估这些家底值多少钱。你们三个,就是我们沿溪乡的先锋队!”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在乡领导班子会议上,看到一份让所有人闭嘴的报告!” “是!” 钱坤三人离开后。 但这,依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赵日峰倒了,但他只是一个卒子。 他贪的钱,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些被他蛀空的乡财政,就是通往背后那条大鱼的线索。 而这,才是曲元明真正的战场。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你好,这里是财政所。” “我是曲元明。” “曲乡长!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说话的是新任的财政所代理所长,王新民。 前任郭平作为赵日峰的钱袋子,已经被县纪委带走调查,至今没有消息。 王新民是所里的老会计,五十出头,业务精通,从不站队。 因此在赵日峰手下一直被边缘化。如今郭平倒了,他才被提上来主持工作。 “王所长,你马上安排一下。” “把乡里过去三年的所有财政账簿,全部整理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 “曲乡长……这个……账簿太多了,有好几个柜子呢,一时半会儿可能……” “特别是县里拨下来的各项专项资金,以及乡里所有十万元以上的大额支出部分。”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困难。 “这部分,我要最先看到。今天下班前,必须送到。” 作为所里的老油条,王新民比谁都清楚,赵日峰时期的账本,全是见不得光的烂账、假账。 他自己虽然没参与,但看得多了。 是该如实上交,还是……做点手脚? 可怎么做手脚?那些账都是有存档的,做得了一本,做不了全部。 万一被查出来,自己这个代理所长也就当到头了。 可如果全交上去,万一牵扯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自己这个经手人,会不会被当成替罪羊?“王所长?”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王新民一个激灵。 “我……我马上就去办!保证下班前送到您办公室!” 挂掉电话,王新民擦了把汗,叫上两个信得过的年轻会计,打开了档案库。 傍晚时分。 两辆小推车,载着几十本账簿,被推进了曲元明的办公室。 王新民亲自押送。 “曲乡长,您要的账,都在这儿了。这是近三年的所有总账和明细账。您特别交代的专项资金和大额支出部分,我都单独拿出来了,放在最上面。” 曲元明点了点头。 “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哎,好,好。乡长您忙,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王新民退出了办公室,还体贴地把门轻轻带上。 曲元明起身,走到那堆账册前。 他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 起初,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 “收到县财政局拨付村村通公路建设专项补贴款,80万元。” “收到县农业局拨付优质粮种推广专项补贴,30万元。” 他没有停留在入账记录上,而是继续往后翻。 他发现了问题。 那笔80万的村村通公路建设款,入账日期是当年的3月5日。 而在3月9日,仅仅四天后,账目上就出现了一笔53万元的支出。 摘要上写着:“支付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道路勘探设计及前期材料预付款”。 下面附着一张发票复印件。 他拿起另一本账册,找到了那笔30万的优质粮种补贴。 同样,在资金到账后的第三天,一笔20万元的款项被划出。 收款方,依然是“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这次的名目,变成了支付农业发展规划咨询服务费。 一个建筑公司,既能做道路勘探,又能做农业规划? 他将一本本账册摊开在地上,逐一核对。 在过去的三年里,几乎每一笔从县里拨下来的、超过二十万元的专项资金,无论是扶贫、修路、水利还是农业,在进入沿溪乡账户后的一周之内,都会有大约三分之二的金额,被以各种看似合规的名目转走。 而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了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三年,几十笔款项,高达上千万! 曲元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宏图伟业……许安知…… 现在,他抓住了这条线的线头。 但他不能动。 他很清楚,这些账本,只能作为疑点,并不能成为铁证。 他必须忍。 不仅要忍,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拨通了财政所的内线电话。 “王所长吗?我是曲元明。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165章 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哎!好,好!乡长我马上到!” 几分钟后,王新民出现在门口。 “乡长,您……您找我。”王新民的声音有些发干。 曲元明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老王啊,昨天辛苦你了,搞这么大阵仗。这些账,你拉回去吧。” 拉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查完了?还是……不查了? 他一时间没敢动。 曲元明走过去,“我看了一晚上,咱们乡的账,做得很规范嘛。” “主要是我刚来,对乡里各方面情况都不熟悉,总想着从账目上找找感觉,看看钱都花在哪儿了,心里好有个数。现在看,是我多此一举了。” 王新民愣愣地看着曲元明。 规范?多此一举?这位年轻的乡长,费了这么大劲,熬了一整夜,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乡长,您……您太认真负责了。我们做下属的,全力配合是应该的。” 王新民试探着说。 “谈不上,谈不上。” 曲元明摆摆手。 “以后乡里的财政开支,还要多仰仗你这个老前辈把关。我年轻,经验不足,有不懂的地方,你可得多提醒我。” “乡长您太谦虚了!您有什么指示,我们财政所绝对没二话!赴汤蹈火!” “没那么严重。” 曲元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把账都归位吧,别影响你们正常工作。这事……就我们俩知道就行了,别声张出去,免得下面的人瞎议论,以为我新官上任要烧什么三把火。” “明白!明白!我懂!我懂!” 王新民点头如捣蒜。 推着两辆小车,退出了办公室。 …… 江安县城郊湿地公园。 曲元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驾驶座上,李如玉穿着一身便装。 “等很久了?”曲元明低声问。 “刚到。” “说吧。” “李书记,我查了沿溪乡近三年的账。” 他顿了顿,“每一笔从县里下来的、超过二十万的专项资金,不管是修路、水利还是扶贫,都在到账后一个星期内,被转走了大约三分之二。” “收款方是同一个。” “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他接着说:“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三年时间,通过各种名目,比如勘探设计费,规划咨询费材料预付款等等,流向这家公司的资金,总额至少在一千万以上。” “一个建筑公司,业务范围还挺广,连农业规划的咨询费都收。” 李如玉转过头。 “宏图伟业……许安知的钱袋子。” “元明,你做得很好。这条线,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线头。” 得到肯定的曲元明,却没有丝毫放松。 “但是,书记,这些账做得太干净了。” 他皱起眉头。 “每一笔转账都有对应的发票和合同复印件,从程序上看,完全合规。如果我们仅凭这些资金流水去查,对方完全可以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许安知只要把宏图伟业的老板推出来,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我们动不了他。” 这是他思考了一整天的结论。 “你说得对。” 李如玉点了点头。 “许安知在江安县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钱转走,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条资金链,就是他故意抛出来的迷魂阵。如果我们一头扎进去查账,正好就中了他的圈套,最后只会陷入扯皮和僵局,甚至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所以,我们必须转变思路。” 她语气一转。 “既然钱被抽走了,那么对应的东西,就一定有问题。” “东西?”曲元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工程项目。” “八十万的修路款,他拿走了五十三万。你觉得剩下的二十七万,能修出一条什么样的路?三十万的粮种补贴,他拿走二十万做规划,那剩下的十万,又能买到多少真正的优质粮种?”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钱是虚的,但钱应该变成的东西是实的! 账本可以做假,但水泥路面、桥梁涵洞、水利设施,这些东西是做不了假的! “你的意思是……” “从现在开始,忘了账本。” 李如玉打断他。 “你作为沿溪乡的乡长,关心乡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和民生工程,是你的本职工作。没有人能在这上面说三道四。” “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去实地勘察这些用专项资金做的项目。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查。” “尤其是村村通公路。” 李如玉特别强调。 “这是覆盖面最广,老百姓日常接触最多的工程。路修得好不好,用了多少料,别说专家,一个有经验的包工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工程如果偷工减料,就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我明白了。” 曲元明郑重点头。 “回去之后,我组织人员,以检查工程质量、排查安全隐患为由,对全乡近三年的所有重点工程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排查。” “不。”李如玉却否定了他的想法。 “动静太大了。” 她摇了摇头。 “你现在是许安知重点观察的对象。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搞排查,他马上就会警觉。你不能主动暴露你的意图。” “那……”曲元明有些迟疑。 “你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被动去查的机会。” 她看着曲元明。 “比如,一场大雨?或者,一起小小的交通事故?沿溪乡多山路,这样的意外,应该不难发生吧?” 与其自己主动出击,不如创造一个民意或者天灾,逼得自己不得不去处理。 那样一来,他所有的调查行为,就都成了理所应当。 高明!也够狠! “记住,元明。” “从现在起,你不是在查案,你就是在做一个乡长该做的事。保护好自己,不要让他抓到任何把柄。许安知这条大鱼,耐心等了这么久,我们不能在收网前,被鱼线给割伤了手。” “我明白,书记。” 回到乡政府的办公室,曲元明锁上了门。 与其主动出击,不如等一个被动的机会。 第166章 塌方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天气软件。 未来72小时,本地区将有持续性强降雨,局部地区可达大暴雨级别。 来了。 第二天,雨如约而至。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了下午,雨势加大,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乡政府大院里积了水。 曲元明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办公室里,处理着堆积的公务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乡政府吗?我是谢家村的村支书谢大奎!出大事了!” “修的那条路……塌了!塌方了啊!” 曲元明的心一沉。 “说清楚!哪里塌了?有没有人员伤亡?” “就是进村的那段盘山路!刚修好不到半年的那条!塌了一大片,差不多有五十多米长!路彻底断了!” “山下的王老三开着三轮车拉化肥,正好路过,连人带车……被埋了一半!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山里面还有十几户人家,被困住了!出不来啊!” 新修的村村通公路。 八十万的专项资金。 “谢书记,你听我说!” “组织村里的青壮年,在安全距离外设置警戒线,绝对不许任何人靠近塌方区域!防止二次塌方!” “我……我明白!” 挂断电话,曲元明按下了内线。 “李哲!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到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通知武装部、派出所、卫生院,启动一级应急预案,组织抢险救援队,十分钟后在政府大院集合!快!” 紧接着,他拨通了副乡长钱坤的电话。 “老钱,谢家村公路塌方,情况紧急。你马上带人去物资仓库,把所有的铁锹、绳索、雨衣、手电筒,还有应急食品和药品,全部装车!我在现场等你!” “明白,乡长!”钱坤没有任何废话。 曲元明抓起冲锋衣和雨靴,冲出办公室。 通往谢家村的道路,此刻已经变成了泽国。 越野车在泥泞的乡道上艰难前行。 曲元明坐在副驾驶。 李如玉的提醒是对的。 他不能主动去查,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而现在,是一场天灾,一场人祸,把他这个乡长逼到了现场。 “乡长,这雨太邪乎了。” 开车的司机小王是个本地人。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曲元明没有回应。 半小时后,车辆再也无法前行。 前方不远处,就是塌方地段的外围警戒区。 曲元明推开车门,雨水打在他脸上。 他毫不在意。 原本平整的水泥盘山公路,消失了五十多米。 公路的另一端,几个微弱的手电光点在黑暗中晃动,那是被困在山里的村民。 而在塌方的起始点,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车头在泥石堆里。 “都退后!不要命了!” 村支书谢大奎看到曲元明。 “曲乡长!你可来了!王老三……王老三还在车里!没动静了啊!” 救援队已经抵达,正在铺设绳索,准备展开救援。 卫生院的救护车也停在远处。 他的视线,被那公路断面吸住了。 太薄了。 整个水泥路面,厚度竟然不足十厘米。 而路面之下,本该是碎石垫层和压实土方路基,此刻却只看到松散的泥土。 这根本就不是公路! 曲元明蹲下身。 混凝土块在他手指间稍一用力,碎成了粉末状的沙砾。 二十七万,这就是二十七万修出来的路? 他缓缓站起身。 “老钱!” “在!”钱坤浑身湿透,立正应道。 “带上相机!把这里的所有细节,给我拍下来!” “塌方的范围、路面的厚度、路基的材料……所有能看到的,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曲元明又看向一旁焦急的村支书谢大奎。 “马上联系施工方!问问他们,这条路是谁建的!监理是谁!验收报告在哪里!” 谢大奎一愣,反应过来。 “对!这路有问题!这帮天杀的!我这就去打电话!” 曲元明不再说话,他走到塌方边缘。 塌方边缘的土石依旧往下掉。 救援队员们用探照灯照着那辆半悬在空中的三轮车。 “队长,不行啊!太危险了!这边缘根本不稳,我们的人一上去,说不定会引发二次塌方!”一个年轻队员喊道。 “把绳子给我!” 是曲元明。 他脱掉了湿透的冲锋衣,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 “乡长!你这是干什么!太危险了!快回去!” 武装部长李卫国一把拉住他。 “救人!” 曲元明甩开他的手。 “王老三还在里面,多等一分钟,他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是在发号施令。 他是在行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乡长,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站在安全地带指挥吗?他要亲自上? 曲元明没理会众人的惊愕。 “找一棵最粗的树当固定点!” “再找几块宽点的木板铺在边缘,分散压力!快!” “是!” 救援队长最先反应过来。 一旁的钱坤刚刚拍完照,正准备过来复命,看到这一幕。 没有犹豫,把相机塞给旁边的干部。 “保护好证据!” 他抓起一块木板,冲了过去。 “乡长!我来帮你!” 有了曲元明的带头,村支书谢大奎也带着几个村民,扛着铁锹和木板冲了上来。 “都听曲乡长指挥!” 现场不再混乱。 几块木板被铺在塌方边缘,几名队员踩住木板。 曲元明抓起绳子,探身向下。 “乡长!” 他的脚踩在湿滑的泥土上。泥土混合着碎石,不断从他脚边滑落。 终于,他安全抵达了那辆蓝色三轮车的旁边。 车头严重变形。 王老三的头歪在一边,满是鲜血,胸口被方向盘死死抵住,一动不动。 曲元明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人还活着!快!把撬棍和液压钳递下来!” 曲元明朝上方大吼。 工具顺着另一根绳子被送了下来。 两名救援队员也滑了下来,三人协力,破拆变形的驾驶室。 “一!二!三!起!” 曲元明用尽全身力气。 “咔嚓!” 一声巨响,车门被强行撬开。 “快!把他抬出来!” 曲元明和另一名队员将王老三从扭曲的座椅上挪出来。 就在他们把人抬出的瞬间,三轮车向下一沉! 第167章 舆论捧杀 “小心!” 上方的众人发出惊呼。 曲元明一把将怀里的王老三推给旁边的队员。 自己则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在了车外! “乡长!” 钱坤的魂都快吓飞了。 千钧一发之际,曲元明腰间的主绳绷紧,将他拽住。 他双手扒住车厢边缘,重新找到了一个着力点,翻了上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顾不上后怕。 组织人员用绳索将昏迷的王老三向上吊运。 经过接力,浑身是血的王老三终于被送回了路面。 早已等候多时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了上来。 “快!上担架!开放气道,准备输液!” “血压60/40,心率过速,初步判断是失血性休克和严重的胸腹部挤压伤!” “马上送医院抢救!” 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曲元明这才感觉到脱力,坐倒在地。 钱坤和李卫国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乡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 曲元明摆摆手,推开他们。 “我让你拍的东西呢?” 钱坤回过神来,从旁边干部手里拿过相机。 “乡长,全都在这里。您看……” 曲元明接过相机,他点开相册,一张张翻看。 他关掉屏幕,将相机放进自己夹克的内侧口袋,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 “钱乡长,李部长!” 钱坤和武装部长李卫国走了过来。 “乡长,您吩咐。” “乡长,有什么指示?” 曲元明指着他们刚刚爬上来的塌方边缘,又指了指山体上方的裂缝。 “你们看,这里刚下过暴雨,土质疏松,刚才救援的时候,塌方体已经有二次下沉的迹象。” “我担心随时会发生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塌方。为了防止再有人员伤亡,也为了避免破坏现场,给后续的事故调查增加难度……” “从现在开始,彻底封锁事故现场!” 钱坤挺直了腰杆:“是!我马上安排人员设置警戒线!” 李卫国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在他看来,曲元明刚刚冒死救人,现在又第一时间考虑潜在风险。 他打心底里佩服。 “乡长放心!我亲自带民兵连的人守在这里,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好。” 曲元明点头。 “除了救援、勘探和我们乡里的核心人员,其他任何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没有我的手令,一律不准靠近!出了事,我负责!” “是!” 两人领命而去。 乡里的干部和民兵拉起了警戒线,将整个塌方路段前后五十米全部圈了起来。 一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这是干啥?咋还不让靠近了?” “你懂个屁!没听广播说吗?这山体不稳,可能还要塌!乡长这是为了咱们好!” “要我说,咱们这新来的曲乡长,真是好官啊!你们是没看见,刚才他第一个就顺着绳子下去了,那泥哗哗地往下掉,看得我腿都软了!” “可不是嘛!现在的干部,有几个敢这么拼命的?” …… 江安县,县委大楼。 李如玉刚刚结束一个会议,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小陈进来。 “李书记。” 李如玉放下了茶杯:“怎么了?” “不是……是沿溪乡!曲乡长他……”小陈喘着粗气。 曲元明?他出事了? “说清楚!他怎么了?” “他……他没出事!” 小陈总算顺过气来。 “是沿溪乡通往外界的那条盘山路,塌方了!一辆三轮车掉了下去!曲乡长……曲乡长他亲自带人下到悬崖底下,把人给救上来了!” 李如玉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亲自下去救人?” “是啊!” “现在整个县委办都传遍了!说塌方的地方有几十米高,下面就是悬崖,曲乡长二话不说,绑着绳子就下去了!就在刚刚,人救上来了,听说曲乡长自己也差点滑下去,魂都快吓没了!” 李如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混蛋! 谁让他去当英雄了? 她让他去调查许安知,不是让他去玩命的! “我知道了。” “你出去吧,注意一下县里各方的反应,尤其是县政府那边。” “好的,李书记。” 小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 县长办公室。 许安知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 他面前,县府办主任正低着头,汇报着情况。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曲元明亲自下去了,人已经救了上来,现在正在送往县医院的路上。他还以有二次塌方风险为由,把整个现场都给封锁了。” “封锁现场?” 许安知慢慢转过身。 “他一个乡长,有什么资格封锁现场?县里的勘探队和事故调查组还没到,他想干什么?” “他……他说他是为了安全,防止再出意外……” 府办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小。 “安全?”许安知冷笑一声。 “我看他是想把证据都攥在他自己手里!” 他怎么会不明白? 沿溪乡那条路,是前年才修好的民心工程,当时还是他亲自去剪的彩。 更重要的是,工程多出来的钱,都孝敬到他这儿来了。 现在路塌了,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这个曲元明,真是阴魂不散!” 许安知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书记那边有什么动静?”许安知沉声问道。 “没……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立刻给交通局和安监局打电话,” 许安知冷静下来。 “让他们马上成立联合调查组,赶赴现场!记住,要最快速度!” “另外,通知县电视台的记者,让他们也跟过去,好好宣传一下我们这位英雄乡长的事迹。要深入报道,要全方位展示!” 府办主任一愣,没明白县长的意图。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想办法压下消息吗?怎么还要主动去宣传? 许安知冷冷一笑。 “既然他想当英雄,那我就把他捧成英雄!捧得高高的!让他站在聚光灯下,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一个被架在道德高地上的完美英雄,还怎么在背地里搞那些小动作!” 他要用舆论捧杀曲元明! “去办吧。”许安知挥了挥手。 “是,县长。” 府办主任退了出去。 第168章 把现场移交给我们 “曲乡长……” 钱坤递过来一瓶水。 曲元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就在他拧开瓶盖的瞬间,眩晕感冲上头顶,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旁边一辆警车的车身。 他真的到极限了。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 “乡长,你脸色太差了,要不也跟着去医院看看?”钱坤忧心忡忡。 曲元明摇摇头,刚想说话,几辆挂着公务牌照的汽车和一辆印着江安县电视台字样的采访车,停在了封锁线外。 车门打开,一群人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挺着肚腩的中年男人。 “怎么回事?路怎么封了?谁干的?” 乡派出所的所长连忙跑过去,敬了个礼。 “报告冯局长,是……是曲乡长下令封锁的,为了防止二次塌方和保护现场。” 交通局局长冯国斌,许安知的亲信之一。 曲元明在县委办时,没少和这位打交道。 冯国斌根本没理会派出所所长,穿过人群,走到曲元明面前。 “曲元明同志,我是交通局冯国斌,奉许县长指示,牵头成立了交通局、安监局联合调查组,全面接管事故现场的勘察工作。” “现在,请你的人把封锁线撤了,把现场移交给我们。”冯国斌下巴微抬。 曲元明冷笑,许安知的动作真快。 这是要来抢班夺权,把主动权夺回去了。 “冯局长,你们来得正好。不过,现场情况非常复杂。” 他指了指那片塌方区域。 “我们刚上来,崖壁的土石结构很不稳定,还有碎石在往下掉。为了调查组同志们的安全,我建议,还是等天亮了,情况稳定一些再进行勘察。现在进去,太危险了。” 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冯国斌当然知道有危险,但他接到的死命令是控制现场! 这个曲元明,用安全这个大帽子压下来,他要是强行让手下人进去,万一真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扛? “安全问题我们调查组自己会评估!” 冯国斌强硬道:“曲乡长,你只要做好移交工作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你来操心!” 好一个不需要你操心。 这是要把他彻底踢出局。 一旦他放手,今天晚上,这片塌方现场恐怕就会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明天天亮,所有对工程质量不利的证据都会因不可抗力而消失。 他正准备拖延,另一拨人已经冲了上来。 “曲乡长!是曲乡长吗?” 县电视台的当家女记者王薇,举着话筒就挤到了最前面。 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头发凌乱。 “曲乡长!我们是县电视台的记者!” “我们刚得到消息,您不顾个人安危,亲自下到几十米深的悬崖下救人!请问,当时您是怎么想的?支撑您做出这个英雄壮举的,是怎样一种信念?” 英雄? 他明白了许安知的第二步棋—捧杀! 曲元明声音沙哑,“我没想那么多。” “听到下面还有人活着,就一个念头,得下去。” “换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乡干部,都会这么做。我只是……恰好是那个乡长而已。” 王薇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可是曲乡长,那可是几十米高啊!您当时真的没有一丝害怕吗?我们听说,您在下面也差点遇险!” 曲元明转回头,目光扫过王薇。 “害怕?当然害怕。” “但是。” “比起我个人的安危,我更害怕的是,躺在那辆救护车上的人,是我们沿溪乡的百姓。我更害怕的是,这条我们每天都要走的路,会成为吞噬生命的陷阱。” “现在,人是救上来了。可问题,解决了吗?” 他突然向前一步,直视着摄像机镜头。 “我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乡长,一个做了分内工作的干部。” “现在,我最关心的不是采访,不是赞美,而是搞清楚——这条前年才修好的路,为什么会塌?!” “是天灾,还是人祸?!” “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这个乡长,对不起沿溪乡的几万百姓!”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没人想到,曲元明非但没有被捧上神坛。 反而借着媒体的镜头,直接把最核心的问题给捅了出来! 他把许安知用来捧杀他的聚光灯,变成了质问他的探照灯! 你不是要宣传英雄吗?好,那我就当着全县人民的面问问你这个县长。 你的民心工程为什么会杀人! 王薇举着话筒,一时语塞。 冯国斌指着曲元明,嘴唇哆嗦:“你……曲元明,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在质疑谁?!” 就在这时,曲元明眼前一黑。 “乡长!” 钱坤的惊呼声中,曲元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快!快叫救护车!” 钱坤抱着不省人事的曲元明。 他跟在曲元明身边时间不长,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乡长,是拿自己的命在为沿溪乡的百姓赌一个真相! “都愣着干什么!帮忙!” 几个跟来的乡干部反应过来,将曲元明抬上担架。 现场一片混乱。 冯国斌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曲元明。 英雄?当英雄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他收回目光,“好了!闲杂人等都散了!” “调查组接管现场!所有人听我指挥!” 他转向自己带来的施工队负责人。 “马上组织人手,带上机械,连夜把塌方路段给我清理出来!必须在天亮前恢复单向通车!” “是,冯局!”施工队长点头哈腰,招呼人手。 挖掘机和推土机准备开进那片狼藉的塌方区。 冯国斌心中大定。 曲元明一倒,这现场就再没人能跟他叫板。 “站住!” 一声暴喝。 冯国斌不耐烦地回头,正看到钱坤去而复返。 “钱坤?你干什么!” “曲元明倒了,你也要反?” “冯局长,”钱坤的声音沙哑,“我们是在保护现场!” 他张开双臂,身后,另外几名沿溪乡的干部也走了过来,与他并肩站成一排。 “保护现场?” “我说了,调查组接管!清理路障、恢复交通,就是我们调查组的工作!你们这是妨碍公务!” 第169章 你担得起责任吗 “清理路障?” 钱坤冷笑一声,“请问冯局长,这些东西,是路障吗?” “这些明显不合规的建筑材料,这些本该保护百姓生命的路垮掉后的残骸,是路障,还是……证据?!” “你!”冯国斌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再说一遍,让开!” 冯国斌指着钱坤的鼻子骂道:“别给脸不要脸!出了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责任?” 钱坤挺直了腰杆。 “曲乡长现在就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用命换来的机会,就是要查清这路为什么会塌!如果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们把证据都毁了,我们才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们对不起曲乡长!更对不起沿溪乡几万百姓的信任!” 冯国斌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帮泥腿子干部居然这么头铁。 他转头对施工队长吼。 “愣着干什么!给我往前开!我看谁敢不让路!” 挖掘机向着那道人墙逼近。 “冯局长,能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这么着急清理现场吗?” 冯国斌转头,看到县电视台的记者王薇正举着话筒,正对着他。 她没有走。 她竟然没有走! 冯国斌的心一沉。 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曲元明和钱坤身上,他竟然忽略了这个最致命的存在! “王记者,这里是事故现场,很危险,请你们马上离开!” 王薇没动,反而将话筒递到了钱坤面前。 “钱乡长,您刚才说,你们是在保护证据?” 钱坤看到了那台摄像机。 “没错!曲乡长刚才当着大家的面已经问得很清楚,这条路为什么会塌?是天灾,还是人祸?” “现在,他人倒下了,但问题还在这里!” 他指着身后那片废墟。 “我们不是专业的调查人员,我们分不清哪块是石头,哪块是需要保留的证据。所以,在专业的、有公信力的、更高一级的调查组来之前,我们沿溪乡的干部,有责任、有义务,维护好这里的原样!” “我们请求,请求县委、县政府,请求纪委的同志,能立刻介入!还沿溪乡百姓一个公道,也还我们曲乡长一个公道!” 说完,他朝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身后,所有的乡干部,也跟着鞠躬。 王薇拿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拍!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冯国斌的脸白了。 他看着镜头,又看看眼前这几块滚刀肉。 捧杀不成,反被将军。 他要是敢下令强行清场,明天全县人民看到的,就是他冯国斌暴力破坏证据、打压基层干部的丑恶嘴脸。 可要是不清……许县长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 县人民医院。 走廊里,钱坤靠在墙上,身上的泥浆已经半干,结成了硬块。 他刚刚给县委办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李如玉只说了两句话。 “稳住现场,等我们的人。” “照顾好曲乡长,寸步不离。” 抢救室的门打开,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是!我们是他的同事!” 钱坤冲上去,“医生,我们乡长怎么样了?” “病人是因为急性心肌炎合并过度劳累,引发的休克。情况很已经稳定下来了。” 急性心肌炎! 与此同时,曲元明在塌方现场舍身救人、当众质问工程质量、最后体力不支晕倒。 县电视台的直播信号被临时掐断,但王薇团队用手机拍摄的视频,以及现场好事者拍下的片段,早已疯狂传播。 【惊爆!沿溪乡英雄乡长当众晕倒,疑似与塌方工程质量有关!】 【最硬核的乡长!拿命质问民心工程!】 【许县长的政绩工程,到底埋了多少雷?】 【为民请命!这样的干部,我们拿什么来保护?】 【深度扒皮!耗资千万的民心路,为何一冲就垮?是天灾还是人祸?】 【最新消息:曲乡长确诊急性心肌炎,仍在抢救中!让我们为英雄祈福!】 舆论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许安知的办公室里。 他一夜未睡,眼球布满血丝。 他许安知,完了? 不! 绝不能完! 他在江安县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被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愣头青乡长就这么扳倒? “冯国斌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秘书战战兢兢地回答:“许县长,冯局……冯局长他,也进医院了。” “什么?”许安知站起来。 “说是……说是昨天在现场受了刺激,高血压犯了,现在在住院观察。” 装病? 许安知明白了。 冯国斌这个老狐狸,这是想躲!想把自己摘出去! 他以为躲进医院就没事了?天真! “好,好得很。” 许安知怒极反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县委不是要成立联合调查组吗?我建议,调查组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许县长,您的意思是?” “这条路的规划、招标、施工、监理,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要追究哪个环节的责任。尤其是监管环节,交通局作为行业主管部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冯国斌同志,要主动承担起这个责任嘛。该处分处分,该免职免职,绝不姑息!” 这是弃车保帅。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敢跟他许安知耍心眼,谁就是下一个冯国斌! “我明白了,县长。” 挂了电话,许安知靠在椅背上。 把冯国斌推出去,能暂时平息一部分舆论。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那个姓曲的按死。 一个急性心肌炎,够吗? 不够! …… 县委常委会议室。 李如玉坐在主位,紧急会议刚刚结束。 会议一结束,她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就对秘书说道:“备车,去医院。” 县人民医院,高级病房外。 钱坤和几位沿溪乡的干部守在走廊里。 看到李如玉的身影,钱坤迎了上去。 “弟妹,你可算来了!” 一声弟妹,走廊安静下来。 李如玉的脚步猛地一顿。 该死。 上次撒的谎,竟然在这里等着她。 第170章 这一病,不是坏事 钱坤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垂着头。 “我……我没照顾好乡长。他这几天太拼了,我劝不住,眼睁睁看着他……”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圈泛红。 李如玉心上前一步,扶住钱坤的胳膊。 “钱乡长,这怎么能怪你。他的脾气,我……我知道。辛苦你们了。” “我想……单独进去看看他。” “应该的,应该的。”钱坤连忙点头。 李如玉推开病房的门,又轻轻合上。 病房里很安静。 曲元明躺在病床上,他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李如玉站在床边,没有动。 她很少自责。 在她的世界里,每一步都是计算。 将曲元明推到沿溪乡这个风暴眼,就是她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棋。 她算到了许安知的反扑,算到了赵日峰的刁难,甚至算到了曲元明会陷入困境。 棋手落子,从不怜惜棋子的死活。 可现在,看着躺在这里的曲元明。 她是不是,太急了? 是不是,太狠了?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曲元明想扯掉氧气管,动了动手,却没什么力气。 “别动。” 李如玉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 曲元明看着她,“书记……你怎么来了?” 李如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来看看我们的大英雄,死没死。” “死不了。阎王爷看我太穷,嫌晦气,把我又踢回来了。” 一句玩笑,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值得吗?” 曲元明看了看天花板,“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只知道,那条路,是沿溪乡几代人的盼头。它塌了,塌的不是路,是老百姓心里的那点念想。” “我看到那些浑浊的泥水,就想起了我小时候,我们村的路也是这样。一下雨,我爸背着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去镇上念书……那泥巴,能陷到膝盖窝。” “我看到那些老乡绝望的眼神,我就忍不住了。” 李如玉沉默了。 “对不起。” 曲元明反而笑了,“书记,你不用道歉。”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许安知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压力。他越是想把我按死,反弹就会越大。他把我推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我这一病,不是坏事。” “我这一晕,给他送上了一份大礼。一份他接不住,也扔不掉的大礼。” 李如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 她只看到了风险,看到了计划的意外,却没有看到这意外背后。 现在,轮到许安知头疼了。 “你……”李如玉看着他,“你早就想好了?” “没。”曲元明坦然承认,“当时是真气昏头了。不过躺在这里,想了一下午,就想通了。” “许安知接下来,肯定会对我下手。” 李如玉身体微微前倾。 曲元明虚弱地笑了笑,“书记,如果你是许安知,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 “他不敢动你。”李如玉停下脚步。 “至少现在,明面上不敢。他甚至要派人来慰问你,表彰你,把你捧得更高。” “对。” 曲元明赞许地点头。 “捧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没声音。但他心里那根刺,只会越扎越深。这口气,他咽不下。更重要的是,塌方事件必须有一个交代。对上,对下,他都需要一个说法。” 曲元明顿了顿。 “滔天的舆论,像一场洪水。想要泄洪,就必须开一个口子,扔一个人出去,堵住悠悠众口。” “一个替罪羊。” 李如玉明白了。 一个足够分量,又能和许安知完美切割,还能顺理成章承担所有责任的替罪羊。 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交通局……冯国斌。” 冯国斌,县交通局局长,是许安知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亲信。 这条出事的沿溪乡公路,从立项、规划到施工,交通局是绝对的行业主管部门。 工程质量出了问题,交通局局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好一招弃车保帅! 许安知这条老狐狸,果然够狠,连自己人都说卖就卖。 “没错,就是他。” “冯国斌现在,在许安知眼里,就是那辆必须舍弃的车。只要把他推出去,许安知就能保住自己的帅,甚至还能捞一个挥泪斩马谡的好名声。” “我们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金蝉脱壳。” 如果仅仅是牺牲一个冯国斌,对许安知而言,不过是伤筋,远未动骨。 等风头过去,他照样是江安县说一不二的许县长。 “当然不能。”曲元明扯了扯嘴角。 “书记,我觉得……我们的思路可以再打开一点。” “哦?”李如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说?” “许安知想让大家看人,我们就偏不看人。” “一个冯国斌倒下去,公众的怒火会暂时平息。但愤怒的根源是什么?是路塌了。路为什么会塌?是工程质量有问题。” “那么,工程质量为什么会有问题?” 李如看着曲元明,“你是说……招投标?” “对!” “冯国斌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监管者。但决定谁来修路,用什么材料修路,花多少钱修路的,是招投标环节!” “公众的视线是盲目的,但也是可以引导的。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塌方,盯着谁该负责。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看得更深一点。” “我们可以找一些懂行的人,在网上发帖,分析这次塌方事故的技术原因。是钢筋标号不够?还是水泥配比有问题?这些劣质材料,是怎么通过验收,进入工地的?” “顺着这条线,很自然就会引出一个问题,承建这条路的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它是怎么中标的?” “当公众的怒火,从一个失职的局长,转移到工程背后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利益输送时您觉得……许县长还能坐得住吗?” 病房里一片死寂。 李如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妙了!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许安知想用冯国斌这个点来熄灭整场大火。 而曲元明的计划,却是用冯国斌这个点当引信,去引爆工程招投标和资金监管的黑幕! 第171章 利用舆论 到时候,就算许安知把冯国斌千刀万剐,也无法平息公众对腐败的愤怒和质疑。 那个人,只能是县长许安知! “我明白了。” “你……真是我的福将。” 这句话,她说得由衷。 “书记过奖了。我只是……不想白躺这一回。” 曲元明坦然一笑,“总得捞点本回来。” 李如玉被他逗笑了,“你安心养伤。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她帮曲元明掖了掖被角,“什么都别想,把身体养好,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好。”曲元明点点头。 李如玉转身,拉开了病房的门。 门在身后合拢。 李如玉没有回县委大院,也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一个角落停下。 她拿出手机,停留在一个姓陈的联系人上。 陈景明,省城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教授,也是她父亲当年的得意门生。 找他,最合适不过。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陈老师,是我,如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哦……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你现在可是主政一方的大领导了。” 李如玉笑了笑,“陈老师,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听您讲课的小丫头。今天冒昧打扰,是有个专业上的事,想请您给掌掌眼。” “专业上的事?”陈景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们江安县,有条新建的乡级公路塌了。现在舆论压力很大,我们想请一位绝对权威的专家,从纯技术的角度,帮忙分析一下事故原因。当然……是以匿名的形式,在网上发布,就当是一次公共安全科普。” “匿名的技术分析?” 陈景明何等人物,听出了弦外之音。 “把相关资料发给我看看。不过我先说好,我只谈技术,有一说一。报告写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不会为了照顾谁的面子修改一个字。” “要的就是您这句话!” “谢谢陈老师。我马上把照片和初步勘察报告发给您。” 挂断电话,李如玉把现场拍下的高清照片、事故路段的设计图纸副本打包发了过去。 …… 省城,理工大学家属院。 陈景明戴着老花镜,坐在电脑前,翻看着李如玉发来的照片。 老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 “怎么了老陈?看什么东西这么严肃?” 陈景明没有回头。 “你看看这个!这叫什么?这他妈叫钢筋混凝土吗?钢筋细得像铁丝,混凝土横截面全是蜂窝麻面,砂石比例肉眼可见的不对!这是修路?这是在草菅人命!” 他越说越激动。 “这帮天杀的承包商!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陈景明在电脑前坐了一夜。 他将所有的照片和数据进行了比对分析。 天快亮时,一篇名为《从沿溪乡公路塌方事故,浅析当前基建工程中的结构性风险》的技术分析报告,新鲜出炉。 “……从断裂面裸露的HRB335螺纹钢来看,其直径明显小于设计图纸要求的Φ25mm规格,且抽样照片显示,部分钢筋存在锈蚀、脆断现象,初步判断为不合规的瘦身钢筋……” “……对混凝土芯样照片进行数字化分析,骨料级配不合理,粉煤灰掺量疑似超标,导致混凝土实际强度远低于C30设计标号。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 报告前半部分,是技术剖析。 但结论部分,却字字诛心。 “……如此显而易见的材料不合格、施工不规范问题,却能通过前期的材料送检、中期的工序验收、以及最终的竣工验收,这绝非单一环节的监管失职所能解释。” “工程建设是一个完整的闭环系统。当终端产品出现致命缺陷,问题的根源,往往需要追溯到链条的最顶端,项目立项的必要性、招投标流程的公正性、以及项目资金的监管有效性。” “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怎样一家建筑公司,能让如此劣劣不堪的工程一路绿灯?又是谁,给了他们无视标准、践踏生命的胆量?” 陈景明将文章反复看了三遍,将它发布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 ……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起初,这篇专业性极强的技术帖,只在一些工程师、建筑师的小圈子里流传。 “卧槽,这个分析牛逼啊!数据和照片都对得上!” “江安县?这地方我知道,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修条路还修成这样?” “HRB335用成瘦身的?水泥标号都不够?这监理是瞎子吗?” 原本集中在交通局长监管不力上的火力,瞬间转移。 “查!必须严查!承建公司到底是谁?老板是谁?” “笑死,还在讨论一个局长该不该下台?这明显是系统性腐败!一个局长能拍板用什么材料?” “楼上说得对!决定用什么料、花多少钱的,是招投标环节!这才是根子!” “我已经查到了,承建公司叫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 江安县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许安知坐在县长的位置上,他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这个常委会,我的心情非常沉重!” “沿溪乡公路塌方事故,血的教训!给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了巨大损失,也给我们江安县的形象抹了黑!我作为县政府的一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在这里,我首先向各位,向全县人民,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几个许安知派系的常委附和。 “许县长言重了,这事主要还是下面的人执行出了问题。” “是啊,您日理万机,不可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许安知摆了摆手,“不!责任就是责任!我不会回避!” “但是!一码归一码!领导责任要追究,直接责任,更要严惩不贷!” “交通局,作为行业主管部门,责无旁贷!冯国斌同志,作为交通局的局长,在工程监管上,出现了如此巨大的疏漏,简直是尸位素餐,严重失职!” 第172章 停职调查! “我建议,由县纪委、县监委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冯国斌同志正式立案,停职调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许安知靠在椅背上,扫过李如玉。 他想从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脸上,看到一丝挫败。 然而,什么都没有。 李如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种平静,不对劲。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许安知的秘书,连门都忘了敲,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 “许……许县长……” “没规矩!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没看到正在开常委会吗?滚出去!” “不是……县长……出大事了!” 秘书走到许安知身边,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您快看网上!” 那篇署名为匿名的技术分析报告,被各大门户网站加粗标红地置顶在头条。 而下面的评论区。 “查封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控制法人许广才!” “许广才?我认识!他就是许县长的小兄弟!” “卧槽!惊天大瓜!怪不得工程质量这么烂!” “这哪是弃车保帅啊,这是想拿个小卒子,保住整个腐败集团啊!” 许安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会?! 他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用交通局长冯国斌这个足够分量的棋子去顶罪,怎么会有人直接挖出了宏图伟业,挖出了许广才! 这不可能! “胡说八道!” “谁让你拿这种东西进来的?网上的东西能信吗?!” “全是谣言!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恶意中伤!想要搞乱我们江安县,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我看,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网络攻击!目的就是为了攻击我们的干部,瘫痪我们的政府工作!” 许安知撑着桌子站起来。 “今天的会议,讨论的是冯国斌同志的失职问题!不要被这些凭空捏造的谣言带偏了重点!” “我提议,现在就对刚才的动议进行表决!立即对冯国斌停职调查!” 他试图强行把议程拉回自己的轨道,快刀斩乱麻。 只要常委会形成了决议,他就能占据主动。 然而,他越是急切,暴露了他的心虚。 那几个原本附和他、属于他派系的常委,此刻谁也不敢再开口。 网上的爆料,指名道姓,直接把县长的弟弟牵扯了进来。 这潭水,已经深不见底。 谁还敢跟着许安知往前冲?万一这是个万丈悬崖呢? “许县长。” 李如玉缓缓抬起眼帘。 “你刚才说,这是谣言?” 许安知强撑着说道:“当然是谣言!无稽之谈!” “哦?” 李如玉的尾音微微上扬。 “这篇技术帖,分析了钢筋的型号、屈服强度,水泥的标号,甚至是混凝土的配比。有数据,有现场照片,有国家标准作为对比依据。” “我想请问许县长,这些具体的、专业的数据,也是凭空捏造的吗?” “至于宏图伟业公司,和许广才这个人……” 李如玉顿了顿。 “我想,在座的各位同志,应该都不陌生吧?许广才先生,是不是许县长的亲属,这一点,应该不难核实。” 许安知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否认许广才是他弟弟?这简直是自欺欺人! 江安县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物,谁不知道这件事? 承认?那不就等于坐实了网络上的指控? 李如玉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了其他人。 “同志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网络上的舆情,就像是洪水猛兽。堵,是堵不住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疏导。”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现在关心的,已经不是一个交通局长是不是失职的问题,而是这条人命关天的公路背后,到底存不存在官商勾结,存不存在利益输送,存不存在一个系统性的腐败网络!” “所以,我个人认为,刚才许县长提议的,仅仅针对交通局长冯国斌同志的调查,已经远远不够了。” “这已经不足以回应人民群众的关切,更不足以查清事实的真相!” 她停顿片刻,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我提议,立即成立更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 “由县纪委牵头,联合县公安局,对沿溪乡公路工程的承建商,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及其法人代表许广才,进行全面的刑事和经济立案侦查!” “彻查其公司资质、招投标流程、工程用料、资金往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太狠了! 绕过了许安知抛出来的交通局长冯国斌,直接把刀插向了问题的核心。 宏图伟业,以及他许安知的亲弟弟,许广才! 刑事和经济立案侦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旦决议通过,许广才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行政处罚,而是手铐和牢狱之灾! 许安知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这个女人,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常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提议抓他的弟弟?! “我……我反对!” 许“李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网上的几句谣言,就能成为我们县委常委会决策的依据吗?这太草率了!这是对同志的不负责任!” “许广才他……他只是一个商人!就算公司在工程上有问题,那也应该走行政调查程序,怎么能直接上刑事手段?!” “许县长。” 县纪委书记张承业,适时地开口了。 “李书记的提议,我认为是及时且必要的。” “网络上的爆料,我们可以称之为线索。根据纪检监察工作的相关条例,对于群众反映强烈的重大线索,我们纪委有责任进行核查。” “至于是否直接上刑事手段,这要看调查的结果。李书记的提议是立案侦查,而不是直接定罪,这完全符合程序。如果宏图伟业和许广才本人没有问题,调查自然会还他们一个清白。但如果真的存在偷工减料、危害公共安全,甚至贪腐问题,那触犯的就是刑法,公安机关介入,就是理所应当。” 张承业的一番话,有理有据。 第173章 同意……李书记的提议 政法委书记犹豫了一下,也开口了。 “我同意张书记的看法。公路塌方,出了人命,这本身就是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公安机关本来就应该介入调查。现在既然有明确的线索指向承建商,那么将承建商和相关负责人列为调查对象,是合情合理的。” “附议!” “我也同意!”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 那些原本摇摆的常委,此刻纷纷举手,站到了李如玉的一边。 大势已去。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许安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权力的悬崖边。 李如玉静静地看着他。 “我……” 他张了张嘴。 “同意……李书记的提议。”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许安知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常委们投来的目光。 没人上来和他说话。 回到自己办公室的。 许安知瘫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调查组。 纪委牵头,公安配合。 刑事和经济立案侦查。 弟弟许广才!宏图伟业! 那是他这些年财富的来源,也是他最见不得光的命门。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许安知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哥?” “怎么用这个号打给我?今天不是开常委会吗?开完了?” “你现在在哪?” 许广才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着说:“还能在哪,在会所跟几个老板打牌呢,晚上约了饭。哥,你忙完了也过来坐坐?” “坐你妈!”许安知忍不住,低吼出声。 “你他妈还有心思打牌?天都快塌了!” “哥……哥?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立刻,马上!到老地方见我!把你那些狐朋狗友都给我推了!半小时内我要是见不到你,你就自己准备一副手铐吧!” 不给对方任何追问的机会,许安知直接挂断了电话。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早就警告过许广才,沿溪乡那条路要用最好的料,不能出一点纰漏,那是脸面工程! 可那个蠢货,被猪油蒙了心,为了多赚那几百万,竟然敢用劣质材料! 现在好了,路塌了,刀子直接架到脖子上了! …… 半小时后,城郊一家名为静心茶舍的院落里。 许广才推开包厢的门,满头大汗。 “哥,到底怎么了?你电话里说得那么吓人……” 许安知抬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 许广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哥,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害怕?”许安知冷笑一声。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你往沿溪乡那条路上填劣质砂石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许广才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全县人民都知道了!” 许安知一拍桌子。 “李如玉在常委会上提议,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宏图伟业,对你许广才,进行刑事和经济立案侦查!你听懂了吗?是刑事!” 许广才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刑事……这怎么可能……不就是一条路吗?赔钱不就行了吗……” “赔钱?” 许安知气得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脑子里装的都是钱吗?人伤了!那是重大安全生产事故!现在网上把你的公司,把沿溪乡那条路的事情全都捅出来了!李如玉那疯女人拿着这个当令箭,要一查到底!” “哥!哥!救我!你得救我啊!” 许广才哭喊道:“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啊!” “现在知道哭了?晚了!” 许安知将他甩开。 “听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马上给我滚回公司!” “公司里所有关于沿溪乡那条路的账目,还有这几年你做的其他几个沿溪乡的工程,所有见不得光的账,一份都不能留!原始单据、合同副本、电脑里的电子表格,全部给我销毁!一把火烧了!硬盘格式化,再用锤子砸碎!听清楚没有?!” 许广才被吓得连连点头。 “还有钱!” “你贪下来的那些钱,尤其是沿溪乡这几个工程的钱,必须马上给我处理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转到国外也好,通过地下钱庄洗干净也罢,总之,宏图伟业的公司账户,还有你那些私人账户,必须给我清空!做得干干净净,让纪委和公安查不出任何资金往来!” “可……可是哥,那么多钱,这么短时间,怎么处理啊?”许广才带着哭腔问。 “我不管你怎么处理!这是你的事!” 许安知吼道。 “你要是处理不掉,就等着调查组的人从你床底下把现金一箱一箱地抬出来吧!” 看着弟弟魂不守舍的样子,许安知强压下怒火。 “你听着,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李如玉想动我们,没那么容易。” “江安县是我的地盘,不是她一个外来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调查组那边,我会想办法。我在市里不是白待这么多年的。” 许安知掏出另一部手机。 他打给了市交通局的一位副局长。 “喂,老周啊,我是安知。” “安知老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呵呵,有点小事,想请老哥你帮个忙。” “我们县里新来的李书记,年轻气盛,工作热情很高,最近对我们县的交通工程特别上心。这不,因为沿溪乡那条小路出了点意外,就要成立个什么联合调查组,搞得人心惶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还有这事?李书记……是省里下来的那位吧?” “可不是嘛。” 许安知叹了口气。 “年轻人,没经验,容易被网上一些不实言论误导。调查组里有纪委的同志,也有公安的。老周,你跟市纪委的刘主任关系不是不错嘛?能不能……抽空跟他喝喝茶,聊聊?就说我们江安县,非常欢迎上级指导工作,但也希望调查能……依法依规,不要扩大化,更不要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影响了正常的经济建设嘛。” 第174章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明白了。” 老周沉声。 “安知你放心,我会找机会跟刘主任碰个头。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不能让下面的人乱来。” 打完电话,许安知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他看着还瘫在一旁的弟弟。 “滚吧!按我说的去做!记住,手脚干净点!要是再出什么岔子,神仙也救不了你!” 许广才跑出了包厢。 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 他侧躺在床上,许安知会怎么做? 许安知在江安县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他会先稳住他那个蠢货弟弟,销毁证据,转移资金。 这是基本操作。 然后呢? 然后他会动用他所有的关系,从市里,甚至省里,给李如玉书记施压。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曲元明睁开眼睛。 正规渠道的博弈,他现在插不上手。 他能做的,就是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再烧一把火。 舆论。 只有当事情闹到人尽皆知,闹到捂不住、压不下的时候,那些习惯于和稀泥的力量才会退缩。 那些想给许安知开绿灯的人,才不得不掂量一下。 为了一个许安知,赔上自己的前途,值不值。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翻出了那个只存了姓氏的号码。 王薇。 那个扛着摄像机的女记者。 …… 三天后,曲元明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生建议他多休养几周,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签下了名字。 走出医院大门,他眯了眯眼,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半闲居茶馆。” 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老街上。 曲元明推门而入。 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角落里,低头刷着手机。 是王薇。 “曲镇长,恢复得不错嘛。” “托福,还死不了。” 曲元明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找我什么事?” 王薇开门见山,“我很忙,下午还要去跟一个美妆博主的直播。” 曲元明凝视着她,“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王薇笑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曲镇长,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我为何帮你?” 曲元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为了沿溪乡那几百个每天都要走那条路的孩子,为了那个躺在医院里,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村民。” 他顿了顿。 “也为了整个江安县的百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豆腐渣工程,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王薇听完,脸上的笑更深了。 “曲镇长,你这话说得太伟大了,我接不住。” 她轻轻摇头,“你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有正义感的好记者。” “不。” 曲元明打断了她。 “那天晚上,在沿溪乡的公路上,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用直播把现场情况捅了出去,所有证据都会在天亮前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王薇的眼睛。 “是你,保住了最重要的证据。你是个好记者。” 王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些僵硬。 她习惯了别人说她是为了博眼球,是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无良小编。 她也常常这样自嘲。 但当曲元明说出你是个好记者时,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是她刚入行时,怀揣过的梦想。 几秒钟的沉默。 王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重新拿起手机。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晕高。” 她抬起眼皮,瞥了曲元明一眼。 “说吧,这次想怎么玩?不过我可先说好,要是预估的流量不好,我可不敢。” 曲元明知道,她答应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次,我们不只报道事故本身。我要你把许广才这些年在沿溪乡承建的所有工程,都给我挖出来!” “哦?”王薇来了兴趣,“你有名单?” “有。”曲元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托人整理出来的。沿溪乡中心小学的新教学楼,乡卫生院的住院部,还有两条村村通公路……全是他宏图伟业公司的项目。” 王薇展开纸,眼睛越看越亮。 “你想让我去查这些工程的质量问题?” “对!” “许广才是什么货色,你我都清楚。他能修出一条夺命路,就能盖出夺命楼!你派人去实地探访,去采访学生、家长、医生、病人。不用做任何引导,只要把最真实的画面拍下来,就足够了。” “然后呢?”王薇追问。 “然后,把上次事故的伤者家属,还有那些对自己孩子上学、家人看病感到担心的群众,组织起来。” “让他们去县政府门口!不是闹事,是请愿!是关心!关心联合调查组的调查进度,请求调查组严查所有宏图伟业承建的工程!确保全县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王薇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够狠! “你疯了?” “这可是群体性事件!一个处理不好,带头的人要倒大霉的!你这个镇长还想不想干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曲元明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我要让许安知看见,让市里那些想保他的人看见!这不是我曲元明一个人的事,这是民意!他们可以不在乎我一个小小的镇长,但他们敢不在乎几百上千名群众的呼声吗?” 王薇怔怔地看着他。 “你……就不怕玩脱了,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曲元明笑了,“如果能用我一个人,换江安县未来的朗朗乾坤,值了。”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掀翻牌桌的机会。 李如玉在上面顶着,他必须在下面点一把足够大的火,上下夹击。 王薇沉默了。 “好。” 她说:“既然曲镇长连仕途都赌上了,我一个做流量的,还有什么不敢跟的?” 她站起身。 “细节方案,我团队会做。等我消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 …… 许安知的心情,恢复了七八分的平静。 弟弟许广才那边,该烧的都烧了,该砸的也都砸了。 几笔最大的款项,已经通过几个皮包公司,化整为零地转了出去。 虽然肉痛地被地下钱庄扒了一层皮,但总算安全落地。 第175章 亲情? 市里周副局长的电话也起到了作用。 他听说,联合调查组的组长,市纪委的刘主任,前天专门找了李如玉谈话,话里话外都在强调稳定大局不能因为个别事件影响发展的调子。 一切,似乎都在回归。 秘书慌慌张张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将一个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王薇那个新媒体账号的直播界面。 标题触目惊心--《夺命公路后,我们走访了沿溪乡的夺命教学楼!》 镜头正对着一栋看起来还算崭新的教学楼。 但随着镜头拉近,墙体上几道裂缝。 画面切换,一个记者正拿着话筒,采访一位家长。 “我们早就发现了!跟学校反映了好几次,学校说打报告了,可一直没下文!一下大雨,那墙就跟渗水似的!孩子在里面上课,我们这心呐,天天都悬着!”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正在向上飙升。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我艹!又是宏图伟业!这家公司是专业制造棺材的吗?” “严查!必须严查!许广才必须死!” “楼都盖成这样,我们江安县的监管部门是干什么吃的?都瞎了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视频被推送出来。 《沿溪乡卫生院:天花板掉落,险些砸中病床上的老人!》 《专访死者家属:我们不要赔偿,我们只要一个公道!》 许安知的手开始发抖。 还没等他从这波冲击中缓过神来,秘书的电话响了。 是县政府门卫室打来的。 “孙秘书!不好了!门口……门口来了好多人!大概有一两百个!都是沿溪乡的,举着横幅,说要见领导,要求严查豆腐渣工程!” 许安知一把抢过平板,点开另一个直播链接。 画面中,县政府那扇铁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们没有吵闹,没有冲击,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 “还我孩子安全校园!” “严惩奸商许广才!” “请求调查组彻查到底!还江安县一片净土!” “曲!元!明!” 许安知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一直把李如玉当成主要对手,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应付上层的博弈。 他根本没把曲元明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他掏出手机,妈。 天塌下来,还有家人。 现在,他累了,他怕了,他需要那个港湾。 他稳了稳心神,划开接听键。 “妈,怎么了?” “许安知!你看到新闻了没有!你是不是瞎了!网上!电视上!全是你弟弟!他们要害死广才啊!” “你那个县长是怎么当的!啊?你亲弟弟在外面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就在办公室里坐着?人家都堵到政府门口了!你这个当哥的,当县长的,就是个死人吗!” 许安知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预想中的安慰,没有。 “妈,事情……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有多复杂!” 母亲在电话那头跺着脚。 “我只知道,广才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从楼上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他怎么了?他不就是赚了点钱吗?现在哪个做生意的不搞点手段?那些人就是仇富!就是看不得我们家好!你当官的,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许安知闭上眼睛。 道理? 现在是讲道理的时候吗?那是豆腐渣工程! 是随时可能垮塌的教学楼!是拿人命换来的钱! “你必须保住广才!听见没有!” “你动用你所有的关系!去找市里的领导!不管花多少钱,花多大代价,都必须保住你弟弟捞出来!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许安知苦笑。 “妈……这次……真的很难……” “调查组是省里派下来的,李如玉那边抓着不放,曲元明又在下面煽风点火……我……我尽力……” “尽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叫尽力?许安知,我告诉你!不是尽力!是必须!一定!” 她顿了顿。 “你听好了,实在不行,你就去顶罪!你官大,你进去,最多关几年就出来了!你弟弟不行!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你这个当哥的,替他扛下来,不是应该的吗?” 许安知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进去,你弟弟不行。” “你进去……你弟弟不行……” 他从小就是学霸,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一路从农村考进县城,考上名牌大学,再考上公务员,当上秘书,最后坐到县长的位置。 这条路有多难,他自己最清楚。 他以为,他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以为,他是这个家的英雄。 可到头来,在母亲心里,他只是弟弟许广才的垫脚石。 他拿着电话,“呵……呵呵……” 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了一下:“你笑什么!你疯了?” “我疯了?”许安知喃喃自语。 “那我呢!” “妈!那我呢!我也是你儿子啊!” “你只想着弟弟!他不能坐牢!他的人生不能毁了!那我呢?我的人生就可以毁了吗?我坐牢就是应该的吗?” “我也是你儿子啊!!!” “你?你跟他能比吗!” “他要是没了,就是要我的命!你呢?你这么大个官,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保不住,你还有脸问我?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废物!白眼狼!” “废物……” “白眼狼……” 许安知再也听不下去。 他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终于清净了。 撑着他一路走来的那股气,散了。 他想证明,他这个长子,比那个不学无术、只会被宠坏的弟弟,更值得被爱。 现在,这个他维系了一生的信念,崩塌了。 被他最敬爱的母亲,亲手砸得粉碎。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工具。 许久,许久。 许安知坐回了他的县长宝座。 第176章 处理干净 他看向窗外,县政府大楼下。 当一个人连最珍视的东西都失去之后,他还会畏惧什么呢? 许安知抬起手,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 “是我。” “准备一下,把所有跟宏图伟业原始账目有关的人……” “……都处理干净。” 电话挂断。 …… 江安县,明珠路。 一辆帕萨特在路边停下。 车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打着电话。 “……对对对,许少,您放心!账目我早就处理干净了,别说省里的调查组,就是神仙来了也查不出半个子儿!” “那些原始凭证?烧了!早就烧成灰了!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他叫王立才,宏图伟业的总会计。 这些年,宏图伟业每一笔见不得光的烂账,都出自他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王立才笑得更开心了。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行行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许少,谢谢许少!” 挂了电话,王立才心情大好。 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跟在了他的车后。 帕萨特驶入一个没有监控的拐角。 下一秒。 “轰!” 重型卡车狠狠撞上了帕萨特的驾驶室一侧。 车门瞬间内凹,玻璃化为碎片。 王立才眼镜飞了出去,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被拍在了副驾驶上。 卡车并没有停下,而是顶着帕萨特,继续向前推行了十几米。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司机从卡车上跳下来,浑身酒气。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打了120和110。 “喂……喂?我……我撞人了……我喝多了……” 几分钟后,医护人员把王立才拖出来。 “伤者颅内出血,多处粉碎性骨折,心跳微弱……” “快!送医院抢救!” 同一时间,江安县各地。 几个与宏图伟业原始账目有过接触的小出纳、小文员,或是在回家路上被抢了包。 或是家中深夜失火。 更有甚者,直接人间蒸发。 …… 沿溪乡政府。 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曲元明掐灭了烟蒂,已经是第三包了。 省里的调查组已经进驻,李如玉那边顶着压力,而他这里,就是破局的关键。 可线索,到王立才这里,几乎就断了。 许广才已经被控制,但他嘴比石头还硬。 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正常承揽工程,所有账目都由王立才负责,他什么都不知道。 典型的弃车保帅。 而王立才,就是那辆车。 只要撬开王立才的嘴,拿到最原始的账目,就能顺藤摸瓜,把许广才甚至他背后的许安知钉死。 就在刚刚,他接到县里传来的消息。 王立才出了车祸。 肇事司机醉驾,王立才被送进ICU,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 “操!” 太巧了。 调查组刚要深入,核心证人就意外出事,这哪是意外,这分明是灭口! 许安知……他真的敢! 跟一个疯子博弈,任何常规手段都可能失效。 他必须另辟蹊径。 曲元明重新审视面前所有的资料。 他把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和关系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节点…… 等等! 曲元明想起之前在梳理宏图伟业公司人事变动时,看到过一个被标注为开除的名字。 一个项目经理。 开除原因很简单:与公司领导许广才发生口角,顶撞上司。 这在任何一家私人企业,都太正常了。 所以当初无论是谁,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个被开除的员工而已,能知道什么核心机密? 但现在,曲元明不这么想了。 许安知以为他把所有知情人都处理干净了,但他很可能忽略了这个小人物。 一个能跟许广才当面吵起来的项目经理,性格绝对不会是软柿子。 而且,是项目经理。 曲元明翻找那份人事资料,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高丰。 入职三年,从技术员升到项目经理,负责过宏图伟业早期两个项目。 其中就包括另一个被举报有质量问题的小区。 在广才中学项目启动前夕,被许广才亲自开除。 一个有能力、有脾气、还被老板的草包弟弟羞辱性开除的功臣。 他会甘心就这么净身出户吗? 换做是自己,绝对不会。 更何况,高丰负责的是早期项目。 那时候的宏图伟业远没有现在这么家大业大,账目管理也必然更加混乱,漏洞百出。 曲元明需要一把手术刀。 他想到了李哲。 曲元明拨通了李哲的电话,“小李,帮我办一件私事。” “乡长您说!” “帮我查个人,叫高丰,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以前是宏图伟业的项目经理,三年前被开除了。我需要知道他这三年的所有经历,越详细越好。记住,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用你自己的办法。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李哲很聪明,“明白,给我两天时间。” …… 两天后,李哲出现在了乡长办公室门口。 他进来后,反手锁上了门。 “乡长,查到了。”李哲将牛皮纸袋递过来,“这个人……挺惨的。” 曲元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高丰,男,37岁。江安县本地人,建筑工程专业出身,技术过硬,为人耿直,或者说,一根筋。 在宏图伟业的三年,他凭着技术和拼劲,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干到了项目经理。 是许广才手下为数不多能真正撑起项目的人。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这脾气,和许广才发生了争吵。 结果可想而知。 他被当场开除,连当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都分文未给。 离开宏图伟业后,高丰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他想在江安县的建筑行业里另谋出路,却发现处处碰壁。 宏图伟业在江安县一家独大,许广才虽是个草包,但许安知的名头却无人不知。 许家兄弟没明着放话,但圈子里的人谁不心知肚明? 一个敢当众顶撞许家人的刺头,谁敢用?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拉了个小施工队,接点零散的活。 可他那耿直的性子,不懂得规矩,不会偷工减料。 第177章 去云州 结果就是,干的活质量最好,挣的钱却最少,还被几个小包工头联合起来骗走了几笔工程款。 老婆受不了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孩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父亲又查出了重病,急需用钱。 他解散了施工队,变卖了所有家当,为了挣快钱,一个人去了邻市云州,当起了最底层的技术工。 “云州市,南郊,安居苑三期安置房项目工地,B栋,负责外墙防水作业。” “乡长……” 李哲开口,“这个人,会不会……” “会。”曲元明打断了他,“他不但会,而且他手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一个技术狂人,一个对工程质量有偏执追求的人,在负责项目时,会留下多少工作记录? 多少为了防止扯皮的原始数据? 尤其是宏图伟业早期的项目,管理混乱。 许广才又是个不懂业务的草包,高丰为了自保和工作顺利,必定会留下最详尽的证据链。 “做得很好。” 曲元明抬头看向李哲。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从现在开始,你忘了高丰这个人。” “我明白!”李哲重重点头。 曲元明站起身,他必须立刻去云州,找到高丰。 必须赶在许安知反应过来之前! 王立才意外成了植物人,许安知自以为高枕无忧,这恰恰是曲元明行动的最佳窗口期。 可是,怎么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如玉的号码。 “书记,是我,曲元明。” “说。” “我找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线索。但是,我需要亲自去一趟邻市云州。”“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离开江安,而且不能引起许安知的警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沿溪乡之前不是报过一个特色农产品跨市展销合作的计划吗?” 李如玉的声音传来。 “就以这个名义。明天一早,县府办会下发一个通知,组织部分乡镇干部前往云州进行为期三天的学习考察。我会让办公室把你的名字加进去。” “我明白了。” “元明。” 李如玉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记住,事情可以慢慢查,但你的人,绝对不能出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来。” “放心吧,书记。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一辆中巴车停在了县府大院门口。 曲元明拎着公文包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乡镇的副职干部,还有农业局的两位技术员。 众人互相打着招呼。 带队的是县府办的一位副主任,姓刘,四十出头。 “元明乡长,来,坐这儿。” 农业局的一位干部热情地招呼他。 曲元明笑着点头,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驶出江安县城。 车程两个多小时,中巴车在云州市一家三星级酒店门口停下。 刘副主任拿着名单开始分配房间,在大堂集合,宣布下午的行程安排。 参观云州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 “……大家先回房间休整半小时,一点钟准时在大堂集合,我们统一乘车出发。” 刘副主任清了清嗓子。 “这次考察机会难得,大家要认真学习,做好笔记,回去要写考察报告的。” 众人纷纷应和,走向电梯。 曲元明没有动。 他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才走到刘副主任身边。 “刘主任。”他递上一支烟。 刘副主任瞥了他一眼,没接烟。 “刘主任,是这样。” 曲元明把烟收回来。 “我们沿溪乡的山货,特别是几种野生菌,品质非常好,但一直苦于没有销路。这次来云州,我想着能不能……单独去跑一跑本地的几个大超市和土特产专卖店。” 他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 “我带了些资料和样品照片,想跟他们的采购经理直接谈谈。下午大家去批发市场,人多眼杂,怕是没机会深入聊。我想……能不能请个假,自己去跑一下市场?” 刘副主任的眉头微微皱起。 私自脱离团队,这在体制内的集体活动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忌讳。 “你一个人,在云州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 刘副主任沉吟着。 “没事的主任,我以前在云州有同学,可以让他帮帮忙。” 曲元明接话。 “我保证,就一下午,晚上肯定准时归队,不耽误明天的活动。” 刘副主任点了点头。 “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手机保持开机,有事随时联系。” “谢谢主任!太感谢您了!” 曲元明点头。 目送着刘副主任走进电梯。 曲元明转身走出酒店大门,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南郊,安居苑三期项目工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闻言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 “去工地?小兄弟,你这身打扮可不像去干活的啊。” “找个人。”曲元明言简意赅。 司机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 “安居苑那片儿可乱得很。” 司机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安置房项目,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前段时间还听说有工人闹事讨薪,都上新闻了。你去那找人,可得小心点。” 曲元明睁开眼:“哦?讨薪?” “可不是嘛!开发商拖着工程款,大包工头就拖着小包工头的,最后倒霉的不都是最底下的工人?” 车子在市区穿行了近一个小时,最终,出租车在一个工地门口停下。 “到了,就是这儿。” 司机指着前方,“进去自己小心。” 曲元明付了钱,推门下车。 两个穿着褪色保安服的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烟。 曲元明走了过去。 “师傅,打听个事。” 一个年纪稍长的保安抬起眼皮,“干嘛的?” “我找个人,叫高丰,听说是在这里做外墙防水的。” “高丰?” 保安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想。 “没听过!我们这儿几百号人,谁知道谁叫什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保安则警惕地站了起来。 “你是干啥的?他亲戚?” 曲元明含糊道:“一个老乡,过来看看他。” “老乡?” 年轻保安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来讨薪的吧?又换了个新花样?找个穿得人模狗样的来带头?” 第178章 找人? 曲元明一愣,还没来得及解释,那保安已经指着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帆布棚子。 “要钱的去那边登记!别在这儿堵着门,碍事!” 曲元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棚子底下果然或坐或蹲着十几个工人。 这误会可就大了。 “我不是……” 曲元明刚想分辩,一个声音就从他身后炸响。 “吵什么吵!他妈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吵!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一个头戴黄色安全帽的男人冲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迷彩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王头儿。”两个保安换上谄媚的笑容。 被称作王头的男人正是项目上的一个工头。 他根本不给曲元明说话的机会。 “又是来要钱的?我告诉你们,没钱!一分钱都没有!” “哟,还找了个小白脸来当代表?看着斯斯文文的,心够黑啊!想从老子这儿讹钱?” “你误会了,我只是来找人。” 曲元明压着心里的火气。 “找人?我他妈看你就是来找茬的!” 王头根本不信,他见多了这种套路。 他伸出大手,一把推在曲元明的胸口。 “滚!赶紧给老子滚!再不滚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曲元明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他看到王头身后,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在这里动手,是最愚蠢的选择。 曲元明默默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包。 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算你识相!” 王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什么玩意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走出工地大门。 曲元明没有走远,只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他从包里摸出手机。 这顶帽子扣得可真有意思。 但也正是这顶帽子,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 既然他们认为自己是来讨薪的,那何不就以这个身份,去接近那些讨薪的工人? 曲元明在工地附近转悠起来。 他锁定了一家名叫兄弟快餐的小饭馆。 透过玻璃,他一眼就看到了几个刚从工地帆布棚里出来的工人。 他们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两盘炒花生和一盘拍黄瓜。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穿着灰色旧T恤的汉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这都拖了三个月了!” “王八蛋王头,就知道冲我们横!有本事找开发商要去啊!” “开发商?华泰集团,省里来的大老板,咱们见得着吗?就连江安建设那个姓张的项目经理,咱们都说不上话!” 曲元明推门走了进去。 曲元明没去打扰他们,走到吧台。 “老板,菜单。” 他点了一份回锅肉盖饭,又要了一瓶啤酒。 选了邻近工人们的一张空桌坐下,吃喝起来。 眼看那桌工人的酒瓶见了底。 他起身走到吧台,对老板轻声说了几句,掏出钱包。 老板点了点头。 曲元明这才端着自己的酒瓶,走到那桌工人旁边。 他拉开一张空凳子。 “干啥?” 曲元明只是朝他们举了举酒瓶。 “几位大哥,我也是来要钱的。” “你?” 那个胡茬汉子上下打量着他。 “就你?穿得人模狗样的,你也要钱?” 他想起了下午在工地门口那个小白脸。 “别是跟那个王头一伙的,来套我们话的吧?”另一个工人嘀咕。 曲元明笑了笑。 恰在此时,饭馆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 “几位大哥,菜来了!” 一盘红烧肉、一盘辣子鸡、还有一条清蒸鱼被摆上桌。 紧接着,老板又开了四瓶好一点的白酒。 “这……” 几个工人全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胡茬汉子看向老板。 “老板,你是不是上错了?我们没点这些啊!” 老板咧嘴一笑,用下巴指了指曲元明。 “是这位兄弟给几位大哥加的菜,账也一起结了。说大家都不容易,喝几杯解解愁。” 说完,老板转身就走。 现在,他们看曲元明的眼神变了。 没人会拿几百块钱来消遣他们这些穷哈哈。 “兄弟,你这是……” 胡茬汉子有些结巴。 曲元明给他们和自己都满上一杯酒,端起杯子。 “没什么意思。我叫曲元明,老家也是农村的。刚在工地门口,被那个王头当孙子一样训了一顿,心里憋屈,过来喝两杯。看几位大哥也像是有烦心事,就想着一起喝点,这鸟气,一个人受着太难了。” 他没有提自己是来找人的。 这个身份,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妈的,别提那个杂种!” “兄弟,你也被他欺负了?那孙子就不是个东西!” 胡茬汉子端起酒杯。 “冲你这句话,这杯酒我敬你!我叫刘三,大家都叫我三哥!” “干!”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曲元明没有急着打听,只是陪着他们喝酒、吃菜、骂人。 “我们这活儿,是江安建设从华泰集团手里包的。” 刘三喝得满脸通红。 “可江安建设自己不干,又把活儿分给了七八个像王头这样的包工头。妈的,层层扒皮,到了我们手里,还剩个屁!” “听说华泰集团的工程款早就拨下来了,是江安建设那边挪用了,拿去搞别的投资了!” “结果投资失败,窟窿堵不上了,就只能拖着我们的血汗钱!” 曲元明安静地听着。 “对了,三哥,跟你们打听个人。” “我一个远房亲戚,叫高丰,听说以前也是在这儿干活的,是个小包工头,做外墙防水的。最近家里出了点事,联系不上他,家里人挺着急的。” “高丰?” 刘三咀嚼着这个名字。 “是啊,怎么了?三哥,你们认识?” 刘三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 “兄弟,你听我一句劝,这个人,别找了。” “为什么?”曲元明惊讶。 刘三看了一眼饭馆门口,确定没人注意这边。 “高丰……怕是出事了。” 另一个工人接过了话头。 “高丰那个人,死心眼。他不光是被拖欠了几十万的工程款,他还发现……他还发现了这工程有大问题。” 第179章 偷工减料 “大问题?”曲元明追问。 “偷工减料!”刘三咬着牙。 “他私下里跟我说过,我们这楼用的钢筋,比图纸上要求的细了一圈!还有混凝土的标号也不对!这可是安置房,是要住人的!这他妈要是盖起来,跟豆腐渣有什么区别!” “高丰拿着他找到的证据,去找了王头,王头把他打了一顿。” 刘三继续说:“他不服气,又去找了江安建设那个张经理,结果人家根本不理他,说他想讹钱。” “后来呢?” “后来……” “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吧,高丰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华泰集团的代表那天会来工地视察。他豁出去了,直接冲过去拦住了人家的车,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举报他们偷工减料,说他手里有证据,要去省里告他们!” 瘦高的工人咽了口唾沫。 “那天,高丰被华泰集团的人带走了。说是要好好谈谈。”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 “他老母亲来闹过,被王头带人打回去了,还到处跟人说,高丰是欠了赌债,拿着工程款跑路了,让大家不要信谣。” 刘三端起酒杯,手却在抖。 “兄弟,我们都是最底层卖力气的,有些事,咱们管不了,也惹不起。高丰就是个例子。你那个亲戚……就当他出去躲债了吧。再找下去,怕是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曲元明端起酒杯。 失踪? 不,这不是失踪。 “谢谢你,三哥。” 曲元明站起身。 “这顿饭,算我请几位大哥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打我电话。” 他留下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离开了小饭馆。 曲元明掏出手机。 “李书记,是我,曲元明。” “有急事?” “是的。” 曲元明没有拐弯抹角。 “我今晚接触了安居苑安置房项目的一些工人。” “他们反映,江安建设拖欠工程款,并且,项目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高丰因为掌握了证据,想要举报,大概半个多月前,被华泰集团的人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安居苑这个项目……” “据我了解,跟许安知没有直接的账务关联。” 曲元明心里一沉。 难道这条线断了? “不过。” 李如玉话锋一转。 “江安这潭水,处处都长着他许安知的青苔。这种事,太多了。” “元明,你做得很好。” “这件事,不能从江安县入手。” “为什么?”曲元明下意识问出口。 “华泰集团是市里的明星企业,江安建设在本地也根深蒂固。你从县里查,他们能有一万种方法把事情压下去,甚至给你扣一顶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打草惊蛇。”曲元明补充道。 “对,打草惊蛇。” “我们要做的,是从天上降下一张网,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直接罩住!” “我有个朋友在云州市纪委工作,叫周恪。” “我等下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绕开所有官方渠道,用你自己的手机,私下联系他。” “把你知道的情况,包括你从工人口中听到的每一个细节,原原本本告诉他。不要有任何加工,也不要有任何遗漏。” “记住,你是唯一的联络人。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你、我、还有他,三个人知道。” 曲元明握紧了手机。 “我明白了,书记。” “注意安全。”李如玉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曲元明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那条短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周恪。 云州市纪委。 回到酒店,曲元明冲了个冷水澡。 他坐到书桌前,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 他开始复盘。 高丰的失踪,百分之九十九是遇害了。 他将自己代入高丰的角色,如果自己是那个发现黑幕,却求告无门的小人物,会怎么做? 而那些黑心商人,又是何等猖狂? 直接将一个大活人带走,然后让他消失。 他们凭什么? 准备了足足一个小时,他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恪的号码。 “喂?” “周主任您好,我是曲元明。”曲元明开门见山。 “曲元明?” “李如玉书记,让我跟您联系。” 曲元明报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你说。” 曲元明将他整理好的信息,一一汇报。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这就是我目前掌握的全部情况。” 周恪才再次开口。 “你说的那个工人,叫刘三,能再找到他吗?” “可以。但我不能保证他敢出来作证。”曲元明如实回答。 “高丰的家人呢?” “据刘三说,被王头带人打回去了,还被威胁了。” “王头,江安建设的张经理,华泰集团当天来视察的代表……这些人的具体身份,你有办法搞清楚吗?” “给我点时间,我能查到。” 曲元明回答得毫不迟疑。 “好。” “曲元明同志,你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性质也极其恶劣。” “但是,你要明白,从举报线索到立案调查,需要完整的证据链。你现在提供的,还只是证人证言。” 曲元明懂他的意思。 “我明白,周主任。需要我做什么?” “把你刚刚说的所有内容,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文字材料,用加密邮件发给我。我的邮箱,李书记会给你。” “另外,尽你所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搜集一切可以固化下来的证据。比如,工人的欠条,工程的图纸,如果能搞到现场偷工减料的照片或者视频,那就更好。” “但是。” 周恪强调。 “我必须警告你,对方既然敢让一个活人消失,就说明他们已经毫无底线。你的任何行动,都可能给你带来巨大的危险。” “你的身份,除了我和李书记,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出事,组织上很难为你提供即时的保护。” “我明白。” 富贵险中求,权力的攀升之路,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180章 威胁? 没有风险,哪来的收益? “很好。” 周恪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保持联系。有任何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电话挂断。 曲元明刚将手机放下,桌上的手机就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我……我是刘三。”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三哥,怎么了?” “你到底是谁!” 刘三的声音突然拔高。 “为什么今天有人来我家里威胁我!他们让我管好自己的嘴,不然就让我跟高丰一个下场!” 曲元明沉默了。 几秒后,他才沉声回答:“我是查高丰失踪这件事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刘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求求你了,别再来找我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还想活命!以后,你再也别来找我了!”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曲元明握着手机,这么快就有人插手了。 他才刚从刘三那里离开没多久,威胁就直接送到了家门口。 很显然,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条线,被对方硬生生斩断了。 第二天中午,曲元明再次来到了那家小餐馆。 刘三一个人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白饭,几根咸菜就是全部的菜。 曲元明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回锅肉和两碗米饭,走了过去。 “刘哥。” 他把餐盘放到桌上。 刘三的身体猛地一僵。 “别紧张,我就是来吃个饭。” “我请你,多吃点肉。” 周围的食客吵吵嚷嚷。 刘三惊恐地看着曲元明,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你走了,他们就知道我们见过第二次了。” 刘三僵在原地,背对着他。 “坐下,把饭吃完。” 曲元明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放进自己碗里。 “你表现得越不正常,越容易出事。你比我懂。”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刘三的声音嘶哑干涩。 “想帮你,也想帮高丰。” 曲元明一边吃,一边说。 “你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刘三眼眶红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拿什么跟他们斗?我烂命一条死了算了,可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三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没用,我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曲元明放下了筷子。 “你只是害怕。我也怕,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你去做!你是干部,你有本事!我就是个打工的,我只想活着!” 刘三的情绪有些失控。 看到周围没人注意,他才喘着粗气。 “领导,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那天喝多了,什么都没看见。” 他开始语无伦次,试图将自己说过的话全部推翻。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逼迫。 “好。”曲元明点了点头,“我不逼你。但这盘肉,你必须吃完。吃完了,你想去哪就去哪。” 刘三愣住了,不明白曲元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吃吧。”曲明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刘三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吞咽。 曲元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吃完。 一整盘回锅肉,两碗米饭,刘三吃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筷,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和眼泪,站起身。 “谢谢你的饭。” 他低着头,不敢看曲元明的眼睛。 “以后,别再找我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冲出了餐馆。 下午,一支由县里组织的考察团出发。 曲元明自然在陪同之列。 车队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门楼出现在眼前,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云州绿源生态农业示范基地。 基地负责人是一个斯文男人,王总,早已带着一众员工在门口列队等候。 刘副主任下车,与负责人热情握手。 接下来的考察过程。 王总领着众人参观了智能温控大棚、无土栽培实验室、全自动分拣流水线。 曲元明发现一个问题。 这个号称雇佣了数百名当地村民的基地,放眼望去,除了几个穿着统一制服在流水线上装样子的工人,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刘副主任似乎对这一切很满意,不住点头。 考察过半,到了休息时间。 王总将众人引到基地门口不远处的一片小广场,这里早就搭好了遮阳棚,摆上了桌椅、水果和茶水。 “各位领导,先休息一下,喝口水。”王总殷勤地招呼着。 刘副主任等人被簇拥着坐下,开始和王总谈论发展规划。 曲元明端起一杯茶。 “你们先陪着,我到村口那边看看,熟悉一下村里的情况。” 曲元明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村口走去。 旁边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块大青石。 一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那老人很瘦,脸色蜡黄。 曲元明放慢脚步,慢慢靠近。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停在老人面前。 “婶子,又出来晒太阳啊?” “还在等高丰?” 高丰! 曲元明停下脚步,侧过身。 老人身体微微一颤。 “阿莲啊……”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你也别多想。高丰那人老实本分,肯定不会有事的。兴许……兴许是去外地做什么发财的大买卖,那边信号不好,联系不上呢?” 老人忍不住,哭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你说……他是不是出事了?” “不然……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天,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说去去就回……他从来不会这样的,从来不会……” 中年妇女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瞎说啥呢,高丰……会回来的,肯定会回来的。” 曲元明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平复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了过去。 “大娘。” 哭声戛然而止。 老人抬起布满泪痕的脸。 旁边的中年妇女阿莲警惕起来,她站起身,将老人微微挡在身后。 “你是干啥的?” 第181章 得找到高丰 曲元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大娘,我从县里来,下来随便走走看看。” “刚才听你们说话,是家里有人……出门没回来?” 老人呆呆看着曲元明:“你……你是县里来的干部?” “嗯,算是吧。” 曲元明含糊应了一声,顺势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大娘,你要是信得过我,跟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你问问。” 老人抑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俺的儿啊!俺的丰儿!” 她抓住曲元明的手臂。 “干部……干部你可要给俺做主啊!” “俺的丰儿,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也不活了!” 旁边的阿莲见状,也红了眼圈。 “同志,你是不知道,高丰这孩子,是我们村里最老实本分的一个人。” 曲元明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 “高丰是个包工头,手底下带着咱们村里几十号人。他为人实诚,从来不拖欠工钱,大家都信他,愿意跟他干。” “前阵子,他接了个大活儿。”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盖好了?” “盖好了!早就盖好了!村里的几十个兄弟,没日没夜地干,就盼着拿钱回家过个好年!”“可老板,说资金紧张,一直拖着尾款不给。那可是几十万啊!是咱们几十个家庭的血汗钱!” 他强压下情绪:“后来呢?高丰大哥去做什么了?” “还能做啥?” 阿莲苦笑一声。 “工友们天天去高丰家问,他压力大啊。他说,他是包工头,这钱他必须负责要回来。十天前,他说他再去找谈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钱要到手。” 说到这里,阿莲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让大伙儿在村里等他消息,说这次肯定能行。他一个人去的,说人多了怕把事情闹僵……” “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活生生一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报过警吗?” 曲元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咋没报?” 阿莲一拍大腿,激动起来。 “俺们去乡里的派出所,人家说,经济纠纷他们管不了。俺们说人失踪了,他们又说,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等过了四十八小时,俺们再去,他们就找各种理由推,一会儿说高丰可能是自己躲起来了,一会儿又说他可能拿着钱跑路了……” “放他娘的屁!” 阿莲忍不住爆了粗口。 “高丰是啥人,我们一个村的还不知道?他妈还在这儿,他能跑到哪儿去?这明摆着就是不想管!” 老人死死抓着曲元明。 “干部,俺求求你,求求你帮俺找找丰儿……” “大娘,您先别激动。” 曲元明反手握住老人的手。 “您相信我,这件事,我管定了。” “高丰大哥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高丰作为一个老实的包工头,去讨要巨额欠款,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阿莲和老人都摇了摇头。 “没……没听他说。” 曲元明心里有些失望。 “那……除了高丰大哥,其他工友呢?他们有没有再去找过?” “谁还敢去啊?” 阿莲一脸后怕。 “高丰一失踪,大伙儿都吓破了胆。万一再出个事,家里的老婆孩子咋办?现在村里人心惶惶的,钱也要不回来,人也……唉!” 手眼通天…… 曲元明咀嚼着这四个字。 “大娘。” 曲元明站起身。 “您把您的住址和电话告诉我。您先回家等着,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病倒了。高丰大哥,还需要您等着他回来。” “您放心,天塌不下来。总有说理的地方!” 阿莲找了张纸片,写下了老人的地址和自己的电话,递给了曲元明。 “同志,俺婶子……就拜托你了!” “嗯。” 曲元明点点头。 送走老人和阿莲,曲元明回了酒店。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周恪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喂,哪位?” “我是曲元明。” “对,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曲元明声音压低,“周主任,案情有新进展吗?” “没有。” “卷宗我看过,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人际关系简单,没有外债,家庭和睦。失踪前唯一的指向,就是去讨要工程款。” “所以,线索到这里就断了。那边说高丰当天下午就走了,没拿到钱,情绪有点激动,但人是自己走的。” “没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所有人都拿不出证据。 “周主任,这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曲元明沉声说,“我想和你当面聊聊。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 周恪又沉默了。 “你想说什么?” “我的推测,和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内幕。” 曲元明抛出了诱饵。 “今晚七点,静心茶楼,二楼听雨包间,我等你。你一个人来。” 说完,不等周恪回答,曲元明便挂断了电话。 …… 晚上七点,静心茶楼。 曲元明提前十分钟到了听雨包间。 他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亲自用滚水烫洗着茶具。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周恪走到桌边坐下,将脱下的夹克随意搭在椅背上。 “曲乡长好雅兴。” 曲元明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给周恪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没办法,静不下来,只能借茶静心。” 曲元明抬眼看他。 “周主任,你比我更清楚,高丰的案子,不是失联,是失踪。” 周恪端起茶杯,没有喝。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周恪声音低沉。 “没有证据,你这就是诽谤。江安建设的法务团队,可不是吃素的。” “证据?” 曲元明笑了。 “如果凡事都有证据,还要你们警察干什么?几十万的工程款,几十个家庭的生计,高丰会无缘无故放弃,自己躲起来?他妈还在村里,他能跑到哪儿去?” 他将下午阿莲和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第182章 登台唱戏 周恪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 周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今天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重复一遍这些妇孺皆知的猜测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曲元明知道,铺垫够了。 “周主任,我们都别装糊涂了。” “高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家里的顶梁柱,带着几十个工人的血汗钱,他会因为讨薪不成,就自己赌气玩失踪?把病重的老娘扔在家里,把几十个等着他开饭的兄弟扔下不管?这不合逻辑。” “失联,是人找不到了。失踪,是被人搞没了。高丰的案子,就是后者。” 周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江安建设的人把他……控制了?” “不然呢?” 曲元明反问。 “几十万的工程款,对江安建设这种大公司,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具体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来说,这笔钱可能就是他中饱私囊的大头。高丰如果一直闹下去,上访、举报,事情闹大了,账目一查,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所以,最一劳永逸的办法是什么?” 曲元明没有说下去。 “监控录像我看过,人确实是自己走的。” 周恪沉声道:“江安建设的法务和公关滴水不漏。他们甚至主动表示,愿意配合我们寻找高丰,还发了悬赏寻人启事。姿态做得十足。” “姿态?” 曲元明嗤笑一声。 “周主任,你信吗?这种公司背后要是没点东西,能在江安这么顺风顺水?许安知倒了,但许安知织的那张网,就真的破干净了?高丰这事,我看,就是网上的一个结。动了这个结,说不定能扯出更大的鱼。” “曲乡长。” 周恪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算你的推测都对,我们依然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无法立案,无法采取任何强制措施。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曲元明身体前倾。 “周主任,我想请你,陪我演一出戏。” 周恪愣住了。 “演戏?” “对,演一出引蛇出洞的戏。” “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那我们就用非常规的手段。我要亲自去一趟江安建设。” 周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去?以什么身份?沿溪乡的乡长?” “不,当然不是以乡长的身份。” 曲元明摇了摇头。 “我要伪装成一个受工人们所托,从外地来的专业人士。一个……专门处理这种烂账、坏账,不讲规矩,只认钱的狠角色。” “你疯了?!” 他脱口而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江安建设是什么地方?那里面的人,哪个是善茬?你一个乡长,跑去跟他们玩黑社会那套?他们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不懂规矩,觉得我又愣又横。” 曲元明不为所动。 “你想想,一个官方身份的人去,他们会用一套官方的流程来应付你。但如果去的是一个他们眼里的混混,一个只为了拿提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亡命徒,他们会怎么应对?” 他自问自答。 “他们会慌。他们会觉得常规的公关手段没用。他们会动用他们真正解决问题的手段。他们会联系那个藏在幕后的人,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们甚至可能会……想办法把我像高丰一样处理掉。” 周恪听得手心冒汗。 这计划太大胆,也太危险了。 完全是把曲元明当成了活靶子。 “不行!这绝对不行!” 周恪断然拒绝。 “这不合规矩,更是拿你的生命开玩笑。万一你出事,我怎么交代?” “规矩?” 曲元明笑了。 “周主任,高丰失踪,他那八十岁的老娘天天以泪洗面,几十个工人家庭等着米下锅,这是不是规矩?江安建设欠薪不给,背后有保护伞撑腰,这是不是规矩?” “当敌人不跟你讲规矩的时候,你还抱着规矩不放,那就是迂腐!” 曲元明拿起茶壶,给周恪续上水。 “我不是让你跟我一起去冲锋陷阵,那才是违规。我需要的,是你的专业能力。” 他盯着周恪。 “你在云州市公安系统有人脉,有资源。我要你做的,就是在不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利用你的便利,帮我做件事。” “给我弄一个天衣无缝的假身份。” 周恪沉默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吗?”他沙哑着嗓子问。 “怕。” 曲元明坦然承认。 “但我更怕看到高丰他娘那样的眼神。我也怕,如果我们今天什么都不做,明天还会有李丰,王丰,还会有更多双那样的眼睛看着我们。” “周主任,你甘心吗?” 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周恪闭上眼睛。 “好!”他低吼一声,“我陪你疯一次!”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一旦出现不可控的危险,你必须立刻撤退!” 曲元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问题。” 第二天清晨。 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停在不远处的巷子口。 车门拉开,曲元明走了下来。 他身上那件乡长常穿的白衬衫不见了。 一件紧绷的黑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皮夹克。 脖子上,一根晃眼的假金链子。 周恪坐在驾驶位,看着他这身行头。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逼真的身份证明,叫明远。” 周恪递过来一个信封。 “还有这个。” 周恪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 “紧急信号器。按一下,我的人五分钟内到。按两下,就是情况失控,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去救你。” 曲元明接过,塞进内兜。 “放心,周主任。唱戏而已,我是专业的。” 他咧嘴一笑。 “你找的那些演员……靠谱吗?” “两个是专业的,剩下的,都是真正拿不到钱的工人家属。” “她们的眼泪,比任何演技都真。” 江安建设大厦,一楼大厅。 “还我们血汗钱!天杀的江安建设!” “我男人干活摔断了腿,你们连医药费都不给!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183章 抢钱的?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冲了进来。 两个保安冲了上来。 “哭什么哭!要饭去别处要!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 他们连推带搡,准备把人赶出去。 “都他妈别动。” 曲元明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保安的动作一滞。 曲元明走到前台,无视了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前台小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欠薪单据复印件。 “江安建设,欠沿溪乡施工队工程款一百二十万,工人工资三十六万,合计一百五十六万。对吧?” 前台小姐结结巴巴。 “先……先生,我们这里不管这个……您需要和项目部联系……” “我不是来跟你联系的。” 曲元明打断她。 “去,把你们这里能说话的叫出来。告诉他,我叫明远,道上朋友给面子,叫声明哥。今天我来,只为一件事,拿钱。” 大厅的混乱很快惊动了楼上的办公室。 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是江安建设的行政副总,王坤。 王坤眉头拧成一团。 又是这帮穷鬼! “吵什么吵!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菜市场!” 他摆出领导的架子。 “有什么问题去信访办!再在这里胡闹,我报警了!” 工人们被他一吼,气势弱了三分。 曲元明冷笑一声。 “报警?好啊。你报一个试试。” 曲元明吸了一口,将烟雾全喷在王坤脸上。 “咳咳咳!” 王坤被呛得连连后退。 “你他妈谁啊你?!敢在这里撒野!” “我刚才说过了,我叫明远。” 曲元明弹了弹烟灰。 “这些工人的账,现在归我了。一百五十六万,一分不能少。另外,我这趟出差费、兄弟们的辛苦费,算你个友情价,凑个整,两百万。” 王坤愣住了。 “两百万?你他疯了吧!你以为你是谁?抢钱啊?” 他见过要债的,没见过这么要的。 这哪里是要债,这分明是敲诈! “对。” 曲元明坦然承认。 “我就是抢钱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王总,我这人耐心不太好。你们公司之前那个叫高丰的包工头,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来要钱?” 王坤的瞳孔猛然收缩。 高丰失踪的事,公司内部下了封口令,严禁外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坤色厉内荏地否认。 “不知道?” 曲元明笑了。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高丰那个人,太老实,以为讲道理有用。结果呢?人间蒸发了。他那八十岁的老娘,天天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我跟他不一样。我不讲道理,我只认钱。” 曲元明凑到王坤耳边。 “今天见不到钱,明天,我就带着兄弟们去你家拜访拜访。我听说,你儿子在市一中上学是吧?那可是个好学校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直接威胁他的家人! “你……你别乱来!” “钱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我需要向上面请示!” “请示?” 曲元明一把抓住他的领带。 “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要么看到钱,要么看到能给钱的人。不然,我这帮兄弟,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他一松手。 王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逃向角落,掏出手机。 曲元明没有追。 他知道,鱼上钩了。 王坤躲在角落。 电话那头,真正的老板,江安建设的总经理刘海东。 “稳住他!我马上过去!一群废物,连几个农民工都搞不定!” “还有,高丰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再提!谁提谁死!” 王坤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必须拖延时间,等刘总过来。 “明哥是吧?” “我跟我们老板汇报了。不巧,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呢,老板也发话了。大家出来干活不容易,大热天的,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算是我个人,请兄弟们喝茶的。密码六个八。拿着钱,去吃顿好的,然后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影响我们做生意。” 五万块。 打发要饭的呢? 曲元明笑了。 他没接那张卡,只是看着王坤。 “五万?” “王总,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他抬高音量,转向身后那群工人。 “兄弟们!听见了吗?” “江安建设的大老板,欠我们一百五十六万,现在想用五万块就把我们打发了!”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能够!” 王坤脸色一白。 “很好。” 曲元明拍了拍手。 “既然老板不肯给钱,那咱们就自己拿!” “动手!” “把这里所有能搬的东西,都给我搬出去!” “桌子、椅子、电脑、还有那几盆破树!都搬到门口大马路上去!”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现场变卖,什么时候凑够一百五十六万,什么时候收工!” 工人们愣了一秒。 还能这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给钱,我们就拿东西抵债! “干!”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离得最近的两个工人冲向了前台那张接待台。 “嘿咻!” 两人合力,那张桌子竟然被硬生生抬了起来。 前台小姐发出一声尖叫。 “你们干什么!住手!这是公司的财产!” 王坤慌了。 他冲上去想阻拦,却被一个工人推到旁边。 “别他妈挡路!” 混乱开始了。 有的去搬会客区的沙发,有的去拔电脑主机的线,还有两个壮汉合力去抬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大花瓶。 “小心点!这玩意儿可能值点钱!” “别碰坏了!卖不上价了!” “报警!快报警!” 王坤对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保安尖叫。 可保安们看着这阵仗,谁也不敢上前。 他们是来维持秩序的,不是来跟几十个红了眼的壮汉拼命的。 就在这时。 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挺括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六个保安,个个手里都拎着橡胶棍。 第184章 江安建设的总经理 来人正是江安建设的总经理,刘海东。 “都他妈给我住手!” 刘海东一声怒喝。 工人们的动作一滞,转头看来。 王坤跑到刘海东身边。 “刘总!您可算来了!就是他!就是这个带头的,他……” “闭嘴!废物!” 刘海东低声骂了一句。 就是这个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瘦瘦高高,文质彬彬,怎么看都不像个混道上的。 “朋友,哪条道上的?” 刘海东挥了挥手,他带来的保安散开,将曲元明和工人们围在中间。 “划个道吧。今天这事,你想怎么收场?” 这是在告诉曲元明,他有的是办法让他走不出这个门。 曲元明掐灭烟头,扔进旁边一个倒地的垃圾桶里。 “收场?很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一分不能少。” “钱到账,我们走人。钱不到账。” 他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的一片狼藉。 “这只是开胃菜。” 刘海东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带着人过来,摆出强硬姿态,对方怎么也该服个软,大家找个台阶下。 没想到,对方竟然油盐不进。 “两百万?” 刘海东冷笑。 “朋友,你是不是没打听清楚,我江安建设是干什么的?” “在江安县这地界上,敢这么跟我刘海东说话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今天你要是不能给我个满意的交代,恐怕就不是钱的事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保安齐齐上前一步。 然而,曲元明依旧平静。 “刘总,别吓唬我,我胆子小。” 他慢悠悠地说。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不这样,我们各退一步。” 刘海东眉头一挑。 “哦?怎么说?” “那个叫高丰的包工头,还记得吧?” 曲元明再次提起了这个名字。 又是高丰!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认识什么高丰。”刘海东矢口否认。 “不认识没关系。” 曲元明自顾自说下去。 “高丰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他来要账,你们不给。后来,人就没了。” “你说,多巧啊。” “我这人吧,信命。所以,我今天要是走不出这个门,或者以后出了什么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 “我有个朋友在省纪委工作,职位不高,就是个小科员。我来之前,把一些……嗯,一些捕风捉影的材料,都寄给他了。比如,江安建设是怎么拿到城南那块地的,比如,你们的账目为什么总是平不了。” “我跟他约好了,我要是三天没跟他联系,他就把那封信,直接递到他领导的办公桌上。” “刘总,你说,这算不算我给你的交代?” 省纪委?! 刘海东死死盯着曲元明。 他是在诈我? 还是……他真的这么做了? 刘海东不敢赌。 高丰的事,是公司的绝密。 一旦被捅出去,别说他一个总经理,整个江安建设,都得完蛋!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两百万,买一个平安。 值吗? 刘海东看着曲元明,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来要债的。 他是来敲山震虎的!他要的不是钱,是命! “好!” “两百万,我给你!” 他输了。 在绝对的威胁面前,任何强硬的姿态都只是笑话。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财务总监的电话。 “小张,立刻,马上,给我转两百万到一个账户上!对,就是现在!” 他把手机递给曲元明。 “账号。” 曲元明报出一串数字。 电话那头,财务总监确认了一遍,很快回复。 “刘总,已经转过去了。” 几乎是同时,曲元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您的账户……尾号XXXX于XX月XX日XX:XX入账人民币2,000,000.00元,当前余额……】 目的达成。 曲元明收起手机。 “刘总果然是爽快人。” 他转身,面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工人,扬了扬手机。 “兄弟们,钱到了!” “现在,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我现场把工钱结给大家!” 他没有拿钱走人,而是当着刘海东和所有人的面,开始给工人们转账。 “老李,你多少来着?三万二?好,转给你了,查收一下。” “王哥,你是一万八千五,对吧?收到了吗?” “小孙……” 曲元明念着名字,一笔一笔地转着账。 刘海东和王坤就这么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人,不仅狠,而且有脑子。 他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不光是为了两百万。 他是在收买人心! 当着公司老总的面,把敲诈来的钱,分给被欠薪的工人。 十几分钟后,一百五十六万的工钱,分文不差地发到了每个工人手上。 工人们围着曲元明,一声声“谢谢明哥”。 曲元明摆了摆手。 “应该的。大家拿好钱,回家给老婆孩子买点好吃的。” 说完,他转向刘海东,微微一笑。 “刘总,多谢款待。剩下的四十四万,就当是我和兄弟们的茶水费了。” “咱们后会有期。” 他理了理衣服,走出了江安建设的大门。 江安建设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曲元明沿着人行道走着,路过一家临街的手机店,橱窗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几个穿着江安建设工作服的人影,从大门里探出头,但只敢远远看着,没敢跟上来。 很好。 刘海东还没有蠢到立刻派人动手的地步。 曲元明拐过一个街角,在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瓶矿泉水。 再次确认身后无人跟随后。 他钻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五菱宏光。 曲元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成了?”周恪的声音低沉。 曲元明扯了扯衬衫的领口。 “成了。”他吐出两个字。 “两百万,刘海东那个老狐狸,一分没敢少。” 周恪只是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似乎并不意外。 他更关心过程。 “你当场把钱分了?” “嗯。” 曲元明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 “一百五十六万工钱,当着刘海东和所有工人的面,一笔一笔转的。” 第185章 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周恪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钱是次要的。” 曲元明话锋一转,“今天最大的收获,是另一件事。” “我确认了一件事。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曲元明开始复盘。 “……我跟他说,我有个朋友在省纪委。我还说,我给他寄了点捕风捉影的材料。” “当时刘海东的脸色就变了,但他还在硬撑,以为我只是在诈他。” 曲元明顿了顿。 “他的心理防线,是在我提到一个名字之后,彻底崩溃的。” “高丰。” “我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 “就在那一瞬间,”曲元明伸出两根手指,“刘海东的眼神,散了。不是装的。” “然后呢?”周恪追问。 “然后他就立刻掏钱了。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让财务转了两百万。” 曲元明笑了。 “两百万,买一个名字不被捅出去。你说,高丰这个名字,值多少钱?” 周恪没有回答。 他松开方向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高丰。 所有线索,到他这里,戛然而止。 “高丰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周恪声音沙哑。 “接上了。” 曲元明点头。 “而且,是刘海东亲手给我们接上的。他用两百万,向我们证明了,江安建设就是高丰的七寸,是许安知的死穴。”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海东不是傻子。” 许久,周恪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现在冷静下来,肯定能想明白。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工钱,你就是冲着高丰去的。” “当然。”曲元明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 “他现在肯定在办公室里跳脚骂娘,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他会立刻向他的主子汇报。” “他们会怎么做?”周恪问,“灭口?”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曲元明摇了摇头,“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也是风险最大的手段。尤其是在我刚刚捅出省纪委这层窗户纸之后。” 他分析道:“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三件事。” “第一,我到底是谁?” “第二,我背后是谁?是谁在指使我,目标又是什么?”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高丰的证据?那封寄往省纪委的信,究竟是真是假?” 在未知面前,恐惧才是最大的敌人。 “所以……”曲元明看着周恪,“他们会来找我的。” 周恪明白了。 今天的行动,根本不是一次敲诈。 这是一次打草惊蛇。 不,比打草惊蛇更进一步。 这是在深潭里投下了一枚带倒钩的饵。 现在,蛇已经从洞里探出了头,那条名叫刘海东的蛇,正惊恐地吐着信子。 而他们要等的,是藏在刘海东背后,那条真正的巨蟒。 “那我们现在……” “等。” 曲元明说,“把鱼饵扔出去,我们就要有耐心。刘海东会比我们更急。” “他们会查你的底细。”周恪提醒道。 “让他们查。” 曲元明无所谓地笑笑。 “坐稳了。”周恪不再多问,他拧动钥匙。 五菱宏光驶出小巷,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曲元明在酒店门口下了车,没有回头看一眼周恪,走了进去。 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 刘海东今晚一定会来。 这不是猜测,是必然。 两百万,买不来心安。 那笔钱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刘海东的肉里,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 他会怎么来? 报警?不可能。他自己屁股不干净,不敢把事情闹大。 派几个小混混来吓唬自己?有可能,但概率不大。 对付一个敢直接捅到省纪委的狠人,小混混只会把事情搞砸。 所以,他很可能会亲自来。 带着他最信得过的人,用最直接、最干净的手段,撬开自己的嘴,或者,让自己永远闭嘴。 曲元明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 他没有穿酒店提供的浴袍,而是重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他从行李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枚纽扣。 样式普通,黑色,四孔,和他此刻穿着的白衬衫纽扣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纽扣的中心,有一个比针尖还细微的小孔。 微型摄像和拾音设备。 他用挑断了衬衫上原有的纽扣,将这枚纽扣缝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检查了一下角度,确保镜头正对着前方。 然后,他躺在床上,关掉了手机,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午夜降临。 曲元明没有睡着。 就在某一刻,他紧闭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 来了。 他依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呼吸平稳。 门被无声地推开。 几道黑影进来,他们没有开灯,只是借助手机屏幕的微光,锁定了床上的目标。 他没有动。 下一秒,一块浸透了化学药剂的湿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头痛将曲元明从混沌中唤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环顾四周。 这里还是那间酒店的房间。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唯一的家具——床,被推到了角落,空出了中间一大片地方。 一个男人坐在他对面,是房间里唯一的一把好椅子。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是刘海东。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黑衣壮汉。 “醒了?” 刘海东吐出一个烟圈。 “看来乙醚的剂量刚刚好。” 他用雪茄指了指曲元明,对身后的手下说:“给他弄醒。”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说吧。” 刘海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到底是谁?图什么?” 曲元明抬起头,扯了扯嘴角。 “刘总,咱们上午不是才见过面?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少他妈跟我装蒜!” 刘海东脸色一沉,将雪茄按在桌上,“我问你,你是什么人!” 曲元明迎着他噬人的目光:“你查了,不是吗?” 刘海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186章 竟然是江安县沿溪乡的乡长 他确实查了。 在转完两百万之后,他就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去查那个曲元明。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这个口口声声讨要工钱的农民工,竟然是江安县沿溪乡的乡长。 一个体制内的人。 一个官。 “一个沿溪乡的小小乡长。” “跑到我云州的地盘上,管我的闲事?谁给你的胆子?”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反而笑了。 “既然你能查到我是当官的。” 他慢悠悠地说,“那你背后那个人,肯定也是政府的吧。不然,你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跨市查到我的身份?” 刘海东的脸色僵住。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刘海东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想知道高丰的事。”曲元明直截了当。 提到这个名字,刘海东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高丰……”他喃喃道,“高丰已经是个废人了。” “他没死?” “没死。”刘海东摇了摇头。 “但跟死了也差不多,被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安居苑的项目,是他设计出来的。但是……他发现了,他看出来那些钢筋,那些水泥,都有问题。” 刘海东的声音低了下去。 “劣质产品……但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办不了!那是上头交代下来的死命令,必须用指定的材料!他想去举报,结果呢?呵……”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你上头的人,是谁?”他追问。 “我凭什么告诉你?”刘海东瞬间炸毛。 曲元明反而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早点说,让我死个痛快。不说,也无所谓,黄泉路上多个伴,挺好。” 这种置生死于度外的姿态,让刘海东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他不怕死,不怕威胁,他到底图什么? “好!你想知道,我他妈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咬牙切齿道,“告诉你又怎么样?就算你知道了,你以为你能把他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老板他哥,是许安知!” 他以为这个名字会把曲元明吓得屁滚尿流。 然而,曲元明只是睁开了眼睛。 “是许广才吗?” 刘海东死死盯着曲元明。 “是。” 曲元明只是点了点头。 “许广才……手伸得还真长。” “江安县沿溪乡那边,他给我搞出一大摊子事。现在倒好,跑到你们云州,又是一摊子。他还挺忙的。” 沿溪乡! 他居然知道沿溪乡的事! 刘海东猛地站起来,“你……你到底是谁!” 对方根本不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他是冲着许家来的! “我是谁,你不是查过了吗?”曲元明抬眼看他,“沿溪乡乡长,曲元明。” “你……你跟许县长有仇?”刘海东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不是小事。 这他妈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凡人,被卷进来了! “谈不上仇。”曲元明摇了摇头,“只是他挡了太多人的路,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放你妈的屁!” 刘海东指着曲元明的鼻子,面目狰狞。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破乡长!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我告诉你,在云州,在我刘海东的地盘上,我让你死,你就活不过今晚!” 他彻底想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是许安知的政敌。 他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绝对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只要他死了,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查到?就算查到,有许安知在,有许广才在,天大的事也能压下去。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说完了?”曲元明问。 刘海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送他上路。”他对着身后的两个黑衣壮汉,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从后腰摸出了匕首,逼近。 曲元明看着走向自己的刀锋,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反而看向刘海东。 “刘海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收手,打电话自首,你还有以后。你要真让他们动手……” 曲元明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就没有以后了。” 这话在刘海东听来,是那么可笑。 “我没有以后?”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被水浇坏了?现在是我要杀你!是我!你被绑在椅子上,你跟我谈以后?” 他猛地止住笑。 “我告诉你!只要许安知还在一天,只要我老板还在一天,老子就他妈死不了!云州这地界,没人能动我!” “你以为你算计得很好?你以为你装神弄鬼就能吓住我?” “去你妈的!” 刘海东对着手下咆哮:“动手!给我捅死他!快!” 一个壮汉举起了匕首,对准曲元明的心脏,就要刺下。 曲元明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致命的一刀,终究没有落下。 “砰!” 门整个向内飞了进来,砸在地上。 “不许动!” “警察!” “全都抱头蹲下!” 刘海东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都傻了,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警察? 怎么会有警察? 还是特警?! 他那两个手下更是魂飞魄散,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想也不想就举起双手。 刘海东的目光,转向了椅子上的曲元明。 曲元明睁开了眼睛。 刘海东的血液,凉到了脚底。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小丑! 什么农民工讨薪,什么硬闯工地,全他妈是演戏!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或者说为他背后的人,设下的天罗地网! “刘海东!” “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男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多起重大刑事案件,现在,你被捕了。” 手铐,拷上了刘海东的手腕。 他完了。 彻底完了。 他看着被特警解开绳索,从容站起的曲元明。 “是你……是你报的警?” 曲元明揉着手腕,走到他面前。 “在你给我浇那盆冷水的时候,我就启动了紧急呼叫功能。” 第187章 审讯刘海东 “它会把我这里的实时录音和定位,发给一个特定的人。” 刘海东瞳孔地震。 录音?定位? 他……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你……你这个疯子!你拿自己的命当诱饵?!”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回去告诉许安知,还有许广才。” “江安县的账,云州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一位肩膀上扛着警衔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正是这次行动的带队队长,市刑侦支队的陈锋。 “曲……同志,你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曲元明活动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 “陈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高丰的下落,我们还不知道。” 陈锋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也被抓了?现在在哪?” “不知道。” 曲元明摇头。 “生死不明。必须立刻审讯刘海东!” 陈锋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高丰出了事,那这次行动就算不上圆满。 “我马上回队里亲自审他!” 陈锋当机立断,“你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剩下的交给我们。” “不,我跟你一起去。” 陈锋一愣:“你?这不合规矩……” “刘海东这种人,常规的审讯手段对他没用。他认定自己背后的人能捞他出去,在希望破灭前,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曲元明直视着陈锋的眼睛。 “他怕的不是警察,而是让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人。” “好。”陈锋最终点头,“上车!” 曲元明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来自李如玉。 只有一个字:“?” “安全。” 很快,那边又回了过来:“高丰?” 曲元明的心沉了沉,回道:“在救。” 发完短信,他删除了所有记录。 …… 云州市公安局,审讯室。 刘海东被铐在审讯椅上。 “姓名?” “……” “性别?” “……” “刘海东,我劝你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察一拍桌子。 刘海东眼皮抬了抬。 他什么都不怕。 只要许总还在,只要许家在云州还能说得上话,他就不信自己会完蛋。 这帮警察,不过是吓唬吓唬他。 把他关个几天,等风头过去,许总自然会找关系把他弄出去。 至于那个叫曲元明的……等着!等老子出去,非弄死他不可! 审讯室外,观察室内。 陈锋看着监控画面。 “妈的,真是块滚刀肉!” 他低声骂了一句。 “跟你说的一样,他根本不怕我们。” 曲元明一直沉默地看着屏幕里的刘海东。 “他不是不怕,他是在赌。” “赌什么?” “赌许安知会救他。 ”曲元明淡淡道,“他把许安知当成了自己的护身符。想让他开口,就得先把这张护身符给他撕了。” 陈锋不解:“怎么撕?许安知是江安县的县长,我们市局想动他,程序上……” “不需要动他。”曲元明推开了观察室的门,“我进去跟他聊聊。” “你?”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听到动静,刘海东不耐烦地睁开眼,刚想骂人,却在看清来人时,整个人绷紧了。 曲元明拉过一张椅子,在刘海东对面坐下。 “刘海东,我们又见面了。” 刘海东死死盯着他,“你他妈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曲元明身体前倾。 “顺便跟你聊聊你的老板,许安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什么老板!” “是吗?” 曲元明笑了笑。 “你跟了他五年,从江安县的一个小混混,做到云州江安建设的老总,专门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这些事,都是他和许安知之间的绝密!这个姓曲的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谁?!”刘海东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曲元明话锋一转,“重要的是,你觉得,许安知现在在干什么?” 刘海东一愣。 “他当然是在想办法救我!” “救你?” “刘海东,你是不是脑子真的被水浇坏了?你现在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光这两条就够你喝一壶的了。更别提,我刚才说的那些陈年旧案。” “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你觉得许安知是会抱着你,还是会第一时间把你扔出去?” 刘海东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愿意相信,但他心里清楚,曲元明说的,很有可能是事实。 “不……不会的……许总不会放弃我的……” “看来你还是不信。” 曲元明靠回椅背。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就在你被抓进来的前半个小时,市纪委的人,已经去了江安县,带走了许广才。” “不可能!你骗我!这绝对不可能!”刘海东疯狂地摇头。 “我有没有骗你,你心里清楚。” “许安知现在想的,不是怎么救你,而是怎么把你灭口,让你永远闭嘴。” “你想想,一个被警察抓走的你,和一个在看守所里畏罪自杀的你,哪个对许安知来说,更安全?” “畏罪自杀……” 刘海东喃喃着这四个字。 他想到了那些被他处理掉的人,想到了许安知下命令时的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在许安知眼里,自己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刘海东彻底崩溃了。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高丰!他在哪里?”曲元明追问。 “在……在城东的废弃罐头厂,我让两个人看着他……”刘海东涕泗横流。 曲元明站起身,一秒钟都没有多待,转身就走。 “陈队!城东废弃罐头厂!立刻行动!” 观察室里的陈锋早就在待命:“各单位注意!目标城东废弃罐头厂!出发!” 废弃罐头厂,一个厂房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 特警队员们完成了包围。 “一组准备破门!二组侧窗突入!三组……” “等等!” 曲元明忽然叫住了正要下令的陈锋。 第188章 主动出击!! 陈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等什么?!” 人命关天,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数。 曲元明走到他身边:“陈队,不能强攻。” “不强攻?难道等他们撕票吗!” 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 “曲元明,我知道你关心人质安危,我也是!但现在只有强攻才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不,强攻只会把高丰推向死路。”曲元明断然否定。 “你考虑过绑匪的心理状态吗?” 陈锋一愣。 “他们不是什么悍匪,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他们是刘海东养的一群地痞流氓,亡命之徒!这些人做事,靠的不是理智,是冲动和血气!” “刘海东被抓了,他们的主心骨就断了。现在他们就像一群没头苍蝇,又怕又慌。一旦发现自己被警察团团包围,你觉得他们会干什么?” 曲元明没有等陈锋回答,自问自答。 “他们会立刻认为自己被抛弃了,唯一的护身符就是人质!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这群亡命徒!枪声一响,他们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投降,而是拉着高丰垫背!” 陈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作为刑警队长,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陈锋很是无力。 “时间拖得越久,人质越危险!” “不,我们主动出击。”曲元明说道,“但不是用枪。” 他顿了顿。 “让我进去。” “什么?!”陈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曲元明的手臂。 “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两个人,可能有枪!你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职干部进去,是去送死吗!”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救人。”曲元明任由他抓着。 “陈队,你再想一个问题。这些绑匪,或者说刘海东的手下,他们认识我吗?” 陈锋明白了曲元明的意思。 “你……你想……” “没错。” 曲元明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不认识我。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老板是刘海东,刘海东的老板是许安知。” “现在刘海东进去了,消息渠道中断。他们最渴望的是什么?是来自上头的指令。一个能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人。” “而我,就可以扮演这个人。” 陈锋呆住了。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伪装成许安知派来的人,混进绑匪的巢穴? “不行!绝对不行!” 陈锋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风险太大了!万一被识破,你和人质都会没命!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 “陈队,这不是赌博,这是基于信息差的精准计算。” “许安知现在自身难保,焦头烂额,他绝对不可能亲自联系这几个小喽啰,派一个心腹手下来处理后事,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这为我的伪装提供了逻辑基础。” “我的目标不是跟他们火并。我是去稳住他们,把他们骗出来,或者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营救窗口。只要能见到高丰,确认他的安全,我就能给你发出信号。”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活口!陈队,我们要的是活口!这两个绑匪是许安知犯罪链条上最直接的人证!如果强攻中他们被击毙,或者他们自己寻死,这条线索就断了!刘海东随时可能在里面翻供,但这两个执行者,他们没有翻供的资本!” 陈锋不得不承认,曲元明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确保人质绝对安全。 抓捕活的绑匪,获取直接证据。 “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强攻的成功率是五成,那我就是七成。” 曲元明毫不犹豫地回答。 多出来的两成,就是他对人性的把握。 陈锋沉默了。 他松开曲元明的手臂。 “好!” “我同意你的计划。但是,你必须听我的安排!” 曲元明点头:“你说。” “你必须带上窃听器和定位器,我们要实时掌握你的情况。” “可以。” “我们会给你一把手枪,藏在身上。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但如果出现意外,我授权你开枪自保!” 曲元明略一思索。 “枪就算了。我不是专业人员,带了反而容易露馅,也更容易激化矛盾。我的目的是谈判,不是火并。” 陈锋没再坚持。 曲元明说的是对的。一个自称来处理后事的文职心腹,身上带着枪,本身就是个破绽。 “你要跟我们约定一个信号。一个动手的信号,一个安全的信号。一旦信号发出,我们会在十秒内冲进去!” “好。” 曲元明点头。 “如果我能带着高丰一起走出来,那就是安全的。如果我说……天黑了,该收工了,那就是动手的信号。” 陈锋对着对讲机。 “所有单位注意!所有单位注意!改变行动方案!一组、二组、三组,取消强攻计划!所有人后撤五十米,建立第二道封锁线!狙击手就位,寻找最佳射击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重复!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开枪!” “是!”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各个行动小组的回复。 陈锋亲自给曲元明戴上了一个伪装成纽扣的微型窃听器,又在他的衣领内侧缝进一个米粒大小的定位装置。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曲元明的肩膀。 “活着回来。” 曲元明整理了一下衣领,一步步走去。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门虚掩着。 “站住!” 声音从门后响起,一个黑影闪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根钢管,直指曲元明的胸口。 是个瘦高的男人,眼窝深陷。 曲元明停下脚步。 “你就是王二?” 瘦子一愣,握着钢管的手紧了紧。 “你谁啊?你怎么知道我……” 曲元明嗤笑一声。 “我怎么知道?” “刘哥手下就你们这两个废物,连屁股都擦不干净,还要老子大老远从市里跑一趟过来给你们收尸!你说我怎么知道?” 刘哥是刘海东。 这个信息是曲元明从卷宗里挖出来的,他赌这两个绑匪就是刘海东线上的人。 第189章 还活着 瘦子王二的脸色变了。 市里来的?收尸? “你……你是许……许总的人?” “废话!”曲元明厉声呵斥。 “不然你以为是谁?警察吗?你们搞出这么大动静,把条子都招来了,现在整个厂区外面跟过年一样热闹!许总在市里发了好大的火,让我过来看看,你们两个蠢货到底把事情搞砸到了什么地步!” 王二的气焰一下子就没了。 “我们……我们也是按刘哥的吩咐办事……” “吩咐?刘哥让你们把警察招来开联欢会吗?” 曲元明冷哼一声。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带我进去!另一个人呢?那个姓高的呢?死了没有?” 王二不敢再多问,迟疑地收回钢管,侧过身。 “哥,这边……” 他领着曲元明,走进了工厂。 厂房内部空间巨大。 曲元明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胖子,正坐在一堆废弃的木箱上,手里盘着一把匕首。 而在他对面,一个身影被牢牢绑在一把铁椅子上。 那就是高丰。 高丰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低垂着头,头发被汗水和污垢黏成一缕一缕的,看不清脸。 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衬衫,此刻布满了脚印和暗红色的血迹。 看到陌生人进来,那胖子站起身。 “二子,他妈的谁啊?” 王二赶紧小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解释。 “哥,是……是上头来的人,来处理这事儿的。” 胖子打量着曲元明。 曲元明穿着普通,文质彬彬,怎么看都不像是道上混的。 他没有理会胖子的审视。 “这就是你们办的好事?” “看看你们干的!看看你们把人搞成什么样子了!” 曲元明提高了音量,指着高丰。 “我问你们,刘哥当初是怎么交代的?是让你们处理掉麻烦,还是让你们搞人体艺术展览?啊?” 胖子和王二一愣。 “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这点破事,许总在市里一个多重要的会都耽搁了!几个亿的项目,就因为你们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现在全卡住了!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曲元明信口胡诌。 果然,胖子的脸色也白了。 “我……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这小子骨头硬,不听话……” “骨头硬?” 曲元明走到两人面前。 “你们是第一天出来混吗?连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都搞不定?还要把他打成这样,是怕警察看不见他身上的伤,找不到你们的证据吗?”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 两个绑匪,竟然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现在,立刻,马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从你们怎么盯上他,怎么动的手,中间有过什么意外,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许总说了,如果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你们或许还能留条狗命。如果敢有半句假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冷笑。 胖子和王二对视一眼。 胖子咽了口唾沫,先开口了。 他显然是主事的人。 “是……是刘哥下的令。这小子叫高丰,之前在刘哥承包的一个工地上干活。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风声,说工地的项目有问题,用料什么的……他就拿着这个当把柄,想要工钱。” “就为这点钱?”曲元明不屑地问。 “不全是。” 王二抢着说,“他还威胁刘哥,说如果不给钱,他就要去县里举报,把事情捅出去。刘哥嫌他烦,就让我们……处理掉他。” “处理掉,就是让他闭嘴。” 胖子补充道。 “我们本来没想把事情搞这么大,只想把他关几天,吓唬吓唬,让他自己烂在这里就算了。” “关了几天?”他追问。 “有……有半个月了吧。” 胖子回忆着。 “这小子嘴硬得很,一直骂,我们就教训了他几顿。看他快不行了,就没再管。” 曲元...明走到高丰侧面,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这个发现让曲元明稍微松了口气。 “没再管是什么意思?” 王二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就是……没给他吃喝。昨天开始就没给过了……我们想着,这样他自己就……就没了,也省事,还干净。” “干净?” 曲元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胖子和王二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干净你妈!你们两个猪脑子,想得出这种馊主意!” “饿死他?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饿死?人死了,法医一看就知道是饥饿脱水导致器官衰竭!这他妈比一刀捅死留下的证据还明显!你们是想让警察顺着尸体直接找到刘哥,再找到许总吗?” 谢天谢地,还有救。 饿死……这帮蠢货真是无法无天,再晚来半天,一条人命就没了。 胖子脸上的肥肉抖动着。 “我……我们……哥,我们真不懂这个啊……” “不懂?” 曲元明环顾四周。 “许总的大计,几个亿的项目,全压在这条线上。本来是让你们把人看好,等风声过去,再用他当个筹码,去敲打几个不听话的合作方!你们倒好,直接要把筹码给销毁了!” “你们以为他就是个讨薪的农民工?蠢货!他是许总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他活着,许总就能拿捏住好几个人的命脉!他要是死了,还是死在你们这种白痴手上,许总前面的所有铺垫,全都白费了!” 胖子和王二懵了。 他们只是接了刘哥的命令,处理一个不长眼的刺头。 看着两人煞白的脸,曲元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故意烦躁地来回踱步。 “许总最新指示。” “因为你们两个废物办事不力,计划必须立刻变更。这里不能再待了,人,也绝不能死在你们手上。” 曲元明顿了顿。 “现在,许总命令我,立刻接手。把他转移到另一个安全地点,后续的事情,由我亲自处理。你们两个,滚回刘哥那里,听候发落。如果高丰能救回来,你们或许还有条狗命。如果他死在半路上……” 第190章 他是警察的诱饵!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哥!您说得对!我们就是废物!” 胖子反应极快。 “我们马上……马上帮您把人抬出去!您放心,一定小心,保证不让他出事!”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曲元明厉声喝道。 胖子和王二跑到高丰身边。 两人一人一边,架起高丰软绵绵的身体。 曲元明走在最前面,拉开了那扇铁门。 “快点!我的车就在外面那条土路上,别让人看见!” “是,是!” 胖子和王二抬着高丰,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拐过一栋破楼的墙角,前方豁然开朗。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的土路中央,正是曲元明的车。 胖子和王二眼睛一亮。 只要把人送上这辆车,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轿车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 几辆之前伪装成废弃车辆、停在路边杂草丛中的面包车,亮起了警灯! 车门被猛地拉开,十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上跳下。 将胖子、王二和他们抬着的高丰死死围在中央。 枪口,全都对准了他们。 “警察!不许动!把人放下!” 胖子和王二僵在原地。 警察? 怎么会有警察? 胖子扭头,看向那个领他们出来的男人。 只见曲元明不知何时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看胖子和王二,而是对着警察队伍中为首的一名便衣男子,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正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陈锋。 完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局。 他是警察的诱饵! “我……我操你妈!” 王二反应过来后。 “砰!” 陈锋身旁一名特警果断开枪,子弹打在王二脚边的泥土里。 “再动一下试试!” 王二吓得一哆嗦,手一软,和胖子一起将高丰摔在了地上。 几名警察一拥而上,将两人死死按在地上。 “快!救护车!” 曲元明冲着后面大喊。 “人还活着!通知医院,准备急救!伤者长期未进食,严重脱水,身上有多处钝器伤!” 几名护士和医生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看着高丰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曲元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陈锋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曲乡长,好手段。” 曲元明摆了摆手。 “人能救回来,比什么都强。审讯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 “进了我这里,石头都能让他开口说话。这两个蠢货,只是个开始。” 曲元明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掏出手机,电话几乎是秒接。 “书记,人救出来了,已经送到县医院。他们正在连夜审。” 曲元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丰情况怎么样?” “还活着,但很糟。医生说长期饥饿,严重脱水,身上还有多处钝器伤,正在ICU抢救。” “许安知呢?” 李如玉直指核心。 “他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了。这两个被抓的只是小喽啰,接触不到核心。但高丰……是他们必须除掉的活口。我担心,他们会对医院动手。”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一个活着的、知道内情的高丰,对许安知来说,就是一颗炸弹。 “医院不安全。” “你亲自去守着。从现在开始,直到他能开口说话为止,你寸步不能离开。陈锋那边我会打招呼,他会派最可靠的便衣配合你。” “明白。” 曲元明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 接下来的几天,曲元明几乎是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为家。 他就在ICU外面的家属等候区支了一张小小的行军床,一日三餐都是最简单的盒饭。 送来的药品、食物,甚至是更换的床单被褥,都要经过检查。 这种防备,让ICU的护士长都忍不住找曲元明抱怨过两次。 认为他们小题大做,影响了正常工作。 曲元明只是笑笑,客气地请她多担待。 这几天里,曲元明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四天上午,一名护士从ICU里走出来。 “病人醒了!他醒了!” 曲元明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 他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到病床上的高丰。 主治医生很快走了出来。 “病人的求生意志非常强,总算是挺过来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生命危险已经解除了。”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病人需要休息。他刚醒,意识可能还有些模糊。” “谢谢医生。” 曲元明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鞋套,推开了门。 高丰躺在床上,眼珠迟缓地转动着。 “你……你是谁?” “是……是你们救了我?” 曲元明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叫曲元明。” “沿溪乡的,乡长。” “乡长?” 高丰的瞳孔骤然收缩。 沿溪乡? 怎么会是沿溪乡的人找上门来? 难道……难道事情败露了? 曲元明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来这里,是想以乡政府的名义,向你了解一下关于沿溪乡村村通公路工程的相关问题。” “村村通公路”!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公路?公路怎么了?!” “公路到底怎么了?!” “你先别激动。” 他盯着高丰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条路。” “塌了。” “塌……塌了?”他重复着。 不可能! 怎么会? 那条路……那条路怎么会塌? 他挣扎着,手臂上的输液管被绷得笔直,手针头眼看就要被扯脱。 “公路!你说公路怎么了?!” “哪一段塌了?!有没有伤到人?!” 看着他过激的反应,曲元明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赌对了。 高丰,就是那个知道内幕的吹哨人。 “你先别激动,医生说你现在需要静养。”曲元明按住他乱动的手臂。 高丰却不管不顾,他死死拽住曲元明的衣袖。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曲元明凝视着他,话锋一转。 “高丰。”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宏图伟业建筑公司,前项目经理。” 高丰的动作猛然一僵。 “入职三年,从一个最底层的技术员,靠着自己的本事,一路做到了项目经理的位置。你很拼,也很有能力,这一点,连你过去的老同事都承认。” 第191章 能力不足?狗屁! “你亲手负责过宏图伟业早期的两个重要项目,一个是住宅小区,另一个是学校。” 曲元明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很不巧,小区去年被几十户业主联名举报,说是承重墙体出现了大量不规则裂缝,地基也有轻微下沉。这件事最后被压下去了,对吧?” 高丰的嘴唇哆嗦着。 “不……不是我……” 高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是按图纸施工的……我……” “我知道不是你。”曲元明打断了他,直起身子。 “最有趣的地方,是你的离职。” “就在宏图伟业拿下广才中学项目之后,动工前夕,你,一个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的项目经理,被许广才亲自点名开除了。” 曲元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补上最后一刀。 “开除你的理由,是业务能力不足,无法胜任新项目要求。一个三年时间从技术员晋升到项目经理的人,能力不足?” 曲元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 高丰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太他妈的可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能力不足?狗屁!” 他猛地一拳砸在病床上。 “老子是江州建工学院科班出身!毕业设计拿的优!我他妈是有真材实料在身上的!” “许广才那个王八蛋!他懂个屁的工程!他只懂怎么捞钱!” 高丰粗重地喘息着。 “阳光新城!就是从那个项目开始的!他妈的,他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弄来一批海砂,让我用来搅拌混凝土!那是未经过淡化处理的海砂!氯离子严重超标,用这种砂盖出来的楼,不出十年,里面的钢筋就会全部锈蚀、膨胀,把混凝土撑裂!楼会变成豆腐渣!” “我不同意!我拿着规范标准去找他理论!我跟他拍了桌子!我说你要是敢用,我就去市里质监站举报你!” 高丰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后来,他表面上让步了,没用那批海砂。可他转头又搞来一批劣质水泥!实际标号连32.5都达不到,他却当42.5的用!我偷偷把样品送到外地朋友那儿做了检测,拿着检测报告去当面质问他!” “结果呢?” 高丰惨笑着。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份报告撕得粉碎,然后扔进垃圾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想断他财路,还说公司不是我开的,让我少管闲事!”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最让我不能忍的,是广才中学!” “那是学校啊!曲乡长!是要给几千个孩子上课的地方!那个畜生!他为了省钱,竟然想用瘦身钢筋!把图纸上设计的国标直径16毫米的螺纹钢,全部换成非标的12毫米!直径差了4毫米,截面积差了将近一半!这要是盖起来,别说抗震了,一阵大风都可能吹塌!” “我彻底跟他撕破脸了!我说你要是敢这么干,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告倒!我拿着他采购劣质钢筋的单子,绕过他,直接去找了县长许安知!” “现在想来,我当时真是天真得可笑。我去找许安知,不就是耗子去找猫告状吗?许广才是他亲弟弟!” “结果,你猜怎么着?”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公司的开除通知。然后,整个江安县的建筑行业都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我高丰手脚不干净,在项目上偷工减料,还想敲诈公司,人品极其败坏。” “我被彻底搞臭了!没有一家公司敢用我!我只能去工地上打零工,开过塔吊,搬过砖,我一个项目经理,活得连狗都不如!” 长久以来的屈辱,让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泣不成声。 曲元明递过去一张纸巾,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高丰没有接,抬头,死死盯着曲元明。 “沿溪乡那条路……那条塌了的路……也是他们干的,对不对?” 曲元明开口。 “高丰,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受的委屈,我们也都知道。” 曲元明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安全了。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但是,想要真正的安全,想要让那些害你的人,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光靠嘴上说说是不够的。”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需要证据。” “从阳光新城的海砂、劣质水泥,到广才中学的瘦身钢筋,再到沿溪乡这条塌方的公路。你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参与的人,全都想起来,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你的证词,就是一把刺向他们心脏的最锋利的尖刀。” 高丰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我……我说……” 高丰下定了决心。 “我全都说!他们是怎么用劣质材料的,单子是谁签的,钱是怎么走的……我知道一些,我全都告诉你们!” “好。”曲元明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替高丰掖了掖被角。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伤。你的身体,是你复仇最大的本钱。” “从现在开始,我会24小时守在外面。你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都会经过最严格的检查。这家医院,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 曲元明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高丰。 “高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这个世界,需要真相。” 说完,他拉开ICU的门,走了出去。 高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世界,需要真相。” 真相…… 这个世界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权力。 可是,曲元明……这个男人不一样。 一名护士走了进来,替他检查了输液管。 “高先生,感觉怎么样?” “还行。”高丰声音沙哑。 护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曲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他说,您可能需要和家人联系一下。” 第192章 替他处理好了一切 高丰的瞳孔猛地一缩。 护士离开后,高丰挣扎着坐起身,拿起了手机。 开机,拨号。 电话“嘟”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妈……是我。” “丰!我的儿啊!你跑哪儿去了啊!你还活着啊!你知不知道妈快想死你了!” “妈,我没事……我没事……”他反复说着。 “你这个混小子!你这么久不给家里来个电话!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母亲在那头泣不成声。 “你到底在哪儿?受了多少苦啊?” “我……我前段时间在外面出了点意外,现在好了,在养伤。” 高丰避重就轻,“妈,家里……家里还好吗?” 他问出了最让他恐惧的问题。 “那些……那些跟我干活的乡亲……他们,没去家里闹吧?” 他作为带头人,却让他们颗粒无收。 “妈,你跟大伙儿说,就说我高丰不是赖账的小人!我欠他们的工钱,就算是砸锅卖铁、卖血卖肾,也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们!让他们……让他们再等我一阵子!” “闹?”电话里,母亲的哭声停了。 “没闹啊。谁跟你说他们闹了?” 高丰一愣。 “钱……钱不是早就都要回来了吗?” “什么?!”他失声喊道,“要回来了?怎么可能!谁要回来的?” 刘海东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进了他口袋的钱,比铁门槛还难抠出来! 怎么可能主动把钱吐出来? “是啊!全要回来了!一分都没少!” 母亲的声音高了一点。 “就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一个年轻人,把所有人的工钱都结清了。连你那份工程款的尾款,都给了我!我还以为是你托人送回来的呢!丰啊,别在外面瞎折腾了,妈这心天天悬着啊!” 高丰僵住了。 不是他。 他自己都快活不成了,哪有本事从许广才嘴里抢食? “妈,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一个年轻人,看着很精神,有礼貌。他姓曲,大家都叫他小曲。” 母亲回忆着。 “人真好,话不多,但办事特别靠谱。他还跟我说,让家里放心,说你一切都好,过阵子就回来了。” 小曲。 曲……元……明。 原来,在他躺在这里,自怨自艾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替他处理好了一切。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 高丰控制不住,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 他明白了。 曲元明,就是他在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那道光。 半个月后,高丰出院了。 曲元明亲自来接他,开的是一辆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轿车。 车子驶出市区。 “你母亲的身体,最近还好吗?”曲元明淡淡地开口。 “……托您的福,都好。” “曲先生,工钱的事……” “那是你和乡亲们应得的。” 曲元明目视前方。 “刘海东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必须吐出来。天经地义。” 高丰的心,定了下来。 车子在家门口那条熟悉的土路上停稳。 远远的,一个瘦小的身影就站在院门口。 是母亲。 车门打开,高丰走下车。 他瘦了,黑了,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丰!” “妈!” 高丰迎上去,一把将母亲揽入怀中。 他把脸埋在母亲散发着皂角和油烟味的肩膀上。 他终于回家了。 曲元明没有上前打扰。 他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子。 许久,哭声渐歇。 高丰的母亲擦着眼泪,拉着曲元明的手,千恩万谢。 她跑进厨房,拿出家里最好的腊肉和土鸡蛋,往曲元明手里塞,被他婉拒了。 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 饭后,母亲去收拾碗筷。 高丰和曲元明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妈,您先出去一下,我跟曲先生有几句话要说。” 高丰带着曲元明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的手在衣柜前方的地板上轻轻敲击着。 在敲到第三块地板时,用力一掀,一块活板被揭开。 他摸索片刻,抱出一个方形包裹。 高丰将包裹放在床上,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 油布里面,是三本普普通通的学生作业本。 “我做项目经理的时候,一直有个习惯。” 高丰的声音很低。 “公司那套账,是给外人看的。我自己这套账,是给自己看的。” “每一批材料,钢筋、水泥、海砂……进的是什么标号,花了多少钱,账上报了多少钱,中间的差价流到了谁的口袋,最后是哪个领导签的字……” 他抬起头,看着曲元明。 “当时就是想留个心眼,万一以后出了事,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现在看来,这东西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他随手翻开其中一本,递到曲元明面前。 “许广才很狡猾,很多脏活他都不沾手,但他手底下有几个固定的白手套。这几个人的名字,还有他们帮他代收钱款的银行卡号,我都记下来了。” “阳光新城的海砂,广才中学的瘦身钢筋……全在这里。” “还有,沿溪乡那条塌方的路。” “他们中标后,我一个在交通局的老同学就偷偷提醒我,说这个项目的水很深。是许安知亲自给时任交通局长的冯国斌打了招呼,指定了材料供应商。”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这就是他们采购那批劣质碎石的合同抄件,我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钱,明面上是从广才建设的账户走的,但实际上,这笔钱转了七八道手,最后有一大笔,进了许安知老婆的一个亲戚开的公司户头。我只能查到这一步,再往下,我的关系网就够不着了。” 曲元明拿起那本账本。 这哪里是三本账本。 这分明是一份罪证! 曲元明合上了账本。 他抬起头,“高丰。” “你吃的这些苦,江安县几十万老百姓,都会感谢你。” 他将三本账本攥在手里。 高丰闻言,摇了摇头。 “感谢?我不指望那些。我当初记下这些,是为了自保。后来东躲西藏,是为了活命。现在把它们交给你,只是……想求个心安,求个问心无愧。” 第193章 任务已经完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了这些东西,我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曲元明将账本收好。 “我得走了,”曲元明站起身。 “我得立刻回沿溪乡,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我送送你。”高丰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院门口。 高丰伸出手。 曲元明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没有再多的话,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曲元明没有回沿溪乡,而是开进了县城。 …… “咚、咚咚。” 李如玉正在灯下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 李如玉打开了门。 “书记。” “快进来。”李如玉侧身让他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曲元明将那个包裹放在茶几上。 李如玉的目光落在包裹上。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给曲元明倒了杯热水。 “喝口水,暖暖身子。” “谢谢书记。”曲元明捧着水杯。 “东西,拿到了。”他看着李如玉,一字一句。 李如玉点点头,她伸出手,解开包裹外层的油布。 “高丰……他愿意拿出来?” “他只想求个心安。”曲元明说。 李如玉闭上眼睛。 她等这个东西,已经太久了。 从她空降江安县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但许安知这棵大树,在江安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找不到主干,任何修剪都是徒劳。 现在,曲元明把这棵树的根,连泥带土地刨了出来。 “你回去休息吧。”李如玉合上账本。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曲元明点点头,任务已经完成。 接下来的舞台,属于李如玉。 他起身告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门关上,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李如玉一个人。 …… 第二天上午,县委常委会议室。 会议桌旁,江安县的权力核心人物悉数到场。 县长许安知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 他正在和身边的组织部长聊着干部年轻化的问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笑。 李如玉坐在主位,面听着各部门的汇报。 “……以上就是县财政局上个季度的主要工作情况。”财政局长汇报完毕,坐了下来。 会议流程走到了尾声。 许安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散会。 “我再说个事。” 李如玉突然开口。 许安知抬眼看向她,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昨天,我接到群众举报,反映广才中学的教学楼,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李如玉环视一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广才中学?那是许安知的弟弟许广才建的,是许家的门面工程。 许安知坐直了身体。 “李书记,这种没有根据的举报,恐怕不适合在常委会上讨论吧?这会影响我们企业家的积极性。” “没有根据?” “那沿溪乡那条修好不到半年就塌方的村村通公路,算不算根据?” 交通局长冯国斌的脸色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许安知。 许安知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强作镇定:“工程质量问题,我们当然要严查。会后,我马上安排住建局和交通局成立联合调查组,一定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他想把事情按在程序里,拖延下去。 “交代?”李如玉冷笑一声,“许县长,恐怕不用那么麻烦了。” 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A4纸,是高丰账本里关键几页的复印件。 她将复印件轻轻往前一推,滑到会议桌中央。 “这些工程的承建方,都指向了同一家公司,宏图伟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人,叫许广才。” “许县长,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弟弟吧?” 死寂。 许安知猛地站起来,桌子被他带得晃动了一下。 “李如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污蔑!是人身攻击!” “我弟弟做生意,光明正大!你不能因为我姓许,就给我泼脏水!” 他试图用自己的气势压倒对方。 然而,李如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许县长,稍安勿躁。” “我还没说完呢。” 她顿了顿。 “许广才同志的生意,做得很大嘛。手都伸到云州去了。” “不光是宏图伟业,江安县最大的建筑公司,江安建设,背后的大股东,也是他许广才!” 又一个重磅炸弹! 在场的许多人都知道江安建设和许家的关系,但从未有人敢在台面上说出来。 “江安建设承建的安居苑小区,前段时间刚交房吧?我这儿也有举报,说用的是劣质海砂和瘦身钢筋。” 她扬了扬手里的另一份文件。 “许县长,你弟弟的公司,盖的学校,修的路,建的房子,桩桩件件,都关乎我们江安几十万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你说,这到底是生意,还是人命?” 许安知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完了。 当李如玉敢在常委会上把这些事全部掀开的时候,她手里一定握着他无法反驳的铁证。 只有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抬起头,与李如玉对视了一眼。 李如玉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她将面前的复印件,推向张承业。 “承业同志,这些举报材料,就由你们纪委来牵头核实吧。” “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巨大,骇人听闻!” “我要求,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常委会不欢而散。 不,连不欢而散都算不上。 许安知瘫坐在椅子上。 李如玉,这个女人,这个空降来的外来户,她怎么敢?她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高丰的账本……安居苑的海砂……她从哪里搞到的? 李如玉站起身,“散会。” 与会者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谁也不想和即将倒塌的大厦扯上任何关系。 交通局长冯国斌,更是手脚发软,他几乎是扶着墙壁才挪出会议室的。 许安知倒了,那他呢? 那条塌方的村村通公路,他可是拍着胸脯跟许县长保证过万无一失的! 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李如玉、许安知,以及一直沉默不语的纪委副书记张承业。 第194章 开始调查 张承业站了起来。 “许县长。” 许安知猛地抬头。 “张承业,你……你想干什么?” “根据同志们的举报,以及我们初步掌握的一些线索,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根据组织程序,现在需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的调查谈话。” “调查?我有什么好调查的!我是县长!你们不能……” 许安知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为张承业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县长,请吧。” “有些事情,还是去纪委的谈话室里,说得更清楚一些。” 许安知身体一僵。 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李如玉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承业同志,注意方式方法,也要保障安知同志的合法权利。” “请李书记放心。”张承业点头。 许安知被两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扶了起来。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往外走。 当他经过李如玉身边时,他用尽全身力气。 “李如玉……你够狠!” 李如玉侧过头,终于正眼看他。 “这不是狠,许安知。” “这是党纪国法。” …… 纪委大楼。 以张承业为组长的10.26联合专案组成立。 人员从纪委、监委、公安、审计等部门紧急抽调,全部是业务精干、政治可靠的骨干。 所有成员上交手机,签署保密协议。 下午四点。 江安县交通局局长办公室。 冯国斌坐立不安,一杯茶水已经见了底,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停地看表。 他想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许安知?恐怕早就被控制了。 打给许广才?那个蠢货除了会捞钱,还能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给卖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不是敲门,是推。 冯国斌吓得一个激灵。 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为首的正是纪委常委、监委委员王海。 “冯国斌同志?” “我……我是……”冯国斌结结巴巴。 “别动!” 王海厉喝一声,“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冯国斌的脸血色尽失。 王海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挥手,身后两人上前。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犯了什么法!”冯国斌徒劳地挣扎。 “犯了什么法,你自己心里清楚。” “带走!” 同一时间,私人会所。 豪华包厢里,许广才正搂着一个女网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和几个酒肉朋友吹嘘着自己即将拿下的云州新项目。 “我跟你们说,我哥那位置,稳得很!过两年,等他上了书记,整个江安县,那就是咱们的天下!” “才哥牛逼!” “跟着才哥有肉吃!” 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许广才正要发火,一抬头,却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几个便衣大汉涌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亮出证件。 “警察!都不许动!” “许广才,你涉嫌多起重大工程安全事故、行贿、非法经营,跟我们走一趟!” 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 他大脑宕机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哥是许安知!江安县的县长!” 带队的刑警队长冷笑一声:“我们抓的就是你,管你哥是谁!” “铐上!” “哥!哥救我!” 然而,他的哥哥,此刻正在纪委的谈话室里。 …… 江安县的天,一夜之间,变了。 县长许安知被纪委带走! 交通局长冯国斌被带走! 县长弟弟、宏图伟业和江安建设的实际控制人许广才被刑拘! 一个个重磅消息,所有人都懵了。 前一天还权势滔天、说一不二的许县长,怎么一夜之间就倒了? 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纪委大楼,审讯室。 许安知坐在审讯椅上。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和皮带已经被取下,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桌子对面,是县纪委副书记、10.26联合专案组组长张承业。 他旁边坐着两名记录员。 “许安知同志。” “我们谈谈吧。” 许安知抬起眼皮。 “张书记,我随时配合组织调查。” “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 张承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 “江安县多个重大工程项目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和资金挪用问题,你是县长,你需要解释一下。” 许安知笑了。 “解释?当然可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 “关于工程质量问题,我三令五申,在常委会上、政府工作会议上,反复强调要把好质量关,要对人民负责。相关的会议纪要,你们都可以去查。” “至于资金问题,财政的拨款、审计的监督,都是有严格流程的。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应该有账可查。我作为县长,主要负责宏观把控,具体的执行层面,是由分管领导和相关部门负责的。”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负责强调,他们负责执行。 出了事,是他们执行不力。 好一个宏观把控! 张承业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云顶山隧道工程的监理报告,上面清楚写着,因为使用了劣质的3号标号水泥,导致隧道主体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这份报告,交通局长冯国斌压了三个月。” “而负责供应这批水泥的,是江安建设公司。” “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弟弟,许广才。” 许安知拿起那份报告。 “混账!” “冯国斌!他怎么敢!” 他抬起头,看向张承业。 “张书记,这件事,我真的不知情!冯国斌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我一直以为他业务能力强,政治上靠得住,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欺上瞒下、罔顾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事!” “这是渎职!是犯罪!”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 张承业内心冷笑。 “不知情?” “那你的弟弟,许广才呢?江安建设几乎垄断了县里所有的大型工程,这里面要是没有你的默许,没有你的影响力,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凭什么?” 第195章 演戏?好手段! 许安知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记录员的笔停了下来,张承业没有催促。 过了足足一分钟,许安知才抬起头。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张书记,你不了解。我这个弟弟,从小就被我父母惯坏了。我参加工作早,常年不在家,对他疏于管教,这是我的失职。” “他开公司,跟我提过。我当时就明确告诉他,做生意可以,但绝不能打着我的旗号,更不能在江安县做!我怕的就是别人说闲话,怕他走上歪路!” “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他的公司业务都在外面,绝对不会给我添麻烦。我信了……” 许安知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我这个当县长的,管得了几千个干部,管得了全县上百万老百姓,却管不住自己的亲弟弟。” “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利用我的影响力去拿项目……这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允许!” “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做好,我有责任。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承认自己管教不严,总比承认自己官商勾结要好得多。 张承业的嘴抽动了一下。 老狐狸! “许安知,你觉得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吗?” 旁边一个年轻的办案人员厉声质问。 许安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张承业抬手制止了同事。 “好,你说你不知情。” 张承业换了个话题。 “我们再谈谈另一件事。沿溪乡党委原书记赵日峰,党政办原主任马德福,他们的死,你怎么看?” “赵日峰和马德福同志的意外,我深感痛心。” 许安知恢复了镇定。 “他们都是我们优秀的基层干部,他们的牺牲,是江安县的巨大损失。” “意外?” “根据我们的调查,马德福在死前,给你打过电话。” “赵日峰也是,在出事前一天,曾经给你打过一个长达十分钟的电话。你们聊了什么?” 来了! 许安知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没错,赵日峰是给我打了电话。” 他坦然承认。 “他向我汇报了沿溪乡的工作,也提到了财政所的一些问题。我当时指示他,一定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至于马德福同志,我不知情。我请求组织,一定要严查此事,还死者一个公道,也还我一个清白!” 他竟然反将一军,要求组织严查。 好手段! 审讯,陷入了僵局。 张承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对许安知的第一次交锋,他们输了。 想要撬开这个人的嘴,光靠现有的证据和审讯技巧,根本不可能。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清晨六点。 “暂时到这里吧。” 张承业站起身,“让许安知同志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张承业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李书记。” “许安知……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江安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的灯光亮了一夜。 李如玉放下电话。 金蝉脱壳,弃车保帅。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将所有脏水都引向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滴水不漏。 她拿起另一部手机。 “喂。” “许安知进去了。” “张承业在审,但他不开口。” “嗯。”曲元明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他把所有事都推给了他弟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蒙蔽、管教不严的兄长。至于赵日峰和马德福的死,他更是撇得一干二净,还反过来要求组织严查,还他清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不会认。”曲元明开口,“突破口不在他身上。” “说说你的想法。” “马德福。他怎么死的?”曲元明直击要害。 “官方结论,突发性心肌梗死。” 李如玉说道,“在县人民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县人民医院?当时的主治医生是谁?” 在江安县,能让许安知放心托付这种脏活的医生,绝不会是普通人。 “刘建军。”李如玉吐出一个名字,“县人民医院的常务副院长。” 曲元明笑了。 一个常务副院长,亲自去抢救一个乡镇干部?这本身就不合常理。除非,他不是去抢救的。 “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 “注意安全。”李如玉嘱咐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 清晨七点半,县人民医院。 走廊里人来人往。 常务副院长办公室里,刘建军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眼皮一直在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刘建军戴上眼镜。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将门带上并反锁。 “你是什么人?有事吗?”他警惕地看着对方。 来人没有回答,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是曲元明。 “刘院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曲元明开口了。 刘建军眉头紧锁:“你到底是谁?不说我叫保安了!” 曲元明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 “许安知,许县长,”他一字一顿,“昨天晚上,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你知道吗?” 刘建军扶着桌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许县长在江安根深蒂固,背后还有市里省里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这小子是谁?在诈我? “你……你胡说八道!你是哪个单位的?你知道造谣领导是什么后果吗?” 他的声音发虚。 曲元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张承业,张书记,亲自带的队。审了一整夜。” “许县长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以为能扛过去。” “不过啊,他扛得住,不代表别人也扛得住。你说对吧,刘院长?” 刘建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张承业!市纪委的副书记,那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难道……难道是真的? 第196章 马德福怎么死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刘建军抓起桌上的电话,要拨号。 “你再不出去,我真的报警了!” “报警?” “你准备怎么说?说有个年轻人闯进你办公室,告诉你许安知被抓了?还是说,他问起了马德福的事?” 马德福! 他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诈他的。 “沿溪乡一个管档案的小小主任,突发心脏病,居然能劳动您刘大院长亲自坐镇抢救。” 曲元明靠回椅背。 “刘院长,你可是咱们江安县心血管领域的权威专家啊。你出手都救不回来的人,那可真是……病入膏肓了。” 刘建军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只是尽一个医生的本分!” “本分?” 曲元明冷笑一声,“好一个本分!” 他突然站起身,逼近办公桌。 “马德福死前,给你打过电话吧?” “许安知是不是告诉你,这个人,必须死在医院里?而且必须是正常死亡?” “你们是怎么操作的?是注射了什么药物,诱发了心梗?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抢救,只是把他晾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他断气,然后伪造了一份完美的抢救记录?” “不……不是的!你血口喷人!”刘建军慌了。 “血口喷人?”曲元明直起身子。 “刘院长,你是个聪明人。许安知这棵大树已经倒了,泥石流就要下来了,你还想抱着一根烂木头?” “他能进去,就说明上面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查到底。你以为他能保你?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继续嘴硬,抱着你和许安知的秘密,等着纪委的人上门,然后进去陪他。到时候,你就是故意杀人罪的共犯。” “第二。” 曲元明顿了顿。 “当污点证人。把你所知道的,你所做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争取戴罪立功,或许还能保住你的下半辈子。” 刘建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许安知倒了…… 他完了…… 我也要完了…… “选吧,刘院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刘建军看着曲元明,他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哦,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曲元明。” “马德福的同事。” 刘建军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 “我说……我全都说……” “是……是许县长。” “马德福被送来的那天……许县长给我打了电话。” 他努力回忆着。 “他说……他说马德福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留着,是个祸害。” “这条狗的嘴,必须永远闭上。” 曲元明一言不发。 刘建军的视线开始涣散。 “我……我不想的!我是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 他忽然激动起来。 “我跟许县长说,我做不到!这是谋杀!” “哦?”曲元明终于开口了,“那他怎么说?” “他说……” 刘建军黯淡下去。 “他说威胁我,用我现在的地位。” 曲元明点了点头,“所以,你就选了?” 刘建军闭上了眼睛,“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啊!” “继续说。” “说细节。他是怎么让你动手的?” “他说,马德福有心脏病史,这是最好的突破口。” 刘建军低语。 “他让我准备好抢救记录,做得天衣无缝。必须是突发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死亡。” “那天晚上,马德福被送进抢救室。我亲自带的队,清空了所有人。只有我,还有一个我最信得过的护士长。” “许县长在电话里告诉我,要神不知鬼不觉。” “我们给他挂上了点滴,是普通的葡萄糖。”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抬起手,“我从药柜里,拿了一支……一支……” “氯化钾。” “高浓度的氯化钾溶液。” “静脉推注氯化钾,会瞬间导致心脏停搏。这是法医都很难检测出来的手段,因为人体本身就含有钾离子。除非……除非进行心包穿刺,立刻提取心血进行检验。但谁会去怀疑一个心脏病人的死因呢?” 曲元明替他说了下去。 刘建军惊恐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剂量是多少?”曲元明追问。 “10ml……” 刘建军崩溃了,“我从输液管的接口推进去的……10ml……足够了。” “他很快就没反应了。心电监护仪上,成了一条直线。” “我看着那条直线,站了很久很久。我感觉自己也死了。” “我们伪造了所有的抢救记录,电击除颤记录,用药记录……所有的一切!” 曲元明冷眼看着他。 “护士长叫什么名字?” “李……李梅。” “她也参与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药。我告诉她,是抢救用的肾上腺素。推药是我亲自动的手。” 刘建军急忙撇清。 至少,不要再多拖一个人下水。 曲元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刘建军的坦白,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原本以为,许安知最多是让医院消极抢救,任由马德福死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许安知竟然下令进行药物谋杀! “口说无凭。” 刘建军猛地抬头。 “你……你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我全说了!” “你的供词,在许安知面前,一文不值。” “他会说我刑讯逼供,会说你精神失常,会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翻供,或者……让你永远闭嘴。” 永远闭嘴。 马德福不就是这样被永远闭嘴的吗? 许安知能杀马德福,就能杀他刘建军。 而眼前这个人…… 他既然能查到这一步,深不可测。 自己无论倒向哪一边,都可能被撕得粉碎。 不,还有机会。 唯一的生机,就在眼前。 “有……” “我……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曲元明向前一步。 “电话……电话录音。” 刘建军的眼神涣散,“我录下来了……我全都录下来了。” 曲元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录音! “为什么录音?” 第197章 许县长是工具? “我怕……” 刘建军喃喃自语。 “我怕啊……我怎么能不怕?许安知是什么人?心狠手辣!他能让我去杀马德福,将来就能因为任何一件小事把我灭口。我……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当时想,万一……万一有一天他要对我下手,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他或许能饶我一命。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会交给别人。” “录音在哪儿?” 刘建军颤抖着弯下腰,从办公桌下拖出一个公文包。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对不准密码锁的转轮。 “从他第一次打电话威胁我,到后来……后来在电话里,怎么操作,怎么伪造记录,用多大剂量的氯化钾……我都录下来了。” 曲元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录音笔。 “你很聪明,刘院长。” 曲元明将录音笔放进自己的口袋。 刘建军惨笑一声:“我只是……想活命。” “从现在开始,忘了今晚发生过什么。” 曲元明盯着他的眼睛。 “回家,睡觉,明天照常上班。不要联系任何人。” “你的未来,取决于你的配合程度。懂吗?” 刘建军了点头。 曲元明转身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 曲元明去了李如玉的宿舍。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李如玉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服。 “李书记,有重大突破。” 李如玉身体微微前倾,示意他继续。 曲元明没有再多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什么?” “许安知的……催命符。” 他将今早的发现全盘托出。 李如玉将录音笔拈了起来。 按下播放键。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许……许县长,这……这是犯法的……” “犯法?” “刘建军,你给我搞清楚,马德福不死,你那个宝贝儿子在国外读大学的钱,是从哪来的,纪委很快就会帮你算清楚。是你自己进去,还是让他死,你选一个。” “我……我不敢……我只是个医生……” “你现在不是医生!” 许安知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我的一条狗!叫你咬谁,你就得咬谁!办好了,你儿子高枕无忧,你院长的位置稳如泰山。办砸了……马德福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滋啦—— 录音到此结束。 李如玉将录音笔紧紧攥在手心。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承业同志,我是李如玉。” “有紧急公务,立刻到我宿舍来一趟。记住,自己一个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挂断电话,她看向曲元明。 “元明,这次……你又立了大功。” “也是把你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 另一边。 许安知一脸晦气地从审讯室里走出来。 他刚准备上车,手机响了起来。 是家里的号码。 他皱着眉接通:“喂?” “你死哪去了!你弟弟都进去了你还有心思在外面晃?赶紧给我滚回来!” “知道了!” 许安知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他发动汽车,朝着父母家而去。 推开家门。 客厅里,他爸许卫国坐在沙发上,脚边的地上扔满了烟头。 他妈则在一旁抹着眼泪。 看见许安知进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弟弟都被人抓走了,你这个当哥的,心是铁打的吗?” 许安知懒得理会她的哭闹,走到饮水机旁,想倒杯水。 就在他弯腰时,黑影朝他后脑勺砸了过来! 是一个水晶烟灰缸。 许安知只觉得后脑一麻,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后颈流了下来。 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 他爸许卫国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你个畜生!”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许安知摸了一把后脑勺,满手是血。 他堂堂江安县县长,在外面呼风唤雨,回到家,竟然被自己的老子开了瓢? “你疯了!” “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 许卫国气得浑身发抖。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让他去搞那些烂屁股的工程,用那些劣质材料,他会进去吗?” “你为了捞钱,让你亲弟弟去顶雷!现在他出事了,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许安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妈也扑了上来。 “我不管!你必须把他弄出来!他要是坐了牢,有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许安知被吵得头痛欲裂。 是,工程是他让许广才去做的,钱也是他拿的大头。 可许广才这些年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开豪车泡嫩模,什么时候少过他的好处? 现在一出事,所有的错都成了他一个人的? 这帮蠢货! “我告诉你,许安知!” 许卫国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虚。 “明天天亮之前,你要是不能把你弟弟捞出来,我就……我就去纪委告你!我把你这些年干的破事,全都抖出来!我让你也进去陪你弟弟!” 许安知抬起头。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许卫国瞪着血红的眼睛。 “把他逼上绝路的是你,把我逼上绝路的也是你!大不了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一起进去!” 许安知看着眼前的父母,忽然笑了。 “爸,妈,吵够了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弟弟进去了,我比谁都急。但你们这样闹,能把他闹出来吗?” 他顿了顿。 “再说了,弟弟不在了,不还有我吗?只要我还在县长的位置上,你们就还是县长的爹妈。他不能孝敬你们,我来孝敬。我保证你们下半辈子,比现在过得还好。” 他妈一听,哭得更凶了。 “你?你怎么能跟我们广才比!” “广才他会陪我们吃饭,会哄我们开心!你呢?你一年到头回几次家?每次回来除了给我们甩脸色,你还会干什么?我们要的不是钱!是要儿子!你把他还给我!你把我的广才还给我!” 许安知算底看明白了。 许广才是儿子,是心头肉。 而他许安知,不过是工具。 工具现在出了点问题,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宝贝儿子,他们就要砸了这件工具。 亲情?可笑至极。 “好,好得很。” 第198章 故意杀人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许卫国和他老婆吓了一跳,闭上了嘴。 谁?这么晚了会是谁? 许安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谁啊?” “纪委,张承业。” 纪委! 许安知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门边。 “张书记,这么晚了,有何贵干?”许安知隔着门问道。 “许县长,开门吧。”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该交代的,下午在办公室不是都已经交代完了吗?”许安知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关于许广才的工程问题,我是真的不知情。他是我弟弟不假,但我绝不会徇私枉法。” 他这话,半是说给张承业听,半是说给自己那对蠢货父母听。 门外沉默了片刻。 “许县长,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许广才的案子。” “我们找你,是想问问关于马德福的案子。” 马德福! “什么马德福?怎么了?” 门外,张承业轻笑了一声。 “是吗?沿溪乡党政办主任,马德福。心肌梗塞。” 张承业顿了顿。 “许县长,我们怀疑你与他的死有关。罪名,是故意杀人。” 故、意、杀、人! 许安知整个人都懵了。 如果说贪腐只是让他伤筋动骨,那杀人,就是要他的命! 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件事做得如此隐秘,亲手处理的人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就被纪委盯上? 一直躲在后面的许卫国和他老婆,虽然听得云里雾里。 但故意杀人这四个字,他们听懂了! 他们的儿子,这个他们刚刚还打骂过的儿子,不止是贪,还杀了人? 许卫国冲到门边,将门拉开。 “对!抓他!把他抓起来!” 许卫国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 “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个畜生坏事做绝了!” 许安知被父亲推得一个趔趄。 他看到了什么? “同志,我跟你们说!” 许安知的母亲也扑了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不止这些!他干的坏事多着去了!他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连他亲弟弟都害!这种人,枪毙都不多!” “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进去,让他给我的广才抵命啊!” 张承业身后的两个年轻纪委干部,面面相觑。 他们办过不少案子,见过反目成仇的夫妻,见过互相推诿的兄弟。 但像这样,唯恐自己儿子死得不够快的场面,他们闻所未闻。 许安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母。 他后脑的伤口不疼了,心口却被捅进了一把钝刀,来回搅动。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嘴脸。 原来,亲情真的可以凉薄到这种地步。 他忽然笑了,“爸,妈……”他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们可真是……我的好父母啊!” 张承业冷冷地看着许安知。 “许安知,现在,我们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你进行立案调查。这是拘传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在许安知面前晃了一下。 许安知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纪委干部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许安知的胳膊。 许安知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摆布。 在被带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父亲许卫国,正一脸快意地盯着他。 他的母亲,则瘫坐在地上。 “我的广才……我的广才总算有救了……” 他们没有一个人,哪怕流露出半分对他的不舍。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张承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李如玉。 短信内容很简单:“顺利吗?” 张承业回复了两个字。 “非常。” 纪委的审讯室里。 许安知坐在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住。 “许安知,我们再问你一遍,3月15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 “张书记,你们纪委现在也管查岗了?我是江安县县长,我的行踪,需要向你们事无巨细地汇报吗?” 他靠在椅背上。 “我们现在不是在跟你谈工作,是在调查一起命案。” 张承业加重了语气。 “马德福的死,你最好老实交代!” “马德福?” 许安知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沿溪乡那个主任?心肌梗塞嘛,年纪轻轻,可惜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会是听了哪个小人的谗言,就来抓我吧?” 他已经笃定,一定是刘建军那个狗东西反水了! 那个负责处理手尾的家伙,拿了他的钱,现在却反咬一口! 但他不怕。 刘建军能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几句口供罢了。 单凭一个污点证人的指控,想扳倒他一个在任县长?痴人说梦! “刘建军的话,你们也信?” 许安知主动出击。 “一个敲诈勒索的惯犯,为了减刑,什么话编不出来?你们办案,就是这么草率吗?” “我们办案自有我们的规矩,不需要你来教。” 张承业冷哼一声。 “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才会对你采取措施。许安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 “证据?那就拿出来。” 许安知昂起下巴。 “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我要向市里、向省里反映你们滥用职权,构陷国家干部!” 他赌,他们手上只有刘建军的口供。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他们就拿他没办法。 最多二十四小时,就得放他出去。 到那时,他要让所有参与今天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代价! 审讯陷入了僵局。 无论张承业怎么问,许安知都只有三个回答:“不知道”、“不清楚”、“是刘建军在污蔑我”。 隔壁的观察室。 单向玻璃墙后,李如玉和曲元明静静地站着。 “他还能扛多久?” “他现在,是在演戏。”曲元明的声音很轻。 “他以为我们的底牌只有刘建军。所以他表现得越愤怒,越无辜,就越说明他心虚。他在赌,赌我们没有直接证据。” 李如玉侧过头,看了曲元明一眼。 “这只老狐狸,在江安经营多年,反侦察能力很强。如果不是你找到了最关键的东西,今天这场戏,还真不一定能唱下去。” 第199章 一起喝点儿? 曲元明没有接话。 许安知是一头困兽,也是一头凶兽。 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必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差不多了。” 曲元明低声说,“他的侥幸心理,已经膨胀到了顶点。是时候,让他看看真正的证据了。” 李如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曲元明转身,拿起桌上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推门而出。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许安知不耐烦地抬起头。 然而,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时。 曲元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 曲元明没有看他,走到张承业身边,将手中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然后,他拉过一张椅子,在许安知的对面坐了下来。 “许县长,别来无恙。”曲元明开口了。 “你……” 许安知喉咙发干。 他想不通,这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小角色,为什么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只是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马德福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 “做得干净点,心肌梗塞,就很好。” 怎么可能? 这通电话,他是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打给刘建军的! 通话后卡和手机就一起销毁了! 怎么会被录音? 额头上,汗珠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完了。 “不……这不是我!这是合成的!是伪造的!” “你们陷害我!曲元明,是你!是你陷害我!”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吼累了,声音沙哑了,曲元明才开口。 “许县长,别激动。这只是开胃菜。”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三年前,城东阳光水岸项目,你利用职权,违规为开发商减免土地出让金共计一千二百万。事后,你远在省城的表弟账户上,多出了一笔三百万的投资款。” “四年前,江安县乡镇公路硬化工程,总承包商是你小舅子名下的空壳公司。工程层层转包,造价虚高百分之三十,质量却豆腐渣一样。其中有八百万的工程款,不知所踪。” 许安知的嘴唇开始哆嗦。 “还有五年前,时任住建局局长的王建国,准备去市里反映你和开发商勾结的问题。第二天,他就意外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 这些事情,都是他的陈年旧账,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曲元明是怎么知道的?还查得这么清楚! “许安知,你以为你做的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吗?” “你贪污腐败,草菅人命,把江安县当成你自己的提款机!” “你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王建国,马德福,还有那些被你侵吞了血汗钱的拆迁户,那些因为豆腐渣工程而担惊受怕的百姓!” “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人民公仆的样子吗?” 许安知崩溃了。 “我……我说……” 他抬起头,双目无神。 “我都说……”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他开始交代,从第一笔贪污款,到最后一条人命,巨细无遗,毫无保留。 曲元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留给了张承业。 许安知这棵在江安县盘踞多年的大树,倒了。 曲元明从大门里走出来。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不远处。 他认得那是李如玉的车。 车门旁,一道纤细正静静地望着他。 是李如玉。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但曲元明知道,她一直在等。 李如玉直起身,向他走来。 “结束了。” “嗯,结束了。”曲元明点头。 “想不想喝点?”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曲元明有些意外。 从李如玉嘴里说出这句话,感觉很奇特。 他几乎没有犹豫。 “想。” 一个字,干脆利落。 坐进车里,曲元明习惯性地问:“去哪?” 李如玉发动了车子,没有看他:“我那儿吧,外面人多眼杂。” 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她那儿。 县委大院的领导宿舍。 “随便坐。”李如玉脱下外套,“冰箱里好像还有点速冻水饺,我看看。” “不用麻烦,书记,我……” “都说了,下班了。”李如玉打断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说,今天你最大,你是功臣,得庆祝。” 她从储物柜里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茅台,又拿了两个小巧的玻璃杯。 “喝这个,行吗?” “太行了。” 水饺很快煮好,端上桌。 李如玉给他满上一杯酒。 “元明,”她举起杯子,“许安知这颗钉子,总算拔掉了。这一仗,打得漂亮。我敬你。” 曲元明连忙举杯,杯沿碰得比她的低一些。 “书记,这都是您运筹帷幄,我只是个执行者。” 李如玉放下酒杯,“在单位叫书记,在这儿,你要是还这么叫,这酒就喝不下去了。” 曲元明一怔,“……如玉?” “嗯。”她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快吃,都凉了。” 他们聊起扳倒许安知的整个过程。 很多细节,只有他们两个亲历者才懂其中的凶险。 “说真的,拿到录音笔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 曲元明自嘲地笑了笑。 “真怕中间出一点岔子。” “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偏离了工作。 李如玉眼神有些迷离,她撑着下巴,看着曲元明。 “许安知倒了,江安县的班子要重新调整,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曲元明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回来? 回到县委?回到她身边? 他怎么可能没想过。 但他不能。 他抬起头,迎上李如玉的目光。 “沿溪乡那边,才刚开了个头。” 他缓缓开口。 “我跟乡亲们保证过,要带他们把育种基地搞起来,把沿溪乡的牌子打出去。现在事情刚有起色,我就拍拍屁股走了,那不是坑人吗?”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既然下去了,总得做出点名堂再回来。不然,我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第200章 吻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他会这么说。这才是她认识的曲元明,有担当,有抱负。 她应该为他高兴。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唉……” “你不在县里,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 是工作上不习惯,还是……别的? 他不敢深想,心脏却狂跳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原因。 “书记……如玉你,你喝多了。”他有些结巴。 “是喝多了。” 李如玉坦然承认。 “元明,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当这个书记,挺没意思的。” “每天开会,看文件,跟一群老狐狸勾心斗角。没人跟你说真话,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带着算计。” “只有你。”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 “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李书记,我就是李如玉。” 一瓶茅台不知不觉见了底。 两人都已是醉眼朦胧。 曲元明看着她微张的、染着水光的嘴唇。 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覆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李如玉浑身一颤,但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眼看着他。 最终,他缓缓俯下身。 她没有躲。 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闭上了眼睛。 一个带着酒香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柔软,温热。 曲元明只记得那片柔软,那丝温热。 然后,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李如玉被这重量压得向后一仰,及时伸出手臂,才扶住了他沉沉的脑袋。 他睡着了。 就在吻她之后,就这么睡着了。 “唉……” 她能怎么办? 李如玉架起曲元明的一条胳膊,将他从椅子上弄起来。 她一个踉跄,两人险些一起摔倒在地。 连拖带拽,才终于把曲元明弄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卧室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了曲元明身上。 “晚安,元明。” …… 第二天。 头痛。 曲元明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他的宿舍。 这是哪里? 饺子……茅台……许安知…… “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就是李如玉。” 那个吻。 曲元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昨天晚上,亲了李如玉。 他亲了江安县的县委书记! 完了,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怎么敢的?酒精上头?情不自禁?这些都不是理由! “醒了?” 李如玉走了出来。 “头疼吧?厨房里有粥,自己去盛一碗,喝了暖暖胃。” “书……书记……”他的声音干涩。 “我……昨天……” 李如玉抬眼看了他一下,“昨天你喝多了。” 曲元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给他台阶下,也在给自己台阶下。 “给您添麻烦了。” 李如玉点点头,“快去喝粥,然后回乡里去吧,许安知倒了,县里马上会有一系列人事变动,沿溪乡那边,你要稳住局面。” 她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出来,放到餐桌上。 小米粥温热。 曲元明咀嚼着,味同嚼蜡。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看对面的李如玉。 她已经换了一身职业套裙。 昨晚那个眼神迷离的女人,只是他酒精下的一个幻觉。 “我……吃好了。” 曲元明放下碗筷,声音有些发紧。 “书记,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回乡里。” “嗯。”李如玉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直到关门声轻轻响起,李如玉搅动小米粥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她放下勺子,指尖抚过自己的嘴唇。 长长叹了口气。 …… 车驶入沿溪乡政府大院。 还没停稳,三道人影就从办公楼里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副乡长钱坤,他身后跟着李哲和周岩。 “曲乡长,您可算回来了!” 许安知倒台的消息已经在县里传开了,所有许安知的铁杆,也被纪委的人带走调查。 “乡里情况怎么样?” 曲元明跳下车。 李哲跟上,手里拿着个本子。 “曲乡长,乡里有点乱。特别是之前跟着赵日峰的几个人,今天都没怎么在办公室露面,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还有几个村的支书打电话来探口风,问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意料之中。” 曲元明脚步不停。 “慌的是那些心里有鬼的。我们自己人,稳住了吗?” “稳住了!” 周岩在一旁点头。 “我们都跟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让他们安心工作,别信外面的谣言,一切等您回来定夺。” “做得好。” 说话间,四人已经走进了曲元明的办公室。 钱坤拿起暖水瓶,给曲元明泡上一杯热茶。 “乡长,最关键的还是赵日峰留下来的那些东西。特别是财政所和几个重点项目的账目,我怕有人趁乱销毁证据。” 曲元明端起茶杯。 “老钱,你担心的,也是我担心的。赵日峰在沿溪乡这么多年,盘根错节,他留下的不止是工作。” “所以,不能再等了。” 曲元明站起身,环视三人。 “李哲,通知所有乡领导班子成员,以及党政办、财政所、派出所、农技站、土管所的一把手,十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 “是!”李哲转身就跑了出去。 曲元明又转向周岩。 “周岩,你带两个人,去农技站的档案室,把所有跟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有关的文件、图纸、合同,全部清点封存,任何人不准接触。” “明白!”周岩也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钱坤。 “老钱,接下来的会,是关键。” 钱坤重重点头:“我懂,乡长。这是立威,也是安抚。” “不止。” 曲元明回过头。 “更是分化和集权。赵日峰倒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有些人只是他的附庸,可以拉拢。有些人是他的死党,必须清除。今天这个会,我要看看,哪些人是朋友,哪些人是敌人。” 他顿了顿。 “还有,赵日峰的办公室,从现在开始,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得入内。你亲自带人去贴上封条。” “乡长,您放心!这沿溪乡,早该换个活法了!” 第201章 自查自纠 十五分钟后,沿溪乡政府小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 副书记张海涛、纪委书记孙萍、组织委员王强、宣传委员刘丽、武装部长李卫国……所有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坐在后排。 曲元明坐在了原本属于赵日峰的主位上。 “同志们,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只说一件事。” “县里的情况,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许安知县长,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肃静!”曲元明一拍桌子。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很乱,有很多想法。” 曲元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县委李书记的指示很清楚,江安县要的是稳定,沿溪乡更要稳定!” “不管谁在,谁不在,沿溪乡的工作都不能停!春耕备耕、道路修缮、企业服务,哪一样都不能耽误!这是死命令!”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思想上出问题,行动上搞小动作,别怪我曲元明不讲情面!” 一番话,敲山震虎。 “当然,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好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曲元明话锋一转。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我们翻开新的一页。只要大家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放在为沿溪乡老百姓谋福利上,我保证,你们的努力,组织上看得到,我也看得到。” 他看向副书记张海涛。 “海涛同志,你是老同志了,经验丰富。乡里的人事思想工作,你要多费心,确保队伍稳定,人心不散。” 张海涛抬起头。 “请曲乡长放心,我一定做好本职工作!” 曲元明又看向纪委书记孙萍。 “孙书记,特殊时期,纪律更要抓紧。对于那些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不服从工作安排的人,要坚决处理,绝不手软!” 孙萍表态:“明白!乡纪委随时待命!” 安排完这两个,曲元明将目光投向了钱坤。 “钱坤同志。” “到!”钱坤站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由你牵头,组织委员王强、党政办李哲配合,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 “工作组的任务只有一个。” 曲元明一字一顿。 “全面梳理、清查、接收赵日峰同志留下的所有工作事务。包括但不限于项目文件、财务账目、会议纪要。任何部门、任何人,必须无条件配合工作组的工作!” “清查过程中,所有资料一式三份,你、我、乡纪委各执一份。我要确保沿溪乡的交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经得起任何检验!” “是!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满意地点点头,宣布散会。 仅仅三天。 只用了三天时间,钱坤和李哲就带人将赵日峰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账目、电脑数据,全部梳理、复印、归档完毕。 当钱坤把三大箱资料,连同李哲写出的几十页的初步分析报告摆在曲元明面前时,曲元明自己都有些惊讶。 “干得漂亮!” 曲元明拍了拍钱坤的肩膀。 钱坤激动得脸都红了。 “乡长,这都是李哲的功劳,这小子是个人才!” 曲元明看向旁边的李哲,点点头。 “你们的努力,我记下了。以后,沿溪乡需要你们的地方还很多。” …… 与此同时,江安县县委一号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李如玉坐在主位上。 列席的,是县政府那边几个关键部门的一把手。 许安知倒了。 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但谁也不知道,这天会变成什么样。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而现在, 决定他们命运的君,就是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书记。 “今天请大家来,议题只有一个。” “如何肃清许安知案件带来的恶劣影响,如何稳定我们江安县来之不易的发展局面。” 她顿了顿。 “许安知在江安县工作多年,确实为江安的发展做出过一些贡献。但功是功,过是过。他利用职权,在工程项目、土地出让、资金拨付等领域,大搞权钱交易,形成了一个结构复杂、危害巨大的利益网络。这是毒瘤,必须剜除!” 冯国斌的心一颤。 “我理解同志们的心情。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不安,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惶恐,担心自己被牵连。” “我的态度很明确。组织上的原则,向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于那些深陷其中、执迷不悟的,绝不姑息!但对于那些只是受了蒙蔽,犯了些小错误,愿意主动交代问题、挽回损失的同志,组织愿意给机会,也一定会给机会!” 这番话,是典型的官方辞令。 是死是活,自己选。 “下面,我们谈谈具体工作。” 李如玉放下文件。 “张远正同志。” “到!”住建局长张远正应声。 “由你牵头,财政局、规划局配合,立刻成立一个联合清查小组。对过去五年内,由县政府主导的所有投资额超过一千万的基建项目,进行全面复核。重点查项目的招投标流程、资金使用明细、工程质量验收。我要一份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报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 财政局长和规划局长周海也点头称是。 谁配合,谁就能活下来。 李如玉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冯国斌。 “冯国斌同志。” “啊?到!我在!” 完了。 李如玉会怎么对他?直接让纪委的人带走?还是…… “交通系统是资金密集区,也是腐败高发区。” “尤其是道路工程,投资大、环节多,很容易出问题。” “国斌同志,你作为交通局的一把手,担子很重啊。” “是,是,李书记说得对。我一定加强学习,严抓管理,杜绝任何腐败问题……” 冯建斌表着忠心。 “这样吧。” 李如玉打断了他。 “你也牵个头,对交通局内部,来一次自查自纠。特别是近三年所有的村村通公路项目,从立项到拨款,再到施工方的资质,给我好好梳理一遍。有没有虚报里程?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违规转包?” 第202章 替罪羊 村村通!她居然直指村村通项目! 自查自纠?这是让他自己把自己的绞索套上脖子啊! 查,还是不查? 查,就是自寻死路。那些账目,根本经不起看。 随便一翻,就能把他送进去。 不查,或者说,查得不干净,那就是公然对抗李如玉。 以她现在的雷霆手段,他死得更快! 这是一个死局! “怎么?国斌同志,有困难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没……没有困难!请书记放心,我……我回去立刻就办!一定把交通系统存在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 没得选。只能赌,赌她说的给机会是真的。 主动交代,也许还能留条活路。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冯国斌迈出的第一步,腿肚子就软了一下。 从县委大楼到交通局,不过十分钟的车程。 这十分钟,冯国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 “局长,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冯国斌没有回答。 车一停稳,他冲下车,踉跄着奔向自己的办公室。 “局长……”秘书小刘抱着文件刚要迎上来。 “滚开!别烦我!” 冯国斌粗暴地推开他,冲进办公室,门被从里面反锁。 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办公室内,冯国斌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完了。 真的完了。 李如玉那个女人,她什么都知道! 她那句村村通,那些公路,哪一条下面没埋着猫腻? 虚报的里程,足以再修一条新路。 偷工减料省下的水泥钢筋,够盖一栋别墅。 层层转包扒下的油水,喂饱了多少张贪婪的嘴! 自查自纠? 彻底交代? 那不是坦白从宽,那是自掘坟墓! 那……敷衍了事? 搞一份假的报告?挑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处理两个不长眼的小喽啰。 壁虎断尾! 对!只能这么干了! 既然她想要一个交代,那就给她一个! 既然她想要看到血,那就让她看到! 他不能全交代,但也不能不交代。 他必须抛出一些东西,一些足够分量的东西,来满足李如玉的胃口,让她相信自己已经改过自新。 他需要替罪羊。 而且,不能是小鱼小虾。 小鱼小虾糊弄不了李如玉,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在敷衍。 必须是……有一定分量,但又可以被牺牲掉的人。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副局长,王鹏。 …… 县委书记办公室。 冯国斌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他站在李如玉的办公桌前。 “李书记,我……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辜负了组织的培养!” “经过我们局党委连夜的自查自纠,一个触目惊心的盖子,被揭开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一向信任的副手,王鹏同志,竟然……竟然是隐藏在我们干部队伍里的巨贪!一颗毒瘤!” “这份报告里,详细记录了他利用职务之便,在村村通项目中虚报里程、套取国家资金、收受施工方巨额贿赂的全部事实!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书记,是我用人失察,是我官僚主义,我没有及时发现他的问题,才让国家的财产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给我们的事业抹了黑!我痛心疾首,我难辞其咎!” 冯国斌说着,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我恳请组织,立刻对王鹏进行严肃处理!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也请组织……处分我!” 一场完美的表演。 李如玉静静地看着他。 冯国斌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到底信了没有? “国斌同志辛苦了。” 李如玉终于开口。 “敢于自我揭短,揭发问题,这种态度是好的。报告我收下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没有愤怒,没有赞赏。 这种无法预测的反应,让冯国斌不安。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书记。” 他躬着身子,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冯国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赌赢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办公室里,李如玉拿起那份报告,随手翻了翻。 报告做得非常详尽。 每一条指控都附上了证据,伪造的合同、假的银行流水、模仿的签名收条,甚至还有几张王鹏和一名年轻女子出入高档场所的偷拍照片。 太完美了。 李如玉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曲元明的。 “元明,冯国斌送了份大礼过来。” 李如玉吧事情经过告诉了曲元明。 “书记,这是冯国斌的壁虎断尾之计。” “哦?说说看。” “您发过来的那份报告,太干净了。” “它把一个盘根错节的系统性腐败,简化成了一个人的贪婪。这不合常理。” “村村通项目牵涉到立项、拨款、招标、施工、监理、验收,环节众多。王鹏是副局长,他有权力,但绝不可能一个人覆盖所有环节。特别是财务拨款,那是冯国斌自己牢牢抓在手里的权力。” 曲元明继续说道:“您看,指控王鹏绕过局长,直接向财政施压,要求违规拨款。这根本不可能。冯国斌不点头,财政局的钱一个子儿都出不来。” “还有,王鹏是许县长提起来的人,但他在交通局一直被冯国斌压着,属于有职无权的那种。冯国斌把他推出来,一箭双雕。既能向您交差,又能除掉一个许县长插进来的钉子,最重要的是,这颗钉子分量足够,却又不会真正动摇到许县长的根基。许县长为了自保,甚至会默认这次牺牲。” 曲元明的分析,直指核心。 “他以为我看不出来?”李如玉轻笑一声。 “他不是以为您看不出来,他是赌您需要一个台阶下,需要一个短期内能看到成果的政绩。”曲元明说道,“查办一个副局长,足够在全县引起震动了。他这是在投您所好。” “投我所好?”李如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倒是会揣摩上意。” 第203章 尘埃落定 电话挂断投我所好? 他以为自己喜欢走捷径,喜欢这种不触及根基、只求表面光鲜的政绩?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 好,很好。 李如玉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我是李如玉。” “请张承业同志听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男声:“书记,我是张承业。” “承业同志,县委刚刚收到交通局局长冯国斌同志的实名举报材料,反映副局长王鹏在村村通项目中,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 “材料详实,证据初步确凿。县委研究决定,由县纪委立即对王鹏同志采取措施,进行立案调查。” “是!书记!我们马上组织人员!” “注意影响,也注意办案纪律。” …… 消息的传递速度,比风还快。 冯国斌几乎是在纪委的车开进交通局大院时,就得到了消息。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 刚好能让他看到楼下发生的一切。 两名身穿制服的纪委干部,在一名交通局办公室人员的带领下,走向了王鹏的办公室。 几分钟后,王鹏脸色煞白地走了出来。 尘埃落定。 冯国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成了。 他赌对了! 那个空降来的年轻女书记,果然还是嫩了点。 她太需要一个看得见的成果来打开局面。 夜色渐深。 李如玉的书房依然亮着灯。 她没有处理公务,而是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书记。” “人怎么样了?”李如玉问道。 “已经控制起来了,单独关押,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喊着冤枉,说要见冯国斌。” 张承业汇报道。 “他的安全,你必须亲自负责,不能出任何意外。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承业心中一凛。 “我明白,书记!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24小时盯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好。” 李如玉很满意。 “光保证安全还不够。冯国斌把他当成弃子,把他十几年奋斗的一切都毁了。这种背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信念。” “王鹏现在就是一条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狗,他要么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要么……就回头狠狠咬死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人。” “书记的意思是……策反他?” “没错。” “给他希望。告诉他,冯国斌抛弃了他,但组织没有。告诉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但是,我们要的坦白,不是冯国斌报告里那些东西,而是报告里没有的东西。” “去查他的家人,他的软肋。他贪的钱,总有去向。是为了情人?还是为了给子女铺路?找到这个点,攻破他。” “让他明白,当一枚咬人的污点证人,虽然名声不好听,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甚至……能为家人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未来。可如果他选择给冯国斌陪葬,那他就是家里的罪人,万劫不复。” 张承业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我懂了,书记。我会让他变成我们手里最锋利的刀!” “去办吧。”李如玉挂了电话。 棋局,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曲元明也行动起来。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交通局,局长冯国斌,许安知的人,大权独揽,为人霸道。 副局长王鹏,许县长提拔,但根基不深,一直被冯国斌压制,有职无权。 下面是几个科室的负责人…… 曲元明的笔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工程科科长,刘新锋。 他记得这个人。四十多岁,业务能力很强,是交通系统的老黄牛。 几年前,局里提拔副局长,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刘新锋,连考察都走完了。 可最后关头,冯国斌力排众议,把另一个资历和能力都不如刘新锋的人推了上去,据说那位是冯国斌的小舅子。 从那以后,刘新锋就成了交通局的边缘人。 而王鹏,私下里和刘新锋走得还算近。 两人偶尔会凑在一起喝点闷酒,骂几句娘。 现在王鹏倒了,刘新锋心里会怎么想? 是兔死狐悲,还是庆幸自己没有和王鹏走得太近? 曲元明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刘新锋的号码。 “喂,哪位?” “刘科长,我是曲元明啊。” “曲……曲乡长?” 刘新锋吃了一惊。 “您……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刘哥你取取经。” 曲元明笑着说,“我一个朋友想在老家修条路,想咨询一下大概的造价和流程,这方面您是专家,我就冒昧打扰了。” 刘新锋的戒心放松了不少。 “曲秘书你太客气了,什么专家不专家的,谈不上。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要不这样,刘哥,你看你今晚有空吗?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坐坐,边吃边聊?”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嗨,什么破费不破费的,我这是有求于人。” 曲元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半,临江阁,我等您。” 挂了电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 临江阁。 曲元明选了个靠窗的包间。 六点二十五分,刘新锋准时到了。 “曲乡长,真是不好意思,还让您破费。”刘新锋搓着手。 “刘哥,你再这么客气,我可要不高兴了。” 曲元明起身迎上去,热情地将他引到座位上,。 “快坐,快坐。今天是我求你办事,这顿饭必须我请。” 他亲手给刘新锋满上一杯茶。 刘新锋的身放松了些许。 酒菜上齐,曲元明先开了一瓶好酒。 “刘哥,咱们先走一个。” 他举起杯。 “今天主要是想请教,我那个朋友的老家在山里,路况差得很。乡亲们凑了点钱,想修一条三米五宽的水泥路,大概五公里长,您是行家,帮我估摸估摸,这大概得花多少钱?需要走些什么手续?” 话题切入得极其自然。 “曲乡长,这你可问对人了。修路这事,门道多着呢。三米五宽,五公里长,首先要看地基。如果是老土路还好,要是生土开方,那成本就高了。路基厚度、水泥标号、要不要加钢筋,这里面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第204章 合作 从C25混凝土和C30混凝土的差价,讲到不同地质该用什么样的碎石垫层,再到招标流程里的各种注意事项。 曲元明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点头。 “……所以说,要想省钱,关键还是在材料和招标这两块。但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刘新锋说到最后,叹了口气。 曲元明放下笔,端起酒杯。 “刘哥,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你懂得这么透,技术这么硬,真是我们江安县交通系统的一块宝。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你的能力和资历,窝在科长这个位置上,太屈才了!” 刘新锋苦笑着一饮而尽。 “屈才?呵呵……” “曲乡长,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懂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难处。在这个单位,不是你能力强就行了的。” 曲元明没有接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几杯酒下肚。 “想当年,提副局长的时候,全单位都以为是我。考察组找我谈了三次话,材料都报上去了!可最后呢?” 他猛地一拍大腿。 “冯国斌,他硬是把他那个连沥青和水泥都分不清的小舅子给顶了上来!我算什么?我就是给他冯家看门的一条狗!” “就因为我没给他送礼,就因为我开会的时候,顶撞过他一次,说他那个方案不切实际!他就记恨上了!这几年,我做的方案,他要么压着不批,要么就让别人拿去当功劳。评先进、涨工资,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 “王鹏……王副局长,他虽然是许县长的人,但至少还懂点业务,偶尔还能跟我说两句公道话。现在好了,他一出事,这交通局,就更成了他冯国斌的一言堂了!” 刘新锋越说越激动。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刘哥,你受的这些委屈,我都听明白了。说实话,我替你不值。” “不瞒你说,我今天找你,请教修路是真,但也不全是为此。” 刘新锋看着他。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李书记来江安县,是为了做什么的,你应该清楚。她眼里揉不进沙子。交通局这潭水,太浑了,县里早就下定决心,要把它彻底搅一搅,清一清!” “搅一搅,清一清?”刘新锋喃喃自语。 “冯国斌是什么人,县里领导心里有数。他以为抱紧了许安知的大腿就高枕无忧了?时代变了,刘哥。” “浑水摸鱼的时代,就要过去了。接下来,是能者上,庸者下的时候了。” 他盯着刘新锋的眼睛。 “机会,有时候就这么一次。抓住了,你过去失去的,或许能加倍拿回来。抓不住,可能就真的在这科长的位置上,干到退休了。” “你甘心吗?你这一身本事,就甘心被一个外行领导压一辈子?就甘心看着那些溜须拍马的小人,一个个爬到你头上去?” 甘心吗? 他怎么可能甘心! “我……” 刘新锋声音沙哑。 “我凭什么信你?李书记……她真的会为了我,去动冯国斌?” “她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 曲元明摇了摇头。 “她是为了江安县这片天,能更清朗一些。冯国斌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你,刘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懂技术,了解内幕。冯国斌这些年干过的那些事,没人比你更清楚。” 刘新锋端起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对上了曲元明的目光。 “好!我干了!”他咬着牙。 “我他妈早就受够了!大不了一死,也比这么窝囊地活着强!” 曲元明笑了。 “曲乡长,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要那些虚的,我要一击致命的东西。”曲元明说。 刘新锋沉默了片刻。 “城南二号路。”他吐出一个名字。 “去年刚完工的重点工程。冯国斌亲自抓的。这个项目,从招标开始就有问题。” “本来有三家公司竞标,其中一家资质最好,报价也合理。但开标前一天,冯国斌亲自设宴,请了评标组的几个专家吃饭。第二天,中标的就成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冯国斌的老乡。”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关键在用料上!按照设计图纸,道路基层必须使用高标号的玄武岩碎石,这样才能保证承重和使用年限。但是,我一个在项目上当监理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实际用的,大部分是价格便宜了近一半的石灰岩!只有在取样检测的地方,才铺上了一层玄武岩做样子!” “玄武岩换石灰岩?” 曲元明眼神一凝。 “这么大的工程,差价不是个小数目吧?” “何止不是小数目!” 刘新锋冷哼一声。 “五公里的路,光这一项材料,差价至少在三百万以上!这笔钱,最后去了哪里,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你有证据吗?” “我那个监理朋友,当时留了个心眼,偷偷拍了施工现场的照片,还保留了一小块当时工地上用的石灰岩样品。” “他怕被冯国斌报复,一直不敢拿出来。只要县里肯下决心查,我可以说服他站出来!” 照片,物证,人证! “好。” 曲元明站起身。 “刘哥,你这份情,我曲元明记下了。你放心,县里不会让有功之人寒心。” 饭局结束,曲元明没有回乡里,而是直接驱车赶往了县委大院。 李如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看到曲元明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文件。 “有结果了?” 曲元明将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封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纸。 城南二号路,玄武岩换石灰岩,三百万。 “干得漂亮。” “冯国斌这把刀,够快,也够狠。” “是时候,让张承业同志动一动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县委常委、宣传部长陈思远被枕边的电话铃声惊醒。 电话那头是办公室秘书。 “部长,书记办公室刚来电话,八点半,紧急召开县委常委会,研究重要工作!” “八点半?这么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六点一刻。 第205章 交通局的冯国斌? 什么重要工作,需要提前两个小时用这种方式通知? 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县委常委会议室。 常委们悉数到齐。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李如玉走了进来。 “同志们都到齐了。” “今天紧急召集大家,不讨论其他议题,只宣布一个决定。” “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核查,县交通局党组书记、局长冯国斌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几个跟冯国斌关系匪浅的常委,脸白了。 冯国斌?交通局的冯国斌? 那可是许安知倒台后,本土干部里硕果仅存的几员干将之一! 为人霸道,手腕强硬,在交通系统经营多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李如玉上任这么久,都没动过他,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安全过关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 “经县委研究决定,即刻起,由县纪委牵头,联合相关部门,对冯国斌同志正式进行立案调查,并采取相应措施。” “我提议,请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同志,带队执行。”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纪委书记。 这是一个程序,必须得到常委会的通过。 纪委书记沉声说道:“我同意李书记的决定。对于干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我们纪委的态度向来是零容忍!” 李如玉的嫡系,政法委书记跟上:“同意。” 组织部长犹豫了片刻,也点了点头:“同意。” “好,全票通过。” 李如玉点了点头。 “散会。” 从会议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分钟。 ...... 几辆牌照被遮挡的黑色轿车,驶入了县交通局的大院。 车门打开,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带着十几个纪委工作人员,走向办公楼主楼。 “行动!” 张承业一声低喝。 两名工作人员控制住了一楼的门卫,另外几人直奔各个科室的电话机。 张承业则带着主力,乘坐电梯,直达五楼。 五楼,交通局的大会议室里。 局长冯国斌正主持着全局中层干部会议。 他今天心情极好,城南二号路的尾款昨天刚刚结清。 那笔差价已经通过几个隐蔽的账户,转得干干净净。 “……关于下半年的道路养护工作,我再强调三点!”冯国斌靠在椅背上。 “第一,思想上要高度重视!不能有任何懈怠!谁在工作上给我掉链子,我就摘他的帽子!” “第二,资金使用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谁他妈这么不懂规矩!”一个副局长吼了一句。 冯国斌皱着眉,当他看清来人时。 “张……张书记?” 张承业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几名纪委工作人员散开,堵住了会议室的几个出口。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傻了。 这是纪委在办案! “张书记,你这是……开会呢,有什么事吗?”冯国斌强作镇定地站起身。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纪委? 他自问手脚做得干净,前任许县长倒台的风波他都安然无恙地躲过去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张承业根本不跟他废话,走到他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件,举到他眼前。 “冯国斌同志。” “经县委批准,因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决定对你实行双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不!不可能!” 他失声尖叫起来。 你们凭什么!这是诬陷!我要给李书记打电话!我要见律师!” “冯局长,请你冷静一点,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另一边,大院里,曲元明刚刚送走一位省里来的投资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事成。” 曲元明抬起头。 李如玉的手段,比他预想中还要迅速。 从常委会拍板到纪委行动,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 冯国斌完了。 许安知倒台后留下的这颗最顽固的钉子,终于被拔掉了。 曲元明转身走进办公楼。 一楼大厅,几个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聚在一起。 看到曲元明进来,他们纷纷点头问好。 “曲乡长。” “乡长好。” 曲元明微笑着颔首回应,上了二楼。 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这是李哲和周岩他们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 关于沿溪乡十里八村最详尽的摸底报告。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村子的基本情况:人口、耕地面积、主要作物、人均收入、劳动力结构。停留在上湾村和下溪村那两页上。 这两个村子,是之前香菇种植项目的试点,如今已经初见成效。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曲元明要的,不是一两个村子的示范田,而是整个沿溪乡的丰收地。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内线。 “喂,钱坤同志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 几分钟后,响起了敲门声。 “进。” 钱坤推门进来。 “曲乡长,您找我?” “坐吧,老钱。”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曲乡长,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坐下说。” 曲元明把水杯放到他面前,“县里的事,听说了?” “听……听到一点风声。” “冯国斌倒了,许安知在交通系统埋的最后一颗雷,也清掉了。”曲元明看着他。 “这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人从县里给我们下绊子了。” 钱坤的心猛地一跳。 他听懂了曲元明话里的潜台词。 障碍没了,该大干一场了! “曲乡长,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上湾村和下溪村的香菇不是卖得挺好吗?我寻思着,是不是可以在全乡推广开?我下午还跟周岩那小子聊了,他说咱们乡大部分村子的土壤和气候都适合,只要技术指导跟上,问题不大!”钱坤打开笔记本。 复制成功经验,总不会错。 然而,曲元明却摇了摇头。 “不。” 第206章 皆有致富门! “香菇要继续种,但不能作为我们沿溪乡的支柱。” 曲元明站起身。 “老钱,你来看。” 钱坤连忙跟了过去。 “上湾村靠山,林地多,适合种香菇。下溪村水源好,地势平,也勉强可以。但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西边的石头村,这里全是山石,土层薄,种什么都长不好。还有这里,河口村,紧挨着通安河,年年夏天都怕发大水,谁敢在那投资建大棚?” 钱坤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这些问题,他当然知道。作为在乡里干了多年的副乡长,他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 “曲乡长,您的意思是……” “单靠种地,哪怕是种香菇这种经济作物,也只能让一部分人富起来,而且天花板太低,抗风险能力太差。” 曲元明转过身。 “我要的,是让沿溪乡所有村子,所有老百姓,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致富门!” 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致富门? 这……这口气也太大了! “曲……曲乡长,这……这怎么可能做到?” 钱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各村情况千差万别,老百姓的想法也都不一样,咱们……咱们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人手啊!” “钱和人,都不是最大的问题。”曲元明摆了摆手。 “最大的问题,是思路。” 他将那份摸底报告推到钱坤面前。 “这几天,我一直在看这份报告。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我们沿溪乡,穷是真穷,但宝贝也是真多。” “宝贝?” 钱坤一脸茫然。 “石头村,穷得只剩下石头,对吧?”曲元明问道。 钱坤苦笑着点头。 “可不是嘛,那里的地,用锄头刨一下,火星子直冒。” “但他们的石头,花纹很特别,是一种青灰色的沉积岩,断面有水波一样的纹路。我让李哲查了资料,这种石头,在省城的园林和装修市场上,叫云青石,价格不菲。” 钱坤的眼睛瞪大了。 “还有,河口村,年年防汛,村里人苦不堪言。但通安河在那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一片几百亩的天然湿地,芦苇荡里,栖息着几十种水鸟,其中还有几种是省级的保护动物。你说,这算不算宝贝?” “还有我们乡里那些快要失传的老手艺,竹编、草鞋、土布……这些在城里人看来,都是带着乡土气息的文创产品!” “曲乡长,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搞旅游?”钱坤试探着问。 “旅游,只是其中一个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打造一个农、文、旅三位一体的产业链。” 曲元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我的初步构想是这样。” “第一步,整合资源,错位发展。” “石头村,可以成立一个石材开采和初加工合作社,我们乡政府出面,联系省城的园林公司和建材市场,帮他们打开销路。” “河口村,利用那片天然湿地,开发生态观鸟、垂钓休闲项目。把村里的空房子利用起来,搞农家乐。” “上湾村这些有林地资源的,继续扩大香菇、木耳等林下经济的规模。” “有手艺传承的村子,我们成立手工艺品合作社,请县里的工艺美术老师来指导,改良设计,通过电商平台往外卖。” “曲乡长,想法太好了!可是……启动资金怎么办?修路、改造民居、建合作社……处处都要钱。咱们乡财政所的账上,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冷静下来后,钱坤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钱的问题,分三步走。” “第一,我们自己挤。赵日峰和郭平倒了之后,乡里的账本干净了不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完全可以砍掉。这一块,你能帮我挤出多少?” 曲元明看向钱坤。 钱坤心算了一下。 “如果把招待费、车辆使用这些全砍了,加上清查出来的一些小金库,大概能凑出二十万。但这是极限了。” “二十万,够启动一两个小项目了。” 曲元明点点头。 “第二,向上要。李书记那边,我会亲自去汇报。只要我们的方案可行,能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县里不可能不支持。冯国斌他们吐出来的钱,总要用在刀刃上。” 钱坤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忘了这茬! 纪委办案,追缴的赃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三。” 曲元明伸出三根手指。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向外借。” “借?” “对,筑巢引凤。” 曲元明神秘一笑。 “我前几天送走的那位省城投资商,你还有印象吧?他就是做文旅项目开发的。我们沿溪乡这块璞玉,要想雕琢成器,光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不够,必须引入外部的资本和专业的团队。” 钱坤呆住了。 筑巢引凤? 向外借力? “曲乡长……” 钱坤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干了!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刀山火海,我钱坤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 曲元明笑了,他等的就是钱坤这句话。 “好!有你这句话,咱们沿溪乡的事,就成了一半。” 沿溪乡领导班子会议准时召开。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讨论一下我们沿溪乡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紧接着,他将农、文、旅三位一体的产业发展规划,阐述了一遍。 “……以上,就是我的初步构想,我称之为璞玉计划。目标只有一个,让沿溪乡的老百姓,腰包真正鼓起来!” 曲元明说完,看着众人。 “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半晌,副书记张海涛才放下茶缸。 “曲乡长的想法……嗯,是好的,有魄力,有远见。”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咱们乡的情况,在座的各位比谁都清楚。就说修路吧,从乡里到石头村那条路,坑坑洼洼,不下雨都颠得慌,一下雨就是一腿泥。” 第207章 从一块石头开始! “修路要钱吧?开发湿地,搞农家乐,改造民居,哪个不要钱?这笔钱从哪儿来?总不能画个大饼让老百姓饿着肚子看吧?” 张海涛一开口,就有几个人附和。 “是啊,张书记说得在理,资金是最大的问题。” “村民的工作也不好做,让他们把自己的房子拿出来搞农家乐,万一亏了怎么办?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钱坤坐在曲元明身边,气得脸都青了。 “张书记和各位同志提出的困难,都很现实,也很关键。” 曲元明点点头。 “钱的问题,我当然考虑过。”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自己挤。从今天开始,乡政府实行财政紧缩政策。所有不必要的招待费、车辆使用费、差旅补贴,一律暂停!我会亲自带头,从我做起!” “第二,向上要。我已经和李书记做了初步沟通,只要我们的方案拿得出手,能干出实事,县里绝不会坐视不理。赵日峰、郭平他们吐出来的那些钱,就是我们沿溪乡发展的本钱!” 张海涛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第三,向外借。我已经联系了省城的投资商,他们对我们沿溪乡的生态资源很感兴趣。只要我们能做好内部整合,筑好巢,不怕引不来金凤凰!” 三板斧砍下去,反对的声音弱了下去。 “为了挤出我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我决定,成立一个财务清查小组,由钱坤同志担任组长,对乡里各部门、各站所过去三年的账目和开支,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清查!”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所有财务票据全部封存,等待检查!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否则,严惩不贷!” 这是赤裸裸的权力宣告! 纪委书记孙萍第一个表态。 “我同意曲乡长的决定。清理账目,本就是我们纪委的职责,我全力配合钱坤同志的工作。” 有了孙萍的支持,组织委员王强和宣传委员刘丽也立刻跟上。 “我们组织办没问题。” “宣传口坚决拥护乡党委政府的决定!” 大势已去。 张海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也没意见。” “好!既然大家思想统一了,那就马上行动起来!” 曲元明当机立断。 “钱乡长,给你三天时间,我要在账上看到至少二十万!” “保证完成任务!”钱坤挺直了腰杆。 接下来的三天。 钱坤带着从党政办抽调来的李哲等人,首先封存了财政所的账本,然后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过。 起初,还遇到了不少软钉子。 “哎呀,钱乡长,这几张票据不知道塞哪儿了,我找找。” “李哲啊,这笔钱是去年招待县里领导的,手续……可能不太全,但事儿是真的。” 钱坤一概不听,直接把话撂下。 “找不到票据,说不清款项去向的,负责人自己把钱补上!否则,我直接把材料报给孙书记!” 此话一出,那些丢失的票据神奇地出现了,那些不太全的手续也一夜之间补齐了。 三天后,钱坤红着眼睛,将一份报告和一张二十万的转账凭证拍在了曲元明的办公桌上。 “乡长,幸不辱命!咱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有了!” 与此同时,曲元明也没闲着。 他亲自带着周岩跑遍了石头村、河口村等几个重点村落。 一份详尽的资源信息整合报告,也新鲜出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曲元明拿起电话,拨通了钱坤的号码。 “老钱,准备一下,我们去石头村。咱们的璞玉计划,从一块石头开始!” 沿溪乡通往石头村的路。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在群山间勉强挣扎出来的土龙。 吉普车在村委会那栋破败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出乎意料,村口没有欢迎的干部,只有黑压压一片村民。 他们扛着锄头,拿着镰刀。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他就是石头村的村支书,石大海。 车门打开,曲元明和钱坤刚下车。 “哟,乡里又来大领导了?这次是准备让我们养兔子还是种药材啊?” 一个年轻人怪腔怪调地喊道。 钱坤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 石大海已经走了上来,“曲乡长是吧?年轻有为。” “我们石头村,穷。但我们不傻。” 石大海指了指脚下的地。 “前年,王乡长来,说我们这适合搞生态养猪,结果呢?猪瘟一来,全死绝了,乡里发的补贴还不够买饲料的。” “去年,赵书记来,说让我们种什么金银花,搞特色农业。种出来了,这破路,车都开不进来,眼睁睁看着花烂在地里!” “我们这,祖祖辈辈就守着这些破石头!要是它能换钱,我们早就发财了,还用得着你们这些领导来指点迷津?” “除了石头,我们什么都没有!” 一个老太太喊道,“你们别再来折腾我们这些快入土的老骨头了!” “对!别折腾了!” “回去吧!” 村民们的情绪被点燃,鼓噪起来。 面对几乎要失控的场面,钱坤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机,准备随时给乡派出所打电话。 曲元明摆了摆手。 “各位乡亲,各位叔伯大爷,我只说三句话。” “我理解大家的怨气。以前的错,我认。但我是我,我只为我今天说的话负责。” “我不是来画大饼的。我是带着合同和方案来的。” 他没有理会人群中传来的嗤笑。 “大家脚下的不是废石,是宝贝。” 曲元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摊在众人面前。 那上面有详细的地图、数据表格,还有普通村民看不懂的地质剖面图。 “我来之前,请农大的专家周岩同志,花了半个月时间,跑遍了我们村周围的山。大家请看,”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张照片。 “我们脚下的这种青石板,学名叫层岩青,特点是质地坚硬,纹理天成,带着天然的水墨花纹。”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片,用袖子擦干净。 “大家看,是不是像一幅山水画?” 第208章 乡里先承担! 那块被擦拭干净的石片,青灰色的石面上,天然纹理舒展。 村民们的声音小了下去。 “好看是好看……”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可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是啊,好看有什么用? 前几年乡里让种的花也好看,最后还不是烂在了地里? 村支书石大海向前迈了一步。 “曲乡长,你说它是宝贝,我姑且信了。可宝贝也得换成钱,才算真的宝贝。” “我们这路,你也看到了。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是一脚泥。小车进来都费劲,大卡车根本想都别想。东西再好,运不出去,不还是白搭?总不能让我们一人背几块石头,走到县城去卖吧?” “运费要多少钱?人家收货的能给多少钱?别到头来,我们累死累活一场,挣的钱还不够路费,那不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年轻人附和。 “对!石支书说得对!卖给谁?谁来收?你们这些当官的,嘴皮子一碰,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别又是画饼了!” “我们不信!” 钱坤的脸白了几分。 他觉得曲元明这次是真的要下不来台了。 销路,这是所有扶贫项目的死穴。 解决不了销路,一切都是空谈。 曲元明从公文包里,再次取出一份文件。 他将合同高高举起。 “石支书,各位乡亲。” “我再说一遍,我曲元明,不是来画大饼的。” “这是我来之前,和市里最大的高端园林建材供应商雅苑筑景公司,签订的采购意向合同。” “雅苑筑景?” 一些常去市里打工的年轻人知道这家公司。 专门给市里那些有钱人的别墅、高档小区做园林景观。 “意向合同?” 石大海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曲乡长,你别糊弄我们这些庄稼人。意向两个字,我们还是懂的。今天有意向,明天就能没意向。人家要是拍拍屁股不认账了,我们开出来的这些石头,卖给谁去?找谁哭去?” “没错!意向合同不顶用!” “就是个说法而已!” 曲元明却笑了。 “石支书,您说的完全对。” 他坦然承认。 “商业合作,本身就有风险。意向合同,确实存在变数。”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为了表示乡里的诚意。我今天,代表沿溪乡政府,在这里宣布一个决定!” 他顿了顿。 “璞玉计划第一期试点项目,就放在我们石头村!乡里,先期投入五万元,作为收购定金!” 五万! 五万块钱,对这个年人均收入不足千元的贫困村来说,是什么概念? 石大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曲……曲乡长,你刚才说……多少?” “五万!”曲元明重复道。 “只要大家今天点头同意,明天,这笔钱就打到村集体的账上!这,是预付款!” “我的天!五万!” “乡里直接给钱?” “不是开玩笑吧?” “不仅如此!” 曲元明再次举起手。 “所有开采出来的、符合雅苑筑景标准的合格石料,乡里会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进行首批收购!” “乡亲们只需要负责开采和初步打磨,运输、销售,所有的问题,都由乡里来解决!雅苑筑景那边,我去谈!就算,我是说就算,最后这笔生意黄了,所有的损失,由我们沿溪乡政府承担!乡亲们流的每一滴汗,都必须换成实实在在的票子!” 他向前一步,站到石大海面前。 “如果乡里赔了钱,那是我曲元明无能!是我决策失误!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扛!我拿我的前途,拿我的乌纱帽,给乡亲们做担保!” 石大海动容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乡长。 他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干部,说漂亮话的,打官腔的,许空头支票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都听见了?” “乡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拿自个儿的前途给咱们垫底。咱们要是再缩着,就真没救了!”一个老汉激动地喊道。 “干!怕个球!反正穷得就剩下石头了!” 最开始那个怪腔怪调的年轻人,第一个举起了拳头。 “干!” “干了!” 石大海转过身,握住了曲元明的手。 “曲乡长!” “我们石头村,上上下下二百多口人,就信你这一回!” “我们……干了!” 曲元明回握住他。 从石头村村民大会现场离开,曲元明甚至没顾得上喝一口石大海递过来的热茶。 …… 一小时后,沿溪乡政府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曲元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笔记本的李哲。 “同志们,把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一件关乎我们沿溪乡未来的大事。” “今天上午,我去了石头村。” 他顿了顿。 “石头村的情况,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人均年收入不足千元,全乡垫底。除了石头,一无所有。” “但是!” “正是这些我们看不起的石头,可能就是石头村,乃至我们沿溪乡脱贫致富的璞玉!” 他将雅苑筑景的意向合同复印件,摔在桌上。 “市里的园林景观公司,雅苑筑景,看上了石头村的青石。这是他们的合作意向书。” “我决定,启动璞玉计划,以石头村为第一期试点,由乡政府牵头,组织村民开采石料,统一销售,打通一条属于我们沿溪乡自己的产业链!” 副书记张海涛拿起那份意向书。 “曲乡长,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意向合同,法律效力有限。万一对方反悔,我们开采出来的石头,砸在手里怎么办?风险太大了。” 曲元明直起身。 “张书记的顾虑,完全正确。所以,这个风险,不能让老百姓承担。乡政府来担!” “璞玉计划将作为沿溪乡的重点扶贫项目。为了打消村民的顾虑,也为了表示乡里的决心,乡政府将先期投入五万元,作为项目启动的预付收购定金!” “五万?!” 第209章 搬山 纪委书记孙萍抬起头。 “曲乡长,乡里的财政情况……这笔钱从哪里出?这不符合规定吧?” “我动用乡长权限,签批这笔专项预付款!” 曲元明语气强硬。 “至于规定,扶贫攻坚就是我们最大的政治任务,就是最大的规定!只要能让老百姓脱贫,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他转向一直埋头记录的李哲。 “李哲,把专项资金申请报告拿过来。” 李哲起身,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递到曲元明面前。 曲元明拿起笔,签字。 他合上文件,递给钱坤。 “钱乡长,这件事你跟进。今天下班前,必须确保这五万块钱,打到石头村的村集体账户上!任何环节出了问题,我只找你!” “是!保证完成任务!”钱坤起身,接过文件。 “光有钱还不够,我们要做的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产业,不是一锤子买卖。技术和规范,必须跟上。” “我决定,即刻成立璞玉计划项目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李哲!” “到!”李哲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你就是项目小组办公室主任,负责起草所有与村民的收购合同、质量标准说明以及全部文书工作。要求只有一条,清晰、规范,让每个村民都能看懂,绝不能出现任何可能引起纠纷的模糊条款。” 李哲的脸涨红了。 他一个在党政办被人呼来喝去的无名小卒,两年了,第一次被委以如此重任。 “请乡长放心!我……我一定把每个字都敲死,绝不含糊!” 曲元明点点头,又看向门口。 “去,把农技站的周岩同志请过来。” 很快,周岩来了。 曲元明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周岩同志。” 周岩点头。 曲元明直接任命。 “我任命你为项目小组的技术总监,即刻进驻石头村!你的任务,就是指导村民如何科学开采,避免破坏性挖掘,如何对石料进行初步筛选和打磨,确保我们交出去的每一块石头,都符合雅苑筑景的最高标准!” “我……我?”周岩懵了。 他整天跟土壤、化肥打交道,突然要他去管石头?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查资料也好,请教专家也好。我给你授权,也给你经费。我只要结果!我要让石头村的开采,从一开始就走上科学化、标准化的路子!你,能不能做到?” “能!能做到!” 他激动地推了推眼镜。 “曲乡长,石料开采不能用炸药,会产生内裂纹。要根据岩石的自然节理进行剥离,这样出材率最高,品质也最好……” 曲元明满意地看着他,又转向宣传委员刘丽。 “刘委员,璞玉计划的宣传工作,你来负责。我要让全乡,乃至全县,都知道我们沿溪乡在做什么。我们要的不仅是经济效益,还有政治影响!” 一场会议,曲元明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任命、拨款、分工,一气呵成。 ……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石头村的村部大院里,挤满了人。 村会计拿着一张银行的回单。 “到账了!到账了!!” “乡里打来的钱……五万!整整五万块!一分没少!” 人群炸开了锅。 “我的天!真的给钱了?” “昨天才说,今天就到账了?这么快?” “不是做梦吧!” 石大海一把抢过回单,凑到眼前。 没错,是五万!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汉子,眼圈就红了。 “都别嚷嚷了!”石大海一挥手。 “钱,曲乡长给咱们了!咱们的脸,自己得兜住!” 他转向人群。 “从现在开始,家家户户,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劳力,全都跟我上山!婆姨们在家做好后勤!咱们就算是把这山给搬平了,也得给曲乡长一个交代!” “干!” “干了!”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开到了村口。 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是周岩。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全是地质锤和测量工具。 他找到石大海,开门见山。 “石支书,我是乡里派来的技术员周岩。曲乡长让我来指导大家开采。现在可以带我去采石场看看吗?” 石大海换上笑脸:“哎呀,周老师,可把你盼来了!走,我这就带你去!” 后山,采石场。 村民们已经扛着锤子、钢钎,准备大干一场。 周岩却叫停了他们。 “等等!不能这么乱挖!” 他跑到一处岩壁前,用手里的地质锤敲了敲。 “大家看!” 他指着岩石上一道道纹路。 “这叫节理,是岩石最脆弱的地方。我们不能用蛮力,要顺着这些纹理,用钢楔打进去,一点点把它剥离开。这样既省力,又能保证石头的完整性,不会有内伤!” 他又指着另一片区域。 “那边的石头颜色发暗,杂质多,是次等料。我们先开采这片,看,颜色青中带润,这才是雅苑筑景要的上等货!” 村民们半信半疑,但还是按照他的方法尝试。 一个壮汉将钢楔对准周岩指的缝隙,抡起大锤。 之前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砸开的岩石。 这次竟然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嘿!神了!” “这读书人,真有两下子!” 石头村的后山,已经变了模样。 整个采石场被划分成A区、B区、C区。 A区是周岩勘定的最优矿脉,出产的青石质地细腻。 B区是次等料,被单独堆放。 C区则是废料和碎石,也集中处理,准备后续铺路用。 周岩这几天几乎是长在了山上,人也晒得黝黑。 这天,一辆东风大卡车,沿着新修的土路,开进了石头村。 “来了!来了!收石头的车来了!” 村口放哨的半大孩子,扯着嗓子一路跑回村部大院。 石大海带着周岩,从山上迎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裤的中年男人跳下车。 “哪位是负责人?” “我是石头村的支书石大海,这位是乡里派来的技术员周岩老师。” 石大海搓着手。 “您就是雅苑筑景的王经理吧?哎呀,可把您盼来了!” 第210章 压价 王经理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他绕着堆在采石场空地上的石料走了一圈。 “就这些?” “这只是第一批,王经理,全是上等的好料!”石大海忙解释。 王经理没理他,走到一块切面最整齐的石料前。 “太糙了。” 他摇了摇头。 “还有这颜色,你看,这块和那块,有色差嘛。虽然不明显,但我们雅苑的项目,是什么标准?差一点都不行。” 石大海的笑僵在了脸上。 周岩忍不住开口。 “王经理,这是天然石材,有微小色差是正常现象,完全在国标A级品的允许范围内。而且这是毛料,糙是肯定的,后期经过打磨抛光,效果绝对一流。” 王经理斜睨了他一眼。 “小同志,你懂技术,但你不懂市场。客户要的是完美。我们公司担着风险来你们这穷乡僻壤采购,看中的是你们的诚意。这批料,说实话,品质只能算勉强及格。” 他顿了顿,打开公文包。 “本来我们谈好的价格是八十块一吨。看在你们辛苦一场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们。这样,六十块一吨,这批料我全要了。你们要是觉得行,现在就签字,我马上让财务打款。” “六十?!” 石大海的眼红了。 “王经理,你这不是欺负人吗!八十是当初曲乡长跟你们老总谈好的!” 村民们也围了上来。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看我们是农村人,好欺负是吧?” 王经理把合同收了回去。 “石支书,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看的是货。你们的货达不到标准,价格自然要变。你们要是不卖,也行。江安县想给我们供料的采石场多的是,我掉头就走。只是不知道你们这堆石头,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要。” 他这话戳中了要害。石头村穷了几十年,哪有什么门路? 这雅苑筑景就是他们唯一的买家。 石大海气得浑身发抖。 他能怎么办?真把人气走了,这堆山一样的石头就真成了废石。 可要是答应了,一吨就亏二十块,这几十上百吨下来,得是多大一笔钱? 村民们不得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周岩也被气得脸颊通红。 就在这时。 “王经理好大的威风啊。” 曲元明走了进来。 宣传委员刘丽和党政办的李哲跟在他身后。 “曲……曲乡长?”王经理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曲乡长。” “您来得正好,你们村的石料品质有问题,我正跟石支书商量调整价格呢。” 曲元明没接他的话。 “王经理,你说我们石料品质有问题,具体是指什么?” “色差,粗糙,切割不标准。”王经理重复了一遍。 “哦?”曲元明笑了,“李哲,把东西给王经理看看。” 李哲立刻上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天然花岗石建筑板材》国家标准GB/T 18601-2009的影印件。” “王经理可以看看附录A,我们的石料,周岩老师已经做过光谱分析,色差值远低于标准上限。至于粗糙,这是毛料,验收标准只看有无裂纹和夹杂。王经理拿成品标准来要求毛料,是不是有点外行了?” 王经理的脸色微微变了。 曲元明继续说道:“至于切割不标准,这就更好笑了。我们采用的是顺应节理的剥离式开采,最大程度保证了石材的天然完整性,这是目前最先进的开采方式。雅苑筑景的采购合同上,写的也是采购毛料,不是规格料。如果王经理对合同条款有什么异议,我们可以请法务过来谈。” 他转向周岩。 “周工,把你做的成分分析报告,也给王经理过目。” 周岩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另一份报告。 “王经理,请看。” “根据化验结果,我们石头村出产的青石,二氧化硅含量达到75.3%,比市场上常见的青石高出近5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它的硬度、耐磨性和抗风化能力都更强。另外,它的铁、锰等杂质元素含量极低,所以打磨后颜色会更加纯净温润,不容易出现锈斑。这种品质的青石,在整个江安县,乃至周边市,都找不出第二家。” 王经理懵了。 他本以为就是跟一群不懂行的泥腿子打交道,随便找几个茬,压压价。 曲元明心中冷笑。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对方会老老实实履约。 在商言商,任何人都想利润最大化。 他早就让周岩和李哲把所有能准备的材料都备齐了。 “王经理。” “我们沿溪乡是带着百分之百的诚意,来执行这份合同的。八十块一吨,是基于我们石料品质的底价。这个价格,你们雅苑筑景占了天大的便宜。你现在给六十,是在开玩笑吗?” “我……”王经理张口结舌。 “而且。” 曲元明话锋一转。 “今天发生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向你们雅苑筑景的廖总汇报。包括你试图单方面撕毁合同,恶意压价的行为。我相信廖总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别!别!曲乡长!” 王经理慌了。 这件事要是捅到老总那里,他这个采购经理也就当到头了。 “误会!都是误会!曲乡长,我就是跟乡亲们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您看您,还当真了!” 他抢过石大海手里的合同,自己从包里掏出笔。 “八十!就按八十算!我这人做事最讲规矩了!” 村民们发出一阵哄笑。 曲元明却没笑。 “王经理,你觉得我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石头村的乡亲们,起早贪黑,流血流汗,挣的是辛苦钱,不是给你拿来开玩笑的。” 曲元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天这车料,你们可以拉走。但是,价格要重新谈。” “啊?”王经理傻眼了。 “就凭我们石料的品质,以及王经理你今天的诚意。我觉得,一百块一吨,是个比较合理的价格。” 曲元明淡淡地说道。 “一百?!” 王经理差点跳起来。 “曲乡长,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 第211章 重新拟定合同 “是吗?” 曲元明拿起那份成分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我相信县里任何一家高端建筑公司都会感兴趣。比如,正在建的县政府新大楼?又或者市里的几个别墅项目?我们不愁卖。王经理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掉头走,我们不强求。” 说完,他转身要离开。 “等等!”王经理崩溃了。 他知道曲元明说的是实话。 这种品质的青石,绝对是抢手货。 要是被自己搞砸了第一单,让别的公司抢了先,廖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曲乡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把拉住曲元明的胳膊。 “一百就一百!我认!我马上就签!求您千万别跟我们廖总说!” 曲元明停下脚步。 最终,一份单价为一百元一吨的供货合同签订了。 王经理当场就把第一车石料的款项,共计三万八千块,打到了石头村的账户上。 村会计举着手机。 “到账了!三万八!” “喔!!!” 村民们拥抱在一起。 石大海激动得眼泪直流,他冲过来,握住曲元明的手。 “乡长!好乡长!” 站在人群的宣传委员刘丽,手中的相机响个不停。 吉普车行驶在回乡政府的土路上。 李哲和周岩两个人还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 “曲乡长,您是没看到,您说一百块一吨的时候,那个王经理的脸,啧啧,跟调色盘一样!”李哲坐在副驾。 后座的周岩也用力点头。 “主要是我们的石料品质过硬!那份报告,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亲自盯着实验室做出来的,绝对经得起任何检验!曲乡长,您把它用得太……太神了!” 曲元明握着方向盘,“高兴是应该的,石头村的第一笔收入,来之不易。” “但你们要记住,今天能成,不是我有多神,而是我们准备得比对方充分。” 曲元明看了看两个年轻人。 “我们有石头品质的底气,这是周岩的功劳。我们有合同条款的保障,这是李哲你熬夜核对的结果。我做的,只是把你们的准备,变成最有力的武器,在最恰当的时候打出去。” “我们赌的就是王经理不敢让这件事捅到他老板那里。他想压价,是为他自己的业绩和奖金。但如果因为他,公司丢了我们这个独家优质供应商,那丢的就是他的饭碗。” 李哲和周岩恍然大悟。 “受教了,曲乡长。”李哲喃喃自语。 曲元明笑了笑。 “别高兴得太早。石头村只是开了个头,王经理今天吃了亏,回去肯定会想办法找补。雅苑筑景那边,也未必就一帆风顺。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车子驶入乡政府大院。 “走,我请客。庆祝我们团队的第一场胜利。”曲元明率先跳下车。 …… 乡政府外不远处有家德福饭庄,老板炒的几个家常菜味道不错。 三人进去时,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老板娘迎上来。 “哟,曲乡长来了!还有两位小同志,快里边坐!” 曲元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三瓶啤酒。 菜很快上齐。 辣子鸡、酸菜鱼、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盆番茄鸡蛋汤。 “来,为石头村,也为我们自己,干一个!”曲元明举起酒杯。 “干!”李哲和周岩举杯响应。 啤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曲乡长,石头村这下可算是活了!一百块一吨,一车就是三万八,一天拉个两三车,一个月下来就是二十多万!全村一百多户,平均一户能增收近两千块!” 李哲算着账。 “这还只是开始。” 周岩补充。 “等我们的开采和运输走上正轨,效率还能提。而且,这种品质的青石,一百块一吨,其实还是友情价。” 曲元明夹了一筷子辣子鸡。 “卖资源,终究是最低级的模式。石头山的储量是有限的,总有挖完的一天。而且,一旦我们大规模开采,对环境的影响也要考虑进去。我们不能为了今天的钱,断了子孙后代的粮。”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沿溪乡的行政地图。 “石头村的成功,只是一个范本。它证明了我们的思路是对的,沿溪乡不穷,只是没找到正确的路子。” “我们全乡十三个行政村,除了石头村,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特点。现在,你们两个,一个是数据官,一个是技术官,都给我分析分析,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放在哪?” 李哲来了精神,他放下筷子,凑到地图前。 “曲乡长,我之前整理过全乡的资料。您看,后山坪,在咱们乡的东边,有大片的竹林,面积超过三千亩。但他们现在的模式很粗放,就是砍了竹子当原材料卖给县里的竹制品厂,价格低得可怜,一根毛竹才几块钱,附加值极低。” 周岩接话。 “后山坪的土壤偏酸性,气候湿润,确实适合竹子生长。但如果只卖原竹,太浪费了。竹笋、竹编、竹炭……深加工的产品线太多了。不过,引进技术和设备需要投入,村民未必愿意。”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曲元明开口。 “清水村。” 李哲和周岩都愣了一下。 “清水村?” 李哲有些不解。 “曲乡长,清水村的数据我看过。人均耕地面积是全乡第一,水资源也是最好的,有一条清水河穿村而过,水质常年达到二类标准。但……他们也是最穷的村之一,人均年收入倒数第三。” “对。” 周岩也想不通。 “我分析过,那里是沙壤土,透气性、渗水性都极好,加上水质优良,非常适合种植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可他们偏偏就死抱着玉米、水稻不放,简直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这就是问题所在。”曲元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好的土地,最好的水,却种着最低效的作物,过着最穷的日子。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是啊,太奇怪了。 这里面一定有他们从数据和报告上看不到的东西。 第212章 清水村的秘密 曲元明继续分析。 “后山坪的竹子,问题都摆在明面上,是技术和销路。但清水村的问题,是藏起来的。它的优势最明显,潜力最大,可现状却最差。” “如果我们能解开清水村的这个结,让金饭碗真正盛上金子,带来的示范效应,将比十个石头村都强!” 两人明白了。 曲乡长要做的,不是按部就班,而是要找一块最硬的骨头来啃! “我决定了。”曲元明收起地图。 “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清水村。” “明天一早,我们三个去清水村。就我们三个,开车过去,随便走,随便看。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清水村,而不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是!”两人异口同声。 曲元明举起酒杯。 “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大众轿车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停稳。 三人刚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伸展一下筋骨。 两个身影就从不远处的小路上迎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 另一个稍年轻些,戴着眼镜。 “哎呀!曲乡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乡政府门口接您啊!” 胖男人握住曲元明的手。 李哲在旁边低声提醒。 “曲乡长,这位是清水村的村支书,高建军。旁边这位是村长,王来顺。” 曲元明抽出手。 “高书记,王村长,你们太客气了。我就是随便下来走走,看看咱们村的情况。” 高建军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侧。 “曲乡长,您这第一次来我们清水村,可得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您看,这大老远跑来,肯定累了。我们村委会刚烧好了热水,泡了今年的新茶,您和两位同志先过去歇歇脚,喝口水,我再跟您详细汇报汇报我们村的工作!” 王来顺也在一旁连声附和。 “是啊是啊,先去村委会,地方宽敞,也凉快!” 两人一唱一和,就要引着曲元明往村委会的方向走。 但曲元明偏偏就停住了脚步。 “不急。”他摆摆手。 “我想先去地里看看。报告上说,咱们村的土质和水源是全乡最好的,我得亲眼见识见识。” 高建军和王来顺脸僵了。 “曲乡长!” 高建军脸一脸为难。 “您看这路,前两天刚下过雨,泥泞得很,怕脏了您的鞋。再说了,现在地里也没啥好看的,玉米杆子都还没清理干净呢。要看,也得等我们收拾利索了,您再来检查指导嘛!” “我们村委会那边,专门做了个展板,把我们村这几年的发展情况、土地规划、水利设施都整理上去了,图文并茂,一目了然!您看了那个,比自个儿下地踩泥巴强多了!” 展板? 他要是想看那些东西,待在乡政府里吹空调不就行了,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 越是阻拦,越说明有问题。 “高书记,我这个人就是个庄稼汉出身,不习惯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就信我自己的眼睛。庄稼人就得下地,脚踩在泥土上,心里才踏实。” 他抬腿就要往田埂上走。 高建军和王来顺两人一左一右,堵在了曲元明面前。 “曲乡长!曲乡长!您听我说!这……这真不是我们不让您看!主要是……主要是地里前阵子闹虫灾,我们打了不少农药,现在味儿还大着呢!您是领导,金贵身子,万一给熏着了,我们……我们担待不起啊!” 王来顺在旁边点头。 “对对对!味儿特别冲!特别冲!对身体不好!” 农药? 这个借口倒是比刚才的路滑要像样一点。 但曲元明是什么人?他跟在两任县委书记身边,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看向远处的田地。 报告上说,清水村有全乡最优越的水利条件,一条清水河穿村而过。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连水声都听不到。 “哦?闹虫灾?” “那正好啊。周岩,你不是农业技术员吗?走,咱们去看看,是什么虫子这么厉害,也好帮村里想想办法。” 说着,他直接绕过两人,朝田埂走去。 “哎!乡长!” 高建军和王来顺慌了。 曲元明一脚踩上了田埂。 脚下果然是湿滑的烂泥。 田里的玉米杆子七倒八歪,无人清理。 地表的土壤板结得厉害,颜色也有些奇怪,不是正常的黑褐色。 “高书记,你们这玉米,亩产大概多少?” 曲元明头也不回地问。 高建军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大概……大概七八百斤吧……” “七八百斤?” 曲元明停下脚步。 “报告上写的可是三百斤。” “那……那是去年的数据!去年雨水不好!今年……今年好一些!” “是吗?”曲元明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空气里那股怪味就越浓。 周岩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乡长,” “这土……有问题。” “怎么说?” “太死了。”周岩用词很专业。 “里面几乎没有有机质的迹象,而且……我闻到了一股像是……像是工业碱的味道。” 工业碱? 曲元明咯噔一下。 他现在走的方向,是顺着村里一条主要的水渠。 按理说,水渠旁边应该是土地最肥沃的地方。 可他看到的,却是越走越荒凉。 水渠里也没有水,只有一层黑乎乎的淤泥。 “乡长!前面没路了!真是片荒地!咱们回去吧!” 王来顺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崩溃了。 回去? 现在怎么可能回去! 谜底就在眼前了。 曲元明指着前方几十米外,一处被半人高的土坡挡住的洼地。 “那里是什么地方?” “没……没什么……就是一个废弃的旧窑厂,早就荒了……” 高建军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吗?我过去看看。” 曲元明说完,朝着那片土坡走去。 土坡并不高,几步就爬了上去。 当他站上坡顶。 化学品气味混合着腐臭,扑面而来。 洼地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窑厂! 那是一个垃圾场! 工业废料、化工桶、不知名的塑料制品、成一座座小山。 清水村的秘密! 这就是清水村的秘密! 第213章 污水村、毒水村! 曲元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清水村? 这哪里是清水村,分明是污水村、毒水村! “乡长……这……这……” 周岩想说什么。 “拍照。” 曲元明没有回头。 “周岩,用你的手机,把这里……全都拍下来。每个角度,每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啊?哦!好!好!” 周岩慌忙掏出手机。 高建军和王来顺瘫软在土坡上,面如死灰。 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曲元明缓缓转过身。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从土坡上走了下来。 “高书记,王村长。” “现在,能跟我解释一下了吗?” “这,就是你们说的废弃窑厂?” 高建军浑身一颤,“我……我……” 王来顺已经崩溃了:“乡长……不……不关我的事……我……我都是听高书记的……我……” “闭嘴!”高建军冲着王来顺低吼了一声。 互相推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高建军抬起头,看向曲元明。 “乡长!这事……这事它复杂!您……您刚来,不了解情况……” “哦?有多复杂?” 曲元明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样复杂的情况,能让你们把全村人的命脉,清水河,变成一条毒河?能让你们把吃饭的土地,变成一片倒化工垃圾的粪坑?” “我……”高建军被噎得满脸通红。 “还是说,”曲元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们觉得,你们收的好处费,比全村老少的命都值钱?” 王来顺瘫了下去,高建军也是双腿一软,要不是扶着旁边的土坡,险些也跟着坐倒在地。 他看着曲元明,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连好处费的事情都知道?! 难道……难道乡里早就收到风声了?这次下来根本不是什么调研,就是来抓自己的? 曲元明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好处费,他只是在诈他们。 对方一旦心虚,就会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 “高书记。”曲元明向前一步。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里,是谁干的?” “那些钱,进了谁的口袋?” “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立刻就给县纪委张书记打电话。” 县纪委,张承业! 谁不知道,纪委的张承业一把出了名的快刀,油盐不进,六亲不认! 如果事情捅到他那里,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高建军看着曲元明,“我说……乡长,我说……我全说……” “别在这说。”曲元明环顾四周,“回村委会。周岩,你继续取证,注意安全。” “好的乡长!”周岩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工作。 …… 清水村村委会。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沉默,是最高明的施压。 终于,高建军熬不住了。 “乡长,这事……是从前年开始的……” 他艰难地开了口。 “前年,村里欠了十几万的债,电费、水费都交不上了,村小学的老师工资也发不出来……我……我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就在那时候,一个老板通过关系找到了我。” “哪个老板?”曲元明追问。 “叫……叫吴胜利,是县里三利化工的老板。” 三利化工! “他找到我,说想租我们村这片废窑厂。” 高建军继续说,“就是您看到的那片洼地。他说用来堆放一些无害的工业下脚料。” “无害?”曲元明冷笑一声。 高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还给了我一份什么环保检测报告……我……我一个农村人,我也看不懂啊……” “他给了你多少钱?”曲元明直击要害。 高建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一年……二十万。” 二十万! 对一个贫困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二十万,入了村里的账吗?”曲元明盯着他的眼睛。 高建军的眼神开始闪躲。 “入……入了一部分……有十万,用来还债、发工资了……” “那另外十万呢?” “另……另外的……” 高建军的目光瞟向一旁的王来顺。 “乡长,我们……我们也是为了村里……逢年过节,总要给乡里的领导……打点一下关系,不然项目、拨款都下不来……我们……我们自己……也就留下了一点辛苦费……” “辛苦费?” 曲元明笑了。 “你们的辛苦,就是看着这片土地被毒死?看着清水河断流?这就是你们作为一村父母官的辛苦?” 高建军把头埋得更低了。 “吴胜利,除了给钱,还给了你们什么?” 曲元明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他还承诺……村里干部的亲戚,可以去他厂里上班……工资比别人高一截……” 王来顺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 “我……我小舅子就在他厂里开车……” 曲元明点了点头。 金钱收买,裙带安排。 这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腐蚀手段。 “所以,你们就默许他把这些剧毒的化工废料,源源不断地倒进我们清水村?”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渗进地下,污染了水源,村里人喝了会怎么样?土地种不出粮食,子孙后代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高建军和王来顺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啊乡长!” 高建军哭丧着脸。 “吴胜利跟我们保证过,那些东西埋在地下,过几年就分解了,一点事都没有!我们也是被他骗了啊!” “被骗了?”曲元明站起身。 “我看,你们是被猪油蒙了心!” 他转过身。 “高建军,王来顺,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吴胜利什么时候找的你们,通过谁找的,每次给了多少钱,钱都用在了哪里,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 “写得越清楚,你们的罪就越轻。” “别想着耍花样。周岩拍下的那些照片,洼地里的那些东西,随便拿去一化验,就是铁证。到时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 第214章 三利化工厂 “我……我写!我马上写!”高建军连声答应。 村委会。 “写吧。” 不知过了多久,王来顺先动了。 王来顺找到了纸笔,却迟迟没有下笔。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建军。 “老高,事到如今……各安天命吧。”王来顺低声说。 “写!他妈的,写!” 高建军也找来了纸笔,坐到另一张桌子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曲元明走了进来。 “写完了?” 高建军和王来顺浑身一颤,拿起自己的悔过书,递了过去。 曲元明先拿起了王来顺写的,又拿起了高建军写的。 他坐下来,开始阅读。 “你们可以回去了。” 曲元明淡淡地说,“在纪委的人找你们之前,待在家里,不要跟任何人联系,包括你们交代出来的这些人。手机24小时开机。” “乡长……我们……”高建军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争取一下。 “你们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曲元明打断了他。 “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果让我发现有半句假话,或者有任何遗漏,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高建军和王来顺再也不敢多言。 三人启程回了乡里。 回到办公室。 曲元明把两份纸递给周岩和李哲。 “看看吧。” 李哲拿起一份,周岩拿起另一份。 “畜生!这帮人简直是畜生!” 周岩将手里的纸拍在腿上。 “先别激动。” 曲元明异常平静,“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他看向李哲。 “这两份东西,你连夜整理成案宗材料。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涉案人员,都给我梳理清楚。我要一份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的报告。天亮之前,能做到吗?” 李哲用力点头。 “乡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的目光又转向周岩。 “周岩,你的任务更重。” “你回乡里就带上设备,再回清水村的洼地。进行专业取样!土壤、积水、下游河水,分层、分类,全部取样封存。” “然后,你亲自跑一趟,连夜送到市里的环境监测中心。找最权威的机构,做最全面的毒性分析。记住,全程录像,确保程序无可挑剔。这份检测报告,将是我们的尚方宝剑。” 周岩的呼吸平复了些。 “我明白,乡长!” “带上派出所的人一起去,就说乡政府进行环保勘察。有他们做见证,谁也别想在程序上找我们的麻烦。” 部署完毕,李哲和周岩正准备分头行动,曲元明却站了起来。 “来不及了。” 李哲一愣:“乡长,什么来不及了?” “等你们把这些东西都弄好,黄花菜都凉了。” 曲元明穿上外套。 “高建军和王来顺只是小鱼,他们背后的吴胜利,现在肯定还蒙在鼓里。我们不能给他任何反应和串供的时间。” “我现在就要去他的厂里。” 李哲和周岩都呆住了。 “现在去?” 李哲的声音都变了调。 “乡长,我们……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啊!对方肯定会阻挠,万一……” “要的就是他们没准备。” 曲元明打断他。 “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两人:“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李哲,你负责记录全程,任何人的任何话,都给我记下来。周岩,你是专家,你负责现场勘察,判断哪些是关键的排污点和证据。” “我们不是去打架,是去执行公务。记住,我们代表的是乡政府。” 一辆桑塔纳驶出乡政府大院。 远远的,三利化工厂出现在视线中。 门口的保安见到一辆车深夜到访,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曲元明直接推门下车。 “乡政府执行公务,开门!” 那保安愣了一下。 “乡政府?这么晚了执行什么公务?有文件吗?” 保安斜着眼,手里晃着手电筒。 李哲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 “看清楚了,我们是乡政府的。耽误了正事,你负不起这个责。” 保安被李哲一脸严肃的样子镇住了,拿起对讲机。 “喂,喂……吴总在吗?乡里来人了,说是……执行公务……” 厂区深处。 老板吴胜利正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人,跟几个满身横肉的男人打牌。 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他抓起对讲机吼。 “什么他妈的公务?让他等着!” 他身边一个光头壮汉笑。 “吴总,这新官上任是想化缘吧?”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吴胜利轻蔑地哼了一声。 “赵日峰在的时候,每个月都得来我这打秋风。这姓曲的估计是没摸清门路,想自己来探探价码。”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 “走,哥几个,跟我去会会这个新乡长。让他知道知道,在沿溪乡这块地界,谁才是爷。” 吴胜利带着几个保安,走到大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曲元明,一个白净斯文的年轻人。 吴胜利内心的轻视更浓了。 “哎呦!真是稀客啊!这位想必就是我们年轻有为的曲乡长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他大步上前。 “曲乡长,您看您,来之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这么晚了还亲自来视察,太辛苦了!走走走,办公室里备了上好的龙井,咱们进去边喝边聊!” 他的手还没碰到曲元明的衣角,曲元明就后退了半步。 “吴老板。”曲元明开口。 “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的化工厂长期向周边地区非法倾倒、排放有毒有害的化工废料,对清水村的土地和水源造成了严重污染。” 吴胜利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曲元明。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先寒暄,再暗示,最后在酒桌上把价钱谈妥吗? “曲乡长。”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吴胜利在沿溪乡办厂十年,是县里都挂了号的利税大户,解决了几百号人的就业。你说话,得讲证据。” 第215章 果然是那条线上的人 “当然,我也知道乡里工作不好干,财政紧张。我吴胜利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这样,我个人,再捐五十万给乡里,支持乡里的新农村建设。曲乡长,你看这够不够诚意?” 五十万。 在他看来,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 然而,曲元明只是静静地听着。 “五十万?” “吴老板真是大手笔。” 他话音一转。 “但是,你污染的土地,毒害的水源,毁掉的子孙后代的活路,五十万够赔吗?” “你!” 吴胜利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 “曲元明,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这厂子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县里的许县长……” 他住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但曲元明已经捕捉到了。 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 这个吴胜利,果然是那条线上的人。 这就更不能放过了。 “许县长也保不了你。” 曲元明从李哲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吴胜利,我以沿溪乡人民政府乡长的名义,正式通知你。” “因你厂涉嫌严重违反环境保护法规,对周边环境造成重大污染风险,现决定,对你厂采取紧急行政措施。” “第一,从现在起,三利化工厂立即全面停产整顿!” “第二,封存所有生产设备、原料及成品,等待环保部门的进一步鉴定!” “第三,你本人及所有工厂管理人员,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任何人不得离开沿溪乡!” 吴胜利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这不是警告,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你……你凭什么?你有什么权力……” 吴胜利语无伦次地吼道。 “就凭这个!” 曲元明将盖着乡政府鲜红大印的公函,直接拍在了吴胜利的胸口上。 “也凭我是沿溪乡的乡长,这片土地出了事,我得管!”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李哲和周岩下令。 “李哲,带人去配电室,拉电闸!贴封条!” “周岩,进车间,找到排污口和废料堆放区,保护好现场,固定证据!” “谁敢阻拦,立刻报警,按妨碍公务罪处理!” 吴胜利身后的那几个壮汉想上前,却被曲元明的眼神扫过,脚步一滞。 他们这些街头混混,欺负老百姓还行,但面对真正的国家机器代表,怂了。 吴胜利的大脑一片空白。 停产整顿?封存设备?配合调查? 这他妈不是调查,这是抄家! “你敢!”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这厂里养着几百号工人!几百个家庭!你敢让它停产,我他妈让他们去乡政府门口堵着你!我看你这个乡长还当不当得成!” 说话间,他朝自己最信任的办公室主任,一个叫王四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王四向后退去。 许安知虽然倒了,但树倒猢狲还在,总有人不想看到三利化工厂这条财路就这么断了。 吴胜利的咆哮声惊动了车间里正在干活的工人们。 一个个穿着蓝色工服、满身油污和灰尘的工人从各个车间门口探出头来。 “怎么了这是?” “老板,出啥事了?”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带头的那个年轻人谁啊?” 他们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农民,上有老下有小。 这份在化工厂的工作是他们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 吴胜利见人聚得差不多了。 “乡亲们!工友们!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啊!” “这个新来的曲乡长,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他了,一句话就要封了我的厂!就要断了我们大家的活路啊!” “我吴胜利办厂十年,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每年给乡里县里交多少税?我犯了什么法?他凭什么说封就封!” “厂子一封,大家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办?下个月吃什么?家里的老人孩子谁来养?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工人们情绪被点燃了。 “凭什么封厂啊?” “就是!我们还等着发工资呢!” “不能封!封了我们吃什么去?” 人群开始骚动。 李哲和周岩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将乡长护在中间。 “周岩。” 他突然开口。 “立刻联系乡派出所的同志,把吴胜利,还有他身边那几个厂里的管理层,全部控制起来!” “防止他们串供、销毁证据!谁敢反抗,按妨害公务处理!” 此言一出,不光吴胜利愣住了,连他身后的警察都有些迟疑。 “曲乡长,这……这会不会激化矛盾?” 一名老警察凑过来小声提醒。 曲元明看都没看他。 “执行命令!” “是!” 有了乡长明确的指令,几名警察扑了上去。 吴胜利没想到曲元明敢在这种时候还来硬的。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救命啊!政府打人了!” 他那几个心腹管理人员也想反抗,但面对警察,他们的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 那个悄悄溜走打电话的王四刚拨通一个号码,就被警察摁住了。 曲元明从李哲手里拿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铁皮喇叭。 “工友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我叫曲元明,是沿溪乡新来的乡长!今天站在这里,是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我知道,大家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厂子封了,没活干,没钱拿!” “我向大家保证,今天我们乡政府来,不是要砸大家的饭碗!” 他顿了顿。 “我们针对的,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吴胜利,为了自己赚钱,偷偷把有毒的化工废料倒进我们沿溪乡的土地里,排进我们喝的河水里!他赚的是断子绝孙的黑心钱!” “你们当中,很多人就住在附近的村子。你们想一想,家里的井水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地里的庄稼是不是无缘无故就死了?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家人,常年喝着这样的毒水,身体会怎么样?这笔账,我们该不该跟他算!” 他们是工人,但他们首先是清水村、沿溪乡的村民。 关于水源和土地污染的传闻,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第216章 做担保 只是为了保住饭碗,没人敢深究。 “至于大家的后顾之忧,乡政府也替你们想好了!” “第一,关于工资!我在这里向大家郑重承诺!乡政府会立刻成立清算小组,进驻工厂财务室,核查所有账目!保证把吴胜利拖欠大家的所有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个人手里!谁也别想赖掉工人的血汗钱!” “第二,关于后续工作!在工厂停产整顿期间,乡政府会负责统计所有工人的信息,联系县里的其他企业,为大家寻找新的工作岗位!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一个遵纪守法的工人没饭吃,没活干!” “乡政府说话算话!我曲元明,用我这个乡长的职位给大家做担保!” 工人们面面相觑。 承诺结清工资,还帮忙找新工作? 这位年轻的乡长,说的是真的吗? 人群中,一个叫王老三的工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句。 “乡长!我们凭啥信你啊?吴老板也说过好话,可工资还不是照样拖!” 曲元明看向他。 “就凭我今天站在这里,当着你们几百号人的面,把吴胜利抓了!就凭我现在就让李哲和周岩去封他的账本,查他的排污口!” “乡亲们,你们可以不信我曲元明,但你们要相信你们头顶上的国徽!相信人民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直接对李哲和周岩一挥手。 “行动!” “财政所的同志,跟我来!快!” 李哲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从乡财政所紧急抽调来的两名年轻干事。 办公楼二楼,财务室的门紧闭着。 “开门!乡政府例行检查!”李哲大力拍门。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谁啊?不知道现在是下班时间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是吴胜利的小姨子,工厂的会计张霞。 这个女人是吴胜利最信任的钱袋子,厂里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都经她的手。 李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拖延时间?想销毁证据?太天真了! “妨碍公务,给我撞开!” “是!” 警察得到命令,不再犹豫。 门被撞开,烧焦味扑面而来。 只见财务室里,那个叫张霞的女人正惊慌失措地将一沓凭证往一个铁皮垃圾桶里塞。 “不许动!警察!” 一名警察冲上去,夺过她手里的凭证。 另一人从饮水机上抄起水桶,将一桶水浇进了垃圾桶。 张霞瘫坐在地上。 李哲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向办公桌。 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本账册,其中一本摊开的账页上,记录着工人的工资发放情况。 “小王,小刘,你们两个,马上清点所有纸质账本、凭证、单据,按类别封存,一本都不能少!” 李哲沉声命令道。 “是,李主任!” 两名年轻的财政干事行动起来。 李哲的目光锁定在墙角的电脑上。 他走过去,发现电脑主机嗡嗡作响,屏幕却已经黑了。 他伸手一摸机箱,温的。 显然,刚才有人正在使用。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主机后面的线路,发现电源线被人故意踢掉了。 这点小伎俩,简直是班门弄斧。 他重新插好电源,按下开机键。 电脑屏幕亮起,进入了需要密码的登录界面。 “密码是多少?”李哲回头。 张霞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忘了……” “忘了?”李哲笑了。 “张会计,我提醒你一句。销毁会计凭证,已经够你喝一壶的了。现在再加一条,拒不配合调查,罪加一等。你自己掂量掂量,为了你那个已经被抓的姐夫,值不值得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也搭进去。” “我们有的是技术手段破解密码,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是你主动交代,还是我们自己来,你选一个。” “我说……我说……密码是……”她报出了一串数字。 李哲迅速输入密码,桌面弹了出来。 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封装好的U盘,插入电脑主机。 “小王,过来,把财务软件里的数据,还有这几个文件夹里的东西,全部给我拷贝出来,做双备份!” “好的!” …… 工厂的另一端,后山脚下的排污区域。 周岩正带着县环保局的两名技术员,走在泥泞的土地上。 官方记录的排污口就在不远处。 一名环保局的技术员拿出专业的取样设备,在排污口下方取了水样,又用便携式检测仪初步测了一下数据。 “周站长,这数据……太离谱了!COD(化学需氧量)和氨氮浓度严重超标,这简直就是直接排放毒液啊!” 技术员的脸色很难看。 周岩点了点头。 “王哥,你们先在这里取证,固定好这个明面上的排污口证据。” 周岩对技术员说。 “我到那边再看看。” “周站长,那边就是荒地了,还能有什么?” 另一名年轻点的技术员不解地问。 周岩没有回答,走了过去。 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脚下的土壤越来越松软,还泛着一层油腻腻的黑色。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氰化物!”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土壤采样器,在不同深度的土层取了几个样本,分别装进密封袋,并标记好位置。 “小张!拿勘探杆过来!” 周岩朝着不远处喊道。 年轻的技术员扛着一根长长的金属杆跑了过来。 “周站长,有发现?” “这里下面,绝对有东西!” 周岩指着脚下一块地面说道,“从这里往下探!” 金属勘探杆被一下下地砸进土里。 起初还很顺畅,但当深入地下一米多深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有东西!” 技术员精神一振。 “继续!往旁边扩大范围!”周岩指挥道。 几人合力,顺着那个硬物的位置,用铁锹开始挖掘。 腥臭的黑土被一铲铲地翻出来,很快,一个暗管口暴露在了空气中! “找到了!” 年轻技术员兴奋地大喊。 “立刻封锁现场!所有证物拍照、编号!” …… 三利化工厂被连夜查封。 红色的封条交叉贴满了工厂的每一扇门。 第217章 拨款 县委大楼里。 顶楼的小型会议室。 李如玉坐在主位。 “三利化工厂的案子,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纪委、环保、公安的同志们连夜行动,成果显著。初步调查结果,触目惊心。” 她拿起一份文件,是周岩他们现场拍下的照片复印件。 “地下的暗管,直接通往清水村方向的潜水层。土壤样本检测出高浓度氰化物。环保局的同志说,这不叫排污,这叫投毒。”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一些人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只是握着,并不喝。 “许安知进去了。” 李如玉终于抬起头。 “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这个天大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更严重的是。” 李如玉的声音冷了几分。 “三利化工厂的账目,牵扯到了我们内部的一些同志。许安知在的时候,他们是保护伞。现在许安知倒了,他们还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这件事,纪委的张承业书记会继续跟进,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挺直了腰板。 “请李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严查!” 李如玉点点头。 “但是,追责是后面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治理。沿溪乡清水村,是这次污染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我提议,由县财政紧急划拨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清水村的土壤修复、水源净化和村民健康筛查。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五百万。” “五百万?”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是财政局长钱立行。 “李书记,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清水村的百姓确实值得同情。但是……” “但是,县里的财政状况,您可能还不太了解。今年上半年,几个重点工程已经花掉了大部分预算。现在县财政的账上,能动用的活钱,连一百万都不到。您这一下子就要五百万,我……我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他摊了摊手。 “而且,这么大一笔支出,按照规定,必须先由乡里打报告,经过我们财政局的预算评审,再提交常委会讨论。现在什么都没有,直接拍板,程序上……说不通啊。我们做事,总得讲规矩嘛。”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是啊,钱局长说的有道理,程序还是要走的。” “五百万确实不是小数目,得慎重。” “钱局长这是为全县的大局着想。李书记,我看这件事不如先让沿溪乡那边拿个详细的治理方案和预算出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李如玉笑了。 “钱局长,如果你们家里人,现在每天喝的是含氰化物的水,吃的是重金属超标的米,你还会跟我说从长计议吗?” “你刚才说县里拿不出钱?好,我问你,前两个月,县里批给城南新区那个所谓的景观提升工程,花了一千二百万,那笔钱是怎么来的?我怎么听说,那笔钱是从今年的道路养护和水利维修的专项款里挪用的?” 钱立行的脸白了。 他没想到李如玉连这种陈年旧账都翻得出来! 那个项目是许安知力主上马的,实际上就是个面子工程。 大部分钱都进了许安知关系户的口袋。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账目也早就平了,李如玉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那个是许县长亲自批的,也是上了常委会的……” 钱立行强自镇定。 “上了常委会?” 李如玉冷笑一声。 “我这里也有一份会议纪要,上面只有许安知一个人的签字。钱局长,你跟我谈程序,那这个,算是什么程序?是许安知程序吗?” 她将一份文件复印件摔在桌上。 钱立行的冷汗下来了。 “李书记……我……” “你不用解释。” 李如玉摆了摆手,打断他。 “我今天提这件事,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只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江安县不是没钱,而是钱没有花在刀刃上!” “现在,清水村几千名群众的生命安全,就是最大、最锋利的刀刃!这笔钱,是救命钱!谁敢在这笔钱上打折扣、搞小动作,就是与全县人民为敌!” 她环视全场。 “我再强调一遍,这五百万,必须给!而且是立刻,马上!至于钱从哪里来,钱局长,这是你的专业。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是砍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还是从某些部门不必要的开支里挤,你自己看着办。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钱打到沿溪乡的账上!” “如果钱局长觉得困难,没关系,你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让纪委和审计的同志配合你,帮你一起想办法。我们把县里这几年的账,一笔一笔,从头到脚,好好梳理一遍!” 梳理账目?那还得了! 在座的哪个局委办的账经得起这么查? 尤其是钱立行。 “李书记……” 钱立行站了起来。 “我……我检讨。是我思想僵化,考虑不周。请书记放心,我回去立刻想办法!三天……不,两天之内!我保证把五百万资金,足额拨付到位!” 李如玉点了点头。 “很好。” “我希望大家记住,我们头上的帽子,是人民给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谁要是忘了这一点,江安县的这片水,就能把他掀翻!”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散会后,李如玉回了办公室。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曲元明的手机。 电话几乎是秒接。 “李书记!” “元明,是我。” “钱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李书记,真的吗?太好了!这下清水村的百姓有救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 李如玉的语气沉了下来。 “五百万,我给你争取到了,两天之内,财政局会把钱打到你们乡的账上。” “但是,你要记住。” 李如玉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笔钱,我是在常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财政局长钱立行的牙缝里硬撬出来的。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笔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抓我们的小辫子。” 曲元明明白了李如玉的意思,“书记,我明白。” 第218章 亲自盯着? 挂断电话。 曲元明没有动。 五百万。 这不是一笔普通的拨款,这是一块从饿狼嘴里抢出来的肉。 李如玉把它抢过来,交到自己手上。 他能想象到,此刻县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沿溪乡。 只要这五百万里有一分钱出了差错,哪怕只是程序上的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到那时,他曲元明就是万死莫赎的罪人。 “书记,我明白。”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钱坤的内线。 “钱乡长,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钱坤就推门进来了。 “曲乡长,您找我?” “坐。”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县里给清水村的五百万防汛专项资金,批下来了。” 钱坤的眼睛亮了。 “真的?太好了!这下……这下清水村的百姓……”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但是,这笔钱烫手。” 曲元明平静地接话。 他将李如玉电话里那番敲打,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钱坤脸上的喜色褪去。 “我明白了,曲乡长。您的意思是,这笔钱……我们必须亲自盯着?” “不是盯着。” 曲元明摇了摇头。 “是我,带着钱,住到清水村去。从今天起,一直到完工,我的办公室,就设在清水村的村委会!” 钱坤愣住了。 乡长亲自下村,带着钱,住在村里? 这在江安县,闻所未闻! “曲乡长,这……这不合规矩吧?您是全乡的乡长,怎么能……” “最大的规矩,就是让老百姓的救命钱,一分不差地花在刀刃上!” 曲元明打断他。 “你立刻去准备,通知李哲和周岩,让他们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跟我一起去清水村。李哲负责所有账目和文件,做到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票据、合同、签字,缺一不可。周岩负责工程技术监督,从水泥标号到钢筋粗细,他亲自验收,不合格的材料,一粒沙子都不准进场!” “另外,你留在乡里坐镇,帮我稳住后方。记住,任何关于清水村工程的采购申请、人事调动,都必须由我亲笔签字,否则一概无效!” “是!我马上去办!” 钱坤重重点头。 两天后,五百万资金准时打到了沿溪乡的账上。 同一时间,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和一辆皮卡车,通往清水村的泥泞土路上。 车子在清水村村委会大院门口停下。 车一停稳,两个年轻人就迎了上来。 “曲乡长!您可算来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抢上一步。 “我是清水村新任的村支书,苏明。这是村长,王雷。” 曲元明下车,和两人分别握了握手。 “行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 曲元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苏支书,王村长,钱已经到位了。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笔钱,五百万,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县财政宽裕。这是从三利化工厂那帮被查封的王八蛋嘴里,由李书记亲自掰开手指头,一根一根抠出来的罚没款。” 三利化工厂! 十几年了,那条曾经清澈见底,能直接捧起来喝的清水河,硬生生被他们染成了五颜六色的毒水。 河里的鱼虾死绝了,两岸的庄稼种下去就发黄、枯死。 村里这几年得了怪病的人,越来越多。 苏明推了推眼镜。 “乡长,您的意思是……这钱就是用来治理咱们清水河的?” “不止。” 曲元明打断他。 “这钱,是用来给清水村,给被三利化工厂毒害了十几年的老百姓,买一条活路的!” 他盯着二人。 “所以,这笔钱,一分一毫,都必须花在清水河的河道清理、水质净化、两岸土壤修复上。谁敢动这笔钱一根指头,别说我曲元明不答应,县里的李书记会亲自把他送进去!” 王雷开口。 “曲乡长,话是这么说。可这三利的根子,跟前头许县长、赵书记他们盘根错节。现在厂子是封了,可烂摊子……怕是不好收拾。五百万,听着多,真填进去,别不够啊。” 这才是老油条会问的问题。 曲元明心里有数。 王雷不信承诺,只信实实在在的东西。 “够不够,不是嘴上说的。要干了才知道。” 曲元明看向窗外。 “而且,我今天来,就没打算回去。我和我的团队,李哲、周岩,就住在这。我和你们一起,盯着这笔钱,盯着这个工程。直到河水能再次养鱼,土地能再次长出庄稼为止。” 苏明和王雷愣住了。 乡长亲自驻村抓工程?这是哪门子的搞法? 曲元明没理会两人的心思各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着自己带来的两个人一挥手。 “都坐。开个短会,项目启动会。”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清水河治理项目指挥部。我,曲元明,总指挥。苏支书,王村长,你们是副指挥。” 他转向自己带来的左膀右臂。 “李哲。” “到!”李哲挺直了腰板。 “你,项目财务总监。这五百万,每一分钱的进出,都必须经过你的手,记双份账。一份给乡里,一份留底。所有采购合同、支出凭证,必须有我、你,还有周岩三个人同时签字才能生效。少一个,这钱就一分都别想花出去!” “是!”李哲点头。 曲元明又看向另一边的周岩。 “周岩。” “乡长。” “你,技术总监。从今天开始,所有进场的工程材料,水泥、钢筋、净化剂,你亲自检测。不符合国家标准的,给我原路退回,谁说情都没用。所有施工环节,你全程监督,技术上出了任何问题,我只找你!” “明白!” 分配完自己人,曲元明这才看向苏明和王雷。 “苏支书,你年轻,有文化,脑子活。宣传动员、人员登记、政策解释,这些事交给你。我要全村人都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王村长。” 他最后看向王雷。 “你在村里威望高,人头熟。工程队的组建、人员协调、处理村里大大小小的矛盾,就拜托你了。你放心,只要是为了工程,为了村民,我给你最大的支持。” 第219章 正式破土动工 王雷抬起眼皮。 这人……不简单。 三言两语就把权牢牢抓在手里,财务和技术两个命门,全是他自己的人。 分给村里的,全是些跑腿协调的活。 看着是给了面子,实际上是把他们架空了。 但他又挑不出错来。 王雷暗哼一声。 “曲乡长放心,分内的事,我老王肯定办妥。”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怎么唱这台大戏。 清水村这潭水,可比清水河里的毒水还浑! 第二天。 河道清淤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然而,机器的履带还没转热,村民就黑压压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村里有名的地痞,人称刘麻子。 “都停下!都给老子停下!” 刘麻子一叉腰。 “谁让你们在这挖的?这河滩地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你们说占就占了?” 他身后跟着的几十号村民也跟着鼓噪起来。 “对!凭什么占我们的地!” “要动工可以,得给补偿!” 苏明一看这架势,脸都白了。 “刘大哥,乡亲们,大家听我说。这是治理咱们的母亲河,是好事啊!这河滩地是国有的,不是私人的……” “我呸!” 刘麻子一口浓痰吐在苏明脚边。 “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我只认我脚下这块地!没钱,谁也别想动一铲子土!” 王雷皱着眉,走过去低声对曲元明说:“乡长,这个刘麻子是三利化工厂以前那个车间主任的小舅子,厂子倒了,他就在村里混。不好惹。” 言下之意,这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曲元明对身旁的周岩递了个眼色。 周岩会意。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金属箱,从里面拿出几个密封袋和一叠图表,走到村民面前。 “各位乡亲,我是项目技术员周岩。” 他指着一个密封袋里黑褐色的土壤样本。 “这是昨天我从这片河滩地挖出来的土。大家看,它为什么是这个颜色?因为里面全是三利化工厂排出来的重金属废料。” 他举起一张检测报告。 “我给大家打个比方。国家标准,土壤里的镉含量不能超过0.3毫克每公斤。这里的土,是15毫克!超标50倍!铅,超标80倍!砷,就是砒霜的主要成分,超标120倍!”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来的粮食,每一口都是毒药!你们喝着被这片土地渗透的井水,等于天天在喝慢性毒药!村里这几年得了怪病死了多少人,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指着不远处河里漂着的死鱼。 “你们现在拦着不让我们治理,不是为了什么补偿款,你们这是在抱着金元宝喝砒霜!是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断子绝孙啊!” 人群安静下来了。 他们知道河水有毒,土地不好,但从没想过,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超标一百多倍的砒霜?断子绝孙? 刘麻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少在这危言耸听!就算有毒,地也是我们的!自古以来,谁家房子挨着哪片地,哪片地就是谁家的!” “是吗?” 曲元明走了过来。 他对着李哲一抬下巴。 李哲上前,展开一幅巨大的、盖着鲜红公章的地图。 “刘先生,还有各位乡亲。麻烦看清楚。” “根据《土地管理法》和《防洪法》,所有河道及两侧50米范围内的滩涂地,均为国家所有,属于防洪用地。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擅自改变用途。”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1998年全国土地普查时,清水村的土地勘测定界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这片河滩地,产权归属:国有。在座的各位,谁要是能拿出比这个更早、更权威的房产地契,证明这地是你家的,我曲元明二话不说,马上按市场最高价给你补偿!” 地图,法规,红头文件。 村民们傻眼了。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闹了半天,原来是在无理取闹。 人家乡长早就把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刘麻子额头上渗出冷汗。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曲元明声音陡然提高。 “乡亲们!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抢地的,是来给你们送活路的!” “河道治理,需要大量人手。我宣布,成立清水村治河工程队!优先从本村招募工人!壮工一天150块,技术工一天200块!工资日结,绝不拖欠!” “什么?” “一天150?” “比去县里打零工还高啊!” “工程队不仅管工钱,还管中午一顿饭!有肉有菜!只要你肯出力气,就能挣到钱,还能亲手把咱们的家园变干净!我把话放这,谁家报名早,谁家先上岗!名额有限,报满为止!” 他转向苏明。 “苏支书,现在就开始登记!愿意加入工程队的,到你那边排队!” 刚才还围着刘麻子摇旗呐喊的村民,此刻涌向苏明。 “我我我!我报名!” “算我一个!俺家三个壮劳力!” “别挤别挤!让我先来!” 刘麻子和他身边仅剩的几个小混混,被挤到了一边。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王雷。 他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处理过的群体事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要么是强硬弹压,结果矛盾更深。 要么是和稀泥,花钱买平安,结果助长了歪风邪气。 像曲元明这样,软硬兼施,有理有据。 这位年轻的乡长,不是来作秀的。 远处,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阻拦。 曲元明对正在忙碌的苏明喊道:“苏支书,你先让大家排好队,不着急,过来一下。” 三人很快聚到他身边。 曲元明指着河滩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坐。咱们开个现场会,长话短说。” 李哲掏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第一,人事。第二,财务。第三,安全。” 曲元明伸出三根手指,言简意赅。 “苏支书,你是村支书,最了解村里情况。工程队的人员招募和日常考勤,你来总负责。” 第220章 秋后算账 “我只有一个要求,优先录用家里最困难的、最需要这份工作的。谁家要是好吃懒做,只想来混日子的,第一个就给我清出去。” 苏明点头。 “乡长放心,这事我保证办好!” 曲元明转向王雷。 “王雷同志,你当了多年村干部,经验丰富,做事稳重。工地的现场管理、施工监督,就交给你了。活干得好不好,进度快不快,全看你。你就是咱们工程队的大工头。” 王雷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没想到曲元明会直接给他压上这么重的担子。 “乡长,我……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 “我授权给你,谁在工地上不听指挥,你有权让他当天就走人,工资一分不少,但明天就不用来了。” 这话让王雷心头一震。 这是多大的信任和放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财务。”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了李哲身上。 “李哲,你和苏支书一起,从村里找一个信得过、会算账的妇女,两个人共同负责每天的工资发放。记住,每天傍晚,当着所有工人的面,一个一个发到他们手里,签字画押,拍照留底。” 他顿了顿。 “钱,必须日结。但钱,绝不能经过村干部的账。我丑话说在前面,谁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伸手捞一分钱,我不管他是谁,直接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明白了吗?”曲元明问道。 “明白了!”三人异口同声。 “好,那就马上动起来。苏支书去稳住报名人群,王雷同志去规划施工区域,李哲,你跟我来。” 曲元明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刘麻子。 刘麻子和他那几个小兄弟,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看到曲元明朝自己走来,刘麻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是跪地求饶,还是撒腿就跑?可这光天化日之下,往哪跑? 他身边的几个混混吓得腿肚子发软,其中一个已经悄悄往后挪。 曲元明走到刘麻子面前,站定。 他递过去一根烟。 刘麻子懵了,下意识地抬。 他犹豫着,不敢接。 “拿着。”曲元明语气平淡。 刘麻子颤抖着手接了过来,却不敢抽。 “你叫刘麻子?” “……是,我……我叫刘勇。” 刘麻子喉咙发干。 曲元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缩成一团的几个混混。 “这都是你兄弟?” “是……是……”刘麻子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完了,这是要一锅端。 李哲站在曲元明身后,手心也捏着一把汗。 曲元明却没再看刘麻子,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 “想不想干点正事?” 刘麻子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什么? “乡……乡长……我……我错了……” 刘麻子嘴唇哆嗦着。 “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个混蛋,您大人有大量……” “我没问你这个。”曲元明打断了他。 “我问你,想不想干点正事。” 他把烟蒂在鞋底碾灭。 “工地这么大,几百号人干活,挖掘机、钢筋、水泥,哪样不是钱?万一丢了少了,这个损失谁来负?” “晚上总得有人看着吧?白天干活的时候,也得有人维持秩序,防止外人进来捣乱,或者有人偷奸耍滑吧?” 他的目光锁定在刘麻子脸上。 “苏支书和王雷同志要管工程,李哲要管账,他们分身乏术。” “这个活,你和你这几个兄弟,干不干得了?” 他……他说什么? 让自己……看场子? 这不就是保安队长吗?! 刘麻子身后的几个小混混也全都傻了。 这……这也行? 把一群地痞流氓,直接变成工地的安保队?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干!我干!” “乡长!您放心!从今天起,我刘勇这条命就是您的!这工地上要是少一根钉子,您拿我试问!”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反应过来。 “乡长放心!” “我们保证干好!”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远处的村民们看傻了眼。 乖乖,这还是那个横着走路的刘麻子吗? 曲元明淡淡道:“我不兴这个。想干,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工资,和技术工一个标准,每天150。你手下的人,和普通力工一样,每天100。但是。” 他话锋一转。 “丑话说在前面,活交给你了,要是出了任何纰漏,我第一个拿你开刀。到时候,就不是丢饭碗这么简单了。” 刘麻子心头一凛。 他听懂了。这是信任,也是警告。 “乡长您瞧好吧!”刘麻子从地上一跃而起。 “都他妈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谢谢乡长!” “还不快给我动起来!东边一堆,西边一堆,把工地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 短短一个月时间,那条污水河,恢复了清澈。 挖掘机挖走了河底厚厚的淤泥,两岸用新砌的石块加固,河边还种上了绿化草皮。 李哲拿着一份报表走过来。 “乡长,工程结算出来了,比预算还省了三万多块钱!而且工期提前了整整十天!” 曲元明接过报表,扫了一眼。 “村民们的工资都结清了?” “全部结清了!一分没差!大家都说,从来没挣过这么痛快的钱!” 曲元明笑了。 回到沿溪乡政府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李哲抱着一沓厚厚的结算报表,跟在后面下了车。 “乡长,这次咱们可是大大露脸了!提前完工,还省了钱,这在县里都是头一遭吧!” “活干完了,钱发到老百姓手里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办公楼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 副书记张海涛、组织委员王强几个人从楼里迎了出来。 “曲乡长回来了!辛苦辛苦!” 张海涛握住曲元明的手。 “张书记客气了,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努力的结果。” 曲元明不动声色抽回手。 “明天一早,我还要去县里给李书记汇报工作。” 曲元明没多寒暄,直接点了下一站。 “应该的,应该的!李书记肯定等着听咱们的好消息呢!”王强连忙附和。 第221章 一起吃个饭? 几人簇拥着曲元明往楼里走。 …… 第二天,县委书记办公室。 曲元明将那份报告,放在李如玉的办公桌上。 “李书记,沿溪乡清水河治理工程,已于昨日全面竣工。这是最终的工程报告和财务决算,请您过目。” 李如玉抬起头,目光落在曲元明脸上。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也黑了。 “辛苦了。” 她拿起报告,一页页翻看。 “这个刘勇,现在怎么样?” “报告书记,很好用。” 曲元明言简意赅。 “工地没丢过一根螺丝钉,也没出过一次打架斗殴。现在工程结束了,我准备让他带着人,负责乡里几个重点区域的夜间巡逻。” “哦?” 李如玉有些意外,“你不怕养虎为患?” “用人看的是当下。他现在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体面。只要我们能一直给他提供机会,他就不会变回那只虎。再说,与其让这股力量在暗处惹是生非,不如放到明面上来,给他套上笼头,为我所用。” 曲元明坦然道。 李如玉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沿溪乡其他人呢?”她换了个话题。 “张海涛他们,还在看。” 曲元明回答。 “不过,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明白了一些事。工作上,暂时不会有阻力。” “那就好。” 李如玉点点头。 “许安知留下的摊子很大,也很烂。清水河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我需要你在沿溪乡,给我做出一个样板来。” “我明白。”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晚上有空吗?”李如玉忽然开口。 曲元明一怔,随即点头:“有。” “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是……庆功。” 她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词有些正式,便补充一句,“我请客。” 曲元明的心,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好。” …… 静园。 这里没有大厅,全是独立的包厢,私密性极好。 曲元明跟着服务员走进名为包厢时,李如玉已经到了。 她换下了一身严肃的职业套装,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披在肩。 她……真好看。 “坐啊,站着干什么?”李如玉抬头,冲他笑了笑。 曲元明回过神,拉开椅子坐下。 “这里的松鼠鳜鱼不错,你尝尝。” 李如玉提起筷子。 “谢谢如玉。”他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他们聊了很多。 曲元明才知道,李如玉是豪门出身,家教很严,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李如玉喝了口茶。 “能在泥地里打滚,能跟最底层的老百姓打成一片,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这些,是我学不到的。” “我……我只是运气好。”曲元明有些不好意思。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李如玉看着他。 “元明,好好干。江安县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人。” 元明。 她叫他元明。 这顿饭,吃了很久。 走出菜馆时,晚风习习。 “我送你回去吧。”曲元明主动开口。 “好。”李如玉没有拒绝。 车里很安静,曲元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清香。 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车子停在县委家属院门口。 “谢谢你,元明。”下车前,李如玉轻声说。 “是我该谢谢您,如……如玉。”曲元明鼓足勇气。 李如玉的身形顿了一下,传来一声轻笑。 “早点休息。”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大院。 车子驶离县城。 回到沿溪乡政府宿舍,已经是深夜。 曲元明冲了个澡,躺在床上。 第二天是周六。 一夜的好眠让曲元明精神饱满。 他刚洗漱完,钱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曲乡长,周末也没什么安排吧?” 钱坤的声音带着一股热络。 “我寻思着,咱们这新团队刚组建,得增进增进感情。镇上新开了家烧烤摊,味道绝了!晚上我做东,把李哲和周岩都叫上,咱们哥几个搓一顿,放松放松?” 曲元明笑了。 “行啊,老钱,你有心了。” “那就晚上见。” 入夜,钱坤说的那家烧烤摊就在街角。 曲元明到的时候,钱坤、李哲、周岩三人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 “曲乡长!” 钱坤起身招呼。 李哲和周岩也跟着站了起来。 “都坐,都坐,别搞得那么严肃。” 曲元明笑着摆摆手。 “今天咱们不谈工作,就四个字,吃好喝好。” 钱坤张罗起来:“老板,再加二十串羊肉,十个鸡翅!啤酒先搬一件过来!” 烧烤摊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 老板娘麻利地应了一声,很快就抱来一箱冰镇啤酒。 钱坤起了几瓶,给每人都倒满。 “来!为了咱们沿溪乡的明天,也为了咱们能跟着曲乡长干出一番事业,走一个!” 钱坤高高举起酒杯。 李哲和周岩也纷纷举杯。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李哲不再那么拘束。 曲元明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烤串换了一轮又一轮。 就在这时,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 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骑着改装过的摩托车,停在了烧烤摊前。 为首的是个剃着光头的壮汉。 他跳下车,到正在忙碌的老板面前。 “老刘,这个月的茶水钱该交了吧?” 烧烤摊老板腰弓了下去。 “豹哥,您来了。这就给,这就给。” 说着,他就要从腰包里掏钱。 老板娘见状,拉了丈夫一下。 “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怎么又……” “你懂个屁!”老板瞪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 从包里点出一沓零零整整的钞票,大概有五六百块,递了过去。 光头却没接,只是斜着眼。 “老刘,你这就不上道了啊。最近物价涨得厉害,我们的茶水钱,是不是也该跟着涨涨了?” 老板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豹哥,小本生意,实在是……您看,能不能……” “不能!” 刀疤豹推开老板的手,钞票散落一地。 他指着老板娘。 “是不是这娘们教你的?啊?一个卖烧烤的,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信不信老子让你这摊子今天就开不下去!” 第222章 你要是乡长,老子就是县委书记! 说着,他竟然伸手就去推搡老板娘。 老板娘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了曲元明这一桌的注意。 “妈的,又是这帮杂碎!” 钱坤手里的啤酒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当了这么多年副乡长,对沿溪乡的地头蛇熟得很。 这个刀疤豹,本名王豹,就是附近有名的无赖混混,仗着自己蹲过几天局子。 纠集了一帮闲散人员,专门敲诈勒索这些小商小贩。 以前赵日峰在的时候,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出大事,派出所那边也懒得管。 可现在不一样了! 曲乡长就在这儿坐着! 这不等于当着新任乡长的面,狠狠扇乡政府的耳光吗? 钱坤刚要起身,却被曲元明一个眼神制止了。 “住手。” 刀疤豹的动作停住了。 他和其他几个混混循声望来,看到的是四个坐着吃烧烤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看起来斯斯文文。 刀疤豹的嘴角咧开一个容。 “哟,哪来的葱,想学人家英雄救美啊?”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更是嚣张。 “小子,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我们豹哥!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拾!”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们。 “老板,把地上的钱捡起来。” 老板愣住了,看看曲元明,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曲元明又重复了一遍。 “捡起来。你的钱,一分都不用给。” 刀疤豹的脸沉了下来。 “小子,你混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我看看你有多大斤两。” “我不是道上混的。” 曲元明端起酒杯。 “我叫曲元明,是这个乡的乡长。” “乡长?” 刀疤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哈哈哈哈!乡长?就你?你要是乡长,老子就是县委书记!” 刀疤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子,吹牛逼也不打草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钱坤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豹!你他妈放肆!这位就是新来的曲乡长!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王豹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可能不认识曲元明,但他绝对认识钱坤!钱副乡长! 曲元明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睡意的声音。 “喂,哪位?” “沿溪乡派出所?” “是我,您是……” “我叫曲元明。” 曲元明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报了名字。 “曲……曲乡长?” “我给你五分钟。”曲元明看了一眼手表。 “带上你的人,到老街夜市的老地方烧烤。这里有人寻衅滋事,影响很坏。” 寻衅滋事?所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小事,怎么会惊动乡长本人?而且还是深更半夜亲自打电话? “是!曲乡长!我马上到!” 曲元明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意地放在桌上。 王豹和他那帮小弟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 “装……装你妈的逼!” 一个小弟骂了一句。 “打电话叫人?老子等着!看你能叫来什么牛鬼蛇神!” 王豹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曲元明。 他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点眼力见。 钱坤他认识,是乡里的副乡长,轻易不敢得罪。 能让钱坤都恭恭敬敬站在旁边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 派出所的所长可不是吃素的,不一定会卖这个面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烧烤摊老板和老板娘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周围几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食客。 只有曲元明,拿起一串烤,吃了起来。 不到三分钟。 警笛声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车门猛地推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而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身材微胖,正是派出所所长。 他一下车,锁定了钱坤。 王豹看到后,侥幸也破灭了。 所长根本没看他,甚至没看他那帮已经吓傻了的小弟。 他一路小跑,穿过人群,来到曲元明的桌前。 “报告曲乡长!沿溪乡派出所所长,奉命带队赶到!请您指示!” 王豹的双腿一软。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瑟瑟发抖。 “曲……曲乡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曲元明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我让你捡起来。这是你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少。” 老板的眼眶红了。 直到这时,曲元明看向所长。 “对于这种行为,你们派出所平时是怎么处理的?” “报告曲乡长!对于这种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恶劣行为,我们所里一向是从严处理,绝不姑息!” “是吗?” 曲元明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看来,从严的力度,还不够大啊。” 曲元明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如果真的够大,他们今天就不敢站在这里。” “是!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到位!请乡长批评!” “批评就不必了。” 曲元明放下茶杯。 “我需要的是行动。” 他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豹一伙人。 “我给你提几点要求。” “今晚这件事,定性为有组织的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性质极其恶劣。人,你现在就带回去,连夜审!务必把案子办成铁案!” “这不仅仅是今晚的事。以王豹为首的这个团伙,我要你立刻成立专案组,深挖!把他们过去所有的违法犯罪行为,一件不漏地给我挖出来!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五年前,只要有人举报,只要有线索,就一查到底!” 曲元明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群众。 “我要你以这个案子为契机,在全乡范围内,开展一次为期三个月的扫黑除恶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打击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敲诈勒索等破坏营商环境的黑恶势力!我要还沿溪乡所有商贩一个安宁,还沿溪乡百姓一片净土!” “这件事,我亲自督办。我不管他们背后牵扯到谁,有什么关系网,一律严惩不贷,从重从快!你,能不能做到?” 第223章 扫黑除恶 派出所所长挺直了腰板。 “是!保证完成任务!” “全部铐上!带走!” 一声令下,身后的警察们扑了上去。 那群小弟本就吓得腿软,此刻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王豹爬向曲元明。 “曲乡长!曲乡长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您啊!再给我一次机会……” “堵上他的嘴!带走!” 所长厉声喝道。 周围的食客们没有散去,他们看着站在原地。 “这就是咱们的新乡长?太……太带劲了!” “我的天,刚才那场面,我还以为在看电视剧呢!王豹那伙人,平时多横啊,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踢到铁板?这是踢到钢板了!你没听见乡长说的吗?要成立专案组,深挖!这是要连根拔起啊!” 议论声中,曲元明走到缩在角落里的烧烤摊老板夫妇面前。 “老板,老板娘,别怕了,没事了。” 老板娘只是一个劲儿地鞠躬。 曲元明从自己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这些,算是我赔给你们的桌椅钱,还有给你们压压惊。” 老板想把手缩回去。 “不不不,乡长,这使不得!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怎么能再要您的钱……” “拿着。” 曲元明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乡政府会尽快出台政策,保护你们这些小商贩的合法权益。以后,谁再敢来收什么保护费,你们直接去乡里找我,或者直接报警。记住,有我们给你们撑腰。” 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 …… 第二天一早,乡政府大院。 曲元明的办公室里。 钱坤坐在沙发上。 曲元明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钱乡长,昨晚受惊了。” “没……没有,乡长。” 曲元明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钱坤斟酌着词句。 “我觉得……乡长您处理得非常果断,雷厉风行,抓住了重点,既打击了黑恶势力的嚣张气焰,又安抚了民心。特别是您提出的扫黑除恶专项整治行动,非常有必要,能够从根本上改善我们乡的营商环境和社会治安。” 曲元明听完,淡淡一笑。 “王豹他们,认识你,对吧?” 钱坤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曲元明会问得这么直接。 “……是。我在乡里工作了这么多年,他们……他们见过我。” 钱坤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有些发烫。 这无异于承认,他这个副乡长,在那些混混眼里,根本没有威慑力。 曲元明点了点头。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他们认识你,知道你是副乡长,还敢当着你的面掀桌子,敢对你动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眼里,你这个副乡长,不够分量。或者说,整个沿溪乡政府,在他们眼里,都不算什么。” “一个王豹,充其量只是个泼皮无赖,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把乡政府放在眼里。” “他敢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他背后有人。这个人,让他觉得,就算打了你这个副乡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钱坤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曲元明看出了他的犹豫和挣扎。 “钱乡长,我知道你有顾虑。你怕说了,会引火烧身。你怕我只是三分钟热度,最后烂摊子还是你来收拾。” 他站起身。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来沿溪乡,不是来养老的,也不是来镀金的。县委李书记把我放在这里,就是要我把沿溪乡这潭死水,彻底搅活。” “扫黑除恶,只是第一步。王豹这种小角色,连开胃菜都算不上。我要的,是把他背后的人,以及他背后那张巨大的关系网,连根拔起!” “这件事,没有退路。要么,我们一起把它办成铁案,还沿溪乡一个朗朗乾坤。要么,他们把我们俩,一起埋在这里。” 曲元明转过身,盯着钱坤。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钱乡长,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以上级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以一个战友的身份,请求你。” 钱坤深吸一口气。 “乡长,我跟您说!” “沿溪乡这些势力,根子很深。王豹,外号豹子,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小头目,专门负责在集镇这块敲诈勒索,收点保护费。他真正跟的老大,叫魏龙头。” “魏龙头?”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魏龙头才是沿溪乡真正的地下皇帝。” 钱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乡里的沙石场、砖厂,还有几个大的建筑工程队,名义上是不同老板的,但实际上背后都是他在控制。谁要想在沿溪乡包工程,不经过他点头,一立方沙子都运不进来。” “不光是这些,他还涉足高利贷,开了好几家KTV和洗浴中心,里面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乡里不少干部都从他那里借过钱,或者被他抓住过什么把柄。” 钱坤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不瞒您说,以前……以前赵书记在的时候,跟这个魏龙头,关系就非同一般。好几次乡里搞招待,都是在魏龙头的山庄里。派出所之所以对王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魏龙头那边打过招呼。”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这个魏龙头,除了赵日峰,还和县里哪些人有来往?” 曲元明追问道。 钱坤摇了摇头。 “乡长,这个层面,就不是我能接触到的了。” 送走钱坤,曲元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魏龙头……” 直接去查魏龙头?不可能。 没有证据,没有县里的明确支持,自己一个新来的乡长,只会被吞噬。 他不能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理由。 有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党政办的内线。 “小李,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半小时后到二楼会议室开会,有紧急工作需要部署。” 电话那头的李哲愣了一下。 “好的,乡长!” …… 沿溪乡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曲元明走进会议室。 “同志们,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说一件急事,一件大事。” 第224章 魏龙头 曲元明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最近,市里和县里三令五申,反复强调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工作的重要性。这是两条红线,也是我们的政治任务,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们沿溪乡,沙石场、砖厂为数不少,这些都是高危行业。长期以来,在安全管理和环境保护方面,存在不少历史遗留问题和现实隐患。昨天我下去转了转,情况不容乐观。” 张海涛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曲元明继续说道:“为了彻底贯彻落实上级指示精神,对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负责,也为了保护我们沿溪乡的绿水青山。我提议,从明天开始,由乡政府牵头,成立联合检查组,对全乡范围内的所有沙石场,进行一次拉网式的安全生产和环保大检查。” 所有人都知道,沿溪乡的沙石场是谁的天下。 这位新来的乡长,这是要干什么?直接对着魏龙头的钱袋子动刀? 钱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咳。” 副书记张海涛放下了他的保温杯。 “曲乡长,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我个人原则上是支持的。安全生产大过天,环保工作是底线,这个我们都懂。” “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沿溪乡的实际情况嘛。曲乡长你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这些沙石场,是我们乡财政收入的绝对大头,每年给我们贡献了多少税收?解决了多少本地村民的就业问题?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一次所谓的拉网式检查,万一处理方式简单粗暴,搞一刀切,让所有场子都停产整顿,那我们今年乡里的财政任务怎么办?年底全乡干部的工资、绩效,从哪里出?这个现实问题,我们不能不考虑吧?” 财政收入,干部工资,这才是最切身的利益。 张海涛见状,继续加码。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稳定!这些沙石场,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几个老板,还有成百上千的工人、司机和他们的家庭。我们这样突然搞运动式的检查,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恐慌和抵触情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他们觉得我们断了他们的活路,几百号人把乡政府大门一堵,再去县里、市里上访,造成了群体性事件。曲乡长,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我们沿溪乡现在的稳定局面来之不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钱坤的额头已经满是冷汗。 曲元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书记的顾虑,很全面,也很深刻。” “这说明我们海涛书记,对工作是负责任的,对大局是有考量的。” 张海涛嘴牵动了一下。 “但是,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 “是财政收入重要,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 “如果我们的财政收入,是建立在牺牲安全、破坏环境的基础上,是带血的收入,是断子孙后路的收入,那这样的钱,我们拿着烫不烫手?” “如果因为我们的不作为,沙场塌方死了人,或者因为粉尘污染,下游村子得了尘肺病,再或者,被中央环保督察组抓个正着,给我们沿溪乡,甚至江安县挂个牌子。到那个时候,别说财政收入,我们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脱得了干系?这个责任,海涛书记你来承担吗?” “至于稳定问题,我认为海涛书记更是多虑了。” 曲元明冷笑一声。 “我们是去检查,是依法依规办事,不是去抢劫,不是去搞破坏。对于那些手续齐全、合法经营、安全环保都达标的优质企业,我们非但不能打压,还要大力扶持,为他们创造更好的营商环境!” “我们要查的,是那些无证开采、偷税漏税、污染严重、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害群之马!请问,我们打击违法犯罪,保护合法经营,这会引发群体性事件?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们沿溪乡的百姓,都是不明事理,要去保护违法分子的吗?” 他顿了顿。 “如果,真的有人因为我们依法办事,就要来闹事,就要来堵政府大门。那恰恰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说明他们背后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不正说明,我们这次检查,是搞对了,是搞到点子上了吗?!” “所以,在我看来,这次大检查,非但不会破坏稳定,反而是维护我们沿溪乡长治久安的必要之举!” 张海涛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曲元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提议,这件事,就在今天的会上定下来!成立沿溪乡安全生产与环境保护联合检查领导小组!” 他看向钱坤。 “钱坤同志任常务副组长,你长期分管安全生产,业务熟悉,经验丰富,具体工作由你来抓总。” 钱坤浑身一震,这是在逼他当众表态。 退路,已经没有了。 钱坤站起身。 “我坚决拥护曲乡长的决定!” “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刻不容缓!我保证,坚决落实好乡党委、乡政府的决策部署,把这次检查工作,抓实、抓细、抓出成效!” 曲元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了纪委书记孙萍。 “孙萍同志,我建议由你担任检查组的另一名副组长。纪委全程参与,一方面是监督我们的检查工作是否依法合规,另一方面,也是要盯紧了我们自己的干部队伍。如果在检查过程中,发现有谁敢通风报信,为非法企业充当保护伞,纪委要第一时间介入,绝不姑息!” 孙萍一愣。 “请乡长放心,乡纪委一定履行好监督职责。” 一个常务副乡长,一个纪委书记,都明确表了态。大局已定。 张海涛脸色铁青。 自己已经输了这一阵。 曲元明最后总结。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会后,钱乡长牵头,立刻拿出具体方案。明天一早,准时行动!”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第225章 黑窝点 留下一屋子的班子成员。 张海涛阴沉着脸,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他走出会议室,走向楼梯间一个角落,掏出了手机。 “喂,龙头哥……出事了……” 会议室的门在曲元明身后合上。 今晚,不能睡。 他拿出手机,找到钱坤的号码拨了过去。 “钱乡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还有,请你通知一下孙萍书记,一起过来。我们把明天的方案敲定一下。” “好,我马上就到!” 十分钟后。 一张沿溪乡的行政地图摊在桌上,曲元明、钱坤、孙萍三人围桌而立。 “这是沿溪乡目前登记在册的所有矿场、采石场、砖窑和化工厂的分布图。” 曲元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一共三十七家。” “但是,根据我的摸排,未登记在册,或者说用各种名目偷梁换柱的黑窝点,至少还有十五个。这些,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重中之重。” 钱坤凑近了看。 地图上,曲元明用黑笔圈出的几个地方,正是沿溪乡多年来谁也不愿碰的硬骨头。 尤其是西山那片的宏发采石场,手下养着一帮人,凶悍得很。 “曲乡长,这些点……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啊。” 钱坤的声音有些发干。 “硬骨头才要啃。” 曲元明冷峻地说:“专挑软柿子捏,那不叫检查,那叫作秀。” 他看向孙萍。 “孙书记,你的任务最重。明天,每个检查组里,都必须配一名纪委的同志。全程录音录像,不但要拍下企业违规的证据,更要记录下我们整个执法过程。如果有人阻挠执法,甚至暴力抗法,这些都是最直接的证据。” 孙萍扶了扶眼镜。 “我明白。另外,我建议,所有参与行动的干部,行动开始前,手机全部上交,统一保管。断绝一切对外通讯的可能。” 曲元明和钱坤对视一眼。 好家伙,这女人够狠。 “就这么办!” 曲元明拍板。 “钱乡长,我们分组。我亲自带一队,你带一队,剩下的同志也分组,由其他班子成员带队。明天早上七点,所有人准时在院里集合,六点五十上交手机,七点准时出发!” 他抬头,看着两人。 “我们的目标不是罚款,不是关停。我们的目标是证据!” 钱坤胸口一阵发热。 “明白!”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沿溪乡政府大院里,已经停好了七八辆车。 参与行动的干部们陆续到达。 六点五十,孙萍抱着一个纸箱,亲自监督每个人上交手机。 张海涛没有出现。 据说他一早感觉血压有点高,请了病假。 曲元明站在队伍前,只说了几句。 “同志们,我们今天去做什么,为什么要做,昨天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 “我只强调三点:第一,安全!保证你们自己的人身安全。第二,纪律!谁敢泄密,谁敢手软,纪委的同志不是摆设。第三,证据!我们要的是事实,是能说明一切的录音、录像、文件!” “出发!” 一声令下,七个小组,二十多名干部,分乘八辆车。 钱坤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第一个目标,就是最硬的骨头,宏发采石场。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 诡异的是,往日机器轰鸣的采石场,今天竟然一片死寂。 铁门从里面用粗大的铁链锁着,门口只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壮汉。 “我们是乡联合检查组的,依法对采石场进行安全生产和环保检查,请你们马上开门!” 一名年轻干部上前。 壮汉站起来,走到铁门前。 “检查?什么检查?有文件吗?” 钱坤走上前,亲自将盖着乡政府公章的文件递过去。 壮汉瞥了一眼,没接,反而嗤笑一声。 “乡政府?我们这是县国土局批的项目,要检查,也得县里来人啊。你们乡里……级别不够吧?” “放肆!我们是奉命检查,配合政府执法是你们应尽的义务!立刻开门!” 钱坤怒喝道。 “开门?” “老板不在,带钥匙的会计今天拉肚子请假了,没钥匙,开不了。” 他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十几个年轻人,手里有的拿着扳手,有的扛着铁锹。 检查组里大多是文职干部,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你们这是妨碍公务!” 钱坤气得浑身发抖。 “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报啊。” 壮汉咧嘴一笑。 “警察来了也得讲道理吧?我们又没犯法,门锁着,钥匙没了,我们也很无奈啊。你们要是非要闯进来,那就是私闯民宅,要是磕了碰了,我们可不负责。” 无赖!彻头彻尾的无赖! 钱坤攥紧拳头。 对方就是算准了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 一旦发生冲突,不管谁对谁错,他这个带队领导的责任就跑不了。 稳定,是压倒一切的红线。 …… 与此同时,曲元明带领的另一组,也抵达了他们的目标。 位于沿溪河下游的金华化工厂。 车刚停稳,一个中年男人就满脸笑容迎了上来。 “哎呀,是曲乡长和孙书记大驾光临!稀客,真是稀客啊!” 男人热情地伸出双手,要去握曲元明的手。 曲元明没有伸手:“你是?” “我叫吴斌,是厂里的副总。我们王总正在跟市里来的大客户谈一笔重要订单,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来接待各位领导。” 吴斌笑容可掬。 “我们是来检查的,不是来做客的。” 曲元明开门见山。 “请你配合,打开仓库和生产车间,我们要进去检查排污和危化品管理情况。” 吴斌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然,当然!配合政府工作是我们企业应尽的责任嘛。” 他引着众人往旁边的接待室走。 “领导们一路辛苦,先到我们会议室喝杯茶,休息一下。我马上就去安排,把负责生产和安全的几个主管都叫过来,向各位领导详细汇报。” 曲元明站着没动。 他瞥见工厂,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正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驶出。 第226章 对宏发采石场,予以查封! 拖延时间! 他们在转移东西! “不用喝茶了。” 曲元明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们现在就要进去。” 吴斌上前一步,隐隐挡住了去路。 “曲乡长,您别为难我啊。我们这化工厂,规矩大,生产区不是随便能进的。就算是我们王总,进去也得换专门的防护服,办手续。要不您先坐坐,我这就去给王总汇报,最多十分钟,一定给您答复。” 他身后的几个保安也悄然围拢过来。 这是软抵抗。用规矩当挡箭牌,用客气做武器,让你有力无处使。 孙萍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默默举着手机。 曲元明看着吴斌,突然笑了。 “好啊。” 吴斌一愣,没想到曲元明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我就在这里等。” 曲元明指了指脚下的空地。 “但是,从现在开始,这间工厂,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他回头对身后的警察和干部说:“把所有出口都给我看住了!谁敢硬闯,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吴斌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乡长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就在这时,曲元明的手机响了。 是钱坤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钱坤又急又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曲乡长!我们被堵在宏发采石场门口了!他们不开门,还聚了一帮人威胁我们!” “意料之中。你们那边有多少人?” “连我们自己,加上他们的人,大概三四十个。” “好。” “你听着,不要跟他们起冲突。你现在就地宣布,宏发采石场涉嫌违规开采、污染环境,并且暴力抗拒执法。从即刻起,查封宏发采石场所有通往外界的路口!” “你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出来,就地扣押!我马上让其他几个检查组全部赶去你那边!今天,我们就在他家门口办公了!” 曲元明挂掉电话,抬头看天。 你们不是喜欢关门吗? 那好,我就帮你把门焊死! 吴斌的眼角余光瞥向那辆已经消失在侧门的卡车。 车上装的东西,是绝对不能见光的。 他必须拖延时间。 “曲乡长,您看,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影响多不好。” 吴斌向前走了半步。 “要不,您和几位主要领导先进会议室,我们先把情况说明一下。其他同志可以在外面……稍等片刻?” “我再说一遍。” 曲元明的声音不大。 “打开仓库和生产车间。现在,立刻,马上。” “或者,你替你们老板做主,承担暴力抗法的全部后果。” 吴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承担后果?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拿什么承担! 吴斌心一横。 “曲乡长,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就是个打工的……这么大的事,我真做不了主。您稍等,我……我去给魏总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行吗?” “去吧。” 曲元明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吴斌朝办公楼里走去。 一名年轻的警察凑到曲元明身边。 “曲乡长,就这么让他去打电话?他肯定是去通风报信,找关系了。” 曲元明望着吴斌消失的方向。 “我就是要让他去打。不把他逼到绝境,他背后那条大鱼,怎么会主动冒头?” “盯着他,别跟太近,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警察跟了上去。 吴斌扎进了办公楼最深处的一个杂物间里。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说。” “魏哥,出事了!” 吴斌的声音压得极低。 “厂子被人堵了!是曲元明带的队!他把大门和所有出口全封了,点名要查仓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曲元明?” “李如玉的人?” “是!他一来就要硬闯,我用规矩拖着,他就直接下令封厂!那辆刚出去的车……没被拦住,但是……但是他现在守着门不走,点名要查排污和危化品!魏哥,这小子不按套路来,就是个疯子!我们怎么办?” “慌什么!” “天塌不下来!他要查,就让他查吗?里面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上个星期就按您的吩咐,把所有东西都转到采石场那边的山洞里了!现在仓库里都是正规手续的东西,账也做得平平的!” 吴斌急忙表功。 “蠢货!” 对方一声怒喝。 “谁让你全转走的!一点东西都不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这里有问题吗!” 吴斌的脸血色尽失。 “那……那现在怎么办?” “拖住他。”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死死拖住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自然会有人去请曲乡长喝茶。另外,采石场那边,让王老虎把人聚起来,真有不开眼的敢闯进去,就给我打!打残了我负责!” “明白!明白!”吴斌连连点头。 …… 宏发采石场的进山土路上。 几十个穿着工装的壮汉将大铁门堵得水泄不通。 “滚蛋!这里是私人地方,轮得到你们来撒野?” “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把你们连人带车都给埋了!” 一个光头大汉叫嚣着。 钱坤对着人群大吼一声。 “都给我安静!”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镇住了所有人。 钱坤清了清嗓子。 “我,沿溪乡副乡长钱坤,代表乡党委、乡政府,现正式宣布,宏发采石场,因涉嫌长期违规开采国家矿产资源、严重破坏山体植被、污染下游水源,并且在联合执法过程中,聚众威胁、暴力抗法!情节极其恶劣!” “经联合执法指挥部决定,从即刻起,对宏发采石场,予以查封!” “所有通往采石场的道路,即刻起全部封锁管制!任何人、任何车辆,未经许可,不得进出!强行闯关者,一律以妨碍执行公务罪,就地扣押!暴力抗法者,格杀勿论!” 王老虎和他手下那帮人都愣住了。 查封?还格杀勿论?这他妈是乡政府的干部?怎么比他们这些混社会的还狠! “你吓唬谁呢!有种你动我们一下试试!” “兄弟们,他们就几个人,怕个鸟!把他们车给掀了!” 王老虎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顿。 第227章 他敢带人去闯吗? 钱坤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已经全程录像!谁是主谋,谁在煽动,一清二楚!王老虎,我劝你想清楚,是为老板卖命,还是为自己的下半辈子着想!” 就在王老虎准备带人往前冲的时候,警笛声从山下呼啸而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上,一辆、两辆、三辆……足足七八辆。 车队在采石场外围散开,卡住了每一条可能通行的岔路。 这是曲元明调来的其他几个检查组! 王老虎和他手下的那群乌合之众,嚣张气焰熄灭了。 他们被包饺子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曲元明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警察和环保局的工作人员也一言不发。 这个年轻的乡长,做事的路数,他们闻所未闻。 他在等吴斌,也在等吴斌背后的人。 他笃定,那个人一定会来。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僵持。 三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直接冲到警戒线前,急刹停住。 车门打开,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异常壮实。 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盘着一条龙头的粗金链子。 他就是魏龙头。 那些原本还算硬挺的保安,腰杆软了下去。 “魏哥!” “魏哥您来了!” 魏龙头看都没看他们,径直朝曲元明走来。 吴斌从办公楼里跑出来,跟在魏龙头身后。 “曲乡长是吧?” 魏龙头在曲元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久仰大名。我是这家厂的法人,魏龙头。不知道我的厂子,犯了什么王法,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小子就是曲元明? 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一脸的书生气。 可听吴斌那个废物说,他做事又疯又绝。 封厂?焊门? 有意思。 多少年了,在沿溪乡这块地盘上,还没人敢这么跟他玩。 曲元明迎着魏龙头的目光。 “魏总,你好。我们这次进行拉网式的安全生产和环保大检查,现在要对你的厂区进行全面检查。请你配合。” 魏龙头笑了。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横肉挤在一起。 “全面检查?” “行啊!曲乡长金口玉言,我魏龙头一定配合!” 他猛地一挥手。 “都他妈是死人啊!还不快把门打开!让曲乡长和各位领导进去查!仔仔细细地查!一寸地都别落下!” 他特意加重了仔仔细细四个字。 吴斌一个哆嗦,指挥人把焊死的铁门重新用切割机割开,打开了所有仓库的大门。 魏龙头双手抱在胸前,就那么看着曲元明。 他眼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查吧,我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 曲元明对着身后的环保局和警察队伍点了点头。 “开始吧。” “按预定方案,一组查仓库,核对台账和库存。二组查生产线,重点是排污口和固废处理记录。三组……跟我来。” 队伍分头行动。 魏龙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一个愣头青,以为有点权力就能横冲直撞。 吴斌这个蠢货虽然办事不利,但有一点做得对,仓库里早就搬空了。 里面现在比脸都干净,账目天衣无缝。 至于排污?笑话! 上个星期停产检修,管道都用高压水枪冲洗过八百遍了,能留下什么证据? 等这帮人灰头土脸地出来,自己有的是办法炮制他一个滥用职权,干扰企业正常经营的罪名。 到时候,李如玉也保不住他! 想到这里,魏龙头甚至掏出一根雪茄,让吴斌给他点上。 曲元明没有理会魏龙头的表演。 他带着第三组人,绕过主厂房,走向厂区的角落。 这里杂草丛生,只有一个配电房和几个废弃的储物间。 他掏出手机,没有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信息。 收信人是钱坤。 信息内容很简单,“动手。”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揣回兜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厂区里,检查人员进进出出,动静很大,但显然没发现什么关键问题。 魏龙头脸上的得意之色越来越浓。 他甚至主动走到曲元明身边。 “曲乡长,辛苦了。这天挺热的,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喝杯茶?上好的大红袍,一般人我可不招待。”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曲元明抬眼看了看天,没接他的话。 “魏总,听说你除了这家化工厂,在采石场那边也有产业?” 魏龙头咯噔一下。 采石场? “呵呵,曲乡长消息倒是灵通。我魏龙头手底下是有些吃饭的家伙,怎么?乡长连我的采石场也想查?” 采石场那边是王老虎在看着。 就算曲元明知道了又如何? 他敢带人去闯吗? 借他十个胆子! “不急。” 曲元明淡淡一笑。 “我们一件一件来。” 就在这时,一个环保局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曲乡长!有发现!” “在排污总管的沉降池底部,我们提取到了淤泥样本!” 工作人员举起瓶子。 “初步检测,里面的六价铬和氰化物浓度,超过国家标准一百三十多倍!这已经不是超标了,这根本就是直接在倾倒剧毒废料!” 吴斌的脸白了。 怎么可能! 不是都冲洗干净了吗! 他猛地看向魏龙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魏龙头的心也沉了下去。 百密一疏! 他只想着清空仓库,却忘了最容易残留证据的排污管道! 但他毕竟是魏龙头,见过大风大浪。 “什么超标一百多倍?你们的仪器准不准啊?再说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以前留下的?我上个星期才接手这个厂子,以前的事,我可不负责!” 他开始耍赖。 “是吗?” 曲元明看着他。 “那采石场山洞里刚起获的东西,你也不负责吗?” 采……采石场? 山洞?! 魏龙头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封厂是假的!查仓库是假的! 这所有的一切,都他妈是障眼法! 曲元明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采石场的山洞! “你……你……” 魏龙头指着曲元明。 第228章 你牛逼!我认栽! 就在此时,曲元明的手机响了。 他当着魏龙头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乡长!人赃并获!王老虎和他的核心手下,一个没跑掉,全被我们按住了!山洞里藏的那些桶,我们也找到了,跟我们之前秘密取样的污染物完全对得上!” “很好。” “全部封存,人带回乡里,让纪委的孙书记和派出所的同志提前介入。记住,分开审讯。” 挂断电话。 魏龙头呆立当场。 一切都完了。 曲元明举起手。 “涉嫌非法排污,造成严重环境污染。同时,其法人魏龙头,涉嫌非法存储、转移危险化学品,危害公共安全。” “我宣布,立刻对化工厂进行无限期查封!” “所有相关负责人,全部带走,依法调查!” 警察和执法人员闻声而动。 直到那金属触及手腕,魏龙头才猛回过神来。 他没有反抗,反而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死死盯着曲元明。 “曲元明,你牛逼!我认栽!” 他挺起胸膛,即便戴着手铐,依旧试图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和嚣张。 “但你别得意得太早!” “你以为封了我一个破厂,就能扳倒我魏龙头?” “告诉你!我魏龙头在沿溪乡的产业,多得是!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你封得了一个,封得完我全部吗?!” “我等着你!我看你能跟我斗多久!” 面对他的叫嚣,曲元明只是看着他。 “是吗?”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那正好。” “魏总,我们一个一个来。” “希望你的下一个产业,也像这个厂一样,经得起查。” 乡政府大院。 副乡长钱坤和纪委书记孙萍都在。 看见曲元明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乡长!” 钱坤冲上来。 “怎么样?魏龙头给抓了?” 曲元明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抓了。”他平静地回答。 “人呢?证据呢?” “人和物证,都连夜送往县里了。孙书记,你这边需要跟县纪委的张书记对接一下,务必做到分开审讯,防止串供。” 听到这话,孙萍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我明白,我马上联系。” 她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去打电话。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钱坤的呼吸声。 曲元明不说话,续上一杯水。 终于,钱坤憋不住了。 “乡长!我的曲大乡长!这下可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了啊!” “魏龙头……那不是一般人!他不是赵日峰那种货色,动了也就动了。魏龙头是咱们沿溪乡真正的地头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恶势力!” 钱坤压低了声音。 “您以为封他一个化工厂,他就伤筋动骨了?我告诉您,那点损失对他来说,屁都不算!他手里的矿,哪个不比这个化工厂赚钱?他在县里、市里的人脉,那是我们想都想不到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跟您打赌!就今天这事,人送进去了,不出三天!最多三天,他魏龙头保证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排污是事实,可他完全可以找个副总、找个车间主任顶罪!就说是下面的人操作失误,管理不严,他这个法人最多也就是个监管不力!罚点款,停业整顿,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 “至于采石场山洞里那些东西,更是可以掰扯!他可以说那是王老虎自作主张,他毫不知情!王老虎那些人,都是跟他混了多少年的亡命徒,忠心得很,进去把所有事一扛,过几年出来,魏龙头亏待不了他们!” 曲元明静静听着。 钱坤看他这副样子,急得抓耳挠腮。 “乡长,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您这么一搞,是当着全乡人的面,狠狠扇了魏龙头一个大耳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眦必报!他明着或许不敢把您怎么样,可暗地里呢?下黑手、使绊子,那都是他的拿手好戏!咱们以后在沿溪乡的工作,还怎么开展?他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给咱们制造数不清的麻烦!” 钱坤是真的急了。 他出身沿溪乡,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对魏龙头这类人的能量,有着近乎本能的畏惧。 在他看来,曲元明这雷霆一击,固然漂亮,固然解气。 但后果实在太严重,完全是一场不计成本的豪赌。 这时,打完电话的孙萍走了回来。 “张书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连夜提审。但是……” 她看向曲元明。 “他也提醒我,魏龙头在县里的关系网很复杂,让我们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他说,我们手里的证据,定他非法排污的罪足够了,但想把他彻底钉死,还不够。” 孙萍的担忧,比钱坤更进一步。 她考虑的是法律程序和政治博弈。 “一旦魏龙头找的律师团队介入,他们会抓住每一个程序上的小瑕疵不放。比如,我们秘密取样的合法性,搜查令的范围,甚至审讯过程中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们翻盘的突破口。” “最重要的是,扳不倒他,等他出来,我们的处境就会非常被动。他会利用一切资源反扑,到时候,我们不仅要面对他的报复,还要承受县里某些人的压力。” 他们都看着曲元明,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后悔?是惊慌?还是准备想办法亡羊补牢? 然而,曲元明只是端起那杯温水。 “老钱,孙书记。”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一句话,让钱坤和孙萍都愣住了。 都知道? 知道了还这么干?这不是疯了吗? 钱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曲元明看着他。 “老钱,你觉得魏龙头三天之内能出来,对吗?” 钱坤下意识地点头。 “好。”曲元明把茶杯放下,“那我就让他出来。” 什么?! 钱坤和孙萍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以为,我今晚的目标,是把魏龙头送进监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第229章 我今晚做的,不是收网 他摇了摇头。 “错了。如果我真想这么做,就不会只动这一个化工厂。我会花上几个月,甚至半年时间,把他所有的黑料都摸排清楚,然后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可我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魏龙头不是一条鱼,他是一张网。一张盘踞在沿溪乡,甚至延伸到江安县的巨网。我们站在网外,只能看到几个节点,却看不清这张网的全貌,更不知道,这张网的背后,是谁在牵着线。” 钱坤和孙萍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今晚做的,不是收网。” 曲元明一字一句。 “我是在用石头,狠狠地砸向这张网的中心!” “我要让这张网上所有的鱼,都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恐慌、而跳动、而挣扎!魏龙头被抓进去,只是第一块石头。他想出来,就必须动用他的关系,求助他背后的人。他越是想快点出来,动静就会越大。” “一条躲在暗处的蛇,我们很难找到它。但如果我们把它惊动了,让它在草丛里疯狂逃窜,它就会自己暴露行踪。” “魏龙头,就是我放出去的那条蛇。他出来之后,为了报复,为了挽回颜面,为了弥补损失,一定会做出更疯狂、更出格的举动。他越是疯狂,犯的错就会越多,露出的马脚也越多。” “到那时。” 曲元明眼中寒光一闪。 “才是我们真正收网的时候。” 钱坤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他以为曲元明是鲁莽冲动,没想到,人家是在下一盘他根本看不懂的大棋! 抓人,竟然是为了放人! 孙萍也是一脸震撼。 作为纪委书记,她习惯了按部就班、步步为营。 讲究的是证据确凿、一锤定音。 曲元明这种以身为饵、引蛇出洞的打法,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可是……乡长。” 钱坤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太危险了。把一头疯狗放出来,第一个咬的,可能就是我们啊!” “危险?” 曲元明笑了。 “我们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哪天不危险?” “至于他会不会咬人,那要看我们的准备够不够充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明天开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魏龙头倒下一个化工厂,沿溪乡的污染问题解决了吗?没有。他还有矿山,还有砂石场,那些才是污染的大头。” “我们的目标,不是魏龙头一个人,而是要彻底斩断盘踞在沿溪乡的污染产业链,还这里一片绿水青山。” “今晚,我们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县委大院的宿舍楼里,李如玉给自己泡了一杯热牛奶。 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李如玉秀眉微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来自市里的号码。 “喂,您好。” “是江安县的李如玉书记吗?我是市委办公厅的孟庆和。” 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孟庆和。 李如玉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级别的人物,通常不会为了小事直接联系一个县委书记。 “孟秘书长,您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孟庆和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江安县沿溪乡,今是不是搞出了大动静?” 李如玉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沿溪乡?曲元明? “孟秘书长,您指的是……” 她没有直接回答。 “还要我说明白吗?” 孟庆和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 “魏龙头,被你们乡里的派出所带走了。理由是污染环境。” “李书记,你新到江安,可能对情况不太了解。这个魏龙头,牵扯的事情可不少。你们县里这么大的动作,怎么事先没有跟市里通个气?” 质问的意味,毫不掩饰。 李如玉明白了。 这通电话,不是询问,是施压。 魏龙头这张网,果然连接到了市里。 曲元明这一棍子,直接捅到了市里某些人的痛处。 可是,抓了魏龙头? 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曲元明行动之前,没有向她做任何汇报。 “孟秘书长,您放心。” “这件事,我知道。沿溪乡的环境污染问题,一直是县委县政府高度关注的重点工作。这次行动,是我们经过周密部署的。” 撒谎了。 但她必须这么说。 在孟庆和面前,她绝不能暴露自己对下属的失控。 承认自己不知情,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无能。 官场之上,一步都不能错。 “周密部署?” 孟庆和冷笑一声。 “李书记,我提醒你一句,做事要讲究方法,更要讲究影响。稳定,才是压倒一切的大局。” “感谢孟秘书长的提醒。” 李如玉不卑不亢。 “我们江安县委,始终将稳定发展放在首位。这次行动,正是为了给沿溪乡,乃至整个江安县,创造一个更稳定、更健康的发展环境。具体的调查情况,我会尽快整理成书面报告,向市委汇报。” 孟庆和沉默了几秒。 “好,那我等你的报告。”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李如玉脸上的从容褪去。 曲元明!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曲元明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去问他。 是上级的质问?还是盟友的关心?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 沿溪乡政府,乡长办公室。 钱坤和孙萍刚刚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着李如玉。 “李书记。” “曲元明。”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曲元明心中一凛。 “李书记,对不起,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他没有辩解,先认错。 “没来得及?” 李如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市委孟秘书长的电话都直接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告诉我,你所谓的没来得及,是打算什么时候来得及?等魏龙头把你沉到河里的时候吗?” 曲元明沉默了。 “李书记。” 他沉声开口。 “抓魏龙头,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第230章 他是一条疯狗 “哦?”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请他进去喝杯茶,然后再恭送他出来?” 曲元明苦笑。 他没想到,李如玉竟然一语中的。 “是的。” “曲元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李书记。” “魏龙头这张网太大了,我们在明,他在暗。常规的调查手段,根本挖不出他背后的人。我们只能看到许安知这条线,但许安知倒了,这张网却没有破。” “所以,我必须用非常规的手段。我要把他抓进来,再把他放出去!” 曲元明将刚才对钱坤和孙萍说过的那番理论,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曲元明静静地等着,他相信,李如玉能明白他的意图。 因为把他派到沿溪乡来的人,正是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许久,李如玉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这个计划,有多少人知道?” “在您之前,只有两个人。沿溪乡的副乡长钱坤,和纪委书记孙萍。” “可靠吗?” “钱坤是我的人。孙萍……我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曲元明回答。 李如玉又沉默了。 疯狂! 太大胆了! 这根本不是下棋,这是在赌命!拿他自己的命,也拿她的政治前途在赌! 可是……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目前来看,最有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用常规手段,按部就班,或许花上一年半载,能查到一些皮毛,但绝对无法触及核心。 而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她这个空降的县委书记,位置也就越不稳固。 曲元明,这是在逼她,也是在帮她。 “曲元明。”她轻声开口。 “我在。”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这很危险。魏龙头是一条疯狗,他出来第一个要咬的,就是你。” “我知道。” “不过,我更相信,他是一条被惊动的蛇,急着逃回自己的洞穴。只要我们看准他逃窜的路线,就能找到他的老巢。” “至于危险……李书记,您把我放到沿溪乡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安全两个字。” 是啊,是她把他推到了这个最危险的位置上。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责备他的疯狂? “孟秘书长那边,我会处理。” 李如玉终于松了口。 “我会按你说的,先稳住他们。但是,曲元明,我需要你保证,你每走一步,都必须让我知道。我不希望下一次,还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你的消息。” “是!李书记!我保证!” “还有。” 李如玉顿了顿。 “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出事了,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明白。” 挂断电话,曲元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李如玉在县里顶着,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好好陪魏龙头这条出洞之蛇,玩一场真正的猫鼠游戏了。 乡政府的铁门打开。 副书记张海涛满脸堆笑,跟在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身侧。 他亦步亦趋。 “魏哥,您慢走,脚下,脚下有台阶。” 魏龙头没有看他。 几个小时的配合调查,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大门外,一辆黑色的奥迪A8L静静地停着。 看到魏龙头出来,车门打开,两个黑衣壮汉迎了上来。 “龙头哥!” “哥!” 魏龙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他的目光扫过张海涛。 张海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魏哥,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海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兜里掏出软中华,双手递上一根。 “今天这事……唉,我他妈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凑上前,想要给魏龙头点上火。 魏龙头却看也没看那根烟,走向自己的座驾。 张海涛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收起烟,快走两步,抢在司机前面,为魏龙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魏哥,您上车。” 魏龙头弯腰坐了进去。 张海涛一咬牙,也跟着钻进了车里,坐在了魏龙头旁边。 “海涛,你干什么?” 驾驶座上的壮汉回头。 “滚下去。”魏龙头终于开口。 “魏哥!魏哥你听我解释!” 张海涛急了,屁股死死粘在真皮座椅上。 “这事真不赖我!都是曲元明!那个新来的乡长,他就是个疯子!” 魏龙头侧过头,盯住了张海涛。 “魏哥,您是知道的,我张海涛在沿溪乡算个屁啊!上面书记,下面乡长,哪个我得罪得起?”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曲乡长,这不合规矩,魏龙头是什么人,能是咱们说动就动的?可您猜他怎么说?” 张海涛学着曲元明的口气。 “他说,张副书记,你只需要执行命令。出了事,我一力承担!,魏哥您听听,这是人话吗?他一个外来的泥腿子,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江安!他这就是愣头青,拿您来立威啊!” 车厢里一片死寂。 魏龙头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剪开,点燃。 他在思考。 张海涛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曲元明是个愣头青?拿自己立威? 不对。 一个能把许安知都扳倒的人,会是愣头青? 这更像一个局。 一个他暂时还没看懂的局。 抓他,然后又放他。 为什么? 魏龙头猛吸了一口雪茄。 “咳咳……魏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海涛趁机继续表忠心。 “那个曲元明,他就是一条疯狗!逮谁咬谁!他今天能这么对您,明天就能这么对我。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魏龙头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哦?那你说,该怎么办?” 张海涛精神一振。 “魏哥,您是干大事的人,跟这种小角色置气不值得。要我说,对付这种人,不能来硬的。他不是乡长吗?不是想搞政绩吗?咱们就让他什么都干不成!” “我听说,他最近正琢磨着乡里那几片荒山的开发,想搞什么生态农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山林归属、村民补偿、环评审批……哪一环不要人点头?只要咱们在背后稍微使点绊子,保管他焦头烂额,屁都搞不出来!” 第231章 抓他,根本不是目的 “等他项目黄了,政绩没了,县里自然会对他有看法。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李如玉那个娘们儿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第一个就得把他给踢了!” 张海涛越说越兴奋。 魏龙头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张海涛的计策,太小儿科了。 对付一个普通的官员或许有用,但对付曲元明? 这个年轻人背后站着的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李如玉。 这点小绊子,顶多让他麻烦一点,根本伤不到筋骨。 更重要的是,魏龙头此刻想的,根本不是怎么报复。 而是……自保。 曲元明的行为太反常了。 抓而不审,审而不问,问而不究,最后就这么把他放了。 这不合逻辑。 除非…… 抓他,根本不是目的。 放他,才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魏龙头脑中炸开。 惊蛇出洞! 曲元明是想把他这条蛇从洞里惊出来,然后看他会逃向哪个巢穴,会去联系谁! 他今天进来这几个小时,看似什么都没发生,但外面呢? 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他名下的几个重要场子、几个关键的联系人,有没有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个被还回来的手机。 这个电话,还能打吗? 打了,会不会立刻就被监听? 好狠的小子! 釜底抽薪,打草惊蛇! 他现在就是那个瘟疫的源头,他去接触谁,谁就可能暴露! 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他转头,再次看向一脸期待的张海涛。 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还以为能拿自己当枪使。 也好,一条主动送上门来的狗,不用白不用。 “你说的有点道理。” 魏龙头终于缓缓开口。 “但是不够。” 张海涛一愣:“魏哥,您的意思是?” “对付一条疯狗,光打断他的腿没用,得一棒子打死。” “他不是狂吗?不是觉得背后有李如玉撑腰,就无法无天了吗?” “那我就让他知道,在江安县,天,到底有多高!” 张海涛心中一凛,他听出了魏龙头话里的意思。 “魏哥,您……您打算怎么做?有什么需要兄弟我效劳的,您尽管吩咐!” 张海涛表态,心脏砰砰直跳。 富贵险中求! “行政手段?” 魏龙头嗤笑一声。 “那是官僚们的游戏,磨磨唧唧,隔靴搔痒。咱们要玩,就玩把大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 “海涛,你在沿溪乡,是什么职务?” 张海涛一怔:“副……副书记。” “对,副书记!” 魏龙头一字一顿。 “你这个副书记,是管党群的吧?跟老百姓打交道,是你的本职工作吧?” 张海涛心脏猛地一跳。 “魏哥,您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 魏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曲元明不是要搞生态农业吗?不是要把那几片荒山变成他的功劳簿吗?好啊,我成全他!” “可他想开发,就得占村民的地,就得动老百姓的根!这补偿款,怎么发,发多少,谁来定?这里面的门道,你比我懂。” “我要你,回到乡里去。利用你副书记的身份,去跟那些涉及荒山开发的村子,跟那些村民,好好谈谈心。” “聊什么?” 魏龙头看向他。 “你就告诉他们,乡里给的补偿标准,是县里标准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钱去哪了?被他曲乡长揣自己腰包里了!” “再告诉他们,这个所谓的生态农业项目,根本就是个骗局!他曲元明早就跟外面的大老板勾结好了,要把整片山林都卖掉,建什么私人山庄!到时候,山没了,地也没了,他们这些村民,一个个都得喝西北风去!” “官商勾结,侵吞公款,断子绝孙的买卖!” 魏龙头每说一句,张海涛的脸色就白一分。 谣言的威力,他这个在基层干了多年的人再清楚不过。 尤其是在那些村子里,一旦涉及到土地和钱这种命根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滔天巨浪。 “魏哥……这……这要是闹大了,恐怕不好收场啊!” 张海涛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可是煽动群体性事件! 一个搞不好,他这个副书记的政治生涯就完蛋了! “不好收场?” 魏龙头笑了。 “我就是要它不好收场!闹得越大越好!他曲元明不是能耐吗?不是有李如玉撑腰吗?我倒要看看,几百个、上千个村民围住乡政府,堵住县政府的大门,他怎么收场!李如玉又怎么保他!” “到时候,项目黄了,他的政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政治丑闻。别说升官,他能不能保住身上那身皮都是问题!” 魏龙头站起身,走到张海涛面前。 “海涛啊,富贵险中求。这件事,风险大,可回报也大。” “你想想,曲元明倒了,沿溪乡谁说了算?那个乡长的位置,是不是就空出来了?你这个副书记,干了多少年了,想不想往前挪一挪?” 张海涛的呼吸变得粗重。 “魏哥,我明白了!” “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保证让曲元明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很好。” 魏龙头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手。 “具体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你是管这个的,是专家。” “魏哥,我懂!我懂!” 他连声保证。 “去吧。”魏龙头挥了挥手。 ......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清水村的村口。 车门打开,张海涛整了整自己的夹克衫,从车上下来。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是乡党政办的干事小李。 “张书记,这就是清水村啊?” 小李四下张望着,“看着……挺热闹啊。” 何止是热闹。 张海涛眯了眯眼。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曲元明那个小子,盯上了清水河的清淤工程。 没想到,曲元明真就把它给干起来了。 “花里胡哨,哗众取宠。”张海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种能让老百姓看在眼里的实事,最容易捞取民心和政绩。 “走,去村委会。”他大手一挥,带着小李朝村里走去。 第232章 敢说曲乡长! 清水村的村委会是个小院,院子里晒着几串干辣椒。 张海涛一脚踏进去,就看到两个男人正蹲在屋檐下抽着烟。 “苏书记,王村长,都在呢?” 张海涛主动打招呼。 他们看到张海涛,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哎哟,张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苏明迎上来,递过一支烟。 张海涛摆摆手。 “工作时间,不抽烟。我今天来,是听说乡里要搞的那个生态农业项目,涉及到咱们清水村的几片荒山?” 苏明和王雷对视一眼。 “是啊,曲乡长前两天刚来跟我们通过气,这是大好事啊!那几片荒山都荒了多少年了,能开发起来,给村民们增加点收入,我们举双手赞成!” 张海涛听着这话,冷笑一声。 赞成?等你们知道了真相,怕是哭都来不及!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 “苏书记,王村长,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就是怕你们被某些人画的大饼给骗了!” “这生态农业项目,听着好听,可里面的水深着呢!我听说啊,县里给的征地补偿标准,可不是乡里跟你们说的那个数!” 苏明和王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张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雷是个直性子,忍不住问。 “曲乡长跟我们说得很清楚,补偿款会按照县里的最高标准来,一分都不会少。合同条款我们都看过了,账目也会全部公开,村里还专门成立了监督小组……” “合同?” 张海涛嗤笑一声。 “合同那东西,想做手脚还不容易?你们是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有些人的心有多黑!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据我得到的内部消息,县里批下来的款项,至少有三分之二,根本到不了你们村民手上!” 他顿了顿。 “那钱去哪儿了?还不是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腰包!他曲元明初来乍到,凭什么能调动那么多资源?背后要是没跟大老板勾结,鬼才信!” 空气安静下来。 苏明紧锁着眉头。 “张书记,这话可不能乱说。曲乡长为了咱们村清淤的事,自己垫钱租挖掘机,熬了好几个通宵守在河边。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村里人看得清楚。您说的这个事……有证据吗?” “证据?” 张海涛咯噔一下。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明面上的证据!我这是作为老同志,好心提醒你们,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跟你们说搞生态农业,谁知道是不是幌子?我可听说了,人家早就跟外面的老板谈好了,要把整片山都圈起来,建什么私人度假山庄!到时候山林一封,你们连上山砍柴都没地方去!这叫断子绝孙的买卖!” 然而,预想中村民干部义愤填膺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苏明和王雷的脸色变了。 “张书记。” 苏明缓缓开口。 “感谢您的提醒。不过,我们清水村的村民,信的是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曲乡长是好是坏,我们心里有杆秤。您要是没别的事,我们还得去河边盯着工程进度。”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张海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副书记下来体察民情,竟然被两个村干部给顶了回来! “好,好得很!” 他气得连连点头。 “你们既然不信我,那就等着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说完,他甩手就走,身后的干事小李赶忙跟上。 “张书记,这……这两个老东西怎么油盐不进啊?” 小李小声嘀咕。 “哼,愚不可及!” 张海涛怒气冲冲。 “干部不顶用,就去找村民!我就不信,这清水村上上下下都是铁板一块!” 他带着小李,绕过村委会,直接往村子走。 他打定主意,要找几个爱嚼舌根的村民,把谣言的种子撒下去。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村西头的大槐树下,几张小马扎,一群闲汉正聚在一起打牌。 张海涛眼睛一亮,这可是散播谣言的绝佳场所。 他给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凑了过去。 “几位大哥,玩着呢?” 牌桌上一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的壮汉,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嗯。” 这人正是村里的混混刘麻子。 小李自来熟地递上烟。 “大哥们,你们知道乡里要在你们这儿搞项目的事吧?” “知道啊,曲乡长说的,好事儿!” 一个瘦子接过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小李压低声音。 “好事?我看不见得吧!我可跟你们说,你们都被蒙在鼓里了!那补偿款,乡里报给你们的数,连县里标准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剩下的钱,全让那个新来的曲乡长给黑了!他拿你们的卖命钱,去讨好县里的大官,跟外面的大老板吃香喝辣!你们信不信,这山一卖,他就拍拍屁股高升去了,留你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张海涛站在不远处。 他就知道,对付这些刁民,就得用这种最直接的方法! 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啪!” 刘麻子把手里的牌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你他娘的刚才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小李被他吓得一哆嗦。 “我……我说的是事实!你们都被骗了!” “我骗你妈个头!” 刘麻子站起身。 他一把揪住小李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你知道曲乡长是谁吗?老子没工作,是曲乡长给了老子工作,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编排他?!”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围了过来。 “就是!曲乡长可是好人!” “想来我们村挑事?也不打听打听!” 小李吓得脸都白了,看向张海涛:“张……张书记……” 张海涛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 “你想干什么?还想不想在村里待了?快把人放了!我们是乡干部,下来了解情况!” “乡干部?” 刘麻子冷笑一声。 “我管你他妈的是什么干部!跑到我们清水村的地盘上,给我们敬爱的曲乡长泼脏水,就是不行!” 第233章 计划失败 张海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不合常理! 这些泥腿子,不都是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吗? 怎么今天一个个都跟吃了枪药一样,为了一个新来的乡长,连送上门的真相都不要了? “你们……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位同志说话是直了点,但也是好心!我们是乡政府的,下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真实的想法,帮大家争取最大的利益!你们可不要被有些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他朝刘麻子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放人。 官威,他得端起来! 然而,刘麻子根本不吃这一套。 “误会?我误会你姥姥!花言巧语?老子听过最动听的话,就是曲乡长说的以后好好干,村里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肯出力的人!” 他手上猛一用力,小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脚在空中乱蹬。 “咳……咳……张书记……救……” “你放肆!” 张海涛绷不住了。 “我告诉你,我叫张海涛,是沿溪乡的副书记!你现在殴打乡干部,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想过后果吗?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派出所的人过来把你抓走!” 他以为搬出身份和警察,总能镇住这个地痞流氓。 可他再次失算了。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张副书记啊?” 他松开手,把小李丢在地上。 刘麻子向前一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跟在赵日峰屁股后面,整天想着怎么给曲乡长使绊子的货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要不要老子给你翻译翻译?” 刘麻子凑到他耳边。 “赵日峰倒了,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不舒坦?觉得曲乡长挡了你的路?所以就跑到我们村里来,想煽动我们闹事,给他添堵?” “我告诉你,张海涛,清水村现在姓曲!曲乡长让我们看到了好日子的奔头,谁他娘的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搞破坏,谁就是我们全村的敌人!” 张海涛的冷汗下来了。 完了。 计划失败。 这要是传回乡里,传到县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走!” 张海涛再也待不下去。 “滚吧!” “快滚!” “别再让我们看见你们!” 村民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张海涛和小李一路疾走,直到看不到村子的影子,才敢停下来。 小李惊魂未定。 “张……张书记,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些村民怎么跟疯狗一样?” “闭嘴!” 张海涛回头,吓得小李一哆嗦。 “一群刁民!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毫无办法。 他想不通,曲元明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就是给个混混安排了份看山的工作吗?至于让全村人都这么维护他? “曲元明……” 张海涛念着这个名字。 他今天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着不行,那就来暗的! 咱们走着瞧! …… 清水村,大槐树下。 看着张海涛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村民们爆发出笑声。 “活该!什么玩意儿!” “还乡干部呢,我看就是个奸臣!” “麻子,干得漂亮!” 大家纷纷朝刘麻子竖起大拇指。 刘麻子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这比他打牌赢钱还让他舒坦。 他享受这种被众人拥戴的感觉,更享受这种为大人物办了事的感觉。 “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刘麻子挥了挥手。 等村民们渐渐散去,他才走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已经有些裂纹的旧手机。 他翻找着通讯录,在一个被存为曲乡长的号码上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 “喂,哪位?” “曲乡长!是我,是我啊!清水村的刘麻子!” …… 沿溪乡政府,乡长办公室。 曲元明正低头看着清水村旅游开发项目的初步规划方案。 手机铃声响起时,他正看到关键处。 “曲乡长!是我,是我啊!清水村的刘麻子!” 曲元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哦,是麻子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事!有大事!” 刘麻子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曲乡长您是没看见,那姓张的脸都绿了!他说他是乡里的副书记张海涛!我呸!什么狗屁书记,我看就是个想坏您大事的王八蛋!” “他还说您黑了补偿款,拿我们的钱去讨好大官!我当时就火了,我说曲乡长是我们的恩人,谁敢说他一句坏话,我刘麻子第一个不答应!” 曲元明静静听着。 张海涛…… 果然是他。 跑到村里去煽动村民? 这是把他曲元明当成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 也是把他治下的老百姓,当成可以随意愚弄的傻子了。 张海涛以为曲元明只是个运气好的年轻人,在村里没什么根基,只要用钱这个万能钥匙,就能挑起事端。 张海涛在明,他在暗。 现在,张海涛自己跳了出来,还把这么大一个把柄亲手送到了他手上。 “麻子,你这次做得很好。” 曲元明开口了。 “对付这种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就不能客气。” “嘿嘿,应该的,应该的!谁让那些龟孙子不长眼,敢惹您曲乡长!” “不过。” 曲元明话锋一转。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动口可以,尽量别动手。我们是讲道理的人,别让人抓到把柄,明白吗?” 他这是在敲打刘麻子,也是在保护他。 “明白!明白!曲乡长您放心,我懂!” 刘麻子连声应道。 “嗯,村里的项目还要靠你们多多支持。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好嘞!您就瞧好吧!” 挂了电话,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哲,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李哲敲门走了进来。 “乡长,您找我。” “嗯。” 曲元明看着他。 “你现在以乡政府办的名义,起草一份通报。” “通报?” 李哲有些疑惑。 “对。” 曲元明嘴角浮现一抹冷意。 “就写关于张海涛同志在清水村调研期间,因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引发村民误会与对立情绪,对我乡当前重点工作造成不良影响的批评通报。” 第234章 公开处刑 “啊?” 李哲惊呆了。 这……这是要公开跟副书记开战了? “另外。”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惊讶。 “把这份通报,发给乡里所有股级以上干部。” ...... 张海涛灰头土脸地钻进车里。 “开车!快!”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书记,您……您没事吧?” 驾驶座上的小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张海涛的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完了。 事情办砸了。 魏龙头那边怎么交代? 他当初是怎么跟魏龙头保证的? 现在呢? 焦头烂额的是他自己! 不行,不能这么说。 他死死攥住拳头。 错不在我! 对,错不在我! 是这帮村民太野蛮,是曲元明太狡猾! 他提前就收买了人心,挖好了陷阱等我跳! 我这是深入敌营,寡不敌众!对,是寡不敌众! 车子在路边一个僻静的岔路口停下。 “你在这等着。” 张海涛推门下车。 他走到一棵大树下,背对着公路,这才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龙头哥……” 张海涛的声音干涩发紧。 “是我,海涛。”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着。 张海涛能感觉到冷汗正从额角滑落。 “龙头哥,出事了……清水村那帮刁民,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 “我今天下去,本来是想跟他们好好聊聊补偿款的事,帮他们争取利益。可我刚一提曲元明的名字,他们就跟疯了一样!” “一个叫刘麻子的老家伙,带头起哄,说我是去破坏他们发财大计的,说曲元明是他们的恩人!” “他们围着我,推我,骂我……龙头哥您是没看见那场面,要不是小李拉着我跑得快,我今天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帮人完全被曲元明洗脑了!油盐不进!我怀疑……我怀疑曲元明肯定在背后许了他们什么天大的好处,不然这帮认钱不认人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维护他!” 他一口气说完。 “说完了?” “……说完了。” 张海涛的底气泄了一半。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一群农民,赶出了村子?” “不……不是……是他们……” “蠢货!”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让你去试探,不是让你去送死!” “你以为曲元明是什么人?一个能从县委办的泥潭里爬出来,还能反手把赵日峰送进去的人,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你动动你那被猪油蒙了的脑子想一想!他敢把旅游开发这么大的项目放在清水村,他会不在村里安插自己的人?他会不把那帮村民的脾气秉性摸得一清二楚?” “你以为钱是什么?万能钥匙?在有些时候,人心比钱管用得多!” “你拿着几句空口白话,就想去挑拨人家已经建立起来的信任?你当那帮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是三岁小孩?” “我告诉你,他们比你这种办公室里坐久了的废物,精明一百倍!” “你连对手是什么人都没搞清楚,就一头撞上去,你不是蠢货是什么?!” 张海涛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把曲元明想得太简单了。 他把那些村民,也想得太简单了。 他总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现在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龙头哥……我……我错了……” “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魏龙头冷笑一声。 “你把事情搞成这样,还想要机会?” “别再来烦我。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 “龙头哥!龙头哥你别……” 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张海涛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寒风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魏龙头放弃他了。 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而乡里,还有曲元明那个煞星在等着他。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车上。 小李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曲元明不过是运气好,抱上了新书记的大腿! 我张海涛在沿溪乡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要被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压在头上! 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就算要死,他也要从曲元明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车子驶入乡政府大院。 张海涛整理了一下情绪。 无论如何,面子不能丢。 他推门下车,正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 “张书记!张书记!不好了!” 司机小李拿着手机从车里冲了出来,脸色煞白。 “您……您快看!”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他嘴上呵斥着,却还是忍不住接过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乡政府内部工作群的聊天界面。 一条刚刚发布没多久的通知,被置顶了。 标题是红色的,格外刺眼。 【关于对张海涛同志在清水村调研期间引发不良影响的批评通报。】 张海涛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乡党委副书记张海涛同志,于今日下午,前往我乡重点项目所在地清水村进行工作调研。期间,因其个人工作方式简单粗暴,言语失当,严重伤害了当地村民的感情,引发了群众的误会与对立情绪,给我乡当前正在全力推进的清水村旅游开发项目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为严肃工作纪律,端正工作作风,经乡长办公会研究决定,对张海涛同志予以全乡通报批评……” “……望全乡各级干部引以为戒,举一反三,深入基层开展工作时,务必……” 通报批评! 全乡通报! 发给了所有股级以上干部! 这……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再让全乡的干部一人上去踩一脚! 快! 太快了! 他前脚刚从清水村狼狈逃离,曲元明的刀后脚就已经砍到了他的脖子上! “书记……张书记……” 小李的声音在一旁颤抖。 “曲、元、明!” 三个字从张海涛牙缝里挤出来。 他将手机摔回给小李。 “书记……” 张海涛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第235章 当面对峙 魏龙头放弃他了,靠山没了。 曲元明这个小杂种,却步步紧逼,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完了。 但就算完蛋,也要拉个垫背的! “姓曲的办公室在哪儿?” 张海涛双目赤红。 “在……在二楼最东头……” 小李结结巴巴地回答。 张海涛朝办公楼里冲。 找到曲元明,跟他拼了! 走廊里偶尔有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路过。 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得赶紧低下头,贴着墙根溜走。 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那份通报。 这位在沿溪乡作威作福多年的张副书记,怕是要到头了。 张海涛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他冲上二楼。 乡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 张海涛抬起一脚就狠狠踹了上去! 一声巨响,门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办公室里,曲元明正坐在办公桌后。 听到巨响,他只是抬起头。 “张书记,有事?” “曲元明!” 张海涛冲到办公桌前,“你他妈什么意思!” 曲元明放下笔,“张书记,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 “你少他妈给我装蒜!那份通报!你凭什么发通报批评我?!” “我哪儿错了?我下去调研,了解情况,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你一个乡长,凭什么给我这个党委副书记下通报?你这是越权!是打击报复!” 曲元明抬起眼,直视着张海涛。 “张书记,首先,这份通报不是我个人下的,是经过乡长办公会研究决定的。” 他顿了顿。 “其次,关于你说的越权。按照规定,乡长主持政府全面工作,对全乡的工作作风问题进行监督和整顿,完全在我职权范围之内。你作为党委副书记,更应该以身作则,不是吗?” “至于你问,你哪儿错了……” 曲元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张书记,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今天下午,去清水村,都跟村民们说了些什么?” 张海涛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去清水村说的话,曲元明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村里有他的眼线? 不可能!清水村那帮穷鬼,没理由帮着曲元明这个外来户! 一定是那帮刁民跑来告状了! 对!一定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张海涛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他梗着脖子吼。 “我就是去看看项目进度,关心一下村民的生活!倒是你,曲元明,你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那帮村民,故意给我下套?” “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跑来你这儿告黑状,然后你就迫不及待地发通报,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你好毒的手段啊!”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哦?这么说,你没有跟村民说,清水村的旅游开发项目是个骗局?” 张海涛瞳孔一震,矢口否认。 “没有!” “你没有跟他们说,我曲元明利用这个项目捞钱,中饱私囊,让他们小心点,别被我卖了还帮我数钱?” 张海涛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但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就彻底完了。 “放屁!血口喷人!” 他拍着桌子。 “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我张海涛是党的干部,我能干出这种败坏同志名声的事?” “那是他们瞎说的!纯粹是那帮村民自己瞎编乱造!” “哦?” 曲元明挑了挑眉。 “他们为什么要瞎编乱造?我很好奇,你一个堂堂的乡党委副书记,跟一群普普通通的村民,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们联合起来,编造这么一大套谎言来诬陷你?” 是啊,为什么?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想抢曲元明的功劳,想煽动村民闹事,结果玩脱了吧? 张海涛憋了半天,想到了一个理由。 “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刁民!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咬牙切齿。 “他们嫌补偿款少,对乡里有意见!我下去是做他们的思想工作,结果他们不领情,还反过来把气撒在我身上!对,就是这样!” 然而,曲元明听完,却轻轻笑了一声。 “张书记,你这个解释……很有意思。” 曲元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可是,有几个问题我还是想不通。” “据我所知,方案公示的时候,全村签字同意率是百分之百。” “一帮刚刚拿到优厚补偿款,为什么会突然因为嫌补偿款少,就变成你口中的刁民呢?” “而且,他们不去找项目负责人,不去找村干部,也不去县里上访,偏偏要等到你这位跟项目八竿子打不着的副书记去调研的时候,才集中爆发。” 张海涛被他问得步步后退。 “我……我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人指使的!” “被人指使?” 曲元明穷追不舍。 “被谁指使?指使他们做什么?陷害你一个副书记,对谁有好处?” “我……”张海涛张口结舌。 “张书记,你是不是觉得,那些村民很蠢,很好糊弄?” “是不是觉得,你随便说几句挑拨的话,他们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 张海涛脸色煞白。 曲元明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你错了。他们不蠢,恰恰相反,他们比你想象的聪明得多。” “他们知道谁是真心想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谁又是把他们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和互相攻击的炮弹。” “所以,在你提醒他们的时候,有人悄悄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录……录音键? 曲元明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 “张书记,现在,你还觉得,是那些村民在瞎说吗?” 他完了。 这个念头一旦占据高地,便再也无法驱逐。 只要那份录音被交到纪委,交到县委组织部,他张海涛的政治生命就将画上一个句号。 散布谣言,破坏重点项目,煽动群众,诬陷同事…… 不,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好的前途! 他不能因为一次愚蠢的试探,就断送自己的一切! 求饶! 第236章 下跪求饶 对,只能求饶! 张海涛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曲元明面前。 “曲书记……曲乡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副书记的架子,涕泪横流。 “我说……我全都说!”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蛋!” “清水村的项目,是乡里、是县里最大的功绩!我……我就是嫉妒!我嫉妒你年纪轻轻就做出这么大的成绩,我怕你很快就爬到我头上,所以……所以我才想给你使绊子!” 张海涛语无伦次地忏悔着。 “我去找村民,跟他们说项目是骗局,说你在捞钱,就是想煽动他们闹事,把项目搅黄……这样一来,你的功劳就变成了过错,而我……我就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把功劳抢过来……” “曲书记,我就是个小人!我猪狗不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我吧!” “那份录音……求求你,千万不要交出去!只要你肯放我一马,从今往后,我张海涛就是你的一条狗!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鼻涕。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去扶张海涛,也没有答应或者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曲元明动了。 他绕过张海涛,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出去。”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张海涛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曲……曲书记?” “我让你出去。” 这是……放过他了? 他不敢再多问一句,生怕曲元明反悔。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曲元明手中的文件,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将文件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录音? 他有个屁的录音。 刘麻子那帮村民,朴实,也确实没什么心眼。 他们能在他和张海涛之间,选择相信自己,并且第一时间跑来通风报信,已经是最大的忠诚和智慧了。 指望他们在被一个乡党委副书记提醒的时候,还能冷静地想到打开手机录音取证? 那纯粹是扯淡。 至于现在就处理张海涛? 太早了。 张海涛不过是一把刀。 这把刀虽然钝,但背后握刀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魏龙头。 张海涛这种没脑子的愣头青,如果没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真正的目标,是沿溪乡的黑恶势力魏龙头。 敲打了张海涛,就是敲山震虎。 现在,就看那只老虎,是会选择暂时蛰伏,还是会因为被挑衅而恼羞成怒。 曲元明更希望是后者。 …… 茶楼,二楼雅间。 一个穿着黑色中式对襟衫的男人,正用竹夹涮洗着茶杯。 他就是魏龙头。 “阿虎。” 他看向旁边的汉子。 “这张副书记,是不是有点太碍眼了?” 叫阿虎的汉子脸上横肉一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爷,要不要……” “不。” 魏龙头摇摇头。 “一条狗,就算再没用,打断了腿扔出去,也会叫几声,会把主人的位置暴露出来。” “他现在还有用。至少,他能让那个姓曲的小子以为自己赢了一局,以为我魏龙头会怕。” 阿虎不解。 “爷,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魏龙头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在沿溪这片地,我让他干成,他才能干成。我不让他干成,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 他拿起那串金刚菩提。 “愣头青,就喜欢玩心眼,玩敲山震虎。” “可惜啊,他敲的不是山,是龙王庙。” 魏龙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不是宝贝那个项目吗?那就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东西,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废墟的。” “去,找几个生面孔,手脚利索点的。”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清水村不是在搞什么大棚和灌溉系统吗?夜里过去,给我砸了。记住,动静搞大点,东西砸烂点,人,不要伤。” 阿虎眼神一亮。 “明白!让他知道知道,在沿溪到底谁说了算!” “不。”魏龙头转过身。 “不是让他知道。是让全乡的人都知道。” “跟着他干,没好下场。” …… 深夜,凌晨两点。 曲元明躺在乡政府宿舍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 “嗡……嗡……” 床头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刘麻子。 曲元明坐起身,接通了电话。 “曲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咱们……咱们村的泵站!水管!全……全被砸了!” 曲元明的心猛地一沉:“别慌!慢慢说!有没有人受伤?” “人……人没事!那帮天杀的,就是冲着东西来的!我们几个晚上睡在工地旁边的窝棚里,听到外面有动静,刚探出头,就看到好几个人影拿着铁棍,对着咱们新装的水泵和水管一通猛砸!他们还放话,说……说谁敢再跟着你干,这就是下场!” “曲书记,这可咋办啊!” “老刘!听我说!” 曲元明打断了他的哭嚎。 “看好现场,不准任何人靠近!保护好所有痕迹!另外,马上召集所有村民,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有我!” 挂断电话,曲元明穿上衣服。 他拿起外套,往外冲,拨通了乡派出所所长王海平的电话。 “王所长,清水村发生恶性破坏事件,你带人封锁现场,进行勘查!” 电话那头的王海平睡意朦胧。 “曲……曲乡长?什么……什么破坏事件?” “清水村重点扶贫项目被人蓄意破坏,经济损失巨大,性质极其恶劣!我命令你,五分钟内出警,我在现场等你!” …… 当曲元明赶到清水村时,灯火通明。 项目工地上,一片狼藉。 水泵被砸得稀巴烂,电机外壳裂开,里面的线圈铜线被扯得乱七八糟。 铺设好的PE灌溉主管道,被砍刀和铁棍砸出一个个大洞。 几十个村民围在工地的警戒线外。 第237章 三天之内,必须破案! 看到曲元明下车,刘麻子红着眼眶冲了过来。 “曲书记!你可来了!你看看……看看这帮畜生干的好事!” 他指着一片狼藉的工地。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迈步走向废墟。 他蹲下身,查看被砸坏的水泵,又捡起一截断裂的管道。 切口很粗暴,但也很专业,都是冲着最关键、最昂贵的部件下手。 派出所所长王海平带着两个民警,正在不情不愿地拉着警戒线,拍照取证。 王海平看到曲元明。 “曲乡长,您看这……现场破坏得太严重了,天又黑,线索……不好找啊。” 他话里话外,都是推脱之意。 曲元明站起身。 “不好找,也得找!王所长,这是在你的辖区,发生了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恶性案件!如果找不到凶手,你这个所长,打算怎么向乡里交代?怎么向县里交代?” 王海平被噎得满脸通红。 曲元明不再理他,转身面向所有村民。 “乡亲们!”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难受,愤怒,甚至害怕。” “你们的血汗钱,被人毁了。你们的希望,也差点被人毁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东西砸了,我们可以再买!再建!钱没了,我们可以再挣!” “只要我们的人还在,心气还在,就没人能打垮我们!” “有些人,见不得我们清水村好,见不得我们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退缩,让我们认命!” “我问你们,你们认吗?!” 人群中一片死寂。 “你们甘心一辈子受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吗?!” “不甘心!”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嘶吼着喊了出来。 “不甘心!” “跟他们拼了!” 曲元明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拼,不是用拳头去拼。我们是守法公民,要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他转向王海平。 “王所长,我要求你们派出所,三天之内,必须破案!给清水村的百姓一个交代!” 王海平的冷汗下来了。 三天?这不明摆着是强人所难吗! 清水村村委会。 曲元明在主位坐下,外套随意搭在椅背。 副乡长钱坤、派出所所长王海平,以及他李哲和周岩。 除了他们,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乡干部。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 曲元明开口。 “我就不多废话。现在开个现场紧急会议,分一下工。” 他看向副乡长钱坤。 “钱乡长。” “你马上负责三件事。安抚村民情绪,特别是刘麻子,绝对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 “连夜组织人手,统计具体损失,列出详细清单,精确到每一颗螺丝。” “立刻联系设备供应商,咨询重新采购和安装的周期、费用,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重建方案和预算报告。” “是!曲乡长,我马上去办!” 钱坤用力点头。 曲元明的目光转向李哲和周岩。 “李哲,周岩。” “到!” “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带上信得过的人,对所有可能接触到工地的人员,进行无声排查。”曲元明的声音压低了些。 “排查范围包括:项目施工队的工人、最近进出过清水村的外来人员、村里跟刘麻子他们有过节的人。” “记住。” 曲元明补充。 “你们的排查是暗中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不要让王所长那边的人知道。我只要结果,三天之内,我要一份详细的嫌疑人名单和他们的活动轨迹。” “明白!” 李哲和周岩对视一眼。 安排完自己的嫡系,曲元明这才把目光投向王海平。 王海平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曲元明最后才提到他,绝对没好事。 “王所长。” 曲元明淡淡地喊了一声。 “哎!在!曲乡长,您吩咐!” 王海平一个激灵。 “你的任务,刚才我已经当着村民的面说了。三天破案。”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军令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调动什么资源,三天后,我要看到凶手被铐在你的审讯室里。” “这……曲乡长……” 王海平的脸垮了下来。 “三天时间太紧了,现场破坏成那样,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这……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曲元明笑了。 “不可能?王所长,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吗?还是说,沿溪乡派出所的能力,就只有这种程度?” “我告诉你,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破坏案件!” “这是对我们沿溪乡政府,对我们正在推行的扶贫工作的公然挑衅!县委李书记对这个项目高度关注,明天一早,我就会向她做专题汇报。你说,如果我告诉李书记,我们的派出所所长,认为破案是不可能的,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我……我保证完成任务!” 王海平几乎是咬着牙。 “很好。” 曲元明靠回椅背。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其他人,按照分工,立刻行动!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王海平。 门被推开。 是刘麻子。 他反手把门带上,还特意往里锁了一道。 刘麻子拉开曲元明对面的椅子,坐下。 “曲哥……” 他刚开口,就被曲元明打断了。 “东西呢?” “拍到了。”刘麻子回答。 他腋下夹着的一个笔记本电脑。 电脑外壳上满是划痕,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刘麻子把电脑推到曲元明面前,掀开屏幕,按下开机键。 曲元明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王海平那个老油条能找出什么凶手。 在沿溪乡这种地方,盘根错节,一个派出所长能坐得稳,屁股底下能干净到哪儿去? 王海平刚才那副推三阻四的嘴脸,曲元明在县委办见得多了。 要么是懒政怠政,怕惹麻烦。 要么,就是他跟某些人本就穿一条裤子,心虚得很。 不管是哪一种,把破案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无异于缘木求鱼。 当众给他施压,限期三天破案,不过是演给村民看的一出戏。 第238章 赔钱! 他要的,从来不是王海平交出一份破案报告。 他要的,是让他们自乱阵脚。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曲元明伸出手指,点在了笔记本的触摸板上。 屏幕上,是夜视摄像头拍下的模糊画面。 一个黑影出现在灌溉渠旁,手里拿着铁撬棍,对着管道一通猛砸。 干得十分卖力,砸完一截,甚至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方向。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脸露出来。 “操!” 刘麻子一拍大腿。 “这不是隔壁清水村的二狗子吗?化成灰我都认得!” 半小时后,一个瘦猴似的青年被刘麻子拧着胳膊推进了会议室。 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 二狗子满脸心虚。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干!” 曲元明没理他,对刘麻子说:“看来是个硬骨头。送去派出所吧,交给王所长,就说人我帮他找到了,让他好好审。” “别!别送我去派出所!” 一听王所长三个字,二狗子瘫在地上。 “我说!我都说!” “是阿虎哥!阿虎哥叫我干的!” 曲元明放下茶杯:“阿虎哥?” 旁边的刘麻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曲哥……阿虎哥是魏龙头手下的头号打手。” 魏龙头。 “手机号。”曲元明的声音很平淡。 “啊?谁……谁的?”二狗子抖成筛糠。 “阿虎的。” 二狗子不敢不给,报出一串数字。 曲元明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 “谁啊?有屁快放!” “我,曲元明,沿溪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乡长?找我干嘛?想请我吃饭啊?” “让魏龙头接电话。”曲元明没理会他的挑衅。 “你他妈算老几……” “我给你三十秒。” 曲元明打断他。 “我这里有个人叫二狗子,他把灌溉渠的管道给砸了。我现在可以把他送到王海平那里,也可以直接送去县纪委张书记那里。你老板想选哪条路,自己掂量。” 几秒后,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曲乡长,年轻有为啊。” 是魏龙头。 “赔钱。” 曲元明言简意赅。 “管道的钱,误工的钱,一分不能少。明天早上八点前,钱送到乡政府。另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电话挂断。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刘麻子看着曲元明,像在看一个怪物。 半个小时后,一个手提箱准时出现,里面是十万块现金。 钱送来了,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对魏龙头这种人来说,十万块连拔根腿毛都算不上。 这笔钱不是赔偿,是战书。 它代表着魏龙头暂时性的退让,也代表着他更猛烈的报复即将到来。 他用这十万块,买一个摸清曲元明底细的时间。 曲元明淡淡开口。 “李哲,你去把副乡长钱坤叫过来。” 李哲一个激灵,忙点头跑了出去。 很快,钱坤脚步匆匆地赶来。 “乡长,您找我?” “钱乡长。” 曲元明指着那箱钱。 “这是爱心人士给咱们乡修渠的捐款,一共十万。你负责一下,专款专用,把收据和账目做好,务必公开透明,让全乡老百姓都知道这笔钱的来龙去脉。” 钱坤脑子嗡的一声。 捐款?爱心人士?谁? “我明白了,乡长!” 与此同时,一处豪华茶室内。 魏龙头挂断电话。 “爷,就这么算了?十万块喂狗了?”一旁的阿虎满脸不甘。 “狗?” 魏龙头轻笑一声,将滚烫的茶水淋在茶宠上。 “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狗,是条敢咬人的狼崽子。”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沿溪乡新来的乡长,曲元明。我要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三代以内,事无巨细。” “我要看看,他这身钢筋铁骨,到底是谁给装上去的。” ...... 县城。 曲元明将车停在县委大院对面的巷口,静静等待。 五点半一到,李如玉出现。 两人没去什么大饭店,找了家僻静的私房菜馆。 菜刚上来,曲元明就将沿溪乡发生的事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钱我让钱坤拿去修渠了,账目公开,全乡通报。” 李如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做得不错。这十万块,等于是魏龙头自己掏钱给你在沿溪乡立威了。” “恐怕是战书。” 曲元明放下筷子。 “他现在肯定恨我入骨,正在查我的底细,想把我从沿溪乡弄走。” “他想弄走你,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财路。” 李如玉一语中的。 她放下筷子,直视曲元明。 “上次抓他,费了那么大劲,结果呢?市里一个电话,人就放了。魏龙头在沿溪乡盘踞多年,搞沙石、放高利贷,俨然一个土皇帝。没有市里那尊大佛护着,他早倒了。” 曲元明当然明白。 李如玉声音压低。 “所以,让他查。你的履历干净得很。我怕的是,他不用官场上的规矩跟你玩。这个人,心黑手辣。” “他会想尽办法,把你拉下马。你要有心理准备。” 曲元明笑了。 “怕?我要是怕,当初就不会来沿溪乡了。他想玩,我奉陪到底。” 李如玉秀眉微蹙。 “这不是匹夫之勇。魏龙头这种人,没有底线。你查过他的发家史吗?最早是靠在码头上帮人平事起家的,手上沾过血。后来搭上了市里那条线,才开始漂白,做起了沙石生意。” “常规手段对他没用。他最擅长的,就是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抹黑,栽赃,甚至……制造意外。” 李如玉的声音愈发冰冷。 “许安知倒台前,住建局的王建国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曲元明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远在乡下的父母。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李如玉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他年轻气盛,低估了对手的残忍。 “所以,他要动,就让他动。” 曲元明的声音响起。 “我反倒怕他当缩头乌龟。书记,蛇出洞了,才好打七寸。他一动,就会露出马脚,把他背后的人也牵出来。” 第239章 设个局,挖个坑 他抬起头,看着李如玉。 “我们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给他设个局,挖个坑。让他觉得有机会把我一击致命,让他把所有的牌都压上来。” 李如玉的心一跳。 “什么局?” “一个能把魏龙头这头地头蛇引出来的局。” “书记,您想过没有,魏龙头在沿溪乡的根基是什么?” 李如玉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等曲元明自己说出答案。 “是沙石。” “沿溪乡境内很多河,几十年来,养活了无数人,也养肥了魏龙头这条贪婪的狼。他的沙石场,几乎垄断了全县一半以上的工程用料。这是他的命根子。” “所以,我们要动的,就是他的命根子。” 曲元明将茶杯放下。 “沿溪乡年久失修,防洪压力一直很大。尤其是下游河道,淤积严重,两岸的堤坝也有多处隐患。每年汛期,乡里都要提心吊胆。” “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向县里申请一笔专项资金,启动沿溪河道综合治理与防洪堤坝加固工程。” 李如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项目,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是早就该做却一直被搁置的事情。无论是从乡里的角度,还是从县里的角度。 都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工程,规模不会小。清淤、拓宽河道、加固堤坝……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沙石?这块肉有多肥,魏龙头比谁都清楚。我们只要把项目立起来,把招标公告挂出去,就等于把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直接吊在了他的嘴边。” “以魏龙头的性格,他会怎么做?” 曲元明自问自答。 “他绝不会允许这块肥肉被别人叼走。他会动用他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手段,确保这个项目落到他自己手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如玉问道:“他会用什么手段?” “无非是老三样。” 曲元明伸出三根手指。 “围标、串标。” “中标之后,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如果前两种手段不顺利,或者遇到了不听话的硬骨头,他就会亮出獠牙。” “威胁、恐吓,甚至……制造意外。” 李如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的分析很到位。但问题是,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魏龙头很狡猾,就算他真的做了,也很难留下直接证据。每一次出事,他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以。” 曲元明接话。 “我们不能等他做完再去找证据,而是要在陷阱里,事先装好摄像头。” 他看着李如玉。 “书记,我的计划是,成立一个规格极高的工程联合监督小组。” “这个小组,不能只由我们乡里的人组成,那会被他轻易渗透。必须是县乡两级联合,而且要跨部门!” “我建议,由您亲自出面协调,从县水利局请一位懂工程技术的专家,从县财政局请一位懂项目审计的专员,最关键的,是从县纪委,请一位办案经验丰富的老手!” “乡里这边,我亲自挂帅,再从乡干部里挑选一两个绝对靠得住的人。这个小组,从项目立项、预算审批、公开招标到工程施工、材料验收、资金拨付,进行全流程、无死角的监督!” 李如玉被震住了。 “你……” 李如玉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记,我知道这个计划风险很高。” 曲元明收起了那份锐气。 “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比如监督小组里有人被他策反,或者打草惊蛇,让他察觉到这是个陷阱,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甚至会遭到他疯狂的反扑。” “魏龙头背后的人,能量很大。我们一旦动手,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把他连根拔起;要么,我们自己粉身碎骨。” 他直视着李如玉。 “所以,这个计划能不能执行,最终的决定权在您手里。” 李如玉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曲元明说的是事实。 “好一个请君入瓮。” “你说的没错,风险极高。魏龙头不是许安知,他是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亡命之徒。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是,你有一句话说对了。蛇出洞了,才好打七寸。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等着他出招。与其防守,不如进攻。” “这个局,我准了!” 第二天清晨。 李如玉早早去了办公室。 她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吴局长吗?我是李如玉。” 电话那头,县水利局局长吴建军。 “李书记!您好您好!这么早,您有什么指示?” “也没什么大事。” “沿溪乡那边,不是一直有防洪压力吗?乡里元明同志打了个报告,计划在下游修一个分洪渠,顺便加固一下堤坝。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必要,民生工程,要抓紧。” 吴建军连声附和。 “是是是,沿溪乡的防洪问题是老问题了,能彻底解决,绝对是大好事!我们水利局全力支持!” “嗯。” 李如玉应了一声。 “这个项目,我打算把它做成一个标杆工程,一个精品工程。从设计、招标到施工、验收,每一个环节都要公开透明,经得起检验。所以,我准备成立一个县乡联合监督小组,全程监督。” 吴建军咯噔一下。 标杆工程?全程监督?还是书记您亲自过问? 这……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种乡镇一级的水利项目,过去都是乡里自己搞。 县里最多批个文件,哪有过这种阵仗? “这个小组,需要一个懂工程技术的专家。吴局长,你给我推荐一个人吧。要求不高,两条:第一,政治上绝对过硬。第二,技术上,要是咱们县水利系统最顶尖的。他要敢于对工程质量说不,不管对方是谁。” 吴建军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个要求,太微妙了。 政治过硬,技术顶尖,还要敢于说不? 这种人,不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吗? 派这种人去,万一在工地上跟谁起了冲突,岂不是惹了一身骚? 第240章 人选 可书记点了名,他又不能推诿。 “李书记,您看……我们局里的高级工程师,高世忠同志,怎么样?” 吴建军试探着。 “高工今年快六十了,搞了一辈子水利工程,技术上绝对是全县第一块牌子。就是这个脾气……有点倔,认死理,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哦?高世忠?”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位高工因为在某次工程验收中,坚持原则。 得罪了当时还是副县长的许安知,被打发去看水文站,坐了几年冷板凳。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人吗? 一个有技术、有原则,还憋着一口气的老专家。 “就他了。” “吴局长,你亲自去跟高工谈,告诉他,这是县委交给他的任务。让他放下手头所有工作,明天就去沿溪乡政府找曲元明同志报到。”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办!”吴建军连忙答应。 挂掉电话,李如玉又拨通了县财政局局长的电话。 流程几乎一模一样。 派了审计科的副科长,陈静。 两个最关键的技术岗位,已经安排妥当。 李如玉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来一下。”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开了,张承业走了进来。 “书记。”他关上门。 李如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承业,坐。” 张承业依言坐下。 “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您说。” 李如玉身体微微前倾。 “曲元明在沿溪乡,准备挖一个坑。一个专门为魏龙头准备的坑。” 她将曲元明的整个计划阐述了一遍。 “……一旦打草惊蛇,我们面对的,将是魏龙头和他背后保护伞的疯狂反扑。到时候,你我,还有曲元明,可能都会粉身碎骨。” 李如玉说完,看着张承业。 张承业沉默了很久。 “书记,”他终于开口,“这个计划,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什么?” “一个执刀人。”张承业抬起头。 “水利局的高工,财政局的铁算盘,他们是尺子,是秤。他们能发现问题,但他们不懂得如何把问题变成证据,更不懂得如何把证据变成钉死老虎的钉子。” “所以,我才找你。” 李如玉说。 “我需要你给我这样一把刀。办案经验最丰富,心理素质最过硬,最关键的,是绝对可靠。他将是我们插进敌人心脏的最深一枚棋子。” 张承业又沉默了。 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有一个人。” 张承业缓缓说道,“张元。” “张元?” 李如玉毫无印象。 “他进纪委十年了,一直在一线办案,但名声不显。” 张承业解释。 “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他太独,不合群,也不喜欢抢功。他办过的案子,都是硬骨头。人很安静,平时不声不响,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了。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很刁钻,总能从别人忽略的细节里,找到突破口。” “他可靠吗?” “书记,张元这种人。他只认猎物,不认主人。” “但是。” 张承业话锋一转。 “他有一个特点,或者说,一个弱点。” 李如玉抬眼看他。 “他极度憎恶程序上的瑕疵和被践踏的规则。他办的案子,都是因为对方破坏了规则。在他眼里,魏龙头这种人,就是规则最大的破坏者。” “所以,我们不需要成为他的主人。我们只需要把猎物指给他看。” 李如玉笑了。 “好。” “就他了。” “承业,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以县纪委的名义,秘密借调。调令上,就写协助沿溪乡进行基层作风建设专项督查。” “不要通过县委办,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给我。从现在开始,张元这个人,只向你单线汇报。而你,只向我单线汇报。” “明白!” 张承业站起身。 …… 两天后,沿溪乡政府。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了乡政府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老人从车上下来。 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栋三层高的办公楼。 正是水利局高级工程师,高世忠。 送他来的司机是吴建军亲自指派的,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位高工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倔脾气,谁的面子都不给。 “高工,到了。” 司机提醒。 高世忠嗯了一声,往里走。 乡政府二楼。 曲元明正站在窗边,他亲眼看着高世忠下车,走进大院。 “来了个硬茬啊。” 曲元明心里嘀咕。 关于高世忠,他早有耳闻。 一个因为坚持原则,敢跟时任副县长的许安知拍桌子的技术专家。 骨头有多硬,可想而知。 曲元明没有托大,转身下楼。 他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到高世忠正背着手,审视着墙上的宣传栏。 “高工吧?您好您好,我是曲元明。” 曲元明上前,主动伸出双手。 高世忠瞥了他一眼。 “你就是曲元明?” 他伸出手,和曲元明握了一下。 “吴建军说,县委有任务。” 高世忠开门见山。 “图纸呢?项目规划呢?先拿给我看。” 这架势,根本不是来报到,而是来审问的。 曲元明早有准备。 “高工,您一路辛苦。东西都准备好了,办公室也给您收拾出来了。不急,先喝口水,歇歇脚。” 对付这种犟脾气的老专家,你比他更急,他会觉得你浮躁。 你跟他打官腔,他会觉得你虚伪。 唯一的办法,就是尊重他的专业。 “喝什么水,我不渴。” 高世忠一摆手。 “带我去看地方。纸上谈兵,都是虚的。不看现场,怎么做方案?” “行!听您的!” 曲元明当即应下。 “我这就安排车。”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桑塔纳后面。 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走进大院。 “请问,是曲元明同志吗?” 曲元明回头。 “我是。您是?” “财政局,陈静。” 女人推了推眼镜。 曲元明了然。 第二位到了。 财政局的铁算盘。 “陈科长,欢迎欢迎!” 曲元明再次伸出手。 “曲乡长,根据局里的安排,我过来协助沿溪乡进行财务审计工作。我需要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以及乡里过去五年,所有和工程项目、专项资金有关的账目、凭证和原始单据。” 第241章 分工 高世忠在一旁听着,抱着胳膊。 一个要看现场,一个要查账本。 “都没问题。” 他看向两人。 “高工,陈科长,我知道两位都是带着任务来的,时间宝贵。但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些情况,我必须先跟两位通个气。” 他顿了顿,领着两人往楼上走去。 “我给两位准备了一间联合办公室,方便随时沟通。相关资料,我已经让李哲同志准备了。不过……” 曲元明引着他们走进一间大办公室。 “……这次的任务,有点特殊。它的名字,叫清源。” “清源?” 陈静疑惑。 高世忠则是哼了一声。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么。” “高工说得对。” 曲元明笑了笑。 “高工说得对,做什么最重要。”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口光线一暗,又进来一个人。 “曲乡长。” 曲元明步迎上去。 “张书记,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 张元,县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高世忠和陈静对视一眼。 一个水利高工,一个财政科长,现在又来一个纪委的…… 这到底是要搞什么? 一个乡里的水库加固工程,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人到齐了?” 张元没有与曲元明过多寒暄。 “可以开始了吧?” “可以,可以。” 曲元明点点头,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将门反锁。 高世忠脱口而出。 “干什么?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曲元明回到桌边。 “高工,陈科长,张书记。首先,感谢三位能来沿溪乡。” “其次,我要为之前没有说明全部情况,向三位道歉。” 他顿了顿。 “把三位请来,确实是为了水库加固工程。但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监督项目质量和审计资金。” “我们真正的任务,只有一个。” 曲元明伸出一根手指。 “请君入瓮。” “什么玩意儿?” 高世忠第一个表示不解。 “我们的目标,是魏龙头。” 魏龙头! 陈静的手指攥紧了。 她在财政局,或多或少听过一些传闻。 据说江安县一半以上的土方和建材生意,都直接或间接地控制在这个人手里。 任何敢于挑战他的人,下场都很惨。 “沿溪乡的水库加固工程,马上就要启动招标。这块肥肉,魏龙头不可能不吃。” 曲元明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会动用一切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围标、串标,甚至是……暴力威胁其他竞标公司,来确保他名下的空壳公司中标。” “一旦他中标,接下来就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最劣质的沙石水泥,套取国家专项资金。到时候,我们花几千万修的,就不是一个百年工程,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溃坝的豆腐渣工程!是悬在沿溪乡几万百姓头顶上的一把刀!” “混账!” 高世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敢!” 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拿工程质量当儿戏的败类! “曲乡长,你的意思是……” 陈静开口,“我们要在他动手的时候,抓住他?” “不。”曲元明摇头。 “不是等他动手,而是引诱他动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招标、审计、施工的每一个环节,都为他布下陷阱。每一个看似正常的流程,都是一个让他暴露犯罪证据的钩子。我们要全程锁定,一击致命!” 疯了! 这是陈静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太疯狂了! “曲元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钓鱼执法!程序上根本站不住脚!” 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就凭我们几个?” 高世忠也冷静了下来。 “我们一个搞技术的,一个算账的,加你一个乡长,还有一个……纪委的同志。我们有什么权力这么做?谁给我们的授权?失败了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曲元明迎着三人的目光。 “这个行动,由县委李如玉书记,亲自批准。” 高世忠愣住了。 他可以不给副县长面子,但他不能不掂量县委一把手的份量。 陈静的呼吸陡然一滞。 县委书记亲自批准?这意味着什么? “我再说一遍。”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这次行动,风险极高。魏龙头穷凶极恶。所以,我需要三位的专业知识。” “高工,我需要您利用您的专业,设计出一份招标技术文件。这份文件,要能精准地筛选掉那些规矩的承建商,又要能为魏龙头那种喜欢偷工减料的人,埋下无法绕开的技术陷阱。让他一伸手,就会被夹住。” “没问题!” “坑,要挖多深有多深!” 曲元明的目光又转向陈静。 “陈科长,我需要您这位铁算盘,为我们设计一套财务审计流程。从专项资金的拨付,到每一笔材料款的支出,我们都要监控起来。魏龙头想在钱上动手脚,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发现,并把证据固定下来。” “曲乡长放心,只要是钱,从我手里过,它就必须清清白白。任何一笔黑钱,都别想溜过去。” 最后,曲元明看向张元。 “张书记,您是专家。整个行动的证据链如何构建,如何确保每一份证据都合法有效,能在最后把魏龙头和他的保护伞钉死,需要您来全程指导。” 所有人都看向张元。 这位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的纪委干部。 张元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 “计划很大胆。” “思路是对的。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等他犯了罪再去查,黄花菜都凉了。主动出击,全程锁定,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这番话,让曲元明心中一松。 他知道,张元是认可这个大方向的。 “但是,你的计划还很粗糙。”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魏龙头只是前台的白手套,他背后的人是谁?还是有新的靠山?” “第二,信息。魏龙头的关系网,他的资金流向,他手下核心的马仔有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的配合。高工的技术陷阱,陈科长的财务监控,和我这边的纪律审查,三者必须无缝衔接。什么时候收网,用什么证据收网,都需要一个总指挥。曲乡长,你来做这个总指挥,压力都在你身上。” 第242章 出现变故 曲元明露出了笑容。 “张书记,您说的这些,正是我最担心的。所以,才需要您来为我们保驾护航。” 他诚恳地说。 “蛇的七寸,我们最终的目标,确实不仅仅是魏龙头。至于情报,李书记那边会给予我们最大的支持。而总指挥……” “这个责任,我担了!” 张元看着他,“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 私人会所顶层。 魏龙头半躺在沙发里. 他面前,一个妖娆女人正为他剥开一颗荔枝,喂到他嘴边。 “爷,尝尝,刚从岭南空运过来的。” 魏龙头嚼了两下,将果核吐在地板上。 “什么破玩意儿,一股子怪味。” 阿虎走了进来。 “爷,您要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魏龙头眼皮都没抬一下:“说。” 阿虎忙递上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那个姓曲的乡长,要搞个大项目。” “水库加固!” 阿虎指着文件上的标题。 “叫什么沿溪乡水库加固工程一期工程,预算八百万!” “八百万?”魏龙头嗤笑一声。 “门槛这么低?对承建商资质要求就这么几条破规定?” “这不等于把钱直接往外送吗?” 在他看来,这份招标公告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不是政绩工程是什么?这就是那个叫曲元明的毛头小子。 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急于求成搞出来的花架子!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又摔下去过的年轻人,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最快的方法,就是搞项目,搞大项目! 魏龙头太懂这些官场菜鸟的心思了。 “爷,您的意思是……”阿虎试探着问。 “意思是,这块肉,老子吃定了!” 魏龙头把文件狠狠拍在茶几上。 “他曲元明想当官想疯了,正好,老子就帮他一把,顺便也帮自己填填肚子。”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懂个屁的工程?还不是我们报什么,他批什么。到时候,水泥标号降一降,钢筋抽几根,八百万的工程,老子三百五十万就能给他干得漂漂亮亮!” “那剩下的钱……”阿虎两眼放光。 “剩下的。” 魏龙头咧开嘴。 “就是他孝敬我们兄弟的辛苦费!” “高!实在是高!” 阿虎竖起大拇指。 魏龙头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靠在沙发上,重新闭上眼睛。 “阿虎。” “哎,爷您吩咐!” “找我们自己的人,把标书做得漂亮点。价格嘛,不用压太低,卡着预算报,显得我们有诚意。” 魏龙头懒洋洋地摆摆手。 “去吧,别让这块肥肉飞了。” “好嘞!” 阿虎退了出去。 …… 项目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里。 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 曲元明、高世忠、陈静、张元四人围坐在一起。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 曲元明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现在,就看鱼上不上钩了。” 沿溪乡政府大楼。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几家竞标公司的代表。 主位上,曲元明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和评审组组长。 他身旁是县水利局的总工高世忠、乡财政所的陈静,以及张元。 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 那个叫恒通建设的公司代表,是魏龙头的人。 “好了,时间到了。” 曲元明清了清嗓子。 “沿溪乡水库加固工程一期项目,公开招标会,现在开始。”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前面两家小公司,报价一个比一个离谱。 高世忠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便推到了一边。 这都是陪跑的,曲元明心知肚明。 终于,轮到了恒通建设。 那个金链子男走上前,将一份标书拍在桌上。 “曲乡长,各位评委,我们是恒通建设。” 他咧嘴一笑。 “我们公司的实力,在江安县,那是有口皆碑的。这个项目,交给我们,保证让乡里省心,让领导放心!” 曲元明伸手拿过标书,递给身旁的高世忠。 高世忠开始审阅。 曲元明开口问道:“报价呢?” “我们公司的报价是……” “七百九十八万!” 只比八百万的预算低了两万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半旧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也捧着一份文件。 “不好意思,我……我是磐石工程的,没迟到吧?” 主持人看了一眼时间。 “没迟到,正好轮到你。开始吧。” 金链子男瞥了他一眼。 “磐石?什么破名字,听都没听过。” 中年男人走到台前,先是对着评审席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评委,我是磐石工程的技术负责人,我叫石铁生。” “这是我们的方案和报价。”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文件递了过去。 陈静先接过了报价单,只看了一眼。 她推了推身旁的曲元明:“乡长,你看!”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报价:七百零五万。 比恒通建设,足足低了九十三万! 曲元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在计划之内! 高世忠一开始是随手翻阅。 但很快,他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方案上圈点着,时而点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金链子男有些不安。 “高工。” 曲元明询问。 “方案怎么样?” 金链子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七百万?你们他妈用泥巴糊墙吗?这么低的价格,肯定有鬼!到时候出了事,谁负责?!” 石铁生被他吼得一愣。 “我们磐一向凭良心做事!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像有些人,把国家的钱不当钱!” “你他妈说谁呢!”金链子男作势就要冲过去。 “够了!” 是曲元明。 “这里是政府招标会,不是菜市场!再敢咆哮会场,扰乱秩序,就给我出去!” 金链子男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 曲元明目光落在了石铁生的身上。 “石工是吧?” “啊,是,曲乡长。”石铁生有些局促。 “你们的方案,我看过了。”曲元明拿起那份方案,轻轻扬了扬。 “非常好。” 第243章 共同承建? 曲元明他说非常好,不是客套,不是鼓励,而是结论。 金链子男盯着曲元明。 曲元明将两份标书恒通建设和磐石工程的放在桌子中央。 “恒通建设,实力雄厚,在江安县承揽过不少项目,经验丰富。” 曲元明先是肯定了一句,金链子男的脸色稍稍缓和。 “磐石工程。” 曲元明的目光转向石铁生。 “方案严谨,技术过硬,处处都体现了专业和用心,尤其是报价,很有诚意。” 石铁生紧张地攥着衣角。 金链子男心里冷笑。 夸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选我们! “所以,经过我们评委会的慎重考虑……” “……决定,本次沿溪乡水库加固工程一期项目,由恒通建设与磐石工程,共同承建。” “什么?!” 金链子男第一个炸了。 “共同承建?曲乡长,你开什么玩笑!自古以来哪有这种搞法?一个项目,两家公司?这他妈是修水库还是过家家!” 石铁生也懵了。 共同承建?和……和他们? “安静!” 曲元明再次一拍桌子。 他冷冷地看着金链子男。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吗?这里是政府招标会,不是你家堂口。你要是再敢咆哮会场,我现在就让保安把你请出去,并且永久吊销你们恒通在沿溪乡的投标资格!” “你……” 金链子男胸口剧烈起伏。 他背后是魏龙头,在沿溪乡横着走惯了,何曾受过这种气? 可曲元明头上的官帽子,让他不敢真的动手。 “曲乡长,你得给个说法!” “说法?” 曲元明笑了。 “说法就是,我作为沿溪乡的乡长,要对全乡几万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负责!这个水库,我必须确保它万无一失!” 他的视线转向评委席。 “恒通建设有设备,有人手,这是优势。但磐石工程的方案更优,技术更可靠,报价也更合理,这是良心!” “所以,我决定,取两家之长!” “一期工程,分为两个标段。A标段,坝体基础和土方工程,由资金和设备更雄厚的恒通建设负责!” “B标段,核心的坝体加固、防渗和泄洪通道技术改造,由技术方案最优的磐石工程负责!” 他看向石铁生。 “石工,你们的核心技术,能不能落实到位?” 石铁生大声回答:“能!保证能!” 曲元明又转向金链子男。 “你们恒通,大型设备和施工队,能不能按时进场,保质保量完成基础工程?” 金链子男咬着后槽牙:“当然能!” “很好!” 曲元明一锤定音。 “既然两家都有能力,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合同细节,下午到乡政府来谈。另外,乡政府会成立专门的工程监理小组,由高工亲自带队,全程监督施工质量和进度。谁要是敢在工程上动歪脑筋,偷工减料,别怪我曲元明翻脸不认人!” “散会!” 曲元明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金链子男的脸色阴沉。 他没拿到全部,只拿到一半,而且还是和那个叫磐石的破公司一起干! 回去怎么跟龙爷交代? 他恶狠狠地瞪了石铁生一眼。 石铁生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 和这帮人一起干活,能有好日子过吗? 高世忠却拉着石铁生的手,还在讨论方案的细节。 陈静跟在曲元明身后,直到进了乡长办公室。 “乡长,您……您这是为什么啊?” “我们之前的计划,不是利用这次招标,把魏龙头那条线给引出来吗?现在您把工程分给他们一半,他们拿到了钱,目的不就达到了?我们还怎么查?” 曲元明没有回答。 “陈静,你记住,我们是政府干部。做任何决定,第一个要考虑的,永远不是我们的计划,不是我们的前途,而是百姓的安危。” 他转过身。 “那个水库,已经拖不起了。雨季马上要来,一旦出事,下游的几个村子,上万口人,都会被淹。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磐石工程的方案,是真心实意为了加固水库。高工都说了,那是教科书级别的。如果我今天因为所谓的计划,否决了这样一份能救命的方案,把工程完全交给一个我们明知有问题的公司,那我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陈静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魏龙头那边……” 她还是不甘心。 “我为什么要分标段?我把技术要求最高的B标段给了磐石。石铁生这个人,你看出来了,是个技术宅,一根筋,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的任务就是把大坝修好,这是他的天职。有他在,这个工程的质量核心就有了保障。就算恒通在A标段搞鬼,也只是在皮毛上,动不了筋骨。百姓的安全,我先上了一道锁。” “你以为魏龙头和恒通,拿到一半工程会高兴吗?” 曲元明反问道。 陈静愣了一下。 “他们会暴怒!” “没错!” 曲元明一拍手。 “到嘴的八百万肥肉,飞了将近一半,还得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平分秋色,对他们来说,这是羞辱!是挑衅!” “愤怒的人,最容易犯错。他们现在心里想的,绝对不是安安稳稳赚四百万,而是怎么把另外四百万也抢回来,以及怎么弄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磐石工程!” 曲元明站起身。 “一个想搞破坏,一个想保质量。两拨人在同一个工地上,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觉得恒通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能藏得住吗?石铁生就是我安插在工地上,24小时不眨眼的探头!” 陈静的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 “所以。” 曲元明接过了话头。 “我们根本不用主动去查。我们只需要成立监理小组,名正言顺地进驻工地,然后等着看戏就行了。恒通一动,想对磐石下手,想在工程上做手脚,就会立刻被石铁生抓住。到时候人赃并获,我们直接就能把他们按死!” “这……这真是太妙了!” 陈静忍不住惊叹出声。 一石三鸟! 第244章 沿溪乡,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个局,无论魏龙头动,还是不动,曲元明都立于不败之地。 他不动,工程顺利完工,百姓安全,曲元明收获了政绩和民心。 他一动,就正中下怀,落入法网。 “乡长,我明白了。” 陈静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曲元明摆了摆手。 “计划是这样,但执行起来,不会那么容易。” “魏龙头在沿溪乡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他们的反扑会非常猛烈。我们保护的对象,不仅仅是这个工程,更是石铁生这个人。” 云顶山房。 魏龙头靠在太师椅上。 阿虎正弓着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爷,乡里……乡里刚公示了。水库加固工程的中标单位……有两个。” 魏龙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 “A标段,四百二十万,是……是咱们恒通的。B标段,三百八十万,给了一个叫……磐石工程的公司。” 魏龙头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磐石工程?” “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查……查了。” 阿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老板叫石铁生,就是个搞技术的,以前在市里的设计院待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公司就几个人,没接过什么大活儿。” “曲元明。” 魏龙头吐出三个字,“这是在打我的脸。” “把疯狗和刘师爷叫来。” “是!” 不出十分钟,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爷。”疯狗瓮声瓮气地开口。 刘师爷则只是微微颔首。 魏龙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疯狗听完,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妈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乡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爷,你下句话,我今晚就带兄弟们去把那个叫什么磐石的给平了!那个姓石的,我让他明天就从沿溪乡蒸发!” “蠢货!” 魏龙头还没开口,刘师爷先冷冷斥了一声。 “动动你的猪脑子!现在是什么时候?全县的眼睛都盯着这个水库工程!你现在去动他,是嫌那个曲元明没有理由抓我们吗?” 疯狗被骂得一愣。 魏龙头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师爷,你说。” 刘师爷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乡镇轮廓。 “这次的事,不是钱的问题。” “区区四百万,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会说您魏龙头老了,连沿溪乡这块自留地都看不住了,一个外来的小年轻都能在你碗里抢食吃。” “这是面子问题,是威信问题。这道口子一开,以后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来踩我们一脚。” 魏龙头面沉如水。 刘师爷转过身。 “那个姓曲的小子,有点意思。他没把工程全给恒通,也没全不给。分一半,这是阳谋。” “他知道我们不可能善罢甘休。他这是在逼我们出手。” 疯狗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那我们到底动不动?” “动!当然要动!” “但不能像你那么动。杀人是下下策,我们是生意人,要用生意人的法子。” “查。查那个磐石工程的底裤,从公司资质到人员社保,查他个底朝天。” “断他的供应链。沿溪乡这地界,谁家的沙子,谁家的水泥,不看我们恒通的面子?我一句话,保证没一车料能运进他的工地!没米下锅,我看他拿什么做饭!” 疯狗的眼睛亮了。 “高啊!师爷!这么一搞,不出半个月,那个姓石的就得哭着滚蛋!” 刘师爷看向魏龙头。 “爷,只要把磐石挤走,剩下的工程,还不是顺理成章回到我们手里?到时候,那个曲元明就算想再搞花样,也找不到第二家公司来接这个烂摊子了。” 魏龙头缓缓点头。 “就按师爷说的办。” 他顿了顿。 “但光赶走磐石还不够。” “那个姓曲的小子……也得给他个终生难忘的教训。让他明白,沿溪乡,到底是谁说了算!” …… 乡政府的会议室里。 曲元明坐在主位。 “同志们,文件已经发下去了,从今天起,我们这个监理小组就正式成立了。”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讲废话了。这次的水库除险加固工程,是百年大计,质量是第一位的,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红线。” 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沿溪乡的实际情况。” 底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不明白乡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以,我的想法是,监督要做到位,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我这里提几点要求。” “第一,日常巡查制。监理小组每天上下午,对A、B两个标段进行两次全面巡查,重点检查关键工序。晚上嘛,就不用去了,大家白天也辛苦。” “第二,物料进场抽检制。所有建材进场,由施工方上报,我们的监理员进行抽查。对于水泥、钢筋这类核心材料,多看看,但也不用搞得人家没法干活。” “第三,工序验收留痕制。这个要做好,关键工序必须拍照、存档、签字。” 陈静听完,忍不住补充。 “乡长,这样会不会太松了?万一他们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工减料……我建议,在关键位置安装摄像头,24小时监控。” 曲元明摆了摆手。 “陈静同志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水至清则无鱼嘛。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不是防贼,而是要把工程顺利推进下去。摄像头一装,等于摆明了不信任人家,那是什么结果?就是无穷无尽的扯皮和对抗,工期延误,责任算谁的?乡财政也紧张,能省就省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众人。 “总之,大家记住一个原则,别主动找事,但也别怕事。我们的任务是保证工程看起来没问题。” “是!” 众人应得有气无力。 会议结束,大部分人陆续离开。 曲元明却叫住了钱坤和李哲。 关上会议室的门。 “乡长,我还是不明白……” 钱坤忍不住开口。 第245章 开工 曲元明打断。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想想,魏龙头这种人,你把他像防贼一样防着,他顶多就是跟你对着干,让你工程做不下去。我们能拿到他什么实质性的把柄吗?” “我的目的,不是跟他玩捉迷藏,而是要让他自己跳进坑里。” “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人又懒又蠢,觉得有机可乘,让他们把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都放心大胆地使出来!” “李哲。” 他转向那个年轻人。 “明面上的抽检你照常做,做做样子。但你私底下,每周给我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工地取样,钢筋、水泥、石料,都取。不要惊动任何人,取完马上恢复原样。” “钱坤,你帮我联系市里的权威检测机构。我们自己送检!县质监站那边,我不放心。” “我今天在会上说的所有宽松,都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我们要做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他们以为我们都睡着的时候,拿出最致命的证据!” 钱坤和李哲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 私房菜馆。 包厢里。 高世忠亲自执壶,将茶汤斟入三只青瓷小杯。 门被轻轻叩响,曲元明推门而入。 “高组长,方同志,陈静同志。” 他依次点头致意。 高世忠抬眼看他,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元明同志,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曲元明端起茶杯,“高组长,我就不绕圈子了。” 他开门见山。 “明面上,我们的人每天按时上下班,抽检也是做做样子。但暗地里,我已经安排了绝对信得过的两个人,每周不定时,趁着夜深人静,潜入工地。” “取样!”陈静失声低呼。 “对,取样。” 曲元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钢筋截取一小段,水泥、砂石,都取回来封存。神不知鬼不觉,取完恢复原样。” “样品送去哪里检测?” 高世忠问出了关键问题。 “县质监站那边,人多嘴杂,只要送过去,风声立马就传出去了。” “我也不信他们。” 曲元明摇头。 “所以我安排的人,会把样品直接送到市里。所有费用,我先自己垫付!” “等报告一出,人赃并获。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工程质量问题了,而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刑事案件!” 一番话说完,包厢里落针可闻。 高世忠看着曲元明,他久久不语。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可一旦失败,曲元明都将万劫不复。 而他这个工作组组长,也难逃干系。 值得吗? 他想起了县委书记李如玉把他叫去谈话时的情景。 高世忠明白了。 这盘棋,恐怕从一开始,就是李书记和曲元明联手布下的。 “元明同志,你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 “你需要工作组为你做什么?” 曲元明心中一松。 “我需要工作组的掩护。” “接下来,工作组要比我表现得更松懈。高组长您,可以多去县里开开会,偶尔来工地视察一下,说几句场面话就行。日常巡查可以继续,但要多挑一些无关痛痒的毛病,比如安全帽没戴好,警示带没拉到位,用这些小问题,去麻痹他们,让他们觉得我们就是一群只懂纸上谈兵的外行。” 陈静点头。 “我明白!” 曲元明最后看向方元。 “方同志,我这边一旦拿到市里的检测报告,会第一时间秘密交给您。到时候,收网的时机、方式,以及如何向上汇报,就要靠您来把握了。” 方元站起身,朝曲元明伸出手。 “曲乡长,好手段。” “你放心大胆地去做。证据这边,我来对接。什么时候收网,我听你的信号。我们纪委,就缺你这样敢于亮剑的同志!” 沿溪乡水库维修工程的开工仪式,选了个响晴的好日子。 曲元明站在台子中央,手持话。 乡里的几个头头脑脑都来了。 “同志们,乡亲们!”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工程的开工,更是为了沿溪乡未来的安全和发展!这座水库,是我们的生命线,维系着全乡的饮水和灌溉。让它重新变得坚固、安全,是我们乡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 台下,恒通那个领头的胖子撇了撇嘴。 “一个小乡长,谱还挺大。” 石铁生则听得十分认真。 曲元明目光落在了两家公司的队伍上。 “这次工程,我们采取了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引入了两家施工单位,江安县大名鼎鼎的恒通集团,以及技术过硬的磐石工程公司!” “我希望,两家公司能够通力合作,更要良性竞争!比安全,比质量,比进度!乡政府会全程监督,对于任何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谁敢拿沿溪乡百姓的生命安全开玩笑,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仪式结束。 两家的施工队伍开始进行场地平整。 恒通那边家大业大,设备又新又多。 磐石这边只有几台半新不旧的设备,但工人们操作娴熟。 …… 石铁生正拿着一张图纸,跟身边的技术员大声讨论着什么。 “这块地基的承重必须重新计算,原设计是按照老标准来的,现在土质有变化,我们得加深至少半米,用更高标号的混凝土。” “石总,那成本可就上去了。” 技术员有些犹豫。 “安全第一!钱可以再赚,工程质量出了问题,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干这行了!” 就在这时。 “石老板,是吧?忙着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铁生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精壮男人。 正是魏龙头的心腹,阿虎。 石铁生愣了一下。 “你好,有事吗?” 阿虎没回答。 “石老板,佩服啊。” 阿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就这么几个人,几台破机器,也敢接这么大的活儿?勇气可嘉,勇气可嘉啊!” 石铁生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公司虽然小,但技术和人员都是专业的。能不能干,工程质量说了算。” 第246章 货源紧张? “哈哈,专业?” “石老板,你可能对沿溪乡不太了解。在这里干工程,光有技术可不行。”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今天来,是替我们魏爷给你提个醒。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得看清楚路。有些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石铁生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 阿虎收起笑容。 “这水库的活儿,你干不了。现在主动退出,我们恒通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甚至,看你这么困难,我们魏爷慈悲,可以给你一笔钱,算作你的误工费。拿着钱,回你的市里,继续接点小打小闹的活,不也挺好?” 石铁生被气笑了。 他这辈子都在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见过蛮不讲理的甲方。 也见过偷奸耍滑的包工头,但让他滚蛋的,还是头一回。 “凭什么?” 他盯着阿虎。 “工程是乡政府招标的,合同白纸黑字签了,你说不干就不干?” “合同?” 阿虎嗤笑一声。 “石老板,你真是个书呆子。在沿溪乡这地界,我们魏爷的话,比合同好使!比乡长的话都好使!”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石铁生的胸口。 “我再给你交个底。” “你以为有设备,有工人,就能开工了?天真!” “我问你,你的沙子,从哪儿买?你的水泥,找谁运?你的钢筋,谁给你供?” 石铁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之前联系过几家本地的建材供应商,对方都答应得好好的。 但这两天却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说货源紧张。 他当时只以为是偶然,现在看来…… “实话告诉你吧。” “整个沿溪乡,不,是周边几个乡镇,所有的砂石场、水泥厂、砖窑,都只认我们恒通。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只要你磐石公司还在这工地上待一天,我保证,别说一车水泥,你就是连一粒沙子都运不进来!” “没米下锅,我看你拿什么给曲乡长做饭!” 阿虎说完,直起身子。 “石老板,聪明人该怎么选,不用我教你吧?”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还在这,那就别怪兄弟们手底下没轻重了。” 说完,他不再看石铁生一眼。 石铁生独自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愤怒。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曲元明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妈的!这帮人简直就是土匪! 什么叫魏爷的话比合同好使?这还是不是王法社会了? 现在让他带着大家灰溜溜地走?他做不到! 可是,不走又怎么办? 阿虎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做工程的,材料就是命脉。 没有砂石水泥,他就是有本事,也只能干瞪眼。 他可以从更远的地方调材料,比如从市里,甚至从外省。 但那样一来,运输成本会高得吓人。 难道……真的要去找曲乡长? 石铁生犹豫了。 他是个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曲乡长顶着压力把工程给他,已经是人情。 现在刚开工就遇到麻烦,自己解决不了,跑去向领导哭诉。 以后曲乡长还怎么信任他? 不!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捏紧了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王老板吗?我是磐石工程的老石啊!” “哦……石老板啊,你好你好。” “王老板,上次说好的那批沙子,你看什么时候能给我们送过来?我们工地这边等着用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哎呀,石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场子里的碎石机昨天晚上突然坏了,正在检修,这几天都出不了料了。实在是抱歉啊!” “坏了?什么时候能修好?”石铁生心里一沉。 “说不好,说不好,可能三五天,也可能十天半个月……要不,您再问问别家?” “嘟……” 对方匆匆挂断了电话。 石铁生不死心,又接连打了好几个供应商的电话。 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不是设备坏了。 就是环保检查不达标被勒令停产,要么就是之前的订单太多,实在排不开。 接下来的一整天,石铁生成了工地上最忙碌的人。 他亲自开车去了邻县,一个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砂石场老板。 车子还没开到门口,就被两个壮汉拦下。 “兄弟,给个面子,我见见你们王老板。” 石铁生从兜里掏出华子,递了过去。 “王老板不在。” 对方连烟都没接。 “走走走,别在这碍事。” 石铁生碰了一鼻子灰。 他不死心,又托了市里的朋友,想从更远的地方调货。 电话打过去,朋友倒是爽快,可报出的运费让他心头滴血。 工人们聚在一起,抽着闷烟。 “石老板,这……到底啥时候能开工啊?” 一个老师傅忍不住凑过来问。 “是啊,咱们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石铁生看着他们。 他能说什么?说我们被人卡了脖子,连一粒沙子都买不到? 那队伍不就当场散了? “快了快了,材料已经在路上了,大家再等等,就这两天!” 回到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石铁生一屁股坐下。 这他妈算什么事! 他再次拿起手机。 打,还是不打? 两害相权取其轻。 面子,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老石。” “曲乡长!” 他的声音嘶哑,“这活儿……没法干了!我们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把阿虎的威胁,把所有供应商的拒绝说给了曲元明。 “……他们就是土匪!黑社会!还有没有王法了?恒通建材,那个什么魏爷,一手遮天!曲乡长,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我……” 电话那头,曲元明一直安静地听着。 “说完了?” 石铁生一愣。 “说完了就听我说。” “老石,这事儿,我早就料到了。” 石铁生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料到了? 曲乡长早就料到恒通会来找麻烦?料到他们会封锁所有原材料?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第247章 好戏开场 “曲乡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 曲元明说:“这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魏龙头,想给我这个新来的乡长一个下马威。” 魏龙头!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石铁生没了主意,“是不是……这个工程我们做不了了?您放心,我马上带人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走?”电话那头的曲元明,轻笑了一声,“为什么要走?” “工程,还是你的。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但是,你需要跟我演一场戏。” 石铁生彻底懵了:“演戏?演什么戏?” “一场让魏龙头相信他已经赢了的戏。” 曲元明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听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记住,进门就拍桌子,越大声越好。” …… 第二天上午。 “姓曲的!你到底什么意思!把我们当猴耍吗?” 正是磐石公司的老板石铁生。 一楼党政办的李哲吓得手一哆嗦。 这石老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乡政府对乡长这么吼? 紧接着,是曲元明同样愤怒的声音。 “石铁生!你吼什么吼!这里是乡政府,不是你家菜市场!” “我吼你怎么了?工程是你让我干的,现在材料进不来,工人工资要发,机器租赁费要给,每天睁眼就是几万块钱往里亏!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你的问题!你自己没本事,连原材料都搞不定,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我告诉你,这个项目,乡里是顶着巨大压力才批给你的!你现在给我撂挑子,你想干什么?” “我撂挑子?是你逼我的!恒通建材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这个当乡长的屁都不放一个!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软蛋!” “你放屁!你再给我说一遍!” “砰!” 一声巨响。 “我说你怎么了?你就是怕了!这活儿老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你赔我损失!” “滚!我告诉你石铁生,马上给我滚出沿溪乡!这个工程,我们乡里另找他人!你的损失?你违约在先,还想要损失?我没找你赔偿就算便宜你了!” 曲元明的声音也拔高到了极限。 “好!好!姓曲的,你够狠!咱们走着瞧!” 整个乡政府大院,鸦雀无声。 ...... 恒通建材的办公室里,阿虎正翘着二郎腿。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他接起,听着电话那头线人的汇报。 “嗯……嗯……吵起来了?摔东西了?石铁生滚蛋了?” “好,知道了,干得不错。” 挂了电话,阿虎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魏爷,成了。” “跟您预料的一模一样。那个姓石的就是个草包,撑了不到三天就炸了。今天上午跑到乡政府跟曲元明大吵了一架,当着全乡政府人的面,指着鼻子骂曲元明是软蛋。” “哦?那个曲元明呢?” “曲元明?” 阿虎笑了。 “那小子更怂。听说当场就跟石铁生翻脸了,把他给轰了出来,说工程不给他干了。我的人说,石铁生走了以后,他在办公室里砸了杯子,估计是气得不轻。嘿嘿,一个毛头小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在沿溪乡这块地,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魏龙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让下面的人眼睛放亮点,看看乡里接下来找谁来接盘。不管是谁,规矩,不能坏。” “明白!魏爷您就放心吧!有我在这盯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阿虎点头哈腰地挂了电话。 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磐石公司出局,新来的乡长曲元明吃了瘪,威信扫地。 他们恒通建材,或者说魏爷,不费吹灰之力,就捍卫了权威。 简直……太轻松了。 他甚至有些看不起那个曲元明。本以为是个什么狠角色,没想到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 工程。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 是李哲。 他绕到一个破损的围挡缺口,那是他下午特意留意的。 他不敢用手电,摸索着找到一根看起来最完整的钢筋。 用锯子锯了下来。 李哲把它放进背包最底层,又抓了几把散落的水泥粉末,装进密封袋里。 做完这一切,将现场的痕迹处理了一下。 原路返回。 …… 乡长办公室里。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是约定好的暗号。 “进来。” 曲元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哲进来,锁上了门。 李泽将背包放到曲元明的办公桌上。 曲元明拉开台灯。 “辛苦了。” 曲元明从背包里拿出那截带着锯痕的钢筋,又拿起那个装着水泥粉末的密封袋。 将卡尺的量爪卡在钢筋的横截面上。 李哲凑了过来。 10.24mm。 “国标是多少?” 李哲脱口而出:“按照我们乡里沿河路这种乡级公路配套设施的最低标准,承重部分的螺纹钢筋,直径不能低于12mm。石老板的磐石公司,签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用的是直径14mm的国标钢筋!” 14mm! 10.24mm! 中间差了将近4毫米! 这已经不是偷工减料了,这是在用人命开玩笑! 如果用这种钢筋建起防洪堤和护栏,别说洪水了,一场大点的暴雨就可能直接冲垮! 曲元明放下钢筋,又打开了那个密封袋,捻起一点水泥粉末。 “颜色偏黄,颗粒粗细不均,还夹杂着一些类似粉煤灰的东西。” 他将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正常硅酸盐水泥该有的那种淡淡的石腥味,反而有点呛人。” 虽然没有专业的检测设备,但仅仅凭借肉眼,就足以判断。 这水泥,同样是劣质品! 证据确凿。 恒通建材,或者说魏爷,他们不仅仅是垄断市场,强买强卖。 他们是在草菅人命! “乡长,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向县纪委举报?” 李哲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 曲元明摇了摇头,将游标卡尺和物证重新收好。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李哲。” “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从现在开始,忘了它。” “是!”李哲立正站好。 第248章 当诱饵? 曲元明去了高世忠的宿舍。 “高组长。” 曲元明将双肩包取下,放在了那桌面上。 他拿出那截钢筋和水泥粉末。 “高组长,方主任,这是我从沿河路防洪堤工程现场拿到的东西。” “合同上写明,承重结构必须使用直径14mm的国标螺纹钢。而这根,实际测量直径,只有10.24mm。” 方元戴上一副白手套,打开了水泥粉末的密封袋。 他捻起一点,放在指尖揉搓。 “颜色不对,灰度不够,杂质太多。而且……” 方元将手指凑到台灯下。 “高组长您看,这里面有大量未磨细的熟料颗粒,还有可疑的黄褐色粉末,不排除是掺了过量的粉煤灰或者……更劣质的东西。” 高世忠的视线落在那袋水泥上。 “畜生!” “这他妈是防洪堤!是用来保沿河两岸几千口人命的!用这种东西,他们是想干什么?发国难财?还是想让洪水直接把沿溪乡从地图上抹掉?!” 方元默默将水泥样品重新封好。 “高组长,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物证需要立刻封存,连夜送去省城的专业检测机构。必须绕开市里和县里所有的单位,防止走漏风声。” 高世忠点点头。 “元明同志,除了这些,你还掌握了什么?” 曲元明摇摇头。 “魏龙头在沿溪乡一手遮天,恒通建材垄断了所有工程的原材料供应。磐石公司不过是他的一个傀儡。我怀疑,沿溪乡乃至整个江安县,过去几年的所有重点工程,恐怕都有类似的问题。” 高世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推测,有依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 曲元明坦然。 “但有逻辑。魏龙头能把手伸进防洪堤这种人命关天的工程,就绝不可能放过其他利润更丰厚的项目。这符合一个贪婪商人的基本逻辑。” 许久,高世忠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元。” “物证你亲自处理,今晚就走。联系省质监局的张工,让他用最快速度出具一份加密的检测报告,直接发到我的私人邮箱。” “是!” 方元将钢筋和水泥样品用专业的物证袋封装起来,放入一个手提箱。 “元明同志。” “请高组长指示。” “继续你的工作。但不是去查案,而是要把工程推进下去。” 这是让他……当诱饵? “我需要你,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你身上。”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任务。你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商业上的打压,甚至会有……其他的手段。你怕不怕?” 曲元明迎着他的目光。 “怕。” 他坦诚道。 “但我更怕这座堤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垮掉。” “好,说得好。” 他收回手,重新坐下。 “方元把东西送走后,会立刻回来。工作组会以督导工程进度的名义,派人进驻沿溪乡。我们会给你创造条件,暗中为你提供支持。你需要做的,就是演好你的戏,稳住魏龙头,把他背后的人,一条一条地给钓出来。” 方元已经收拾好手提箱,站在门口。 “曲乡长,保重。” “保重。” 房间里,只剩下曲元明和高世忠。 “看来,这张网,很快就可以收了。” 曲元明轻声说道。 这不仅是对高世忠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高世忠缓缓道:“网,才刚刚开始织。鱼有多大,水有多深,现在谁也说不准。元明同志,你要记住,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来自那些已经暴露的,而是那些还潜伏在黑暗里的。” 上午九点整,乡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所有与防洪堤工程相关的人员,都被一纸紧急通知召集于此。 副乡长钱坤坐在曲元明左手边。 阿虎脸上挂着几分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种会议纯粹是浪费时间。 一个毛头小子乡长,懂个屁的工程? 不过是想刷刷存在感,彰显一下自己的权力罢了。 他甚至懒得正眼去看主位上的曲元明。 在他的世界里,整个沿溪乡。 除了魏龙头,没人值得他高看一眼。 过去,党委书记赵日峰开会,他尚且给几分面子。 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曲元明,算老几? “人都到齐了。” 曲元明开口了。 “今天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防洪堤工程。” “防洪堤,关系到咱们沿溪乡沿河两岸几千口人的身家性命!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工程,这是一个民心工程,是一个百年工程!绝对,绝对不能出任何一丝一毫的纰漏!” 在座的几个乡干部点头附和。 “曲乡长说得对。” 阿虎撇了撇嘴,又来了,假大空。 哪个领导上台不这么说?有本事你倒是拿出点真金白银来啊。 然而,曲元明接下来的话。 “为了确保防洪堤工程的质量,经我慎重考虑,我提议,必须进一步加强工程质量的监管力度!” 加强监管? 阿虎盘手串的动作停住了。 “目前的监理和质检流程,虽然符合规定,但我认为,还不够!为了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我决定,从今天起,在乡政府层面,成立一个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的防洪堤工程质量特别督导小组!” 话音刚落,副乡长钱坤表态。 “我同意!曲乡长的考虑非常周全,防洪堤安全无小事,成立特别督导小组,非常有必要!” 有了钱坤的带头,其他几个乡干部也附和。 阿虎的眉头皱了起来。 搞个什么特别督导小组?这不是叠床架屋,多此一举吗? “督导小组的首要任务,就是对所有进场的建筑材料,进行二次突击抽检!” “二次……抽检?” 谁不知道,防洪堤工程所有的建材,从水泥到钢筋,全都是由魏龙头的恒通建材独家供应的? 曲元明这哪是要加强监管,这分明是把矛头对准了魏龙头! 阿虎的脸沉了下来。 “曲乡长。”阿虎终于开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恒通供应的每一批材料,都是经过了正规的入场检验的,监理方、施工方都签了字的,有全套的合格报告。” 第249章 二次抽检 “你现在说要搞什么二次抽检?你是在怀疑我们恒通的材料有质量问题?还是在怀疑县里质监站的检测报告是假的?” 这是赤裸裸的交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新来的乡长,和沿溪乡的地头蛇,杠上了! “虎哥,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更没有怀疑任何单位。” 曲元明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沿溪乡代理乡长的职责。这座堤,建在沿溪乡的土地上,保的是沿溪乡的百姓。我,曲元明,是第一责任人。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任何问题,省里、市里追究责任,第一个被拿下的人是我,不是你虎哥,也不是恒通建材。” 他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为了我自己的乌纱帽,也为了沿河几千口人的命,别说二次抽检,就算是要搞三次、四次抽检,只要我认为有必要,那就必须得做!” “你……”阿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姓曲的,简直就是个滚刀肉!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的只是想加强监管,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从原材料采购到生产,再到运输和入场检验。 那些质监站和监理公司的人,早就被喂饱了,怎么可能出问题? 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内鬼? “曲乡长。” “我不是反对抽检。只是……这工程进度本来就紧,这么一折腾,工期肯定要延误。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这个责任……” “责任我来负。”曲元明直接打断了他。 “工期延误,我可以向县里打报告说明情况。但是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你我谁都负不起!” 他环视全场。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钱坤同志,你马上牵头,从乡里几个懂业务的同志里抽调人手,组成督导小组。今天下午,就对工地仓库里现存的所有水泥和钢筋,进行第一轮突击抽检!样品封存后,我们不送县里,直接送到市里的权威检测机构!” 不送县里,直接送市里! 阿虎明白了。 这个曲元明,根本不是在演戏,他是来真的! 他绕开县里,就是要防止有人通风报信,他要搞突然袭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小子,你这是在找死! “好,既然曲乡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施工方,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好。” 曲元明微微颔首,“希望虎哥说到做到。散会!”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钱坤紧随其后,跟在曲元明身后,一直走到办公室。 “乡长,您……您这是要跟魏龙头彻底撕破脸了啊!这阿虎,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是魏龙头养的一条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曲元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当然知道危险。 “怕吗?” 他看着钱坤,问了一句。 钱坤一愣:“怕!但跟着乡长,干这种为老百姓出头的事,值!” 曲元明笑了。 “放心,我不是莽夫。” 他看着窗外。 “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跳出来。你按我说的去做,注意安全。记住,我们做的所有事,都必须在明面上,做到程序合法,无可挑剔。” “我明白!” 钱坤领命而去。 阿虎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曲元明! 他妈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干? 直接送市里! 阿虎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想不通。 阿虎掐灭烟头,走向停车场。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魏爷,是我,阿虎。” “嗯。” “魏爷,沿溪乡的堤防工程,出了点岔子。” 阿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将刚才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魏爷,这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我跟他讲工期,他跟我讲责任。我跟他讲规矩,他跟我讲程序。我怀疑……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阿虎握着手机,手心已经全是汗。 在魏爷面前,他阿虎,这条在外面人五人六的疯狗,也只是一条必须摇着尾巴听候指令的狗。 “慌什么。” 魏爷的声音依旧平淡。 “一个毛头小子,一张嘴,就能把天捅破了?” “可是魏爷,他要直接送检去市里,万一……” “没有万一。” “他不是要抽检吗?那就让他抽。但是,什么时候抽,怎么抽,得我们说了算。工地上,出点意外,很难吗?” 阿虎的眼睛亮了。 对啊!我是猪脑子吗!明着不能对抗,暗地里使绊子还不会吗? “我懂了,魏爷!我保证,他的样品,一个都别想顺顺当当离开沿溪乡!” 魏爷顿了顿。 “管好你的手,别动粗。现在不比以前,弄出人命,谁也保不住你。我们要让他自己犯错,自己掉进坑里,而不是推他下去。” “我……我明白,魏爷。” 阿虎心里一凛。 他刚才确实动了邪念。 “你不是明白,你是必须做到。” 魏爷的语气加重。 “是,是,魏爷教训的是。” “行了,去办吧。记住,天塌不下来。” 电话挂断了。 阿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突击? 在我的地盘上,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连一粒沙子都别想带走!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备注是赖三。 “谁啊?有屁快放!” “赖三,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哎哟,是虎哥啊!您老人家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吩咐?” 赖三是沿溪乡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不干正事。 专靠小偷小摸、敲诈勒索过活。 阿虎在沿溪乡搞工程,少不了跟这种地头蛇打交道。 几次恩惠下来,赖三早就成了他手底下不入流的一条狗。 “有件事让你去办。”阿虎言简意赅。 “虎哥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赖三眉头都不皱一下!” “别他妈废话。” 阿虎不耐烦地打断他。 “明天一早,乡里会带人去大堤上取样。你,找些人,把路给我堵了。” 第250章 堵路 “堵路?虎哥,这……这是跟乡长对着干啊,会不会……” 赖三有些迟疑。 “怕了?” 阿虎冷笑。 “放心,不是让你们去打架。找些老头老太太,越多越好。就跟他们说,乡里要在堤坝上钻孔取样,会把大堤钻塌了,一发大水,全村都得淹。让他们去闹,去哭,去喊。总之,不能让曲元明的人靠近工地一步。” “我懂了!虎哥您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办得妥妥帖帖!就说……就说这钻探会破坏龙脉,影响风水?” “蠢货!” 阿虎骂道。 “说那些虚的有什么用?就咬死一点,钻孔会破坏堤坝结构,威胁全村人的生命安全!给我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像回事越好!钱少不了你的。” “嘿嘿,好嘞!谢谢虎哥!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阿虎发动汽车。 曲元明,你不是要讲程序,讲合法吗? 我倒要看看,面对一群无知的受害者,你那套程序,还管不管用。 …… 村西头的王寡妇家。 赖三站在屋子中央。 “各位叔伯婶子,大伙儿都听我说!” “出大事了!咱们沿溪乡要大祸临头了!” 屋里坐着的,大多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们被赖三半夜三更从被窝里叫出来,个个睡眼惺忪。 “赖三,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李大爷!我这哪是发疯啊!我这是在救大家的命!” 赖三声嘶力竭。 “我刚得到消息,明天一早,乡里那个新来的曲乡长,要带人来咱们的护村大堤上钻孔!” “钻孔?钻孔干啥?”一个老太太问。 “说是取样检查!” 赖三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说得好听!那大堤是咱们全村的命根子!千百年来护着咱们周全。他们当官的,拿个机器在上面咔咔一顿钻,钻出十个八个大窟窿,看着是没事,可万一哪天老天爷发怒,洪水一来,那水从窟窿里灌进去,整个大堤不就跟纸糊的一样,垮了?” “不能让他们钻!” 一个老太太激动地站起来。 “那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 “就是!谁敢动我们的大堤,我跟他拼了!” “这姓曲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刚来就想害我们!” “叔伯婶子们,光咱们几个人知道不行啊!” 他继续煽风点火。 “这事关系到全村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咱们得告诉大家,明天一早,都去大堤上守着!绝对不能让他们动一铲子土,钻一个眼儿!” “对!去守着!” “我这就去叫我儿子他们!” “走!现在就去挨家挨户敲门!不能让那些当官的把咱们的家给毁了!” 一传十,十传百。 …… 第二天清晨。 一辆中巴车和两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向堤防工程。 沿溪乡的护村大堤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车门打开,曲元明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从市里请来的两位工程专家,以及乡里几个部门的干事。 专家有些发怵。 “曲乡长,这……这是什么情况?” “没事。” “大家在车里等着,我先过去看看。” 说完,他便独自一人朝人群走去。 “他来了!那个姓曲的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不准过来!” “滚出我们村!” “想拆我们的大堤,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几十上百号人情绪激动。 几个老太太更是直接冲到最前面,张开双臂。 赖三缩在人群后面,心里乐开了花。 虎哥这招真是绝了!看看曲元明那张脸,肯定吓傻了吧?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当了乡长又怎么样? 他悄悄对身边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姓曲的,我们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在大堤上钻孔,把咱们的护村龙脉给钻断了!你好狠的心啊!” “对!破坏龙脉!天打雷劈!” “我们世世代代都靠这大堤保平安,你个外来户安的什么心!” 龙脉? 曲元明听到这个词,反而松了一口气。 怕的不是他们闹,怕的是他们不说话。 只要他们开口,只要他们说出诉求。 哪怕再荒谬,就有解决的切入点。 “各位叔伯婶子,大爷大妈!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 曲元明看着最前面的几位老人。 “你们是怕我在大堤上钻孔,破坏了大堤,是不是?” “没错!”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这堤是我们全村的命根子,谁敢动它,我跟谁拼命!” “我理解。”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我们村后面也有一条河,也有一道这样的大堤。我知道这堤对大家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一道堤,它是大家的安心石,是几百口人的命!”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的乡长会摆官架子,会用权力压人。 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却是体己话。 “所以。”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今天来,不是来破坏它的,恰恰相反,我是来保护它的!” 保护?用钻机来保护?谁信啊! 赖三见势不妙,又喊。 “别听他花言巧语!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还不知道想干什么坏事!他说不钻孔,谁信啊?那些机器都拉来了!” “对!机器都带来了,还说不是来钻孔的?” “骗子!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曲元明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大家看!” 曲元明指向身后远处的车。 “车里确实有设备,但那不是用来钻大孔的钻机!那是用来检测水泥标号和钢筋强度的精密仪器!” “啥是标号?啥是强度?听不懂!” 有人嚷嚷。 “说得好!” 曲元明就等这句话。 “我给大家打个比方。盖房子,和水泥要用水、沙子、石子、水泥,对不对?” 村民们点了点头,这个他们懂。 “如果有人为了省钱,水泥放得少,沙子放得多,这房子盖起来,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却是糟的,住着能安心吗?一场大雨可能就塌了!” 第251章 把芯取出来! “这道大堤也是一样!当初国家拨了专款,要求必须用最高标准的水泥,最粗的钢筋来建!可如果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把好水泥换成差水泥,把粗钢筋换成细钢筋,省下的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那这道大堤,表面上看着结实,实际上就是个豆腐渣!别说发大水了,就是河水涨一点,都有可能从里面烂掉,整个垮掉!”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之前只想着不能让外人来破坏大堤,却从没想过,大堤本身可能就有问题。 完了! 赖三暗叫不好。 曲元明这小子,太他妈阴了! 这一下,直接打在了虎哥的七寸上! “大家不要信他的!他这是在危言耸听!我们的大堤,怎么可能有问题?他就是想找个借口,把我们的大堤拆了!” 果然,一些刚刚动摇的村民。 “对啊,万一他是想自己捞钱呢?” “当官的,不都这样吗?” 曲元明冷冷一笑。 看来,今天这场戏,就是他导演的。 “捞钱?我曲元明要是想捞钱,还会站在这里跟大家费口舌吗?”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是沿溪乡的乡长!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生命安全,都压在我的肩膀上!如果大堤真的出了事,被淹的是你们的家,丢的是你们的命!而我,曲元明,就是第一责任人!是要被撤职、被调查、甚至要去坐牢的!” “我今天把话放这里!我赌上我的前途,甚至我自己的自由,来为大家检查这道堤的安危!我图什么?我图你们骂我一句,还是图将来出了事我去吃牢饭?” “但是!” 他话锋陡然凌厉。 “有些人,他巴不得我们不去检查!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鬼!因为他可能就是当年偷工减料的人的同伙!或者,他拿了那些人的黑心钱,今天来这里,堵住我们,就是为了掩盖真相!” “大家想一想!如果堤坝真的固若金汤,他们怕什么检查?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曲元明,站在这里,敢对天发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可那个躲在人群里,不敢露面,只会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煽风点火的人,他敢站出来,用他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这道大堤绝对安全吗?!” “他敢吗?!”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人群后方的赖三。 赖三敢吗? 他拿什么敢? 他比谁都清楚那堤坝里有多少水分! “我……我没有……” 他周围的村民,已经散开了一个圈,将他孤立在中央。 “赖三,是不是你小子在骗我们?” “你……你是不是拿了人家黑心钱了?” “好你个赖三,拿我们全村人的命开玩笑!我打死你个小王八蛋!” 一个大爷,扬起手里的扁担就要往赖三身上招呼。 曲元明目的不是要惩治赖三。 “大家先别动手!” “事情还没查清楚,谁是谁非,我们不能凭猜测。但是今天,大家也看到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转向身后一直待命的技术人员。 “老张,带人,马上准备钻孔取样!” “就从他们已经施工的这一段开始!给我随机选三个点,钻穿,把芯取出来!” “是,曲乡长!” 随着老张一声令下,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汉子从工程车上卸下专业的钻孔设备。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人群的骚动,成了赖三最好的掩护。 他缩着脖子,一点点地往人群后蹭。 他不敢看曲元明的方向。 那个年轻乡长的眼神,太可怕了。 他妈的,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跟鬼一样,什么都知道! 赖三蹭到人群边缘,看没人注意,扎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去报信! 必须马上去告诉虎哥! 出大事了! …… 会所二楼雅间里。 一个壮汉正闭目养神。 雅间的门被撞开。 阿虎的眼睛豁然睁开,“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他就看清了门口那人的狼狈模样。 赖三浑身是泥,头发上还挂着草叶。 “虎……虎哥……” 阿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他妈这副鬼样子,奔丧呢?” “不……不好了……虎哥!” 赖三喘匀了一口气,“完了!全完了!” “说人话!”阿虎一拍桌子。 “是……是那个新来的乡长,曲元明!” 赖三语无伦次。 “他……他今天带人去了大堤,把村民都……都给说反了!现在……现在他们正在大堤上钻孔!要……要取样检查!” 阿虎的脸色阴沉下来。 “钻孔?” “他怎么把村民说反的?你不是带人去堵着了吗?一群泥腿子都搞不定?” 阿虎站起身。 “我……我也不知道啊虎哥!” 赖三快哭了。 “那小子嘴皮子太利索了!他说……他说大堤是豆腐渣,说有人偷工减料,将来要淹死全村人!还赌上自己的前途乌纱帽……村民们……村民们就信了!” “废物!” 阿虎一脚踹在赖三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子养你干什么吃的!” 赖三抱着肚子在地上蜷成一团,不敢吭声。 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 魏爷让他做工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胆大心黑,关系通天。 水泥标号降两级,钢筋用细一号的。 省下来的钱,大头进了魏爷的口袋,他喝口汤。 可一旦被钻孔取样,拿到实证,那就是天大的事! 那不是罚款,是要坐牢的! 这个曲元明,到底想干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喂?” “魏爷。” “是我,阿虎。有点小麻烦,得跟您汇报一下。” …… 沿溪乡大堤上。 曲元明站在钻机旁边。 “好了!” 随着老张一声大喊,钻机停了下来。 一根长约一米,直径约十公分的水泥圆柱体,被从钻孔里提了出来。 这就是岩芯。 老张戴上手套,将岩芯平放在一块彩条布上。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锤子,在岩芯的中段一敲。 一声脆响。 那本该坚硬的混凝土芯体,竟然应声断裂! 第252章 甩锅 断口处,根本不是均匀的青灰色。 黄色砂土夹杂其中,还有一些碎石子,松散地往下掉。 用手一捏,碎成了粉末。 围观的村民,一看这断面,脸都绿了。 “我的娘!这……这里面掺了多少沙子和土?” “这哪是混凝土!这就是拿水泥浆把沙土和石头和了和啊!” 老张的脸色已经铁青。 “曲乡长……这……这连C15标号都到不了!按照设计图,这里必须使用C30标号的抗压混凝土!” 曲元明没有说话,他蹲下身。 他看到了,在岩芯的另一段,包裹着一截钢筋。 “图纸上要求用多粗的?” 老张拿出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卡住钢筋一量。 “12……12毫米!” “设计图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主筋必须使用直径16毫米的螺纹钢!他们……他们竟然用12的圆钢代替!整整细了4毫米!强度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偷工减料!这是赤裸裸的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而且……” 他指着那根细小的钢筋。 “你看,连基本的绑扎和垫块都没有!钢筋直接暴露在混凝土里,外面连保护层都不够!用不了两年,里面的钢筋就会锈蚀、烂断!到那时候,这整片护坡,就是一堆没用的废渣!” “这帮天杀的畜生!他们是想让我们全村人死啊!” “幸亏……幸亏曲乡长来了!要不然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帮他们看着这催命的玩意儿!” 一个老婆婆跪在了地上,朝着曲元明就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您救了我们全村的命啊!” “使不得!大娘,快起来!” 曲元明忙上前扶起老人。 他扶起一个又一个跪倒的老人。 “钱乡长!” 正在安抚村民的钱坤挤了过来。 “曲乡长,您吩咐。” “你现在马上带人,把这块区域给我封锁起来!” 曲元明指着钻机周围的地面。 “拉上警戒线!二十四小时派人看守,任何人不准靠近!” “这根岩芯。” 他看了一眼那截断裂的水泥柱。 “找个最稳妥的地方,单独保管!拍照、录像,把所有证据都固定好!老张,你负责技术把关!” “明白!”钱坤和老张应道。 曲元明目光落在钱坤脸上。 “还有一件事,要辛苦钱乡长亲自跑一趟。” “曲乡长您说。” “你去县里,找魏龙头。” “你就说,沿溪乡的曲元明,备了杯粗茶,想请魏总过来聊聊天。” “好!我马上去!”钱坤重重点头。 这杯茶,不好喝。 但今天,魏龙头不喝也得喝。 …… 沿溪乡政府,乡长办公室。 曲元明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一壶了。 他一点也不急。 这场博弈,谁先急,谁就输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钱坤推开门,侧身让开。 魏龙头走了进来。 “哎呀,曲乡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他身后,跟着阿虎。 曲元明站起身,“魏总,稀客啊。请坐。”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自己却没有动。 这里是乡政府,是我的地盘。 魏龙头也不以为意,在沙发上坐下。 “钱乡长,给魏总和这位……虎哥,倒茶。” “不敢当,不敢当。” 魏龙头连忙摆手。 “曲乡长叫我老魏就行。” 曲元明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开门见山。 “今天请魏总来,想必所为何事,魏总心里应该有数吧?” 魏龙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曲乡长这话说的,我可就糊涂了。我就是一个粗人,搞点小工程,挣点辛苦钱。曲乡长您是父母官,您有什么指示,尽管说,我老魏一定照办!” 好一个滴水不漏。 “魏总太谦虚了。你们公司可是我们江安县的龙头企业,怎么会是小工程呢?” “沿溪乡防洪大堤护坡工程,就是魏总公司承建的吧?” 魏龙头点头。 “曲乡长,您一说这个我就来气!我刚听钱乡长在路上提了一嘴,说工程质量可能出了点问题。我当时就火了!” 他一拍大腿。 “我们最看重的就是工程质量和公司信誉!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用最好的料,做最扎实的工程!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阿虎在旁边也接话。 “就是!魏爷三令五申,质量是生命线!肯定是下面哪个天杀的包工头,为了多挣两个黑心钱,背着我们偷工减料了!” 两人一唱一和。 他们直接把锅甩了出去,甩给一个包工头。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他们表演。 “哦?是吗?” “这么说,魏总也是被蒙在鼓里了?” “那可不!” 魏龙头捶着胸口。 “曲乡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我马上成立内部调查组,把那个害群之马给揪出来,绑了送到您这儿,任您处置!” 钱坤站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汗。 曲乡长要怎么应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向魏龙头。 “魏总先别急着表态。” “这份,是沿溪乡防洪大堤护坡工程的分包合同。上面写得很清楚,这个工程,你们公司没有进行任何分包。” 魏龙头愣住了。 “整个工程,从招投标到施工,再到监理,全都是魏总您自己的人。现在,您跟我说,是哪个包工头在偷工减料?”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魏总,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沿溪乡几千口老百姓的智商?” 旁边的阿虎往前踏了一步。 “曲乡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魏爷好心好意来配合你工作,你这是在审犯人吗?” 曲元明看都没看他一眼。 魏龙头抬手,拦住了阿虎。 “曲乡长,您别误会,别误会……这个合同……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您也知道,我们公司摊子大,下面的人为了方便管理,有时候会做一些……内部调整。我说的那个包工头,是我们内部的一个项目经理,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回去一定扒了他的皮!” 第253章 贿赂 他还在狡辩。 只要不是他魏龙头亲自负责,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曲元明冷笑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方元进来了。 “曲乡长,你要的东西,结果出来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当着魏龙头的面,拆开了文件袋。 “送检的钢筋样本,经检测,实际直径与标定直径严重不符,属于劣质螺纹钢,抗拉强度远低于国家标准。” “送检的水泥样本,经检测,安定性不合格,初凝时间过长,标号严重不符,说白了,就是一堆没什么凝固力的粉末。” 曲元明每念一句,魏龙头的脸就白一分。 曲元明将那几份检测报告,放在魏龙头面前的茶几上。 “魏总,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这份报告,你总不能说是伪造的吧?” “你用来建防洪大堤的,就是这些钢筋和水泥,连豆腐渣都算不上。”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魏龙头坐直了身体,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 “呵呵。” “曲乡长,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为了这点小事,搞出这么大阵仗,值得吗?” 他不再狡辩,不再甩锅。 曲元明与魏龙头对视。 “小事?” “魏总,这防洪大堤下面,住着沿溪乡几千口人。在你眼里,几千条人命,只是一件小事?” 魏龙头脸抽了一下。 “曲乡长,你不用给我戴这么大的帽子。大堤还没塌,不是吗?”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江安县这潭水,深得很。有些事,没必要刨根问底。问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你今天让我不好过,明天,可能就有人让你更不好过。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告诉曲元明,我上面有人。 你一个刚刚上任的乡长,动我,就是动我背后的人。 你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那几份检测报告。 “魏总,你是在提醒我,你背后有县里的大人物撑腰?” 魏龙头没有承认。 “那我倒要谢谢你的提醒了。” 曲元明将报告放回桌上。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点犟。水越深,我越想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你不说背后是谁,我还真不好查。你这么一说,倒是给我指明了方向。” “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敢拿几千口老百姓的命当儿戏,我就敢把他从水里揪出来,让他晒晒太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魏龙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油盐不进到这种地步! 威胁,竟然毫无作用! “哎呀,曲乡长,你看看你,怎么还当真了呢?我跟你开个玩笑嘛,活跃一下气氛。” 他对阿虎使了个眼色。 “去,到车里,把我给曲乡长准备的土特产拿来。” 阿虎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魏龙头搓着手。 “曲乡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工程,确实……确实是我手底下的人没办好。我认栽。” “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堤的护坡,我马上推倒重建!所有材料,我用国内最好的,保证质量!工程款我一分不要,就当是给沿溪乡捐款了!” 他顿了顿。 “另外,我知道乡里财政紧张,很多工作不好开展。我个人,再捐……不,赞助乡里五百万,用来改善民生。这笔钱,怎么用,全凭曲乡长你一句话。” 五百万! 有了这笔钱,乡里能做多少事? 修路、建学校、搞产业…… 心心念念的那些事,不就都有着落了吗? 他会怎么选? 阿虎提着一个黑色密码箱走了进来,放在了魏龙头脚边。 魏龙头弯腰,将箱子拎起来,放在茶几上。 箱子被打开。 整整一箱子! “曲乡长。” 魏龙头指着箱子。 “这里是两百万现金。你点个头,这箱子就是你的。剩下的三百万,我一个小时内打到你指定的任何账户。” “这事,到此为止。报告,我带走。咱们,交个朋友。” “以后在江安县,不管你有什么事,我魏龙头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曲元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水,抿了一口。 “魏总,你觉得,我的前途,沿溪乡几千口人的性命,就值这点钱?” 魏龙头的心,沉了下去。 “你……” “收起你的臭钱。”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现在,就去整理全部的证据材料。包括你的分包合同,你的检测报告,还有我们刚才的全部对话录音。” 录音! 魏龙头浑身一颤。 完了! “你……你诈我!” 魏龙头指着曲元明。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失态。 “我会以沿溪乡人民政府和我个人的双重名义,向县纪委、县人民检察院,进行实名举报。” “举报你,魏龙头,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涉嫌在防洪工程中偷工减料,危害公共安全!” “魏总,你现在可以走了。或者,你也可以留下来,等纪委的同志过来,跟你好好聊聊。” “哦,对了,走的时候,别忘了把你的土特产也带上。不然,这就是你企图贿赂国家公职人员的又一条罪证。” 县纪委! 县检察院! 实名举报! 录音! 许安知倒台后,新来的县委书记李如玉和纪委那边,正愁抓不到典型。自己这个案子,证据确凿,性质恶劣。 一旦递上去,绝对是从重从严从快处理的案例! 他背后的人? 他背后的人在铁证面前,自保都来不及,谁还会管他一个商人的死活? 说不定,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威胁……没用。 贿赂……更是送死! 魏龙头瘫软在了沙发上。 “不……不能……不能去纪委……” “曲乡长……曲书记……曲大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曲元明没有再看魏龙头一眼,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方元,可以请纪委的同志们上来了。” “人证、物证,俱在。” 第254章 我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方元走了进来,微微点头。 在他身后,是三名中年男人。 魏龙头的心脏,跌入了冰窖。 县纪委! 他认得其中一个人,是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姓王。 阿虎本能地站了起来,手下意识伸向腰间。 “都别动!” 方元身后的一名纪委干部低喝一声。 只一声,阿虎被钉在了原地。 魏龙头看着曲元明,嘴唇哆嗦。 他想不通。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哪来这么通天的本事,能直接调动县纪委的人? 曲元明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又捡起那支录音笔,走到方元面前。 “方元。” “这里是负责人魏龙头,涉嫌在防洪工程中偷工减料、危害公共安全,以及企图贿赂国家公职人员的全部证据。” 他将纸袋和录音笔递过去。 “分包合同、第三方检测报告的原始件,还有刚才我们的谈话录音,都在里面。” 方元伸出双手,接过。 “明白,曲乡长。” 王主任走上前来,对着曲元明伸出手。 “曲乡长,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这种危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蛀虫,我们绝不姑息!” 曲元明和他握了握手,点点头。 随后,王主任转向魏龙头。 “魏龙头,我们是江安县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两个工作人员走过去,站在魏龙头身边。 魏龙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盯住曲元明。 “姓曲的……你够狠……” 曲元明伸手指了指茶几上那个黑色密码箱。 “王主任,这个也请一并带走。这是他行贿的物证。” 王主任点点头。 一名工作人员上前,合上箱子,拎在了手里。 阿虎几人也被另外的工作人员请到了一边。 “带走!” 王主任一声令下。 魏龙头被人架着,路过曲元明身边时,他停下:“我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曲元明终于正眼看他,“我等着。” …… 乡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沿溪乡的领导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紧急会议的通知来得太突然了。 前脚刚听说魏龙头被纪委带走,后脚开会的通知就到了。 张海涛心里翻江倒海。 魏龙头是什么人?那是赵日峰还在的时候,在沿溪乡横着走的人物! 黑白两道通吃,手底养着一帮人,县里都有他的靠山。 别说乡长,就是以前的书记赵日峰,对他都得客客气气。 这个曲元明,才来几天?一没根基,二没人脉。 怎么就把魏龙头这尊恶佛给送走了?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海涛想不明白。 会议室的门开了。 曲元明走了进来。 他没带笔记本,两手空空。 他走到主位坐下“同志们,紧急把大家叫过来,是通报一件事。” “沿溪乡防洪大坝加固工程。” 曲元明一字一句。 “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施工方,魏龙头,涉嫌偷工减料,危害公共安全,刚刚已经被县纪委的同志带走调查了。” “防洪大坝,关系到我们沿溪乡几千口人的生命安全。这件事,是底线,是红线,谁碰谁死!” “之前工程的监管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严重的问题,直到现在才被发现?在座的各位,都难辞其咎!” 敲打!这是赤裸裸的敲打! 张海涛心里一凛。 曲元明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划清界限。 曲元明缓和了语气:“当然,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防洪工程,一天都不能耽搁。我已经向县委李书记做了专题汇报,李书记对此事高度重视,并给予了大力支持。” “从明天开始。” 曲元明宣布道。 “由磐石建设集团,全面接手大坝的后续加固工作。他们的队伍和设备,今天晚上就会进驻工地。” “我的话说完了。” 曲元明站起身。 “散会。” 他转身就走,没有拖泥带水。 留下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乡领导。 当天傍晚。 重型卡车、水泥搅拌车、挖掘机、推土机驶向工地。 磐石建设的车队没有直接开进工地,而是在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停靠。 接着,一辆辆活动板房被吊装下来,搭建。 勘测人员拿着仪器,在指挥下,开始对整个工地和大坝主体进行重新测绘。 …… 第二天一早,曲元明也来到了工地。 磐石建设的效率极高,一夜之间,工地已经焕然一新。 原先魏龙头留下的垃圾和废料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新的施工区域被规划得明明白白。 一个男人向他走来。 石铁生。 “曲乡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石铁生离着老远就伸出双手。 曲元明同他握了握手。 “石老板日理万机,都亲自来一线督战了,我这个乡长,哪能坐在办公室里?” 曲元明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 石铁生握着曲元明的手。 “这次要不是您给机会,我们磐石建设哪能参与到这么重要的民生工程里来?我代表公司,代表我个人,感谢曲乡长对我们的信任!”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磐石建设是曲乡长请来的,这个工程,曲乡长说了算。 曲元明点点头。 “信任是相互的。我相信磐石建设的实力和信誉,也希望石老板不要辜负沿溪乡几千父老乡亲的期盼。” 曲元明和石铁生寒暄了几句,一起走向大坝主体。 “昨晚连夜做了初步勘测,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石铁生边走边说。 “哦?怎么说?” “魏龙头这帮人,简直是在草菅人命!坝体里填充的,大部分是劣质的沙土和石块,钢筋的型号、密度,严重不达标。别说防洪了,我估计再来一场大点的暴雨,它自己就先塌了!” 石铁生的声音里带着怒火。 “这要是我们接手,出了事,砸的是我磐石的招牌!” 曲元明停下脚步。 “所以,我才请石老板来。” 他转过头,看着石铁生。 “石老板,这出戏,演得不错。” 第255章 这个曲乡长,不简单 石铁生愣了一下。 “曲乡长,您这话说得……我哪敢跟您演戏啊?我是真心佩服!” 他凑近一步。 “昨天下午您在电话里说,有个紧急工程要交给我,我还以为是哪个环节出了小问题。没想到您是直接把锅端了,釜底抽薪啊!” “姓魏的在江安县也算一号人物,背后有人。您说办就办了,一个晚上就让他进去了。这魄力,我石铁生是服气的。” “不是我有魄力。” 曲元明淡淡道。 “是他们自己找死。防洪大坝是红线,谁碰,谁就得有掉脑袋的觉悟。”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戏演完了,接下来就得看石老板的真功夫了。” “我把话撂这儿。工程款,按照合同,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后续如果需要追加预算,只要合理,我也会全力去县里争取。” “但是……” “质量,一毫米都不能差。我会让乡里的纪委、监理,还有我自己,天天盯在这里。水泥的标号,钢筋的规格,施工的流程,但凡让我发现一点猫腻……” 石铁生看着曲元明。 “曲乡长。” “你这是信不过我老石?” “我石铁生能把磐石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不是偷工减料,靠的是磐石这两个字!” “我跟你交个底。这个坝,我不只当它是个工程,我是当成我们磐石建设立在沿溪乡,立在整个江安县的一块功德碑来建!” “建好了,我磐石的名声能再上一个台阶,以后县里有大工程,李书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老百姓提到我石铁生,都会竖个大拇指。” “要是建不好,或者说,但凡出了您说的那种猫腻,不用等您来查,我自己先把项目经理的腿打断!我石铁生这三个字,以后在江安县就是个屁!一文不值!” “所以,曲乡长,你放心。” 石铁生一字一句道。 “我比你更怕这个大坝出问题!”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 “好。” “有石老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个工程,我不光要它固若金汤,我还要它成为一个标杆。” “一个沿溪乡重新出发的标杆。” 石铁生握住他的手。 这个曲乡长,不简单。 石铁生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跟官员打过交道。 有的喜欢听好话,有的喜欢收好礼,有的只看面子工程,剪彩了事。 像曲元明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说话不绕弯子,直来直去。 这个年轻的乡长,是真心想为老百姓办点实事。 他不怕得罪人,一个晚上就把魏龙头连根拔起。 他不怕麻烦,要亲自下场监督工程质量。 他要的,不是一个敷衍了事的政绩,而是一个标杆。 跟这样的人合作,累是累了点,但踏实,有劲! …… 曲元明回到乡政府大院时,已经是下午。 他一走进大院,几个在院里聊天的干部看到他,站直了身子。 “曲乡长好!” “乡长回来了。” 曲元明一一点头致意。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钱坤和李哲已经在等着了。 “乡长,您喝水。”李哲给曲元明倒了一杯热茶。 “坐。”曲元明摆摆手,“老钱,上午让你跟进的事,怎么样了?” 钱坤汇报。 “乡长,我都安排下去了。关于大坝重建的公告已经贴出去了,各村的广播也都在播。老百姓的情绪很稳定,都盼着新大坝早点建好呢!” “另外,之前被魏龙头拖欠工资的民工,我也核对好名单了。石老板那边很爽快,说资金一到位,马上就补发。” 曲元明点点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办事员冲了进来。 “曲……曲乡长,不好了!下溪村的村民……来闹事了!” 话音未落,呐喊声传了进来。 “凭什么要我们搬走!” “我们不搬!死也不搬!”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想卖我们的地!” 曲元明眉头一蹙,和钱坤对视一眼,起身朝外走去。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就看到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二三十号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身后,几个汉子将那个报信的办事员推搡在地。 正要动手,被老人一声喝住。 “住手!我们是来讨说法的,不是来打人的!” 那几个汉子悻悻地收了手。 钱坤上前一步。 “大家有话好好说!我是副乡长钱坤,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讲!” 老人瞥了钱坤一眼。 “你?你官太小,说的不算数!” “让你们这最大的官出来!让那个姓曲的出来!” “他凭什么一道命令,就要我们全村搬家?我们的祖坟、我们的田地、我们住了几辈子的老屋,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钱坤急得满头是汗。 下溪村那个生态移民项目,是前任书记赵日峰留下来的烂摊子之一。 当时负责去沟通的干部敷衍了事,态度蛮横,只扔下一纸通知。 根本没把政策讲清楚,这才埋下了今天的祸根。 “老庚叔,您先消消气……”钱坤还想劝。 “我消不了气!” 老人根本不听。 “今天姓曲的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 “就在这儿住下!” “我就是曲元明。”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曲元明走下台阶,站定在老人面前。 老人眯起眼睛,“你就是曲元明?” “是。”曲元明点头,“老伯,您怎么称呼?” “我叫庚三,下溪村的村长。”老人报上名号。 “曲乡长,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曲元明问。 “交代为什么让我们搬家!我们的房子好好的,地也好好的,凭什么说搬就搬?” 庚三质问道。 “你们是听谁说,要让你们搬家的?”曲元明反问。 这个问题让庚三愣了一下。 “……是乡里下来的人说的!拿着文件,说是什么生态移民,要把我们的地拿去给城里人盖什么度假村!”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喊道。 “对!就是想骗我们的地!” 曲元明没理会那些杂音。 “庚村长,您也是这么想的?” 第256章 不强制,不欺骗,不画饼 庚三沉默了片刻。 “我们庄稼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脚下的土地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丢!政府的话,我们听过太多了,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曲元明能理解。 这种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是像赵日峰、魏龙头这样的人,一次次失信于民,才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好。” 曲元明点点头。 “我今天不跟你们谈搬家的事。” 院子里又是一静。 不谈搬家?那他们今天来干嘛的? 庚三也懵了,这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曲元明环视一圈。 “我只问大家几个问题。” “第一个,下溪村的路,好走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吭声。 下溪村在深山里,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拖拉机都进不去。 “第二个,村里的孩子,上学方便吗?” 沉默。 村里没有学校,孩子们每天要翻两座山,走三个小时山路,到乡里的中心小学上学。 很多孩子读到一半就辍学了。 “第三个,家里有老人,半夜突然生了急病,怎么办?” 他顿了顿。 “乡亲们,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老家比你们下溪村好不到哪儿去。你们说的这些难处,这些痛,我都懂。” “我不会跟你们说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跟你们画什么大饼。我承认,政府以前的一些做法,伤了大家的心,让你们不再信任我们。” 他看向庚三。 “庚村长,您说得对,脚下的土地是根,不能丢。但我们守着这片土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人能安享晚年,为了让孩子们能有个好前程,为了日子能越过越好吗?” “如果守着这片地,换来的是贫穷、是闭塞、是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那这个根,守得是不是太苦了?” 庚三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曲元明的话,没有一句是官话,都说到了他的心窝里。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搬不搬家,你们自己说了算。我这个乡长,绝不强迫大家。” 这话一出,连钱坤和李哲都愣了。 不强迫?那这个项目还怎么推?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作为乡长,我必须对全乡几千口人的安全负责!尤其是你们下溪村三百多口人的安危!” “你们知不知道,下溪村背靠的那座山,经过专家勘测,存在巨大的滑坡隐患?这次暴雨,土体已经松动了。谁能保证,下一次暴雨,它不会塌下来?” “到时候,丢掉的就不是地,是命!” 许多村民脸色发白。 祖祖辈辈住下来,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你……你别吓唬我们!” “我不是吓唬你们。” 曲元明从李哲手里拿过一份文件。 “这是省地质勘探局出具的风险评估报告。白纸黑字,谁也做不了假!” “所以,搬,是为了活命!” 庚三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当然知道后山的危险。 只是……离开故土,他实在不甘心。 他看着曲元明。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们搬去哪里?住在什么地方?没了地,我们吃什么?” “问得好。”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只给你们一个承诺。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从明天开始,我请庚村长,再带上村里十个信得过的人,去三个地方看一看。” “第一个地方,去看给你们新建的移民安置点。房子盖得怎么样,质量好不好,你们自己用眼睛看,用手摸。找最懂行的人去看,挑毛病!” “第二个地方,我带你们去见安置点的施工方老板。你们当面问他,用的什么材料,什么标准。他要是敢说一句假话,这个工程我立马让他滚蛋!” “第三个地方,我带你们去隔壁的青峰县,他们五年前也有一个移民村。你们不用我陪着,自己去村里,挨家挨户地问。问他们搬出来以后,日子是好了还是坏了?问他们后不后悔!”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提议震住了。 不强制,不欺骗,不画饼。 让你们自己去看,自己去问,自己去判断。 庚三盯着曲元明。 “等你们看完了,回来。” 曲元明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如果你们觉得新地方好,我们就商量搬迁的细节,补偿款一分不会少,未来的生计我也会帮你们想办法。如果你们看完,还是觉得故土难离,那我曲元明说到做到,绝不强求。” “我再想别的办法,哪怕是花再大的代价,把你们村后的那座山给加固了!总之,人命关天,这事我管定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办公楼。 钱坤和李哲看着他的背影。 高!实在是高! 以退为进,用诚意,去瓦解村民们的疑虑。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却掌握了主动权。 院子里。 庚三站在原地,良久,才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的乡长,赢了。 他赢的不是权力,是人心。 天刚蒙蒙亮,一辆中巴车就停在了下溪村的村口。 庚三一夜没睡好。 他点了十个人,都是村里脑子活、说话有分量的人。 比如他的堂弟庚四,年轻时在城里干过十几年的泥瓦匠,看房子最毒。 还有二队的王麻子,嘴巴碎,最会挑刺。 十个人,加上庚三自己,上了车,一路无话。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 移民安置点到了。 车门一开。 “庚村长,各位乡亲,下来看看吧。” 李哲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庚三下了车。 一排排两层高的小楼,白墙灰瓦,中间是已经硬化好的水泥路。 “看着倒是不赖。” 王麻子撇撇嘴。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庚四没说话,他背着手,走到一栋已经完工的楼房前。 他没进门,绕着房子走了一圈。 “是实心墙。”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其他人呼啦啦跟上。 房子里空荡荡的,但格局一目了然。 第257章 搬迁! 一楼是客厅、厨房、卫生间,还有一个给老人住的房间。 二楼是三间卧室,带一个大阳台。 惊讶的是,厨房里预留了抽油烟机的管道口,卫生间里甚至连马桶的下水管道都铺设好了。 “这……这跟城里人的房子有啥区别?” 庚四没理会这些,这里敲敲,那里摸摸。 他检查窗框的密封性,用脚后跟跺了跺二楼的楼板,甚至还跑到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水都通了?” 庚三也有些意外。 李哲笑着解释。 “水电都是第一批接入的,保证大家一搬进来就能用上。” 庚四把整个房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足足花了半个多什么时,才走了出来。 他走到庚三面前。 “三哥。” “这房子,盖得扎实。” “地基打得深,用的水泥标号是对的。墙体砌得直,灰缝饱满,没偷工。楼板的厚度也够,刚才我使劲跺了,一点不颤。屋顶的防水,用的是新材料,比咱们村里那几家盖新房用的瓦好多了。” “俺在城里盖了十几年房,给老板盖,给当官的盖,都没见过用料这么讲究的安置房。住进来,踏实。” 王麻子还想挑点刺,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下口。 这房子,无论是从观感还是从庚四这个内行的判断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他们又接连看了三四户,户型略有不同,但质量都是一个标准。 中午,李哲领着他们在工地的食堂吃了顿便饭。 下午,曲元明亲自来了。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承建我们安置点工程的刘老板。” 曲元明开门见山。 刘老板冲他们点了点头。 “乡亲们,关于房子的质量,上午大家也看了,庚四兄弟是内行,他也认可了。但光看还不够。” “我知道大家心里还有嘀咕,怕我们官商勾结,用次品糊弄你们。” “所以,今天我把刘老板请来,你们有什么问题,关于材料的,关于施工的,当着我的面,直接问他。刘老板,你也得给我说实话,但凡有一句假话,这个工程你别想干了,钱也一分拿不到!”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乡长玩真的。 还是王麻子胆子大。 “刘老板,俺就问你,你这盖房子的钢筋,是哪个厂的?水泥用的啥牌子?” 刘老板看了曲元明一眼。 “钢筋是市钢厂出的螺纹钢,16的。水泥用的是海螺牌的425水泥。不信,库房里还有没用完的,你们可以自己去看包装袋。” “红砖呢?” 庚四接话。 “我看着成色不错,是哪个窑厂烧的?” “邻县的宏发砖厂,机制砖,烧得透。”刘老板回答得很快。 “口说无凭!” 一个村民嚷嚷起来,“谁知道你是不是糊弄我们?” “对!把进货的单子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刘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 做工程的,这些都是机密,哪有随便给外人看的道理。 曲元明对村民们说:“这个要求,合理。刘老板,去把你办公室的采购合同和发票都拿过来,让乡亲们过过目。” “曲乡长……”刘老板急了。 “拿!”曲元明只说了一个字。 刘老板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在工地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在曲元明面前,却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狠狠吸了口烟,进了不远处的活动板房。 几分钟后,他抱着一沓文件走了出来。 “都在这了,你们自己看!” 村民们一拥而上,合同、发票、出库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回去的车上。 车厢里充满了讨论声,每个人都在规划着搬迁后的新生活。 回到沿溪乡政府,天已经黑了。 乡政府的办公楼里,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庚三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走向了那间亮灯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是曲元明的声音。 庚三推门进去,“曲乡长。” 曲元明看到是他,站了起来。“庚村长,回来了。怎么样?” 庚三走到办公桌前,看着曲元明。 他没有回答,而是弯下了腰。 曲元明忙上前去扶:“庚村长,你这是干什么!” 庚三直起身子,眼眶有些泛红。 “曲乡长,我庚三活了六十多年,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服你了。” “我们……同意搬迁。” “不,不是同意。” 庚三摇了摇头,纠正。 “是我们下溪村三百一十七口人,请求乡里,让我们尽快搬迁!” “我们全力配合!乡里让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无二话!” 曲元明松了口气。 “庚村长。” “你这份心,我曲元明记下了。乡政府也记下了。” 他松开手,回到办公桌后。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庚三没有推辞,依言坐下。 曲元明给庚三倒了杯热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乡亲们既然有了这个决心。” “那我们就要趁热打铁,绝不能让大家的热情冷下去。” 庚三点头:“乡长您说,我们怎么干!” “干工作,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得有章程,有规矩。尤其是搬迁这样的大事,牵扯到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一碗水必须端平。” 曲元明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和一支笔。 “今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先把这个章程的框架给定下来。明天,我再让李哲他们整理成正式文件。” 庚三愣了一下,他以为曲元明让他回去等通知。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乡长打算连夜就定下来。 “就……我们俩?” “对。” 曲元明笑了。 “你是下溪村的当家人,最懂村民们心里想什么,盼什么,怕什么。我呢,是乡里的当家人,我得考虑政策,考虑资金,考虑后续的发展。我们俩谈妥了,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这话,说到了庚三的心坎里。 他最烦的就是跟那些只会打官腔的干部开会。 你说东他扯西,云里雾里,最后啥实际问题也解决不了。 曲元明这种直接了当。 “好!” “乡长,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替村里人问几个最要紧的问题。” 第258章 基础+调剂 “问。” 曲元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也是最要紧的,房子怎么分?” “村里各家各户情况不一样,有的人家三代同堂挤在一个院里,有的人家儿子大了,等着婚房。新村的房子,是按人头分,还是按户口本分?是抽签,还是……” 曲元明反问。 “庚村长,按你的想法,怎么分最公平?” 庚三被问住了。 “要说公平,一家一套,大小一样,抽签决定,谁也别争。可这么干,不合情理。家里人多的肯定吃亏,将来准要闹矛盾。” 他想了想。 “按人头吧,三口之家跟五口之家分的房子不一样大,听着倒是合理。可操作起来,麻烦!怎么核定人口?按户口本?那前年嫁出去的闺女,户口没迁走,算不算?刚出生的娃儿,还没上户口,算不算?” 曲元明静静听着。 这些都是最实际的问题,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等庚三说完了难处,曲元明才开口。 “村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我们定一个基础+调剂的原则。” “基础,就是以现有宅基地证上的户头为准,一户对应一套基础面积的房子,比如一百二十平。这是保底,保证每家都有房住。” “调剂,就是针对特殊情况。比如,户内有达到法定结婚年龄的未婚子女,可以申请增加一个指标,用成本价购买一套小户型,比如六十平的。再比如,家里有常年卧病的老人,或者残疾人,可以在选房时给予优先选择低楼层的权利。” 他顿了顿。 “所有这些特殊情况的认定,不由乡里说了算,也不由我说了算。由村里自己成立一个搬迁监督委员会,成员你们自己推选,庚村长你来牵头。每一户的申请,都要在村里公示,让全村人监督。谁家符不符合条件,乡亲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庚三的眼睛亮了。 这个办法好! 把最烫手的山芋,交还给了村民自己。 “这个法子好!我同意!” 庚三用力点头。 “好,那第一条,我们就这么定了。” “第二,钱的问题。” “老房子的补偿,田地的补偿,标准是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到手上?” “老房子的评估,我们不请外人,就请村里的庚四兄弟,再找几个懂行的老师傅,你们自己组一个评估小组。评估标准我们提前公示,一根梁多少钱,一平方的墙多少钱,清清楚楚。你们评出来的结果,乡里认。” 曲元明继续说:“至于田地,这是个大头,也是乡亲们未来的根本。” “我有两个方案,你听听哪个更可行。” “第一个方案,是常规的现金补偿。按照国家征地标准,一亩地补多少钱,一次性发放到户。钱货两清,以后这地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第二个方案,我叫它以地入股。” “以地入股?” 庚三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就是把给你们的土地补偿款,不发现金,而是折算成股份,投入到我们即将成立的沿溪乡旅游开发。以后水库周边的旅游项目,所有盈利,你们都按股份分红。等于说,你们从靠天吃饭的农民,变成了拿年终奖的股东。” 庚三是个老农民,但他不傻。 一次性补偿,听着痛快,但坐吃山空。 他们这代人还好,下一代呢? 离开了土地,年轻人去城里打工,老人孩子怎么办? 村子就散了。 可以地入股,只要旅游项目能干成,子子孙孙都能跟着受益。 但风险也在这里。 “乡长……这旅游,要是搞不起来呢?” 庚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问得好。”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没说让你们必须选。我把两个方案都摆出来,让村民们自己选。愿意拿钱走人的,我们绝不强留。愿意留下来一起干的,我们热烈欢迎。” “而且,乡政府会以乡里的资产作为担保,并出让一部分公司管理权给村民代表。也就是说,公司怎么运营,钱花在哪了,你们有知情权,有监督权,甚至有一定的决策权。我曲元明,还有乡政府,是给大家打工的。” 把选择权交给村民,还让村民参与管理。 “我明白了。” 庚三的声音有些沙哑。 “乡长,不用选了。我敢保证,我们下溪村,大部分人都会选第二个!” 谁愿意抱着一笔死钱,放弃一个能福泽子孙的机会? “好!” 曲元明在纸上记下。 “第三个问题呢?” “第三,就是人。搬过去之后,大家吃什么,干什么?总不能都指望着那个分红吧?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庚三问。 “当然不能。” 曲元明似乎早有准备。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让县农业局的朋友帮忙做的初步规划。新村的位置,交通便利。我们会划出一片地,建立一个农产品加工合作社。山上种的板栗、核桃,水库里养的鱼,都可以进行深加工,包装成旅游商品。到时候,村里的妇女,老人们,都有活干,有钱赚。” “年轻人呢?身强力壮的,总不能让他们去包装盒吧?” “当然不。旅游公司成立后,保安、保洁、船夫、饭店服务员、导游……这些岗位,只要我们下溪村的村民愿意干,通过简单培训就能上岗的,一律优先录用!工资待遇,绝不低于县城的平均水平!” “等以后旅游搞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可以开农家乐,开民宿。到时候,就不是我们给乡亲们找工作,而是乡亲们自己当老板了!” 庚三听得热血沸腾。 一问一答,一条一款。 从子女上学,到老人就医,从村里的风俗保留,到祠堂的迁移重建…… 庚三想到的,曲元明都给出了方案。 庚三没想到的,曲元明也替他们考虑到了。 曲元明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将写满字的几页稿纸整理好,递给庚三。 “庚村长,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第259章 画大饼谁不会? 庚三接过来,借着灯光看。 许久,他抬起头,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站起身,对着曲元明,弯下了腰。 “曲乡长,我庚三……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我只说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您在沿溪乡一天,我们下溪村三百一十七口人,就跟您干一天!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言重了,庚村长。” 曲元明站起身。 “我们是干事业,不是上刀山。为乡亲们谋个好日子,是我分内的事。” “村长,你连夜赶回去,好好睡一觉。上午九点,你召集村里的党员和村民代表,到乡政府开会。我们把这份协议,当着大家的面,一条一条地过。要是没问题,咱们就当场签字画押,把这件大好事,定下来!” “好!” 庚三揣进怀里。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曲元明昨夜几乎没怎么睡。 七点半,乡政府的小会议室。 曲元明召集了乡里的领导班子开一个碰头会。 “各位,长话短说。”曲元明开门见山。 “昨晚,我和下溪村的村长庚三初步达成了一个协议。关于下溪村整体搬迁和后续发展的问题。” 他言简意赅,将昨晚的谈话要点,复述了一遍。 钱坤不住点头。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像钱坤一样。 “曲乡长。” 副书记张海涛放下了茶杯。 “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哦?张书记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顾虑很多啊。” 张海涛清了清嗓子。 “第一,钱。成立旅游公司,开发水库,这得多少钱?咱们乡财政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就算县里能支持一部分,恐怕也是杯水车薪。万一资金链断了,项目烂尾,下溪村的村民们地没了,钱也变成了废纸,这个责任谁来负?” “第二,人。你说让村民入股,听起来是很好。可他们都是农民,懂什么叫公司运营?懂什么叫财务报表?到时候公司赚了亏了,还不是我们说了算?这里面很容易产生矛盾,一旦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这姓曲的太能折腾了! 赵书记刚走,他一个代乡长就敢搞这么大的动作?简直是疯了。 下溪村那个烂摊子,谁碰谁倒霉。 他倒好,直接把整个村子都揽过来了。 还搞什么旅游公司,画大饼谁不会? 到时候钱花光了,项目黄了,他拍拍屁股调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还不是我们这些人来收拾?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这么胡来。 这事必须压下去,至少要拖一拖,等县里明确了乡党委书记的人选再说。 曲元明没有急着反驳。 “张书记的顾虑,很有道理,也是我反复思考过的问题。” “关于钱,我确实没打算动用乡财政一分一毫。我已经联系了一家有实力的旅游投资公司,他们对沿溪水库的自然风光非常感兴趣,愿意出资控股。我们的任务,是利用下溪村的土地和村民的搬迁补偿款,作价入股。说白了,我们是空手套白狼,用别人的钱,办我们自己的事。” “至于管理问题。” 曲元明的嘴角微微上扬。 “张书记可能没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们成立的不是乡镇企业,是一家完全市场化运作的现代公司。我们会聘请专业的经理人团队来管理,董事会里,除了投资方代表,还必须有村民选举出的代表。公司的财务状况,每个季度都要向全体股东村民公示,接受所有人的监督。” “村民们不懂财务报表,没关系。我们可以请第三方的会计师事务所来审计,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赚了多少,亏了多少,一目了然。他们要做的,就是监督,以及享受分红。” 钱坤附和。 “我觉得曲乡长的方案非常可行!这是盘活资源的大好事!我们沿溪乡守着金山银山,不能再继续当穷光蛋了!” 张海涛的脸色有些难看。 孙萍开口了。 “曲乡长,我不是质疑你的方案。我是从纪律和程序的角度提个醒。” “这么大的项目,涉及土地性质变更、集体资产处置,还有跨乡镇的公司合作。按照规定,是不是应该先向县里的规划局、国土局、发改委等部门提交正式报告,拿到批文之后,我们再和村民谈?” “现在我们报告没打,批文没有,就跟村民把协议都谈好了。万一县里哪个环节卡住了,我们怎么跟村民交代?这不是失信于民吗?” 这小曲乡长,有魄力是好事,但太不讲规矩了。 官场上的事,程序就是天。 程序错了,办得再好也是错。 张海涛是怕担责,她是怕违规。 万一县里追究下来,一个工作流程不规范的帽子扣下来,整个班子都要挨批评。 曲元明正要开口解释。 但就在这时,一个女声从会议室门口传了进来。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不知道合不合适?”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望去。 “李……李书记!” 张海涛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来人,正是江安县县委书记,李如玉! 而她身后的那位,是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 曲元明迎了上去。 “李书记,张书记,您二位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迎接。” 李如玉淡淡一笑。 “我和承业同志来下面乡镇走走,搞个突然调研,听听真实的声音。车开到门口,听见里面挺热闹,就没让人通报,不请自来了。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张海涛反应最快,忙拉开主位的椅子。 李如玉没有坐。 “曲乡长,刚才的讨论,我们都听到了。孙萍同志提出的程序问题,是个好问题,说明我们乡镇的干部有严谨的工作态度。” 她先是肯定了孙萍。 “但是。” 她话锋一转。 “特殊情况,就要特殊对待。下溪村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是民生大计,等不得,也拖不起。至于程序,今天我来,就是来走程序的。” 第260章 太屈才了 她看向张承业。 “承业同志,你跟他们说说。” 张承业点了点头。 “根据李书记的指示,县委县政府已经决定成立一个沿溪生态旅游开发项目专项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县规划局、国土局、文旅局、财政局的一把手都是组员。这个工作组的职责,就是为项目开辟绿色通道,所有审批流程,一律从快从简,特事特办。” “今天下午,工作组就会在县里召开第一次协调会。沿溪乡需要提交的报告,曲乡长,你尽快准备好,下午直接拿到会上去。” 张海涛和孙萍等人懵了。 搞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是没走程序,而是走了最高级别的快捷程序! 李如玉看向曲元明。 “曲乡长,别站着了。把你关于下溪村的完整方案,再跟我们,也跟乡里的同志们,完整地汇报一遍。我要听细节。” “是,李书记。” 曲元明定了定神。 他从下溪村面临的生存困境讲起,讲到地质灾害的隐患,讲到村民搬迁的迫切性。 然后,他开始描绘那幅蓝图。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这种人才,只放在一个乡里,太屈才了。 曲元明汇报完毕。 “好!” 李如玉带头鼓掌。 “曲元明同志,你的这个方案,站位高,思路新,举措实!它不止是解决了下溪村一个村的搬迁问题,更是为我们江安县探索出了一条以资源换发展,以股权保民生的新路子!” “这个方案,县委完全支持!全力支持!” 李如玉一锤定音。 张海涛表态。 “李书记高瞻远瞩!曲乡长的方案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们沿溪乡党委政府,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全力配合曲乡长的工作!”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乡政府的办事员探进头来。 “曲乡长,下溪村的庚村长带着村民代表们来了,就在院子里等着。” 李如玉看了一眼手表,刚好九点整。 她笑了笑,对曲元明说:“你看,正主到了。” “走,我们一起去见见乡亲们。今天,当着县委的面,当着乡亲们的面,把这份天大的好事,彻底定下来!” 李如玉说完,率先向外走去。 曲元明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庚三和十几名村民代表站着。 曲元明走到庚三面前。 “庚村长,别在院子里站着了,风大。乡里最大的会议室给你们留着,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说。” 说着,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举动让村民代表们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这辈子,哪进过乡政府的会议室? 那不是只有干部才能进的地方吗? 一行人穿过走廊,走进了会议室。 李如玉和张承业,以及乡里的几位领导都跟了进来。 曲元明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让村民代表们随便坐,自己则站到了会议室前方。 他身后,是早已准备好的投影幕布。 他将一沓文件,递到他们手里。 “叔,这是协议的草案,您先拿着。” “兄弟,你也看看,别急,我等会儿会一条一条讲给你们听。” “各位乡亲,我们先看这个。” 曲元明的声音沉稳。 “这是我们请省里的地质专家勘探后出的图。红线圈起来的这些地方,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山。专家说,这几年雨水多,山体滑坡的风险一年比一年大。大家住在山脚下,等于头顶上悬了一把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所以,搬迁,是必须的,是为了大家伙的生命安全,这是天大的事!” 他没有一上来就讲钱,而是先讲命。 村民们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祖祖辈辈住在那,只知道下雨天山里可能会掉石头,却从不知道危险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县委和乡政府的第一个决心,就是让大家搬出来,住上安全、宽敞、亮堂的新房子!” 曲元明按动手中的翻页笔。 “这是安置小区的效果图,位置就在咱们乡中心小学的东边,离集市、卫生院都近。一共三种户型,一百平,一百二十平,一百五十平,大家根据自家人口和现在老房子的面积,自己选,多退少补。” “现在,我们来说第一件大家最关心的事,钱。” 曲元明翻开手里的协议文本。 “关于老房子的补偿,我们不搞虚的。乡里请了第三方评估公司,按照市场价,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给大家算清楚。评估结果出来后,会张榜公示,谁家值多少钱,一目了然,谁也做不了手脚。大家对评估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这个价格,只高不低,保证大家满意。” 他顿了顿。 “除了房子,还有宅基地和菜地。按照县里的最新政策,统一进行征收补偿。具体的标准,协议附件里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每平方米多少钱。” “我知道,大家心里还有个疙瘩。搬了新家,地没了,以后吃啥喝啥?” 曲元明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所以,接下来我要讲的,是第二件,也是更重要的事,我们未来的活路。” 幕布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大家脚下的那片大山,虽然住着危险,但它是个宝贝!风景好,空气好,城里人就喜欢这个。县里决定,整合下溪村和周边几个村的土地资源,成立一个旅游开发公司,要把咱们这儿,打造成全县甚至全市最漂亮的旅游景点!” “这个公司,县政府会注资,还会引进有实力的大企业来投资。但是!”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这个公司,最大的股东,不是政府,也不是老板,是你们,是下溪村的每一位村民!”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啥?我们当股东?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曲元明微微一笑。 “大家手里的第二份协议,就是《股权量化入股分红协议》。简单来说,就是把你们的土地、山林,这些不好带走的东西,按照评估价值,折算成股份,投到这个新的旅游公司里。你们每个人,从今天起,就都是公司的股东了!” 第261章 拿下下溪村 “当了股东有啥好处?” 他自问自答。 “好处就是分红!以后旅游区建好了,卖门票,开酒店,搞农家乐,所有赚到的钱,除了运营成本,剩下的利润,都要按照股份比例,分给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股东!” “这就等于,你们把一座山,换成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只要景区在,游客来,你们就年年有钱拿,子子孙孙都能拿到!这叫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 村民代表们被镇住了。 会计举起手。 “曲……曲乡长,我……我有个问题。这公司要是……要是亏了本,那俺们的股份不是打水漂了?会不会还要俺们往里赔钱?”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这位大哥替大家问到了点子上。关于这一点,协议里也写得明明白白。我给大家念一下第十二条第三款:本项目由县政府提供政策性担保,并引入第三方专业运营团队。在项目运营前五年,无论公司盈亏,均保证每股不低于8%的保底年化收益。五年后,若公司盈利,按实际利润分红;若公司亏损,村民股东不承担亏损责任,由政府兜底!” “也就是说,这笔买卖,你们是稳赚不赔的!” “政府兜底!” 有政府做担保,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最后,是就业问题。” 曲元明接着说。 “公司成立后,会需要大量的员工。比如,景区的保安、保洁员、园林绿化工人、观光车司机,还有酒店的服务员、厨师,商店的售货员……所有这些岗位,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录用我们下溪村的村民!乡里还会组织免费的技能培训,想学开车的,想学厨师的,想学导游的,都行!保证家家户户至少有一个人在景区里有活干,有工资拿!” 房子,有了,是安全漂亮的小楼。 长远的收入,有了,是年年分红的股权。 眼前的饭碗,也有了,是家门口的工作岗位。 庚三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就是掌声! 掌声在会议室里回荡,经久不息。 掌声渐渐平息。 庚三走到会议桌前。 “曲乡长……”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下溪村三百多口人,没齿难忘!” “我庚三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协议,我们签!谁要是不签,就是我们下溪村的罪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村民代表们吼。 “都愣着干啥?这么好的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带笔了没?没带笔的,按手印!今天,咱们就把这事给定下来!” “签!俺同意!” “我也签!马上就签!” “曲乡长,笔在哪?俺现在就签字画押!” 村民代表们一拥而上,围住了曲元明。 曲元明笑着,从李哲手里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签字笔和印泥。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看清楚了再签,这是大事。” 可没人听他的,大家都抢着要第一签下自己的名字。 村民们渐渐散去。 李哲和周岩正兴奋地收拾着文件。 曲元明走到李如玉和张承业面前。 “李书记,张书记,今天让两位领导看笑话了。” 张承业说:“元明同志,你这一手玩得漂亮。空头支票画得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8%的保底收益,政府兜底,优先就业……这几条,打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曲元明笑了笑。 “让领导们费心了。其实也不是我有多大能耐,主要是县里给的政策好,乡亲们也确实是穷怕了,想改变。我就是个传话的。” 李如玉开口。 “行了,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事情办完了,肚子也该饿了。元明,你这个地主,不表示表示?” 曲元明会意。 “那必须的!县城有家私房菜,叫静安里,老板手艺不错,地方也清静。早就想请两位领导赏光了,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正好,借花献佛,给两位领导接风洗尘。” 张承业点了点头。 …… 曲元明亲自开着车。 李如玉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元明,你对这个旅游项目,有几成把握?” 曲元明目视前方。 “如果只是单纯的盈利,我有十成把握。下溪村的自然风光底子很好,稍加开发,再加上县里的宣传资源倾斜,吸引周边城市的游客不成问题。保住8%的收益,绰绰有余。” “但如果李书记问的,是这个项目在政治上的意义……那我一成把握都没有。” 一成把握都没有?有点意思。 李如玉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政治上的风险,不在于项目本身,而在于人。” “许安知倒了,但交通局的冯国斌还在,财政局的钱立行也还在……各个关键部门,还有不少和他牵连甚深的人。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但狗急了也会跳墙。这个项目,资金量这么大,就是一块巨大的磁铁,会把这些牛鬼蛇神都吸过来。” 后排的张承业睁开了眼睛。 “书记说得对。我这边最近收到一些线报,有些人不太安分。许安知的一些老朋友,最近走动得很频繁。他们不敢明着对抗,但下点绊子、使点坏,恶心一下我们,还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在项目招标和工程款拨付上,最容易出猫腻。” 曲元明心中了然。 “张书记提醒的是。我正想跟两位领导汇报。关于项目公司的组建和后续的招标工作,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来听听。”李如玉来了兴趣。 “我想成立一个项目监督委员会。” “委员会成员,由县纪委、财政局、审计局、住建局四个部门派人组成。另外,再从下溪村的村民股东里,选出两名代表加入。委员会对项目的所有重大决策,尤其的资金使用和工程招标,拥有一票否决权。所有的账目,定期公示,不仅要对上级负责,也要对下溪村的全体村民负责。” 李如玉和张承业对视一眼。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这是主动把权力交出去! 第262章 查张海涛 纪委、财政、审计、住建……这几个部门,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加上村民代表,这等于把项目放在了阳光下。 他这么做,首先是自证清白,告诉所有人,我曲元明在这个项目里不捞一分钱好处。 其次,是拉人下水,把这几个关键部门都捆绑到项目上,项目成功了,大家都有功劳。 项目出事了,谁也跑不了。 张承业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好。公开透明,是最好的防腐剂。元明同志有这个觉悟,很难得。纪委这边,我会亲自派一名最得力的干将过去。” 李如玉开口。 “监督委员会可以成立。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你的权力就被架空了。到时候,各个部门都来指手画脚,婆婆多了,事情反而不好办。你这个项目总负责人,可能会变成一个盖章的工具人。” 曲元明笑了。 “李书记,权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只要项目能顺利推进,能让老百姓拿到实惠,我当个工具人又何妨?再说,我相信,有您和张书记坐镇,他们不敢乱来。谁是真心想干事,谁是包藏祸心,两位领导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如玉笑了,“你啊,真是个小狐狸。” 车子转过一个弯。 静安里坐落在县城一个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老板将三人引至二楼最里间的一个包厢。 菜是提前订好的,都是些家常菜。 三人落座,服务员倒上茶水后便退下。 曲元明提起茶壶,先给李如玉和张承业满上。 “今天这顿饭,第一杯,我敬两位领导。”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感谢两位领导对我们沿溪乡工作的大力支持。没有你们,下溪村的项目不可能这么顺利。” 李如玉和张承业也端起茶杯。 “元明,你辛苦了。” “下溪村的事,你打了个漂亮的开门红,也给我这个县委书记长了脸。市里好几位领导都打电话来问,对我们的资源变资产模式很感兴趣。” 市里领导?这么快就传到市里了? 他不动声色地说:“都是领导指挥有方。我只是跑跑腿。” 三人杯盏轻碰。 李如玉放下茶杯。 “元明,下溪村这步棋,你走得很漂亮,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但是,这只是解决了沿溪乡的生存问题。要想发展,甚至是长治久安,光有一个模范村是不够的。” 曲元明坐直了身体。 “李书记说的是。下溪村的成功,确实有其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要想在全乡推广,甚至在全县推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路要一步一步走。” 李如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但走路之前,得先把路上的钉子清干净。” “赵日峰倒了,郭平也进去了。沿溪乡看着是干净了,可实际上,只是把最面上的一层脓包给挤掉了。下面的坏肉,还在。” 张承业一直没怎么说话。 曲元明没有接话。 李如玉继续。 “赵日峰在沿溪乡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他倒台,权力出现了真空。最近,有些人……很活跃啊。” “李书记,您说的是……张海涛副书记?” 曲元明直接点破。 李如玉眼中闪过赞许。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看来,你也察觉到了。” “张海涛在沿溪乡是老资格了,送走了一任又一任的书记和乡长。赵日峰在的时候,他夹着尾巴做人。现在赵日峰倒了,他觉得机会来了。” “拉帮结派,串联人心,想把赵日峰倒台的胜利果实,摘到自己口袋里。他大概是忘了,这果子是谁辛辛苦苦栽出来的。” “李书记,是我疏忽了。” 曲元明诚恳地承认错误。 “我刚到沿溪乡,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下溪村的项目上,对乡里复杂的人事关系确实没能完全掌握。” “这不怪你。” 李如玉摆了摆手。 “你初来乍到,能打开局面已经很不容易。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问责,而是要给你交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沿溪乡的书记,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赵日峰倒台,是县委反腐工作的第一枪,也是最响的一枪。这一枪打出去,必须要有结果,要见到成效。” 李如玉继续。 “成效是什么?不是抓了多少人,而是能不能借此机会,把一个风气败坏的乡镇,彻底扭转过来。让真心干事的人上,让投机钻营的人下。” 一直沉默的张承业开口。 “李书记说得对。纪委的工作是查处,但查处不是目的。最终的目的,是营造一个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沿溪乡这个烂摊子,如果后续不能收拾好,那我们前期的所有努力,都会大打折扣。” 曲元明了然。 李如玉的目光锁定曲元明。 “元明,你现在是代乡长,主持乡政府全面工作。这是你的优势。” “优势?”曲元明有些不解。 “对,优势。” “乡长管着人、财、物,管着具体的项目和日常的运转。全乡上下,哪个人在干什么,哪个项目有什么猫腻,哪笔钱花得不明不白,你都有最正当的理由去过问,去检查。” 她顿了顿。 “我要你,利用乡长的职务便利,给我把张海涛这个人,查个底掉。” “不是让你去查他贪污腐败的证据,那是纪委的事。” 李如玉补充。 “我要你摸清的,是他的关系网。他在沿溪乡经营了这么多年,哪些人是他的心腹,哪些人是他安插在关键岗位上的钉子,哪些人只是随风倒的墙头草。这张网有多大,有多深,每一个节点是谁,我都要清清楚楚。” “李书记,我明白了。” 曲元明点头。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 “切入点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李如玉胸有成竹。 “下溪村的项目成功了,市里很关注。接下来,是不是要在全乡推广?是不是要搞一些配套的产业?比如农产品加工厂?乡村旅游路线规划?这些都是你乡长的分内之事。你要做项目,就要用人,就要花钱。你看他张海涛,在人事和财政上,会不会伸手。” 第263章 这天,是为他而亮的 曲元明茅塞顿开。 高明! 这简直是阳谋! 以发展经济为名,大张旗鼓地推进新项目。 在项目推进的过程中,必然涉及人事调整和资金分配。 张海涛如果想摘桃子,或者安插自己人,就必然会暴露他的爪牙。 他动,就露出了破绽。 他不动,眼睁睁看着曲元明把所有关键岗位换成自己人,他也同样是死路一条。 ...... 张海涛正坐在乡政府自己的办公室里。 赵日峰倒了,郭平也进去了。 沿溪乡的天,一下子亮了。 但在张海涛看来,这天,是为他而亮的。 他在这里熬了多少年了? 送走了一任又一任的书记乡长。 他就像这乡政府大院里的一棵老树,根须早已盘踞在每一寸土地之下。 赵日峰霸道,他就装孙子。 现在,霸道的人倒了,那个毛头小子曲元明,他懂什么叫乡镇工作吗? 乡镇工作,不是你搞一个样板村就行的。 最近,不少老伙计都来他办公室坐坐,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 张书记,这回该您上了。 他觉得,书记这个位置,除了他,还能有谁? 论资历,论人脉,整个沿溪乡,谁比得过他? 至于曲元明……一个乡长而已。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太足,容易摔跟头。 下溪村那个项目,不过是运气好,加上李书记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张海涛要做的,就是等。 胜利的果实,要慢慢品尝才香。 他呷了一口茶,烫得恰到好处。 ...... 饭局结束,张承业有事先行离开。 李如玉的车,顺路送曲元明回乡政府。 车内,只有司机和他们两人。 “有压力吗?”李如玉忽然问。 “说没压力是假的。” 他坦诚。 “我怕……万一没做好,辜负了您的信任。” 李如玉笑了,“我信你。” “用人,就要疑人。但用你,我不疑。” 李如玉的声音很轻。 “元明,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心里装着事,装着老百姓。这是你最大的武器。” “赵日峰也好,张海涛也好,他们心里装的只有自己。所以,他们做事,处处是破绽。” “记住,大胆去做。乡长这个位置,就是你的舞台。出了事,有县委给你顶着。” 车子在沿溪乡政府大院门口停下。 曲元明下车。 李书记最后那句话,分量太重了。 “出了事,有县委给你顶着。” 转身走进宿舍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乡政府办公楼,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那是副书记张海涛的办公室。 这么晚了,他还在工作? 他回到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 在第一页,他写下了三个字。 “梳理网。” 然后,他开始画一张图。 中心是张海涛。 从这个中心点,他开始画出一条条线。 组织委员王强?宣传委员刘丽?还是武装部长李卫国?纪委书记孙萍立场如何? 这些人,在赵日峰倒台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最近和谁走得近? 他想到了一个人,钱坤。 自己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让他负责下溪村项目的具体落地。 这个人,对乡里的情况,尤其是中层干部的情况,肯定比自己了解得多。 还有李哲和周岩。 第二天一早,曲元明召集了所有班子成员,开了简短的碰头会。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通报一个好消息,再布置一项新工作。” “好消息就是,下溪村的资源变资产模式,得到了市里领导的高度肯定。李书记要求我们,要再接再厉,把这个成功的经验,尽快在全乡范围内进行推广。” 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海涛也跟着鼓掌。 “这是大好事啊!元明乡长年轻有为,给我们沿溪乡带来了新气象。我代表乡党委,对乡政府的工作,表示全力支持!” 曲元明笑着点头。 “感谢张书记的支持。所以,我今天想讨论的,就是下一步的工作部署。” “我提议,成立一个全乡人居环境整治暨产业升级领导小组。” “由我担任组长,张书记担任常务副组长,其他班子成员担任副组长。” “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就设在党政办。同时,抽调乡里各部门的精干力量,组成几个专项工作组,比如项目规划组、资金审计组、土地协调组等等。” 张海涛脸上的笑容不变。 这小子开始伸手要权了。 成立领导小组,是集权的最好方式。 他曲元明是组长,大小事务他说了算。 自己这个常务副组长,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个副手。 更关键的是,抽调精干力量。 什么叫精干?谁来定义精干?还不是他曲元明一句话的事。 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同意元明乡长的提议。” 张海涛微笑着举手。 “成立领导小组,统一指挥,统一调度,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这是好事,我完全赞成。” “不过,关于抽调人员的问题,我有点不成熟的建议。” “咱们乡里,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工作,本来人手就紧张。大规模抽调,会不会影响日常工作的开展?是不是可以先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比如每个部门抽调几个人,具体负责什么,咱们班子内部先讨论一下,形成一个共识,再下发文件。这样,也显得我们工作更稳妥,更细致,对吧?” 好一个稳妥细致。 他就是要用程序来卡住曲元明的手脚。 只要事情回到班子会上讨论,他就有把握发动自己的人。 曲元明笑了。 “张书记考虑得非常周到。我正有此意。”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文件,递给旁边的党政办工作人员。 “这是我熬夜做的一个初步方案,包括领导小组的组织架构、工作职责,以及一份建议抽调的人员名单。大家可以先看看,有什么意见,我们今天就在会上议一议。” 张海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曲元明连名单都拟好了! 他接过文件。 第264章 敲山震虎? 当他看到名单上写着乡财政所副所长、乡建所副所长、农业站技术员等几个名字时。 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人! 曲元明这是要做什么? 他是在敲山震虎?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元明乡长,真是辛苦了,熬夜做出这么详细的方案。” 会议桌旁的几个班子成员都点点头。 曲元明只是微笑着,并不接话。 张海涛话锋一转。 “不过,对这份抽调名单,我还是有点不成熟的看法。” “名单上的这几位同志,比如财政所的王松同志,乡建所的陈立同志,可都是各自部门的业务骨干,顶梁柱啊!” “财政所的账目繁杂,几十年下来的陈年旧账都需要王松同志这样的才理得清。乡建所那边,全乡的土地规划、项目审批,哪个离得了陈立同志?把他抽走了,这两个关键部门的工作,怕是立刻就要瘫痪一半。” 组织委员王强附和。 “是啊,张书记说得有道理。我分管的口子,也有人被列进去了。咱们不能为了搞一个项目,把家里的日常工作都耽误了嘛。” 王强是张海涛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时候自然要摇旗呐喊。 张海涛心里微微一松。 “元明乡长,你看,是不是咱们再斟酌一下?或者,让各部门根据实际情况,推荐一些合适的人选上来,这样既能保证新项目有人干,又不影响老本行。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曲元明端起茶杯。 “张书记的顾虑,非常有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 “我们做工作,就是要稳妥,要考虑到方方面面,不能只顾一头。” 张海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年轻人,还是嫩了点。 “但是。” 曲元明放下茶杯。 “我恰恰认为,正因为这几位同志是各部门的骨干和顶梁柱,才必须要把他们抽调到这个领导小组来!” 什么? 一片愕然。 曲元明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为什么?因为我们这次要推广的,是市里领导高度肯定的下溪村模式!这不是一个普通项目,这是一场关乎沿溪乡未来发展的攻坚战!打攻坚战,难道要派二线队伍去吗?不!就是要派我们最强的王牌,最精锐的力量!” “把王松同志、陈立同志他们抽调过来,不是在削弱他们原来的部门,恰恰相反,这是组织对他们能力的高度肯定!是给他们压担子,是让他们在全乡发展的火线上接受考验,是给他们一个更广阔的平台施展才华!” 这么一说,张海涛和王强的爱护干部,反而像是挡了人家的晋升之路。 格局一下子就小了。 张海涛的脸色有些难看。 曲元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且,同志们,我们必须认识到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下溪村的成功,县委李书记非常重视。昨天晚上,李书记还亲自打电话给我,询问下一步的推广计划。她强调,市里的领导也在等着看我们江安县的成果,沿溪乡作为试点的发源地,必须要当好这个排头兵,做出表率!”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曲元明和新任县委书记李如玉的关系? 现在,曲元明直接把李如玉搬了出来。 曲元明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至于张书记担心的各部门人手问题,我也考虑到了。这次抽调,我们可以明确是借调,等项目走上正轨,他们随时可以回去。而且,把老同志抽出来打硬仗,不也正好可以把部门里的年轻同志顶上去,给他们锻炼的机会吗?一个萝卜一个坑,新人怎么成长?这叫梯队建设,是为我们沿溪乡的长远发展储备人才!” 张海涛张了张嘴,他所有的路,都被曲元明堵死了。 乡纪委书记孙萍清了清嗓子。 “我同意元明乡长的方案。” “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办法。集中精锐力量办大事,这是正确的思路。而且,把有能力的干部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磨砺,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培养和爱护。我支持这份名单。” 武装部长李卫国也说道。 “我也同意。打仗就要用精兵强将,元明乡长这个安排,我看行!” 宣传委员刘丽也笑着点头。 “是啊,这也是我们宣传口的好素材嘛,精兵强将上一线,敢打必胜立新功,多好的标题。” 大势已去。 张海涛脸色铁青。 “好!既然大家都达成了共识,那就这么办。” “希望领导小组在元明乡长的带领下,再接再厉,早日做出成绩,不要辜负了县委领导的期望!” …… 会议结束后。 张海涛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被摆了一道。 “曲元明……李如玉……” 他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如果不是有李如玉在背后撑腰,曲元明一个毛头小子,敢这么嚣张?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张海涛吼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身影钻了进来。 正是刚在会上被点名的财政所副所长王松和乡建所副所长陈立。 “张书记。”两人关上门。 “坐。”张海涛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王松和陈立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张海涛的人,张海涛今天在会上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你们两个,这次被他点了名,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海涛掐灭烟头。 王松表忠心。 “张书记,我们……我们都听您的安排!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一旁的陈立也点头。 “是啊书记,我们都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心里有数。” “有数?” 张海涛冷笑一声。 “我看你们是巴不得去他那个领导小组吧?乡长亲自点将,多风光啊!” 这话说的两人冷汗都下来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王松吓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张书记,您就是我们的天,我们哪敢有二心啊!” 张海涛靠在椅背上。 “去,当然要去。他曲元明不是点名要你们吗?如果不去,不是显得我们心虚,怕了他吗?” 第265章 日报?周报? 王松和陈立一愣。 “但是,去了之后,怎么做,你们两个心里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王松和陈立明白,张海涛这是让他们消极怠工了。 从内部,把曲元明架空。 张海涛冷哼一声。 “你们放心,你们在前面顶着,我会在后面全力支持你们。他曲元明蹦跶不了几天!等把他掀翻了,你们两个,就是头功!到时候,财政所所长、乡建所所长的位置,难道还能跑了?” 两人点了点头。 “张书记,您放心!” “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沿溪乡政府小会议室。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下午三点,小组成员陆续抵达。 副乡长钱坤第一个到,他选了曲元明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随后进来的是李哲和周岩。 最后,财政所副所长王松和乡建所副所长陈立联袂而至。 两人进门时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曲元明已经端坐在主位,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好,时间到了,我们开会。” 曲元明开口。 “今天,是我们领导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从全乡干部队伍里,亲自挑选出来的精兵强将。”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县委李书记对我们沿溪乡寄予厚望,这次成立领导小组,就是要把沿溪乡的农业发展和乡村建设,当成一场硬仗来打!只能赢,不能输!” 曲元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们的总体目标,是在半年内,打造出至少一个具有沿溪乡特色、能在全县乃至全市打响名号的农业产业项目。同时,以此为抓手,全面提升我们乡的村容村貌和基础设施水平。” “目标很宏大,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所以,我们近期的首要任务,就是两个字,摸底。” 他伸出两根手指。 “把我们的家底,彻底摸清楚。”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任何项目都离不开钱。所以,第一项工作,就是对我们乡近三年的财政收支,尤其是涉农项目资金、乡村建设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进行一次全面的梳理和评估。”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松的脸上。 “王松同志,你长期在财政所工作,对这方面最熟悉。这项工作,由你来牵头负责,没有问题吧?” 王松咯噔一下。 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查账? “曲乡长,您太看得起我了。这个任务……难度相当大啊。” 他叹了口气。 “您是知道的,乡里的账目,历年来都是一笔糊涂账。特别是前几年,很多项目都是赵日峰书记直接拍板的,手续不全,票据混乱。郭平所长进去了,很多事情更是死无对证。我们财政所现在人手也紧张,日常的报销支付工作都快忙不过来了,再抽调人手去翻几年的旧账,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死。 曲元明面无表情地听着。 “陈立同志,除了钱,我们还要搞清楚我们有什么,能做什么。所以,第二项工作,就是对全乡范围内的所有存量项目、闲置资产、土地资源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 “包括但不限于,那些已经停工的工程、废弃的厂房、各个村的集体闲置土地,还有我们乡里有哪些种养殖大户、农业合作社,他们的经营状况如何,遇到了什么困难。这些,都是我们未来规划的重要依据。” “你是乡建所的副所长,对乡里的犄角旮旯最熟悉。这项工作,由你牵头,如何?” 陈立接上了话茬。 “乡长,我也想尽快给您拿出成果。但是……情况确实复杂。” “乡建所的情况您也了解,就那么几个人,还大都是快退休的老同志,跑个腿都费劲。而且您说的这些项目和资产,牵扯到太多历史遗留问题。比如山脚下那个废弃的养猪场,地是村集体的,但老板早就跑路了,还欠着一屁股债。要去清查,村里肯定要提条件,老百姓也盯着,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引发信访问题。” “我们人手实在是不够,光靠乡建所这几杆枪,想在短时间内把全乡的情况摸透,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两人一唱一和。 钱坤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曲元明眼神制止了。 “呵呵,王所长,陈所长,你们说的这些困难,我都了解。” “我把这两块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你们,正是因为相信你们的能力和经验。你们是咱们沿溪乡的老同志,情况熟、办法多,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克服困难。” 王松和陈立心里冷笑。 光戴高帽有什么用?我们就是不做,你能奈我何? 谁知,曲元明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提的困难,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人手不足、资料混乱,这些问题必须解决。否则,我们的工作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王松和陈立对视一眼。 看来这小子是准备妥协了?要不,是准备找张书记要人要资源? 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所以。” 曲元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了更好地推进工作,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决定,在领导小组内部建立一套高效的工作沟通机制。” “从明天开始,我们实行工作日报和工作周报制度。” 日报?周报? 王松和陈立抬起头。 这是什么套路?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日报,很简单。小组每个成员,每天下班前,用不超过三百字,通过微信或者短信发给我。写三件事,今天干了什么?取得了什么进展?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谁来协调解决?” “周报,每周五下午,我们雷打不动,开一次小组周会。每个人用五分钟,汇报本周的工作总结和下周的工作计划。会上能解决的问题,当场解决;当场解决不了的,我来负责向上对接。” “王所长,你不是说人手不够吗?好,你明天就在日报里写清楚,你需要几个人,需要他们具备什么能力。我来想办法给你调配。” 第266章 有什么意见吗? “陈所长,你不是说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吗?没关系,你也在日报里列出来,具体是哪个村的哪块地,牵扯到谁,有什么纠纷。我亲自带队,跟你一起去现场办公!” “你们遇到的任何困难,任何需要协调的资源,都可以写在日报里。我作为组长,职责就是为你们扫清障碍,做好后勤保障。只要你们提出来,我绝不推诿!”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狠!太狠了! 这一招,直接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本来,他们的计划是在暗中消极怠工,用各种理由拖延。 事情做得好不好,进度快不快。 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现在,曲元明搞出个日报制度。 你要是写没进展,那第二天、第三天还写没进展? 连续一个星期没进展,傻子也知道你在磨洋工! 你要是写有困难,好,曲元明马上就说我来解决。 你提人手,他给你调。 你提纠纷,他陪你去。 直接把你推到台前,让你躲无可躲! 这等于是在他们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每天收紧一点。 要么你就拉着车往前走,要么你就被绳索活活勒死! “怎么样?两位对这个制度,有什么意见吗?” 曲元明问道。 “没……没有意见。” 王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也同意。” 陈立附和道。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建立工作汇报制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管理手段。 他们要是反对,那就是明摆着不想干活。 “很好。” 曲元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钱坤、李哲和周岩。 “钱坤同志,你经验丰富,负责统筹协调小组的日常事务,并且协助我对接县里的相关部门。” “李哲,你笔杆子好,脑子活,小组所有的文件、报告、会议纪要,都由你来负责,同时兼任我的联络员。” “周岩,你是农业技术的专家,你的任务最重。我需要你结合陈立同志摸排上来的土地资源情况,尽快拿出一份关于我们沿溪乡土壤、气候、水源的评估报告,并提出几个适合我们本地发展的特色种养殖备选方案。”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三个被点到名的人,齐声应道。 “为了让我们的周会能够言之有物,我给大家设定一个近期的节点。” 他语气平淡。 “这周五,也就是三天后。我希望在周五的会上,能看到王所长拿出的近三年涉农资金的初步收支框架,以及陈所长提交的全乡存量资产和项目的初步清单。” “我强调一下,是初步的。不需要尽善尽美,但必须要有。哪怕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份不完整的名单,也行。我们开会,就是为了把不完整的东西,讨论得更完整。” “三天时间,拿出初步成果,两位有问题吗?” 王松和陈立的脸,垮了。 三天! 这小子是魔鬼吗?! 就算他们真的想干,三天时间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分明就是逼着他们交白卷! 到时候周五开会,钱坤、李哲、周岩那边都拿出了东西。 就他们两个两手空空…… “没……没问题。” “我们……尽力而为。” 陈立垂下头。 “不是尽力而为。” 曲元明纠正道。 “是一定完成。” “散会!”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王松和陈立对视一眼。 “姓曲的,欺人太甚!”王松低声咒骂。 “他就是个疯子!三天?他以为他是神仙?” 陈立的声音尖锐。 “这是摆明了要我们死!” “走!找张书记去!我就不信了,他一个外来户,还能翻了天?”王松脚步匆匆。 陈立紧随其后。 “咚咚咚!” 王松甚至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张海涛的门。 张海涛问:“这么火急火燎的干嘛?” “张书记!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王松一进门就哭丧着脸。 陈立也跟上。 “书记,这工作没法干了!那个曲乡长,他……他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张海涛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下说,慢慢说。别急。” 王松和陈立一屁股坐下。 “张书记,您是没在会上,那姓曲的威风啊!搞了个什么振兴小组,把我们俩当犯人一样审!”“没错!” 陈立补充。 “他还搞了个日报制度!日报!我们是乡干部还是小学生?每天都要写作业?这传出去,我们沿溪乡的脸往哪儿搁?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我们吗?” “最要命的是,他让我们三天!就三天时间!让我拿出近三年涉农资金的收支框架,让老陈拿出全乡的存量资产清单!” 王松激动得脸都红了。 “书记,您是老领导了,您评评理!这是人能干完的活吗?别说三年,光去年的账目,没十天半个月都理不顺!他这就是故意刁难,想看我们笑话,想在周五的会上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张海涛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当然知道曲元明不好对付。 这是新任县委书记李如玉亲自派下来的人,背后有靠山。 许安知县长虽不在了,但关系网还在,那些靠着老路子吃饭的人,哪个不提心吊胆? 曲元明这一来,就是一条扔进鱼塘的鲶鱼。 张海涛的目标很明确,拖。 拖到曲元明锐气耗尽,拖到县里李如玉的注意力转移,拖到这个年轻人知难而退。 硬顶,那是下下策,只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明白了。” 等两人说得口干舌燥,张海涛才开口。 “年轻人嘛,有干劲,想做出点成绩,这可以理解。” “但是,做事不能急于求成,要遵循客观规律。这一点,他还是太年轻了。” 王松和陈立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书记您说得太对了!” “所以啊,你们也不用跟他硬顶。” 张海涛放下杯子。 “日报嘛,就写。今天整理了2021年的凭证,明天整理了2020年的发票。进度嘛,就说数据量太大,人手不足,正在努力克服。困难嘛,就写。写账目混乱,前任交接不清,很多都是烂账死账,需要时间核对。写得越详细越好,越困难越好。” 第267章 得有自己的计划 “至于周五要的那个初步框架和清单……呵呵,那就更好办了。” “书记,您给支支招?”王松凑得更近了。 “你们手里的资料,不是多得是吗?” 张海涛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把前几年那些报废的农机具清单,早就废弃的提灌站资料,都给他整理进去。还有那些已经核销但手续不全的坏账,十年前的扶贫项目旧档案,全都找出来,混在一起。” “记住,要多,要乱,要杂!” “让他去看,让他去分析!他不是能耐吗?让他从这一堆废纸里淘金去!等他焦头烂额地发现这些东西都没用的时候,一个星期都过去了。” 张海涛靠回椅背。 “高!实在是高啊!”王松一拍大腿。 陈立也连连点头。 “书记,我们明白了!就按您说的办!保证让那小子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儿没处使!” “这就对了。” 张海涛颔首。 “你们是乡里的老同志,要拿出姿态,支持新同志的工作。但具体怎么支持,支持到什么程度,这里面是有讲究的。去吧,好好整理你们的资料,别让曲乡长等急了。” 王松和陈立退出了办公室。 …… 另一边,大会议室的人已经散尽。 曲元明却没有急着离开,他叫住了钱坤、李哲和周岩。 “三位,留一下,我们开个短会。” “今天这个会,只是个开始。” “王松和陈立是什么反应,你们都看到了。指望他们主动配合,无异于与虎谋皮。” 钱坤叹了口气。 “乡长,我看得出来。他们俩,是张海涛书记的人。刚才散会,我看到他们直奔张书记办公室去了。” “意料之中。” 曲元明转过身。 “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我们得有自己的计划。”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钱坤身上。 “钱乡长,论人脉,论对乡里情况的熟悉,没人比得过你。” 钱坤苦笑一下。 “乡长您过奖了,不过是在这儿待的年头久一点罢了。” “我需要你动用你的关系,私下里去摸一摸底。” 曲元明语气郑重。 “财政所这几年的真实账本,到底在哪儿?乡里那些能变现、有价值的存量资产,比如厂房、土地、设备,真实的清单是什么?王松和陈立交上来的东西,大概率会是经过加工的。我们需要一套真正干净的数据,作为我们决策的依据。” 这可不是小事。 这等于是绕开党委书记和两个实权所长,另起炉灶。 一旦暴露,他这个副乡长,里外不是人,后果不堪设想。 曲元明看出了他的顾虑,没有逼他。 “周岩。” “到!” “从明天起,不要等陈立的任何资料。” 曲元明斩钉截铁。 “他的资料,就算周五能交上来,也是一堆垃圾。我给你授权,你可以从农技站里挑两个信得过、有技术的人,带上仪器,立刻下村。” “你的任务,就是抢时间。抢在周五之前,对我们乡几个重点村落,比如下游的鱼米村、山脚下的茶叶村,进行实地勘测。我要第一手的土壤成分、酸碱度、肥力数据,还有周边水源的水质评估报告。” “太好了!乡长,我早就想下去了!” 他激动得脸颊泛红。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亲眼看看,不亲手测测,心里总没底!我保证,周五之前,给您拿出一份最详实的初步报告!” 最后,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了李哲身上。 “李哲,你的任务最灵活,也最关键。” “明面上,你负责我们小组所有的文书工作。王松和陈立交上来的任何东西,不管多乱,多假,你都要第一时间接收,并且做出正在认真整理分析的样子。要让他们觉得,我们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这是障眼法。” 曲元明一字一句地说。 “暗地里,你是我的联络员,也是我们整个小组的信息中枢。钱乡长和周岩那边所有的进展,你都要单线向我汇报。同时,你要多听、多看,党政办里任何风吹草动,特别是张海涛、王松、陈立那边的动静,都要留意。” 李哲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乡长,我……我明白了。” 分配完任务,曲元明重新坐下。 他看着钱坤。 “钱乡长。” “我知道这件事有风险。让你去查账,等于让你把你过去的一些同僚,甚至老领导,都放在了对立面。” 他给钱坤倒了杯水,推过去。 “我不是让你去当孤胆英雄。你只需要利用你的人脉,找到那个可能还存有良知,愿意透露一点真实情况的知情人。哪怕只是一个线索,一个方向,都行。我们不需要完整的账本,只需要一个撕开他们谎言的口子。” “沿溪乡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 “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比我清楚。赵日峰倒了,许安知也倒了,可烂摊子还在。我们现在做的,不是为了我曲元明,也不是为了你钱坤,是为了让这个乡,能真正换个活法。” 钱坤端起水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也是一腔热血。 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可这二十多年,迎来送往,初心被遗忘。 “乡长。” “财政所管出纳的老刘,是我以前带过的兵。他这人,胆小,但心不坏。他老婆前年得了重病,是我托关系帮他找的县医院专家。这份人情,他应该还记着。” “好!” 他重重一点头。 “钱乡长,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注意方式方法,安全第一。我们不是要整人,我们是要做事。” “我明白。” 钱坤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乡长您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准信儿!” 散会后,李哲和周岩先行离开。 钱坤落在后面。 “乡长,张书记在沿溪乡根基很深,他这个人,笑面虎,比赵日峰那种咋咋呼呼的更难对付。您……千万要小心。” “我明白。”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提醒,老钱。以后,我们并肩作战。” 第268章 软钉子 曲元明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王松和陈立搬着两个纸箱走了进来。 “乡长!” 王松直起腰,“您要的资料,全在这儿了!” 陈立附和。 “可不是嘛!我和老王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泡在档案室里没出来。曲乡长您要得急,沿溪乡这几年的项目资料、会议纪要、财务凭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您找出来!” 王松一拍大腿。 “那档案室,您是没见着!多少年没人动过了,灰尘比面粉还厚。我跟老陈俩人,真是翻箱倒柜,差点把房梁都给捅了。有些老鼠啃过的,还有发霉的,那味儿……啧啧!” 李哲眼角抽了一下。 他看得分明,箱子里的文件根本不是整理好的,而是胡乱塞进去的。 各种纸张、册子、票据。 王松的目光扫过李哲。 “哎,小李啊,这下你可有得忙了。曲乡长说了,文书工作都归你。这么多东西,你可得加把劲儿,别让乡长等急了。” 陈立也嘿嘿一笑。 “是啊,小李,我们哥俩是粗人,只管给你搬过来。这分门别类,整理归档的细致活儿,就看你这个高材生的了。好好干,我们都看着呢!”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们已经尽心尽力、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皮球就踢给你了。 你要是整理不出来,那是你能力不行。 你要是嫌资料乱,那是你不体谅我们工作的辛苦。 曲元明站在办公桌后。 “辛苦了,辛苦了,王松同志,陈立同志。” 他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快,坐下歇歇脚,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乡长。” 王松摆摆手。 “我们就是先把东西给您送过来,让您心里有个底。” “是啊乡长,您先看着,要是有什么缺的,您再吩咐。”陈立也忙说。 “好,好。”曲元明点着头。 他抽出几张散乱的A4纸。 一张是三年前乡里修路的工程款申请,下面却钉着一张五年前买办公桌椅的发票。 另一张是关于计划生育工作的宣传材料,背面却用铅笔画着棋盘。 “哎呀,乡长您看,就是这么乱。” 王松叹了口气。 “以前的档案管理实在是不规范,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原封不动地给您搬过来,想着您这边人手足,慢慢整理总能理出头绪。” 曲元明将手里的几张废纸扔回箱子里。 “不,这样很好。恰恰是这种最原始、最未经整理的资料,才最能反映真实情况。要是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说不定有些东西反而看不到了。” 他拍了拍李哲的肩膀。 “小李,听见没?这可是个宝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是。” 曲元明转过身。 “两位同志,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们。也请你们代我,谢谢张书记。他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知道我需要什么。这份情,我曲元明记下了。” 说得王松和陈立一愣一愣的。 这……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难道他看不出这是在故意刁难他吗? 王松干笑着应付:“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工作。” “行,那乡长您忙,我们就不打扰了。”陈立拉了拉王松的衣角。 “好,慢走。”曲元明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李哲站在那两堆垃圾前。 “乡长,这……这可怎么办?这不就是故意整人吗?” 曲元明走回办公桌后。 “整人?不,这比单纯的整人要高明得多。” “这张海涛,确实比赵日峰那个蠢货难对付。赵日峰只会用拳头,硬碰硬。而这张海涛,他递过来的是一颗软钉子。” “软钉子?”李哲不解。 “对。” “他把所有资料都给了我们,姿态做足了。我们要是抱怨资料乱,就是我们自己工作能力差,推诿塞责。他把难题变成了我们的分内工作,我们连叫苦的资格都没有。” 李哲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那……乡长,我们真的要整理吗?” “整理?当然不。” 曲元明笑了。 “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曲元明看着李哲。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这里,对着这堆东西。你可以看,可以分类,可以做笔记。总之,你要让所有经过我们办公室门口的人都看到,你在认真地工作,忙得焦头烂额。” 李哲愣住了。 “演……演戏?” “对。” 曲元明点头。 “这堆垃圾,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他们以为用这堆废纸困住了我们,却不知道,这恰恰给了我们最好的伪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你身上,集中在这间办公室里,他们会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而这,就给了钱乡长和周岩,以及我,在外面真正做事的时间和空间。” “我明白了,乡长!”李哲点了点头。 “好。” 曲元明拿起外套。 “我去看看钱坤那边的情况。这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乡长!” 傍晚。 钱坤走进小饭馆。 他挑了最角落的一个卡座,正对着门。 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门帘才被掀开。 财政所的刘会计,人称老刘。 老刘看到钱坤,松了口气。 “钱、钱乡长,您怎么约了这么个地方?” 钱坤语气平静。 “老刘,就我们两个人,叫我老钱就行。这里清静,说话方便。” 老板端上来两盘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白酒。 “喝点?” 钱坤把酒杯推过去。 “不不不,不了。” 老刘双手揣在兜里。 “钱乡长,您……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钱坤看着他。 “老刘,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新来的曲乡长想摸一摸乡里的家底,看看这些年,咱们沿溪乡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老刘的脸白了。 “钱乡长,您……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你饶了我吧!” “那账,不能查,真的不能查!” 第269章 还给老百姓 “为什么不能查?” “查不了!” 老刘的身子往前凑了凑。 “自从郭平出事,张书记……张海涛就把财政所捏得死死的!我们所现在新来的那个副所长,就是他的人!还有两个年轻人,都是他的眼线!我每天做什么,跟谁说话,甚至多看了哪本凭证一眼,晚上他都能知道!” 老刘抓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下去。 “咳咳……钱乡长,您是不知道……现在的账,比赵书记那时候还厉害!明面上两本账,一本应付上面检查,一本是咱们所里自己看的。可暗地里,还有第三本账!那本账,只有张书记和他最信得过的几个人能看到!我们……我们连边都摸不着!” “我就是个记账的,我能怎么办?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儿子今年刚上高中……我要是敢动一下,我……我全家都完了!” 钱坤沉默了。 老刘哆哆嗦嗦,“钱乡长,您是好官,曲乡长也是想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官,我都知道。” “可张海涛……他不是赵日峰那种莽夫。他心细如发,手段又狠。谁要是挡了他的路,他能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 钱坤提起了以前的事情。 “老刘,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刚来财政所,我刚到乡政府。那年夏天发大水,咱们俩跟着老乡长,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 老刘猛地一颤。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 老刘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你跟我说,你当会计,就是求个心安,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对得起良心。” 钱坤继续说。 “你说,老百姓的钱,都是血汗钱,咱们当干部的,一个钢镚都不能乱花。” 老刘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钱坤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你把账本偷出来,那确实是让你去送死。我知道你怕,换了谁都怕。可是老刘,你每天看着那些数字,那些被挪用、被吞掉的钱,你心里真的安吗?” “你看看乡里,永安村的路,修了五年还是土路,一下雨就走不了人。李家洼的灌溉渠,年年报维修,年年都缺水。王家老汉的低保,莫名其妙就没了……这些钱,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 “我们不是要跟张海涛拼命,我们只是想把本该属于老百姓的东西,还给老百姓。” 钱坤的目光灼灼。 “曲乡长和我,既然敢做这件事,就不是一时冲动。我们只是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线头。只要找到一个线头,我们就能把这团乱麻解开。” 老刘手里的烟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钱乡长……” “账本,我真的拿不到。” 钱坤的心沉了下去,“我理解。” 老刘身体前倾,“但是……” “账本是死的,但钱是活的。每年乡里都有几十上百万的专项补贴款下来。这些钱名目繁多,账目也最乱,最容易做手脚。” 钱坤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的款项,他们做得都很干净,天衣无缝。只有一个地方,烂得已经没人愿意去碰了。” “就是每年下拨的,农机具购置补贴款!” “农机具补贴?” 钱坤皱起眉。 “对!”老刘重重地点头。 “这笔钱,从三年前开始,账就对不上了!每年都有几十万的缺口!报上去的补贴名单,要么是查无此人,要么就是根本没买过农机的农户。这笔账,郭平在的时候就是烂的,现在……烂得更厉害了!” 钱坤明白了。 所有人都嫌它脏,嫌它臭,不愿靠近,反而给了某些人上下其手的绝佳机会。 “为什么没人查?” “谁敢查?” 老刘冷笑一声。 “这笔账牵扯到县农机站,还牵扯到好几个村的村干部。谁查,谁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而且……最关键的是,张书记上台后,就把这笔烂账,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去处理。” “谁?” 老刘无声开合,吐出了两个字。 “王松。” 是王松! 钱坤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张海涛,果然比赵日峰那个蠢货要阴险百倍! “钱乡长,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这笔账的原始凭证,不在所里的主档案室,应该是被王松单独保管了。你们要是能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拍在桌上。 “这顿我请。钱乡长,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们没见过面,什么都没说过。” 老刘说完,头也不回。 钱坤坐在卡座里,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 他站起身,结了账,走出小饭馆。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 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下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谁?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老刘那边出事了?张海涛的人找上门了? “钱乡长,是我。” 是曲元明! 钱坤走过去,拉开门栓。 “曲乡长,您怎么来了?” 钱坤的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过来看看。”曲元明走进办公室。 “怎么样?” 钱坤关上门,“见了。他说了。” 曲元明没坐下,就站在办公桌前。 钱坤把和老刘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王松……” “这个张海涛,确实比赵日峰难对付。” “赵日峰是蠢,是贪,但他做事没章法,破绽百出。张海涛不一样,他很懂怎么用人,怎么布局。” 曲元明走到窗边。 “他把一块最脏的业务,交给一个最干净、最信得过的人。这样一来,王松这面盾牌就立起来了。任何对这笔账的质疑,都会被转化为对王松个人品行的攻击。而攻击张书记的心腹,就是直接向张书记宣战。” “一石二鸟。” 钱坤补充。 “老刘说,这笔账的原始凭证,都由王松单独保管。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接触不到,就想办法让他自己拿出来。” 曲元明转过身。 钱坤愣了一下。 “让他自己拿出来?这怎么可能!那不等于让他自杀吗?” 第270章 我们搞工作 “所以,不能让他觉得是自杀。” 曲元明拉开椅子坐下,示意钱坤也坐。 “老钱,我们换个思路。如果我们是张海涛,现在最怕什么?” 钱坤皱眉思索:“怕我们查账,怕我们找到证据。” “对,也不全对。” 曲元明摇了摇头。 “他更怕的,是我们在他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把他架在火上烤。” “架在火上烤?” “农机具补贴款,这笔账烂了多久?” “老刘说,至少三年了。” “三年。” 曲元明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郭平在的时候就是烂账,现在张海涛来了,他接手了,那这笔烂账的责任,是不是也有一部分落在他头上了?” 钱坤的眼睛亮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他张海涛是乡党委书记,是一把手。乡里的财政出了这么大的窟窿,他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尤其是在他接任之后,如果这笔烂账还在继续烂下去,那就是他的失职!” “我们现在手里没有证据,直接去查王松,就是打草惊蛇。王松背后是张海涛,他肯定会动用一切力量来阻挠,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搞政治斗争,排挤同志。” “可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 “我们不查案,我们搞工作。” 钱坤被曲元明的思路吸引了进去。 “搞工作?” “对。” 曲元明站起身。 “钱哥,你是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对吧?” “是。” “那好。明天,不,后天。你以分管乡长的名义,起草一份文件,就叫《关于清查历史农机具购置补贴发放情况,确保惠农政策落到实处的专项工作方案》。” 钱坤嘴巴微张。 “这……这不就是明着要查账吗?张海涛不可能同意!” “他会的。”曲元明胸有成竹。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提查账,我们提核实。我们不提违纪,我们提历史遗留问题。” “我们把调子定得很高,站在全乡发展、为民服务的高度上。这份方案,我们不私下搞,我们直接拿到党政联席会上去讨论!” 钱坤倒吸一口凉气。 拿到党政联席会,那等于是把张海涛和王松,直接晾在了所有班子成员面前! “可是……王松他肯定会做假账来应付我们。那些原始凭证,他可以销毁,可以伪造。我们去走访核实,他也可以提前跟那些挂名的农户打好招呼,串通口供。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查不到,反而成了笑话。” 钱坤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会的。” 曲元明点头。 “所以,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些旧账。” “不是旧账?”钱坤糊涂了。 “旧账是用来逼他犯错的工具。” 曲元明身体前倾。 “你想想,三年的烂账,几十万的缺口,牵扯到县里、乡里、村里那么多人。他王松就算有三头六臂,能在短短几天内,把所有的窟窿都补上,把所有的人都搞定吗?” “不可能!这工程太大了。” “对,不可能。所以他一定会慌,会忙中出错。他越是想把账做平,就越需要调用各种资源,联系各种人。他一动,狐狸尾巴就会露出来。” “我们的工作小组,明面上是去核实农户,但实际上,眼睛要死死盯住王松!盯住他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去了哪里!他要去平账,就得动用新的资金,或者找人帮忙。只要我们抓住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就能顺藤摸瓜!” 曲元明顿了顿。 “而且,钱哥,你忘了老刘说的最关键的一点吗?” “什么?” “这笔账,牵扯到好几个村的村干部。” 钱坤恍然大悟! “人心,是不齐的。” “分赃的时候,大家是兄弟。要擦屁股了,可就不一定了。王松为了自保,必然会把压力转移到那些村干部身上。有的人拿钱多,有的人拿钱少。有的人胆子大,有的人胆子小。只要我们把压力给足,总会有人扛不住,第一个跳出来,反咬一口。” “到那个时候,我们需要的就不是账本了。” “我们需要的是证人!” “我明白了!”钱坤重重地点头。 “曲乡长,您说吧,具体怎么干!” “方案你来写,写得越正式、越详细越好。把能想到的部门,比如派出所、纪委,都写进小组成员名单里。他们不一定要真的参与,但名头要大,阵势要足,要让张海涛感觉到,我们是动真格的。” “好!” “方案写好后,先不要声张。等周五的党政联席会,我亲自来提。” 曲元明站起身。 “这几天,你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正常上下班,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老刘,也不要刻意去观察王松,免得打草惊蛇。” “明白。” “钱哥。” 曲元明走到门口。 “这件事,很危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 “曲乡长!”钱坤打断了他。 “您不用说了。我钱坤在沿溪乡窝囊了半辈子,也想挺直腰杆,干一件对得起老百姓的事!” 曲元明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五。 乡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 “……关于秋冬季防火安全工作,武装部的李部长已经讲得很到位了,各村要严格落实,责任到人。下面,再谈谈人居环境整治……” 议程一个接一个地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议题。 “……好,最后一个议题也讨论完了。” 张海涛掐灭烟头。 “总的来说,近期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大家要继续保持这种势头,团结一心,把我们沿溪乡……” “张书记,我还有个事情,想在会上提一下。”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曲元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了桌上。 张海涛语气还算客气:“哦?元明乡长还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曲元明淡淡一笑,“是工作建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最近,我接到了一些群众的反映,主要是关于咱们乡过去几年农机购置补贴的发放问题。” 第271章 进行一次清查 “反映的同志言辞恳切,对我们政府的工作提出了一些疑问。” “群众的呼声,就是我们工作的方向。为了回应群众关切,维护政府公信力,也为了厘清历史账目,给未来的农业发展项目扫清障碍。我提议,由乡政府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小组,对2019年至2021年,这三年期间的全乡农机购置补贴账目,进行一次清查。” 王松下意识地看向主位的张海涛。 清查三年的旧账?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元明乡长。” 张海涛的声音冷了好几个度。 “你刚来沿溪乡,对很多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团结,是我们开展一切工作的基础。现在乡里各项工作平稳推进,班子成员齐心协力,局面来之不易啊。” 他话锋一转。 “翻旧账,很容易引发内部矛盾,影响班子团结。而且,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情况复杂,牵扯面广。我们应该向前看,而不是揪着过去的小辫子不放。你这么搞,会让同志们怎么想?是觉得我们乡政府在搞内部斗争吗?这不利于工作的开展嘛!” 王松接上了话。 “是啊,曲乡长!张书记说得对!这都过去好几年的事了,很多账目凭证都……都不好找了。而且涉及的农户那么多,一个村一个村去核实,工作量太大了!万一有的农户记不清了,或者故意说些有的没的,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干群矛盾啊!到时候账没查清,反而惹一身骚,得不偿失啊!” 所有人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笑了。 他拿起那份方案,走到纪委书记孙萍面前,将文件放在她手边。 “张书记,我恰恰认为,这次清查,正是为了真正的团结。” “什么是团结?团结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把问题捂着、盖着,假装看不见!那是粉饰太平,是自欺欺人!真正的团结,是建立在公平、公正、公开的基础之上!群众有疑问,我们不去解答,反而用影响团结来搪塞,这是对人民的不负责任!这样的团结,不要也罢!” 他转头,目光直刺王松。 “王主任说账目繁杂,年代久远,核查难度大。我倒想问问,难道就因为难度大,我们就不查了吗?群众的钱,哪怕是一分一毫,也是钱!政府的补贴,是为了惠农助农,不是为了变成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如果我们的账目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我们怎么向人民交代?怎么有脸去争取新的项目和资金?” “至于引发干群矛盾,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去核查,是去解决问题,是去还老百姓一个明白。老百姓只会拍手称快!谁会不满?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不满!” 张海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曲元明这番话,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打! 把他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撕了个粉碎!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政府工作条例》。 “各位,请注意。清查财政账目,属于政府行政工作范畴。我是乡长,是沿溪乡政府的第一责任人。这件事,我责无旁贷。” “孙书记,您是我们的纪委书记,是监督我们班子成员的眼睛。现在,群众有反映,账目有疑点。如果我们政府内部,连自查自纠的勇气都没有,还要等问题发酵,等县纪委、市纪委下来查吗?到时候,我们整个沿溪乡的班子,脸往哪儿搁?” “小洞不补,大洞吃苦。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 这一招,太狠了! 孙萍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同意曲乡长的提议。群众反映的问题,必须查清楚。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拖延,就是渎职。” 武装部长李卫国大声说:“我同意!该查就得查!” 大势已去。 张海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按元明乡长的意思办吧。” “好!” “我提议,由对农业工作最熟悉的钱坤副乡长,担任本次专项工作小组的组长,李哲同志负责文书整理,周岩同志提供技术支持。相关部门全力配合。大家有没有意见?” “我没意见!” “同意!” …… 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班子成员们陆续离开。 王松走在最后,双腿发软。 钱坤走到曲元明身边:“曲乡长……我们……” “按计划行事。”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从现在开始,好戏才刚刚登场。” 财政所。 钱坤推门而入。 工作人员正喝茶看报,见到他们进来。 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钱乡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此人叫刘建,王松最得力的心腹。 钱坤板着脸。 “我们是根据乡党委、政府班子会议的决议,成立的专项工作小组。现在需要调阅乡里过去五年所有的农业补贴、项目款项的原始账目,请你们配合一下。” 李哲拿出了盖着乡政府公章的红头文件。 刘建接过文件。 “哦哦,这事啊……王所长开会回来已经跟我们说过了。支持,我们肯定全力支持!” 他拿起暖水瓶,给钱坤三人倒茶。 “钱乡长,您先喝口水。这事……急不得啊。” 钱坤眉头一皱。 “刘所长,什么意思?” 刘建叹了口气。 “钱乡长,您是知道的,咱们乡的账目,那可是个大工程。特别是前几年的,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电脑记的,乱七八糟。都堆在二楼的档案室里。” 他指了指楼上。 “那档案室,好几年没好好整理了,灰尘比账本都厚。您现在就要,我们去哪儿给您找啊?万一拿错了,或者漏了哪一本,这个责任谁来负?我们也是为了工作嘛,对不对?” 李哲忍不住了。 “刘所长,我们就是来查账的,不怕乱,也不怕麻烦。你们只需要把档案室的门打开,我们自己进去找。” “那可不行!档案室是重地,里面的东西都得有专门的管理员清点、登记、签字才能出库。这是规定!今天管理员恰好请假了,回老家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第272章 硬闯? “你们!” 李哲气得脸都红了。 耍无赖! 钱坤强压着怒火。 “刘建,我再问你一遍,这账本,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钱乡长,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刘建还委屈上了。 “我们不是不交,是真的有困难啊!您好歹也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整理一下,清点清楚,再完整地交给你们,这样对大家都好,您说是不是?” “要多久?” 刘建伸出三根手指。 “至少三天!” 三天! 黄花菜都凉了! 钱坤肺都快气炸了。 全被曲乡长说中了。 可他现在该怎么办?硬闯?那性质就变了,成了抢夺档案。 跟他们耗?正中对方下怀。 “谁说要三天的?”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曲元明踱了进来。 刘建惊慌:“曲……曲乡长,您怎么来了?” 曲元明没理他,走到钱坤面前。 钱坤脸上又愧又急。 “乡长,他们……” 曲元明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账目繁杂,需要整理。管理员请假,需要时间。” “说得都很有道理。” 曲元明话锋一转。 “但是!在我这里,统统都是废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正是刚刚散会的班子会议决议复印件。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沿溪乡党委、政府的联合决议!成立专项工作小组,清查农业相关账目,是今天班子会议全票通过的事项!你想抗拒的,不是我曲元明,不是钱坤副乡长,是整个沿溪乡的领导班子!” 曲元明上前一步。 “我,曲元明,作为沿溪乡乡长,是《政府工作条例》规定的政府第一责任人!清查财政账目,是我的法定职责!现在,我命令你们,不是请求,是命令!” “二十分钟内,把二楼档案室所有与农业补贴、项目款项相关的账目,全部搬到院子里,由专项小组当场清点接收!一本都不能少!” “如果二十分钟后,我在这里看不到账本……” 曲元明顿了顿。 “我会立刻以妨碍公务、对抗组织审查为由,向乡纪委孙萍书记汇报。同时,我也会亲自向县纪委张承业书记,呈交一份关于沿溪乡财政所涉嫌严重违纪、阻挠政府工作的紧急报告!” “刘建同志,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乡纪委!县纪委! 妨碍公务!对抗组织审查! 他们可以跟钱坤耍无赖,因为钱坤资历浅,又是副职。 但他们不敢跟曲元明叫板! “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吗?” 曲元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听懂了!” 刘建一个激灵。 “乡长,您别生气,我们……我们马上办!马上就办!” 说罢,他转身。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曲乡长的话吗?快去搬!二楼档案室!所有的账本!快!” 钱坤、李哲、周岩三人都看呆了。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 “咚!” 王松敲响了张海涛办公室的门。 “进来!” 王松推门而入。 张海涛正靠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显然也知道了外面的动静。 “书记!” 王松的声音都在发颤。 “出事了!曲元明他……他来真的了!他把财政所给抄了!” 张海涛抬起眼皮。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快塌了啊,张书记!” 王松急得快要哭出来。 “账本!所有的账本都被他弄到院子里去了!一本不落!我们做的那些手脚……全在里面!这要是被他翻出来,我们都得进去!” 这是在提醒张海涛,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些钱,他王松只是个经手的。 大头去了哪里,你张海涛心里没数吗? 张海涛当然有数。 他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副书记,是王松的主心骨,他要是乱了,就真的全完了。 “坐下说。” 王松哪里还坐得住。 “坐不了啊书记!曲元明那架势,就是要往死里整!他连县纪委张书记都搬出来了!钱坤他们现在就在下面盯着,一本一本地清点!我们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硬抗?死路一条。 曲元明拿着班子决议,占尽了程序正义,谁敢拦就是对抗组织。 求情?更是笑话。 曲元明和赵日峰斗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把赵日峰斗倒了。 正是要清算旧账、树立权威的时候,怎么可能手软? 唯一的办法,就是丢车保帅。 张海涛的眼神落在了王松身上。 王松,党政办主任,管着公章,协调各方,很多具体的脏活,都是他去办的。 完美的替罪羊。 张海涛有了决断。 “这个曲元明!欺人太甚!” 张海涛站起身。 “他这是搞突然袭击,这是不讲政治规矩!他把我们沿溪乡的干部当成什么了?当成犯人来审吗?” 王松附和,“是啊!他就是个疯子!” “完全不按套路来!书记,您得想个办法啊!您是班子领导,您说话比我们管用!” 张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王,你先冷静下来。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曲元明现在查账,查的是账目本身的问题。他手里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问题具体是谁干的。”王松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海涛引导着他。 “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账本,而是谁来解释这些账本。” 王松的呼吸急促起来。 “老王啊,你跟了我多久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赵书记倒了,现在乡里什么局面,你也看到了。曲元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啊!” “所以。” 张海涛话锋一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 “你想想,乡里有些开支,迎来送往的,是不是确实不好走账?有些项目,为了赶进度,是不是存在一些程序上的不规范?” 张海涛循循善诱。 “这些事,往小了说,是工作方法问题;往大了说,可就是违规违纪了。” 第273章 你扛得动吗? 王松连连点头。 “曲元明就是要抓大的。所以,我们得主动给他一个小的。” “你,作为党政办主任,是乡里的大管家。很多事情都是你具体经办的。现在,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把这些不规范的操作扛下来。” 王松的脸白了。 “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去?” “你听我说完!” 张海涛加重了语气。 “你站出来,主动向工作小组说明情况。就说,为了乡里工作的顺利开展,你在一些费用的处理上,采取了一些灵活变通的办法,存在手续不全、账目处理不及时的问题。把责任都归结到工作方法简单、程序意识淡薄上面去。” “你把这些小问题都认了,就等于给曲元明一个交代了。他总不能揪着一个工作方法问题不放,把人往死里整吧?那也说不过去!” “可是……”王松还是犹豫。 “没有可是!” “你放心!你把这些小责任扛下来,保住的是我们大家!我,作为副书记,会亲自去找曲元明谈,也会跟乡纪委的孙萍书记沟通!我向你保证,绝对只是一个内部通报批评,顶多一个警告处分!这叫丢卒保车,懂吗?” “你保住了我们,我们自然也会保住你!等这阵风头过去,位置给你挪一挪,补偿你,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王松被说服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只要不进去,一切都好说。 “好!书记!” “我听您的!我去认!就按您说的,工作方法问题!只要能保住大家……我……我认了!” “好同志!老王,我就知道你顾全大局!你放心,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的!” 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二楼。 王松站定,敲响了门。 “请进。” 是曲元明。 王松推门而入。 “曲乡长,我……我是来向工作组主动说明情况的。” 曲元明抬起眼皮,没有说话。 王松拉开椅子坐下。 “曲乡长,各位领导。” 王松清了清嗓子。 “最近工作组进驻乡里查账,我作为党政办主任,心里很不安。我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认识到自己在过去的工作中,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曲元明依旧面无表情。 王松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乡里的工作,千头万绪,特别是我们党政办,就是个大管家。有时候为了让工作顺利推行,比如一些迎来送往的接待,或者一些项目赶进度,在费用的处理上……我……我承认,我采取了一些灵活变通的办法。” “有些票据没能及时入账,有些开支项目归类不那么规范。这些都是事实,我承认。” “归根结底,还是我的思想认识不够,程序意识淡薄,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总想着把事办成,却忽略了规矩!给乡里的财务管理造成了混乱,也给组织带来了麻烦。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十秒…… 曲元明放下了茶杯。 “王主任。”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王松猛地抬头。 都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主动来交代问题,这个态度是好的。” 王松的心稍微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张书记的判断没错,曲元明是想尽快拿到一个结果,好向县里交代。 “不过……” “你说你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我有点好奇,你扛得动吗?” 王松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扛得动吗? “小李。”曲元明转向了李哲。 李哲会意,从手边的一堆文件中,将文件袋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王主任,你先看看这个。”曲元明说。 王松的视线落在那几张纸上。 是发票。 抬头是沿溪乡农机服务站。 农机站的账?他们怎么会查到这个? 这和党政办的招待费、办公费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他的手有些发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 “王主任眼神好,应该看得清楚。” “这张发票,购置旋耕机一台,金额,两万八千元。经手人签名,是你王松。对吧?” 王松的嘴唇开始发干。 “我……我……” “别急,我们慢慢看。” “这个公章,沿溪乡农机服务站。我们请县农机局的同志做过鉴定了。这个章,是去年底就已经明令作废的旧章。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伪造的公章。” “伪造?”王松失声叫了出来。 曲元明继续说道:“更有趣的是金额。两万八。我们找到了提供这台旋耕机的经销商,他们公司的出货单存根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同型号的机器,卖给沿溪乡的价格,是八千块。” “王主任,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中间这两万块钱的差价,是什么灵活变通的产物?是变通到了谁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干的!这个签名……这个签名是伪造的!” 王松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伪造的?” 曲元明笑了。 “王主任,别激动,坐下说。我们还请了县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笔迹专家,对这张发票,以及过去三年里,所有你经手的、金额在五千元以上的单据,进行了比对。” “专家的结论是,这上面的签名,和你的笔迹,相似度高达98%以上。在法理上,可以认定为同一人所写。”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伪造公章,虚开发票,骗取国家农机购置专项补贴资金。王主任,你刚才还跟我说,是工作方法简单,程序意识淡薄。”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内部通报批评,或者警告处分,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条,贪污罪。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罪。你告诉我,你犯的是哪一条?”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完了。 全完了。 张海涛骗了他! …… 副书记办公室里。 张海涛正用茶夹清洗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心情不错。 王松这个棋子,虽然蠢了点,但胜在听话。 只要他把那些鸡毛蒜皮的烂账扛下来,曲元明就算想深究,也找不到着力点。 第274章 自求多福 毕竟,法理不外乎人情。 一个主动交代问题、态度诚恳的干部,总不能往死里整吧? 他正把玩着一个茶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他的秘书。 “张……张书记……” 秘书上气不接下气。 张海涛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不……不好了!” 秘书指着门外。 “王……王主任他……他被工作组的人,直接带走了!” “什么?”张海涛手一抖。 “带走了?去哪了?” “不……不知道!就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王主任从楼里出去,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直接开走了!” 张海涛的脑子炸开了。 不是谈话。 不是留下问询。 县纪委! 怎么会这样? 王松那个蠢货到底说了什么?难道他没按剧本演?还是说…… “蠢货!蠢货!”张海涛低声咒骂着。 王松知道多少?农机补贴的事,他只是个经手人,上面的大头……如果王松扛不住,全招了…… 张海涛不敢再想下去。 他拨通了几个平日里酒桌上勾肩搭背的局长、主任的电话。 要么是无法接通。 要么是支支吾吾,说自己在开会、在下乡、在陪领导,然后挂断。 最后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公安局的一个局长。 两人是牌友,关系极好。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直接按掉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别打了。自求多福。”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 县纪委。 张承业推门走了进来,到曲元明的身边。 曲元明正看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都说了?” “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张承业递过来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笔录。 “心理防线一碰就碎。从伪造公章、虚开发票开始,一直到这些年他是怎么配合张海涛,利用职务之便,套取各种专项补贴、扶贫资金的,全交代了。” 张承业压低了声音。 “数额比我们初步掌握的还要大。而且,他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张海涛在县城郊区,有一栋别墅,登记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名下,专门用来存放现金和贵重物品。” 曲元明抬起了头。 他接过笔录,一目十行地扫过。 “很好。” 曲元明放下笔录。 “人先看好,别出什么岔子。另外,对外严格保密,就说是带走协助调查,不要透露任何具体信息。” “明白。” 张承业点头。 “下一步,是不是可以直接对张海涛采取措施了?人证物证基本都锁死了。” 曲元明摇了摇头。 “直接动他,太便宜他了。” “张海涛能在沿溪乡盘踞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他自己。他就像一棵树,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把树砍倒,而是先把树周围的土壤全部刨开,把它的根系一条一条斩断,让它自己枯死。” 张承业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王松被县纪委直接带走,这个消息,现在恐怕已经在沿溪乡传遍了。” 曲元明转过身。 “张海涛现在,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所有和他有牵连的人,此刻也必然是人人自危。” “恐惧,是会传染的。” 他拨通了乡党政办的号码。 “我是曲元明。通知乡纪委书记孙萍同志,组织委员王强同志,下午两点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找他们谈点工作。” “好……好的,曲乡长。” 挂掉电话,曲元明看向张承业。 “张海涛的根,不止在县里,更深蒂固的,在乡里。” “孙萍,作为乡纪委书记,对张海涛的所作所为不可能一无所知,她的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包庇。王强,作为组织委员,这几年张海涛提拔了多少自己人,安插了多少亲信,他手里有一本最清楚的账。” “现在,他们的主心骨随时可能倒台,他们比谁都怕被一起清算。这个时候找他们谈工作,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张承业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懂了。 这是在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一个在沉船之前,跳上另一艘船的机会。 ...... “孙书记,曲乡长让您下午两点半去他办公室一趟。” 电话里办事员的声音。 “说……说什么事了吗?”孙萍的嗓子发干。 “没说,就说谈工作。” 谈工作? 孙萍差点把手机捏碎。 早不谈,晚不谈,偏偏在王松被带走之后谈? 孙萍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去年乡里修路项目的一份审计报告。 当时她发现了几个明显的疑点,报告都写好了,却被张海涛一个电话压了下来。 原件,她一直锁在柜子里。 或许……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 王强接到电话时,冷静得多。 王松出事,他一点也不意外。 那个蠢货,贪婪又没脑子,早晚要栽。 他意外的是曲元明的速度。 快得……吓人。 他,王强,自问在乡里也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既和张海涛维持着面上的和谐,也从未和曲元明有过正面冲突。 可现在,曲元明的邀请,让他明白,想置身事外,不可能。 要么,继续抱着张海涛这艘沉没的破船一起完蛋。 要么,在曲元明面前,交出自己的投名状。 他的投名状是什么? 王强拉开带锁的抽屉,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五年来,沿溪乡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的提拔、调动情况。 谁是谁的人,谁送了什么礼,谁走了谁的门路…… 张海涛的每一笔人事交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记本,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两点半。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 ……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孙萍站在乡长办公室门口。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书记。” 孙萍一回头,看到了组织委员王强。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更多的交流。 王强抬起手,用指关节叩击着门板。 “笃。” “请进。” 门内传来曲元明的声音。 王强推开门,侧身让孙萍先进去。 办公室里,曲元明坐在办公桌后,县纪委的张承业副书记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第275章 害群之马 “曲乡长,张书记。”孙萍的声音干涩沙哑。 “曲乡长,张书记。” “来了,坐吧。”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 曲元明没有马上开口,他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 “尝尝,今年的新茶。” 孙萍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 “今天请两位同志过来,主要是想聊一聊咱们乡里干部队伍建设和工作作风的问题。” 曲元明开口。 “王松同志的事情,想必两位已经听说了。” 曲元明话锋一转。 “县委县纪委的态度很明确,对于队伍里的害群之马,绝不姑息,发现一个,查处一个!” 孙萍的脸色变得煞白。 “沿溪乡这几年,发展停滞不前,各种问题层出不穷。群众有怨言,上级不满意。究其原因,我看,根子就出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上!” “有的同志,在其位不谋其政,对眼皮子底下的违纪违法行为视而不见,听之任之。这是什么?这是渎职!是失责!” “作为乡纪委书记。”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了孙萍身上。 “肩负着监督执纪问责的重要职责。如果纪委书记自己就腰杆不硬,不敢监督,不敢亮剑,那我们这支队伍的纪律防线,岂不就成了摆设?” 孙萍的嘴唇哆嗦着。 曲元明的目光又转向了王强。 “还有的同志,在干部选拔任用上,不讲原则,只讲关系;不看能力,只看背景。搞团团伙伙,任人唯亲,严重破坏了我们乡里的政治生态!” “组织委员,是乡党委选人用人的第一道关口。如果这道关口失守了,什么样的人都能混进我们的干部队伍里来,那我们还怎么带领全乡群众谋发展?怎么对得起组织的信任?” 王强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曲元明的话,句句诛心。 孙萍站了起来。 “曲乡长!” “我……我有问题要向组织交代!我有罪!” 只见孙萍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曲乡长,张书记……这是去年乡里那条扶贫路的审计报告原件。” “当时,我……我发现了项目资金存在严重的虚报冒领、层层转包问题,涉及金额巨大。我把报告写好了,准备向县里汇报,可是……可是被张海涛书记给压下来了。” “他说……他说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让我把原件销毁,重新做一份干净的报告交上去。我当时……我当时鬼迷心窍,害怕得罪他,就……就照做了。但是这份原件,我……我没舍得销毁,一直锁在柜子里。”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纪委书记这个身份!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 说完,她泣不成声。 张承业暗叹:曲元明,神了! 王强很是冷静。 孙萍已经跳船了。 现在,轮到他了。 他将自己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笔记本。 “曲乡长,张书记。” “既然今天谈到了干部作风和纪律问题,我觉得,我也有些情况需要向组织汇报。” 他指了指那个笔记本。 “这里面,记录了从我担任组织委员这五年来,沿溪乡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的每一次提拔和调动情况。” “包括……每一次人事变动背后的非正常因素。” 他的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谁是谁的人,谁在哪个位置上,是谁打的招呼,谁送了什么东西……我都凭记忆,做了个记录。我原想着,这些东西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用到的一天。但现在看来,为了沿溪乡未来的干部队伍能够风清气正,为了不让那些投机钻营的人继续占据重要的岗位,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把这本账,交给组织。” 斩向张海涛的根系的两把利斧,终于到手了。 他抬起头。 “两位同志能有这样的觉悟,主动向组织说明问题,这很好。” “这说明,我们的干部队伍,主流还是好的,是党和人民可以信赖的。对于犯了错误的同志,组织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关键在于,你们自己愿不愿意走进来。” 他拿起桌上的审计报告和笔记本。 “张书记,看来今天,我们的收获不小啊。” 张承业点了点头。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 “海涛书记,是我,元明。” 曲元明?张海涛皱了皱眉。 “哦,元明乡长啊,有事?” “方便来一下二楼小会议室吗?有几个事情,想跟您碰一下。” “行吧,我马上过来。”张海涛应了一句,随手将牌一推。 “不玩了,有点公事。” 牌友们识趣地奉承起来。 “张书记日理万机,辛苦辛苦!” “就是,不像我们这些闲人。”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元明,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安。 曲元明用下巴朝对面的空位点了点。 “海涛书记,坐。” 张海涛的脸色涨红。 一个乡长,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那个陌生男人的存在,他拉开椅子坐下。 “到底什么事?我那边还一堆工作等着处理。”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的催促。 “海涛书记,去年乡里那条扶贫路的审计,是你主抓的吧?” 张海涛心里咯噔一下。 扶贫路?他怎么会突然提这个? “是又怎么样?” 他嘴上强硬,余光瞥到了那份文件。 原件?! 这份是哪来的? 假的!一定是伪造的! 曲元明将报告推到他面前。 “孙萍同志刚才向组织交代,说她当时在审计中发现了项目资金存在严重的虚报冒领、层层转包问题,但这份报告,被你压了下来,并且,你还授意她伪造了一份干净的报告交了上去。” “海涛书记,有没有这回事?” “胡说八道!” 张海涛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曲元明,你血口喷人!这是诬告!是陷害!” 他又转向孙萍。 “孙萍!你疯了是不是?跟着他一起污蔑我?你忘了你这个纪委书记当初是怎么上来的了?” 第276章 诬陷?! 孙萍被他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 曲元明将旁边那个笔记本也推了过去。 “海涛书记,别急着发火。” “这里还有一份东西,是王强同志这五年来做的记录。” “这里面,详细记载了沿溪乡每一次副科级以上干部提拔和调动背后的非正常因素。比如,谁给您送了什么,谁为您办了什么事,然后又在哪个位置上得到了回报……王强同志的记性很好,记得很清楚。” 张海涛死死盯着那个普通的笔记本。 王强?那个见了自己只会低头哈腰、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实人? 他……他竟然一直在记黑账?!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这个时候,越慌死得越快。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海涛冷笑起来。 “就凭一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所谓原件,和一个不知真假的笔记本,就想给我定罪?” “曲元明,我真得佩服你的胆子!你一个乡长,没有经过党委授权,私设公堂,威逼利诱乡纪委书记和组织委员,制造伪证,构陷党委副书记!你想干什么?你想在沿溪乡搞政变吗?!” “我告诉你,你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是破坏班子团结!我现在以沿溪乡党委副书记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这种荒唐的闹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 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和气势,压制住场面。 他甚至伸手,要去抢夺桌上的笔记本。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笔记本时,一只手,按在了笔记本上。 是那个一直沉默的陌生男人。 好戏。 张承业在心里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现在,该他这个终结者上场了。 他按住笔记本,抬起眼皮,正眼看向张海涛。 张海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是什么人?放手!” 张承业没有放手,而是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打开,放在了桌面上。 江安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张承业。 县……县纪委副书记?! 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海涛同志。” “我自我介绍一下,县纪委,张承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萍和王强。 “鉴于孙萍同志和王强同志,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并提供了关于你在扶贫路项目和干部任用工作中,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重大线索和物证。” “经县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请县委主要领导同意。” “决定,从即刻起,对你采取措施,进行立案审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随着他话音落下,小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站到了张海涛的身后。 张海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张……张书记……” “带走。” 张承业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两个年轻人上前,一人架住张海涛的一条胳膊。 “不……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曲元明,是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张海涛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着。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他被那两人控制住,拖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 孙萍和王强,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喘一口。 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手腕之狠辣,背景之深厚,远超他们的想象。 曲元明站起身,对着张承业,伸出了手。 “张书记,辛苦了。” 张承业也站了起来。 “元明同志,你这一仗,打得漂亮啊。” “接下来,沿溪乡这盘棋,就看你的了。” 会议室的门合上。 曲元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茶杯。 孙萍承受不住了。 她抬起头:“曲……曲乡长……我……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是啊,曲乡长!” 王强附和。 “都是张海涛!是他逼我们的!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求您……求您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曲元明放下了茶杯。 “机会?”曲元明开口,“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今天,你们就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张海涛倒了,但沿溪乡这棵大树,根早就烂了。拔掉一个张海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 “明白,我们明白!” “我不喜欢听废话。” 曲元明打断了他们。 “我只看行动。张海涛在沿溪乡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我不相信他的问题,仅仅是扶贫路和干部任用这两件。” “你们以前是他的左膀右臂,对他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收过的钱,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我给你们一个任务,也算是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曲元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把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张海涛的违纪违法问题,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不许有任何遗漏,不许有任何隐瞒。” “你们不要指望互相包庇,或者避重就轻。你们两个人,分开写,独立写。明天早上上班前,交到我办公室。” “到时候,我会把你们写的东西,跟县纪委掌握的材料做个对比。” “如果内容对得上,甚至提供了纪委都还没掌握的新线索,那说明你们的态度是诚恳的。对于诚恳的同志,组织上一向是宽大的。” “可如果……谁要是敢耍小聪明,藏着掖着,那对不起……” 孙萍和王强听得冷汗直流。 这招太狠了! 这是阳谋!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揭发! 谁都不知道对方会写什么,谁都不知道纪委到底掌握了多少。 为了自保,唯一的办法就是毫无保留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 这么一来,张海涛的老底,怕是要被这两人扒得一干二净。 “曲乡长,您放心!” 王强第一个表态。 “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坚决跟张海涛这种腐败分子划清界限!” 孙萍也赶紧说道:“我……我也是!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绝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第277章 最佳缰绳 信任?现在谈信任,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他们的忠诚,只需要他们的恐惧。 恐惧,才是驾驭这些人的最佳缰绳。 “很好。”曲元明满意地点点头,“态度不错。坐下吧。” 等两人重新坐定。 “张海涛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但他能这么嚣张,靠的不是他自己。据我所知,他有两个最得力的心腹,一个是王松,另一个,就是咱们乡的乡建所所长,陈立。” “这个陈立,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乡建所的所长,负责全乡的工程项目。按理说,扶贫路这个项目,他应该是主要经手人之一。为什么今天这份材料里,关于他的内容,却这么少?” 曲元明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两位,给我讲讲吧。这个陈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强先开了口。 “曲乡长……这个陈立……不好惹。” “哦?怎么个不好惹法?” “他跟张海涛不一样。” 王强斟酌着词句。 “陈立……他是个笑面虎,是条毒蛇!” “乡建所油水大,这是谁都知道的。全乡大大小小的工程,从修桥铺路到危房改造,再到前几年的新农村建设,每一笔钱都得从他手上过。他要想伸手,比谁都方便。” “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县里市里也搞过好几次工程领域的专项整治,乡里也自查过,但从来没人能抓到陈立的把柄。” “这个人心思太缜密了!” 孙萍在一旁补充。 “他从来不自己直接收钱。所有的工程项目,他都通过一套复杂的程序外包出去,层层转包,最后中标的,往往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但实际上,这些公司的背后老板,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账目上,他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合同、票据,都符合规定,就算审计来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钱转了几道手,早就洗干净了。”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有点意思。 “只是账做得漂亮,还算不上毒蛇吧?” 曲元明追问。 王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曲乡长,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前几年,乡里修南山那条水渠,有个村的村长,因为征地款的事,跟施工队闹了矛盾,非要去县里上访。结果……还没出乡,就在路上被一辆摩托车给撞了,腿断了,在医院躺了半年。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还有,上一次乡里搞小集镇改造,有户人家是钉子户,怎么谈都不同意拆。后来有一天晚上,家里突然着了火,幸好跑得快,不然一家人都得交代在里面。那户人家吓破了胆,第二天就签了字,拿着补偿款连夜搬走了。” “这些事,明面上看,都是意外。但我们这些人都知道,背后……就是陈立找人干的。他手底下养着一帮社会上的混混,专门替他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孙萍补充。 “张海涛在前面当官,发号施令,陈立就在后面捞钱,扫清障碍。他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以说,张海涛贪的钱,至少有一半,是陈立帮他弄来的。而陈立自己捞了多少,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原来如此。 曲元明心中了然。 这张海涛和陈立,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张海涛利用副书记的权力,为陈立的工程项目大开绿灯。 而陈立则利用他那些肮脏的手段,为张海涛敛财,并清除所有挡路的绊脚石。 难怪动了张海涛,这两人会是这种反应。 张海涛是官,做事终究还有些顾忌。 而陈立,半官半匪,行事毫无底线! “这么说,乡建所,就是他的独立王国?” 曲元明问道。 “差不多。” 王强苦涩地笑了笑。 “乡建所里的人,全是他自己的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最后一个问题。” 曲元明看着他们。 “陈立这个人,有什么弱点?或者说,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孙萍和王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孙萍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嗜好……他这个人很谨慎,不抽烟,不喝酒,不好色,外面也没听说有什么情人。唯一的爱好,好像是……喜欢钓鱼?” “钓鱼?” “对,他一有空就开着车去下游那个野塘钓鱼,有时候一钓就是一天。” 王强补充。 “而且,他钓鱼有个怪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有一次乡里的一个年轻人不懂事,凑过去想看看他钓了多少,被他手下的那帮人给打了一顿。” 不让任何人靠近? 一个单纯的钓鱼爱好者,会这么戒备森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今天就到这里。” 曲元明对孙萍和王强说道,“你们写的东西,明天早上,我希望看到。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机会,只有一次。” “是,是!我们一定办好!” 孙萍和王强离开了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曲元明一个人。 他没有急着回去。 陈立这个人,行事谨慎,滴水不漏。 唯一的破绽,似乎就是那个钓鱼怪癖。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李,是我。” “乡长,您还没休息?” “你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明白。”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乡长。” 李哲进来后,顺手将门轻轻关上。 曲元明示意他坐下。 “找你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乡长您请说。” 曲元明将从孙萍和王强那里听来的,复述了一遍。 “……一个单纯的钓鱼,弄得跟军事禁区一样,这本身就不正常。” 曲元明看着李哲的眼睛。 “我怀疑,那个鱼塘,或者说他钓鱼的行为,只是一个幌子,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李哲领会了曲元明的意图。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查探一下?” 第278章 窝棚,才是核心 曲元明点点头,“对。” “但绝不能以乡政府工作人员的身份去,要暗中侦查。” “明白!” 李哲没有丝毫犹豫。 “请乡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 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李哲起身。 他背上从借来的竹编背篓。 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爬上了山坡。 他趴在草丛里,从背篓底部掏出望远镜。 镜头拉近,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马扎上,手持鱼竿,正是陈立。 李哲扫向四周。 果然有鬼! 在通往野塘的土路入口旁,黑色T恤的壮汉正靠着树干抽烟。 池塘的另一侧,平头男人在来回踱步。 李哲调整望远镜的角度,又发现了另外两道身影。 一共四个人。 就在这时,两个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从小路上跑了过来。 还没等他们靠近,那个守在路口的黑T恤壮汉拦住了他们。 曲乡长的猜测是对的。 一个正常的钓鱼场,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移到头顶。 陈立的耐心好得惊人。 整整一个上午,他就那么坐着,鱼竿几乎没动过。 李哲甚至怀疑,难道今天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李哲将望远镜转向土路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身很干净,但车牌却沾着一块泥巴,遮住了号码。 这辆车,太可疑了! 面包车在距离大槐树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拉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朝着池塘走去。 路口那个黑T恤壮汉迎了上去。 两人低声交谈了两句。 陈立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走进了那个四面漏风的窝棚。 戴口罩的男人跟了进去。 窝棚的门被关上了。 李哲死死盯住那个小小的窝棚。 这个窝棚就是交易地点! 钓鱼是掩护,这些手下是警戒,而这个破败的窝棚,才是核心! 里面在发生什么? 现金交易?毒品?还是传递某些机密文件? 五分钟。 窝棚的门再次被拉开。 戴口罩的男人第一个走了出来,他依旧低着头,步履匆匆。 面包车发动,一个掉头,迅速驶离。 紧接着,陈立也从窝棚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鱼竿前,拿起鱼竿,抖了抖手腕,开始收线。 鱼线收起,一条鲫鱼被甩上了岸。 陈立取下鱼,扔进旁边的水桶。 山坡上,李哲缓缓放下望远镜。 今天的节目是结束了。 回到乡政府大院时,已是下午。 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李哲抬手敲了三下。 “进。” 李哲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乡长。” “怎么样?有发现?” “有重大发现!” 李哲压低了声音,将一上午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跟您猜的一模一样,那个鱼塘根本就是个幌子!我一早就到了,趴在对面的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他站起身。 “你做得很好,李哲。这些信息非常关键。” “我们来捋一捋。” 曲元明伸出手指。 “四个人,分工明确,这不是一般的混混或者地痞流氓能做到的,这背后是一个组织。” “用泥巴遮挡车牌,交易人全程遮脸,这些都是老手才会用的手段。他们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极力避免留下任何线索。” 曲元明走到李哲面前。 “窝棚是交易核心,钓鱼是掩护,手下是警戒。每周固定时间出现,说明这不是一次性的买卖,而是一条已经稳定运行的渠道。” 李哲听得连连点头。 “一个单纯的钓鱼场,根本不需要这样。” “这伙人的行为模式,已经超出了普通违法犯罪的范畴。无论是销赃、贩毒,还是进行其他不可告人的交易,他们的组织严密性和专业性,都说明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绝对小不了。” 曲元明的脑子运转。 江安县刚刚经历了许安知案的大清洗,官场上人人自危,怎么会这么快又冒出这么一个组织? 是许安知的余孽在垂死挣扎?还是有新的势力? 这个陈立,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他背后的人是谁?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又是谁?他们交易的到底是什么? “乡长,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李哲有些激动。 将这样一伙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这可是大功一件! “不。”曲元明断然否定,“现在不行。” “我们没有证据。你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观察。窝棚里发生了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贸然报警,警方一去,只会打草惊蛇。以他们的警惕性,下一次就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 李哲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今天辛苦了,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也大。现在什么都别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孙萍和王强。” “我明白,乡长!” “去吧,养足精神,后面可能还有需要你的时候。” “是!” 李哲转身离开。 送走李哲,曲元明坐回椅子上。 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撬动这块铁板的支点。 张海涛! 张海涛现在正在县纪委的办案点。 他的心理防线,早已被纪委的同志们敲打得千疮百孔。 这种时候,他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希望。 而陈立,作为张海涛曾经的下属。 他身上必然有张海涛感兴趣,或者说,害怕的信息。 去见张海涛,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 “承业书记,我是曲元明。” “元明同志,有事吗?” “张书记,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曲元明语气放得很低。 “我们乡的副书记张海涛同志,不是正在配合组织调查吗?作为乡里的主要领导,我想去看看他,给他做做思想工作,也算是尽一份责任。” 张承业当然明白,这种探望不是那么简单。 “元明同志有这份心,是好的。” 第279章 他怎么会知道? “不过,按照规定,调查期间,是不允许与外界接触的。” “我明白,张书记。我只是想跟他聊几句,劝他放下包袱,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这对我们的工作,或许也有帮助。” 曲元明不急不缓。 “这样吧。” 张承业沉吟了一下。 “你下午过来一趟。我给你十分钟时间,我会在场。” “谢谢张书记!我马上过来!” ...... 县纪委。 曲元明将车停在远处,步行走近。 “元明同志,坐。” 张承业亲自给曲元明倒了杯水。 “张书记太客气了。” “你的来意,我清楚。” 张承业开门见山。 “张海涛的案子,基本事实已经查清了。主要是经济问题,跟赵日峰有牵连。但他嘴很硬,很多细节问题不肯交代,抱着侥幸心理,想扛过去。” 曲元明点点头。 张海涛这种官场老油条,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张承业看着曲元明。 “我想试试。” 曲元明没有隐瞒。 “沿溪乡的水很深,赵日峰倒了,但他的影响还在。我想彻底把这些污泥浊水清理干净。” 张承业点了点头:“李书记没看错人。走吧,我带你去。” 两人来到一间谈话室门前。 张承业推开门。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曾经人五人六的张海涛,此刻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看到门口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张海涛,曲乡长来看你了。” 张承业面无表情地说。 曲元明拉开椅子,在张海涛对面坐下。 “老张,瘦了。”曲元明开口。 张海涛嘴唇动了动:“曲乡长……来看我的笑话?” “笑话?有什么笑话好看的。”曲元明摇摇头。 “咱们同事一场,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组织上的政策你是清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也是老党员了,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 张海涛低着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你的问题,主要是经济问题。只要你主动交代,把不该拿的都退出来,争取一个好的认错态度,组织上会考虑的。你还年轻,总不想把这辈子都交代在这里吧?” 张海涛盯着曲元明。 “你……会有这么好心?” “好心不好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沿溪乡好。” 曲元明话锋一转。 “你走了以后,乡里的工作摊子很大,很多事情都要重新梳理。比如乡建所那边,一些人和事,我都不太熟悉。” “乡建所的陈立,你熟悉吧?听说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 张海涛避开曲元明的目光。 “不……不熟,就是一个普通职工。” “是吗?”曲元明笑了笑。 “我可听说,他跟你和赵书记,走得挺近啊。还在外面搞了个鱼塘,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都快成咱们沿溪乡的致富带头人了。” 曲元明怎么会知道陈立?他怎么会知道鱼塘? 他知道多少? 他只是随口一提,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 “我不清楚……什么鱼塘……我不知道……”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曲元明冷笑。 “老张,你看看你,一提这个陈立,怎么紧张成这样?” “你的问题是你的问题,我今天来,真是想帮你。但是,如果你身上还背着别人的锅,那就另当别论了。” “有些事,你自己不说,不代表组织查不到。到时候,数罪并罚,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你是聪明人,该怎么选,不用我教你吧?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替别人顶罪,然后在这墙里待一辈子。还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戴罪立功,给自己争取一个回家的机会?” 赵日峰已经倒了,许安知也进去了。 他凭什么还要为那些人扛着? “我说……我说……” “那个鱼塘……不是我的主意……是赵书记,是赵书记让我批的……” “陈立那个人……根本不是乡建所能管得了的!他……他是许县长以前身边一个司机的远房亲戚!” “说下去。”一旁的张承业开口。 张海涛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那个鱼塘,根本就不是钓鱼的!那是……那是一个交货的地方!每周都有人去!”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赵书记让我把那块地批给陈立,让我对乡建所那边打好招呼,不许任何人去那边检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交易什么啊!” “有一次我喝多了,问过赵书记一句,被他狠狠骂了一顿,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说那后面的人,我们一个都得罪不起……” “陈立那小子,看着是个普通职工,其实嚣张得很!连赵书记有时候都得让着他!他说他办的事,是为许县长……不,是为许安知擦屁股!” 曲元明和张承业对视一眼。 “擦什么屁股?” “我……我不知道……” “赵日峰警告过我,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我真的不敢问啊,曲乡长,张书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全都交代了!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曲元明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你的问题,组织上会根据你的表现,实事求是地处理。” 说完,他出了谈话室。 张承业紧随其后。 张承业停下脚步,看着曲元明。 “你怎么看?” 曲元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张承业,自己也点上一根。 “张海涛吓破胆了。”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至少是他认知里的实话。” “一个乡镇的副书记,被吓成这样,不敢问,不敢多想。” “擦屁股……” 张承业咀嚼着这三个字。 “什么样的屁股,需要这么一个神秘的人物,在乡下设一个据点来擦?而且连赵日峰这种地头蛇都得敬他三分?” “最关键的一点。” 曲元明弹了弹烟灰。 “张海涛说,陈立办的事,是为许安知擦屁股。这说明,许安知在倒台前,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或者说,他有很多烂摊子,需要一个信得过又够狠的人来处理。” 第280章 暗的不行,就来明的! “而这个人,游离在整个权力体系之外,一个乡建所的普通职工,一个司机的远房亲戚……完美的伪装。” 张承业补充。 “查无可查,无迹可寻。” 两人沉默了。 “这事,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畴。” 张承业打破了沉默。 “必须立刻向李书记汇报。” 曲元明掐灭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来联系。” 张承业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责任,需要共同承担。 有些压力,也需要有人去顶在最前面。 …… 电话拨通。 “喂?” “书记,是我,元明。”曲元明走到窗边。 “嗯,你说。” “有点情况,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曲元明措辞谨慎。 “很重要?” “非常重要。”曲元明没有丝毫犹豫。 “你在县里?” “是的,刚在纪委这边办完事。” “好。这样吧,晚饭时间,老地方见,我让小陈先过去安排。” “好的,书记。” 他转身对张承业比了个OK的手势。 “书记同意了,晚上当面汇报。” 张承业点点头。 “好,那我就先回去整理材料。你跟书记汇报完,我们再碰。” “行。” …… 菜馆。 曲元明到的时候,李如玉已经在了。 “来了?快坐。” “书记,您等很久了吧?”曲元明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 “在纪委那边,还顺利吗?” 曲元明双手接过茶杯,“很顺利。张海涛……全招了。” 李如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曲元明将下午在谈话室里发生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交货?张海涛知道交的是什么货吗?” 曲元明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赵日峰警告过他,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看来,许安知和赵日峰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这潭水的深浅。”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一个司机的远房亲戚,就能在乡里呼风唤雨,连党委书记都要让他三分。这个身份,倒是打得一手好掩护。” “我和张书记也是这么认为的。” 曲元明附和。 “这个陈立,很可能只是一个浮在水面上的棋子,他的背后,必然还有人。甚至,这个网络,在许安知出事之后,依然在运转。” 李如玉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李如玉才抬起头。 “元明。”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她顿了顿,拿起筷子。 “先吃饭,菜都凉了。” 曲元明也拿起筷子。 “这件事,你和张承业,暂时不要再往下查了。”李如玉开口。 曲元明一愣,抬起头。 “书记?” “对方既然敢在许安知倒台后,还继续活动,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李如玉看着他。 “你现在就在沿溪乡,那个鱼塘也在你的地盘上,你就是离危险最近的人。” “我不怕。”曲元明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如玉摇了摇头。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元明。” “我们是在暗处,他们在更暗处。在没有摸清他们的底细之前,任何冒进都是愚蠢的。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听到这句话,曲元明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放着?” 他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是。” 她放下茶杯。 “元明,我问你。” “你最近在沿溪乡,不是一直在琢磨那个乡镇综合发展规划吗?” 乡镇综合发展规划? 为什么书记突然提起这个? 等等! 他明白了。 “我明白了!” 曲元明放下筷子,看着李如玉。 “您是想……用这个规划做文章!” “暗的不行,就来明的!” “我们不是要查那个鱼塘吗?好,那我们就不去查它。我们去开发它!” “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一个沿溪乡生态农业及乡村旅游示范区的开发方案。这个方案的核心,就是围绕水资源做文章。沿溪乡水系发达,水库、河流、鱼塘众多,这是天然的优势。” “而陈立承包的那个神秘鱼塘,地理位置偏僻,水域面积却不小,完全可以作为重点改造项目和生态养殖示范基地被纳入规划里!” “只要这个项目一立项,我们就有无数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接近它,勘测它,改造它!” 这简直是一步绝妙的棋! 李如玉静静地听他说完。 “看来,你是真的明白了。” “坐下说,别那么激动。” 曲元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坐下。 “书记,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这不是高不高的问题。” “这是一个选择题。选择用外科手术刀,精准切除病灶,还是选择用大剂量的广谱抗生素,进行系统性治疗。” 她看着曲元明。 “前者快,准,狠。但前提是你必须百分之百确定病灶的位置和大小,否则一刀下去,要么切不干净,要么伤及无辜。我们现在,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所以,我们只能选择后者。” 沿溪乡。 钱坤、李哲、周岩走了进来。 “都坐。”曲元明指了指沙发。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讨论一件大事。” 曲元明开门见山,“我们沿溪乡,最大的资源是什么?” 钱坤反应过来:“是水。咱们乡依山傍水,水系发达。” “没错。” 曲元明点头。 “是水。但我们守着金饭碗,却一直在要饭吃。这些水资源,除了给几个村子提供灌溉,给几家养殖户承包,还带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周岩忍不住插话。 “乡长,其实我们乡的水质非常好,尤其是上游水库下来的干流水,好几个指标都达到了一类水质标准。非常适合发展特色水产养殖,比如高山冷水鱼,或者进行水产优种培育……” “周工说得对!” 曲元明接过了话头。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我想搞一个沿溪乡水生态综合治理与开发项目。” “水生态综合治理与开发?” 钱坤眉头微皱。 “乡长,这摊子铺得太大了吧?光是前期调研,咱们乡里这点人手和经费,够吗?” 第281章 另有所图? 李哲坐在一旁,他猜到了乡长的意图。 “钱不是问题,人也不是问题。” “钱,我可以去县里要。人,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看向李哲。 “李哲,这个项目的总规划书,你来牵头。” 又看向周岩。 “周工,我需要一份全乡水域的详尽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水质、水文、现有生物种群、周边土壤环境等等,越详细越好。” 最后,目光落在钱坤身上。 “钱乡长,你经验丰富,负责统筹协调。” 曲元明将任务分配下去。 钱坤看着曲元明。 这不像是心血来潮。 是为了政绩?还是……另有所图? “乡长,我没问题。” 钱坤表了态。 “不过,全乡水域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鱼塘、水库加起来上百个,全面铺开不现实。我们是不是应该选几个典型,作为第一批调研的试点?” 曲元明要的就是这句话。 “钱乡长考虑得很周到。我也是这么想的。全面开花,只会一事无成。我们要集中力量,重点突破。”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个位置,正是李哲今天蹲守了一上午的山坡对面。 “就从这里开始。” “这片区域,水塘分布零散,远离村镇,多年来几乎是无人管理的状态。最具有研究价值,也最能反映我们沿溪乡水资源的原始状况。” 周岩一听,眼睛亮了。 “对啊!乡长说得太对了!这种孤立水体,生态系统相对封闭,里面的物种可能会出现独特的适应性变化。而且这些地方污染少,水质样本最具代表性!把它作为我们项目的起点,能拿到最宝贵的一手数据!” 只有李哲,低着头。 太高明了! 以水生态治理为名,行侦查之实! “好!既然大家没意见,那我们就马上行动。”曲元明站起身。 “我们的目标是。”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三天之内,拿出第一版《沿溪乡水生态综合治理与开发项目可行性报告》的初稿。拿着这份报告,我才能去县里给大家要政策、要资金!” “是!保证完成任务!”三人异口同声。 接下来的两天。 乡长办公室的灯,几乎就没熄过。 钱坤跑前跑后。 周岩则住在了办公室。 李哲将所有的信息汇总成文。 两天后,乡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沿溪乡水生态综合治理与开发项目可行性报告》初稿,人手一份。 “同志们,报告都看过了吧。” 曲元明开口。 “这两天,李哲、周工还有钱乡长,几乎是连轴转,拿出了这份非常有价值的报告。我代表乡里,对三位同志的辛勤付出表示感谢!” 他带头鼓掌。 “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根据报告建议,以及周工的专业意见,第一步,就是对试点区域进行一次彻底的、全方位的生态普查。” 他的手指,再一次点在了地图上那个偏僻的角落。 “就从这里开始。” 陈立挤出一个笑容。 “乡长,这个……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哦?” 曲元明眉毛一挑。 “陈所长,你有什么不同看法?” 陈立干咳一声。 “乡长,我不是反对搞项目,这可是大好事,我们村举双手赞成!但是……但是您选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偏了!” 他伸出手指。 “这片水塘,离村子十几里地,全是山路,车都开不进去。周围荒无人烟,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咱们把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投进去,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我觉得,要搞试点,不如选我们村口那几口大塘!交通方便,水质也不差。到时候搞出名堂了,也方便县里的领导下来视察指导嘛!这头一炮,一定要打响,打得漂漂亮亮的!” 陈立一副真心为乡里考虑的模样。 “陈所长,你这话不对!” 周岩一下站了起来。 “乡长选这片水塘,正是因为它偏!因为它荒无人烟!这在生态学上叫做原生环境参照系!村口的水塘,受到人类活动干扰太多,养鱼、洗衣、农田灌溉……水体成分早就复杂化了。我们去那里取样,得到的数据根本不纯粹,没有代表性!” “只有在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我们才能采集到最原始的水质样本,研究最独特的本土物种。这对于整个项目的数据模型构建,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这叫打好地基!地基不稳,后面的楼盖得再漂亮也是危楼!” 陈立被他一通专业术语砸得晕头转向。 曲元明开口。 “周工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做事情,要着眼长远,要尊重科学。不能因为眼前的一点点困难,就畏缩不前。” 他看向陈立。 “还是说,陈所长觉得,我们乡政府这几个人,连走几里山路的苦都吃不了?” 陈立摇头。 “不不不!乡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曲元明追问。 “我……”陈立语塞。 曲元明又看向其他人。 “孙书记?” 孙萍附和:“我也同意,纪委全力配合项目推进。” 陈立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完了。 “好。” 曲元明一拍桌子。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少数服从多数,这也是我们的原则嘛。” 陈立强撑着站起来。 “乡长,各位领导,要是没别的事,我……我就先准备一下了?” “去吧。” 曲元明挥了挥手。 陈立朝会议室门口冲去。 身后,曲元明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哲。” 电话接通了。 “进去吧。” 陈立僵住,伸向门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你……” “你早就知道了?” 曲元明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他没有回答陈立的问题。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 与此同时。 荒野水塘。 几座窝棚,立在水边。 李哲带着钱坤,还有十几个从派出所紧急抽调过来的干警,包围了这里。 第282章 毒品 行动之前,曲元明只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时机。等我的电话。” “第二,安全。里面的人,可能不是普通村民。” 李哲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钱坤跟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李哲,乡长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就算是违规养殖,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李哲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有些事,做永远比说更有效。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曲元明。 李哲迅速接通。 “进去吧。” “行动!” 李哲一声低喝,踹开了最中间那座窝棚的木门! “不许动!警察!” 干警们涌入。 窝棚里的景象,让钱坤,屏住了呼吸。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养鱼的窝棚! 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个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是粉末。 几台电子秤,一卷卷塑料薄膜,还有各种化学试剂瓶…… 窝棚里的两个男人被吓傻了。 他们呆滞了两秒,然后扑向角落里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砰!” 一声枪响。 是带队的派出所所长,鸣枪示警。 两个男人抱头蹲在地上。 一名干警上前,拉开那个黑色旅行包的拉链。 一捆捆钞票,滚落出来,铺了一地。 另一边,老刑警,用试纸蘸取了一点白色粉末。 “是高纯度的四号!” “海洛因!” 钱坤的大脑一片空白。 毒品! 竟然是毒品制造和交易的窝点! 他转头,看向乡政府的方向。 他终于明白,曲元明为什么要盯着这片鸟不拉屎的荒野水塘。 这哪里是什么政绩工程…… 这位年轻的乡长,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水里的鱼,而是水面下的…… ...... 会议室。 “陈所长,怎么不走了?” 陈立转过身,“你……你……” 他想问,你早就知道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曲元明目光落在了陈立身上。 “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我提议开发荒野水塘,不是为了给你挖坑,更不是为了针对你。” “那片水塘荒了太久,周边几个村子的村民,一直盼着能有点产业。搞生态养殖,发展旅游,这是实实在在能让他们口袋里多几块钱的好事。” “我来沿溪乡,是来给老百姓干活的,不是来跟谁斗法的。” 他停在陈立面前。 “至于你……” “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专门为你设计一个项目?” “我只是想扫一下屋子,恰好看到你这只蟑螂在地上爬,不顺手踩死,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轻蔑。 陈立的身体一震。 孙萍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人,太可怕了。 曲元明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曲元明转身走回去,拿起手机。 “乡长!” “抓到了!人赃并获!” “窝棚里面根本不是养鱼的!是个制毒工厂!” “现场查获高纯度四号成品超过二十公斤!还有大量的半成品和制毒工具!” “另外,我们还找到了一个旅行包,里面……里面全是现金!初步估计,不下一千万!” 制毒工厂! 一千万现金! 孙萍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墙角的陈立。 陈立双腿一软。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电话那头,李哲还在汇报。 “乡长,两个嫌疑人都已经控制住了!现场已经封锁,下一步怎么做,请您指示!” “控制好现场,清点物证,等县局的同志过来交接。注意安全。” “是!” 挂断电话,曲元明走回自己的主位,坐下。 “陈书记,别在地上坐着了,凉。” 他抬起眼皮,看向瘫软的陈立。 “过来,坐下。我们聊聊。” 孙萍开口:“乡长,那……我们是不是先回避一下?” “不用。” 曲元明摆了摆手。 “都是班子成员,没什么好回避的。今天这件事,也算给大家提个醒。以后谁的裤裆里不干净,最好自己提前擦干净。” 陈立浑身发抖,想从爬起来,可手脚却不听使唤。 最后,还是王强和李卫国,将他弄到了一张椅子上。 过了足足五分钟。 “我说……我什么都说……” “嗯。”曲元明点了点头。 “从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三年前。” “那时候,赵日峰刚当上书记,许……许县长来乡里视察,赵日峰招待,我也在。” 他提到了两个已经倒台的人。 “许县长看中了那个地方,说那里偏僻,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是个做大事的好地方。” “我当时还不懂什么叫做大事。后来才跟我挑明,说许县长准备在那里建个工厂,生产点高附加值的东西,让我负责外围的警戒和应付。” “我当时害怕,想拒绝。可许县长说,这是许县长看得起我,给我一个上船的机会。上了许县长的船,以后在江安县就能横着走。” 曲元明静静听着。 “后来,工厂就建起来了。我才知道,他们做的是那玩意儿……是毒品。” “我怕得要死,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可许安知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二十万,是给我的辛苦费。我……我没忍住。”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每个月,我都能分到一大笔钱。我用这些钱,在县里买了房,给儿子买了车……我老婆还以为,是我当官发的财……” 说到这里,陈立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许安知倒台以后呢?”曲元明问出了关键。 按理说,靠山倒了,这棵毒树也该死了。 陈立深吸一口气。 “许安知和赵日峰进去以后,我确实怕了一阵子。我以为天要塌了,天天在家里烧香拜佛,生怕纪委的人找上门。” “可……可等了一个多月,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县里没人查,市里也没人问。好像所有人都把这个水塘给忘了。” “这时候,之前跟着许县长干的那个技术员找到了我。” “他说,老板虽然进去了,但线还在。南边要货要得很急,价格比以前还高。他问我,这泼天的富贵,难道就这么扔了?” 第283章 整整三年 “泼天的富贵……他说得没错啊,乡长!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赚钱吗?一公斤的成本不到两万块,转手卖出去,就是二十万!翻十倍!这比印钞机还快啊!” “我想,许安知都倒了,谁还会知道这个秘密?这地方,只有我和那个技术员知道!这……这就是我的金山啊!” “于是,我就……我就接手了。我让那两个马仔当我的下手,继续开工。我成了新的老板。” 孙萍、王强、李卫国等人,一个个正襟危坐。 制毒工厂。 开在沿溪乡,开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整整三年。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曲元明看着陈立。 “你的货,都卖给了谁?” 陈立嘴唇哆嗦,想说什么。 “怎么?不想说?” “不……不是……” “乡长……我……我……” 那些人,有的是老板,有的是在县里市里都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自己倒了,是他罪有应得。 可一旦把这些人供出去,他们会怎么报复? 他还有老婆,还有儿子! 那些人的手段,他见识过。 许安知还在的时候,一个不听话的马仔,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沉尸在水库里。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陈立。” 曲元明叫了他的名字。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从你接手这个工厂开始,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唯一的区别是,怎么死,以及死的时候,会不会拉上你的家人一起陪葬。” 陈立牙齿咯咯作响。 “不……不要……不要动我家人……” “求你了,乡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老婆,我儿子,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他们不知道。” 曲元明冷冷地说:“但你那些客户,他们会在乎吗?”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顺着你的账本,你的通话记录,你的马仔,总能把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到时候,你就是唯一的罪人,所有人都恨你。” “而你现在说出来,就是戴罪立功。你的家人,国家会保护起来。你自己,或许还能在法庭上,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曲元明停顿了一下。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给你一分钟,自己选。” “我说。” 陈立开口。 “但是……但是很多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曲元明示意他继续。 “江安县的,市里的,都有……但他们从不自己露面。” “都是通过中间人来拿货,单线联系。钱,也是通过好几个账户转进来,根本查不到源头。” “我只负责把东西交给那个中间人,那个技术员……就是他负责具体的出货。” “技术员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曲元明追问。 “他叫吴志强。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我只知道他以前是跟着许县长混的,别的……我一概不知。” 陈立拼命摇头。 “我们之间,也从不谈论客户的事,这是规矩。” “他每次来拿货,都是晚上,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曲元明眉头微皱。 “这么说,你一个客户的具体信息都提供不了?” “不不不!” “外地的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沿溪乡的,我知道!” “哦?沿溪乡的,你倒是清楚。” “因为……因为都是我亲自送的货。” 陈立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只相信我。觉得我好歹是乡里的副乡长,不会黑吃黑。” 真是讽刺。 一个副乡长,不被人相信他能为民办事,却被人相信他在贩毒这件事上讲信用。 “都有谁?” “乡长……” 陈立哀求,“能不能……” “不能。”曲元明打断了他,“拿纸笔来。” 王强忙起身,从柜子里找出纸笔,放在陈立面前的桌子上。 “写。” 陈立抓起了那支笔。 “王金发。” “刘大海。” 乡里搞房地产的那个,前年还因为楼盘质量问题,被几十个业主堵在售楼部,最后不了了之。 刘大海的滨河一号小区,是沿溪乡最高档的楼盘。 也是烂尾时间最长的工程之一。 后来靠着许安知的关系,拿到了银行贷款,才勉强竣工。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张德彪。” 这是乡里搞运输的头头,手底下养着几十号司机,承包了乡里大部分的工程运输。 为人蛮横,据说年轻时是街面上混的,下手黑。 陈立一口气写了七八个名字,然后笔停了。 曲元明拿起那张纸,“就这些?” 陈立抬起头。 “乡长,沿溪乡的……我亲自送货的,就这些了。他们量大,也……也信得过我。” “一个当官的都没有?” 陈立的身体一颤。 “没……没有……” “乡长,这种事,当官的谁敢自己沾?他们……他们比谁都惜命。” “是吗?” 曲元明冷笑一声。 “陈立,你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那些同伙当傻子?” “你别忘了,你也是个当官的。你不是也沾了吗?” “我……我是被逼的!是许安知逼我的!” “他们逼你,难道就不会逼别人?” 曲元明反问。 “还是说,在你眼里,只有你一个软骨头?” “不……不是……” 陈立语无伦次。 “我再问你一遍。” 曲元明俯下身。 “名单上,为什么没有一个穿制服的?” 陈立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富商有钱,但官员有权。 把富商供出来,他得罪的是钱。 把官员供出来,他得罪的是权。 钱能买命,但权能直接要他的命。 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家人,会不会被报复? 曲元明说的保护,真的能万无一失吗? “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曲元明直起身。 “你以为你不说,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告诉你,陈立。这张名单,只是个开始。顺着王金发,我们能查到给他批地的人。顺着刘大海,我们能查到给他贷款的人。顺着张德彪,我们能查到给他项目的人。” 第284章 鱼已咬钩 “你觉得,他们被查的时候,会把你这个供货商和中间人摘得干干净净吗?” “到时候,你就是所有矛盾的焦点。你既是制毒贩毒的罪犯,又是行贿腐蚀干部的源头。数罪并罚。” 他崩溃了。 “我说……我说……” “但是……但是他们真的不自己碰那东西……” “哦?” 曲元明来了兴趣。 “那他们图什么?” “钱……还有……把柄……” “他们……他们帮这些老板办事,不直接收钱。而是通过我……让我以货款的名义,把钱洗干净,再用别的名义送过去。” “有时候,他们也会让这些老板去吸,然后……然后留下证据。这样,这些老板就彻底被绑在船上了,不敢不听话。” 这比单纯的行贿受贿要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 “都有谁?” 曲元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乡财政所的……郭平……他已经进去了。” “每次乡里有项目拨款,他都会提前通知我。让我告诉对应的老板,该进货了。” “还有呢?” “还有……建设站的站长,周大勇。乡里的工程项目,规划审批,都得过他的手。哪个老板不听话,他就用各种理由卡着不批。” “还有……派出所的副所长,李峰。” 曲元明让王强又拿来一张纸,一支笔。 “把他刚才说的,跟钱、跟项目、跟权力有关的人和事,给我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陈立开始写。 人都散去了。 陈立也被暂时收押。 曲元明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鱼已咬钩,网太大,需亲自收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如玉拿起手机。 紧接着,一张图片加载了出来。 当看清图片上陈立写下的一个个名字和他们背后的勾当。 周大勇,李峰……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承业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马上。” “是,书记。” 不到五分钟,门被敲响。 张承业走了进来,“书记,您找我。” 李如玉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张承业接过手机。 “书记,我明白了。”他放下手机。 “明白就好。”李如玉站起身。 “我只有一个要求,绕开县里所有环节,包括县公安系统。你亲自带队,从市局借调绝对可靠的力量,加上你纪委的精锐,连夜出发,去沿溪乡。” “目标,周大勇,李峰。” “找到他们,控制他们,然后,不要在江安县停留,直接带去市里,异地审查。整个过程,要做到一级保密,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曲元明同志会在那边接应你们,提供具体位置信息。” 张承业点了点头。 “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凌晨两点,加油站。 曲元明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 远处,黑色轿车,滑进了加油站。 车门打开,张承业从车上下来。 “曲元明同志。”张承业和他握了一下手。 “张书记,你们来了。” 曲元明压低声音。 “情况没变。周大勇这个人有点表现欲,喜欢在下属面前装勤奋,这个点大概率还在乡政府建设站的办公室。李峰今晚正好在派出所值班,省了不少事。” “好。” 张承业点点头,对身后的人下令。 “一组,目标乡政府建设站,周大勇。二组,目标乡派出所,李峰。曲元明同志会派人给你们引路。记住,以协助调查为由,不要惊动其他人。控制住目标后,立刻对办公室和住所进行搜查。行动要快,同步进行!” “是!”两队人马应道。 曲元明和张承业留在了原地。 “陈立那边,没问题吧?”张承业问。 “暂时没问题,我已经把他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派了两个信得过的人看着。” 曲元明回答。 “但是,这两个人一旦被带走,消息最多撑到天亮。到时候,乡里肯定会炸锅。” “炸不了。” 张承业摇摇头。 “等他们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市纪委的审查室了。到时候,就看周大勇和李峰的嘴,有多硬了。” …… 沿溪乡建设站。 站长办公室里。 周大勇翘着二郎腿,审视着一张工程规划图。 搞定。又一个老板上道了。 许县长虽然进去了,但这张网还在,这些节点还在,生意就照做。 权力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敲门声响起。 “谁啊?妈的,不知道老子在忙吗?” 周大勇不耐烦。 “门没锁,自己滚进来!”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三个男人。 为首的一个亮出了一个红本本。 “县纪委。” 县纪委? “几位同志,是不是搞错了?” 他站起身想去倒水,“我周大勇一向廉洁奉公,你们……” “周大勇同志。” 为首的纪委干部打断了他。 “我们没有搞错。现在请你配合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一些问题。” “协助调查?” 周大勇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 一只大手伸出,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 “周站长,想给谁打电话?” “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跟我们走一趟。对你,对我们,都好。” 周大勇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另外两人在他的办公室里翻箱倒柜。 很快,翻出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部手机和一个小账本。 周大勇的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 …… 乡派出所,值班室。 副所长李峰正和两个年轻的协警斗着地主。 他今天手气不错,赢了不少烟。 “王炸!哈哈哈,给钱给钱!” 李峰把牌甩在桌上。 值班室的门开了。 张承业带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斗地主的三个警察都愣住了。 李峰作为副所长,是认识张承业的。 “张书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么晚了还来我们这小地方视察工作啊?” 张承业没有理会。 “市纪委联合市公安局办案,你们两个,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待命,不许乱动,不许打电话。” 两个协警吓得脸色发白。 李峰意识到,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去摸腰间的配枪。 第285章 抓捕 他刚一有动作,张承业身后的一个男人就动了。 一步上前,扣住李峰的手腕,向后一拧,右手将他的配枪缴了下来。 李峰半边身子都麻了。 “李峰同志!” 张承业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我们怀疑你涉嫌贩毒,并与一起重大刑事案件有关。这是拘传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重大刑事案件! 几辆车汇合,朝着江安县方向而去。 市纪委。 车门打开,周大勇和李峰被押解下来,带往不同的方向。 审讯室。 李峰被按在椅子上。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姓名。”主审官开口。 “李峰。” “职务。” “沿溪乡派出所副所长。” 李峰滴水不漏。 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个字。 主审官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李峰同志,我们怀疑你涉嫌贩毒,并且与一起重大刑事案件有关。现在,你可以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一说。” 李峰扯了扯嘴角。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人民警察,怎么可能贩毒?这是诬告,是陷害!” “诬告?陷害?” 主审官身体微微前倾。 “李峰,别耍你那套警察的把戏。我们既然请你来,手里会没东西吗?” 李峰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要见我的律师。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律师?” 主审笑了笑。 “你现在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不是在菜市场跟人吵架。拘传证你已经看过了,程序合法。至于律师,等进入司法程序,你自然会见到。” 说完,他对旁边的记录员说:“记下来,嫌疑人态度顽抗,拒不配合。”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李峰开始冒汗。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哪个马仔被抓了? 不可能。 运行了好几年,一直很安全。 另一间审讯室。 周大勇坐在椅子上,浑身哆嗦。 “周大勇,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的办公室里,搜出了一个暗格。” 审讯员将一部手机和一个小账本扔在桌上。 “这是你的东西吧?” 周大勇盯着那个账本。 “这个……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审讯员拿起那部手机。 “手机也不是你的?我们已经让技术部门恢复了里面的数据。你跟各个工程老板的通话记录,转账信息,还有一些……嗯,很有意思的照片和视频,要不要我给你放一遍?” “我……我说……” 周大勇崩溃了。 “账本是真的,手机也是我的。钱我都收了,我认罪,我全都认!” “这就完了?周大勇,你觉得我们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你这点钱?” 周大勇愣住了。 不是为了钱?那还能为了什么? “你再好好想想,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们?” “比如,你通过一些特殊手段,让某些不听话的人变得听话。” “特殊手段?”周大勇一脸茫然。 “比如,一种能让人上瘾的好东西。” 毒品! 他抬起头。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这比贪污受贿严重百倍!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没有!我绝对没有碰那玩意儿!” “是吗?” 审讯员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审讯记录的摘要。 “你的同伙,沿溪乡派出所副所长李峰,已经基本交代了。他说,东西是你给他的,让他帮你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人。” 周大勇死死盯着那张纸。 李峰招了? 不可能!李峰那家伙,骨头比石头还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招了? 这是诈我! 对,他们一定是在诈我! “你们别想骗我。我和李峰虽然都在沿溪乡,但工作上没什么交集,私交也一般。他贩毒,关我什么事?你们不能因为他乱咬,就给我扣帽子!” “哦?是吗?” 审讯员将那张纸收了回去。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们再来聊聊另一个人。” “陈立。这个名字,你熟不熟?” 陈立! 陈立是他的单线联系人,是专门给他供货的。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知,陈立知。 纪委的人,怎么会知道陈立? 难道……陈立也被抓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 审讯员观察着他的表情。 “周大勇,你的机会不多了。李峰已经把所有事都推到了你身上,说你是主谋,他是被你胁迫的。如果你再不开口,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链都固定下来,你就成了唯一的罪魁祸首。” “贩毒,数量巨大,组织、领导贩毒集团……周大勇,你自己想想,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吃几颗花生米?” 周大勇不甘心,他不想死。 “不……不是我……” “不是我主谋!我……我也是听命行事!” “哦?” “听谁的命?行什么事?说清楚!” “是许安知!是许县长!” 周大勇大喊起来。 “都是他安排的!陈立也是他的人!是他让陈立联系我的!” “他说,这东西不是毒品,是一种从南美搞来的新型精神药物,能让人放松警惕,更容易听话。他让我用这个东西,去控制那些不听话的包工头,还有乡里几个刺头干部。” “我……我一开始也不敢啊!可许县长说,这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是为了江安县的发展!他还说,有李峰帮我,出了事他会兜着……我……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周大勇涕泪横流。 有些老板,因为这个染上了毒瘾,为了拿到货,只能对他言听计从。 有些干部,被他抓住了吸毒的把柄,也只能乖乖闭嘴。 李峰的审讯室里。 依旧一言不发。 主审官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峰,我们刚刚得到最新消息。” “你的同伙,建设站站长周大勇,已经全部交代了。” 李峰眼皮跳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他承认,是他指使你,利用职务之便,为他的毒品网络提供保护。他还交代,你本人也深度参与了贩毒活动,负责向下线分销。” 第286章 沿溪乡的班子,算是塌了 “他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人名,陈立。” 李峰的瞳孔一缩。 “看来,你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怎么样?李所长,还要继续扛下去吗?” 李峰闭上眼睛。 “我……我说。” “但不是周大勇指使我的。” “哦?” “我和他,都是给许安知办事的。” 李峰缓缓开口。 “东西,是从一个叫陈立的人手里拿的。陈立是许安知的人。” 他开始交代。 张承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份审讯记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曲元明的电话。 “元明,睡了吗?” “没,张书记,我等你电话呢。情况怎么样?” “都招了。”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许安知留下来的,是个烂到骨子里的摊子。除了钱,还有货。” “好。” 曲元明挂断了电话。 沿溪乡的班子,算是塌了。 明天,必须开会。 …… 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乡纪委书记孙萍,组织委员王强,宣传委员刘丽,武装部长李卫国。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人都到齐了,开个短会。” “昨天夜里,县纪委的张承业书记给我来了个电话。” “关于许安知、赵日峰的案子,有了重大突破。” “原建设站站长周大勇,原派出所所长李峰,已经全部交代了。” “他们都是毒贩。” “根据周大勇的交代,许安知指使他,利用陈立提供的一种新型精神药物,去控制那些不听话的包工头,甚至……我们的一些干部。” “有些人,因此染上了毒瘾,成了周大勇的傀儡。” “有些人,被抓住了吸毒的把柄,只能乖乖闭嘴,同流合污。” “这就是许安知和赵日峰,留给我们的沿溪乡。”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曲元明打破沉默。 “大家,”他开口,“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你们当官,是为了什么?” 当官为了什么? 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手中那点权力?为了更好的生活? 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 当官,到底是为了什么? 孙萍低着头。 她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安稳地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出错,然后等着退休吗? 王强扶着额头。 他是组织委员,自诩看人很准。 他提拔过干部,也把一些人挡在了门外。 他的标准是什么?是能力?是背景?还是……谁更会做人? 宣传委员刘丽。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写写稿子,办办活动。 她当官,难道就是为了当一个粉饰太平的传声筒吗? “我先说!” 是武装部长李卫国。 他站起身。 “我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转业到地方,当这个武装部长,也是为了守着这片地,护着这方人!” “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什么前途,什么进步!我就知道,谁敢在这片地上贩毒,谁敢害老百姓,谁就是老子的敌人!” “当官,就是为了干这帮畜生!” 孙萍抬起头,看着李卫国。 “李部长说得对。” “我……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我这个纪委书记,是失职的。” “从今天起,我这个纪委书记,要对得起这三个字。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谁敢越线,我让他万劫不复!我当官,就是为了把我们队伍里的蛀虫,一只一只,全都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它们化为灰烬!” 王强也默默地站了起来。 “用人失察,是组织工作的奇耻大辱。我以前,总想着平衡,总想着稳定,总想着不得罪人。现在看来,就是和稀泥,就是纵容!” “曲书记,从今以后,沿溪乡的干部任用,我王强,只认一个标准,他是不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其他的,背景、关系、履历,都他妈的给我滚蛋!我当官,就是要给那些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人,一个舞台!” 最后,只剩下宣传委员刘丽还坐着。 “我……我以前觉得,宣传工作,就是化妆。把不好的地方遮住,把好看的地方画得更漂亮。” “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们沿溪乡,病了,病到了骨子里。再好的化妆品,也遮不住这腐烂的恶臭。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当化妆师了。” 她抬起头,看着曲元明。 “曲书记,我要当一个吹哨人!我要把我们乡里好的、坏的,都原原本本地告诉老百姓!我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谁在为他们拼命,谁在背后捅刀子!我当官……就是为了让大家活得明明白白!”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很好。” “我希望大家记住今天说的话。” “许安知、赵日峰他们,也曾经是干部,也可能在某个时刻,有过和我们今天一样的想法。但是,他们走错了路,掉进了权力和欲望的深渊。” “那个深渊,现在就在我们脚下。” “我们当官,不是为了作威作福,不是为了捞取好处,更不是为了当人上人。” “我们当官,是为了让我们的父老乡亲,能挺直腰杆,活得有尊严。” “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能在一个干净、公平的环境里长大。” “是为了当我们脱下这身衣服,退休回家的时候,走在街上,老百姓见到我们,会笑着喊一声老书记、老乡长,而不是在背后啐一口唾沫,骂一声狗官!” “沿溪乡的烂摊子,已经摆在这里了。是继续让它烂下去,还是把它收拾干净,重新种上庄稼,选择权,在我们手里。” 曲元明看着眼前的班子成员。 “从今天起,沿溪乡,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 曲元明推开办公室的门。 钱坤正坐在他的待客沙发上。 曲元明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 钱坤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怎么了,老钱?”曲元明拉开椅子坐下。 “开个会把你开蔫了?刚才李部长他们那股劲儿,我还以为能把你点着呢。” 第287章 将元明提拔为书记? 钱坤抬起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曲书记,你不仗义。” 曲元明失笑,身体往后一靠。 “我怎么就不仗义了?我抢你功劳了,还是背后给你穿小鞋了?” “你抓陈立,那么大的事,只跟李哲说,一个字都没透给我。” “我钱坤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得信赖?” “那天晚上,全乡的干部都人心惶惶,都在猜发生了什么。我这个副乡长,也是两眼一抹黑。别人问我,我只能打哈哈。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个被排挤在核心圈子外面的傻子。”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根递给钱坤,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老钱,这事儿,是我的错。” “我跟你交个底。” “抓陈立,不是乡里的行动,是县纪委和市局直接指挥的。行动之前,李书记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只有五分钟。她只有一个要求,绝对保密,行动圈子控制在最小范围。” “我为什么只告诉李哲?因为李哲负责的是和县里进行单线联络,他需要精确的时间点来传递信息,保证抓捕万无一失。他的角色,是个联络员。” “那你呢?你是我在沿溪乡最信得过的人,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曲元明身体前倾。 “因为你的任务,比李哲的重一百倍!你的任务,是稳住整个沿溪乡的大盘子。陈立被带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赵日峰和许安知留下的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会像狼一样盯着你,盯着我,盯着班子里的每一个人。” “让你不知道,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老钱,你想想,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了,你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个雷,你还能像平时一样该开会开会,该骂人骂人吗?你脸上的任何一丝不自然,都可能让那帮老狐狸嗅到血腥味,提前跑路,或者狗急跳墙。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钱坤以为是曲元明不信任他,把他当外人。 却没想到,这是曲元明对他最大的信任。 曲元明掐灭烟头。 “所以啊,这事儿,说是我错,也对。我应该提前跟你通个气,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但从策略上讲,我又必须这么做。你要是还觉得我不仗义,那我晚上自罚三杯,给你赔罪。” 钱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瞧你说的……我,我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是我格局小了。” “这不叫格局小,这叫重感情。” 曲元明笑道。 “你要是半点反应没有,我还得琢磨你老钱是不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呢。这事儿翻篇了,以后咱们乡,天大的事,你我一起扛。” “嗯!” 钱坤点了点头。 “对了,书记。” “赵日峰和张海涛的位置都空出来了,县里……打算怎么安排?” 曲元明摇了摇头。 “等着吧,李书记会有安排的。” …… 江安县委常委会议室。 “沿溪乡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沿溪乡的案子,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现在,沿溪乡的领导班子出现了空缺,尤其是党委书记和副书记这两个关键岗位,必须尽快配齐。今天,我们就议一议这个事。” 组织部长率先发言。 “李书记,各位常委,根据干部任用条例和沿溪乡的实际情况,我们组织部初步筛选了几位同志,供大家参考。” 他念出了几个名字。 “……以上几位同志,政治过硬,能力突出,我认为都是合适的人选。” 一位资深常委开口。 “沿溪乡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派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过去,稳住局面,我觉得是上策。” 李如玉不置可否。 “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想法?或者,不同的人选?” “李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说话的是张承业。 “曲元明同志,目前在沿溪乡代理党委全面工作。在这次事件中,他顶住压力,稳住了局面,并且在揪出内部蛀虫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我认为,他熟悉情况,有群众基础,有干事的热情,由他来接任沿溪乡党委书记,是顺理成章的。” 李如玉等张承业说完,才开口。 “承业同志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 “曲元明同志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在沿溪乡的工作,我也非常认可。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他刚升乡长,时机不合适。“ “我更希望,他能在乡长的位置上,扎扎实实地干出一番成绩来,用实绩说话。” 将元明提拔为书记?这个念头,不是没有过。 但不行。 现在不行。 “关于书记人选。” 李如玉收回思绪。 “我提议,由县农业局副局长,吴建军同志担任。” 吴建军? 吴建军是个老黄牛式的人物,快五十岁了,在农业局干了二十多年。 懂技术,性格稳重,但为人处世有些木讷。 把他放到沿溪乡? 这步棋,很多人看不懂。 李如玉解释。 “沿溪乡的根本在于农业。吴建军同志是农业专家,派他过去,专业对口。他性格沉稳,不争不抢,正好可以和曲元明同志形成互补。一个主抓党务,稳定大局;一个主抓经济,开拓创新。党政配合,才能把沿溪乡的工作搞好。” “我同意李书记的提议。” “我也同意。” 很快,吴建军的任命全票通过。 “那么,副书记的人选呢?”李如玉问道。 组织部长刚要开口,李如玉却抢先。 “我听说,沿溪乡有个副乡长,叫钱坤,对吧?” 组织部长点头。 “是的,李书记。” “这位同志,我了解了一下。在赵日峰主政时期,能守住底线,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办了些事,不容易。” 李如玉淡淡地说:“这次协助曲元明同志稳定局面,也很有担当。我觉得,这样的本土干部,应该给他压压担子。” “我提议,由钱坤同志出任沿溪乡党委副书记。” 提拔一个乡镇副乡长当副书记,不算破格。 会议室里,没有人有异议。 “同意。” “附议。” 任命很快通过。 第288章 意欲何为? 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送到曲元明手上。 “任命吴建军同志为中共沿溪乡委员会委员、书记。” “任命钱坤同志为中共沿溪乡委员会委员、副书记。” 吴建军,农业局副局长,快五十岁的老黄牛,技术专家。 李如玉把他放到这里,意欲何为? 再看钱坤,副乡长提拔为副书记。 这个人,在赵日峰时期能洁身自好,后来又站到了自己这边。 是经过了考验的。把他提上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钱坤办公室的内线。 “钱坤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 钱坤正对着窗外发呆。 他手里也捏着一份任命文件的复印件。 党委副书记! 他清楚,这一切是谁带来的。 是曲元明,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还给了他一片天。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乡长!” “钱坤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钱坤跑向曲元明的办公室。 推开门,曲元明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乡长。” 曲元明转过身:“坐吧,钱书记。” 钱坤的脸涨红了。 “乡长,您可别这么叫,我……我受不起。您还是叫我老钱。” 曲元明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任命文件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 钱坤连连点头。 “乡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是您,我钱坤哪有今天!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老钱,说这些就见外了。你能上来,是你自己踏实肯干,是组织对你的认可。我只是恰好在这里,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不过,现在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责任更重了。以前赵日峰和张海涛在的时候,乡里党务工作一塌糊涂。现在你当了副书记,这摊子事,我可就交给你了。” 钱坤挺直了腰板。 “乡长,您放心!我钱坤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从今天起,您指哪儿,我就打哪儿!党委这边的工作,我保证给您理得顺顺当当,绝不让您操半点心!” “以后,乡政府这边您抓总,党委那边我来当您的马前卒!但凡有半点杂音,有任何人敢跟您唱反调,我第一个不答应!” 曲元明点点头。 “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接下来,你先把全乡党员干部的思想动态摸排一遍,尤其是之前跟着赵日峰摇摆不定的那些人。沿溪乡要发展,首先内部要统一思想,拧成一股绳。” “明白!”钱坤点头。 …… 两天后,一辆桑塔纳2000,开进了乡政府大院。 车子停稳,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男人从驾驶位上下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脚上是一双沾了些泥土的皮鞋。 李哲忙迎了上去。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男人笑了笑。 “我找曲元明乡长,我是……吴建军。” 吴建军! 新来的党委书记! “您……您是吴书记?”李哲结结巴巴地确认。 “哎,是我。”吴建军摆摆手。 “小同志,曲乡长在哪个办公室?” “在,在二楼!我带您去!” 李哲在前面引路。 曲元明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 李哲侧身让开:“乡长,吴书记来了。” 曲元明起身,迎了上去。 “吴书记,欢迎您到沿溪乡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去接您啊。” 吴建军握住他的手。 “哎呀,不用那么麻烦。” “就几十公里路,我自己开车方便。再说了,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子干什么,没意思。” 曲元明将他请到沙发上坐下,李哲泡好茶端了上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路况。 吴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小曲同志啊。” “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曲元明坐直了身体:“吴书记,您请说。” “县里为什么派我来,李书记跟我谈过了。你年轻有为,有能力,有冲劲,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我呢,快五十的人了,搞了一辈子农业技术,跟土地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让我去跑项目、搞招商,那我可抓瞎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李书记的意思很明白,让我来沿溪乡,就是当一块压舱石。我的任务,就是把党务这一块给你稳住,把队伍给你带好,不让任何人、任何事给你搞经济建设拖后腿、使绊子。” 这哪里是新书记上任?这分明是在交底! “所以啊,小曲。” “以后乡里的工作,经济发展、项目建设,你大胆地去干,放开手脚地去闯!需要党委出面支持的,你吱声,我立马给你开绿灯。需要我去县里跑腿协调的,你说话,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也给你办了!” “你才是沿溪乡发展的火车头。我这个老吴,就是跟在后面给你加煤、烧锅炉、清铁轨的。出了成绩,全是你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有我这个党委书记在前面给你顶着!” 曲元明原以为,就算吴建军没有争权夺利之心。 两人之间也需要一段漫长的磨合期。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他们见面的第一个小时里,就将所有的矛盾摊开,然后亲手扫清。 曲元明站起身,对着吴建军鞠了一躬。 “吴书记。” “您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也让我……万分惭愧。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辜负您和李书记的信任。沿溪乡的工作,我们党政一心,拧成一股绳,一定能干出个名堂来!” 吴建军起身扶住他。 “这就对了嘛!” 沿溪乡之前的党委书记赵日峰、副书记张海涛、党政办主任马德福、财政所所长郭平。 一连串的倒台,让乡里的权力架构出现了真空。 必须尽快把人选定下来。 沿溪乡党委班子会议。 主位上坐着新任党委书记吴建军。 他左手边,是乡长曲元明。 右边是钱坤。 再往下,便是纪委书记孙萍、组织委员王强、宣传委员刘丽和武装部长李卫国。 第289章 人选问题 吴建军放下茶杯。 “同志们,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吧。” “今天就两个议题,党政办主任和财政所所长的人选问题。这两个位置有多重要,我就不啰嗦了。” 他转向曲元明。 “小曲同志,政府那边是具体干活的,你对下面的人最熟悉。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曲元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感谢书记的信任。” “党政办是承上启下、协调各方的关键部门,主任这个角色,需要一个工作细致、责任心强、熟悉全局的同志来担任。我个人推荐,由党政办的李哲同志,接任主任一职。” 李哲? 李哲这小子,他们有印象。 名牌大学毕业,来了两年了,天天在办公室里写材料、跑杂活。 性格有点闷,也不怎么和领导来往。 提他?是不是太年轻了点?资历也太浅了。 王强清了清嗓子。 “曲乡长,我有点不同意见。” “李哲这个年轻人,我了解。工作是挺踏实,但还是太年轻了,今年才二十五岁吧?担任党政办主任这么重要的职务,恐怕难以服众啊。” “党政办主任,不仅仅是会写材料就行,更重要的是沟通协调能力。李哲同志性格偏内向,这方面恐怕是他的短板。而且,他之前没有任何领导岗位经验,步子迈得太大,我担心他挑不起这副担子。” 说完,他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倒是觉得,经发办的副主任老钱,钱卫国同志,更合适一些。老钱同志今年四十出头,工作经验丰富,为人稳重,在各个部门人头都熟。由他来接任,能最快地稳定党政办的局面,让乡里的工作尽快走上正轨。” 刘丽和李卫国听了,都点了点头。 钱卫国他们也熟,确实是个老成持重的人选。 曲元明迎着王强的目光。 服众?马德福倒是资历老、经验丰富,结果呢? 把党政办搞成了他的一言堂,乌烟瘴气! “吴书记,王强同志的顾虑,我理解。但我想说几点。” “第一,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稳定,而是革新。马德福留下的摊子是个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没有历史包袱、敢于打破常规的人,去彻底整顿党政办的风气。李哲同志虽然年轻,但他不是旧体系里的人,没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牵绊,这恰恰是他的优势。” “第二,关于协调能力。李哲这两年,说是办公室科员,干的却是半个主任的活。各个部门的文件流转、会议安排、领导日程,哪一样他不清楚?他不是不会协调,只是以前没有他协调的机会和位置。我相信,只要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他能做得比任何人更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需要一个能绝对执行党委和政府决策的党政办主任,而不是一个八面玲玲、处处搞平衡的和事佬。沿溪乡要发展,没时间在内部扯皮。李哲同志的优点,就是踏实、听话、执行力强。这一点,我敢为他打包票!” 王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什么叫和事佬?这不就是在影射他推荐的钱卫国吗? 吴建军开口了。 “老王啊。” 王强望向吴建军:“哎,吴书记。” “你说的钱卫国同志,我看过他的档案。确实是个老同志了,工作也勤勤恳懇。不过……” “马德福在党政办胡作非为这么久,经发办就在隔壁,这位钱卫国同志,就一点都没察觉?还是察觉了,却不敢说,不想说?” 王强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吴建军又转向曲元明。 “小曲,你刚才说,你为李哲打包票?” “是,我为他打包票!” 吴建军点点头。 “同志们,用人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曲乡长是政府的一把手,他要用的人,我们党委理应支持。不然,工作干不好,责任算谁的?” “我同意曲乡长的意见!就让李哲同志担任党政办主任!王强同志,你回头把考察程序走一下,尽快发文!” 王强低下头:“……是,我明白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 乡财政所所长。 党政办是中枢,那财政所就是命脉。 赵日峰和郭平把持财政所多年,里面的烂账、假账一堆。 “好了,我们说第二个事。” “财政所的情况,比党政办更复杂。小曲同志,这个位置,你有人选吗?” 曲元明开口。 “书记,说实话,财政所现在的情况,就是一锅粥。郭平在里面经营多年,下面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牵连。从内部提拔,我实在不放心。” “我需要一个懂业务、守原则,最关键是干净的人。这样的人,在咱们乡现有的干部里,我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 王强松了口气。 看来曲元明也不是万能的,在这个问题上,他也没办法。 吴建军笑了。 “小曲啊,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来之前,县里的李书记就跟我提过。” “她说沿溪乡要搞发展,钱袋子一定要看好。让我这个老农技,也帮你操操心。” “你说的这种人,业务精、原则强、还干净……我还真认识一个。” 曲元明的心一跳。 “我审计科有个副科长,叫陈静,女同志。” “注册会计师,业务能力在全县都排得上号。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个铁算盘,油盐不进,认死理。谁想从她手里多报一分钱,比登天还难。” “因为这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所以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干了快十年,一直动弹不得。前段时间局里搞改革,她又跟新来的领导顶了几句,现在基本就是个闲人。” “我觉得,她这种不合群的性格,对别人是缺点,但对我们现在的沿溪乡来说,恰恰是最大的优点。我们需要的就是一个六亲不认的账房先生,来把郭平留下的烂账理清楚,把我们乡的财务制度重新建起来。” “小曲同志,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你要是觉得行,我去县里跟组织部协调,把她给你调过来。” 第290章 陈静 陈静。 曲元明愣了一下。 县里派了工作组下来,陈静就是工作组的成员,负责财务核查。 曲元明当时却对这个女人印象极好。 对谁都爱答不理,但眼睛里那真劲儿,骗不了人。 业务精,原则强,干净。 “书记,我没意见!” “如果您说的是县审计科的陈静同志,我举双手赞成!” “之前县里派工作组下来,我和这位陈静同志有过一些接触。她的工作作风,我非常佩服。把财政所交给她,我一百个放心!” “好!既然小曲你也同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吴建军一锤定音。 “王强同志。” “那陈静同志的调动,我来跟县里沟通。你这边,还是把程序走一下,准备接收档案。” “……是,吴书记。” 会议很快结束。 …… 李哲一整个下午都浑浑噩噩的。 他坐在自己那个角落里的工位上,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 党政办主任? 自己? 马德福倒台后,他以为自己最多就是能清闲点,不用再受那么多气。 至于主任这个位置,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结果…… 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 是真的。 “小李,发什么呆呢?” 钱坤站到了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哲站起来:“钱书记!” “坐,坐。”钱坤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怎么样?当主任的感觉如何?” 李哲局促地搓着手。 “钱书记,您……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钱坤眉毛一扬。 “那你可真得好好谢谢曲乡长。” “曲乡长?” 李哲懵了。 钱坤压低了声音,把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学了一遍。 “打包票?” 李哲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在体制内,打包票这三个字的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他何德何能? 他只是一个小角色。 而曲元明,愿意为了他这么一个小人物,堵上自己的声誉。 李哲的视线模糊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古话,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过。 现在,他真切地体会到了。 “行了,别激动了。” 钱坤又拍了拍他的背。 “曲乡长这么看重你,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他。” “我……我一定会的!” 李哲抬起头。 “钱书记,我……我一定把命都豁出去干!” “没那么严重。” 钱坤被他逗笑了,“把工作干好就行。” 临近下班,李哲直奔乡政府大楼。 他在楼下截住了正准备和钱坤一起离开的曲元明。 “曲乡长!钱书记!” 曲元明看到是李哲,笑了笑:“小李啊,有事?” “曲乡长,我……我都知道了。” 他憋了半天,说出一句。 “曲乡长,钱书记,今天我做东!咱们……咱们出去吃顿饭吧!求求您,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 钱坤在一旁看得直乐。 “乡长,看来这顿饭是躲不掉了。” “好。” 曲元明笑着点头。 “那就让你破费一次。”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哲在大众点评上翻找着。 “乡长,我知道有家馆子,叫老地方,他家的红烧鱼做得特别地道!咱们就去那儿吧?” “行,你定。”曲元明很随和。 三人没有开车,就这么溜达着往镇上走。 老地方饭馆。 李哲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一见他就打招呼。 “小李今天这么早就下班啦?还是老样子?” “娟姐,今天我请领导吃饭!” 李哲介绍。 “这位是咱们乡新来的曲乡长,这位是钱书记!” 老板和老板娘都吓了一跳。 “哎哟,快请坐,快请坐!小店地方小,招待不周,您二位多担待!” “老板客气了。” 曲元明笑着摆摆手。 “我们就随便吃点家常菜。” 李哲包下了店里唯一一个小包间。 “娟姐,把你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上了!红烧鱼要最大的那条!再来个土鸡汤,一个爆炒腰花,一个……” “行了行了,够了。” 曲元明拦住他。 “就我们三个人,吃不完浪费。” 他转向老板娘。 “老板娘,就刚才那三个菜,再随便炒个青菜就行。米饭多上点。” 李哲还想再加,被钱坤按住了肩膀。 “小李,心意到了就行。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请客。” 菜很快上齐。 李哲给曲元明和钱坤满上酒,端起自己的杯子,站了起来。 “曲乡长,钱乡长……我……我李哲不是个会说话的人。” “在乡里这两年,我自认工作没出过错,但……但就是没人看得起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是您,曲乡长。” 他看着曲元明。 “是您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您今天在会上的那句打包票,钱书记都跟我说了……我……” 他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我李哲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是您这份知遇之恩,我记一辈子!”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完,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曲元明和钱坤对视一眼。 “小李,坐下说。” 曲元明起身。 “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 “我今天提你,不是我曲元明一个人的决定,也是吴书记和乡党委对你的认可。更是因为你自己有这个能力,坐得稳这个位置。” “党政办是乡政府的司令部,上传下达,协调内外,工作千头万绪。马德福留下的摊子很烂,我知道。” “但我相信你,能把这个摊子收拾好,让党政办重新成为我们沿溪乡最可靠的中枢神经。” “我不需要你把命豁出去。我需要你把你的才华、你的责任心,都用在工作上。用你的笔,写出沿溪乡的新面貌。用你的行动,服务好咱们沿溪乡的每一个老百姓。” “这杯酒,不是我喝你的感谢,而是我们新班子的第一杯酒。” “为了沿溪乡的明天,干杯!” “干杯!” 钱坤也举起了杯子。 李哲点了点头,也举起了杯子。 第291章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九点整。 吴建军和钱坤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吴书记,钱书记,快请坐。” 曲元明将两人引到待客区的沙发上。 李哲给两人倒上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吴书记,您是农业专家,也是我们沿溪乡的老同志了。钱书记在乡里工作多年,熟悉基层情况。” 曲元明开门见山。 “今天请二位来,就是想碰一碰,咱们沿溪乡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吴建军捧着茶杯。 钱坤看了曲元明一眼,示意他继续。 “我来沿溪乡时间不长,但看了一些材料,也走访了几个村。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假。” “赵日峰他们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财政所的账是假的,各个村上报的粮食产量、人均收入,恐怕水分也不小。我们不能在沙滩上盖楼,更不能在沼泽里搞建设。” “所以,我提议,我们必须立刻动手,对全乡的经济、农业、民生,方方面面,进行一次彻底的、不留死角的摸底调研。” 曲元明看着吴建军。 “我们要用最真实的数据,来制定咱们沿溪乡未来的发展蓝图。而不是靠拍脑袋,更不是靠糊弄上级。” 吴建军抬起头。 “我同意!” “曲乡长,你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搞农业,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瞎指挥!数据!我们缺的就是真实的数据!” “就说咱们乡的土质,沿河两岸是沙壤土,适合种西瓜、花生。山麓那边是黄棕壤,微酸性,明明是种茶叶、种中草药的好地方!可之前倒好,一刀切,全都让种玉米!” 他越说越气。 “结果呢?沙壤土保水性差,玉米旱得半死不活。山地那边呢,玉米倒是长起来了,但把地力耗得一干二净!农民辛辛苦苦一年,亩产还不到六百斤,除去种子化肥,根本不赚钱!” “还有技术!” 吴建军一拍大腿。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乡亲们还在用十几年前的老种子,病虫害防治全靠经验,农技站那帮人,一个个坐在办公室里比谁都懂,你让他下田去看看,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 “咱们沿溪乡,有山有水,气候条件得天独厚,发展特色农业的潜力巨大!但是,技术落后、观念陈旧、水利失修……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问题!不把这些家底摸清楚,给再好的政策都是白搭!” 吴建军一口气说完。 曲元明静静听着。 “曲乡长,吴书记,这个摸底调研,方向绝对是正确的。但是……操作起来,恐怕阻力不小。” 曲元明和吴建军的目光都转向他。 “老钱,你说。” 钱坤沉声。 “这个假字,不光是赵日峰他们搞出来的。下面各个村的村干部,多多少少都参与了。” “去年上报的年人均收入三千块,可能实际只有两千。去年上报的粮食亩产一千斤,可能只有七百斤。这些数字,是他们报上去的,是白纸黑字存档的,也是他们去年评优评先的依据。” “现在我们下去一摸底,把真实数据翻出来。这不等于公开打他们的脸吗?说轻了,是工作能力不行。说重了,就是欺上瞒下,伪造数据。到时候,让他们怎么自处?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和面子,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给我们提供假数据,软抵抗?” 吴建军光想着技术问题,却忽略了人心。 这就是现实。 改革,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哪怕只是一个乡镇,触动的也是盘根错节的利益。 “钱书记的顾虑很对。所以,这次摸底,我们不能把它搞成一场政治审查,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我们要换个说法。” 曲元明站起身。 “这次行动,不叫摸底调研,我们叫它沿溪乡致富蓝图共绘计划。” “致富蓝图共绘计划?” 吴建军和钱坤都愣住了。 “对。” 曲元明转过身。 “我们要向全乡的干部和群众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新班子不翻旧账。过去因为各种原因,数据有些出入,我们既往不咎。” “我们的目标是向前看,是带着大家一起赚钱,一起过上好日子。” “我们会告诉他们,为什么之前大家很辛苦却不赚钱?就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家底不清楚,用错了力气。现在,我们要把自己的优势、劣势都搞得明明白白,然后请吴书记这样的专家来给大家量身定做致富方案。” “你想种茶叶?好,我们帮你分析土壤,引进最好的茶苗,请技术员全程指导。你想搞养殖?行,我们帮你联系销路,提供低息贷款。” “前提只有一个。” 曲元明伸出一根手指。 “告诉我们实情。你家有几亩地,分别是什么土质,收成到底怎么样,你最想干什么,你最缺什么……你说的越实在,我们给你的方案就越精准,你赚钱就越快。” 高! 实在是高! “曲乡长,这个办法好!” 钱坤一拍手。 “这么一来,那些村干部非但不会抵触,反而会抢着跟我们合作!谁不想多出点政绩,谁不想让自己的村子先富起来?” “没错。” 曲元明点点头,坐回沙发。 “具体的执行,我们也要分工明确。” 他看向吴建军。 “吴书记,技术层面您是权威。我建议,由您牵头,成立一个农业发展技术勘察组。农技站的周岩,我听说是个好苗子,可以让他当您的副手。您的任务,就是把全乡的土地、气候、水源这些硬指标给我摸得透透的,形成一份最专业的评估报告。” 吴建军用力点头。 “没问题!周岩那个年轻人我知道,是农大毕业的高材生,就是性格太直,不会来事,被排挤得厉害。把他交给我,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曲元明又转向钱坤。 “钱书记,您负责干部群众访谈组。您的任务,就是带着我们这个致富蓝图,去跟村干部、老百姓聊。把他们的真实想法、困难顾虑,都给我掏出来。记住,姿态要低,要让他们感觉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检查的。” 第292章 县长?! “乡长放心,这事我拿手。” “好。” 曲元明最后说道。 “我负责总协调,还有……钱。” 去县里要钱,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会议结束,吴建军和钱坤离去。 …… 三个月后。 沿溪乡,烂泥村。 周岩对着几个村民比比划划。 “看见没?这叫白叶一号,金贵着呢!你们可得按我说的法子来伺候,不能打寻常农药,得用咱们自己配的生物制剂……” 村民们围着他,不时点头。 村委会的大院里,钱坤正和几个村干部讨论着什么。 “……养殖场的排污管道必须这么走,吴书记说了,绝对不能污染下游的水源。还有,销路的事,曲乡长已经跟县里的几个大饭店搭上线了,咱们的生态猪、生态鸡,不愁卖!” 整个乡的风气,全变了。 变化的核心,是信任。 当村民们发现,他们把自家的真实情况。 哪怕是以前为了骗补贴虚报的亩数。 都告诉了工作组后,非但没有被追究。 反而真的得到了量身定做的帮扶方案。 一份份数据报告,摆在了县委书记李如玉的案头。 沿溪乡第三季度GDP同比增长300%,人均可支配收入环比增长85%。 烂泥村茶叶基地项目,预计第一年就能为全村户均增收五千元以上。 白马村生态养殖合作社,已经拿到了县城最大的连锁超市好又多的长期供货合同…… 许安知倒台后,江安县的经济陷入了困境。 市里的一些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听说过。 “女人就是不行。” “李如玉还是太年轻,压不住江安县这个烂摊子。” “许安知是倒了,可江安县的经济也垮了,这算什么功劳?” 李如玉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县委办的号码。 “通知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半小时后,在三号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 江安县委常委会议室。 常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 李如玉用紧急这个词召集会议,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她将一份文件递给了身边的县委办主任。 “大家先看看这份文件。” 文件被一份份传了下去,是沿溪乡模式的报告。 沿溪乡是什么地方?在座的人都清楚。 那是江安县最穷、最偏、最难管的乡镇之一 常年是县里的老大难。 可报告上的数据。 “同志们,报告都看完了吧?” “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组织部长张远正率先发言。 “李书记,我认为沿溪乡的经验非常宝贵!曲元明同志创造性地提出了致富蓝图共绘计划,用真心换真心,从根本上解决了干群矛盾,为后续的产业发展铺平了道路。这套模式,我看完全可以在全县推广!” 宣传部长紧随其后。 “我同意张部长的意见!这简直是咱们江安县基层工作的一个典范!应该立刻组织宣传,把沿溪乡的成功经验……” 李如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宣传是必要的,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如何把这个典范,变成整个江安县的现实。” “要推广沿溪乡模式,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总负责人。这个人,既要懂农业、懂经济,又要擅长做群众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是这个模式的原创者,才能保证在推广过程中不走样、不变味。” 他们已经猜到李如玉想说什么了。 “许安知倒台后,县长的位置一直空悬。这对我们整个班子的工作开展,是非常不利的。” “我提议,由曲元明同志,接任江安县县长一职!” 曲元明? 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从一个正科级的乡长,一步登天,直接成为正处级的县长? 这……这简直是坐火箭! “我反对。” 说话的是县委副书记魏坚。 他妈的,欺人太甚! 李如玉这个黄毛丫头,真当江安县是她家开的? 许安知倒了,县长的位置空出来。 按资历、按排名,怎么也该轮到我老魏顶上,最不济也是个代理。 现在倒好,直接把我跳过去,提拔你那个小白脸秘书? “李书记,我承认,曲元明同志在沿溪乡的工作,确实有亮点,值得肯定。”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提拔干部,我们党是有原则,有规矩的。曲元明同志太年轻了,资历也太浅。他担任乡长时间不过短短数月,之前一直在县委办做服务工作,完全没有主政一方的全面经验。” “从一个正科级乡长,直接提拔为正处级县长,这不符合干部任用条例,也打破了我们江安县多年来形成的干部晋升梯队。这么做,让那些在基层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副处、调研员岗位的同志们怎么想?会严重挫伤广大干部的积极性!” 果然跳出来了。 魏坚这个老狐狸,反应倒是不慢。 他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句句在理。 无非就是四个字,论资排辈。 硬来,不行。 但是,退让,更不行。 江安县这个烂摊子,等不起。 那些老油条,只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魏书记的顾虑,很有道理。我们的干部任用,确实要讲规矩,要考虑影响。”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是为发展服务的,而不是成为发展的绊脚石。” “在座的各位,谁能给我拿出一个比沿溪乡模式更好的,能迅速扭转我县经济颓势的方案来?谁敢拍着胸脯保证,在半年之内,让我县的经济数据,在全市排名中前进一位?” “谁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敢接这个话? 李如玉冷笑一声。 “不能解决问题,却抓住规矩不放,这是懒政,是无能!我们党提拔干部,什么时候只看资历,不看能力,不看业绩了?那我们还搞什么改革,搞什么发展?大家一起排队熬年头好了!” “当然,魏书记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让曲元明同志一步到位,确实可能引起一些同志思想上的波动。” 第293章 回归吧 她做出了一副从善如流的姿态。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 “县长的任命,我们可以先不急着上报市委。我提议,增补曲元明同志为县委常委、任命为江安县常务副县长。” 魏坚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常务副县长,虽然也是一步登天,但终究不是县长,听起来还能接受。 “由他专职负责全县的农业产业升级和沿溪乡模式推广工作。同时,在县长人选没有确定之前,由他代理县长,主持县政府的全面工作。” 此言一出,魏坚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去他妈的各退一步! 这跟直接任命县长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大了! 直接任命县长,还需要上报市委组织部,走流程,市里不一定会批。 但任命一个常务副县长兼代县长,这是县委常委会内部就可以决定的事情! 高! 实在是高! 魏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怎么反对? 反对任命副县长?曲元明搞出了这么大的政绩,提个副县长都反对,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反对他代理县长?现在县里群龙无首,经济工作一团糟。 让最有办法的能人出来主持工作,这理由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我没意见了。” 李如玉环视全场。 “其他同志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一片沉默。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组织部立刻准备考察材料,尽快走完程序。” “散会。” …… 沿溪乡。 曲元明正和周岩蹲在新建的大棚里。 “怎么样?这批有机肥的效果。” “效果拔群!你看这土的疏松度,还有这颜色,蚯蚓都比别处的多。下一季的草莓,产量和品质肯定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曲元明笑了。 这就是他愿意待在基层的理由。 土地不会骗人。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走到大棚外。 “李书记。” “元明,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回归吧。” 回归? 曲元明愣住了。 回归县委办?回去继续当秘书? “李书记,沿溪乡这边的工作才……” “我知道。”李如玉打断了他,“但县里,更需要你。” 曲元明沉默了。 看来,县里有大变动了。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回哪个岗位?” “回来当副县长。常务的。” “……” 曲元明脑子一片空白。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常务副县长?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今年才多大?提拔乡长才多久? 从一个正科级的乡长,一步跨过副处,直接到常务副县长这个正处级实权岗位? “李书记,您……没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任命很快就会下来。任命你为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另外,在县长人选确定之前,由你代理县长,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 代县长?! “我明白了,书记。” “我服从组织安排。” 三天后,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走进了乡政府的会议室。 组织部副部长打开了手里的红头文件。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 “……增补为江安县县委常委,任命为江安县人民政府常务副县长,代理县长职务……” 常委! 常务副县长! 代县长! 我的天! 这才多久? 从一个守水库的失意秘书,到乡长,再到如今江安县二把手! 他们的靠山,一飞冲天了! 宣布完任命,组织部的人离开了。 曲元明不需要办理什么交接手续,县里的命令是让他即刻上任。 “曲……县长……” 钱坤还有些别扭,但更多的是不舍。 他忘不了,当初赵日峰把他当枪使,让他去刁难曲元明。 也忘不了,曲元明是如何不计前嫌,放手让他去干。 带着他一起把沿溪乡这个穷乡僻壤,变成了全县乃至全市的明星乡镇。 跟着这样的领导干事,舒心,有劲头,有盼头! 可现在,他要走了。 “舍不得啊……” 李哲站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 曲元明走了,他怎么办? 新来的吴书记,会用他吗? 曲元明笑了笑。 “老钱,看你这点出息。我只是换个地方工作,又不是上月球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他又看向李哲。 “还有你,小李,耷拉着个脸干什么?怕我把你扔下不管了?” 李哲抬起头,没敢说话。 曲元明说:“新来的吴书记是农业专家,跟咱们的路子对得上。你们要全力配合他的工作,把沿溪乡的势头保持住。这不仅是我的期望,也是李书记的命令。” “是!”钱坤回答。 “至于你们……” 曲元明顿了顿。 “都给我好好干。江安县这张大棋盘,才刚刚开始下。以后,有的是需要你们的地方。” 钱坤搓了搓手。 “曲县长,说得对!是我们格局小了。” “今晚别走了。我让你嫂子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叫上李哲,咱哥仨,最后在乡里喝一顿。” “好。” 曲元明没有拒绝。 这顿饺子,他必须吃。 一张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拍黄瓜,还有一盘饺子。 钱坤给三人倒上酒后,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来,曲县长,我敬你!祝你步步高升!” 钱坤端起酒杯。 曲元明和他碰了一下。 “老钱,私下里,别叫什么县长,叫我元明,或者小曲。” “那哪行!” “规矩不能乱。” 曲元明无奈,只好由他去。 “曲县长,你这一去县里,那可真是龙归大海。” 钱坤感慨万千。 “只是……县里那水,可比乡里深多了。许安知虽然倒了,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在,魏书记他们那些老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李书记才让我回去。” “老钱,我走了以后,乡里的摊子,你要帮吴书记撑起来。他是个技术型干部,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你是地头蛇,有你在,他才能尽快站稳脚跟。” 钱坤重重点头。 “您放心!谁敢给吴书记使绊子,我钱坤第一个不答应!” 第294章 早就露过脸了? 一顿饭,吃到了深夜。 钱坤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曲元明。 李哲也喝红了脸。 天刚蒙蒙亮,曲元明就起来了。 钱坤和李哲顶着通红的眼睛,谁都没睡好。 “曲县长,我送您。” 钱坤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里面是几样沿溪乡的土特产,不值钱,但都是心意。 “行了,老钱,别送了。送到县里你还得赶回来,耽误工作。” 曲元明接过布袋。 “记住我昨天说的话,帮吴书记把家看好。” 他又转向李哲。 “小李,别垂头丧气的。是金子,在哪都发光。吴书记是搞技术的,更需要你这种懂业务、能写材料的笔杆子。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李哲用力点头。 “您……保重。”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乡政府门口。 曲元明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是他跌倒后重新爬起的地方。 是他亲手将一张烂牌打成王炸的地方。 沿溪乡成就了他,他也成就了沿溪乡。 …… 江安县县委大院门口。 本田雅阁停下。 林康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绕到另一边,为张琳琳打开了车门。 “琳琳,下车吧,就是这里。” 张琳琳今天特意打扮过。 “康威,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林康威轻笑一声。 “傻丫头,我带你来,是让你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我可是听我爸说了,今天,市里新任命的常务副县长要来报到!而且,是代理县长!” “代理县长?” “没错!” “许安知倒台,县里现在是百废待兴,权力正在重新洗牌!这位新来的代县长,就是李书记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未来的江安县二把手!今天可是他第一天露面,咱们要是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留下个好印象,以后对我,对你爸,那都是天大的好处!” 自从跟了林康威,她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圈子。 人跟人,真的是有天壤之别的。 “那……我们怎么才能见到他呀?”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林康威扬了扬下巴。 “县委办里有我的老同学,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待会儿新县长到了,肯定要先来县委这边拜码头,见李书记。咱们就恰好路过,碰个面,我再让我同学引荐一下,不就成了?” “琳琳,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我这个副字,就能去掉!到时候,你就是局长夫人!” 张琳琳捶了他一下。 “讨厌,谁要当你夫人了。” 两人正腻歪着。 “哟,这不是林副局长吗?今天怎么有空来县委视察工作了?”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刘晓月站在不远处。 “哦,是晓月同志啊。” 林康威端起了领导的架子。 “我和琳琳过来办点事。” 刘晓月瞥了一眼。 “办事?我看二位兴致这么高,是在等什么贵客吧?” 林康威拉着张琳琳就要往里走。 “琳琳,我们去那边等。” “哎,别急啊。” 刘晓月跟了上来。 “林副局长消息这么灵通,肯定也是在等咱们那位新来的曲县长吧?” 林康威和张琳琳一愣。 曲县长? 姓曲的县长? 江安县什么时候有姓曲的领导了? “晓月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什么曲县长,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琳琳也附和。 “就是,晓月,你别开玩笑了。” 刘晓月差点没笑出声。 “看来林副局长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嘛。” “你们不是想在新县长面前露脸吗?别着急,我猜……你们可能早就已经把脸给露过了,而且露得彻彻底底。” 这话让林康威和张琳琳都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早就露过脸了? 林康威脸色有些难看。 “刘晓月,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一辆车停在了县委大楼的门前台阶下。 来了! 新县长来了! 他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张琳琳也踮起脚尖。 刘晓月抱着文件,站在一旁。 车门开了。 一只黑色皮鞋先踏了出来。 那人下车后,并没有上台阶。 当他完全转过身…… 林康威脸上的笑,僵住。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那个从车上下来的…… 竟然是曲元明! 完了。 张琳琳,反应比他还要剧烈。 是曲元明! 真的是曲元明! 他不是应该在沿溪乡的泥地里挣扎吗? 他怎么会……怎么会坐着县长的车,出现在这里? “你们可能早就已经把脸给露过了,而且露得彻彻底底。” 是啊,早就露过了。 张琳琳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想起了曲元明的好,想起了他对她的体贴。 她丢掉的,哪里是一个穷小子。 她丢掉的,是江安县未来的县长夫人! 她选了什么? 她为了一个卫生局副局长,放弃了一个代理县长! 悔恨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多想冲上去,告诉曲元明她错了,她后悔了。 可是,她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曲元明看到了不远处抱着文件的刘晓月。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曲元明朝她颔首。 迈开脚步,走向县委大楼。 县委大院里进进出出的干部们,停下了脚步。 他怎么回来了? 林康威脸色铁青。 被无视了。 被当成了空气。 “琳琳,我们……” 张琳琳在哭。 无声地流泪。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康威的声音,周围人的私语。 “我们……走。” 林康威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 县委书记办公室。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李如玉抬起头。 “元明,你来了。” “李书记。” 曲元明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李如玉站起身,向他走来。 “祝贺你,曲县长。” 李如玉向曲元明伸出了手。 曲元明也伸出手。 然而,李如玉却收回了手,上前一步。 给了曲元明一个拥抱。 曲元明身子微微一僵。 “这条路,不好走。” “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在江安县留下的摊子,千疮百孔。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台就彻底清除。” “我知道。” 曲元明低声回应。 “我会小心的。” 李如玉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295章 动心了 就是这个男人。 她欣赏他的才华,甚至依赖他。 这份欣赏,不知不觉地变了质。 她知道,自己动心了。 可是,她不能。 她是李如玉。 是省城李家的女儿,是肩负着家族荣光和政治期望的棋子。 她的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所以,她只能克制。 她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元明同志。” “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安县人民政府的代理县长。县政府那边的摊子,比县委这边要复杂得多。” “许安知在任多年,财政、住建、交通这几个关键部门,几乎都是他的人。虽然我们动了几个,但下面的人心,未必就都向着我们。” “魏坚那个老狐狸,一直盯着县长的位置,现在被你占了,他心里肯定不服,少不了要给你使绊子。” “还有,沿溪乡的成功经验,如何在全县推广,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做得好,是你的政绩。做不好,就是你的滑铁卢。”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书记,我明白。” “您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才刚刚开始。” 李如玉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懂她。 他什么都懂。 这就够了。 “好,去吧。” “县政府那边,很多人都在等着见你这位新县长呢。” 县政府三楼,第一会议室。 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县委副书记魏坚,站在主位旁边。 “钱局长!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只要一个答案,这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发下去?” 他今天特意从县委那边串门过来,目的不言而喻。 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他不服! 所以,他要在曲元明上任的第一天,就给他一个难堪! 钱立行捏着一份文件。 “魏书记,您听我说,这……这真的不是我们不发啊。实在是县里的财政,被许……被前任掏空了,现在账上根本没钱。别说老干部和退休教师的工资,下个月全县在职干部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都是个问题!” 钱立行一脸苦相。 他是许安知提拔起来的人,许安知在的时候,他这个财神爷当得风光无限。 现在许安知倒了,他成了最尴尬的人。 新来的县长什么态度不知道,可魏坚这个老资格却先跳了出来。 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叫苦。 “没钱?” 魏坚冷笑一声。 “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县里还有钱搞什么亮化工程,还有钱给某些部门换新车?怎么到了给老同志发工资的时候,就没钱了?” “魏书记,那都是许县长定下的事……” 钱立行试图辩解。 “我不管是谁定下的!” 魏坚一拍桌子。 “现在是曲县长主政!老干部们为江安县辛苦了一辈子,退休教师们桃李满天下,现在连退休金都拿不到,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江安县政府的脸往哪儿搁?人民群众会怎么看我们?” 这是一个死局。 有钱不发,是为政不仁。 没钱发,是执政无能。 反正,这口黑锅,今天曲元明背定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曲元明走了进来。 魏坚直起身。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元明县长,你可算来了!我们正说到一件天大的急事,就等你来拍板了!” 魏坚想去握曲元明的手。 在场的干部们神色各异。 一进门就看到这出戏。 魏坚,果然是个老狐狸,演得真不错。 可惜了。 他以为这是难题,但这恰恰是机会。 曲元明点了点头。 “同志们,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曲元明。” “从今天起,经市委研究决定,由我代理江安县县长,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 这是说给魏坚听的。 曲元明顿了顿。 “魏书记,辛苦你了,还专程从县委过来关心我们政府这边的工作。” 魏坚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元明县长客气了。我们都是为江安县的发展服务嘛。不过眼下这事,确实火烧眉毛。老干部和退休教师的工资问题,关系到民心向背,你刚上任,正好拿出个章程来,也好让大家安安心。” 他再一次把皮球踢了回来。 曲元明姿态放松下来。 “魏书记说得对,这件事,确实是天大的事。” “刚才在门口,我听钱局长说,我们县的财政,被掏空了?” 钱立行站起来。 “曲……曲县长,是……是这样的,账面上的流动资金,确实非常紧张……” “紧张?” 曲元明打断了他。 “钱局长,我需要一个准确的数字,而不是一个模糊的形容词。” 钱立行冷汗下来了。 曲元明继续说道。 “同志们,老干部和退休教师的工资,必须发!一分都不能少!这是我们政府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但是!” “解决问题,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我们现在连自己的家底都没摸清楚,谈何解决问题?连病根在哪儿都不知道,就胡乱开药方,那是对人民不负责任!” 他环视全场。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上任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成立一个专门的清查审计小组!” “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纪委、审计、财政等部门抽调精干力量,对我们县政府过去三年的所有财政收支、项目款项、专项资金,进行一次全面、彻底、无死角的清查和审计!” 全面清查审计? 过去三年? 所有项目?无死角? 在场的大部分人,脸白了! 许安知在任多年,谁屁股底下没点不干净的东西? 尤其是财政、住建、交通这几个大局。 魏坚失算了。 谁敢反对清查审计? 谁反对,谁心里就有鬼! 曲元明冷笑。 “钱局长,这次清查审计,财政局是主力。你,就担任副组长,负责具体工作。有没有问题?” 钱立行腿肚子都在打颤。 让他当副组长?去查自己过去三年的账? 可他敢说有问题吗? 他不敢! “没……没问题!曲县长,我服从您的安排!” “很好。” 第296章 曲元明,来者不善! 曲元明点点头。 “魏书记,你看我这个安排怎么样?我们先把家底弄清楚,看看钱到底都去哪儿了。等审计有了初步结果,窟窿有多大,我们心里有数了,再马上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工资发放的具体方案。这件事,我亲自来抓,保证给老同志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这样,总比现在空口白牙地许诺要好吧?” 魏坚能说什么? 他能说不清查了,马上发钱?那钱从哪来,他负责吗? 他能说这事不用你抓,我来抓?可他是县委副书记,名不正言不顺。 “元明县长考虑得……很周全。”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我今天过来,也就是提个醒。既然你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曲元明,来者不善!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下马威? 不,这只是开胃菜。 “同志们。” “清查审计,不是为了搞人人过关,不是为了打倒谁。目的是为了摸清家底,是为了让我们未来的工作,能够轻装上阵,是为了给江安县的人民一个交代。” “我希望大家,能够全力配合。” “现在,继续开会。” ...... 张琳琳推开家门。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传来母亲李芬兰准备晚饭的声音。 她换下高跟鞋,走到沙发边。 脑子里一团乱麻。 今天一整天,学校的办公室、走廊、厕所里,都在议论着同一件事。 县里,变天了。 新来的代县长,第一天开会要彻查过去三年的旧账。 那可是代县长!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琳琳想起分手那天,曲元明看她的眼神。 “琳琳,回来啦?发什么呆呢?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李芬兰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来。 “今天上课累着了?还是哪个不听话的学生又气你了?” 张琳琳抬起头。 “怎么了这是?丢了魂一样。” 李芬兰把菜放下,走到她身边。 “没发烧啊。跟你说话呢。” “妈……” “嗯?” “我……我今天在学校,听他们说……” 她鼓起勇气。 防盗门又响了一声,父亲张树海走了进来。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李芬兰不满了。 “哎,张树海,你搞什么?不在阳台抽,跑饭桌上抽什么烟!呛死人了!” 张树海没有理她。 曲元明! 那个曾经被他视作烂泥扶不上墙的年轻人,那个被他认为这辈子都完了的小秘书。 现在是江安县政府的一把手,代县长! 李芬兰见丈夫不理自己。 “张树海,你哑巴了?今天在单位受气了,回家跟我耍威风?” “我告诉你,林副局长家今天又托人带话了,问琳琳周末有没有空,想约她去看电影!” “林康威那孩子多好,年轻有为,他爸妈可都在市里……” “闭嘴!” 张树海一拍桌子。 “你……你吼什么!” “我吼什么?” 张树海指着她。 “我让你闭嘴!你除了那个林康威,还知道什么?你知道今天县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张琳琳颤抖着声音。 “妈……那个新来的代县长,是曲元明。” 李芬兰看着女儿。 张树海没有说话。 “……真的是他?” 李芬兰的声音变了调。 “哪个曲元明?我们认识的那个?” 张树海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 “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芬兰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那个穷小子,一辈子都没出息的曲元明,竟然成了……代县长? 这怎么可能! “完了……这下完了……” 一条大道,就这么被她亲手给毁了! “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李芬兰一拍大腿。 张树海比李芬兰想得更深,也更害怕。 一个被自己全家羞辱过的人,如今大权在握,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曲元明是君子还是小人? 张树海不知道,他也不敢赌!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曲元明查过去三年的所有财政收支! 教育局! 他主管的可是后勤和基建! 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学校维修、设备采购,哪个项目他没沾过手? 哪个承包商没给他送过心意? 他自认为做得干净,但真要查,能有几个人的屁股是完全干净的? 可现在换了曲元明! 他搞这个清查审计,是真的为了摸清家底,还是……为了报复?为了立威? “哭!哭!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当初是谁一口一个穷小子,是谁看见林康威就差跪下去了?啊?” “你怪我?” 李芬兰一听这话,炸了。 “张树海,你有没有良心!当初是谁说尹光斌倒了,曲元明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是谁说他得罪了孙万武,死路一条?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了又怎么样?” 张树海梗着脖子。 “我让你把他往死里得罪了吗?我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了吗?你那点嘴脸,恨不得把嫌贫爱富四个字刻在脸上!” “你……” 夫妻俩互相指责。 张琳琳坐在一旁。 她的心,比被针扎还要疼。 他们吵的,是权势,是利益,是前途。 以前,他穷,这个筹码一文不值,所以被弃之如敝履。 现在,他贵不可言,这个筹码价值连城,所以他们悔不当初。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眼泪无声地滑落。 争吵声停了下来。 李芬兰瘫在椅子上。 “琳琳……琳琳,你……你去找他!” “你们毕竟谈了那么久,有感情基础!你去跟他道个歉,说你后悔了,说你心里一直有他!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会原谅你的!快去啊!” 去求他? 张琳琳抬起头。 “妈,你说什么?你让我……去求他?” 李芬兰连连点头。 “对!快去啊!琳琳,你听妈的,妈不会害你!他以前那么爱你,把你捧在手心里,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你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就过去了!” 第297章 台阶 “台阶?” 张琳琳笑了。 “是我给他台阶,还是我自己往泥潭里跳?” “当初分手,是我提的。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把他踩进泥里的,是我们家。现在他飞黄腾达了,成了代县长,我就要舔着脸回去求他原谅?” “我张琳琳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 她是有傲气的。 在朋友的圈子里,她家境优越,父亲是教育局领导。 自己工作体面,长得也漂亮。 什么时候,她需要去乞求一个男人。 “糊涂!你这是糊涂啊!” 李芬兰气得直拍沙发扶手。 “面子值几个钱?现在是说面子的时候吗?你爸的前途,我们家以后在江安县怎么立足,全都指望你了!” “所以,为了我爸的前途,为了我们家的脸面,我就要牺牲我自己的尊严,对吗?” 张琳琳红着眼眶。 张树海抬起头。 他看出来了,硬逼是没用的,只会把女儿越推越远。 这个女儿,他了解。 从小就要强,吃软不吃硬。 “琳琳,你坐下。” 张琳琳坐回了沙发另一头。 “你妈说话急,但道理是那个道理。不过,我觉得你想岔了。” “什么叫想岔了?” 张琳琳冷哼。 “你觉得现在去找他,是求他,是丢脸。” “但你有没有换个角度想过?” “一个男人,名校毕业,书记秘书,前途一片光明。然后从云端摔进烂泥里,被所有人踩,被我们家……那样对待。正常人,可能就一蹶不振了。可他呢?” “他去了沿溪乡,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不但没倒下,反而用了多长时间?不到一年!从一个守水库的,干到了代乡长,现在,更是直接成了咱们江安县的代县长!”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曲元明不是一般人!” 张琳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对。 “那又怎么样?” 张树海看着女儿的眼睛。 “琳琳,你想想,一个男人在人生最低谷,被心爱的女人和她的家人抛弃,这是多大的刺激?这股刺激,可以毁掉一个人,也可以……成就一个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玩命地往上爬,他忍受所有的屈辱,他抓住每一个机会,他干到现在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 “而是为了你。” “为了证明给你看,证明给我们全家看,他曲元明,配得上你张琳琳!”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了我? 他当上代县长……是为了我? “对……爸,你说得对。”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他那么爱我,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那……那你快……” “不急。”张琳琳抬手,制止了母亲。 她站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行。 不能是这个样子。 她不能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我先补个妆。” 她转身回了房间。 十分钟后,张琳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从包里拿出手机。 她拨通这个电话,不是求饶,而是给予。 “嘟……”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please try again ter.】 正在通话中? 张琳琳皱了皱眉。 也对,他现在是代县长,肯定是个大忙人,电话不断很正常。 旁边的李芬兰紧张地问。 “怎么了?没接?” “在通话中。” 她等了半分钟,再次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还是同样的结果。 她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怎么……怎么会一直通话中?他这是跟谁打电话,打这么久?” 李芬兰忍不住嘟囔。 张琳琳不死心,点开了微信。 【元明,你在忙吗?】 点击,发送。 下一秒,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拒收了…… 拒收…… 拉黑了。 他不仅拉黑了她的电话,还删除了她的微信好友。 什么为了她才往上爬? 什么王者归来只为博她回心转意? 全是假的! 全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 “怎……怎么了琳琳?”李芬兰问。 张树海捡起地上的手机,只看了一眼。 好狠! 好一个曲元明! 这哪里是什么痴情种,这分明就是一头记仇的孤狼! 他之前所有的分析,全错了!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李芬兰看到手机上的提示。 张树海开口。 “哭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拉黑了?很正常!” 张琳琳不解地看着他。 张树海冷笑一声。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代县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他要是还跟你这个前女友不清不楚,别人会怎么看他?是念旧情,还是被我们家拿捏住了把柄?” “他现在要立威,要跟过去彻底切割,拉黑你是最正确,也是最聪明的做法!这反而说明,他心里有鬼!他怕了!” 果然,张琳琳的哭声停住了。 “爸,你的意思是……”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删了,这只能说明线上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走线下!” “明天,你就去县政府大楼门口等他!” “什么?” 张琳琳和李芬兰惊呼出声。 去县政府? 那是什么地方? 去那里堵一个代县长? 这……这要是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爸!你疯了!” “我去那里,我的脸往哪儿搁!” “脸?” 张树海盯着她。 “现在还要脸?我们家的天都要塌了,你还要脸?” “你听着!” “只要他停下来跟你说一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你就赢了!” “你就告诉他,你后悔了,你一直在等他,你只是想见他一面,跟他说说话!把姿态放低,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男人,尤其是他这种刚爬上高位的男人,最吃这一套!他会觉得,他彻底征服了你!他的虚荣心会得到满足!” “琳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必须去!为了你爸,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你自己!” “只要他心一软,我们家就能活!你也能重新回到他身边,当你的县长夫人!” 县长夫人…… 第298章 余情未了 天刚蒙蒙亮,轿车停在了县政府大楼斜对面的街角。 车里,李芬兰坐立不安。 “琳琳,你……你再把爸昨天说的话想一遍。记住,一定要可怜,一定要让他心软!” 张琳琳坐在副驾驶。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连衣裙,是几年前曲元明送给她的。 她没化妆,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 “妈,万一……万一他不理我怎么办?” “不会的!他怎么可能不理你!” 李芬兰很是肯定。 “他拉黑你,就是心里有鬼!他要是真放下了,见你一面又何妨?他怕!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张琳琳没有再说话。 上班的车辆和人流多了起来。 “琳琳,别紧张,快了,他一般都是这个点到。”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从街道驶来。 “来了!是他的车!” 张琳琳的身体一僵。 “快!琳琳!就是现在!记住爸说的话!”李芬兰催促着。 张琳琳推开车门。 就是这辆车。 张琳琳提着裙角,冲到了马路中央,张开了双臂。 刹车声划破了宁静。 周围的行人和车辆都停了下来。 车内。 司机老王吓出了一身冷汗。 “曲县长,您没事吧?这……这哪来的人,不要命了!” 后座上,曲元明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件。 张琳琳。 她穿着那件他送的旧裙子,素面朝天,眼圈泛红。 演得不错。 要是放在一年前,他或许真的会心痛。 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张树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算准了自己念旧情,算准了男人普遍的虚荣心,算准了自己刚刚上位。 不希望在单位门口闹出任何影响不好的事。 所以,他一定会下车,会安抚她。 只要他这么做了,那无论他说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成了余情未了。 他这个代县长的威信,还没立起来,就先塌了一半。 可惜,张树海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的曲元明,死得透透的了。 现在的曲元明,是他亲手塑造的。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前排的座椅。 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等待指示。 “窗户,降下来一点。” 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道约莫五厘米的缝隙。 车外的张琳琳,狂喜。 他有反应了! 爸爸说对了!他心里果然还有我! 她喊着他的名字:“元明……”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张琳琳脸僵住了。 车内,曲元明只看了她三秒。 三秒后,他收回目光,“开车。” 司机老王愣了一下,“曲县长,那……” “我说,开车。” 老王不敢再有任何迟疑。 方向盘向左打了一点,车头绕过僵在原地的张琳琳。 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下车,甚至没有停留。 周围的议论声。 “这女的谁啊?碰瓷?” “不像啊,你看她穿的那样,长得也还行,堵一辆奥迪A6,这是情债吧?” “啧啧,在县政府门口闹,胆子真大。” “刚才车里下来人了吗?” “没有!车窗降下来一下又升上去了,直接就开走了,牛逼!” 她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琳琳僵在马路中央。 两名保安走了过来。 “同志,这里是政府机关门口,不能逗留,请你马上离开。” 张琳琳回神,“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些的保安皱了皱眉。 “我们不管你是谁,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影响交通和办公秩序。” “我说了,我是你们曲县长的前女友!” 张琳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去通报,就说张琳琳要见他!他一定会见我的!” 她还抱着一丝幻想。 年纪长的保安和同伴对视一眼。 “同志,我们……就是接到了曲县长的电话指示,才过来请你离开的。” 张琳琳的脸由红转白。 …… 回到母亲车里。 张琳琳绷不住了,趴在副驾驶座上,放声大哭。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他怎么可以……” 李芬兰脸色铁青。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曲元明那个泥腿子,竟然真敢一点情面都不留。 “哭!哭有什么用!” 李芬兰压着火气。 “还不是你爸出的馊主意!我就说不靠谱!现在好了,脸都丢尽了!” “是你们!是你们逼我来的!” 张琳琳抬起头。 “你们说他心里有我,说他一定会心软!结果呢?” “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变成了铁石心肠!” 李芬兰一拍方向盘。 “这个白眼狼!我们家以前哪点对不起他?他现在当了官,就翻脸不认人了!” 哭了许久,张琳琳的声音弱了下去。 李芬兰烦躁地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行了,别哭了。这次是我们太冲动,方法不对。” “他现在是代县长,身份不一样了,最看重的就是脸面。我们这么在单位门口一闹,他为了避嫌,也绝对不可能下车。” 张琳琳没说话。 “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 李芬兰分析。 “我们不能再自己出面了,得找个中间人,找一个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帮着传个话,探探他的口风。” “找谁?” 张琳琳有气无力。 “他现在是县长,谁的面子他会给?” “这你就不懂了。” “他虽然升了官,但根基不稳。县里那些老人,他都得敬着。比如,你爸单位的领导,教育局的周局长,跟曲元明以前的领导尹光斌关系不错。我们可以请周局长出面,约他吃个饭,你在场作陪。饭桌上,酒过三巡,有些话就好说了。” “他……会来吗?” 张琳琳迟疑了。 “他凭什么不来?周局长是老资格,又是你爸的上级,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只要他肯出来见面,事情就有转机!到时候你态度放软一点,服个软,男人嘛,都吃这一套。他今天这么绝情,说不定就是做给别人看的。私底下,未必就真的放下了。” 张琳琳看着母亲的样子。 或许……妈妈说得对? …… 曲元明回到办公室。 第299章 换秘书 自己这个代县长,位置并不稳固。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是高洁,许安知之前的秘书。 曲元明认识他。当初自己还是尹光斌秘书的时候。 高洁刚进县府办,眼高于顶。 仗着自己是许安知的秘书,从不把县委办的人放在眼里。 高洁将茶杯放在曲元明面前的桌上。 “曲县长,您的茶。” 曲元明瞥了一眼茶杯。 “这是什么茶?” 高洁的下巴微微抬起。 “是正山小种。许县长以前一直喝这个,说能提神醒脑,这还是他专门托人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他在炫耀,也在试探。 “我喝不惯红茶。” “以后给我泡绿茶,办公室有什么就泡什么,不用搞特殊。” 高洁脸僵了一下。 “好的,曲县长。” “下午有什么安排?” 曲元明继续问。 高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两点半,在三楼会议室召开全县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四点,住建局的张远正局长约了向您汇报工作。” 曲元明看着他。 这个人,不能留。 他是许安知的影子,留他在身边,无异于放一个监视器。 “高洁,是吧?”曲元明开口。 “是的,曲县长。” “你跟着许县长,有两年了吧?” 高洁得意:“两年半了。许县长一直很器重我,很多事情都放手让我去办。” 曲元明点了点头。 “嗯,很好。两年半,对县政府的各项工作流程应该都了如指掌了。” “你这么有经验,继续给我当秘书,太屈才了。” 高洁一愣。 只听曲元明继续说道。 “正好,县府办的文印室还缺一个副主任,我看你就很合适。过去之后,好好发挥你的经验,把文印室的工作带一带,也算是对你的培养。” 文印室副主任? 那是什么地方? 这哪里是培养?这分明就是流放! “曲县长!我……我工作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指出来,我一定改!我……” “这是组织的决定。” 曲元明打断了他。 “也是对你的信任和栽培。你现在就去找办公室孙主任办交接手续吧。” 高洁傻了。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曲县长,一句话不说,一上来就是雷霆手段! 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曲元明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让县委办的刘晓月,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 刘晓月! 他当然知道刘晓月是谁,那是曲元明当初在县委办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是曲元明真正的自己人! 高洁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县委办的号码。 “你好,县委办。” “我曲元明,让刘晓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 县委办公楼内。 办公室里,刘晓月正埋头整理着文件。 “晓月!晓月!” 一个同事凑过来:“刚才县府办来电话了,点名让你过去一趟!” 刘晓月的心一跳。 县府办? 是曲县长! “谁打来的?” “不清楚,但电话里直接说,是曲县长让你过去!” 刘晓月走出了办公室。 师父……不,现在是曲县长了。 他找我做什么?是叙旧吗?还是……有别的事情? 难道是…… 站在县长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 “请进。” 刘晓月推门而入。 “晓月,来了,坐。” “曲……曲县长。” “私底下,叫我曲哥就行。”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刘晓月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曲元明不禁失笑。 “不用这么紧张,找你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请你帮忙。” “曲哥,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请你调过来,担任我的秘书。” 给县长当秘书! 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位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曲元明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 “晓月。” “县政府这边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我刚来,根基不稳,眼睛和耳朵都被蒙着。我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日常事务,更要帮我看着、听着。” “放眼整个江安县,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 士为知己者死! 她站起身。 “曲哥!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好。” 曲元明点了点头。 “那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回县委办,把调动的手续办一下。我这边会让政府办出正式的商调函。” “是!” 刘晓月转身就朝外走。 刘晓月兴冲冲地回到县委办,找到了办公室副主任陈斌。 “陈主任,我想办理一下工作调动的手续。” 刘晓月递上自己的申请。 陈斌瞥了一眼申请。 “哟,晓月啊,高升了嘛!要去给曲县长当秘书了?这是大好事啊!” “谢谢陈主任,还请您帮忙尽快办理。” “哎,这个事嘛……” 陈斌将申请书放在桌上。 “不急,不急。” 刘晓月心里咯噔一下。 “晓月同志啊,你也知道,咱们县委办,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挑大梁的骨干突然要走,你手头上的工作怎么办?总得找个人接手吧?最近上面下来的文件多,任务重。你这一走,不是给咱们办公室添乱嘛。” “刚才魏书记还特意过来交代,说县委办是县委的门面,工作一定要稳,人员不能随便乱动。我看,你的调动申请,还是先放一放,等我们找到了合适的接替人选,再研究,好吧?” 魏书记! 她再傻也明白了,这不是陈斌的意思,这是县委副书记魏坚在卡她! 曲元明刚上任,魏坚就出手了! “陈主任,可是……可是曲县长那边等着要人啊!” 刘晓月急了。 “曲县长那边,我们自然会去解释。” “县委有县委的规矩。我们总不能因为县政府缺人,就让县委的工作停摆吧?你先回去工作吧,有消息了会通知你。”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刘晓月。 第300章 刘晓月的调动 她只能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回到县长办公室,刘晓月的眼睛红红的。 “曲哥,对不起,我……我没办好。” 曲元明淡淡一笑。 “这不怪你。坐吧。” 魏坚。 许安知倒台后,最有希望接任县长位置的,就是他这个常务副书记。 结果,半路杀出个自己,直接成了代县长。 卡住刘晓月的调动,这只是第一步。 他是在向自己示威。 魏坚,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曲元明拍了拍刘晓月的肩膀。 “走,晓月,跟我去一趟县委办。” 刘晓月抬头。 县长……要亲自去县委办要人? “曲哥……” 刘晓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曲元明没再多说,朝外走。 ...... 县委办大厅。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曲元明。 他们都认识曲元明。 这个曾经从这里走出去的书记秘书,如今以代县长的身份,回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 好戏,要开场了。 曲元明走向那扇门。 他没有敲门,直接伸手,一推。 办公室里,陈斌正靠在椅子上。 “……魏书记您放心,那小子刚来,嫩着呢!他那个小秘书,被我三两句话就打发了,屁都不敢放一个……您就瞧好吧,以后政府办那边,但凡想过什么事,都得先来问问咱们这边……” 话音未落,他瞥见了门口的人影。 “曲……曲曲曲……” 他舌头打了结。 曲元明微笑。 “陈主任,在跟魏书记汇报工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完了! 自己刚才的话,他全听见了! 陈斌做梦也想不到,曲元明竟然会亲自杀过来! “曲县长!您……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哎呀,快请坐,快请坐!我给您泡茶!” 陈斌想去拿茶叶。 曲元明抬手,制止了他。 “茶就不喝了。” “我来,是为刘晓月同志的调动来的。” “政府办已经发了正式的商调函,不知道陈主任这边,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陈斌擦了擦额头的汗。 “曲县长,是这么个情况。刚才我也跟晓月同志解释了,主要是咱们县委办现在工作太忙,晓月同志又是业务骨干,她这一走,很多工作就得停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曲元明打断了。 “哦?” “陈主任的意思是,堂堂县委办公室,离了一个兵,就打不了仗了?” 一句话,噎得陈斌脸色涨红。 这话他怎么敢认? “不……不是这个意思……” 陈斌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的意思是,工作总得有个交接过程嘛!总不能说走就走,这不是给组织添乱吗?而且……而且魏书记也特别强调了,近期要保持队伍稳定,人员不能随意调动。” 他再次把魏坚搬了出来。 曲元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原来是魏书记的意思。” “陈主任,你也是办公室的老人了。组织程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县政府和县委是同级单位,政府办和县委办的干部交流,走的是正常调动程序。政府办发商调函,县委办履行手续,这是规矩。” “现在,你用魏书记的一句指示,来卡住正式的公函。我想问问陈主任,你是觉得,魏书记的个人指示,比组织定下的规矩还大?” “还是说,在江安县,办事到底是以规矩为准绳,还是以某位领导的个人意志为准绳?” 陈斌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顶帽子太大了! 他无论如何也戴不起! “曲县长……您……您言重了,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 曲元明向前一步。 “那你告诉我,一份手续齐全、流程合规的商调函,为什么在你这里就走不通?你是在执行哪条规定?文件拿出来我看看。” “我……我……” 陈斌支支吾吾。 哪有什么文件规定,不过是魏坚的一句话而已。 这种话,怎么能拿到台面上说? 曲元明心中冷笑。 跟我玩这套? 我当秘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写材料呢。 “这样吧,陈主任。既然你觉得为难,这件事你处理不了,那我就不为难你了。” 陈斌松了口气。 “谢谢曲县长体谅!谢谢!” “我现在就上去,找李书记。” 李书记! 李如玉! 陈斌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就跟李书记汇报一下。说县政府这边工作繁重,急需秘书,但县委办的同志有困难,办不了。请李书记亲自协调一下,看看是从县委办另外派一个得力的同志过去支援政府办工作,还是请示市委组织部,从市里给我们江安县派个秘书下来。” “顺便,我也想请教一下李书记。以后我们政府这边,再跟县委办打交道,是该走公文流程,还是应该先去请示魏书记的个人意见?这个工作方法,得统一一下嘛。不然,一级政府的工作,因为这种小事被耽误,这个责任,不知道该谁来负。” 陈斌懵了。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去请示工作,这分明是去告御状! 再把县委办不作为、耽误政府工作的责任也扣死! 甚至还把事情捅到市委组织部层面! “别!曲县长!别!” 陈斌冲上前。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是我!是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理解错了魏书记的意思!魏书记只是让我们把好关,做好交接,是我……是我没领会精神!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曲元明不为所动。 “哦?现在能办了?” “能办!能办!马上就能办!” 陈斌扑回办公桌,开始找公章。 “我马上签字!盖章!我亲自去跑手续!保证……保证半小时内,全部办妥!” 曲元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不急。” “我和晓月,就在这儿等。” “什么时候手续办完,我们什么时候走。” 陈斌明白了。 杀鸡儆猴! 今天这只鸡,就是他陈斌! “办!我马上办!” “曲……曲县长,您稍等!我……我这就去跑剩下的手续!” “去吧。” 曲元明吐出两个字。 “哎!好!好!” 陈斌冲出了办公室。 他不敢耽搁一秒钟。 第301章 城南新区! 半小时! 他先冲到组织部干部科。 “老张!帮个忙!急事!” 科长姓张,平时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 “陈主任,您这是……” “别问了!这份函,急着走程序!魏书记那边批过的!” 陈斌撒了个谎。 张科长接过文件开始办理。 “老张,拜托快点,县政府那边急着用人!” 张科长犯嘀咕,魏书记和曲县长? 这两人什么时候走到一块儿去了? 终于,在二十七分钟后。 陈斌拿着这份手续齐全的档案,回自己的办公室。 刘晓月站在他身后。 “曲县长……” “……办……办好了。” 曲元明接了过来。 “嗯。” 曲元明将文件袋递给身后的刘晓月。 “辛苦了,陈主任。” “不辛苦!不辛苦!为领导服务!应该的!” 陈斌的腰弯得更低了。 曲元明没再理他。 “走吧,去看看你的新办公室。” “是,曲县长!”刘晓月应道。 …… 县政府大楼。 曲元明给刘晓月安排的办公室就在他自己的隔壁。 “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 曲元明说道。 “主要负责我的日常工作安排、文件流转和一些材料的起草。” “谢谢曲县长!” 刘晓月激动得小脸通红。 “别叫曲县长了,私下里,还跟以前一样,叫我曲哥吧。” 曲元明笑了笑。 “这……这不合规矩……” 刘晓月有些局促。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死规矩。” 曲元明看着她。 “晓月,你是我在县委办唯一信得过的人。把你调过来,不仅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分,更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臂助。” 刘晓月心中一热。 “曲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曲元明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我刚到政府这边,根基不稳,盯着我的人很多。以后我们面临的挑战,只会多,不会少。” “你跟在我身边,做事要更加谨慎,多看,多听,多想。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我明白!曲哥!” 她郑重地保证。 …… 县委副书记魏坚的办公室。 陈斌一把鼻涕一把泪。 “魏书记!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跟他说,您的指示是让我们把好关,他倒好,直接给我扣上一顶个人意志大于组织规矩的大帽子!那话说的,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了!” “他还说……还说要去请示李书记,问问以后县政府跟县委办打交道,是走流程,还是先请示您的个人意见……魏书记,他这不是在请示工作,他这是在告状啊!他是想让李书记来压您啊!” 魏坚脸色阴沉。 “好啊……好一个曲元明!” 他本意是让陈斌去卡一下刘晓月的调动。 让他知道,就算他当上了副县长,这江安县也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他魏坚,随时能给他使绊子。 用李如玉来压他? 拿市委组织部来威胁? 还要统一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方法? “魏书记,您看这事……我……” 陈斌看着他。 魏坚没有理他。 “你先回去吧。” “魏书记……”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魏坚摆摆手。 “他曲元明不是能耐吗?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那就让他去讲个够。” “我倒要看看,面对真正的规矩,他这个新上任的副县长,到底有几斤几两!” ...... 县政府的常务会议室。 县委副书记魏坚赫然在座,名义是代表县委,协调党政工作衔接。 “高县长,各位同志,我插一句话。” 高强停下了发言。 “魏书记请讲。” 曲元明的心一沉。 “同志们,许安知的问题虽然已经处理了,但他在任期间,留下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就会成为我们江安县发展的绊脚石,成为影响社会稳定的隐患!” “其中最突出,也是最棘手的一个,就是城南新区开发项目。” 城南新区! 那是前任县长许安知一手推动的政绩工程。 开发商跑路,项目全面停滞。 “这个项目,是咱们县未来发展的引擎,战略意义重大,绝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魏坚看着曲元明。 “我们班子里,最近补充了新鲜血液。曲元明同志,年轻有为,思路开阔,在沿溪乡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嘛!硬是把一个贫困乡带上了致富快车道,这种攻坚克难的精神,正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 捧杀! 曲元明心中冷笑。 魏坚这是先把他架在火上烤。 果然,魏坚紧接着说道。 “元明同志现在分管城建、规划、国土这一块工作,我看,城南新区这个项目,由元明同志来牵头负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这既是专业对口,也是人尽其才嘛!我相信,以元明同志的能力,一定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为县委县政府分忧,为江安人民造福!” 魏坚把一个烂摊子,强行塞给曲元明。 你接,就等于跳进了火坑。 你不接? 那你就是徒有虚名,就是怕担责任。 常务副县长高强开了口。 “元明同志,魏书记的提议,你怎么看?这个担子可不轻啊。”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说。 “是啊,城南新区的情况太复杂了。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拨人去谈,都没谈下来。那些拆迁户,油盐不进,提出的要求,根本没办法满足。元明同志年轻,处理这种复杂矛盾,还是要慎重。” 曲元明吐出一口气。 躲是躲不过去的。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曲元明挺直了腰背。 “感谢魏书记的信任,也感谢各位领导的关心。” 曲元明开口了。 “城南新区项目的重要性,我非常清楚。项目的难度,我也略有耳闻。” “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坦然。 “但是,发展中的问题,总要有人去解决。群众的困难,我们更不能视而不见。作为政府的一员,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本分,啃硬骨头是我们的责任。” 第302章 反将一军! 魏坚的脸沉了下去。 “所以,这个任务,我接了。” 几位副县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就这么……接了? 魏坚眯起了眼睛。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 曲元明话锋一转。 “这么大的项目,牵扯面广,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光靠我一个人,光靠我们城建口这几杆枪,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来了!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我请求县政府常务会授权,正式成立城南新区历史遗留问题处置专项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 “同时。”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我需要财政局、住建局、规划局、国土局、信访局,这几个部门的一把手,必须作为工作组的副组长,全程参与!并且,我要求,各部门必须无条件提供所有与城南新区项目相关的原始档案、会议纪要、财务凭证,一份都不能少!” 财政局长钱立行脸色发白。 其他几个被点到名的局长,也不自然起来。 曲元明这是在反将一军! “另外。” 曲元明看着魏坚。 “这个项目之所以停滞,核心问题是资金。我希望,在工作组拿出切实可行的盘活方案后,县委和县政府能在后续的招商引资、政策扶持、财政配套上,给予最大的支持!也请魏书记,到时候能在县委那边,多多为我们呼吁啊!” 这一下,轮到魏坚骑虎难下了。 “那是自然!” “只要是为了江安的发展,县委肯定会全力支持!” “好!” 曲元明站起身。 “请各位领导放心,会后我将立刻着手组建工作组,进行全面的调查摸底。我保证,在下一次常务会议上,拿出一套初步的解决方案,提交会议讨论!”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曲元明回了办公室。 刘晓月迎了上来。 “曲县长!” “您……您真的接了?” 曲元明点点头,坐下。 “嗯,接了。” “可是……可是那是个天大的坑啊!” 刘晓月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魏书记他们摆明了就是想让您往里跳,把您……”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知道。” “晓月,你记住。在牌桌上,当别人给你发了一张烂牌,而且逼着你必须打出去的时候,你不能扔,也不能换。” 刘晓月愣愣地看着他。 曲元明看着她。 “你要做的,是告诉桌上所有的人,这张烂牌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输赢。然后,你来定规矩,让大家一起打。” 刘晓月明白了过来。 “您把财政、住建那几个局长都拉了进来,成立了专项工作组……这确实是高招!等于把他们都绑在了您这条船上。” “可是,他们会真心配合吗?那些档案资料……他们要是阳奉阴违,给您做手脚,怎么办?那里面水太深了,前前后后那么多年,牵扯了不知道多少人。万一……” 曲元明把所有人拉下了水,但,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所以,这才只是第一步。”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我要的就是那些档案。他们越是不想给,越是想藏,就说明那里面问题越大。” “他们敢给,我就敢看。他们敢藏,我就敢查!” 刘晓月有些恍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晓月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李如玉。 “李……李书记!”刘晓悦打招呼。 “嗯。” 李如玉目光落在了办公室里的曲元明身上。 曲元明有些意外:“李书记,您怎么过来了?” “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 “坐吧,不用紧张。” 刘晓月去给李如玉泡茶。 她把茶杯放在李如玉茶几上。 李如玉看着曲元明。 “感觉怎么样?压力大吗?” “压力肯定是有的。” 曲元明承认,“毕竟是个烂了这么多年的摊子。” “不过,既然接了,就没打算再把它扔出去。” “你在会上那番话,说得很好。” “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成立工作组,要档案,要授权。魏坚想给你挖坑,结果被你反手拉进了坑里,还不得不给你递铲子。” 曲元明知道,自己这点心思,根本瞒不过她。 “我也是被逼无奈。” “不。” 李如玉摇了摇头。 “这不是无奈。元明,你要记住,官场上,很多时候,所谓的被逼无奈,其实是最好的进攻机会。” “魏坚他们以为,把你推到城南新区这个火山口上,你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当场拒绝,威信扫地。另一条是硬着头皮接了,然后被里面的岩浆烧成灰。” “他们算漏了第三条路。” “你不仅跳了下去,还要把火山口的盖子揭开,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下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曲元明的心头也是一凛。 李如玉今天来,不只是来给他打气的。 她是在给他指明方向。 “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魏坚这个人,在江安县的根基不浅。许安知倒了之后,他一直不太安分,总想把持政府这边的局面。” “常务会上,他第一个跳出来发难,高强他们几个跟着敲边鼓,是什么目的,你我都清楚。他们想试探一下我的底线,也想敲打敲打你这个新人。” “他们觉得你太顺了,升得太快了,根基不稳,想让你栽个大跟头。” “所以,这个任务,你必须接。” “而且,你不但要接,还要把它办成,办得漂漂亮亮!” 她身体微微前倾。 “元明,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把城南新区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死局给盘活了,会发生什么?” 曲元明没有说话。 刘晓月也屏住了呼吸。 “结果就是,以后在江安县,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你这副能啃碎硬骨头的牙口!” “以后,在政府这边,你说的话,分量会完全不一样。那些局长们,看你的眼神都会变。” “这,就叫立威!” 立威! 刘晓月张大了嘴巴。 曲元明之前想的,是如何破局,如何自保,如何反戈一击。 而李如玉想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个危局,帮他打下一根楔子! 第303章 纪委的人坐镇 这就是差距。 格局的差距。 “我明白了,李书记。” “你明白就好。” “你要求调阅所有原始档案,这一步棋走得非常对。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地雷阵。钱立行他们,给你也不是,不给你也不是。” “他们不敢不给,因为你拿着常务会的授权。但他们也绝对不敢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他们一定会藏,会改,会做手脚。” “而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藏起来的东西,给找出来。” “每找出来一份被藏匿的档案,就等于抓住了他们一条尾巴。抓住的尾巴多了,还怕扯不出狐狸吗?” 曲元明眼神一凝。 “李书记,我只有一个请求。”曲元明说道。 “说。” “我需要纪委的同志配合。在我查阅档案的过程中,如果发现有违纪违规的线索,我希望张承业书记那边,能第一时间介入。” 李如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脑子,转得是真快。” “放心,我已经跟承业同志打过招呼了。你们那个专项工作组,纪委也会派人加入,职务嘛……就担任个副组长吧。” 有纪委的人坐镇,看谁还敢耍花样! 曲元明心中大定。 “谢谢李书记。” “谢就不用了。” 李如玉准备离开。 “你只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把这件事干好。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刘晓月。 “小刘不错,机灵,嘴也严。好好跟着元明干,前途无量。” 说完,她便走了。 刘晓月过了好半天,才舒了一口气。 “曲县长……您和李书记……真是……太吓人了……” 曲元明笑了笑。 “晓月。” “在!” “通知下去,一个小时后,在小会议室,召开城南新区历史遗留问题处置专项工作组,第一次筹备会议!” “所有我点到名的单位,一把手必须亲自到场!谁不来,让他的副手带着单位公章来!” “另外,立刻起草一份文件,向这几个单位调阅所有与城南新区项目相关的,自项目启动以来的全部原始档案、会议纪要、财务凭证、合同文本、补偿协议……” 曲元明说出了一长串清单。 “一份都不能少!” 县政府小会议室。 刘晓月正在逐一摆放桌上的铭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挤了进来,是财政局长钱立行。 “哎呀,曲县长,这么急把我们叫来,有什么重要指示啊?” 他身后,跟着规划局长周海。 两人在会议桌边坐下。 “钱局长,周局长,来得挺早。” 钱立行脸笑僵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今天的曲元明,不对劲。 什么情况?城南新区那摊子烂事,他一个毛头小子,还真想啃下来不成? “各位,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 他一开口,没有半句寒暄。 “根据县委常务会决议,决定成立城南新区历史遗留问题处置专项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负责全面统筹协调处置工作。” 他顿了顿。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开第一次筹备会,也是一次纪律动员会。” “工作组的工作原则,就八个字,实事求是,一查到底。” “工作纪律,我只强调一点:一把手负责制。所有工作组交办的任务,必须由各单位一把手亲自负责、亲自督办。出了问题,我只找一把手。” 钱立行等人脸上的笑容收敛。 “下面,我宣布工作组的第一项指令!”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举起。 “要求财政局、规划局、住建局、信访局……所有与城南新区项目相关的单位,在三天之内,将项目启动以来的全部原始档案,移交到工作组指定地点!” “记住,是全部!原始!档案!” “包括但不限于,所有版本的项目规划图纸、历次常务会和专题会议的会议纪要、全部的财政拨款凭证、每一笔支出的流水账目、所有的工程招投标合同、土地征收补偿协议、信访群众的原始登记材料……” “一份都不能少!一页都不能缺!一个字都不能改!” “所有移交的档案,必须由单位一把手和档案管理员双人签字画押,确认其真实性、完整性。” “三天后,也就是周五下午五点之前,如果哪个单位的档案没有送到,或者送来的档案有问题……” “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钱立行清了清嗓子。 “咳咳,曲县长。” “您的决心和魄力,我们大家都很佩服。但是呢,您可能对基层的实际情况不太了解。” “就拿我们财政局来说吧,城南新区这个项目,时间跨度十几年,涉及的资金往来、票据凭证,那真是堆积如山,浩如烟海啊。” “别说三天,就是给我们三十天,要把这些东西完完整整地整理出来,都非常困难。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需要一笔一笔地去核对、去梳理。档案室的同志们,就那么几个人,加班加点也弄不完啊。” “而且。” 钱立行加重语气。 “很多原始档案,因为年代久远,保管条件有限,可能存在一些破损、缺失的情况,这也是客观存在的嘛。您要求一份都不能少,一个字都不能改,这个……这个要求实在是太高了,我们很难保证做到啊。” “是啊,曲县长,钱局长说的是实情。我们规划局的图纸,光是各个版本的修改稿,就能装满好几个柜子。整理起来,工作量太大了。” “我们信访局这边也是,当年的信访记录都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整理核对起来非常耗时。”信访局长王涛也加入了叫苦的行列。 刘晓月站在曲元明身后,气得牙痒痒。 然而,曲元明却笑了。 “说完了吗?” 曲元明问道。 会议室又安静了下来。 “钱局长。” 曲元明看着他。 “你刚才提到了很多困难。人手不够,时间不够,档案保管不善,对吗?” 钱立行点点头。 “是的,曲县长,这些都是实际困难。” “好。”曲元明点点头,“我来帮你解决。” 第304章 算盘,打错了 “人手不够,你可以打报告,我让县委组织部协调,从其他单位抽调年轻干部,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帮你整理!需要多少人,你报个数!” “时间不够,那就从现在开始,所有相关单位,取消周末,全员加班!领导干部带头,吃住在单位!直到所有档案整理完毕为止!” “至于档案保管不善,有破损,有缺失……”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财政局的档案管理工作存在严重失职?按照《档案法》的规定,档案管理人员对档案的损毁、丢失,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钱局长,你是财政局的一把手,这个责任,你是不是也应该担起来?” 钱立行的脸铁青。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曲元明打断了他。 “重要的是,工作组要的是结果。” “大家是不是觉得,法不责众?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们抱成一团,我就拿你们没办法?” 曲元明冷笑一声。 “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张书记,请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承业走了进来。 曲元明伸手示意了一下。 “给各位介绍一下。” “为了更好地帮助大家解决工作中的困难,提高工作效率,李书记特意协调了县纪委的同志,全程参与、指导、监督我们专项工作组的工作。” “这位是县纪委的张承业书记。经县委研究决定,由张承业书记,担任我们城南新区历史遗留问题处置专项工作组的……常务副组长。” 常务副组长! 张承业走到曲元明身边,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同志们好。” “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确保曲县长刚才宣布的指令,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到位。” “从现在开始,所有相关单位的档案室,将由纪委工作人员、工作组工作人员和本单位档案管理员三方共同监管。档案的整理、封存、移交,全程录像。”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在档案移交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推诿、拖延、藏匿、篡改、销毁档案的行为,或者移交的档案存在缺漏、作假的情况……” “纪委,将不等工作组做出处理意见,直接启动立案调查程序!” “查出来的,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信访局长王涛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掉在地上。 钱立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拖延? 还拖个屁!现在多拖延一分钟,就等于多给纪委一分钟的调查时间! 藏匿?修改? 纪委的人直接进驻档案室,全程录像。 谁还敢动半点手脚?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曲元明一个人的意思。 这是县委书记李如玉,借着曲元明的手,发起的总攻! 曲元明语气缓和了一些。 “那么,钱局长,三天时间,够吗?” “如果还有困难,现在可以提出来。我和张书记,一定帮你解决。” “够!够了!完全够了!” 钱立行点头哈腰。 “请曲县长和张书记放心!我们财政局,执行工作组的指令!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一定保质保量,按时完成档案移交任务!” 有了钱立行带头表态,其他人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 “我们规划局也保证完成任务!” “信访局没问题!” “住建局坚决服从安排!” 曲元明点点头。 “好。” “那就散会吧。” “我等你们的结果。”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钱立行站起身。 信访局长王涛紧随其后。 规划局的周海、住建局的张远正……一个个,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 现在,不是谁能保住谁的问题。 是谁死得更快一点,谁又能侥幸苟活的问题。 走到办公楼大厅,钱立行和王涛停下脚步。 “老钱……” “这……” “别说了。”钱立行打断他。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回去,立刻!” 钱立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你的人,一个都不准走!全部回单位!”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涛。 ...... 钱立行一上车就冲司机低吼。 “回局里!最快速度!” 司机被他吓了一。 钱立行靠在后座上,拨通了副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老刘!是我!” “你现在在哪?在单位?好!你听着,马上通知下去,所有科室负责人,所有跟城南新区项目沾过边的人,一个不落,全部回单位加班!” “局长,出什么事了?” “别他妈问为什么!” “工作组下了死命令!县纪委的张承业亲自坐镇!三天之内,要把城南新区从立项到现在所有的财务档案,全部整理出来,移交工作组!” “什么?纪委介入了?” 老刘的声音也变了调。 “对!纪委的人直接进驻档案室,全程录像!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现在,立刻,把档案室给我看起来!除了你我,谁也别想靠近。” ...... 信访局长王涛的车也停在了自家单位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腿一软。 司机忙扶住他:“局长,您没事吧?” “没……没事。” 王涛摆摆手。 城南新区项目,是江安县近十年来最大的拆迁工程。 有多少户人家,因为补偿款不到位,天天来局里静坐? 有多少老人,跪在大门口,哭诉自己的房子被强拆了? 有多少年轻人,因为上访,被当成不稳定因素给控制起来了? 以前,这些都是烫手的山芋,他避之不及。 就是拖。 拖到你没精力了,拖到你认命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现在,曲元明要查的就是这些! 纪委的人还要全程录像! 王涛越想越怕。 “叫人!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回来!所有人!” ...... 财政局的会议室里。 所有科室的负责人都到齐了。 钱立行站在主位上。 “情况,刚才电话里我已经说了。” “三天!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手机24小时开机!全局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第305章 清查整理 “档案室从现在起,由刘副局长亲自带队,分三个小组,24小时轮班,进行清查整理!” “所有涉及到城南新区的会计凭证、银行对账单、拨款文件、工程合同、验收报告……任何一张纸!都必须给我找出来!按照时间和项目,分门别类,重新装订造册!” 底下的科长们面面相觑。 所有? 开什么玩笑!城南新区的项目搞了五六年。 光是财务凭证就得装满好几个房间。 三天时间,别说重新整理了,就是全部搬一遍都费劲。 更何况,里面的账目…… 天知地知,你钱局长知,我们这些经手的,也知。 真要原封不动地交上去?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预算科科长举了举手。 “局长,这个工作量太大了……而且,有些账目,当初处理得比较……灵活,是不是需要……再梳理一下?” 钱立行死死地盯着他。 “梳理?你怎么梳理?当着纪委的摄像头梳理吗?” “我告诉你们!” “都把你们那些小心思给我收起来!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耍小聪明,动手脚,别等纪委来查,我第一个把他送进去!” “现在,不是想怎么瞒,而是想怎么交!” “我的要求很简单!”钱立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快!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整理工作!” “第二,全!不要有任何遗漏!哪怕是一张废纸,只要是城南新区的,都给我找出来!我们主动交了,性质就不一样!懂吗?” “第三,真!所有的档案,必须是原始档案!谁要是敢拿复印件、修改件来糊弄,后果自负!” 这是要投降,缴械认罪啊! 钱立行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现在,他只能赌。 赌曲元明和李如玉的目标,不是他这种小鱼小虾。 “都听明白了没有!” 他最后吼了一声。 “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道。 “那就滚回去干活!” ...... 三天? 曲元明坐在办公室里。 他从未想过要给任何人三天时间。 财政局的钱立行,是个聪明人,或许会选择弃车保帅。 更多的是自作聪明,心存侥幸的蠢货。 曲元明要等的,就是这些按捺不住的蠢货。 规划局局长周海,就是他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个。 许安知在任时,城南新区项目的规划图纸,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 这些原始图纸和审批会议纪要,就是周海脖子上的绞索。 桌上的电话响起。 “老张,是我,曲元明。” “元明同志,有什么指示?” “准备一下,今晚有行动。” “让你们的人都换上便装,动静小一点,九点钟在县委后门集合。” “目标是?” “规划局。” 张承业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好!我马上去安排!” …… 晚上九点整。 黑色轿车朝着规划局的方向驶去。 车辆抵达规划局大楼外。 “行动。” 曲元明吐出两个字。 张承业拿起对讲机。 “一组控制大楼所有出口,二组跟我来,直接上五楼!记住,保持安静!” 十几条黑影,潜入了大楼。 曲元明和张承业走在最前面。 走到档案室门口,纸张烧焦的气味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快点!这些会议纪要最要命!全部烧了!” “周局,这烟太大了,万一被人看见……” “看见个屁!这个点谁会来?让你烧就快烧!还有那几张总规图,用药水泡了,字迹化掉就扔进马桶冲走!” 是周海的声音。 张承业转头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点了点头。 下一秒,张承业一脚踹在门上! 规划局局长周海,正蹲在一个脸盆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们……” 十几名纪委干事冲了进去。 “不许动!全部靠墙站好!” “把火灭了!保护现场!” “碎纸机断电!把里面的东西都给我抠出来!” 周海的两个心腹,腿肚子一软。 只有周海嘶吼。 “曲元明!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带人闯我们规划局的?我要去市里告你!我要……” 曲元明没理会他的咆哮。 他走到那个不锈钢脸盆前。 “周局长,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加点优化档案,真是辛苦了。” “优化?” 周海试图狡辩。 “我……我们只是在整理过期文件!按照规定进行销毁!你这是诬陷!血口喷人!” “是吗?” 曲元明笑了,“那这些呢?也是过期文件?” 他指了指那台被断电的碎纸机。 一名纪委干事已经撬开了碎纸机的外壳,从里面倒出一堆纸屑。 人赃并获。 证据确凿。 周海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什么三天时间,那根本就是催命符! “曲元明……不,曲县长……” “这里面……这里面有误会……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曲元明将图纸残片递给旁边的张承业。 “证据会说话。” “张书记,这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 张承业点头,然后一挥手。 “把周海同志请回去,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我想,他有很多话需要跟我们聊一聊。” “是!” 两名干事一左一右架住周海。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上面有人……” 被架出去的时候,他双腿发软。 他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曲元明会知道他今晚会动手?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 曲元明坐进黑色轿车的后排。 里面,张承业会处理好一切。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 曲元明推门下车,快步走进楼内。 李如玉的办公室里。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曲元明点点头,走到她对面坐下。 “都顺利?” “人赃并获。”曲元明言简意赅。 “真是好一出引蛇出洞。” 李如玉放下书,给曲元明面前的空杯续上热水。 “这个周海,说起来也算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吹了吹杯口的茶叶。 “当初许安知那案子,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提供证据的。” 第306章 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我还记得,他交上来的那些材料,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把许安知和几个开发商之间的利益输送描绘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还觉得,这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懂得及时切割,弃暗投明。” 李如玉的话,让曲元明也有些意外。 “那他今天……” 曲元明若有所思。 “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咬了许安知一口,就能撇清关系,洗白上岸。但他忘了,他自己身上的泥,比谁都厚。许安知倒了,他暂时安全了,可他占据的那个位置,他做过的那些事,决定了他不可能高枕无忧。” 周海的悲剧在于,他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周海这条线,算是彻底拿下了。” 李如玉放下茶杯。 “他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张承业那边撬开他的嘴,应该能顺藤摸瓜,牵出一大批人。” “接下来,你的目标是谁?” 周海是第一个,但绝不能是最后一个。 曲元明摇了摇头。 “李书记,不用我们去找目标了。” 嗯? 李如玉愣住了。 不用找目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就此收手? 不可能!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曲元明开口。 “李书记,我们今晚的行动,您觉得是一次秘密抓捕吗?” 李如玉摇了摇头:“从行动过程看,是。但从目的看,不是。” “没错。” 曲元明打了个响指。 “动静小,是为了确保能人赃并获,不给周海任何反应的机会。但这之后呢?消息会封锁吗?” “不会。” 李如玉明白了过来。 “张承业带去的,是纪委的人。这么大的动静,规划局上下,连带县委大院里那些竖着耳朵的,今晚过后,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会知道。” “这就对了。” “今晚,对于江安县某些人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们会想什么?他们会想,连周海这么狡猾的人,半夜三更在自己办公室里烧文件,都能被纪委堵个正着。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 “说明新来的李书记和她身边的曲副县长,手眼通天,无所不知!” “是等着我们像抓周海一样,半夜踹开他们的家门或者办公室的门,在惊恐和绝望中被带走?还是……” 曲元明拉长了声音。 “还是赶在屠刀落下之前,主动一点,把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李书记,这是人性。趋利避害是本能。当他们意识到抵抗已经毫无意义,死亡只是时间问题时,主动投降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李如玉明白了曲元明的整个计划。 他今晚抓的,根本不止一个周海。 他要的不是一个一个地去攻坚,去啃硬骨头。 他要的是瓦解敌人的斗志,让他们从内部自行崩溃! “所以……” “你的意思是,明天……” 曲元明笑了。 “所以,李书记,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泡好一壶茶,从明天早上八点半开始,在您的办公室里,等着就行了。” “我相信,那些想要争取宽大处理的聪明人,会排着队,把他们自己,还有他们同伴的材料,恭恭敬敬地,亲自送到您的办公桌上。” 李如玉轻轻开口。 “要是没有你,这江安县,我可能都拿不下。” 曲元明侧过头。 “但是有我啊。” 李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书记您的知遇之恩,我会记得的。” 李如玉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 李如玉坐在办公桌后。 曲元明坐在待客的沙发上。 八点十五分。 八点二十五分。 李如玉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迎上她的目光,给了她安抚的眼神。 敲门声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 来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正是信访局长王涛。 曲元明也在这里,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掉,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了! 他心里那点侥幸,被击得粉碎。 “是王涛局长啊,进来坐。” 王涛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坐,走到办公桌前。 “李书记,曲县长,我……我来自首!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一整晚没睡。 周海倒了,下一个就是他! 一整夜,他都在煎熬。 “李书记,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 王涛涕泪横流。 “城西开发区那块地,许……许安知让我压下二十三户村民的联名上访信,事后,开发商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十万块。” “还有去年,沿溪乡那个石料厂污染水源,村民来县里上访,也是许安知打的招呼,让我把材料压下来,说会处理。结果石料厂老板塞给我老婆一张五万块的购物卡……” 王涛交代得极为详细。 李如玉和曲元没有打断他。 “李书记!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我要检举!我要立功!” 王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这是财政局长钱立行这些年做假账的证据副本!许安知很多见不得光的钱,都是通过钱立行从财政局的账上走的!这里面有几笔大额资金的流向,直接指向了市里!” 她和曲元明对视一眼。 没想到,居然还牵扯到了市里! 曲元明站起身,走过去,从王涛手里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 ...... 财政局。 办公室副主任敲门进来。 “局长,刚传来的消息,信访局的王涛……去书记办公室了!” 钱立行浑身一震。 王涛! 这个混蛋!他居然第一个叛变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王涛能交代,我也能! 他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他的!我还知道别人的! 对!比的就是谁快!谁交代的料更猛! 钱立行拉开抽屉。 “局长,您去哪?” 副主任吓了一跳。 “去……去跟书记汇报工作!” 钱立行头也不回。 ...... 砸门声响起。 “书记!李书记!您在里面吗?” 一个女声的劝阻。 “钱局长!钱局长您不能这样!书记正在会客!” 钱立行?财政局长? 李如玉和曲元明再次对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307章 市里的人? 王涛的检举材料还没捂热,正主就自己送上门了? 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让他进来。” 门外的劝阻声戛然而止。 门把手被拧动,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钱立行看到瘫坐在椅子上的王涛时,僵在了原地。 完了。 真的完了。 王涛!这个狗娘养的!他居然真的抢先了! 先机已失! 一步慢,步步慢! 现在再想交代王涛那些破事,还有什么意义? 不行!绝对不行! 钱立行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李书记!曲县长!我……我也有罪!我坦白!我全都交代!” “王涛他知道的!都是皮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真正核心的秘密,许安知最见不得光的那些事,只有我知道!只有我!” 李如玉和曲元明依旧没有说话。 “李书记!” 钱立行更惶恐。 “许安知……他有一个秘密的账外资金库!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私人金库!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钱,全都走的那本账!而那本账,只有我一个人在管!” “许安知利用他县长的权力,通过虚报工程项目、夸大采购金额、截留专项拨款等方式,把一笔笔资金从财政的大盘子里洗出来,注入到这个里。” “每一笔钱的进出,都有一套独立于财政系统之外的账目。为了掩人耳目,我们甚至伪造了大量的合同、发票和银行流水。这些钱,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一部分用来给他个人挥霍,还有很大一部分,就趴在账上,作为他的活动经费。” 钱立行的语速极快。 他从公文包里掏东西。 “书记,您看!” 钱立行将一沓资料举过头顶,双手奉上。 “为了自保,我偷偷备份了近五年的流水账副本!每一笔资金的来源,每一笔支出的去向,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曲元明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沓资料。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李书记!曲县长!这些账目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一笔巨额资金的去向!” “许安知为了当上县长的提名,动用了里面的一笔钱!整整一千万!” 一千万! 曲元明翻动纸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钱……钱打给了谁?” 李如玉问。 “我……我不知道那个人具体是谁!” 钱立行急忙摇头。 “许安知做事非常谨慎,这种核心机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知道,他让我通过十几个不同的私人账户,以投资、借款等各种名义,将这一千万分批次转入了一个指定的公司账户里。他说,事成之后,这个人会帮他在市里运作,让他进入考察名单。” “公司账户?” 曲元明抓住了关键。 “对!一个在市里注册的空壳公司!” 钱立行又掏出几张纸。 “这是我当时私下备份的转账记录和相关票据的复印件!收款公司的名字,还有银行账号,全都在上面!” 曲元明接过那几张复印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如玉。 李如玉拿起电话。 “承业同志。” “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立刻。” 她没有说更多,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李如玉道。 门开了,张承业带着两名纪委的干事,走了进来。 “李书记,您找我。” 李如玉抬起下巴。 “他们两个,你现在就带走。” “从现在开始,列为一级重要案件处理。分开关押,严禁任何人与他们接触,包括他们的家人和律师。审讯工作你亲自负责,在取得突破性进展之前,所有信息,一个字都不许外泄。” “明白!” 张承业应了一声。 门,被关上了。 李如玉缓缓站起身。 “元明。” “书记,我在。”曲元明应道。 “说说你的看法。” 曲元明沉吟了片刻。 “书记,我认为,钱立行交代的这个空壳公司,是目前最重要的突破口。” “一千万的资金,哪怕分批次、通过多个私人账户转出,也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我们能顺着这个公司账户查下去,就一定能挖出市里的人。” “但是。” “这件事的风险,也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大得多。” “哦?怎么说?” 李如玉没有回头。 “能让许安知心甘情愿拿出整整一千万去运作县长提名,这个人的位置,绝对不低。至少,在市里是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的。” “我们现在等于是在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底牌的情况下,主动向一个藏在暗处的高级别对手宣战。一旦打草惊蛇,对方的反扑,将会是雷霆万钧。到时候,别说查案,我们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李如玉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发出一声轻叹。 “你说得对。” “我来江安,省里给我的任务,是整顿吏治,打掉许安知这个地头蛇。我原以为,拔掉他,江安的天,就能清朗一半。” “现在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书记,那我们……” “查!必须查下去!” “如果连这种敢公然卖官鬻爵的硕鼠都不敢动,那我来江安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党和人民赋予我们的权力,不是让我们来和稀泥的!” “可是,书记,我们不能动用市里的力量。” 曲元明分析。 “我们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市里有多少人是他的同伙。一旦我们通过市纪委或者市公安局经侦去查那个公司账户,消息很可能第一时间就传到对方耳朵里。” “我明白。” 李如玉点了点头。 “这事,不能通过常规渠道。” 她抬起头:“元明,你有什么想法?” “书记,您在省里,应该有完全信得过的人吧?比如,省纪委,或者省公安厅经侦总队里,有没有您的老同学、老部下?” “我们的思路是,不经过市里,直接将这份材料,秘密递交到省一级。由省里直接成立专案组,对这个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进行秘密侦查。这样一来,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走漏风声。等他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再由上而下,雷霆一击,让市里那个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第308章 卖官! 李如玉的眼亮了。 “元明,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轻声说。 “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李如玉打电话给陈老。 陈华仁,原省纪委常务副书记。 如今已退居二线,担任省委巡视组的顾问。 一个在省里浸淫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却洁身自好。 他,是李如玉的引路人。 “喂?” “陈老,您好,我是小李,李如玉。” “这么晚了,没打扰您休息吧?” 电话那头的陈老笑了笑 “哦,是如玉啊。江安县的工作,不顺心?” “是,有点。最近在办许安知的案子,挖出点新东西,心里没底,想跟您请教请教。” “嗯,你说。” 李如玉组织着语言。 “陈老,我们在查许安知的时候,从他一个亲信,财政局长钱立行的嘴里,撬出了一条线索。许安知为了运作县长提名,曾经拿了一笔巨款出去。” “哦?巨款?” “是的,整整一千万。” 李如玉加重了语气。 “这笔钱,通过一个注册在海州市的空壳公司账户,转给了另一个人。” “空壳公司?在市里?你们县纪委,怕是不方便直接去查吧。” “是。” 李如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级别不够,权限也有限。而且……这种事,您知道的,程序一旦启动,就不是秘密了。” 陈老何等人物,听懂了。 “嗯。海州市那潭水,是不浅。” 李如玉的心定了定。 “钱立行交代,这一千万,是用来打点市里一位能够说得上话的领导。但他级别太低,接触不到核心,只知道对方能量很大,是许安知花了很大代价才搭上的线。具体是谁,他也不知道。” “一千万……” 陈老啧了一声。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胃口!这不是在跑官要官,这是在明码标价,卖官鬻爵!” “是。所以我感觉这事,非常棘手。” “我们江安县,人手、资源都有限,最关键的是,怕打草惊蛇。一旦惊动了对方,我们可能什么都查不到了。” “如玉,你做得很对。这件事,绝对不能在海州市的地盘上查。” 听到这句话,李如玉松了口气。 成了! “你,让你最信得过的人,把所有原始材料,包括钱立行的口供笔录复印件、那个空壳公司的全部资料,整理成一份绝密文件。” “明白了,陈老!谢谢您!” 挂断电话,李如玉呼出了一口气。 “书记?”曲元明看着她。 “搞定了。” “材料你连夜整理好。明天一早,我去一趟。” “路上万事小心。” 曲元明回到单人宿舍。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本市。 曲元明眉心微蹙。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他划开接听键。 “你好,哪位?” “哎呀,是曲县长吗?我是县教育局的老王啊,王志刚!” 王志刚?教育局局长? 在县委办时,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可他找自己干什么?沿溪乡的教育工作?现在都快半夜了。 “王局长,你好。” “哎哟,可不敢当,曲县长您太客气了!” 王志刚的声音拔高一度。 “早就想跟曲县长您汇报汇报工作,学习学习您的先进思想了!您在沿溪乡搞的那个产业扶贫,那真是……哎呀,我们教育系统都组织学习了,高屋建瓴!高瞻远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局长有事请讲。” “是这样,是这样。” 王志刚被噎了一下。 “曲县长,您看明天晚上方便吗?我们局里几个同志,都特别仰慕您,想请您吃个便饭,联络联络感情,也当是给我们这些搞教育的,传授一点宝贵经验。” 吃饭? 教育局…… 张树海。 张琳琳的父亲,教育局副局长。 这顿饭,会和他有关系吗? 曲元明几乎可以肯定。 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呢。 “明天啊……” “我知道曲县长您工作忙,但您一定要赏光啊!我们都盼着呢!” 王志刚生怕他拒绝。 去,还是不去? “好吧。” 曲元明淡淡开口。 “那就麻烦王局安排了。” “太好了!太好了!” “那明天下午我再跟您确认具体时间和地点!不打扰曲县长休息了!” 挂断电话,曲元明将手机丢在床上。 …… 同一时间,江安县城茶楼包厢里。 王志刚放下手机。 “搞定了。”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张琳琳的父亲。 “他……他怎么说?” 张树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答应得很爽快!” “我一提,曲县长就说没问题。您看,我说什么来着,曲县长是个念旧情的人!他心里,肯定还记挂着琳琳呢!” 张树海没有说话。 念旧情? 他比谁都清楚,当初自己和老婆李芬兰是怎么对曲元明的。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要是换成自己,早就恨之入骨了。 可现在,形势比人强。 谁能想到,那个穷小子,能咸鱼翻身? “老王,这次……真的多谢你了。” 张树海放下茶杯。 “嗨,看您说的!” 王志刚摆摆手。 “张局,咱们什么关系。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这饭局上,您可得把姿态放低点。现在的曲元明,不是以前那个小曲了。” “我懂,我懂。” 张树海连连点头。 他当然懂。 “到时候,让琳琳也一起去?” 王志刚试探着问。 张树海犹豫了一下。 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初伤人最深的是李芬兰,曲元明最在乎的是张琳琳。 让她们去,或许效果更好。 女人嘛,哭一哭。 说几句软话,男人总是容易心软的。 “好。”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亲自给他赔罪。” 王志刚笑了。 “张局深明大义!这事啊,我看能成!您就等好消息吧!” …… 张树海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看到他进门,李芬兰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老张,他答应了吗?” 张树海嗯了一声。 “你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了!” “约好了,明天晚上。” 张树海在沙发上坐下。 “王志刚约的,他答应了。” 第309章 挽留 “太好了!” 李芬兰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曲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他心里肯定还有我们琳琳!” “不行,我得赶紧给琳琳打个电话,让她明天好好打扮打扮!穿哪件衣服好呢?上次新买的那条裙子?还有,见面了该说什么?得先道歉,对,我先道歉!就说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 张树海皱了皱眉。 “你小声点!琳琳都睡了!” “睡什么睡!这么大的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她!” 李芬兰说着,朝张琳琳的房间冲去。 “哎,你……” 张树海拦都拦不住。 他不知道,把全家人的希望,都压在这一顿饭上,到底对不对。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房间里。 张琳琳呆呆地坐在床边。 “妈,你说……曲元明他……答应吃饭了?” “是啊!我的宝贝女儿!” 李芬兰抓着女儿的手。 “你爸亲自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我就说,他心里有你!明天你可得给我争气,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一看就后悔,当初怎么舍得跟你分手!” 张琳琳垂下眼帘。 他真的……还对自己有感情吗? 还是,只是碍于父亲同事的面子,才答应的? “妈,我……” 她想说,要不算了吧,这样太难堪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妈。” 她轻声说。 李芬兰拍了拍她的手。 “这就对了!我的女儿这么漂亮,工作又好,他曲元明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前是我们不对,明天我们把姿态放低,他肯定会回心转意的!” “睡吧,养足精神,明天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李芬兰哼着小曲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张琳琳一个人。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曲元明当初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握着项链,怔怔出神。 ...... 江安县最好的酒店,云顶阁。 曲元明推开门时,张树海一家三口已经正襟危坐。 张树海一见他进来,站了起来。 李芬兰紧随其后。 “小曲,快,快请坐!” 张树海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王局没来?” 曲元明坐下。 “王局今儿有点事。” 李芬兰附和。 “都坐,都坐!菜都点好了,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曲元明淡淡一笑:“有心了,李老师。” 张树海亲自给曲元明斟满了酒。 是茅台。 他特意从自己珍藏里拿出来的。 “元明。” “今天请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我们一家人,正式向你赔罪。” 他顿了顿。 “以前,是我老眼昏花,是我势利,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特别是那次……那次生日宴上,我混账!我在这里,给你认错,给你道歉!” 说完,他仰起头,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元明,我干了,你随意。这杯酒,是我敬你的,也是我罚自己的!” 他妈的,这小子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就这么坐着,不说话,压力就扑面而来。 以前在他面前,这小子连头都不敢抬。 不过,这样才对。 要是他还是以前那个窝囊样,自己今天还犯得着摆这个局? 曲元明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张局,言重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是长辈,也是琳琳的父亲,当不起您这杯酒。” 不接招? 李芬兰一看气氛不对。 “元明啊!” “你别怪你张叔,要怪就怪我!都怪我这个当妈的,猪油蒙了心,狗眼看人低!” 说着,她真的就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张琳琳吓了一跳:“妈!” “你别管我!” 李芬兰打开女儿的手。 “元明,阿姨对不起你!以前我觉得你家条件不好,配不上我们琳琳,处处给你脸色看,我不是人!我就是个势利眼的老虔婆!” “现在看到你这么有出息,当了这么大的官,阿姨是真为你高兴,真的!比谁都高兴!我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们家琳琳没那个福气,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把你这么好一个孩子给推出去了……” “阿姨这心里啊,天天跟刀割一样。琳琳这孩子,自从跟你分开了,就没笑过。人也瘦了,话也少了。我们看着,心疼啊!” 说着,她推了推身边的张琳琳。 “琳琳,你快说句话啊!你跟元明道个歉!快啊!” 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官腔不管用,就得她来!哭! 张琳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元明……” “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 曲元明目光落在张琳琳身上。 那时候的他,以为她就是全世界。 可人总是会变的。 “张局,李老师,琳琳。”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杯酒,我敬三位。” “谢谢张局当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您,我可能现在还看不清很多事,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人啊,总要被狠狠摔一跤,才能长大。从这个角度说,您是我的恩人。” “谢谢李老师的看不起。是您的鞭策,让我明白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强大。这些年,我一直记着您的话,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芬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最后,谢谢你,张琳琳。谢谢你陪我走过那段最青涩的时光,也谢谢你……让我懂得了,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走到最后。”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这杯酒,我喝了。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张树海手指微微发颤。 “元明……你,你这意思是……” 曲元明抬起眼。 “张局。”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 张树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元明!你不能这样!” 李芬兰绷不住了。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我们琳琳哪里对不起你了?啊?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们是看不起你,是势利眼!我们认错!我们道歉!还不行吗?” 第310章 不要我了吗? 她推了一把女儿。 “琳琳!你倒是说话啊!你哑巴了!” 张琳琳站起来,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曲元明!” “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就真的……真的不要我了吗?” 她哽咽着。 “从大学到现在,快七年了……人生有几个七年?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陪着你吃食堂,陪着你住宿舍,我嫌过一句苦吗?” “你说你想考公,我陪着你天天泡图书馆,给你送饭,给你占座!你忘了?” “你刚进县委办,被人排挤,回来跟我诉苦,是我安慰你,鼓励你!这些,你也全都忘了吗?” “是,我爸妈是说了些难听的话,是做了些让你没面子的事!可他们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现在他们知道错了,我也知道错了!我们都在跟你道歉!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一次机会?” “你现在是县长了,你了不起了!所以就可以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了,是不是!” “曲元明,你太狠心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说完了吗?” 张琳琳的哭声一滞。 “张琳琳,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你问我,那些年你陪我吃苦,我忘了吗?我没忘。但我更没忘,你是怎么在我最需要你支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当林康威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我,你在哪里?” “当你妈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这辈子都买不起江安县一套房,让你赶紧跟我分了,别跟着我受穷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张琳琳,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装傻,在默许。你享受着我对你的好,又不敢承担选择我的后果。你想要的,是一个既能对你百依百顺,又能让你在亲戚朋友面前脸上有光的男人。” “以前的我,给不了你后者。所以,你默许了你父母对我所有的羞辱。” “现在的我,恰好能满足你所有的要求了。所以,你们一家人又上演了这么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 他站起身。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那你告诉我,那天,你们一家人,把我一个人晾在酒桌上,你们狠不狠心?” “感情?” 曲元明嗤笑一声。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那点可怜的、被你和你家人踩在脚下践踏的情分了。” “现在,那点情分,也没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包厢门口走去。 “元明!别走!” 李芬兰扑上来,想去拉他的胳膊。 曲元明侧身一闪。 “张局,李老师。” “今天这顿饭,谢了。以后,就不用再联系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一点。” 走出包厢,曲元明掏出手机。 “元明?” “是我,李书记。” “这么晚了,有事吗?”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 曲元明鬼使神差地,“您……吃饭了吗?” 李如玉轻笑了一下,“刚处理完文件,正准备随便吃点。怎么,曲县长要请我吃宵夜?” “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静。” “好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曲元明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曲元明到的时候,李如玉还没来。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 让老板温了一壶黄酒,又沏了一壶普洱。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 李如玉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长裙,外面罩着一件驼色大衣。 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看什么呢?” 李如玉将大衣挂在衣架上。 “没……没什么。” 曲元明回过神,耳根有些发烫。 “就是觉得,你……你今天不太一样。” 李如玉接过茶杯。 “哪里不一样?” “就是……” “没那么……有距离感了。” 李如玉低头抿了口茶,笑了,“在工作之外,我也不想总是端着。那样太累了。” “你呢?事情都解决了?” 他沉默地点点头。 “解决了。” “彻底解决了。” 李如玉也没有追问。 “解决了就好。”她说,“人总要朝前看。” “谢谢你,李书记。”曲元明由衷地说。 “元明,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她顿了顿。 “而且,私下里,别再叫我李书记了。” “听着生分,也显老。如果不介意,就叫我名字吧。” 元明……叫我名字吧。 “……如玉。”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拿起菜单,“饿了吧?点菜。” 他们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盘清蒸江团,一碟酒香草头,还有一份菌菇汤。 菜很快上齐。 两人都没有再提工作,他们聊得很杂。 她也难得地,说起了一些自己的事。 曲元明看着李如玉。 他想亲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压不下去了。 他放下酒杯、 李如玉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 她在等他。 曲元明再也无法克制。 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如玉……” 李如玉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曲元明绕过方桌,几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元明……” 曲元明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 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双让他肖想已久的唇。 柔软,温热。 李如玉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曲元明描摹着她的唇形。 而李如玉,身体软化下来。 她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涩地回应着他。 得到了她的鼓励,曲元明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理智的弦,崩断。 曲元明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 “如玉……” 李如玉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接下来呢? 曲元明将她横抱起来。 李如玉惊呼一声。 “去哪儿?” 她在他耳边轻声问。 曲元明抱着她走出包间,结了账。 曲元明将她放进出租车后座,自己紧跟着坐了进去。 酒店的房间在顶楼。 房门应声而开。 曲元明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 “怕吗?”他问。 李如玉闭上眼,“怕。但今晚不想怕。” 第311章 确认关系 曲元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 他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 第二天清晨。 曲元明先醒了过来。 他的手臂被李如玉枕着,微微有些发麻。 他侧过头,贪婪地看着身旁的女人。 这……是真实的吗? 他何德何能? 他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李如玉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醒了?” “……嗯。” 曲元明紧张地盯着她。 李如玉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眉头。 “你在怕什么?” “我……我们……李书……如玉,我们……” 他语无伦次。 李如玉笑了,撑起上半身。 曲元明眼神一滞,移开目光,脸上有些发烧。 李如玉却毫不在意。 “曲元明,你觉得昨晚是什么?” 曲元明沉默了。 是什么?是一时冲动?是酒后乱性?还是…… 他不敢想,更不敢说。 李如玉叹了口气。 “元明,看着我。” 曲元明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做了之后要承担什么后果。” “你担心的,无非是我们的身份差距,和这件事一旦暴露会带来的政治风险,对吗?” 曲元明点了点头。 “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在江安县经营多年,树倒根在。盯着我这个位子的人,县里有,市里更多。县委副书记魏坚,一直觉得你挡了他的路,对你我二人早就心怀不满。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她……这是要结束了吗? “所以。” 李如玉顿了顿。 “从今天起,从我们走出这个房间开始,我还是江安县县委书记李如玉,你还是沿溪乡代理县长曲元明。” 曲元明的心凉了。 果然如此。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他撑着床,准备坐起来。 然而,李如玉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的话还没说完。” “在任何公开场合,在任何人面前,我们都只是上下级关系。正常的汇报工作,正常的指示安排,不能有任何逾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曲元明愣住了。 “但是,在没有别人的地方,我不是李书记。” 她凑近他。 “我是李如玉。” “是你的……女人。” 曲元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好。” “关上门,我们才是我们。” …… 上午八点半。 曲元明从出租车上下来。 “曲县长早!” “县长好!” “早。”曲元明点头回应。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刘晓月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曲县长,早上好。” “早,晓月。”曲元明抬头。 刘晓月介绍:“这是今天上午要下来的检查组的行程安排。” “这份是关于咱们几个村申请道路硬化项目的补充材料,需要您尽快签字。” “还有,这是上周各部门工作总结。” 曲元明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行程安排。 注意力却有些无法集中。 “曲县长?” “嗯?”他抬起头,发现刘晓月正偏着头看他。 “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她小声说。 被看出来了? “哦?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刘晓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就感觉……您好像很高兴?眉毛都是舒展开的。”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曲元明咯噔一下。 “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 刘晓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曲县长,这些文件……” “放下吧,我看完会给你。” 曲元明把文件整理好,将检查组的行程安排放在最上面。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曲元明和刘晓月同时看过去。 这是内线专机,连接着县委县政府的各个要害部门。 曲元明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喂,我是曲元明。” 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陈斌。 “曲县长,上午好。跟您同步一个情况,今天上午的检查组行程有临时调整。” 临时调整? “你说。” “是这样。” “原定于在县政府会议室听取汇报、查阅资料的议程取消了。” “新的安排是,检查组将直接前往沿溪乡,进行实地考察。” 曲元明的心一沉。 直奔沿溪乡? “另外。” 陈斌继续说道。 “根据领导的最新指示,为了表示对本次检查工作的重视,将由县委副书记魏坚同志,亲自带队。” 魏坚! 亲自带队! 突击检查沿溪乡!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刘晓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晓月!” “在!”刘晓月一个激灵。 “把沿溪乡所有扶贫项目的原始文件、合同、会议纪要,特别是资金流向的每一笔银行对账单,全部找出来!” “是!” 刘晓月没有问为什么。 曲元明拨下了一串号码。 这是沿溪乡党委书记办公室的直线。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喂,建军同志吗?我是曲元明。” “曲县长!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长话短说。” 曲元明没有半句寒暄、 “魏坚,魏副书记,现在正带队往你那边去,要搞突击检查。” “什么?”吴建军显然也吃了一惊。 “听着,老吴。” “这不是常规检查,是冲着我们来的。他要找茬,挖我们的根。” 吴建军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曲县长,您说怎么办!” “你现在,立刻,放下手上所有事。带上钱坤和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分头行动!” “第一,去大石村的道路硬化项目现场,检查施工用料和工程厚度!” “第二,去青峰山的生态养鸡场,核对一下鸡苗的存活数量和防疫记录,账目一定要对得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钱坤亲自去查所有项目的资金使用明细!一分钱都不能差!当初赵日峰和郭平留下的账本虽然清理过,但难保没有疏漏。魏坚肯定会从钱上做文章!” 曲元明下达了三条指令。 第312章 审查 沿溪乡的项目,他自己亲手抓的,他有信心在大的方向上没问题。 但魔鬼藏在细节里,底下的人会不会有阳奉阴违,会不会有贪小便宜,会不会留下手尾。 他不敢百分之百保证。 魏坚这种官场老油条,最擅长的就是从细枝末节入手。 吴建军在那头奋笔记着。 “明白!我马上就去办!我们自己先查一遍,就算有问题,也主动暴露,不等他来抓把柄!” “对!” 曲元明赞许。 “就是这个意思!要抢在他前面!另外,通知所有项目负责人和村干部,统一口径,只谈工作,不谈成绩,问什么答什么,不要自己发挥。尤其是不要抱怨困难,那会成为他们口中我们工作不到位的证据!” “我记下了!曲县长,您放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把所有隐患都给翻出来!” “好!记住,我们不怕查,但绝不能被人冤枉!” 挂断电话。 ...... 黑色奥迪驶入了沿溪乡的地界。 魏坚坐在后排。 他这次出山,并非一时兴起。 曲元明这个年轻人,蹿升得太快了,快得有些扎眼。 这不合规矩。 官场的规矩,是论资排辈,是利益平衡。 “书记,乡政府到了。” 司机低声提醒。 魏坚睁开眼,推门下车,乡党委书记吴建军和副书记钱坤已经迎了上来。 “魏书记!欢迎您来沿溪乡指导工作!我们这……事先一点准备都没有,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吴建军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演得不错。 魏坚冷笑。 “建军同志,我们是来检查工作的,不是来做客的。搞那些迎来送往的形式主义做什么?就是要看最真实的情况。” 两人神色都有些紧张,眼神躲闪。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魏书记,您看……我们是先去会议室听取汇报,还是……” 吴建军试探着问。 “不听汇报。” 魏坚摆了摆手。 “汇报材料里的东西,我不想看。今天,我就想自己走走,自己看看。就从……大石村的道路硬化项目开始吧。” 他点了第一个目标。 修路,油水最足,也最容易出问题。 吴建军的脸僵了一下。 “好,好的!我们马上安排车!” …… 大石村新建的水泥路延伸到山脚下。 魏坚的车队停在路边。 他带来的交通局和住建局的几位技术员已经拿出了钻芯取样机。 技术员拿出卡尺,测量。 “魏书记。” “厚度22厘米。” 魏坚眉头一挑:“设计标准是多少?” “设计标准是20厘米。” 技术员补充了一句。 “而且,从这个芯样来看,水泥标号和石料配比,都高于设计要求。这路,修得相当扎实。” 怎么会? 超标修建?哪个施工队会这么傻,自己往里贴钱?除非…… 他转头看向吴建军。 吴建军擦了擦汗。 “魏书记,您是不知道。当初为了这个路,曲县长……哦不,那时候还是曲乡长,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有一次下大雨,他怕刚浇筑的水泥被冲坏,愣是带着村干部和施工队的人,用塑料布盖了一整夜。施工队老板都说,没见过这么较真的领导。” 正说着,一个老大爷从村里走了出来。 “你们是县里来的大领导吧?” 魏坚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正要上前,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亲自走过去。 “老人家,我们就是来看看。您觉得这路,修得怎么样啊?” “好!那还能不好?” 老大爷来了精神。 “以前啊,这都是泥巴路,一下雨,我这老寒腿就犯,出门一脚泥,孙子去上学,回来就跟个泥猴儿一样!现在你看看,多敞亮!我孙子都能骑着自行车去上学了,再也不用我这老头子接送了。” “我们都得感谢曲乡长,那可是个为咱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呐!听说他亲自盯着施工队,说这路是给子孙后代修的,一厘米都不能少,一粒沙子都不能差!谁敢偷工减料,他就要谁好看!” 魏坚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走,去下一个地方。” “去青峰山的养鸡场。” …… 青峰山生态养鸡场。 魏坚一到,就直奔养殖档案室和财务室。 “把你们的鸡苗采购合同、存活率统计、防疫记录、饲料采购单、鸡蛋销售记录,全部拿出来!” 养鸡场的负责人是个叫周岩的年轻人。 “魏书记,这是我们今年引进的三个批次的鸡苗合同,一共是五万只。这是防疫记录,每一只鸡都接种了疫苗,记录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存活率统计表,因为我们用了曲乡长指导的生态防治法,用中草药代替抗生素,鸡的抵抗力强,目前综合存活率达到了96.7%,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畜牧专家翻看着记录。 魏坚察言观色。 “怎么,有问题?” “不,不是问题。” 专家摇了摇头。 “是太……太规范了。魏书记您看,他们的防疫记录,详细到每一批次疫苗的生产厂家、批号、接种时间、接种责任人。还有这个存活率统计,他们不仅有总表,还有分区域、分批次的动态数据分析……这,这比我们县里的一些示范基地做得还要精细。” 审计人员也抬起了头。 “魏书记,账目……对上了。饲料的进货量、鸡群的存栏量和鸡蛋的产出销售量。每一笔支出都有发票,每一笔收入都有据可查,账面上非常干净。” 干净? 魏坚冷哼。 越是干净,就越说明有问题!这明显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走到周岩面前。 “小同志,我问你,养鸡场这么多鸡,日常管理、销售,肯定有很多现金流水吧?这些账,是怎么做的?” 这才是关键。 周岩认真回答。 “魏书记,我们养鸡场从一开始就杜绝现金交易。曲乡长要求我们,所有采购和销售,全部通过对公账户转账。就连附近村民来买几个鸡蛋,我们都鼓励他们用手机扫码支付,直接进入乡里的集体账户,财务那边每个月都会和我们核对流水。” “所有交易都走对公账户?” 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得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执行力? 第313章 我要亲自查! “是的。” 周岩点头。 “曲乡长说,钱上的事,最要清清白白。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乱。这样不仅方便管理,也是对我们项目负责人的一种保护。” 保护?说得真好听! 魏坚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道路没问题,养鸡场也没问题。 他不信这个邪。 “把所有项目的资金使用明细,全部集中到乡政府,我要亲自查!” …… 沿溪乡政府的小会议室里。 魏坚带来的审计组,账本、凭证、银行对账单,逐一核对。 钱坤站在一旁。 曲元明的电话打来时,他正在村里协调用水纠纷。 接到命令后,他丢下所有事,和所里几个信得过的老会计一起,将所有账目梳理了一遍。 幸好,曲元明上任伊始,就用近乎苛刻的要求,重建了乡里的财务制度。 审计组的组长放下了手中的凭证。 “魏书记……查完了。” “结果怎么样?” “账……平了。不仅平了,而且每一笔大额支出的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会议纪要和集体签批单。小额支出,也都符合财务规定,手续齐全。我们还随机抽查了几笔给施工队和供应商的款项,和银行对账单完全吻合,一分钱不差。” “一分钱不差?” 魏坚重复了一遍。 “是的,一分钱不差。” 组长肯定地回答。 “说实话,我做了快二十年审计,乡镇一级的账目,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绝无仅有。这……这简直不像是一个乡镇的账本,倒像是省属国企的财务报表。” 绝无仅有! 魏坚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曲元明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 他每走一步,都算好了后面三步。 何其可笑! 魏坚站起身。 “建军同志,钱坤同志。” “在!” “你们沿溪乡的工作,做得不错。非常不错!” “特别是扶贫项目的管理,规范、透明、高效,值得全县学习推广!曲元明同志虽然年轻,但工作思路清晰,抓落实的能力很强嘛!” 事已至此,他除了表扬,还能说什么? 吴建军挺直了腰杆。 “谢谢魏书记的肯定!这都是县委领导有方,也是曲县长要求严格的结果!我们只是执行者。曲县长常说,扶贫的钱,是高压线,谁碰谁死!我们每个人都把这句话刻在心里,不敢有半点马虎!” ...... 县委大楼。 曲元明站在大院门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钱坤发来的短信。 【曲县长,魏书记走了,临走前把咱们乡的工作狠狠表扬了一通。】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驶出大院,车窗降下。 李如玉看到了树下的曲元明,对司机小陈说:“小陈,你先回去吧,我跟曲县长聊几句工作。” 小陈点了点头,将车停在路边。 李如玉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 曲元明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 “事情都解决了?” “嗯。” 曲元明点头。 “魏书记对我们的财务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并要求全县推广学习。” 李如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也就只能这样了。脸都送过来给你打了,总不能不接着。” “晚上……什么安排?” “我宿舍里还有些菜。” 曲元明看着她。 “想给你做顿饭。” “好啊。” 她轻轻说:“不过我得先去买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去。” “不用,我……” “听我的。”李如玉打断他,“去附近的超市。” 曲元明的宿舍在县政府家属院。 “让你见笑了,地方有点小。” “不小,一个人住足够了。” 李如玉脱下高跟鞋,换上曲元明找出来的一双拖鞋。 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摆着一张照片,是曲元明大学毕业时和一个中年妇女的合影。 “这是……阿姨?” “嗯,我妈。” 曲元明提起母亲。 “她走得早。” 气氛有些沉静。 “我来帮忙吧。” 李如玉率先打破沉默。 “我帮你洗菜。” “不用不用,你坐着……”曲元明急忙摆手。 李如玉坚持要帮忙,两人便挤在这一方天地里。 他负责切菜,她负责清洗。 李如玉低着头,清洗着青菜的叶子。 曲元明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 李如玉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曲元明诚实地回答。 李如玉的耳根悄悄红了。 曲元明将心神拉回到做饭上。 很快,几道家常小菜出锅了。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李如玉盛了两碗米饭,递给曲元明一碗。 “尝尝我的手艺。” 李如玉夹了一块排骨,品尝着。 “很好吃。” “没想到,我们的曲大县长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厨。” 得到心上人的夸奖,曲元明比在大会上被点名表扬还要开心。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蔬菜。”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今天,魏坚是冲着你去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吃了一会儿,李如玉放下筷子。 曲元明也放下了碗筷。 “都有。” “表面上,他是冲着我来的。沿溪乡现在是全县的焦点,扶贫项目更是重中之重。只要能从项目里找出一点问题,就能否定我这段时间所有的工作,顺便,也能证明吴建军书记这个农业专家名不副实。” 李如玉点了点头。 “但他的根子,还是在您这里。” “许安知倒台后,江安县的权力格局出现了真空。魏坚作为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资历老,人脉广,他大概觉得,县长的位置,应该是他的。结果您提拔了吴建军,又让我代理县长,这在他看来,就是您在扶持自己的势力,排挤他们这些老人。” “所以,他查沿溪乡,实际上是在向您示威。查出了问题,是您的用人失察。查不出问题,他也能摆出一副秉公办事、敲山震虎的姿态,告诉所有人,他县委副书记的监督之权,谁也别想绕过去。” “你分析得没错。” 李如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第314章 必须主动出击 “魏坚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格局太小,心胸也算不上开阔。他总觉得我是个外来户,在江安县根基不稳,想找机会拿捏我。” “那您打算怎么应对?”曲元明问。 “应对?” 李如玉淡淡一笑。 “为什么要应对?我巴不得他多跳几次。” 曲元明一愣。 李如玉看着他。 “元明,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敌人跳得越欢,暴露得就越多。魏坚今天为什么会失败?因为他对你不够了解,他用对付其他乡镇干部的老办法来对付你,以为只要突击检查,总能抓到小辫子。” “而你,却很了解他。你知道他这种人一定会从财务上动手,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堵死了这条路。这是你的优势。” “魏坚今天气势汹汹地去,灰头土脸地回。他在审计组面前丢了面子,在吴建军和钱坤面前失了威信。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曲元明皱起了眉头。 魏坚吃了瘪,肯定不甘心。 “他会从项目本身,从工程质量和具体执行层面继续找茬。” 曲元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对。” 李如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魏坚主管党群工作,手伸得太长了。县里的工业园区项目,最近是不是出了一些劳资纠纷的苗头?” 李如玉话锋一转。 曲元明明白了李如玉的意图。 “我明白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会让刘晓月去搜集一下相关信息。” “嗯。” 李如玉对他的悟性很满意。 “对付魏坚这种人,不能硬碰硬。” 饭后,曲元明收拾碗筷。 李如玉站在一旁:“元明,这间宿舍,太小了。” 曲元明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李如玉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换个大点的房子吧。” “以后……我也好常来。” 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李如玉的手臂不知何时也环住了他的脖颈。 唇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去卧室。” 李如玉点了点头。 …… 李如玉醒来时,曲元明已经做好了早餐。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两碟爽口的小菜。 “醒了?快洗漱一下吃早饭吧。” 饭桌上,两人不提昨晚的旖旎。 “我今天要去市里开个会,中午就不回来了。” 李如玉喝了一口粥,说道。 “嗯,路上注意安全。” “魏坚那边,你想好怎么做了?” 曲元明放下筷子:“想好了。工业园区,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李如玉点点头。 “思路没错。但要记住,做任何事,都要师出有名,不能授人以柄。你是代县长,关心一下县里企业的劳资情况,合情合理。” “我明白。” 曲元明心领神会。 “我会让刘晓月去办,她办事,我放心。” “好。”李如玉不再多言。 临出门前,她走到曲元明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小心点。” “您也是。”曲元明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回到办公室。 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按下了内线电话。 “晓月,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曲县长,您找我。” “坐。”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晓月在椅子边缘坐下。 “晓月,你跟着我也有段时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曲元明没有直接说事。 刘晓月一愣。 “曲县长您是我见过最厉害,也是最好的领导!有能力,有担当,还肯为下属着想!” 曲元明点了点头。 “有件事,需要你秘密去办。这件事,有一定风险,而且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刘晓月看着曲元明。 “曲县长您请吩咐!保证完成任务!” “最近,我听到一些风声,说县工业园区那边,有些企业在用工方面不太规范,拖欠工资、不缴社保、安全措施不到位的情况时有发生,工人们怨气很大。” 刘晓月听出了弦外之音。 工业园区!那是谁的地盘?县委副书记魏坚! “我作为代理县长,有责任了解真实情况,防患于未然。但是,如果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打草惊蛇。” “所以,我需要你,以我的私人名义,去悄悄了解一下情况。” “曲县长,我明白了。” 刘晓月点了点头。 “您是想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对。” 曲元明看了她一眼。 “记住,这件事,你不能动用任何官方的身份。你可以找一些可靠的老乡、同学打听,或者伪装成找工作的去厂区转转。” “还有。” 曲元明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有一些活动经费,不要声张。另外,如果遇到任何麻烦,或者感觉有危险,立刻停止,马上联系我。” 刘晓月站起身。 “曲县长,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经费我先不要,等事情办成了再说。您对我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棋子,已经落下。 ...... 城乡公交把刘晓月送到了工业园区。 园区门口,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一个月到底多少钱啊?” “说了底薪两千二!看你干的活!加班另算!爱干不干!” 招聘人员吼了一句。 “那……包吃住吗?社保给交不?”一个汉子问。 “住!六人间!水电自费!吃!饭卡里给你打钱,吃多少扣多少!社保?转正了再说!下一个!” 高升纺织厂的厂区明显比其他工厂气派。 刘晓月没有靠近,在对面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蹲在门口。 临近中午,下班铃声响起。 厂门打开,蓝色工服的工人涌出。 她混在人群里,跟着他们走向附近一片廉价快餐区。 她打了一份最便宜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妈的,今天又被记了次品,这个月奖金又泡汤了。” 邻桌一个年轻男人把筷子戳进米饭里。 “小声点!想被黄扒皮的狗腿子听见啊?” 同伴看了看四周。 “你又不是不知道,挑不出毛病就说你手脚慢,挑出毛病就扣你钱,横竖都是他有理。” 第315章 录音 “真不是人干的活……我那个老乡,上个月手指头被机器轧了,就给了五百块钱打发了,连医院都没让去,说是他自己操作不当。” “嘘……” 戛然而止。 刘晓月端着饭盒的手微微收紧。 她开始留意周围人的口音。 “……给俺娘寄了三百块钱,她还嫌少,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刘晓月循声望去。 那口音,和她老家隔壁村的一模一样! 机会来了。 她装作没站稳,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大哥!” 刘晓月忙道歉。 男人看到是个年轻姑娘。 “算了算了,没事,回去洗洗就中了。” “大哥,你……你是周庄那边的?”刘晓月试探着问。 男人一愣,“咦?你咋知道嘞?你也是?” “我……我是刘家村的!” 刘晓月报出自己老家村子的名字。 “我叫王小芹,刚来这边找活干,没想到能碰到老乡!”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俺叫王强。你也是来这鬼地方找活?” “是啊,”刘晓月叹了口气。 “家里弟弟要上学,我得出来挣钱。跑了好几家了,都说要等消息。强哥,你在这厂里干多久了?好不好进啊?” 王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妹子,听哥一句劝,这地方,不是啥好去处。尤其是高升厂,千万别来。” “为啥啊?” 刘晓月故作不解。 “我看这厂子挺大的,门口还挂着横幅,说关爱员工呢。” “屁!” 王强啐了一口。 “那都是给外人看的!黄扒皮黄德发,心比煤炭都黑!进了他的厂,就等于进了狼窝!” “这么吓人啊……可是……我真的急着用钱……” 王强看着她,压低声音。 “你要是真没地方去,也别进车间。车间里的活不是人干的,机器吃人,那不是说笑的。” “机器吃人?” 王强拉着刘晓月走到一个角落。 “妹子,你刚来,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就上个月,我们组的小六,一个才十七岁的娃,操作那台老掉牙的并线机,机器突然故障,一条胳膊……就那么没了……” “那……那后来呢?厂里不管吗?” “管?” 王强冷笑一声。 “黄扒皮当天就把整个车间封了,谁敢往外说一句,立马开除,工资一分没有!他找了几个打手,把小六家里人堵在村里,扔了两万块钱,让他们签了个协议,就说是小六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胳膊,跟厂里没关系!” “两万块钱……买一条胳膊?” “就是!小六他爹想去告,还没出村子就被人打断了腿!谁还敢吭声?我们这些人,背着一家老小,谁敢丢了饭碗去做出头鸟?” 王强继续说道:“还有工资!说好一个月三千,到手就两千出头!迟到一分钟扣五十,请一天假扣三天工资!还有社保,每个月都从工资里扣钱,可我去社保局查过,我们的账户上,一分钱都没有!全他妈让黄扒皮给吞了!” 刘晓月知道,她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强哥……” “这……这也太黑了……就没人管管吗?” 王强苦笑着摇头。 “管?谁来管?黄扒皮是县里一个大官的小舅子,黑白两道通吃。我们这些外地打工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刘晓月深吸一口气。 “强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了,我……我再到别处看看吧。” “嗯,快走吧,别在这地方耗着。” 刘晓月绕到高升纺织厂的后墙。 那里有一个垃圾场,几个妇人正在里面翻捡。 刘晓月确认四周无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刚才她和王强的对话,录了下来。 县政府大楼里。 刘晓月敲了敲门。 “请进。” “回来了?” 曲元明看着刘晓月。 “曲县长,我回来了。” 刘晓月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顺利吗?” “非常顺利。”刘晓月的声音有些沙哑。 “东西……都在里面。” 曲元明示意她继续。 “我今天下午去了高升纺织厂。” 刘晓月复述。 “……高升纺织厂的老板叫黄德发,外号黄扒皮。据工人王强说,厂里长期克扣工资,合同上写的三千块,到手只有两千出头。迟到罚款,请假加倍扣钱,都是家常便饭。” 曲元明静静听着。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厂里每个月都从工人工资里扣除社保费用,但王强去社保局查过,他们的个人账户上,一分钱都没有。这笔钱,被黄德发私吞了。” “最令人发指的是安全事故。” “上个月,一个叫小六的年轻工人,因为操作老化的并线机,被卷进去,断了一条胳膊。” 曲元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厂里是怎么处理的?” “封锁消息。黄德发当天封锁了整个车间,威胁所有工人,谁敢说出去就立刻开除,工资一分不给。” “然后呢?” “他找人去小六的老家,堵住了小六的家人,扔了两万块钱,逼着他们签了一份协议,承认是小六自己操作不当,跟厂里无关。” 刘晓月攥紧了拳头。 “小六的父亲想去告状,还没出村子,就被人打断了腿。” “两万块,一条胳膊,一条腿。”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 他拿起那支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录音里都有?” “都有。王强亲口说的,清清楚楚。” 刘晓月肯定地回答。 “他还提了一句,说黄德发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他是县里一个大官的小舅子,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大官的小舅子。 曲元明了然。 “我知道了。” 曲元明将录音笔收进口袋。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李书记。” 刘晓月愣了一下。 “是!我明白!”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几天给自己放个假,就说我安排你下乡调研了。” “我不累,曲县长……” “这是命令。” 刘晓月作为唯一的调查人,会成为靶子。 第316章 靶子 送走刘晓月,曲元明坐回椅子上。 江安县姓黄的商人不少,但能和大官扯上关系的,屈指可数。 而这个大官,范围就更小了。 能在县里横着走,至少也得是常委级别的人物。 曲元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 “老张,是我,元明。”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这么晚?” “有点事,得麻烦你。”曲元明没有绕圈子,“我想查几个人,不走明面上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范围。”张承业只问了两个字。 “县委常委。” “具体点。” “重点排查班子成员的直系亲属,特别是他们配偶的娘家情况。有没有姓黄的,在县里经商?”“明白了。” 张承业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要快,也要绝对保密。” “放心。”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下午,曲元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 发信人是张承业。 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魏坚。 县委副书记,魏坚。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 “妻,黄珊。弟,黄德发。” 黄德发,高升纺织厂的老板,那个草菅人命的黄扒皮,竟然是县委副书记魏坚的小舅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 曲元明删掉短信。 录音里,王强提到了一件事。 社保。 黄德发每个月都从工人工资里扣了社保费用,但工人的账户里却一分钱都没有。 这笔钱去了哪里? 偷税漏税,侵吞社保基金。 这是刑事犯罪! 相比于工人的口述,数字和白纸黑字的账目,才是铁证。 社保缴纳记录在社保局,税务申报材料在税务局。 只要拿到这两份东西,相互印证,黄德发的罪名就板上钉钉。 但这又是一个难题。 社保局和税务局,都是相对独立的垂直管理部门。 虽然也受县政府领导,但业务上自成体系。 他一个代县长,没有正当理由。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曲元明回到办公桌前,拉开一张江安县的地图。 曲元明的视线,落在了江安县人民政府。 为什么只盯着高升纺织厂这一棵树? 放眼望去,高升纺织厂的问题,会是孤例吗? 克扣社保,偷税漏税。 如果把目标从一个厂扩大到一个县呢? 曲元明的心脏一跳。 对,就是这样! 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谁敢公开反对保障工人权益?谁敢公开阻挠规范营商环境? 魏坚不敢。 他不但不敢,在县政府的会议上,他甚至可能要第一个举手赞成。 想到那一幕,曲元明要笑出声。 ...... 一早,曲元明敲响了李如玉办公室的门。 “进来。” “通宵了?” “有点想法,连夜整理了一下。” 曲元明将手中的方案递了过去。 “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李如玉接过文件。 《关于开展全县企业职工社会保障权益专项核查与保障行动的方案》。 曲元明站在办公桌前。 “书记,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许安知倒台后,我们江安县的政治生态虽然有所净化,但经济发展和民生保障方面,还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 “特别是企业的用工规范问题。一个健康的市场经济体,不仅要看GDP增速,更要看发展的质量,看普通劳动者的获得感和安全感。如果我们能在这方面做出成绩,这将是您主政江安的一项重要民生政绩。” 李如玉的目光没有离开文件。 “这份方案,主旨就是对全县所有企业进行一次体检。一方面,把那些克扣员工社保、偷税漏税的害群之马揪出来,保障工人的合法权益,这是民生。另一方面,对遵纪守法的企业进行表彰和扶持,树立正面典型,优化我们的营商环境,这是经济。” “通过这次行动,我们还能全面掌握江安县各家企业的真实家底和经营状况。哪些是实体经济的支柱,哪些是虚报产值的泡沫,哪些在踏踏实实做贡献,哪些在投机取巧钻空子,都会一目了然。这份数据,对我们未来的产业规划和精准施策,价值千金。” 李如玉翻看着方案。 直到这时,曲元明才话锋一转。 “当然,在执行过程中,像高升纺织厂那种工人已经上访、问题比较突出的企业,自然也就成了我们核查的重点。有了这份全县行动的方案做尚方宝剑,人社局和税务局再配合我们调查取证,就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事了。” 他没有提魏坚一个字。 但李如玉明白了。 这小子,真是个鬼才! “元明,你这个方案……想得非常周全!” “这已经不仅仅是查一个案子了。” “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关乎江安县未来发展方向的大棋。” “你觉得,在常务会议上,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吗?” 曲元明接过水杯。 “公开反对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可能会从执行层面入手,制造阻力。” “比如?” “比如,他们会说,方案是好的,但全面铺开,工程量太大,会不会影响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或者说,我们基层部门人手紧张,恐怕难以承担如此大规模的核查工作。再或者,应该先搞试点,不宜操之过急。” 曲元明将所有可能的阻碍一一列出。 李如玉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那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已经想好了。” 曲元明胸有成竹。 “针对影响经营,我们的口径是,核查不是目的,规范才是。我们会以服务和指导为主,对主动自查自纠的企业,可以从轻处理。这不仅不是打压,反而是帮助企业规避更大的法律风险。” “针对人手不足,我的建议是,这是一项全县的中心工作,必须举全县之力。可以从各单位抽调精干力量,组成联合工作组。这既是给干部们一个锻炼的机会,也是考验我们政府执行力的时候。” “至于试点……” 曲元明微微一笑。 “我已经在方案里加了一条,可以选择一到两个工业园区作为首批试点。” 第317章 行动方案 “积累经验后,再向全县推开。这样,既显得我们考虑周全、稳妥推进,又能顺理成章地把高升纺织厂所在的城南工业园,列为第一个试点。” 李如玉听完,放了心。 “好!” “就这么办!你把方案再完善一下,准备好在下周的县政府常务会议上,正式提出来。” “我要让这个方案,成为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捏着鼻子认下的阳谋!魏坚想坐稳他那个位子,就得先把这件事给我漂漂亮亮地办成了!” “把主动权,牢牢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 县政府常务会议室里。 李如玉端坐主位。 曲元明站在汇报席。 “各位领导。” “今天我汇报的,是《关于规范全县企业经营暨优化营商环境的综合行动方案》。” “我们江安县,正处在一个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要发展,就要有健康的经济肌体。这个方案的核心,不是查,而是梳理和引导。” “通过这次行动,我们将对全县的经济版图进行一次最全面的CT扫描。哪些是骨骼,是支撑我们未来的实体产业。哪些是脂肪,是需要警惕的金融泡沫。哪些是新鲜血液,是充满活力的新兴企业。有了这份精准的体检报告,我们未来的产业扶持、招商引资、政策制定,才能真正做到有的放矢,弹无虚发。” 汇报完毕,李如玉环视一周。 “大家对元明同志的方案,有什么看法?都谈一谈吧。”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魏坚眼神,射向了组织部长陈立群。 陈立群心领神会。 “李书记,曲副县长。” “方案的初衷是好的,高屋建瓴,我个人是赞同的。但是……” “……执行层面,恐怕有难度啊。我们各单位,尤其是基层,现在已经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甚至一个萝卜好几个坑。搞这么大规模的全面核查,人手从哪里来?会不会为了完成这项中心工作,反而影响了其他日常工作的开展?到时候,会不会出现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局面?基层同志们的压力,我们也要充分考虑到啊!” 他话音刚落。 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县长刘建功接上了话。 刘建功是魏坚一手提拔起来的。 “立群部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刘建功眉头紧锁。 “我再补充一点。我们江安县现在招商引资的势头正好,好不容易营造了一个亲商、安商的氛围。这么大张旗鼓地搞全面核查,会不会让外来的投资者产生误解?会不会觉得我们江安的政策要变天了?万一引起市场的恐慌情绪,甚至导致一些意向投资打了退堂鼓,那这个损失可就太大了。”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这小子,太年轻了。 面对两位资深常委的联合发难,他该怎么接招? 曲元明露出了一个微笑。 “感谢陈部长和刘副县长提出的宝贵意见。两位领导考虑得非常周全,也点出了这个方案在执行中可能遇到的核心难点。” 他先是肯定对方。 “关于人手问题,陈部长的担忧,我完全理解。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我建议,我们不能让各单位单打独斗,而是应该攥指成拳,成立一个跨部门的联合工作组。” “从县纪委、组织部、人社、税务、市监等关键部门抽调精干力量,统一指挥,统一行动。这不仅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更重要的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这是对我们全县干部队伍执行力的一次大检阅,也是一个发现人才、锻炼人才的绝佳平台!” “在联合工作组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谁有担当,谁有能力,谁在混日子,一目了然。我相信,对于组织部来说,这更是一个近距离考察干部、选拔优秀人才的活靶场!” “嘶。” 陈立群的脸色一僵。 好家伙! 陈立群再反对,就是在反对给干部压担子、反对发掘优秀人才。 这个帽子,他可戴不起。 不等众人消化完,曲元明转向刘建功。 “刘副县长担心的营商环境问题,更是重中之重。这一点,方案里也有充分的考量。” “我们的行动原则,必须明确服务为主,惩戒为辅。” “我建议,在行动正式开始前,我们就通过政府官网、官方媒体,向全社会公开宣布政策。明确告诉所有企业,本次行动的目的是帮助企业规范经营,规避未来的法律风险。对于所有在规定期限内主动自查自纠、补缴税款、补签劳动合同的企业,我们将依法从轻、减轻甚至免于处罚!” “这叫什么?这叫给出路,给机会!” “我们不仅不打压,还要表彰那些主动规范的诚信企业,把他们树立为全县的标杆!这样一来,我们传递给外界的信号,就不是严打,而是规范和扶持。一个真正有远见、想做长久生意的企业家,会害怕一个更加公平、透明的市场环境吗?不,他们只会更加欢迎!” 刘建功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难道说我们江安县就欢迎那些偷税漏税、压榨工人的企业吗? 魏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现在,方案的大方向,已经无人可以撼动。 所有障碍都被扫清,曲元明却做出了退让。 “当然,两位领导提出的稳妥推进的思路,我个人非常赞同。毕竟是第一次搞,我们不能操之过急,应该先积累经验。” 他微微躬身。 “所以,我提议,对原方案进行调整。我们可以采纳试点的方式,不搞全面铺开。就先选择一个问题比较集中、代表性比较强的工业园区,作为我们这次行动的唯一试点。” 唯一的试点? “根据前期的摸排,高升纺织厂所在的城南工业园,无论是企业体量、用工规模,还是目前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都非常具有代表性。我建议,就将城南工业园,列为我们首批,也是唯一的试点区域。等试点成功,总结出成熟的经验 后,再考虑向全县推广。” 第318章 联合工作组 魏坚颤了一下。 陷阱! 反对? 理由呢?难道要说城南工业园不行,换一个? 那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和城南工业园有关系,心虚了? 不反对? 那就看着曲元明杀进自己的地盘。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结果! “好!” 李如玉一锤定音! “元明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就这么定了!先在城南工业园搞试点!” “为了确保试点工作顺利推进,我提议,成立江安县企业经营规范联合工作组,就由……” “就由提出方案的曲元明同志,亲自担任工作组组长,全面负责试点工作!相关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 任命一出,满座皆惊。 会议结束,常委们陆续离场。 魏坚走在最后。 “年轻人,路还长,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自己。” 曲元明抬起头:“谢谢魏书记关心。只要是走在正道上,就不怕路远。” 魏坚冷哼一声。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曲元明拨通了陈斌的电话。 “陈主任,是我,曲元明。” “元明同志,有什么事儿吗?” “陈主任。” “我这刚接手,千头万绪,还得请多多支持。联合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想请您帮忙协调一下。” 陈斌满口答应。 “三楼西头有两间闲置的办公室,以前是档案室,地方宽敞,采光也好,我马上安排人去收拾出来!” “那就麻烦陈主任了。” 挂了电话。 回到自己办公室,曲元明草拟了三份公函。 江安县税务局、江安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江安县市场监督管理局。 …… 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魏坚用开水冲淋着壶身。 桌上的电话机响起。 他放下水壶,拿起听筒。 “魏书记,我是税务局的周强啊。” “哦,周局长,有事?”魏坚淡淡地问。 “书记,县委办发了函过来,要我们派人去那个……那个联合工作组。” “您看,我们局里最近工作也挺紧张的,年底了,正是催缴入库的关键时期……” 魏坚拿起茶夹,夹起一片茶叶。 “周局长,常委会的决定,我怎么能有看法呢?” “县委的核心工作,你们税务局当然要全力支持。” 周强一时语塞,搞不懂魏坚的意思。 魏坚轻笑一声。 “不过嘛,支持归支持,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曲元明同志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工作经验毕竟还欠缺,我们这些做前辈的,要多替他考虑。” “是是是,书记您说的是!”周强应和。 “试点工作,摸着石头过河,风险大,责任重。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影响了干部的前途,那就不好了。” “你把局里那些业务能力最强的王牌都派过去,万一有个闪失,损失的是谁?是你周局长,是我们江安县的税收大盘子啊。” 周强醍醐灌顶! 高啊! 明着是支持,暗地里却把路给堵死了。 什么叫不要派王牌?那就是派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过去。 什么叫影响干部前途?那就是提醒他,别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 “我明白了!谢谢书记指点!” “我一定妥善安排,既支持了县委工作,也保证我们局里的核心业务不受影响!” “嗯,你自己把握就好。” 魏坚挂了电话。 紧接着,人社局、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李如玉撑腰又如何? 给你兵,给你将,但给你的全都是老弱病残。 看你怎么打仗!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刚刚由档案室改造的307办公室。 曲元明已经提前半小时到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六份档案袋。 八点五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晃了进来。 他找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曲元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紧接着,又进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 “请……请问,这里是联合工作组吗?我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我叫李萌。” 随后,又来了四个人。 税务局来的一位,是个眼看就要退休的科员,名叫王峰,进门就找了个角落坐下。 掏出手机开始看起了短视频。 另一位,则是据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都在请病假。 人社局来的两位,一个是在单位里人缘极差的刺头。 另一个则是个刚通过事业编考试没几个月的新人。 六个人,到齐了。 这就是魏坚送来的。 站在曲元明身后的刘晓月,气得脸都白了。 这些人,别说去企业查账、核对用工合同了,恐怕连门都认不全! 她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站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 看短视频的王峰也按了暂停键。 “各位同事,欢迎大家加入江安县企业经营规范联合工作组。” “我知道,大家或许对这次抽调有些看法,或许对工作组的未来有些疑虑。没关系,这些我们以后慢慢沟通。” “今天,我们开第一次会,也是唯一一次动员会。我只讲三件事。” 曲元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工作组的性质。我们是代表县委、县政府行使权力,是李如玉书记亲自拍板,常委会一致通过的。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着江安县的最高决策层。谁要是觉得这只是个临时草台班子,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是傻子,谁敢在这种问题上冒头? “第二,我们的工作目标。很简单,在一个月内,完成对城南工业园所有企业的初步筛查,并拿出一份详尽的整改报告。这个过程会很辛苦,需要查阅大量的税务报表、用工合同、社保缴纳记录,还需要深入企业一线进行走访。怕苦怕累的,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很好。” 曲元明笑了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工作纪律。”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从各个重要单位抽调来的。你们的原单位,或许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但在工作组,从今天起,只有一条规矩,我的规矩。” 第319章 我的规矩 “工作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我安排的任务,必须完成!我不关心你们以前是谁,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困难。我只看结果!” “我知道,有人可能是被安排来的,心里不情不愿,想着混混日子,等试点结束就回原单位。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没那么容易。” “从明天开始,我们实行工作日志制度,每人每天必须提交详细的工作报告。每周进行一次工作复盘,由我亲自考核。” “对于工作态度消极、敷衍了事、无法胜任本职工作、拖延整体进度的,工作组绝对不会姑息!” “处理办法只有一条。” “我将亲自起草一份附有详细事实依据的负面考评记录,加盖联合工作组的公章,连同本人,一并退回原单位!” 负面考评记录! 退回原单位! 这是什么概念? 哪个局长愿意接收一个被县委核心工作组盖章认证的废物? “我的话,说完了。” 曲元明走回自己的座位。 “现在,给各位十分钟时间考虑。愿意留下来,真心实意干活的,就坐着别动。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出门右转,回你原来的单位,我绝不阻拦。十分钟后,留下来的人,我们就正式开始分配任务。” 走? 现在走,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来混日子的,曲元明一纸报告上去,照样没好果子吃。 不走? 留下来,就得被这个年轻人当牛做马。 去啃城南工业园那块硬骨头,天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但曲元明根本没给他们留下第三条路。 最终,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 手腕上的表针走完了最后一格。 曲元明抬起头。 “很好。” “看来,大家都愿意为了江安县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代表工作组,也代表县委,欢迎各位的加入。” 他转向门口一直静候的刘晓月。 “晓月,把资料发下去。” “好的,曲组长。” 刘晓月应了一声,开始分发资料。 “工作组要高效运转,必须分工明确。” 曲元明的声音响起。 “根据各位的专业背景和原单位的职能,我把工作组初步划分为三个小组。” 他走到白板前。 “第一,财务审计组。” “负责核查企业的所有税务报表、银行流水、贷款记录、原始账目。我要知道,每一分钱的来路,和去向。” “财政局的王科长,税务局的小李,还有工商局的老周,你们三个进这个组。”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身体皆是一僵。 “第二,劳动关系组。” “负责审查企业的用工合同、社保缴纳记录、薪资发放表,同时要对工人进行匿名走访。我要确保,每一份合同都合法合规,每一分钱都发到了工人手里。” “人社局的赵姐,工会的孙干事,你们俩负责。” “第三,现场核查组。” “这个组的任务最杂,也最辛苦。负责核对企业的生产资质、排污许可、消防安全、设备台账,以及是否存在违规占地、私搭乱建的情况。所有资料上看不到的东西,就是你们要去发现的东西。” “剩下的人,全部编入现场核查组。由规建局的陈工牵头。” 三言两语,分工明确。 被点到名的几位组长,脸色各异。 尤其是财政局的那位副科长王德海,五十出头,头发微秃。 平日里在单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见谁都笑眯眯的,遇事就打太极。 曲元明继续说道。 “各组的具体职责和工作细则,都在发给你们的资料袋里。现在,我来公布第一批重点调查的企业名单。” 曲元明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 “第一个,城南,高升纺织厂。” 高升纺织厂! 黄德发的厂子! 那不是县委副书记魏坚的小舅子吗? 这个曲元明,疯了吗? 他才刚当上组长,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去硬撼魏坚这棵大树? “王科长。” “啊?哎,在,在!” 王德海一个激灵。 “高升纺织厂是工业园的老牌企业,关系复杂,账目也肯定最难查。” “你是财政局的老同志,业务精湛,经验丰富。这块最硬的骨骨头,就交给你来啃。财务审计组,以高升纺织厂为突破口,由你亲自带队负责。有问题吗?” 王德海靠的就是一个滑字,从不得罪人。 可现在,曲元明却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查?怎么查? 往深了查,势必会查出问题,那就把魏副书记往死里得罪了。 魏坚想给他穿双小鞋,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不查?敷衍了事? 看看曲元明刚才那番话,那份负面考评记录,那可是要跟着档案走一辈子的! “没……没问题!” “请组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 曲元明选择王德海,就是看中了他的滑和怕。 越是圆滑的人,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 用一个老人,去打另一派的老人,这出戏才好看。 “好。” 曲元明将那份名单放回桌面。 “我的要求很简单。” “今天下午下班前,各小组的初步工作方案和时间表,必须交到我的办公桌上。” “方案要详细,要具体。谁负责哪一块,计划用多长时间,预期达到什么目标,都给我写清楚。我不要空话套话,我只要能落地的东西。”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散会。” 曲元明宣布结束。 会议室的门一开。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疯了,真是疯了!第一个就动高升纺织厂,他不知道那是魏副书记的地盘?” “何止是地盘,黄德发是他亲小舅子!这等于直接往魏书记脸上扇巴掌啊!” “最倒霉的还是老王,王德海。被架在火上烤了。” “谁说不是呢。查,得罪魏书记;不查,得罪曲组长。这负面考评一背,他这辈子算到头了。” 王德海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走着。 他看到了那个独自走向办公室的背影。 王德海追了上去。 “曲组长,曲组长,您留步,留步!” 曲元明停下脚步。 “王科长,有事?” 第320章 换人选? “哎,哎,有事,有事。” 王德海搓着手。 “曲组长,借一步说话,方便吗?”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王德海忙跟了进去。 “曲组长,您坐,您坐。”王德海想去拉椅子。 曲元明没理会,走到桌后坐下。 “王科长,有话就直说吧。大家时间都宝贵。” 王德海的笑僵在脸上。 “组长,是这样。关于……关于高升纺织厂的事。” “嗯?” “您是知道的,高升纺织厂是我们县的老牌企业,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非常复杂。” “而且,它成立年头久,历经多次改制,那账目……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团乱麻!真要查起来,耗时耗力不说,还不一定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我怕……我怕这会拖慢我们整个联合工作组的进度啊!” “所以呢?” 曲元明淡淡地问。 王德海硬着头皮继续说:“所以……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换一个目标?先从那些问题比较明显、关系相对简单的企业入手?这样我们也能尽快打开局面,做出成绩,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工作细则。 “王科长。” “哎,在!” “你在财政系统工作多少年了?” 王德海下意识回答。 “快……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三十年的老财政,会怕账目乱?” 王德海的脸煞白。 “我之所以把高升纺织厂这块最硬的骨头交给你,正是因为你是老同志,业务精湛,经验丰富。” “如果连你都觉得难,那这个组里,还有谁能胜任?” 王德海嘴唇哆嗦着。 曲元明继续说道。 “至于关系复杂……王科长,我们这个联合工作组是干什么的?就是来梳理这些复杂关系的。如果专挑软柿子捏,那我们成立的意义何在?” “还是说,你担心的不是账目乱,也不是关系复杂,而是别的东西?” 王德海浑身一颤。 “不,不是……我,我没有……” “没有最好。” 曲元明收回目光。 “王科长,我再强调一遍工作纪律。发下去的工作方案,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你们财务审计组针对高升纺织厂的详细工作计划。” “如果执行不力,或者敷衍了事……那份负面考评记录,你应该知道它的分量。” 王德海面如死灰。 完了。 曲元明补充了一句。 “王科长,别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这次行动,不是我曲元明一个人的决定。” “李书记对这次企业规范化整顿工作非常重视,多次在县委常委会上强调,要敢于碰硬,要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李……李书记?! 王德海明白了。 曲元明不是炮灰,他是李书记手里的刀! 既然是县委书记的意思,那他得罪魏坚,就不再是个人行为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魏坚再厉害,也只是个副书记。 跟县委书记掰手腕?他还没那个胆子。 “组长,我明白了!” “您放心,我这就回去组织人手,制定方案!保证把高升纺织厂的账,查个底朝天!” 曲元明点了点头。 “去吧。” “是!” 王德海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县委副书记魏坚的办公室里。 一个紫砂茶杯被摔在地上。 “曲元明!他好大的胆子!” “他这是在向我宣战!” “他以为背后有李如玉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他把江安县当成什么地方了?!” 高升纺织厂是他小舅子黄德发的命根子。 如果他连自己的小舅子都保不住,以后在江安县,谁还会把他这个副书记放在眼里? “不行!我绝不能让他得逞!” “把电话给我!” 秘书小张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翻到联合工作组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喂,我魏坚。让曲元明接电话!” “魏书记,您好,我是曲元明。” “曲元明!你好大的官威啊!” “拿我的人开刀立威,是不是?!” “魏书记,您误会了。我只是按照工作流程办事。” “工作流程?” 魏坚冷笑一声。 “江安县这么多企业,为什么偏偏第一个就是高升纺织厂?别跟我说这是抽签决定的!” “当然不是。” 曲元明的回答不卑不亢。 “魏书记,您应该看过县里下发的《关于开展全县重点工业企业规范化经营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吧?” “文件里明确指出,本次行动的重点,是针对那些成立时间长、涉及员工多、历史遗留问题复杂的老大难企业。高升作为工业园的标杆企业,完全符合文件里描述的所有特征。” 曲元明顿了顿。 “我们把高升纺织厂作为第一个调查对象,正是为了落实县委县政府的文件精神,树立一个典型,起到以点带面的示范作用。这完全是出于公心,对事不对人。” 魏坚有力无处使。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魏书记,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曲元明的话锋一转。 “当然,我也理解您的顾虑。高升纺织厂毕竟是您亲戚的企业,您关心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一碗水端平。如果连黄厂长的企业我们都认真核查,清清白白,那其他企业主就更没话说了。这对高升纺织厂本身,也是一次正名的好机会,不是吗?” “这更是向全县证明,我们这次整顿行动,是动真格的,是公平公正的。我相信,黄厂长作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也一定会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 好一个正名的好机会”! 好一个公平公正! 魏坚气得差点把电话捏碎。 “好……好一个曲元明!” “我记住你了!” “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抓到你的任何把柄!”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曲元明握着话筒。 枪声已响。 魏坚已经撕破了脸,下一步,他会通知他的小舅子黄德发。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不行! 必须改变计划! 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第321章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小刘!”曲元明喊道。 秘书刘晓月应声:“组长,我在。” “去大门口,把刚刚离开的王德海同志给我叫回来!用跑的!跟他说,十万火急!” “是!” 刘晓月冲了出去。 紧接着,曲元明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我是曲元明。到我办公室开会,所有人!三分钟之内!” 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德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组长,您……您叫我?” 他刚走到楼下,还没上车,就被刘晓月追上了。 紧随其后,从纪委、财政、税务等部门抽调来的几名骨干也陆续赶到。 曲元明没有半句废话。 “情况有变。” “原定计划全部作废。” 众人心中一惊。 “我们现在就出发,立刻前往高升纺织厂,进行突击检查!” 突击检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也太快了吧!方案没有,分工不明,连车辆都还没完全协调好。 王德海最先反应过来。 “是不是……走漏风声了?”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魏坚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一名来自财政局的干部有些迟疑。 “组长,我们这么仓促过去,会不会……会不会太莽撞了?对方要是不配合,我们连个预案都没有。” “要的就是仓促!要的就是莽撞!” “魏坚现在肯定也在给黄德发打电话,警告他,让他销毁证据。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他们前面!” 他走到众人中间。 “我问你们,从县委大院到高升纺织厂,开车要多久?” “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五分钟。” 王德海回答。 “好。” 元明点了点头。 “魏坚打电话,加上黄德发反应过来,再到他找到关键账本,组织人手进行销毁,这个过程,也需要时间!” “这就是我们的时间差!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这次行动,核心任务只有一个!” “第一时间冲进他们的财务科,封存并接管工厂所有的财务账簿、电脑和相关资料!其他的,都可以暂时不管!” “王德海!” “到!” “你经验丰富,带两个人,控制大门和主要通道,确保我们的人能顺利进入。遇到任何阻拦,记住,我们是县委联合工作组,依法办事,谁敢阻拦,就是妨碍公务!” “是!”王德海应道。 “老李,老张。” 曲元明又看向财政和税务的两名骨干。 “你们两个带队,直扑财务科。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们的目标只有账本和电脑。人手不够就给我喊,就算把财务科的门拆了,也要把东西拿到手!” “明白!” “其他人,跟我居中策应,随时准备支援!” 曲元明沉声道。 “各位,我知道这次行动很突然,很冒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是我们打响的第一枪,这一枪要是打不响,我们这个联合工作组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我们代表的是县委!谁要是心里打退堂鼓,现在可以提出来,我绝不勉强!” 几秒钟后,王德海第一个。 “组长,我跟你干!” “我们都听组长的!” “没错!” 体制内的沉闷之下,谁心里还没点血性? “好!” 曲元明重重点头。 “所有人,不准再回各自办公室,不准再碰手机!现在,立刻下楼,分头上车,目标,高升纺织厂!” “出发!” …… 魏坚的办公室里。 好一个对事不对人! 好一个正名的好机会! 他妈的,全是屁话! 曲元明这个小杂种,明摆着就是李如玉放出来的一条疯狗。 逮谁咬谁!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小张!” 秘书小张跑了进来。 “魏书记……” “我的私人电话本!快!” 小张不敢怠慢,抽屉里翻出皮面本子,递了过去。 “喂?谁啊?” “是我!” “姐夫!哎呦,是您啊!您怎么用这个号打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谁呢……您找我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 魏坚压着火气。 “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厂里啊,刚陪几个客户吃完饭。” 黄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别他妈跟我扯淡了!” 魏坚忍不住咆哮起来。 “曲元明!联合工作组的那个组长,他盯上你了!他要把你的高升纺织厂当成第一个开刀的典型!” “什么?!” “曲元明?那个……那个以前给尹光斌当秘书的小年轻?他……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现在是李如玉的人!” “我刚跟他通过电话,那小子油盐不进,铁了心要搞你!” 黄德发声音发颤。 “那……那怎么办啊姐夫?我……我那账……”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魏坚骂了一句。 “你听着!现在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 ...... 姐夫的电话挂断后。 “黄总……黄总?” 旁边的车间主任问了一句。 “滚!”黄德发把酒杯砸在地上。 账本!电脑!那些该死的东西!只要给他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就够了! “保安队!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到大门口!所有人!” “就说县里要来搞清算,想砸了大家的饭碗!让大家都去门口守着,保护我们的厂,保护我们的家!” 挂了电话,他还不放心。 他又拨通了几个老工人的电话。 “王大妈,是我,德发啊……是,厂里出了点事。有坏人想搞垮我们的厂,让大家都没饭吃……你多在工友们面前说说,我们厂要是倒了,大家去哪里找活干?我们得团结起来,保卫厂子!”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黄德发安定了一些。 这些工人,尤其是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工人,最怕的就是失业。 饭碗,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谁敢动他们的命根子,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曲元明,懂什么叫人心吗? 带着几个人,还想跟几百号靠这个厂吃饭的工人斗? 做梦! 车队在距离工厂大门一百米处缓缓停下。 门口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两三百号。 人群前面,几十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手拉手。 黄德发就站在正中央。 “组长,这……这怎么办?” 第322章 请立刻打开大门! 开车的司机有些发怵。 魏坚和黄德发这对舅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王德海。” “到!”后车里,王德海对讲机回应。 “按原计划行动。你带人去控制大门,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门,不是人。不要跟工人发生任何冲突。” “明白!” “老李,老张。” “在!” “你们的目标不变。一旦大门打开,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财务科。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撬锁也好,砸门也好,东西必须拿到手!” “是!” 曲元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身后,工作组的成员也下车,十几个人排成一列。 王德海带着两个人,走向工厂大门。 “我们是县委联合工作组,依法执行公务!请立刻打开大门!” 王德海亮出自己的工作证。 人群一阵骚动。 黄德发往前一步。 “各位工友!各位兄弟姐妹!” “大家看到了!这些人,一来就要封厂!他们就是想砸了我们的饭碗啊!” “我们高升纺织厂,养活了我们多少家庭?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全指望着这点工资过日子!他们嘴皮子一碰,说查就查,说封就封,他们想过我们的死活吗?” 人群的情绪被点燃了。 “不能让他们进来!” “他们想让我们失业!” “滚出去!” 王德海被几个老工人推搡着,竟无法上前。 “曲组长。” 黄德发朝曲元明喊话。 “你也看到了,民意如此。工人们只想安安稳稳地生产,养家糊口。你们这样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会吓到他们的,也会严重影响我们厂的正常生产秩序。这造成的损失,谁来承担?你担得起吗?” “要不这样,曲组长,你们先回。有什么事,明天上班时间,我们坐下来慢慢谈。我保证,一定全力配合工作组的调查。你看怎么样?” 明天? 等到了明天,财务科里连一张废纸都找不到了。 曲元明也拿过一个大声公。 “各位高升纺织厂的工友们,大家晚上好。” “我叫曲元明,是县委联合工作组的组长。” “我知道,大家现在很担心,很害怕。怕我们是来封厂的,怕大家会丢掉工作。在这里,我代表县委,代表联合工作组,向大家做一个保证。”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封厂的,更不是来砸大家饭碗的!” “恰恰相反,我们是来保住大家饭碗的!” 黄德发的脸色变了。 曲元明没有停顿。 “最近,县委接到了不少举报。有举报说,我们高升纺织厂存在严重的财务问题!有举报说,工人们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被人挪用了!还有举报说,厂里给大家缴纳的养老金、医保金,都存在巨大的亏空!” “大家想一想,如果这些举报是真的,会发生什么?!” “那就意味着,厂子随时可能倒闭!不是因为我们来查,而是因为它自己早就被蛀空了!” “那就意味着,大家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可能是在替别人白干!等到厂子倒了那天,你们可能连一分钱的补偿都拿不到!” “那就意味着,你们干到退休,却可能发现自己的养老金账户里空空如也!到时候谁来管你们?!” 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 “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养老金……我上个月去查,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对啊,老刘上个月工伤,报销的钱到现在还没下来,财务那边一直说没钱!” 黄德发脸上的血色褪去。 “你……你血口喷人!” 黄德发急了,再次拿起大声公。 “大家不要信他!这是污蔑!是诽谤!他就是想搞垮我们厂!” 曲元明冷冷地看着他。 “是不是污蔑,是不是诽谤,不是你黄总一张嘴说了算的,也不是我一张嘴说了算的。要让账本来说话,让证据来说话!” 他举起手,指向身后的工作组成员。 “我们工作组里,有财政的专家,有税务的专家。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进你们的财务科,把账本和电脑封存起来,彻查到底!” “如果查出来,厂里的财务没问题,是我曲元明搞错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黄总道歉,向各位工友道歉!并且,县委会大力支持高升纺织厂的发展,给大家争取更多的优惠政策,让大家的饭碗端得更稳!” “但如果……” “如果查出来,真的有人在背后搞鬼,侵吞工厂的资产,克扣大家的血汗钱!那么我们联合工作组,就一定会把这个人揪出来!把亏空的钱追回来!把大家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还给大家!” “各位工友!你们说,这账!我们该不该查?!” “该!” 不知道是谁,喊了出来。 “对!该查!” “查清楚!不查清楚我们不放心!” “要是真有人贪我们的钱,不能放过他!” 民意,反转。 黄德发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曲元明放下大声公。 “黄总,现在,工友们都同意我们进去查账了。你,还有意见吗?” 黄德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曲元明不再看他。 “王德海!控制大门!” “是!” 王德海带着人再次上前。 工人们,则主动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黄总,对不住了。” 为首的保安队长带着手下退到了一边。 他们是拿工资的,不是来卖命的。 电动伸缩门打开。 “老李!老张!行动!” 曲元明一声令下。 他们的目标,财务科! 黄德发瞥见了不远处自己那辆奥迪。 跑! 只要能跑出去,就有一线生机! 他刚跑出两步,一道身影横在了他的面前。 是曲元明。 “黄总,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我还有急事!你让开!” 曲元明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吗?我看没什么事,比配合我们调查更急的了。” 他凑到黄德发耳边。 “魏坚现在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 黄德发浑身一颤。 曲元明松开手,后退一步。 “黄总,在账目没有查清楚之前,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比较好。” 第323章 是我贪得无厌! 财务科的玻璃门被工作组的人推开。 里面,几名财务人员正收拾着桌面。 “都别动!” 王德海镇住了场面。 “所有人,双手抱头,离开自己的工位,靠墙站好!” 财务科长举起手,跟着其他人一起退到墙边。 财政老李和税务老张,戴上白手套,走向各自的目标。 “主机全部断网,物理断开。” 老张吩咐道。 “然后用我们的设备做硬盘镜像,所有数据一份不留,全部拷贝走。注意,不要在他们原系统上进行任何操作,避免数据被覆盖或篡改。” 他的助手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各种数据线和移动硬盘。 曲元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了财务科长身上。 那女人避开了。 曲元明什么也没说。 黄德发被带到了他自己的厂长办公室。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黄德发瘫坐在沙发上。 曲元明推门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黄德发抬起头,“曲……曲县长……” “这……这是个误会,都是误会……”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黄总,现在还说是误会,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刚刚老李从凭证里抽出来递给他的复印件。 那是一张报销单。 抬头写着办公用品采购,金额是十八万。 下面附着的发票,却是一家五金店开的,品名模糊,只写着钢材一批。 黄德发瞳孔一缩。 “这……这是厂里维修设备用的,走账的时候……财务做错了,做成了办公用品……” “是吗?” 曲元明笑了笑。 “维修设备用的钢材,从一家注册资本只有五万的夫妻五金店采购?而且这笔钱,最终通过五金店老板的个人账户,转到了一个叫黄磊的人卡上。” 曲元明盯着他。 “黄总,你儿子,是不是就叫黄磊?” 黄德发浑身剧震。 “我……我……” 黄德发嘴唇哆嗦着。 曲元明又拿出第二张纸。 “这笔呢?二十五万,差旅费。黄总,你这是去哪里出差,要花二十五万?去环游世界吗?” “还有这笔,三十七万,员工福利采购,发票是一家烟酒行开的。黄总,你给工人发福利,就发几十万的烟酒?” 一张又一张的复印件,被曲元明扔在桌上。 黄德发抬起头。 “别查了!” “没错!这些钱,都是我拿的!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得无厌!”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些年,我辛辛苦苦把这个厂撑起来,凭什么我只能拿那点死工资?我看着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一个个吃香的喝辣的,我眼红!我嫉妒!” “所以,我就想办法从厂里捞钱!用假发票报销,虚报采购成本,克扣工人的养老金……这些,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你们要抓就抓我!要判就判我!我黄德发一人做事一人当!”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黄总,演得不错。有情有义,够朋友。” 黄德发一愣。 曲元明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你把所有事都揽下来,魏坚就会念你的好?” 黄德发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什么魏坚李坚的!” “黄德发,你觉得我今天带人来查你的厂,是心血来潮?” “你觉得我能拿到你套取公款转给你儿子的流水,是运气好?” “我既然敢坐在这里跟你谈,就意味着,我把你查了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 “你的老婆,叫魏敏,对吧?” 黄德发身体猛地一僵。 曲元明继续说道。 “魏敏,原籍城关镇,父亲魏兴国,母亲周桂芳,都已经退休了。她还有一个哥哥……” “……叫魏坚。” 黄德发被击得粉碎。 曲元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黄德发双腿一软,摔回沙发里。 “你……你……” 曲元明直起身。 “黄总,看来你现在清醒了。” 曲元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条路,你继续讲你的江湖义气。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这些账目,金额巨大,性质恶劣,再加上你之前克扣工人养老金的事,数罪并罚,十年起步,上不封顶。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 曲元明弹了弹烟灰。 “当然,你在里面的这些年,外面的事情,可就由不得你了。你这个厂长,马上会被撤掉,县里会派新的工作组接管。你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厂子,最后会落到谁手里,不好说。” “第二条路。” “跟我合作。” 黄德发抬头。 合作?跟他们合作,就背叛魏坚!背叛自己的老婆魏敏! “你替魏坚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些烂账,只是冰山一角。我今天能坐在这里,就代表县里下了决心要动他。你觉得,你是那棵能阻挡推土机的大树吗?” 曲元明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不是。你连棵树都算不上,你顶多是他院子里的一丛草。火烧过来的时候,他会先拿你来挡火。”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戴罪立功。转做污点证人。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魏坚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黄德发喉结滚动。 曲元明看穿了他的犹豫。 “你儿子黄磊,今年大四了吧?马上就要毕业找工作了。卡上平白无故多了几十万,还是从你这个五金店老板的私人账户转过去的。你说,他是不知情?还是跟你合谋洗钱?” 黄德发嗡嗡作响。 儿子!他怎么忘了儿子!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事扛下来,就能保全家人。 可他忘了,钱,转到了儿子的卡上!这是铁证! “黄总,你是个聪明人。这笔钱的性质,一旦定性,你儿子的大好前程,就毁了。档案里记上这么一笔,哪个单位敢要他?他这辈子,都完了!”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如果你肯合作。我可以帮你运作。我们会将调查重点放在主犯身上。你儿子,完全可以定性为对资金来源不知情的亲属赠与。” 第324章 会念及这点亲情吗? “他只是个学生,没见过这么多钱,听从父亲的安排,合情合理。顶多,受点批评教育。刑事责任,完全可以免除。” 黄德发的呼吸变得粗重。 保住儿子。 保住自己。 他抬起头,“魏坚……他是我大舅哥……我老婆……” “所以呢?”曲元明打断他。 “你觉得,事发之后,魏坚会念及这点亲情吗?” “黄德发,我给你分析一下。魏坚是什么人?县委副书记。在江安县,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存在。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是心慈手软?是江湖义气?” “不。靠的是心狠手辣,是懂得取舍。” “现在,我们这把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所有脏水,全都泼到别人身上。而你,黄德发,就是最好的人选。” 曲元明转过身。 “你想想看。你是他的妹夫,你们是一家人。你替他办事,在外人看来,顺理成章。你贪污公款,中饱私囊,他这个当大舅哥的,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用人不当。他做个深刻检讨,自罚三杯,这件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而你呢?你就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车。他为了保住他那个帅,别说牺牲你一个,就是再牺牲十个,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到时候,他会第一个站出来,痛心疾首地指责你,辜负了他的信任,辜负了党和人民的培养。他会亲自把你送进去,以此来向所有人证明他的清白!” “你以为你老婆魏敏能救你?她是他妹妹!是,血浓于水。可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在乌纱帽面前,亲情算个屁!” “他会告诉你老婆,让她跟你离婚,跟你划清界限。他会给她一笔钱,让她和儿子好好过日子,就当没你这个丈夫,没你这个爹!” “你信不信,你前脚进去,后脚魏坚就能给你儿子安排一个好工作,给你老婆找个好人家。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你在里面,连个恨他的理由都找不到!他还会告诉所有人,看,我魏坚仁至义尽!” 是啊,这些年,他替魏坚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钱? 工程回扣,项目款项,人事调动…… 哪一笔,魏坚不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脏活累活全是他干,最后拿到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家人,互相帮衬。 他一直以为,有魏坚这棵大树靠着,自己就能高枕无忧。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靠着树,而是被树根死死缠住的藤蔓。 树要活,随时可以把藤蔓扯断,任其枯死。 黄德发瘫在沙发里。 “我说……” “我全都说……” “我儿子……我的厂子……你说的,都算数吗?” 曲元明点了点头。 “只要你提供的信息有价值,能作为关键证据。我保证,你的儿子会没事,你的厂子,也能最大限度地保全。” 黄德发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从五年前,魏坚刚刚当上县委副书记开始。 那时候,厂子经营困难,濒临倒闭。 魏坚利用职权,帮他拿到了几笔关键的政府订单。 他就成了魏坚的白手套。 “他从来不自己收钱。” “所有想找他办事的人,他都会暗示他们,去支持一下我这个妹夫的小生意。” “有的是直接把现金送到我办公室,说是赞助款。有的是通过虚构的采购合同,把钱打到厂子的账上。还有的,是替我支付一些莫名其妙的开销,比如我儿子的学费,我家的装修费……” “这些钱,我一分都不敢乱动。我会通过五金店的流水,或者其他几个皮包公司的账户,把钱洗干净,然后转到他指定的账户里。有时候,是给他情妇买房子,有时候,是给他儿子在国外读书用……” “他有一个账本!一个秘密账本!” “所有的账目,每一笔钱的来源,去向,经手人,时间……我都记下来了!我怕啊!我怕有一天他会翻脸不认人,把我给卖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曲元明的心一跳。 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账本在哪?” 黄德发盯着曲元明。 “在……在我家。”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很好。具体位置。” “书房……墙里面……” “我砌了一个暗格,里面是保险柜。只有我的指纹能打开。” “现在就去拿。”曲元明当机立断。 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变数。 黄德发想站起来,“现在?太晚了……而且……” “没有而且。” “黄厂长,你没有退路。账本到我手里,你和你儿子还有一线生机。账本若是落在魏坚手里,或者被他销毁……你和你全家的下场,不用我再重复一遍吧?” 黄德发打了个寒颤。 两人走出办公室。 他的那辆黑色奥迪正停在楼下。 就在黄德发摸出车钥匙解锁。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德发,你怎么才下来?等你半天了。” 是魏坚的妹妹,黄德发的妻子,魏敏。 黄德发一愣,连忙迎上:“敏敏?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魏敏揉了揉太阳穴。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头晕得厉害。不想等司机了,就想着自己开车早点回去休息。你的车呢?借我开一下。” 黄德发面露难色。 他要去办的是掉脑袋的大事,怎么能让老婆掺和进来? “可是我……我这边还有点急事……” 曲元明迈步上前。 “黄厂长,既然嫂子不舒服,就让她先开你的车回去吧。” 他转向魏敏,微微点头致意。 “嫂子,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他伸手拦下了出租车。 “我们打车过去,更方便,也更不起眼。” 黄德发将车钥匙递给魏敏:“那你开慢点,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啰嗦。” 魏敏接过钥匙。 黄德发和曲元明则坐进了出租车后座。 “师傅,去滨河小区的南门。” 黄德发报上地址。 …… 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魏坚刚刚挂断一个电话。 第325章 他竟然要反水!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 【黄与曲同行,目标,黄宅。黑奥迪A6。】 黄德发!曲元明! 这两个人怎么会搅和在一起? 曲元明是李如玉那女人的马前卒,他去找黄德发…… 去黄德发家! 账本! 那个他让黄德发代为保管,记录了他所有罪证的账本! 黄德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竟然要反水!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那个账本! 一旦账本落到李如玉手里,他就全完了! 既然你要我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 “是我。” “滨河大道,通往滨河小区的那条路。有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江Axxxxx。我要它……发生一点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书记,这……” “别问那么多!” 魏坚低吼。 “找一辆渣土车,活儿干干净净,处理成疲劳驾驶的交通事故。司机找个外地的,嘴巴严的,进去蹲几年,安家费我给足。记住,不留活口!” “……明白了。” 挂断电话,魏坚瘫坐在椅子上。 曲元明……黄德发…… 你们自己找死,那就一起上路吧。 一场意外而已。 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只要账本随着那辆车一起化为灰烬,他就还是江安县那个高高在上的魏副书记。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魏坚厉声喝道:“谁?!” 门外,两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正是曲元明和黄德发。 他们……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魏坚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他明明收到了手下发来的信息,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车毁人亡,现场惨烈。】 可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手下的人搞错了?撞了别的车? 还是这两个人根本就没去? 魏坚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曲元明将魏坚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曲元明向前一步,挡在了黄德发身前。 “魏书记,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实在抱歉。只是有些关于企业改制的事情,想跟黄厂长当面核实一下,顺便也向您汇报一下进度。” “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魏坚根本没听清曲元明在说什么。 “黄德发!” “你的车呢!你的那辆黑色奥迪呢?!” 黄德发结结巴巴地回答:“车……车啊?哦……出门的时候,敏敏……敏敏说她有点不舒服,头晕,想早点回家休息,我就……我就让她把车开走了。我们是……是打车过来的啊。” 敏敏……敏敏…… 他的妹妹,魏敏。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的女孩。 那个他嘴上嫌烦,却偷偷给她塞零花钱的妹妹。 那个就算他当了副书记,也敢当面数落他官僚主义的妹妹。 他刚刚,下令,让一辆渣土车,去撞她的车。 不留活口。 魏坚好像看到了那辆被压扁的黑色奥迪。 看到了方向盘上,那双戴着他送的玉镯的手。 看到了他妹妹会是怎样的绝望。 “不……” 魏坚踉跄着向后退去,身体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黄德发吓得魂飞魄散。 曲元明诧异。 魏坚就这么……晕过去了? 装病?苦肉计? 不对,魏坚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可……为什么? 不就是黄德发把车借给了他妹妹吗? 来不及细想,曲元俯下身探了探魏坚的鼻息。 还有气。 “别慌!” 曲元明低喝一声。 他站起身,一把拉开门。 门外,魏坚的秘书和几个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探头探脑。 “看什么看!都愣着干什么?” “魏书记突发急病,立刻打120叫救护车!快!” 秘书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曲元明又指着另外两个人。 “你们两个,去楼下等着,给救护车引路!其他人,把走廊清空,不要围观!” 曲元明转身回到办公室。 “黄厂长,冷静点。” 黄德发嘴唇哆嗦着。 “曲……曲县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我就是说敏敏把车开走了,魏书记他……他怎么就……” 曲元明走到他身边。 “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来向魏书记汇报工作的。他突然身体不适,我们叫了救护车。明白吗?” 黄德发看着曲元明,点了点头。 楼下传来了救护车。 “病人什么情况?” “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汇报工作,说着说着突然就倒了,好像是心脏的问题。” 医生们开始对魏坚进行现场急救。 曲元明和黄德发被挤到了角落。 几分钟后,魏坚被抬上了担架,送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黄德发两人。 黄德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曲元明没有说话。 魏坚的反应,绝对和那辆车有关。 一辆黑色的奥迪A6…… 敏敏……魏敏…… 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曲元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一个朋友。 这么晚了,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他背对着黄德发,接通了电话。 “喂,老王。” “曲县长,跟你说个事。滨河大道那边出了起大案子!” “什么案子?” “就在通往滨河小区的那条路上,大概半小时前,一辆渣土车失控,迎面撞上了一辆黑色奥迪。奥迪车被压扁了,现场……现场惨不忍睹。” 黑色奥迪…… 滨河大道…… “车牌号……查了吗?” “查了,江Axxxxx。” 是黄德发的车!就是那辆车! 电话那头的老王还在继续说着。 “……我们第一时间核实了车主信息,是江州机械厂的厂长黄德发。但是……但是经过现场勘验,驾驶员是名女性,已经当场死亡,没有生命体征了。” 第326章 节哀 “我们通过她身上的证件,确认了死者身份……是魏副书记的亲妹妹,魏敏。” “曲县长,这事太大了,我先跟你通个气。魏书记那边……” 滨河大道,他们过来的必经之路。 渣土车,最容易伪装成意外的凶器。 魏坚那疯了一样的质问。 这不是意外! 魏坚,为了销毁账本,为了自保,买凶杀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黄德发临时起意,让他最疼爱的妹妹魏敏,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替他们驶上了黄泉路! 是他,亲手下令,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难怪……难怪他会崩溃,会晕厥。 曲元明挂断电话,转身。 黄德发问:“曲县长,谁的电话啊?是不是……魏书记的情况不太好?” 曲元明走到他面前。 黄德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曲……曲县长,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老黄。” 曲元明开口了。 “节哀。” 黄德发愣住了:“什……什么?” “滨河大道,你的车,出事了。” “一辆渣土车,把它撞成了废铁。” “开车的人……是魏敏。” “她死了。” “那辆渣土车,是魏坚安排的。本来,现在躺在殡仪馆里的,应该是我们两个。” 黄德发瞪大了眼睛,张着嘴。 “不……不会的……这……这不可能……” “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 曲元明打断了他。 “一个连亲妹妹都能错杀的人,你觉得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黄德发嘴唇哆嗦着。 “不……你……你胡说……” “不可能……敏敏她……她怎么会……她明明……” 他明明把车钥匙给了她,让她先走。 他明明说,在家里等她回来。 他答应过她,带她去欧洲,去她一直想看的爱琴海。 他说,敏敏,再等等,就快了。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黄德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曲元明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他。 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他杀了她……” 黄德发直起身。 “魏坚!他杀了我老婆!他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账本!” “账本在你那儿!给我!我要让他死!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下地狱!” 曲元明任由他抓着。 “你冷静一点。” “冷静?!” 黄德发狂笑起来。 “我老婆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你他妈的让我冷静?!” “我要报警!不!报警没用!江安县都是他的人!我要去市里!去省里!我要把账本交出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魏坚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呢?” 曲元明抛出三个字。 黄德发猛地顿住脚步:“什么然后?” “你把账本交出去,然后呢?” 曲元明与他对视。 “魏坚背后是谁,这张网有多大,你牵扯其中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你以为一本账本,就能瞬间扳倒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你现在冲出去,把账本交给纪委。最好的结果,是市里派人下来调查。魏坚被带走,然后呢?他的那些同伙,那些从你厂里拿了好处、在账本上留了名的人,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动用一切关系,把水搅浑。他们会找最好的律师,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们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某个已经死了,或者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身上。” “而你,黄德发。” 曲元明指着他。 “作为行贿方,作为这本账本的提供者,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你会被当成污点证人,但你犯下的罪行,一样要清算。你以为你能为你老婆报仇?不,你只是把自己和她用命换来的证据,变成了一颗投入泥潭的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黄德发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双手捂住了脸,肩膀颤抖着。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敏敏她……她死得好惨啊……我甚至……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车被压扁了……我甚至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曲元明走到他身边。 “想报仇吗?” 黄德发抬起头:“想!做梦都想!我恨不得现在就拿刀捅死那个畜生!” “那就听我的。光有账本,不够。” 黄德发愣住了。 “一本账本,只能证明他贪。但贪腐,判不了死刑。甚至,如果操作得当,连无期都判不了。几年之后,他或许就出来了,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大官。” “你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吗?” 黄德发摇头。 “所以,我们不仅要他为贪腐付出代价。” “更要让他为这起谋杀,付出代价。” “谋杀?” 黄德发的声音沙哑。 “可……可这是交通事故啊!渣土车失控……这种事,他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所以才说,光有账本不够。” 曲元明掐灭了烟头。 “我们需要证据,需要人证。需要一个能把账本和这起意外完美串联起来的闭环。” 他俯下身,盯着黄德发的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拿着账本,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去,去纪委,去省里。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魏坚被判个十年八年,而你,作为行贿方,也得进去陪他。你老婆的死,最终只会被定性为一场不幸的意外。你们夫妻俩,成了江安县官场斗争里一个不痛不痒的笑话。” 黄德发的身体抖了一下。 “第二。” “你听我的。把你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全都藏起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垮、伤心欲绝的丈夫。” “你要去医院,去太平间,去认领你妻子的遗体。你要哭,要闹,要表现出你对这场意外的悲痛。你甚至可以去魏坚的病房,去向他哭诉,去寻求他的安慰和帮助。” “什么?!” 黄德发失声叫。 “让我去求他?那个杀人凶手?!” “对。” 曲元明点了点头。 “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你放下戒心。他现在一定很紧张,既因为错杀了亲妹妹而痛苦,也因为你这个本该死去的人还活着而恐惧。他会派人死死盯着你,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第327章 真正的复仇 “如果你表现出任何你知道真相的迹象,你猜他会怎么做?” 黄德发遍体生寒。 他会杀人灭口。 第一次失手了,他绝对会安排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自己闭嘴。 “你现在去求他,去依靠他,他才会觉得,你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会觉得,你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他甚至会因为对妹妹的愧疚,而对你表现出更多的关怀。”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曲元明看着他。 “我要你,成为插在他心脏上最深的那根钉子。我要你,利用他的愧疚和放松警惕,去接触他身边最核心的人,去找到那个负责联系渣土车司机的中间人。” “我要你,把他买凶杀人的证据,挖出来!” 黄德发呆住了。 “我……我做不到……” “我看到他,会忍不住杀了他……” “做不到,你老婆就白死了。” 曲元明打断了他。 “你现在冲动,就是匹夫之勇,是拿你老婆用命换来的机会去送死。你忍住了,才是真正的复仇。” “你想让她在九泉之下,看到你为她报了血海深仇,把魏坚和他背后所有的人一网打尽,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还是想让她看到你因为一时的冲动,把自己也送进了监狱,让仇人逍遥法外?” 是啊,敏敏…… 如果她泉下有知,她会希望自己怎么做? 她跟着自己,从没怕过穷,从没怕过苦,最怕的就是他出事。 如果自己为了给她报仇,把自己也搭进去,那她不就白死了吗? 黄德发的呼吸平复下来。 “曲县长。” “账本,在你手上,我放心。” “告诉我,第一步,我该怎么做?”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去医院。” “现在就去。记住,从走出这间办公室开始,你就是一个悲痛欲绝,六神无主的丈夫。” “魏坚大概率也在县医院。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刚得知噩耗,第一时间赶过来,想找魏书记拿个主意。” “把你的悲伤,你的无助,你的依赖,全都表现给他看。” “演得越真,我们离成功,就越近。” 黄德发点了点头。 “曲县长。” “这件事,你图什么?” 曲元明站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图的,你给不了。”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这就够了。” 黄德发沉默了片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县医院。 黄德发在一间高级病房的门口,看到了那个身影。 魏坚。 他正背对着走廊,靠在墙上。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这痛苦里,有一半是真的。 那是对他妹妹魏敏的。 而另一半,则是对自己还活着的恐惧。 就是现在。 黄德发酝酿已久的情绪。 “魏……魏书记!” 魏坚转过身来。 还没等魏坚做出任何反应,黄德发跪了下去。 “魏书记!敏敏……我的敏敏她没了啊!” 黄德发嚎啕大哭。 “她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天杀的!天杀的啊!” 魏坚懵了。 黄德发看起来,没有恨,没有怀疑。 这个蠢货! 他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弯下腰,伸手去扶黄德发。 “老黄!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魏书记……” 黄德发站立不稳。 “我……我该怎么办啊……敏敏她……她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 魏坚拍着他的后背。 “老黄,你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黄德发抬起头。 “我……我不知道……” “医院告诉我,敏敏……敏敏她……抢救无效……” 说到这里,他又一次崩溃了。 “魏书记!敏敏可是你亲妹妹啊!现在她死得不明不白,那个天杀的渣土车司机,到现在还没抓到!你可一定要为她做主啊!” 听到亲妹妹,魏坚的心被针扎了一下。 或许……他真的多虑了。 黄德发这种没脑子的粗人,还会干什么? 一个窝囊废,是构不成威胁的。 魏坚觉得,黄德发有点可怜。 他对不起自己的妹妹,那么,就从补偿她这个可怜的丈夫开始吧。 “老黄,你放心!” “敏敏是我的妹妹,她不明不白地走了,我比谁都痛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善罢甘甘休!我已经给公安局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无论是谁,只要跟这件事有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黄德发趴在他的肩头。 好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魏坚,这句话,记下了。 “谢谢……谢谢魏书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一定会管的……” 他慢慢松开魏坚:“那……敏敏的后事……” “你现在身体不好,就不要操心这些了。” 魏坚大包大揽。 “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县殡仪馆,等选个日子,就让她入土为安。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 “我……我没脸去见她啊……” 黄德发痛苦万分。 “都怪我!要是我那天不让她开车就好了!要是她开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是不是就能躲过去了……” “别说傻话了!” 魏坚沉声。 “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你现在要做的,是振作起来!敏敏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扶着黄德发,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坐下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黄德发顺从地坐下。 魏坚端着纸杯走回来。 “老黄。” 魏坚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你跟曲元明在一起?” 黄德发手一抖。 “魏书记!” “您可得为我做主啊!那个曲元明……他简直不是人!” 魏坚不动声色:“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把我当枪使来对付您!他安的什么心啊!他是在监视我,想从我这里找到扳倒您的突破口!” 原来是这样。 原来,曲元明只是在挑拨离间。 而黄德发这个蠢货,居然在这种时候,还站在自己这边。 是他多心了。 是他太冲动了。 是他,因为自己的猜疑,亲手下令……害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妹妹。 第328章 不想追查了? 魏坚走出病房。 蠢货。 原来,曲元明只是在挑拨。 而黄德发这个窝囊废,真的蠢到在这种时候,还为自己这个大舅哥着想。 他应该感到庆幸。 可他没有。 他亲手,因为自己那该死的猜疑,下达了那个指令。 他害死了敏敏。 魏坚扶着墙壁,稳住身形。 一个路过的小护士看了他一眼。 他挺直了背脊,走向电梯。 …… 回到县委大院的办公室,魏坚锁上了门。 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机。 “喂,刘局。” 公安局长刘卫东打起了精神。 “魏书记,您好!关于您妹妹的事……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由我亲自带队,保证……” “老刘。”魏坚打断了他。 “辛苦你们了。” 这句客套话让刘卫东有点发懵。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魏坚沉默了两秒。 “刚才,我去医院看了看德发,他情绪很不好,几近崩溃。” “唉,是啊,嫂夫人突然……换谁也受不了。魏书记您也要节哀。” “我这个妹夫,你也知道,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粗人。” “敏敏这么一走,他整个人都垮了。刚才拉着我哭,说不想再折腾了,不想让敏敏在天上还看着我们为她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刘卫东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追查了? 这怎么可能!死的可是亲妹妹啊! 魏坚继续说道。 “家里人的意思,是想让敏敏安安静静地走。这件事,就当成一个……不幸的交通意外吧。” “意外?” 刘卫东的声音拔高。 “魏书记,那可是肇事逃逸!性质完全不一样!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那辆渣土车的行车轨迹,只要顺着查下去……” “老刘!” “我说,是意外。” 刘卫东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魏书记这句话里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可是……书记,这不合规矩。肇事司机必须归案,这是法律程序。” 这么大的案子,说不查就不查,将来万一有人翻旧账,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规矩?” 魏坚冷笑一声。 “最大的规矩,就是人情!我作为受害者家属,主动放弃部分追究的权利,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听好。” “找到那个司机,按照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案,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至于他背后还有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不要再深挖了。” “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警方投入太多精力,反而会给我家里人造成二次伤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我明白了,魏书记。” 刘卫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当然明白。 魏书记这是要亲自把这件事给按下去。 至于为什么……刘卫东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只知道,照办就行了。 “那就这样。”魏坚说完,挂断了电话。 魏坚靠在老板椅上,闭上了眼睛。 “敏敏……” “哥对不起你……哥只能这么做……” 死了一个妹妹,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但如果因为这件事,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是最愚蠢的。 他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只有这样,他才能……补偿。 是的,补偿。 他要补偿黄德发。 他亏欠敏敏的,就加倍还给她的丈夫。 高升纺织厂没了。 那是一个烂摊子,就算还在,魏坚也不让黄德发再碰。 必须给点别的。 给什么呢? 钱?太俗气了。 黄德发一个乡镇企业家,多出一大笔现金,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给他个一官半职?更不可能。 黄德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出三天就得捅出篓子。 地产……建材…… 他名下,有一家建材公司。 当然,不在他自己名下。 法人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早就被他用钱打发去了国外。 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他自己。 这家金辉建材,是他在江安县捞钱的重要工具之一。 这些年,县里大大小小的工程项目,只要他打个招呼,建筑商们都得乖乖从他这里拿货。 把这个公司,给黄德发。 给黄德发金辉建材,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一,可以安抚住黄德发。 第二,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他这个大舅哥,在妹夫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送了他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家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黄德发是个蠢货,他懂个屁的建材生意。公司交给他,他就是个摆在台面上的木偶。 将来就算金辉建材出了任何问题,被纪委盯上了,查到的也只会是法人代表黄德发。 他再次拿起了电话。 “老板。” “阿海,是我。” “金辉建材那边,准备一下,做个股权变更。” “变更?变更给谁?” “黄德发。” “黄德发?那个开纺织厂的?老板,您没开玩笑吧!那家伙就是个草包,把公司给他……” “我没让你把公司给他。” 魏坚不耐烦地打断。 “我是让你把法人代表和明面上的股权,转到他的名下。公司怎么运作,还是你说了算。你,以后就是他的副总。” 阿海沉默了。 “我明白了,老板。您是想让他当个……幌子?” “聪明。” “找个好点的律师,把手续做得干净点,就说是朋友间的资产转让。另外,给他配一台好车,再给他一张卡,告诉他,每个月公司的利润,会分他两成,作为他的工资。” “两成?” 阿海倒抽一口气。 “没错。” “我要让他觉得,他占了天大的便宜。我要让他,下半辈子都活在我给他的幻梦里,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挂掉电话,魏坚舒了一口气。 半个月后,江安县的上流圈子里,多了位新贵。 黄德发,黄老板。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金辉建材的老板。 人们只知道,这位黄老板,阔气。 座驾是最新款的奥迪A8L,车牌号四个8。 身边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生意人。 一口一个黄总叫得比亲爹还甜。 第329章 忘了自己姓什么 “黄总,您真是我们江安县的商业奇才啊!高升纺织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又跨界到建材,佩服,佩服!” 黄德发打了个酒嗝。 “什么奇才不奇才的……都是小打小闹,小打小闹……来,喝!” “黄总,您这公司……听说以前是魏书记的……” 另一个凑过来问。 黄德发眼睛一瞪。 “什么魏书记?别瞎说!” “那是我大舅哥!亲的!看我那破厂子不挣钱,心疼我,把自己的产业让给我做!懂吗?亲情!这叫亲情!” 魏坚,魏副书记,那可是县里的三号人物。 他的产业,能是普通产业吗? 角落里,一个男人看着这一切。 他叫阿海,是金辉建材的副总,实际上,他是这家公司真正的主人。 老板的计划天衣无缝。 这个黄德发,贪婪、虚荣、愚蠢。 给他一点甜头,他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着黄德发吃喝玩乐。 看着他签下自己准备好的文件,处理掉他惹下的所有麻烦。 黄德发就是个幌子。 等到哪天真出事了,所有人,包括纪委,都只会找到法人代表黄德发。 而他们的老板魏坚,干干净净。 酒局散场。 阿海扶着黄德发。 “黄总,我送您回家。” 黄德发含糊地应着,被塞进了奥迪A8的后座。 他没有醉。 至少,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大舅哥?亲情? 去他妈的亲情! 他,黄德发,确实是个草包,是个烂泥。 但他这滩烂泥,就算扶不上墙,也能溅魏坚一身污点! 他要报仇。 回到公寓,黄德发打发走阿海。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曲县长,我是黄德发。关于金辉建材,关于魏坚,我想和您谈谈。如果您愿意见我,明晚八点,城南,老马茶馆。” 信息发送成功。 黄德发删掉信息。 ……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 城南,老马茶馆。 这里是老城区,周围都是些低矮的民房。 来喝茶的也多是些下棋打牌的退休老人。 曲元明穿着夹克,坐在角落里。 桌上放着一杯三十块钱的毛尖。 八点整,黄德发在曲元明对面坐下。 “曲县长。” 曲元是抬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曲县长,我知道您在查魏坚。” 曲元明示意他继续。 “他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个贪财好色的废物。他让我当金辉建材的法人,给我豪车,给我钱,让我每天花天酒地。公司实际的运营,全是他一个叫阿海的亲信在管。所有的合同,所有的账目,都经那个阿海的手。我每天要做的,就是签字,喝酒,玩女人。” 黄德发抬起头。 “他想让我当他的白手套,当他的替死鬼!他以为我不知道,金辉建材就是他用来洗钱和进行利益输送的工具!县里这几年的工程,用的都是他的料,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这些钱,最后都流进了谁的口袋?” “曲县长,我就是个烂人,我承认。我贪财,我好色,我没本事。” 黄德发的眼红了。 “但我不能让我老婆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让她死了,还被她那个畜生哥哥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我请求您,帮我!也帮您自己!” “我愿意当这个诱饵!他不是想让我演一个蠢货吗?我就演给他看!演得比谁都像!我会继续花天酒地,我会继续挥霍无度,我会让他对我彻底放心!” “只要您点头,我就有办法,把金辉建材真正的账本,那些见不得光的合同,一份一份,全都拿到手!到时候,人赃并获,我亲自出庭作证,指证他魏坚!” 曲元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黄老板。” “你是个聪明人。” 他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但黄德发懂了。 “回去吧。” 曲元明放下茶杯。 “继续当你的黄老板。演得越像越好,不要留下任何破绽。从今天起,忘了见过我。不要再用任何方式联系我。” “那我怎么……”黄德发急切地问。 曲元明看了他一眼。 “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 说完,他转身融入了人声中。 黄德发独自坐在那里,良久。 县政府大院的停车场。 曲元明让刘晓月把近两年县里所有大型基建工程的卷宗都抱了过来。 “曲县长,您要这些做什么?” 刘晓月有些好奇。 “随便看看。” “了解一下情况。” 刘晓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办公室的门关上。 曲元明从项目立项报告、可行性分析、工程监理日志、验收报告开始看起。 一个上午过去,曲元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这三个项目,在初期招标时,都有至少三家以上的公司参与竞标,资质和报价都很有竞争力。 但最终,总是金辉建材以微弱优势胜出。 一次是巧合,三次呢? 更不对劲的是监理日志。 滨河路改造项目,日志里记录了连续半个月的雨天,导致工期延误。 但曲元明记得,那年夏天,江安县干旱了整整两个月。 县里还组织过好几次人工降雨。 城东新区绿化项目,验收报告上写着苗木成活率高达95%。 可他前几天路过时,亲眼看到大片的草坪枯黄,新栽的行道树也死了不少。 这些都是破绽。 小破绽。 还不足以致命。 下午,曲元明给住建局局长张远正打了个电话。 “远正局长,下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第三实验小学的教学楼项目。” 张远正是李如玉提拔上来的人,绝对可靠。 半小时后,张远正出现在曲元明的办公室。 “曲县长。” “坐。” 曲元明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找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第三实验小学的教学楼,最近有没有家长或者老师反映什么问题?” 张远正愣了一下。 “这个项目去年就验收了,一直没听说有什么问题。您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 曲元明摆摆手。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也知道,教育是大事,孩子们的安全更是头等大事。这个楼,是金辉建材承建的吧?” 第330章 安全抽样检测 “是。”张远正点头。 “我看了卷宗。” 曲元明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文件。 “当时他们用的钢材、水泥,都是从市里的二建公司采购的,价格可不便宜啊。” 张远正的表情微妙起来。 “曲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曲元明打断他。 “我就是觉得,既然花了高价钱,就得有高品质。这样吧,你安排一下,找个由头,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对教学楼的承重墙、横梁这些关键部位,做一次全面的结构安全抽样检测。” 张远正咯噔一下。 这可不是小事。 “我明白了。” 张远正重重点头。 “我马上就去办。不过,曲县长,这事儿……动静不小,万一魏副书记那边问起来……” “就说是我要求的。” 曲元明淡淡道。 “县里准备搞一个校园安全年活动,这是前期摸底。常规操作,不用紧张。” 张远正心有了底,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曲元明一个人。 他拿起电话。 “是我。” “嗯。” “今晚有空吗?有点工作,想跟你当面汇报。” “……来我这儿吧。我给你留门。” 晚上九点,县委家属院。 曲元明敲开了李如玉家的门。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 “来了?先坐,喝点什么?” “白水就行。” 曲元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将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 李如玉给他倒了杯温水。 “这么神秘?” 曲元明没有回答:“魏坚,有突破口了。” 李如玉抬眸。 “说。” “金辉建材。” 曲元明言简意赅。 “我查了近两年他们承建的几个项目,滨河路、城东绿化、三小教学楼,标书和验收报告都有问题。” 他顿了顿。 “而且,我策反了一个核心知情人。” 李如玉的身体微微前倾。 “核心知情人?” “谁?可靠吗?” “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会背叛他的人,黄德发。” 曲元明说出黄德发的名字。 “他愿意做污点证人,并且承诺,会拿到金辉建材最核心的……那本账。” “你信他?”李如玉问。 “不全信。” 曲元明坦诚道。 “但他有必须背叛魏坚的理由。他妹妹,魏坚的妻子,死得不明不白。他认为是魏坚害死了她。” 李如玉的眉头蹙了起来。 “复仇的棋子,最锋利,也最容易伤到自己。” “我明白。” 曲元明点头。 “所以我今天让张远正去做了另一手准备。我让他找个借口,去检测三小教学楼的结构安全。” “如果教学楼真的有问题,那不管那个知情人可不可靠,我们都等于拿到了一张王牌。” “对。” 曲元明说,“物证,比人证更可靠。” “你这次,胆子很大。” 李如玉看着他。 “曲元明,你在玩火。”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水杯,去厨房给他续了些热水。 回来时,她坐在了他身边的扶手上。 “就不怕……引火烧身?” 曲元明抬起头。 “怕。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的目光灼灼。 “何况,不是为了你吗?” 李如玉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 “油嘴滑舌。” “那个知情人,你要怎么跟他保持联系?这种人很敏感,也很脆弱,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已经交代过他,不要再用任何方式联系我。” “演好他自己的戏,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我让张远正去做的安全检测,就是信号。” 曲元明解释。 “魏坚不是傻子,住建局突然搞这种检测,他一定会警觉。他会去查,是谁在背后主导。当他查到是我的时候,他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你只是在常规的敲打他,或者想抓他一个小辫子,为自己捞点政治资本。他不会想到,你手上已经有了一个能把他彻底钉死的王牌。” “没错。” “他越是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放在应对住建局的检测上,他对黄德发的监控,就会越松懈。这就给了黄德发机会,去接触那些核心的账目和合同。” 故意惊动魏坚这条蛇,让他把头探出来,露出真正的七寸。 “计划不错。” 她伸手,抚平他衬衫的褶皱。 “但是,你要注意安全。魏坚这种人,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曲元明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也很小。 “放心吧。”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没你的允许,我不会轻易把它弄丢。” 灯光下,两人四目相对。 “如玉……”曲元明喊道。 “嗯?” “你今天……真好看。” 李如玉想抽回手。 “没个正形!” 她低声斥道,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说的是实话。” ...... 住建局局长办公室里。 张远正将文件装进纸袋。 《关于对全县部分老旧校舍结构安全隐患进行专项排查的请示报告》。 报告被正式提交到县委办公室。 张远正召集了局里的总工程师和几位技术骨干。 又从市里邀请了两位建筑结构专家,组建了专家组。 最先感到变化的,是县委副书记魏坚。 “你说什么?住建局要搞全县校舍安全排查?还点名了第三小学?” “是的,魏书记。报告今天一早就递上去了,张远正那边动作很快,专家组都成立了,听说明天就要进场。” 魏坚的眼神变得冰冷。 常规排查?鬼才信。 全县那么多老旧校舍,为什么偏偏把第三小学列为重点? 这不是排查,这是冲着他来的! 李如玉!曲元明! 他挥了挥手,让亲信出去。 一旦专家组进去,就算没问题也能给你找出问题来。 工程上的事,想找毛病太容易了。 到时候舆论一起,他就算不湿鞋,也得惹一身骚。 最好的办法,就是敲打张远正。 魏坚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哪位?” “远正啊,我,魏坚。” “哎呀,是魏书记,您好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魏坚靠在椅背上。 “我听说,你们局里最近要搞个校舍安全排查?动静还不小嘛。” 第331章 在质问?在暗示? 张远正接话。 “是的,魏书记。主要是响应市里和省里的安全生产月精神,对一些老旧校舍做个预防性检查。孩子们的安全是头等大事,我们不敢掉以轻心。” 魏坚冷笑一声。 “别的学校我不管,但第三小学那栋教学楼,我记得是前两年才落成的吧?崭新的楼,有什么好查的?你们这是不是有点……资源浪费了?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需要关注的危楼上不好吗?别搞得人心惶惶,家长们还以为学校出什么事了。” 这是施压,也是警告。 “魏书记,您说得有道理。不过,正是因为这栋楼比较新,才更要作为标杆来检查。如果新楼的结构安全都过硬,也能给全县其他学校树立一个好榜样嘛。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程序还是要走的。毕竟人命关天,万一出了事,我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一个担不起责任! 魏坚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远正,你不要跟我打官腔。” “我明确告诉你,这个检测,没必要。停下来。” “魏书记,这恐怕不行。请示报告已经递交县委,专家组也已经成立。保障学生安全,这是我们住建局的首要职责,也是李书记亲自过问的事情。我作为局长,必须执行。” 他敢搬出李如玉来压自己! 魏坚正要发作。 “说起来也奇怪……魏书记,您怎么对一个学校的检测这么关心?按理说这也不是您分管的领域啊。莫非……这项目是您哪个亲戚的公司参与建设的?哎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更应该把工作做扎实,把检测做细致,确保工程质量绝对过硬,这不也是给您脸上添光、免除您的后顾之忧嘛!” 张远正他……他怎么敢?! 他这是在质问?在暗示? “你……很好!” 魏坚挂断了电话。 曲元明!肯定又是曲元明! …… 金辉建材公司的办公楼里。 黄德发坐在自己的副总办公室里。 阿海把自己关在总经理办公室,接连叫了好几个心腹进去,连财务总监都被叫去谈了半个多小时。 黄德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他处理着手头的文件。 下午三点多,销售经理,端着杯子路过他门口。 “黄总,听说了吗?县里要查咱们供料的那个三小教学楼,住建局牵头,还请了市里的专家。” 来了! 信号来了! 曲元明说过,他会让住建局去检测教学楼,这就是信号。 “查咱们的楼?为什么?那楼不是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全县排查,但重点就是三小。” 销售经理压低声音。 “刚才海总发了好大的火,我看八成是县里有人想整他。” “知道了,你去忙吧。” 黄德发挥挥手。 他站起身,走向财务室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去财务室,而是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停下,点了一支烟。 他看到财务总监王琴正指挥着两个会计,从档案柜里搬出凭证和合同。 黄德发吸着烟。 他该如何介入? 直接闯进去帮忙?不行,太刻意了,会引起怀疑。 等她们下班后潜入?风险太大,财务室有独立的安保系统。 他掐灭了烟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想起了什么,打开电脑,翻找几年前的旧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陈旧采购单,再次走向财务室。 “王总监,忙着呢?” 正焦头烂额的王琴抬起头。 “是黄总啊,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黄德发扬了扬手里的采购单。 “我刚才整理旧文件,看到一张三小项目的钢材采购单,上面的单价好像有点问题。想着现在县里要查,咱们还是对仔细点好,就拿过来给你看看,是不是我记错了。” 他把采购单递了过去。 王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这张采购单,对王琴来说,不过是废纸一张。 金辉建材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是什么?不是质量,是关系。 可现在,县里的检查组说来就来,指名道姓要查三小。 总经理阿海已经急得快要跳楼。 王琴作为财务总监,首当其冲。 “黄总,这单子都多久了,现在翻出来有什么用?是不是记错了,也无从查起了。” 王琴的语气很不耐烦。 “王总监,此一时彼一时啊。” “县里这次是来者不善。我听说,是住建局新来的那个张局长亲自带队,还请了市里的专家。这摆明了不是走过场,是要动真格的。” 他指了指那张采购单。 “就说这钢材单价,比市场价高了快百分之三十。万一被专家揪出来,问我们为什么用这么贵的料,我们怎么解释?说是为了保证质量?可要是检测结果出来,质量又有问题呢?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把刀子递到人家手里吗?” 是啊,账目上的窟窿,她比谁都清楚。 平时没人查,天衣无缝。 可一旦放在显微镜下,处处都是漏洞。 阿海让她销毁一部分关键凭证,可销毁了,账目就更对不上了! 到时候人家问凭证去哪了,怎么说?被狗吃了? 黄德发知道,火候到了。 “王总监,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海总那边,估计也乱了方寸。我们做下属的,得替他分忧,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如这样,我帮你一起把三小项目的所有账目都过一遍。我是搞生产出身的,对材料价格、工程流程都熟。我们把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单子提前挑出来,想好应对的说辞。就算最后真出了事,我们也能证明,自己是尽力弥补,而不是有意隐瞒。您说呢?” 王琴松动了。 她一个人焦头烂额,需要一个帮手。 “那……那就麻烦黄总了。” “三小的账都在这边,从立项到竣工,所有的合同、发票、凭证,我正准备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 “好,我来帮你。” 黄德发搬了张椅子坐到王琴对面。 财务室里。 两个小会计已经被王琴打发去处理其他琐事。 只剩下她和黄德发两个人。 第332章 拿下证据 黄德发表现得极有耐心。 “王总监,你看这批水泥的采购合同,供应商是宏发贸易,我怎么对这家公司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长期合作的不是四方水泥厂吗?” “这批防水涂料的用量,好像比设计图纸上的标准用量少了不少啊,是后期设计变更了吗?” 这让王琴越发地信任他。 “这个宏发贸易,是海总一个朋友的公司,走了个过账而已,料还是四方的。” “防水涂料那个,后来监理说没必要用那么好的,就……就换了便宜的。” 王琴解释,将合同拿了出来。 那正是金辉建材与三小项目签订的总承包合同,以及与各个分包商签订的分包合同。 黄德发的心跳漏了一拍。 偷工减料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阴阳合同。 一份是提交给招标办和住建局备案的阳合同,上面写着国标规格的高价材料。 另一份,则是他们与实际施工方签订的阴合同,上面才是真正使用的、廉价劣质的材料规格和价格。 黄德发瞥了一眼,只见王琴将合同放在手边,显然是打算最后再处理。 他不能急。 王琴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示意黄德发安静,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海总……” 王琴站起身,走到了财务室的角落里,背对着他。 就是现在! 黄德发伸出手,将最上面的合同抽了出来。 阳合同!阴合同!对应的两套发票! 全都在这里! 他将文件摊平在桌上,掏出手机。 短短十几秒,他拍下了近二十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将合同叠好,放回了原位。 “黄总,海总让……让我们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账目,都……都处理一下。” “处理?怎么处理?”黄德发抬起头。 “他说……烧了。” 黄德发冷笑。 现在才想起来烧?晚了! “这……这怎么行!销毁财务凭证可是重罪!王总监,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王琴被他这么一提醒,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黄德发站起身。 “王总监,你也别太着急了。我看天色不早了,你先整理着,我回办公室看看,顺便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好,好,黄总你快去。” 王琴已经六神无主。 黄德发点了点头,离开了财务室。 他走向了洗手间。 将刚才拍摄的所有照片,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发送了过去。 【鱼已入网,直指魏坚。】 …… 政府办公楼。 曲元明在等。 等黄德发的消息。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鱼已入网,直指魏坚。】 成了! 曲元明将文件下载到经过特殊处理的笔记本电脑上。 解压,打开。 两份金额、条款、材料规格截然不同的阴阳合同。 两套与合同对应的、金额虚高和真实的财务发票。 还有……在其中几张关键的付款审批单上,一个签名,赫然在目。 魏坚。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曲元明看了一眼时间, 他拿起了电话。 “喂?” “书记,是我,元明。”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我去找你。” “是。” ...... 门外传来敲门声。 曲元明打开了门。 来人正是李如玉。 她脱下了深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羊绒衫。 “我上次放这儿的衣服还在吗?” 她随口问道。 曲元明指了指床头,“我给你洗了,都干了。” 李如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直接摊进了他的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好累啊……” “天天开会,天天看文件,还要跟那帮老油条斗智斗勇,脑子都快炸了。” 曲元明将她紧紧圈住。 “辛苦了。” 怀里的人蹭了蹭,闷闷地说:“今天魏坚又在会上给我上眼药,哼,他那点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无非是想把这个烂摊子扣我头上。” “他没机会了。” “嗯?” 李如玉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 曲元明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掌握了扳倒他的证据。” “什么证据?哪来的?” 她坐直了身体。 曲元明没有回答,拉着她走到桌边。 一个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是几十张高清照片。 阴阳合同! 签批日期,恰好是在项目材料进场之后。 “这是……” “黄德发给我的。” 好险! 再晚一步,这些铁证就将化为灰烬。 “你……你太大胆了!” 李如玉转头看着曲元明。 “黄德发这种人,怎么能信?万一他反咬一口,或者拿着这件事来要挟我们……” “他不敢。” 曲元明眼神平静。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我们能扳倒魏坚,让他安全。” 李如玉毕竟是执掌一县的县委书记。 短暂的失态后,恢复了冷静。 “这份材料,不能走县里的程序。” “县纪委那边,难保没有他的人。一旦走漏风声,我们再想往上查,线索就全断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建议,我们绕过县里,直接将这份材料匿名递交给市纪委。市里一旦立案,派下调查组,魏坚就算手眼通天,也无法在市委领导的眼皮子底下翻出浪花来。” “不,不能匿名。” 李如玉摇了摇头。 “要实名举报,而且,是你去。” 曲元明微微一怔。 李如玉继续说道。 “匿名举报,重视程度不够,容易被当成一般的打击报复。但你不同,你是我的秘书,你代表的是我的意志。你实名举报魏坚,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李如玉,要向江安县的旧有势力正式宣战了!” “这会把您推到风口浪尖。” 曲元明担忧道。 “我来江安县,本就是来乘风破浪的。” “至于你的安全,不必担心。只要材料递上去,市纪委启动程序,你就是最重要的污点证人,他们会第一时间把你保护起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市里。” “是!” 曲元明沉声应道。 李如玉凝视着曲元明。 她伸出手,覆盖在了曲元明手背上。 “元明,谢谢你。” 曲元明反手握住她的小手。 “书记,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如玉的脸颊微微泛红,嗔了他一眼。 曲元明将她拉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下去。 李如玉生涩而热烈地回应着。 唇分,呼吸变得错乱而灼热。 “去床上……” 曲元明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边。 第333章 严重违纪违法 曲元明睁开眼,李如玉还在熟睡。 他小心起身,怕惊扰了她。 他冲了个澡,换上衣服。 等他从浴室出来时,李如玉已经醒了。 “要走了?” “嗯,早点去,早点办完。”曲元明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记住我说的。” “到了市里,直接去三楼,找钱副书记。他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没有挂牌子。不要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我记住了。” “把手机关机,办完事后,他们会安排你。在那之前,不要联系我,也不要联系江安县的任何人。” “明白。” 曲元明点头。 李如玉看着他,“怎么一脸严肃,好像要去上刑场一样?” 曲元明也扯了扯嘴角,“有点。” “怕吗?” 曲元明握住她的手,“我怕您在江安县孤立无援。” 李如玉眼圈泛红,“去吧。” “我走了。” 曲元明转身。 ……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 曲元明直奔市委大院。 将车停在稍远处的停车场,拿着文件夹,走向大楼。 三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 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就是这里了。 曲元明叩响了门。 “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白的男人正坐在桌后看文件。 “你是?” 曲元明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钱书记,您好。我是江安县县副县长,曲元明。” 钱副书记放下了手中的笔。 “找我有什么事?” 曲元明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我向市纪委实名举报江安县县委副书记魏坚,涉嫌在重大工程项目中签订阴阳合同,严重违纪违法。” 钱副书记的眉头锁紧。 “你叫曲元明?” “是。” “你知道实名举报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为我提供的所有材料的真实性负全部法律责任。” 钱副书记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夹。 他打开文件,抽出里面的照片。 一张,两张,三张…… “材料来源可靠吗?”半晌,他抬起头。 “绝对可靠。这是从项目承建方负责人黄德发那里拿到的。他愿意作为污点证人,配合组织调查。” 钱副书记点了点头。 他将所有材料重新装回文件。 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刘,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立刻。” 挂了电话,他对曲元明说:“材料我收下了。市纪委会立刻成立专案组,启动初核程序。” 他看着曲元明。 “你很不错,有胆识。李如玉书记派你来,是选对人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问题由我们负责。” “小刘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调查期间,你不能回江安县,所有对外通讯必须中断。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 与此同时,江安县县委大院。 县委副书记魏坚的办公室里。 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上午九点半,县里有一个重要的扶贫工作调度会。 李如玉主持,他是主要汇报人之一。 可直到会议开始,曲元明,却迟迟没有出现。 县长,无故缺席县委的重要会议? 魏坚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李如玉。 太镇定了。 这种镇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会议一结束,魏坚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县委办打电话。 “陈斌,曲元明今天怎么回事?会上没见着人。” “魏书记,我也正纳闷呢。早上就没见着曲秘书,打电话也是关机。李书记那边也没交代他有什么别的任务。” 关机? 魏坚的心一沉。 曲元明手机24小时从不关机,这是最基本的工作纪律。 出事了。 一定出事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是我。” “立刻给我去查!查曲元明!看看他的车还在不在县委大院,查他今天早上有没有出城!高速路口、国道收费站,所有的监控都给我调出来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派两个靠得住的人,给我盯紧了李如玉!看看她今天都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快去!” 挂掉电话,魏坚瘫坐在椅子上。 他有一种预感。 李如玉这个女人,隐忍了这么久,要亮出她的獠牙了。 而曲元明,就是她的第一颗子弹。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派出去的人,杳无音信。 魏坚再也等不了。 “老张,是我,魏坚。” “魏书记,您有指示?” “别废话!” “我让你查曲元明,查得怎么样了?!” 张猛为难。 “魏书记,这……有点邪门啊。县委大院门口的监控,还有东门、西门所有岗哨的记录,都显示曲元明的车今天早上七点半进去后,就再没出来过。车还好好停在车位上呢。” “人呢?!” 魏坚几乎是吼出来的。 “人……这就奇怪了。” 张猛顿了顿。 “我们把县城所有主干道、出城路口的天网监控都翻了一遍,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没有一个摄像头拍到曲元明的正脸。国道收费站、高速入口,都没有他的通行记录。他……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这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 “查!给我继续查!” “小路!乡道!所有能出城的土路!派人去走访!去问!我就不信他能长翅膀飞了!” “魏书记,这工程量可就……” “让你查你就查!出了事我担着!” 魏坚狠狠挂断电话。 李如玉一整个上午,除了开会,就是待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打出去的几个电话,也都是关于工作的。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的手。 这种无力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江安县这张网靠不住,那就往上找。 魏坚按下一串数字。 “喂?” “刘哥,是我,小魏。” 这位刘副秘书长,是他当年在市委党校学习时攀上的关系。 “哦,有什么事吗?” 第334章 删除证据 魏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刘哥,跟您打听个事儿。最近……市里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吧?尤其是……纪委那边?” 他不敢问得太直白。 “小魏啊。” “你也是老同志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刘哥,我……” “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吧。”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魏坚握着手机,呆坐在椅子上。 他反锁上门,扑向自己的办公桌。 拉开抽屉,将里面几本记录着灰色收入的账本全部找出来。 撕碎!用打火机点燃,丢进垃圾桶里! 他又打开电脑,将硬盘里所有敏感的文件、照片、聊天记录,粉碎式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喂!是我!”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书房保险柜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那些金条、美金、银行卡,还有那个红木盒子里装的合同!全部!全部带上!” “老魏,你疯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按我说的做!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带上护照,去城西我们以前那个老房子里等我!记住,谁也别联系!手机关机!” 挂了电话,他还不放心,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没有实名的电话卡,换进手机。 他要跑。 只要能逃出去,到国外,拿着那些钱,他照样能活得很好! 他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 “喂,是蛇头吗?” “是我。” “今晚十二点,老地方,我要出去。价钱不是问题。” “没问题,魏老板。” 安排好一切,魏坚瘫倒在沙发上。 还有几个小时。 只要熬到天黑,只要能顺利和蛇头接上头,他就安全了。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魏坚的身体僵住。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敲门声再次响起。 跑不掉了。 那扇门后,站着的,就是他的宿命。 他站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正是市纪委副书记,钱东海。 魏坚在电视上、在会议上,见过他无数次。 钱东海的身后,是几名年轻人。 他们的胸前,都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那是纪委监委的标志。 市纪委……省厅…… 竟然是联合办案组! 魏坚双腿一软。 “魏坚同志。” “我叫钱东海,市纪委副书记。” “根据省纪委监委的指示,经市委批准,我们正式通知你。” 钱东海从身后一人手中接过一份文件。 “经初核,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组织决定,从现在起,对你进行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名办案人员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 魏坚被半拖半架地带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站满了工作人员。 魏坚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傍晚时分,帕萨特驶入了县委大院。 车刚停稳,曲元明就推门而下。 曲元明走进县委办公楼。 走廊里静得出奇。 以往这个时候,正是各科室准备下班时。 可现在,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偶尔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曲元明目不斜视。 他们把他看作是李书记手里的一把刀。 现在,刀已出鞘,见了血。 谁是下一个? 没人知道。 这种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曲元明上了三楼,来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书记。” 李如玉转过身,点了点头。 “坐吧。” 她给曲元明倒了一杯热茶。 “路上的情况,都听说了?” “听说了。” 曲元明捧着茶杯。 “魏坚,被市纪委和省厅的联合办案组带走了。” “是留置。”李如玉纠正道。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是,留置。”曲元明点头。 魏坚的政治生涯,完了。 “元明,你怎么看这件事?” 曲元明沉思。 “书记,魏坚在江安县工作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科员做到县委副书记,根基很深。” “他的倒台,在短期内,会引发三个层面的连锁反应。” 李如玉示意他继续。 “那些和魏坚有不正当经济往来,或者通过他获得提拔的干部,现在一定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自保,销毁证据,或者……寻找新的靠山。” “江安县有一大批中间派,他们不站队,谁得势就跟谁。许安知在的时候,他们听许安知的。现在您来了,他们表面上恭顺,暗地里却在观望。魏坚被查,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他们会重新评估您的实力和手腕,一部分人会加速向您靠拢。” “魏坚占据的位置太重要了,他分管党群、组织人事,这都是核心部门。不止是他自己的位置,他安插在各个关键岗位上的人,现在都成了无根的浮萍。” 李如玉欣赏曲元明这一点。 他总能看到最本质的权力结构。 “你说的没错。” 李如玉靠在椅背上。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魏坚倒下去,至少能牵扯出十几个泥娃娃。纪委那边,已经连夜展开工作了。” 她端起茶杯。 “但是,光靠纪委办案,是不够的。那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稳住江安县的工作大局。” “我让你回来,就是想听听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曲元明放下茶杯。 “书记,我认为稳定二字,要区别对待。” “哦?怎么个区别对待法?” “对那些心里有鬼、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我们不能让他们稳定。相反,要给他们持续的压力,让他们感觉到,组织什么都知道,坦白从宽才是唯一出路。这样既能逼他们主动交代问题,也能避免他们狗急跳墙,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来破坏大局。” “我建议,由县纪委的张承业书记牵头,立即对几个和魏坚关系密切的关键部门,比如组织部、县委办的一些副职,进行一次廉政谈话。话不用说得太透,点到为止,但必须把压力给足。” 第335章 大换血! “至于那些中间派,和绝大多数只是被动卷入、不明真相的基层干部,则要给他们稳定。要让他们看到,县委的决心是清除腐败分子,而不是搞扩大化。只要自身干净,就不用担心。” “具体怎么做?” 李如玉追问。 “开一个会。” 曲元明说:“明天上午,就召开全县领导干部大会。您亲自出席,发表讲话。” “元明啊。” 李如玉感叹了一声,“你让我很惊喜。” “当初把你下放到沿溪乡,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是把你打发了。现在看来,基层这一课,你学得很好。” 曲元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都是书记您栽培。”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李如玉摆了摆手。 “魏坚的位置,空出来了。” 县委副书记。 这是县领导班子里的三号人物,真正的核心层。 李如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位置很重要,关系到我们下一步人事布局的成败。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人选,还需要时间考察。” “一个萝卜一个坑。魏坚这个大萝卜被拔,空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坑。组织部长、财政局长……这些跟着许安知和魏坚,脑子不清醒的人,也该动一动了。” 曲元明明白了李如玉的真正意图。 她要借着这次机会,对整个江安县的领导班子,大换血! “去吧。” 李如玉挥了挥手。 “明天的大会,等着看你的表现。” 曲元明拿着名单,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如玉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爸。” “事情办妥了?” “嗯,很顺利。缺口已经撕开。” “下一步,稳住局面,大胆用人。我给你的那份名单,可以动了。” “我知道。” 李如玉轻声。 “爸,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叫曲元明,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年轻人……” 她将曲元明的分析和建议,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此子……可堪大用。” “但,还需要再磨一磨。” “如玉,你要记住,信任和使用是两回事。你可以用他,但不要完全信他。在你的位置上,不能相信任何人。” 李如玉握着电话。 “我明白,爸。” ...... 江安县大会堂。 全县各单位、各乡镇的头头脑脑们悉数到场。 数百人济济一堂。 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钱斌,名义上是组织部的二把手,实际上却是魏坚最得力的干将。 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经由他的手。 他不敢抬头看主席台。 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我该怎么办? 主动交代?还是死扛到底? 坐在他旁边的财政局副局长刘海,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一位老资格的局长感叹。 同伴点了点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曲元明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发信人是县纪委书记张承业。 “鱼已入网,收。” 曲元明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同志们,开会了。” 李如玉走入会场。 她走到主席台正中的位置坐下。 “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一个全县领导干部警示教育大会。”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县原县长许安知、原县委副书记魏坚,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 李如玉继续开口。 “同志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安知和魏坚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他们在江安县经营多年,拉帮结派,编织关系网,搞小圈子,把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当成了他们谋取私利的工具!” “他们带坏了风气,污染了江安的政治生态!在他们影响下,有一小撮人,忘了初心,忘了使命,跟着他们有样学样,搞利益输送,搞权钱交易,把我们的干部队伍,当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的菜市场!” 话音落下,台下的钱斌和刘海等人,脸惨白。 完了。 她说的一小撮人,不就是在点他们的名吗? 会场里的其他人,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如玉缓和了许多。 “但是!” “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跟在许安知、魏坚屁股后面同流合污的,终究只是极少数!我们江安县绝大多数的干部同志,是好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大家都是江安发展的建设者和亲历者。这些年,我们江安能有今天的成绩,靠的是谁?靠的是在座的各位,靠的是全县成千上万名兢兢业业、默默奉献的基层干部!” “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也是坚决的。我们这次反腐,目标是清除毒瘤,是刮骨疗毒,而不是搞人人过关,更不是搞扩大化!我们的刀,只会砍向那些腐败分子,只会砍向那些企图破坏我们江安发展大局的蛀虫!” “对于那些只是被动卷入,或者说,在一些事情上犯了点小错误,但问题不严重的同志,组织愿意给机会,也希望你们能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你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心里没鬼,行得正、坐得端,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县委不仅不会动你,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重用你!” 恩威并施。 立威,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清扫战场,重新布局。 李如玉的讲话还在继续。 “许安知和魏坚留下的烂摊子,我们要收拾!但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收拾烂摊子!江安要发展,要前进!我要带领大家,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人事问题,是所有问题的核心。接下来,县委会本着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原则,对全县的干部队伍,进行一次全面的梳理和调整。那些被许安知和魏坚压制多年的、有能力、有担当的好干部,你们的机会来了!” 大换血! 魏坚倒台空出的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长、财政局长这些关键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 现在萝卜被拔了,谁来填坑? 第336章 野心和欲望 野心和欲望,是官场的动力。 李如玉这一番话,等于公开宣布,江安县的权力,将要重新分配! 会议结束时,李如玉走下主席台。 她一离开,会场升腾起来。 “天,要变了……是真的要变了!” 一个科局的副职喃喃自语。 “魏坚……就这么倒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你没听李书记说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钱斌和刘海搀扶着站起来的。 而另一批人。 那些常年被排挤、被打压,有能力却无处施展的干部。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长、财政局长…… 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位置,挂在枝头,等着人去摘! 谁能成为新网上的关键节点?谁又会被无情地抛弃? 无人知晓。 曲元明站在人群中。 风暴,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向他走来。 是李如玉的秘书,小杨。 “曲县长。” 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这信号,再明显不过了。 曲元明心中了然:“杨秘书,有事吗?” “李书记请您去她办公室一趟。” “好。”曲元明应了一声。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李如玉已经换下了套装。 她正亲自摆弄着茶具。 “坐吧。” “书记。”曲元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李如玉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 “谢谢书记。”曲元明端起茶杯。 李如玉自己也端起一杯。 “今天的会,你怎么看?” 曲元明略一沉吟。 “书记的讲话,高屋建瓴,恩威并施。既表明了县委刮骨疗毒的决心,又团结了绝大多数干部,稳定了人心。给江安的干部队伍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指明了未来的方向。” 李如玉点点头。 “许安知和魏坚倒了,江安的天,塌不下来。但他们留下的位置,必须尽快找合适的人补上,否则工作没法开展。” “尤其是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长、财政局长这几个关键岗位,事关全局。” 李如玉这是要就人事安排,听取他的意见了。 说好了,是参谋,是功劳。 说得不好,就是干预组织人事,是僭越,是大忌! “书记,我人微言轻,对县里的干部情况也只是一知半解,不敢妄言。” 李如玉看穿了他的心思。 “元明,这里没有外人,我需要听真话。” “你在县委办待过,又在乡镇一线干过,对江安的干部,比我这个空降来的要熟悉得多。我需要你的判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 “书记,既然您问了,那我就斗胆说几句自己的浅见。” “就拿县委副书记这个位置来说。” 曲元明缓缓开口。 “目前来看,有几位同志是有竞争力的。比如常务副县长陈敬东同志。” “陈县长在江安工作多年,资历老,做事稳重,熟悉政府各项工作。由他接任,可以最快地稳定局面,保证政府工作的平稳过渡。这是他的优势。”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陈县长性格偏于保守,开拓精神不足。而且,他过去和许安知的关系虽然不算亲近,但毕竟在一个班子里共事多年,工作上难免有些路径依赖。我们现在要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他可能不是最理想的发动机。”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曲元明没有说陈敬东的好坏,他只是分析了利弊。 李如玉问道:“还有吗?” “还有……纪委的张承业书记。” 张承业是李如玉从市里带来的人,担任县纪委副书记。 “张书记能力强,执行力更强,对您绝对忠诚。由他担任副书记,可以确保您的执政思路得到最彻底的贯彻。在当前需要快刀斩乱麻的时期,这非常重要。” “不过……” 曲元明顿了顿。 “张书记毕竟也是外来的干部,对江安本地的复杂情况还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而且,纪委书记的身份标签太重,作风难免刚猛有余,柔韧不足。如果由他出任,短期内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反弹,不利于团结大多数。” 一连串的分析,有理有据,鞭辟入里。 “说得很好。” 李如玉开口。 “那么,组织部长和财政局长呢?” 这两个位置,一个管帽子,一个管票子。 曲元明早有腹稿。 “组织部长,需要绝对的忠诚和可靠,更要熟悉组织工作的原则和流程。我觉得,可以考虑从市委组织部下派一位信得过的副处长过来,或者……从我们县内提拔一位经过考验的同志。” “至于财政局长。” 曲元明严肃起来。 “这个位置,专业性要求极高。许安知在江安这么多年,财政局就是他的钱袋子,里面的账目肯定是一团乱麻。新任局长,不仅要懂业务,更要胆大心细,敢于碰硬,能把里面的烂账清理干净,把钱袋子牢牢掌握在县委手中。” “在这方面,我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曲元明抬眼看向李如玉。 “与其在县内提拔,不如……我们搞一次公开选拔?” “公开选拔?” 李如玉的眉毛微微一挑。 “对。” 曲元明点头。 “面向全市,乃至全省,公开选拔一名懂经济、懂财政的专业人才来担任财政局长。这样做,有三个好处。” “可以打破江安本地的关系网,选拔上来的人没有历史包袱,更容易开展工作。” “能者上,庸者下。这本身就是向全县干部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表明书记您用人的决心和导向,就是要看能力,看实绩。” “公开选拔,整个过程公开透明,可以最大程度地杜绝人情干扰,堵住那些想通过跑官要官上位的路子。这对于净化我们江安的政治生态,意义重大。” 李如玉看着曲元明。 她没想到,曲元明能想到这一层。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元明啊元明。” 李如玉笑了。 “我真是……捡到宝了。” 曲元明松弛了下来。 第337章 公开选拔?! 江安县委小会议室。 县委常委们表情各异。 主位上,李如玉神色平静。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研究几项重要的人事安排。” “许安知、魏坚等人落马后,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长等关键岗位一直空悬,严重影响了我们县委的正常运转。经过慎重考虑,我提议……” 常委们交换着眼神。 市里空降,意味着李如玉的掌控力进一步加强。 内部平调,则算是一种安抚和利益平衡。 可以接受,但绝不惊喜。 “……最后,是财政局长的人选。” “许安知在江安盘踞多年,财政局成了他的私人金库,里面的账目有多混乱,我想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这个钱袋子,我们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所以,对于这个位置,我有一个想法。” “我提议,面向全市,乃至全省,公开选拔一名懂经济、精财政、敢碰硬的专业人才,来担任我们的财政局长!” 话音落定,落针可闻。 “公开选拔?!” 统战部长童战坐直了身体。 “李书记,这……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童战是江安本土干部的代表人物,在县里干了三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角落。 他一开口,好几位常委都跟着点头。 “是啊,李书记。” 宣传部长附和。 “财政局的工作太重要了,也太复杂。江安有江安的特殊情况,一个外来户,两眼一抹黑,怎么开展工作?万一理不清头绪,把我们的财政搞乱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们县内,难道就找不出一个能担此重任的干部吗?” 人武部的政委也开了口。 “据我所知,财政局的几位副局长,还有下面区县财政系统的同志,都有能力过硬、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让他们上,起码工作能平稳过渡,不会出乱子嘛!” “稳定压倒一切啊,书记!” 童战做了总结陈词。 财政局长,这个掌管全县票子的财神爷,如果是一个没有任何本地根基的空降兵。 只对县委书记李如玉负责。 那他们这些本土势力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元明同志。” “你是代县长,主抓经济,对我们县的财政家底最清楚。你来给各位常委同志谈一谈,我们江安的钱袋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为什么需要一条鲶鱼,而不是一潭死水。” 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让一个列席的代县长来回应常委们的质疑。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安排。 童战的脸变得有些难看。 曲元明站了起来。 “感谢书记和各位常委给我这个机会。” “刚才童部长和几位常委都提到了稳定,我很赞同。但我想请问各位,我们现在所谓的稳定,是一种什么样的稳定?” “在我接手县政府的工作后,我让财政、审计的同志对全县的财务状况做了一次初步的摸底。我现在可以给大家汇报几个数字。”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截止上个季度末,我们江安县的政府隐性债务,高达48.7亿。这个数字,是我们去年全年财政收入的2.3倍。” 这个数字,就连一些常委都是第一次听到,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全县23个乡镇街道,有18个存在不同程度的预算赤字。其中,有5个乡镇的财政,已经到了需要县里输血才能勉强维持运转的地步。” “去年,我们全县的三公经费支出,比前年上涨了17%。而我们花在教育和医疗上的新增投入,加起来不到3%。” 曲元明每报出一个数字,童战等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各位常委。” “这不是稳定!这是在抱着一颗马上就要爆炸的炸弹击鼓传花!我们脚下的地基早就被蛀空了,还在用稳定这块漂亮的墙纸粉饰太平。这不是稳定,这是在等死!” 鸦雀无声。 童战的嘴唇动了动。 他怎么反驳?难道说这些数字是假的? 还是说,这种糜烂的状况应该继续维持下去? 无论怎么说,都是错。 “至于各位担心的,外来干部不熟悉情况的问题。”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认为,这恰恰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正是因为他不熟悉江安的人情世故,才没有历史包袱,不用看谁的面子!” “正是因为他在这里两眼一抹黑,才不会被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蒙蔽双眼,才能只看账本,不看人脸!”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善于和稀泥、搞平衡的老好人。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六亲不认,只认规矩、只认法律的铁算盘!他要做的不是来熟悉情况,他是来建立规矩的!一个能让我们江安财政走上正轨的、透明的、健康的规矩!” 曲元明一口气说完。 那些主张内部提拔的常委们,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想要的自己人,不就是为了能继续在那个混乱的账本里,为自己捞取好处吗? “说得好!” 是纪委书记张承业。 “我完全同意元明同志的意见!” “财政是经济的命脉,更是腐败的高发区。许安知的案子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公开选拔,阳光操作,把整个选拔过程都放在全县人民的监督之下,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反腐,最好的监督!我们县纪委,全力支持这项提议!” 原本还在犹豫的几位中立派常委,此刻也点头。 大势已去。 “看来,大家对公开选拔财政局长的必要性,已经达成了共识。” 李如玉一锤定音,将这件事定了性。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具体的公开选拔方案,由组织部牵头,元明同志配合,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要确保整个过程公平、公正、公开。我们下次常委会,审议具体方案。” “好,这个议题就到这里。现在,我们讨论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进行,但童战等人的心,沉了下去。 从今天起,江安的天,真的要变了。 曲元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低着头,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第338章 这叫配合吗? 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胡长青是江安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 他的心静不下来。 常委会上的风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公开选拔财政局长?还要让曲元明这个副县长来配合? 这叫配合吗?这叫监军! 胡长青抿了一口热茶。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胡长青的思绪。 “请进。” 他放下茶缸。 门被推开,曲元明走了进来。 “胡部长,没打扰您吧?” “是元明同志啊,快坐,快坐。” 胡长青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刚开完会就过来了?辛苦了。小王,给曲副县长泡杯茶!” 曲元明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胡长青的办公桌对面。 “胡部长,我就不喝茶了。书记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时间紧,任务重啊。” 胡长青眼皮一跳。 曲元明这姿态,完全不是来配合的,而是来主导的。 “应该的,应该的。” 胡长青笑着点头。 “我这边也正准备着手呢。元明同志年轻,思路活,对这次公开选拔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们组织部一定全力落实好县委的指示。” 你想怎么搞,你先说。 说出来,我再慢慢跟你研究。 曲元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 “胡部长,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认为,这次选拔的核心,不在于选,而在于拔。要把真正懂行、敢担当、没有历史包袱的专业人才,从人堆里拔出来。所以,在资格条件上,必须设置硬门槛。” 胡长青脸上的笑容不变。 “哦?元明同志具体说说。” “我草拟了几个条件,您看合不合适。” 曲元明将笔记本转向胡长青。 “第一,必须具备注册会计师资格,或者高级会计师职称。” 这个条件一出来,别说江安县,就是放眼全市,体制内符合的人都屈指可数! 财政局那帮人,大多是半路出家,靠着资历和关系熬上来的。 懂点皮毛,会搞平衡就不错了。 谁会去考这种变态难度的专业证书? “这个……元明同志。” 胡长青眉头微皱。 “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注册会计师,那都是在会计师事务所里才有的金领啊。我们一个县城的财政局,恐怕……找不到这样的人才吧?” “能找到。” 曲元明语气平淡。 “找不到,说明我们江安对人才的吸引力不够。找不到,更说明我们过去的用人标准有多么宽松。胡部长,我们这次选拔,要的就是鲶鱼效应,就是要让外面那些有真才实学的金领,看到我们江安求贤若渴的决心。” 胡长青一时语塞。 你说找不到,就是说江安没吸引力,就是否定过去的用人标准。 他只好看向下一条。 “第二,必须拥有五年以上、市级或市级以上财政系统工作经验。” 它不仅排除了江安县内部所有干部,甚至连周边兄弟县市的干部都给排除了。 市级以上?那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这个人至少在市财政局的核心科室里干过。 眼界、能力、接触的层面,完全和县级干部不是一个维度。 这种人,会愿意来江安这个烂摊子当个局长? 胡长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元明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魄力。但是……我们也要考虑一个现实问题。外来的干部,不熟悉我们江安的情况,工作开展起来会不会有困难?而且,市里的人才,未必愿意下到我们县里来啊。” 曲元明笑了。 “胡部长,您说的这些,常委会上已经讨论过了。李书记和各位常委已经形成共识,我们需要的,恰恰就是不熟悉情况的人。” “至于愿不愿意来,那就要看我们能给出什么了。”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胡部长,我们这次不是在搞论资排辈,我们是在招聘一个能为江安财政力挽狂澜的CEO!只要我们敢于打破常规,给足待遇,给足权限,我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胡长青有点懵。 曲元明的思维方式,完全跳出了体制内的那套惯性。 “那……第三条呢?” “第三,近五年年度考核均为优秀,且无任何违纪处分记录。这一点,我相信组织部这边审核起来,最有发言权。” 一个拥有顶级专业资格、又有市级大平台工作经验的人,还能连续五年拿到优秀…… 这种人,在任何单位都是绝对的宝贝疙瘩。 前途一片光明,他凭什么要来江安这个坑里? “好……好……” 胡长青放下茶缸。 “元明同志考虑得非常周全,非常深刻!就按你说的办!我完全同意!” 既然拦不住,那就加入! 与其被动地等着看结果,不如主动参与进去。 “那具体的选拔流程,元明同志有什么想法?” 胡长青主动问道。 “笔试、面试、政审,三轮筛选。” 曲元明显然早有准备。 “笔试,就不能出那些老掉牙的理论题。我建议,直接用案例分析。比如,给出一个虚拟的、财政状况比我们江安还烂的县的账本,让他做一份财政状况分析报告,并提出三套以上的解决方案,评估各自的优劣和风险。这就能直接考出他的实操能力。” 胡长青听得眼角直抽。 “面试,也不能让我们自己关起门来搞。我建议,面试评委小组,我们江安县最多出三个人,剩下四个,必须从市财政局、市审计局、甚至省财政厅邀请专家来担任。面试过程,全程录像,纪委同志全程监督。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这次选拔,没有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胡长青的心沉了下去。 “至于政审,就更要从严。不仅要审查他本人的档案,还要对他近五年经手的重大项目、重大资金拨付进行专项倒查。确保他不仅能力过硬,屁股底下也绝对干净。” 胡长青没了脾气。 “好!就这么办!” “元明同志,你放心,我们组织部今天就加班,连夜把这个公告草案拿出来!每一个字,都按照你的意思来写!明天一早,我就把文件送到你和李书记的案头!” 第339章 异想天开 他做出了选择。 曲元明站起身。 “那就有劳胡部长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离开了办公室。 胡长青说到做到,组织部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 《关于面向全市公开选拔江安县财政局局长的公告》的红头文件,通过江安县政府官方网站、官方公众号以及市级多个官方渠道,正式发布。 “……具备注册会计师(CPA)或高级会计师职称……” “……具有市级(含副省级城市)及以上政府财政、审计、税务部门,或大型国有金融机构、上市公司核心财务岗位五年以上工作经验……” “……近五年年度考核结果均为优秀……” 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疯了吧?这是选县财政局长?这条件,去省财政厅当个处长都绰绰有余了!” “市级平台、五年优秀……这种人哪个不是单位的宝贝疙瘩,当接班人培养的?会来我们江安这个穷旮旯?” “我怀疑他们在异想天开。” 而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第三部分,待遇与权限。 “……一经录用,新任财政局长将享受特殊人才引进待遇,薪资待遇包参照市内头部企业高管标准执行,并设立与全县财政增收、债务削减目标挂钩的专项绩效奖金……” “……为保障财政改革工作的顺利推行,新任财政局长在县委授权下,对全县财政预算的执行与监督、国有资产的管理与处置、重大项目的资金拨付,拥有一票否决权……”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新任财政局长破格列席县委常委会,参与重大决策讨论……” 一票否决权! 列席县委常委会! 这位新局长将成为江安县所有花钱部门的阎王爷,任何不合理的、有猫腻的资金动用,都将在他这里被一刀斩断。 后者则意味着,他将拥有直接向县委最高决策层表达意见的权力。 他的声音,将不再被任何中间环节所过滤。 …… 县委小会议室里。 李如玉端坐主位。 代县长曲元明坐在李如玉的左手边。 组织部长胡长青低着头。 “李书记,元明同志。” 童战开口了。 “关于这次财政局长的选拔公告,我个人,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李如玉微微颔:“童部长请讲,我们今天就是碰头会,畅所欲言嘛。” 童战身体微微前倾。 “首先,是待遇问题。公告里说,薪资待遇参照市内头部企业高管标准,还要设立专项绩效奖金。李书记,元明同志,我们江安的财政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去年全县的财政收入才多少?我们自己的工资发放都紧巴巴的,现在要花这么大的价钱,去请一个外来的局长,这……是不是有点打肿脸充胖子?让县里其他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同志怎么想?老百姓知道了,又会怎么议论我们?” 一些委员附和。 “是啊,童部长说得有道理。舆论引导的压力会很大,群众很容易产生我们县委铺张浪费、好高骛远的印象。” 童战接着抛出第二个。 “其次,是权限问题。一票否决权,列席县委常委会。同志们,这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党的原则是民主集中制,重大决策是集体研究决定的。现在给一个局长这么大的权力,把他个人置于集体决策之上,这符合组织程序吗?万一他滥用权力,或者跟我们的发展思路不合拍,处处掣肘,那我们整个县的工作还怎么开展?这等于我们自己给自己请回来一个太上皇啊!” 财政局长真有了一票否决权。 意味着他们以后想从财政口袋里拿一分钱,都得看这个外来户的脸色。 政法委书记皱起了眉。 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脸色有些难看。 “童部长言重了。” 是曲元明。 他抬起头,迎向童战。 “首先,关于钱的问题。” “童部长说我们穷,说得很对。江安县的财政,确实是捉襟见肘。但我想请问各位,我们为什么穷?” “是因为我们没有资源吗?还是因为我们的人民不勤劳?都不是。我们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花钱太随意,管钱太松散!我们辛辛苦苦招商引资来的项目款,跑部钱进要来的专项资金,有多少在层层转包、虚报冒领中流失了?有多少重点工程,预算一超再超,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又有多少国有资产,被低价变卖,甚至无偿占用?” 曲元明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这次要请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局长,是一个能帮我们堵住这些窟窿的金算盘!是一个能帮我们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大管家!他一年的薪水,可能很高。但他只要能帮我们追回一笔被侵吞的国有资产,或者砍掉一个不必要的形象工程,省下的钱,可能就是他薪水的十倍,甚至一百倍!” “我们不是在花钱,我们是在投资。投资一个能让江安财政走上正轨的专业人才。这笔投资,我认为,物超所值!” 一片死寂。 童战的脸色有些发青。 “元明同志说的,确实是目前存在的弊病。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嘛。高薪就能请来包青天?万一请来的是个眼高手低的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甚至,跟我们不是一条心,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曲元明笑了。 “童部长,这就涉及到您说的第二个问题,权限。” “我们为什么要给新局长一票否决权和列席常委会的权力?就是为了避免您担心的这种情况。” “过去,财政局长为什么腰杆子不硬?因为他上面有分管领导,同级有各个实权部门,他得罪不起。一笔不该批的款子,一个招呼打过来,他就得放行。他不是不想守规矩,是守不住!” “一票否决权,就是县委给他撑腰!是李书记给他尚方宝剑!告诉所有人,在钱的事情上,只认规矩,不认人情!这是否决什么?否决的是不合规的开支,否决的是想从财政捞好处的黑手!这恰恰是在维护集体决策的严肃性!” 第340章 压力测试 曲元明身体前倾。 “至于列席常委会,目的更简单。就是要让他这个最懂钱的人,直接参与到我们的最高决策中来。我们规划一个项目,上马一个工程,不能只拍脑袋想要不要干,还得听听专业意见,算一算钱够不够,划不划算。让他列席,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决策更科学,更接地气,避免因为信息不对称,导致一个好好的决策,最后执行不下去,成了半拉子工程!” “所以,这两项权力,不是赋予他个人,是赋予这个岗位!是为了让他能真正地为全县的财政负责,为我们这个集体负责,为江安几十万老百姓负责!这非但没有违背民主集中制,反而是对民主集中制的完善和保障!” 童战完全低估了曲元明。 李如玉始终没有出声。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墙头草,在这样的压力测试下,会看得一清二楚。 眼看童战落了下风。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老张,开了口。 “元明同志说的有道理,改革嘛,总要有点新办法。不过,这个选拔条件,是不是太高了?注册会计师,高级会计师,还要市级以上平台五年工作经验,年年优秀……说句实话,这种人才,在我们市里都是香饽饽,能看得上我们江安这个小庙吗?我们公告发出去了,要是最后没人来报名,那我们江安县,可就成了全市的笑话了。” 曲元明似乎早有预料。 “张县长,您说的这个问题,我和李书记也考虑过。我们江安确实庙小,但我们有诚意。” “我们给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待遇和权限。对于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人来说,有时候,一个能施展拳脚的平台,比待在一个安逸的大单位里论资排辈,更有吸引力。” “而且。”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们把门槛设得高,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它筛选掉的是那些只想混日子、能力平庸的人。能被这个条件吸引来的人,必然是对自己能力有绝对自信的猛人、牛人!” “我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外界:江安县,求贤若渴!我们不惜代价,不拘一格,就是要找到那个最合适的人!哪怕最后只有一个人来报名,只要他是我们想要的人,那这次选拔,就是成功的!” “至于会不会成为笑话……” 曲元明环视一周。 “各位,江安县财政的现状,在兄弟县市里,难道不是一个笑话吗?一个负债累累、年年赤字的烂摊子,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怕别人笑话?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怕不怕丢人,而是要有刮骨疗毒的勇气!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到时候,谁还敢笑话我们?他们只会对我们江安竖起大拇指!” 曲元明已经把话说死了。 谁再反对,就是不希望江安好,就是改革的绊脚石。 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童战的脸色发灰。 大势已去。 李如玉,终于开了口。 “元明同志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也是县委的意见。” “改革,就是要打破常规。有困难,我们一起克服。有风险,我李如玉来承担。”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散会。” 就在公告截止日的前一天下午。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这场选拔的失败。 组织部办公室里。 几个工作人员正无聊地刷着新闻,准备下班。 突然,邮箱的提示音。 负责接收简历的小科员起初没在意。 他点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部……部长!” “快来看!” 组织部长闻声走过来。 发件人的邮箱后缀,是省金融控股集团。 附件里的简历,打开第一页。 楚云帆。 男,35岁。 注册会计师、特许金融分析师(CFA)持证人。 曾任职于省财政厅预算处,后调任省金融控股集团。 主导过两起地市级平台公司债务重组,操盘过数十亿规模的产业基金…… 这……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组织部长颤抖着手,点开了下一封邮件。 又是一份简历。 来自市城投公司的副总。 再下一封…… 来自国内顶尖会计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 …… 短短半个小时,邮箱里收到了七份简历。 每一份简历的主人,都在市里任何一个单位横着走。 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的人们,此刻全都傻了眼。 这世界怎么了? 难道江安县这破庙,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 还是说,这些金融精英,脑子都被门夹了。 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来这穷乡僻壤跳火坑? 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是童战和张县长。 “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 张县长声音干涩。 组织部长苦笑着点头。 “背景核查已经启动了,初步反馈,信息完全属实。人家省金控的人事处,还特意打电话过来确认了我们的招聘信息。” 张县长的脸死灰。 他想不通。 面试当天。 江安县委三楼的小会议室里。 面试小组的成员正襟危坐。 主考官席位上,曲元明轻点着桌面。 他身边,是组织部长以及特意要求列席的张县长和童战。 他们名为监督,实为观战。 第一个面试者,是市城投公司的副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一坐下,就摆出领导的架子,侃侃而谈。 曲元明只问了一个问题。 “江安县目前显性债务17.3亿,隐性债务初步估计不低于30亿。去年全县财政收入5.8亿,可用财力不足1亿。如果这个摊子交给你,三个月内,你从哪儿弄到钱,给全县一万多名教师和公务员发工资?” 那个副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面试会如此直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 说的还是盘活存量资产,争取上级支持,优化营商环境之类的。 曲元明没再问第二个问题。 “谢谢,请您回去等通知。” 第二个,第三个…… 来的都是精英,理论水平一个比一个高。 但在曲元明的现实问题面前,土崩瓦解。 第341章 这个局,能破 张县长和童战有些幸灾乐祸。 看吧,说什么来着? 理论专家,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你把门槛设得再高,招来的也不过是会夸夸其谈的赵括。 轮到了楚云帆。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坐直了身体。 他大概一米八的个子,身材挺拔。 他对着面试官们微微点头,然后坐下。 曲元明暗道,来了个有意思的。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楚云帆面前。 “楚先生,这是我们县一个烂尾地产项目滨江国际的资料,情况很复杂。原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留下一个盖了一半的楼盘,欠了银行8000万贷款,拖欠了施工方3000万工程款,还卷走了三百多户购房者的2亿预售款。现在,银行要起诉查封,施工方堵门闹事,购房者天天上访。县里想接盘,但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有什么办法?” 是一个死局。 一个足以让任何地方主官头疼到爆炸的死局。 旁边的张县长和童战都点头。 楚云帆拿起资料,看得很快。 大概五分钟后,他放下了文件。 “曲县长,我想确认一下,您赋予的首席财务官一职,除了财政资金的统筹权和重大项目的一票否决权,是否还包括对县属国有资产的处置权和重组权?” 曲元明眼睛一亮。 高手! 一开口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只要你的方案合理合法,董事会、县长办公会、常委会,一路绿灯。” 曲元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楚云帆点了点头。 “这个局,能破。” “首先,不能让银行查封。一旦进入司法程序,资产被冻结,那就彻底没救了。所以,第一步是谈判。我会代表县政府,去找银行的负责人谈。” 张县长忍不住插话。 “怎么谈?银行只认钱,我们没钱还。” 楚云帆微微一笑。 “银行要的不是一栋烂尾楼,他们要的是收回贷款,消除坏账。我会给他们两个选择。A方案,我们引入新的投资方,用新资金偿还部分贷款,剩余部分做展期,降低利息。B方案,也是我更倾向的方案,债转股。将银行的8000万债权,转换成项目公司的股权。把银行从讨债鬼,变成我们的合伙人。” “债转股?” 张县长皱起了眉。 “银行会同意吗?他们要的是现金流。” “他们会的。” 楚云帆笃定。 “因为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不同意,这个项目就会彻底烂掉,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债转股,他们至少还能保住资产,并且在新项目盘活后,获得远超贷款利息的股权收益。这是用未来的预期,来解决眼前的危机。” 楚云帆继续。 “第二步,解决施工方。3000万工程款,县里拿不出。但县里有别的东西,比如,一些位置不错的小块土地,一些政府手里积压的门面房,或者,未来一些市政工程的优先承建权。用这些资源,去置换他们的债权。我相信,对于这些被拖欠了很久,快要被逼死的施工队来说,拿到实实在在的资产,远比一张空头支票更有吸引力。” “那……那最难的购房者呢?” 组织部长追问。 “购房者是受害者,他们的诉求必须满足。但直接退钱,两亿,不可能。” 楚云帆的手指在桌上画着。 “破局的关键,在于滨江国际这个项目本身。它之所以烂尾,是因为原开发商定位失误,搞大户型、高总价,不符合江安县的购买力。我的方案是,推倒重来。” “推倒重来?” 所有人都惊了。 “不是物理上推倒。” 楚云帆解释。 “是规划和定位上的推倒。我会引入一家有实力的设计公司,重新设计户型,把大户型改成中小户型,降低总价。同时,我会向规划局申请,调整小区的容积率,增加商业配套的面积。” “然后,我会拿着新的规划方案,去找那三百多户购房者。告诉他们,原来的房子没了,但你们的钱,可以转换成新项目的优先认购权,并且,按照之前的价格,给你们置换成更大面积的新房。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成为新项目的股东,按投入的资金比例,享受未来的销售分红。” “把上访的灾民,变成翘首以盼的房东和股东。把维稳的压力,变成推动项目前进的动力。”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谈判、债转股、资产置换、重新规划、购房者转换身份…… 一环扣一环。 人才,这他妈才是真正的人才! 别说副县级,就是给他个副市长,都值! 曲元明等的就是这个人。 “曲县长,现在,轮到我问您一个问题了。” 他反客为主! 曲元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了江安县近五年的财政报告。你们最大的问题,不是存量债务,而是增量枯竭。工业不振,农业不兴,除了卖地和向上级要转移支付,几乎没有稳定的税源。一个地方的财政,就像一个人的造血系统。造血功能衰竭,输再多血,也只是苟延残喘。” “我提出的所有债务化解方案,都只是术的层面,是治标。而江安县的病,病在根上,在道的层面。” “所以,我的问题是,如果我来了,您和您身后的县委,有没有刮骨疗毒、推倒重来,再造一个新江安的决心和魄力?” “你们,敢不敢把江安当成一张白纸,让我和你们一起,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童战想看看,这个年轻的代县长,面对逼问,会如何应对。 是打官腔?还是许下空头支票? 曲元明与楚云帆对视着。 他站起身,走到楚云帆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以为,我是在招聘一个首席财务官。” “现在我发现,我可能找到了一个能一起改变江安命运的,合伙人。” “你的问题,我用行动回答。” “欢迎你,楚云帆同志。江安县,需要你。” 会议室的门被组织部长带上。 曲元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十多岁,很英俊。 第342章 战友 “云帆同志,坐。” 曲元明指了指旁边的待客沙发,自己率先走了过去。 楚云帆也不客气,坦然坐下。 他甚至还自己动手,给曲元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茶水还是温的。 “曲县长,刚才在会上,有些话不方便说透。” 楚云帆将茶推到曲元明面前。 “哦?什么话不方便说?” 曲元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曲元明,有意思。 比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刚才在会上,把他的底牌都掀了。 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仅知道江安县的病,还知道曲元明想怎么治。 换个心胸狭窄的,早就把他当成潜在的威胁了。 但他没有。 他不仅接受了冒犯,还主动提出了合伙人的身份。 这说明,他的格局,远超一个县长。 他要的,是真的想再造一个新江安。 既然如此,有些事,就可以谈得更深一点了。 “江安县的病灶,不在皮肤,而在骨髓里。” 楚云帆的声音很轻。 “曲县长,您刚才提到了前任县长许安知。” “许安知倒了,可他种下的毒草,根还深深扎在江安这片土地里。” 曲元明示意楚云帆继续。 在官场,非议前任,尤其是已经倒台的前任,是大忌。 因为谁也说不清。 但楚云帆偏要说。 他就是要看看,这位年轻的代县长,敢不敢碰这个马蜂窝。 “烂尾楼盘,地方债务,都只是表象。真正的病根,是许安知时代留下来的那个利益集团。” “他们就像一群水蛭,死死吸附在江安的财政动脉上。” “他们盘踞在县里的几个关键国企,把持着利润最高的业务。他们安插亲信在各个要害部门,让所有审批流程都变成他们寻租的工具。” “新的项目进不来,因为会动他们的蛋糕。旧的企业活不好,因为利润都被他们吸干了。” “这才是江安增量枯竭的根本原因。不是江安没有造血能力,是造出来的血,都被这群寄生虫喝掉了!” “所以,要想破局,第一刀,必须砍在最关键的地方。” 楚云帆话锋一转。 “财政局。” “任何改革,都需要钱。财权,就是改革的命脉。如果我们连自己的钱袋子都管不住,那所有宏伟蓝图,都只是画在沙滩上的画,一个浪头过来,就全没了。” “现在的财政局长钱立行,我没见过。但我猜,他要么是许安知的人,要么就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这种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更重要的是,他镇不住下面那群思想保守、关系复杂的老油条。” “我要去,就不是去做一个账房先生。我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把财政局这个硬核桃彻底砸开的刀。” “所以,曲县长,您能不能给我这个权力?人事任免,财务审批,我要完全的处置权。” 楚云帆说完,盯着曲元明。 曲元明慢慢放下茶杯。 “云帆同志,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见了五个人选。有省财政厅下来的,有兄弟县市推荐的,都是履历光鲜的财务专家。” “但他们跟我谈的,都是技术,都是模型,都是如何在上级的政策框架内,腾挪闪躲,拆东墙补西墙。” “只有你,在跟我谈破局。” 曲元明站起身。 “你说的没错。许安知的根,还在。江安的病,在骨髓里。” “刮骨疗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每刮一刀,都是在割自己的肉,都要见血。” 他看着楚云帆。 “我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首席财务官。我找的,是一个能跟我一起扛着炸药包,去炸掉敌人碉堡的战友。一个真正的,合伙人。” 楚云帆没想到,曲元明比他想象的格局还要大。 “至于你担心的权力问题……”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我可以给你交个底。想动这把大手术的,不只我一个。我身后,站着县委,站着李如玉书记。”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曲元明一个代县长,敢有如此魄力。 要推倒重来,再造一个新江安。 “李书记的决心,比你我想象的都大。她给我的指示是,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所以,你担心的阻力,会有。但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和李书记顶着。” “财政局,从今天起,就是你的独立王国。人事、财务,你全权负责。我只要结果,过程我不过问。需要县里出面协调的,你直接找我,我给你扫平一切障碍!” 楚云帆赌对了! “好。” 楚云帆站起身,同样伸出了手。 “曲县长,从今天起,我就是你手上最快的那把刀。”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说说你的初步打算。” 曲元明松开手,坐回沙发。 “攘外必先安内。” 楚云帆毫不迟疑。 “财政局现在就是一个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一个新人进去,如果贸然动手,肯定会被他们联手架空,变成一个盖章的工具人。” 曲元明点点头,这是必然的。 任何一个空降领导,都会面临这种局面。 “所以,我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布新政,而是进行一场全面的内部审计。” “审计?” 曲元明有些意外。 “对,就是审计。” “但我的审计,跟别人不一样。” “名义上,是为了摸清家底,梳理旧账,这是任何新官上任都必须走的流程,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实际上,这是一次压力测试,也是一次甄别。” “我要把财政局过去三年的所有账目、所有项目款项的拨付流程、所有大额支出的审批记录,全部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我要成立多个审计小组,交叉进行,断绝他们互相串通、做假账的可能。” “这个过程,谁在裸泳,谁有真本事,谁在敷衍了事,谁在暗中使绊子,都会一清二楚。” “账目清晰、业务熟练的,是人才,要用。” “账目混乱、推三阻四的,是庸才,要换。” “至于那些试图掩盖问题,甚至伪造账目的……” 他顿了顿。 “那就不是人事调整的问题了。我会把所有材料,原封不动地,送到纪委张承业书记的桌上。” 第343章 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电话,吩咐了几句。 放下电话,他看向楚云帆。 “你这个思路很对。就按你说的办。内部审计,压力测试,甄别,然后……刮骨疗毒。” 县委办公室的效率很高。 不到一个小时,任命文件便已拟定妥当,并送至曲元明手中。 曲元明亲自签发。 “走吧,楚局长。今天,我就亲自送你上任,给财政局的同志们介绍一位新领导。” 曲元明起身。 楚云帆看着曲元明。 这份信任,这份支持,比任何言语都具力量。 抵达财政局时,局门口已经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三位副局长,身后跟着各科室的负责人。 “曲县长好,楚局长好!” 曲元明微微颔首。 他一一介绍:“这位是县长曲元明同志,这位是新任财政局局长楚云帆同志。” “从今天起,楚云帆同志将全面主持财政局的工作。县委县政府对楚云帆同志寄予厚望,希望大家能够全力配合,共同推进江安县财政事业的发展。” 三位副局长,年纪都在五十上下。 左边那位,是常务副局长周正国。 据说他在财政局工作了三十多年。 中间那位,身材微胖,是副局长兼预算科科长李德明。 他在局里人缘极好,擅长左右逢源。 右边那位,是副局长兼会计核算中心主任赵明远。 他主管业务,技术能力强,但也因此常常自恃清高,不屑与人为伍。 “曲县长,您放心,我们一定积极配合楚局长的工作,坚决贯彻县委县政府的指示。” 周正国率先表态。 李德明和赵明远附和。 曲元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楚局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县委县政府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说完,他拍了拍楚云帆的肩膀,离去。 楚云帆沉声说道:“各位同仁,现在,请所有中层及以上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楚云帆坐在主位。 “各位,我是楚云帆,新任财政局局长。”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不是为了互相认识,也不是为了听取表态。而是为了宣布一项决定。” “根据县委县政府的指示,从今天起,财政局将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 “这个工作组的任务只有一个,对财政局过去三年的所有账目、所有项目款项的拨付流程、所有大额支出的审批记录,进行全面、彻底的内部审计。” 所有人愕然。 周正国没想到,楚云帆甫一上任,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李德明脸颊抽搐了一下。 赵明远扶了扶眼镜,保持着镇定。 “这次审计,不是走过场,也不是例行公事。” “我们将成立多个审计小组,采用交叉审计的方式,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数据都真实可靠。” “我丑话说在前头。” “审计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阻挠,不得提供虚假信息,更不得销毁、藏匿任何资料。一旦发现,我们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周正国忍不住。 “楚局长,这个……内部审计是必要的。但是,过去三年的账目,涉及面广,工作量巨大。而且,我们财政局的账目一向规范,流程也都很完善,您看……” 楚云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德明也连忙接话。 “是啊,楚局长。我们局里最近工作任务很重,很多项目都在关键时期。如果这个时候进行大规模审计,会不会影响到正常的工作进度?” 赵明远保持沉默。 楚云帆开口。 “工作量大,那就加班加点。影响工作进度?如果连账目都不能见光,那这份进度,又有什么意义?” “我再说一遍。这次审计,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坚决态度,也是我对财政局未来的期望。” “我来财政局,不是为了混日子,也不是为了当一个盖章的工具人。我是来解决问题的。而财政局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账目不清,内部管理混乱。”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把所有过去三年的账目、项目资料,全部整理出来。两天后,审计工作正式启动。到时候,任何人敢拖延、敢推诿、敢玩花样,就别怪我楚云帆不讲情面!” 李德明咽了咽口水。 周正国盯着楚云帆。 怪不得曲元明选楚云帆这样的,两人做事太像了。 楚云帆站起身:“散会。” 随着楚云帆的离开,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新局长,好大的官威啊!” “审计三年账目?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我听说他来头不小,是县委书记李如玉亲自点将的。看来这次是真要动刀子了。” “哎,咱们这些小虾米,可别被波及了。” 周正国、李德明、赵明远三人则没有参与议论。 他们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两天后。 周正国这两天,嘴里长了三个燎泡,喝口水都疼。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老周,出来抽根烟?”李德明问。 “……行。” 两人走到了楼梯间的拐角。 李德明点上烟。 “怎么样?你那边……他们查到什么了?” 周正国摇摇头,“不知道。这帮人嘴巴严得跟蚌壳一样,什么都问不出来。但是我看他们的脸色,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凑近李德明。 “昨天,审计三组的人,把前年城建配套资金那笔账,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还把当时经手的小王叫过去,问了足足两个小时。” 李德明的心一沉。 那笔钱…… “小王没说什么吧?” “他能说什么?他就是个办事的。可问题是,这帮专家太毒了!他们不问你怎么做,就让你一遍遍重复流程。说错一个字,一个时间点,他们就抓着不放。” 周正国抓了抓头发。 “这么搞下去,迟早要出事!” 李德明把烟头摁在墙上。 “那个姓楚的,就是个疯子!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他不是疯子。” 周正国苦笑。 “他是把刀。一把李如玉递过来的刀。” 第344章 投靠了新主子 两人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他们抬头一看,是赵明远。 赵明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周,你觉不觉得……这个赵明远,太镇定了?” 周正国眯起了眼。 “是有点。从开会那天起,他就没怎么说过话。审计组进驻,他比谁都配合,要什么给什么,好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妈的,难道他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李德明啐了一口。 周正国摇了摇头。 “不。在财政局这个大染缸里,没人是干净的。他这么镇定,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早就找好了退路,把自己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要么……” 周正国顿了顿。 “他已经投靠了新主子。” 李德明倒吸一口冷气。 …… 县委大院,曲元明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楚云帆发来的一条信息。 “茗香茶楼,二楼包厢。” 曲元明拿起外套,对刘晓月交代了几句。 半小时后,茗香茶楼。 曲元明推开包厢的门,楚云帆已经坐在里面了。 “曲县长。”楚云帆站起身,伸出手。 “楚局长,辛苦了。” 曲元明握住他的手。 两人坐下,没有过多的寒暄。 楚云帆从公文包里拿出U盘。 “你要的东西。” “比预想的,还要快。” 楚云帆端起茶杯。 “快?我倒觉得慢了。要不是你提前给的那份注意事项,指明了几个关键的项目和时间节点,我还真得在那个烂泥潭里再摸爬滚打十天半个月。” 他看着曲元明。 “我真好奇,你没在财政局待过一天,怎么对里面的门道,比那些老油条还清楚?” 曲元明笑了笑。 他当初给尹光斌当秘书时,为了吃透全县的情况,没少下苦功夫。 财政局的报告,每年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们……没给你使绊子?” 曲元明问。 “当然有。” 楚云帆放下茶杯。 “推诿扯皮,装病请假,甚至还有人想半夜偷偷溜进档案室……花样百出。” “不过,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我从市里借调来的人,油盐不进,只认数据。再加上交叉审计这道锁,他们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 “U盘里的,是初步整理出来的一部分数据模型。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虚报项目套取资金,重点工程款项违规挪用,以及……一个数额巨大的,账外小金库。” “周正国,李德明,基本都脱不了干系。但最让我意外的,是赵明远。” “哦?” 曲元明来了兴趣。 “他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 楚云帆摇了摇头。 “他太干净了。所有经过他手的账目,流程完美,手续齐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曲元明陷入了沉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明远的干净,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我知道了。” 曲元明收起U盘,站起身。 “云帆,这次多谢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你在局里,注意安全。” 楚云帆点点头。 “放心。这潭水,既然搅浑了,不捞出几条大鱼,我绝不收手。”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看到是他,李如玉松弛下来。 “事情办完了?” “嗯。” 曲元明走到她办公桌前,将黑色的U盘放在了桌上。 “楚云帆的初步审计结果,都在里面。” 李如玉拿起U盘,插进电脑。 曲元明没有打扰她,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李如玉才摘下耳机。 “触目惊心。” “许安知在的时候,他们是狼。许安知倒了,他们倒成了没人管的野狗,胃口更大了。” 曲元明声音平稳。 “这还只是财政局一条线。” 李如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交通局。还有几个关键部门的一把手,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书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曲元明劝慰。 “财政局是他们的钱袋子。先把钱袋子收回来,掐断他们的资金来源,他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想咬人也得掂量掂量。” “你说得对。” 李如玉点了点头。 “云帆这步棋,走得很好。快、准、狠,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是把好刀,但还需要一个懂他的人来磨。”曲元明实话实说。 李如玉笑了。 “你倒是会举荐人。” 曲元明开口了。 “书记,您……晚上有时间吗?” 李如玉动作一顿。 “呦?” “我们的曲大县长,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整天不是在忙活,就是在县里开会,怎么,还能想起来我这个县委书记啊?” “不敢忘。”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书记的栽培,哪有我的今天。这不想着,得时刻向领导汇报思想动态嘛。” 李如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油嘴滑舌。” 她嗔了他一眼。 “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难题,想让我给你开小灶了?我可告诉你,我今天累了,脑子不转了。” “不是难题。” 曲元明摇摇头。 “就是单纯想跟您约会。” 他顿了顿。 “庆祝一下,我们。” “我们”。 这个词,让李如玉颤了一下。 “好吧。” “看在你今天送来好消息的份上,本书记就准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去哪吃?先说好,可不许又是路边摊。我今天穿了高跟鞋,走不了远路。” “放心。” 曲元明笑着说:“地方都订好了,就在县政府旁边那家私房菜馆,清静。” “算你有点良心。” 李如玉拿起风衣,曲元明接了过来,帮她披上。 她轻咳一声,向门口走去。 “走吧,我快饿死了。” “好。” 曲元明跟在她身后。 这一餐饭,吃得很慢。 饭局结束,夜色已深。 曲元明去取车。 他拉开车门,等李如玉坐稳,才关上。 李如玉侧头看着窗外。 “元明,你知道吗,我刚来江安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人生地不熟,睁开眼就是一堆盯着你的眼睛。有等着看笑话的,有等着抓你把柄的,还有想把你当梯子往上爬的。那时候我觉得,这县委大院,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第345章 同居 她自嘲地笑了笑。 “每天开会,讲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可底下那些人的心思,谁又猜得透?许安知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江安都罩住了,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 曲元明将车速放得慢了些。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李如玉转过头。 “幸好,那天我去水库,遇到了你。” 一句幸好,让曲元明的心被撞了一下。 车子停在县委家属院门口。 曲元明熄了火。 “我到了。”李如玉说,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嗯。” 曲元明应了一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去,准备帮她解开。 两人的距离拉近。 李如玉突然动了。 她微微抬起头,唇瓣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曲元明的身体僵住了。 “留下吗?” 曲元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李如玉笑了,她推开车门。 “那……曲县长?” “嗯?” “我现在以江安县公民、户主李如玉的身份,向你提交一份同居申请。” 她歪着头,嘴角噙着笑。 “不知道你是否批准?” 曲元明也笑了,“原则上同意。” “不过,申请人需要提供必要的个人物品,以完善申请流程。” “去拿。” 李如玉言简意赅。 “我等你。” 曲元明发动车子,向自己租住的那个小区驶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 曲元明摸着黑,上了楼。 他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 他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塞进一个行李包。 他不想让李如玉等太久。 拎着包下楼,刚走到楼道口,一个身影,让他停住了脚步。 张琳琳。 她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 看到曲元明出来,她迎了上来。 “元明?” “真的是你!我……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曲元明眉皱了一下。 “张老师。” “元明,你……你怎么这么叫我……” 她有些无措地拨弄了一下头发。 “我们……” 她的话说不下去。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我们了。 “有事吗?”曲元明淡淡地问。 如果……如果当初她能再坚持一下,如果当初她没有听妈妈的话…… 那么现在,站在他身边,就该是她! “我……我没事……” “就是……就是有点想你了,我爸妈也总念叨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是吗?” 曲元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替我谢谢张局长和李老师的关心。” 他拎着包,准备从她身边绕过去。 “元明!” 张琳琳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曲元明脚步一错。 张琳琳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曲元明说完,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引擎。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不爱自己了。 张琳琳用力地攥紧拳头。 曲元明是爱她的,以前那么爱她,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 一定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一定是她让他失望了。 林康威……林康威条件那么好。 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不是曲元明当初突然被踢去守水库。 她又怎么会听妈妈的话,去接触林康威? 她只是……只是想给自己未来。 女人都想要一个依靠。 曲元明那时候,除了爱意,还能给她什么? 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张琳琳的眼神变得偏执。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我要和林康威分手。” 李芬兰有些惊讶。 “怎么了?琳琳,你可想清楚了,林康威多好的条件……” “妈,我不想再听你说了!” 张琳琳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就是要和林康威分手!我要把曲元明抢回来!他本来就是我的!” 她挂断电话。 曲元明,你逃不掉的。 曲元明驾车驶入小区。 李如玉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起。 “来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将行李包放到玄关处。 “抱歉,让你久等了。” 曲元明说。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 李如玉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 她转过身,指了指房间。 “我去给你把客房收拾一下。” 曲元明清了清嗓子。 “不用麻烦了,我……我睡沙发就好。” 李如玉停下脚步,转过身。 “曲县长,你不是已经批准我的同居申请了吗?怎么,现在反悔了?” 曲元明被她逗笑了。 “当然没有反悔。只是……” “只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李如玉闻言,握住他的手。 “是真的。” “从现在开始,是真的。” 曲元明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我的个人物品,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如玉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当然是……融入我的生活呀。” “从明天开始,你的牙刷、毛巾、睡衣,都会出现在我的浴室和卧室。” 曲元明的心头一颤。 “那我……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他轻声问。 李如玉抬起头。 “当然。” 她指了指沙发上的一个盒子。 “今晚的宵夜,就交给你了。” 曲元明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盒方便面,还有几包榨菜和火腿肠。 他失笑。 “这就是你的同居申请里的必要个人物品?” 李如玉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没办法,时间仓促,只能先凑合一下。等你正式搬过来,我们再一起去超市大采购。” “我不太会做饭。” 李如玉有些不好意思。 “平时都是在单位食堂解决,或者叫外卖。” 曲元明心头一动。 “没关系,我会。” “以后,我来给你做饭。” 李如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曲元明走到灶台前,烧水,拆开方便面的包装。 李如玉从背后抱住他。 “元明……” “有你在,真好。” 曲元明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 “你也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有你在,我也觉得很安心。” 宵夜吃完,曲元明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元明,你过来一下。”李如玉突然喊道。 第346章 不过一个县长而已 曲元明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怎么了?” 李如玉指了指杂志上的一页。 “你看这件家居服,是不是很好看?” 曲元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杂志。 “嗯,挺好看的。” “那……”李如玉抬起头,“要不要我们一人买一件?情侣款!” 曲元明笑出声来。 “好,听你的。” 李如玉满拉着曲元明走向卧室。 “我们去看看床单和被套吧。” “都是纯棉的,我今天刚换的。” 床单是米白色的,被套上印着一些可爱的卡通图案。 李如玉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子。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有些空荡荡的。” “现在,好像不那么空了。” 曲元明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李如玉热情地回应着他。 窗外,夜色正浓。 屋内,气氛暧昧。 李如玉微微喘息着。 “元明……” “嗯?” “我爱你。” 曲元明轻笑一声,吻了吻她的发丝。 “我也是。” 第二天。 一辆奥迪停在了张琳琳家楼下。 车门打开,林康威走了下来。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套范思哲西装。 昨晚,他收到张琳琳那条我们分手吧的短信时,第一反应是荒谬。 分手? 开什么玩笑。 他林康威,卫生局最年轻的副局长,父亲是市里的实权人物,母亲人脉广博。 江安县多少女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身边凑。 她张琳琳凭什么说分手? 一定是哪里受了委屈,耍小性子罢了。 林康威手里捧着一束蓝色妖姬,按响了张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张琳琳。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着。 素面朝天,眼圈还有些红肿。 看到林康威。 “你来干什么?” 林康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侧身挤进门,将花束塞到她怀里。 “琳琳,别闹了。” “我知道,最近我忙于工作,可能忽略了你。这是我的不对。晚上我订了云顶餐厅的位置,专门给你赔罪,好不好?” 张琳琳看都没看那束昂贵的花,随手就把它扔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林康威,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我们分手。” 林康威的耐心快要耗尽。 “为什么?” “给我一个理由。” 他想不通,一切都好好的,张家对他百般讨好。 张琳琳也一直很享受他带来的物质生活和优越感。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理由?” 张琳琳笑了起来。 “理由就是你根本比不上他!你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 林康威眯起眼睛。 “曲元明。” 林康威愣住了。 “不过一个县长而已。” “你懂什么!” 张琳琳尖叫起来。 “你除了会拼爹,你还会什么?曲元明靠的是他自己!他当年是全县第一考进县委办的!他给尹书记当秘书的时候,你还在你爸的羽翼下混日子!” “他现在跟着李书记,那是龙归大海!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用吗?成天就知道花天酒地,靠着家里的关系作威作福!” “我告诉你,林康威,曲元明马上就会坐上比你高得多的位置!到时候,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卫生局副局长。在张琳琳嘴里,却成了没用和作威作福的代名词。 林康威维持不住那份风度。 “我没用?” 他逼近张琳琳。 “张琳琳,你他妈给我搞清楚!是谁在你爸为了评正局级焦头烂额的时候,让我爸去跟组织部的人吃饭的?是谁在你妈看中市里那套学区房,首付不够,我二话不说转了二十万过去的?” “还有你!你身上这件衣服,你那个LV的包,你梳妆台上那些化妆品,哪一样是曲元明那个穷鬼买得起的?你跟我说我没用?” 狗咬狗,一嘴毛。 林康威撕破了伪装,开始口不择言。 “你现在跟我说曲元明好?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受够了跟他吃路边摊,你说他送你的礼物又土又廉价,带出去都嫌丢人!” “你为了跟我在一起,把他约出来,当着我的面跟他提分手!怎么,现在看人家翻身了,又想贴上去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仙女下凡吗?人家曲元明凭什么还要你这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你就是个贱人!” 一个耳光。 张琳琳浑身颤抖。 “你滚!” “你给我滚出去!” 她疯了一样去推搡林康威。 林康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滚?张琳琳,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今天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张家,也别想好过!” 他甩开张琳琳。 防盗门从外面被钥匙打开了。 李芬兰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 “这……这是怎么了?” 李芬兰换上鞋,走进来。 “康威啊,你来了。琳琳,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跟康威动手呢?” 林康威看到李芬兰,冷哼一声。 “阿姨,我叫你一声阿姨,是看在我跟你家琳琳交往的份上。” “现在,你最好管管你的好女儿!” “她今天早上跟我说要分手,为了谁?为了那个叫曲元明的!” “阿姨,你也是个明白人。你给我评评理,我林康威哪点比不上那个乡下人?她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李芬兰的心一沉。 林康威还在喘着粗气。 “阿姨,你跟她好好说说!我林康威对她张琳琳怎么样?整个江安县,谁不知道我林康威对张琳琳是一片真心?” 李芬兰眉头紧锁。 “康威啊,你先别急。” “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林康威冷笑一声。 “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不就是张琳琳见异思迁,嫌贫爱富,现在看那姓曲的有点起色,又想回头?” 张琳琳抬起头,怒视林康威。 李芬兰坐下。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里,正播放着县里的最新动态。 “康威啊。” “你刚才说曲元明是穷鬼,是乡下人,是吧?” 林康威哼了一声。 “难道不是吗?” 李芬兰笑了。 “曲元明现在可是县长了!” 林康威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347章 跳梁小丑 “县……县长?” 李芬兰叹了口气。 “是啊,县长。” “他刚上任不久,现在主管全县经济发展。” “康威啊。” 李芬兰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卫生局副局长,就敢在家里对琳琳指手画脚?你以为你多大个官儿?” 林康威身体一僵。 他无法相信,那个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李芬兰,现在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 “阿姨,你……你……” 李芬兰继续说道。 “你家世是好,你爸是局长,你妈是主任,可那又怎么样?你靠的是你爸妈,你自己有什么本事?你看曲元明,他没背景,没人脉,却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上来,现在眼看着就要坐上副县长的位置!” “你跟曲元明比,你差远了!” “你知道曲元明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他是李书记最看重的人!李书记是什么人?那是省里下来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李芬兰越说越激动。 “你以为你跟曲元明比,还有什么优势?” 林康威的喉咙干涩。 现在看来,他只是个跳梁小丑。 “我……我……” “林康威,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张琳琳得意。 “你以为你爸妈有权有势,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你有点臭钱,就可以随意侮辱人?” 林康威抬头,盯着张琳琳。 “张琳琳,你别太过分!” 林康威压低声音。 张琳琳冷笑一声。 “过分?是你先过分的!你侮辱曲元明,就是侮辱我!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曲元明现在是县长,将来还会是市长、省长!你跟他比,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贱人!” 林康威抬手,想要扇张琳琳一个耳光。 一声耳光声响起。 但被打的不是张琳琳。 李芬兰一个耳光甩在他的脸上。 “林康威!你敢动我女儿!谁给你的胆子!” 林康威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懵了。 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打过耳光。 “你……你敢打我?” 李芬兰冷哼一声。 “打你又怎么样?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林康威吗?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少来我家!我们张家高攀不起你!” “琳琳,你把他给我赶出去!从今以后,不准他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李芬兰吩咐。 张琳琳犹豫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赶他出去!” 李芬兰见女儿迟疑,又催促了一句。 张琳琳心一横,走上前去,用力往外推。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她将林康威推向门口。 林康威被她推得一个踉跄。 “你们给我等着!你们会后悔的!” “呸!一个败家子,也敢威胁我们张家!” 李芬兰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琳琳啊,你看看你,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李芬兰拉过张琳琳。 “曲元明现在飞黄腾达了,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耍小性子了!他现在是县长,多少女人盯着他呢!” 张琳琳眼眶一红。 “妈,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他,再也不惹他生气了。” 李芬兰拍拍女儿的背。 林康威,已经上了自己的车。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曲元明!我跟你没完!” 他想起张琳琳当初是如何对他投怀送抱,是如何缠着他要名牌包。 他以为张琳琳爱的是他。 现在看来,她爱的只是他的钱,他的背景。 “贱人!” 他踩下刹车。 林康威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爸。”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爸,县里新提拔的副县长,是曲元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当然知道。李书记亲自点的将,谁敢拦着?你平时就只知道花天酒地,对县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林康威不敢反驳。 “爸,那……那他现在是不是很受李书记器重?” 父亲语气严肃。 “岂止是器重!李书记对他可是寄予厚望!听说他这次能当上副县长,也是李书记力排众议,硬生生把他提拔上去的。” “爸,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父亲有些疲惫。 “怎么办?凉拌!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再给我惹是生非!那个张琳琳,以后少跟她来往!” “爸,我……” 林康威想要开口,却被父亲打断。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告诉你,曲元明这个人,你以后少去招惹他!他现在是李书记的人,你动他,就是动李书记!” 林康威绝望。 “爸,那……那个正局级的评选……” 林康威不死心地问道。 父亲冷笑一声。 “正局级?哼,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评上正局级?没有真本事,光靠关系,迟早要出事!” 林康威挂断电话。 他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曲元明,张琳琳,李芬兰,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此刻,在张家。 林康威电话打给市里的狐朋狗友。 “老李,给我办件事儿!那个姓曲的,就是新来的县长,给我找找他的麻烦,让他吃点苦头!” “林少,您说的那个曲元明……是李书记身边的人吧?” 林康威愣了一下。 “一个女书记,能有多大能量?管他什么李书记王书记的,你给我去办,出了事我兜着!” “林少,这事儿真不好办。” 电话那头苦笑。 “您也知道,我们这些混社会的人,有些规矩还是要讲的。李书记背景深厚,她的秘书,我们是真不敢动。您要真想出口气,要不……换个人?” 林康威气得想摔手机。 连道上的混混都怕了? 他曲元明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动不了曲元明,因为有李如玉护着。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张琳琳! 对,就是张琳琳! 那个把他当猴耍的女人! “我动不了曲元明,我还动不了你一个臭娘们?” 他记得张琳琳是在县里的小学当老师。 人民教师?为人师表? 我让你身败名裂!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找着通讯录。 “喂,哪位?” “我,林康威。”林康威报上名号。 “哎哟!是林少啊!稀客稀客,您有什么指示?” 林康威懒得跟他废话。 “我向你举报个人。” “您说,您说!” “你们教育系统里,有个叫张琳琳的老师,在城关一小。” 第348章 师德师风 “哦?具体说说。” “具体嘛……就是收受家长贵重礼品,利用职务之便,给某些学生特殊照顾。而且私生活方面……啧啧,不太检点,社会影响很不好。” 林康威信口雌黄。 “我们下面这些小地方,有时候碍于人情,不好处理。这股歪风邪气要是不从根上刹住,那还了得?所以才想请您从市里的高度,给下面敲打敲打。” 人家一听就明白了。 “净化教师队伍,是我们纪检部门的职责所在。康威啊,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重视的。” “那太谢谢您了,改天我跟爸一起,去市里看您!” “好说,好说。” …… 第二天上午,城关一小。 张琳琳正在给二年级的学生上语文课。 教室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校长,以及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校长对张琳琳招了招手。 张琳琳安排学生自习,走出教室。 “张老师,这位是县教育局纪律监察室的黄主任。” 校长介绍道。 那个姓黄的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张琳琳同志,经群众举报,你存在严重的师德师风问题。根据相关规定,局里决定,从即日起对你进行停职处理,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什么?”张琳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德师风问题?停职调查? “黄主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黄主任推了推眼镜。 “有没有误会,调查之后就清楚了。现在,请你交出工作证,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做个笔录。” 校长的脸色也很难看。 这件事,不是他这个小学校长能插手的。 张琳琳被带走了。 …… 张家。 李芬兰急得团团转。 “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在背后搞鬼!琳琳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张琳琳坐在沙发上,双眼红肿。 那些调查人员的问题,扎在她心上。 “你跟学生家长是否有不正当经济往来?” “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为学生调换座位谋取利益,是否属实?” “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经常有不同豪车送你回家?” 张树海坐在沙发上,抽着烟。 他一开始也以为是小事,是哪个不开眼的下属搞错了。 他当即就给局里的书记打了电话。 “老周,我女儿琳琳是怎么回事?你们调查之前,都不跟我这个分管领导通个气吗?” 老周只是叹气。 “老张,你别冲我发火。这个案子,不是我们主动要办的,是市局直接压下来的督办件,点了名要我们严查!局长亲自批示,谁敢不当回事?” “市局?” 张树海的心沉了下去。 江安县只是个小地方,教育系统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谁不卖他张树海三分薄面? 可一旦牵扯到市里,性质就变了。 他不死心,又给市局里相熟的几个科长、处长打电话。 要么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要么是劝他别问了,让女儿好好配合调查。 甚至有一个直接就没接电话。 这次对方是铁了心要整他女儿。 “爸,怎么样了?” 李芬兰看丈夫挂了电话。 张树海摇摇头。 “没办法……对方来头太大,是从市里下来的压力,我们……惹不起。” “惹不起?” 李芬兰的声音陡然拔高。 “惹不起就看着琳琳被他们这么欺负?眼睁睁看着她身败名裂?张树海,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张树海闷声。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所有关系都找遍了!” 张琳琳说了一句。 “是林康威……一定是他。” 李芬兰愣住了。 “林康威?对!一定是他!这个混蛋!得不到就要毁掉!我去找他算账!” “你给我站住!” 张树海吼。 “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他会承认吗?现在我们手上一点证据都没有,你去找他闹,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李芬兰的脚步停住了。 求告无门,走投无路。 曲元明。 现在的江安县副县长,曲元明。 李芬兰的呼吸一滞。 在江安县,如果说还有谁能跟来自市里的压力抗衡一下。 甚至压过对方一头,那恐怕就只有李书记了。 而曲元明,正是李书记最信任的人。 可是……去求他? 李芬兰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当着曲元明的面,去吹捧林康威的。 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暗示他,一个没背景的农村小子,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现在,要去求那个被自己看不起的人?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为了女儿! 李芬兰站起身。 “妈,你……” 张琳琳被母亲的举动吓了一跳。 李芬兰没有理会她,看向张树海。 “我们去求曲元明。” 张树海愣住了。 “芬兰,这……这怎么好开口?我们当初那样对他……”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芬兰打断他。 “他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他,或许还有办法!” ...... 县长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秘书刘晓月。 “曲县长,教育局的张副局长和他爱人李老师来了,说有急事想见您。” “让他们进来吧。” 曲元明放下笔。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 市纪委对张琳琳的调查,昨天就已经启动。 作为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虽然纪委办案独立,但相关情况通报,他这里是有一份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李芬兰。 跟在她身后的张树海。 “元明……不,曲县长……” 李芬兰一开口,称呼就打了结。 曲元明站起身,指了指待客区的沙发。 “张局长,李老师,坐下说吧。” 这一声张局长、李老师,划开了界线。 是上下级,是公事公办,再无其他。 两人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 曲元明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李芬兰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曲县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家琳琳吧!” 张树海想去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芬兰,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不起来!” 第349章 这件事,我帮不了 “张树海你这个没用的男人!女儿都要被毁了,我还要什么脸面!曲县长,我求求您了!看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您帮帮琳琳吧!” 曲元明眉头微皱。 “李老师,你先起来说话。” “有什么事,坐着说。你这样,问题也解决不了。” 张树海抓住了机会,把李芬兰从地上拉起来。 李芬兰哭诉。 “曲县长……我们家琳琳,她……她是被冤枉的啊!” “就是那个林康威!他一直纠缠琳琳,琳琳没答应他,他就怀恨在心!他家在市里有关系,这是公报私仇,是栽赃陷害!” “琳琳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老师,她能犯什么事啊?调个座位,那都是为了方便教学管理,怎么就成了收受贿赂了?那些家长,就是看琳琳辛苦,过年过节送点土特产,几百块钱的东西,怎么能算钱呢?” “他们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要把琳琳的名声搞臭,把她一辈子都毁了啊!” 曲元明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树海清了清嗓子。 “曲县长,这件事……性质很恶劣。这不仅仅是针对琳琳,更是对我们整个江安县教育系统的抹黑。背后肯定有一只黑手,想通过这件事,来攻击我,甚至……是扰乱我们县里的稳定局面。” “您现在是副县长,李书记那么器重您。这件事,如果任由市里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胡来,损害的也是李书记和您的威信啊!” “所以……所以我们想恳请您,能不能……能不能跟李书记说一声,让她……让她跟市里打个招呼,把这个案子压下来,或者……转回我们县里自己查。” “只要案子回到县里,一切都好说。我们一定让琳琳主动承认错误,写个深刻检查,退还那些不该收的东西,保证下不为例!”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李芬兰也止住了哭声。 “元明……曲县长……琳琳她……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你。当初……当初都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势利眼……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只要你这次肯出手,我们张家……我们张家一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她甚至又想把女儿当成筹码。 曲元明抬起眼,直视着两人。 “说完了?” 两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该我说了。” “第一,这件事,我帮不了。” 李芬兰的脸血色尽失。 “为……为什么?您……您和李书记……” “这就要说到第二点了。” 曲元明打断了她。 “张局长,李老师,你们可能搞错了一件事。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谁的关系硬。” “据我了解,市纪委的调查,并非空穴来风。” “张琳琳同志,在担任班主任期间,多次收受学生家长财物,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家长为孩子调换到黄金座位,一次性给予的五千元现金。” “这些钱,有的通过微信转账,有的直接给的现金。每一次调换座位,都有其他同学和家长作为人证。相关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纪委的同志已经全部掌握。” “这……这不可能……” 李芬兰喃喃自语。 “一定是他们伪造的证据!是林康威!一定是他……” “林康威?” 曲元明扯出一抹弧度。 “据我所知,最早向学校和教育局实名举报的,是你们班里一个学生的家长。因为他的孩子成绩很好,却因为没给钱,被张琳琳同志从第一排调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这位家长多次沟通无果,才选择了举报。” “至于市纪委的介入,是因为有多位家长联合向市长信箱和市纪委网站进行了实名举报。市领导高度重视,才有了这次的督办件。” 不是林康威的阴谋。 不是针对张树海的政治斗争。 一切,都是张琳琳自己咎由自取的结果。 张树海瘫在沙发上。 曲元明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张局长,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曲元明,首先是党的干部,然后才是个人。我的职责,是维护江安县的政治生态,是为人民服务,而不是利用手中的权力,去为某个人徇私枉法。” “李书记空降江安,就是为了整顿吏治,扫清沉疴。任何人,任何事,只要触犯了纪律和法律的红线,都必将受到严惩。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我不会,也不可能去向李书记求情。因为我清楚,这不仅是在挑战纪律的权威,也是在挑战李书记的决心,更是在拿我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为了一个……早已和我无关的人,你们觉得,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他们有什么资格,让如今的曲元明,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就凭那点早已被他们亲手撕碎的情分? 李芬兰崩溃了,痛哭起来。 曲元明按下了内线电话。 “晓月,你进来一下。” 片刻后,刘晓月推门而入。 曲元明看对刘晓月说:“通知一下农业局的王局长,关于沿溪乡那边的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方案和图纸,来我办公室汇报。” “好的,曲县长。” “另外……”曲元明顿了顿。 “张局长,李老师,事已至此,对抗组织审查,是下下策。现在唯一的出路,也是对张琳琳同志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她主动向组织坦白所有问题,交代清楚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积极退赃,争取得到宽大处理。” “负隅顽抗,只会罪加一等。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他们。 刘晓月走到沙发旁。 “张局长,李老师,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张树海搀扶起李芬兰,两人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曲元明坐在办公桌后。 “林康威……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次的事情,自然是林康威的手笔。 张琳琳的班级座位调整,在学校里并非个例。 甚至可以说,是某些学校公开的潜规则。 第350章 农田改造 张树海和李芬兰,大概率听不进去。 在他们的认知里,曲元明升迁如此之快,肯定是背靠大树。 他们会想,曲元明不帮,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刘晓月走了进来。 “曲县长,您刚才安排的会议,已经通知到王局长了。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刘晓月汇报道。 “嗯,知道了。”曲元明点点头。 时间已经不早,曲元明收拾好办公桌,准备回家。 到家,他挽起袖子,走向厨房。 半个小时后,两菜一汤已经摆上了桌。 刚解下围裙,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李如玉出现在门口。 “你回来了。” 曲元明接过她手中的包。 李如玉笑着点点头,投入他的怀抱。 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嗯,回来了。” 曲元明抱住她,吻了吻她的发丝。 然后是额头、鼻尖,最后,覆上她的唇。 唇齿相依,缠绵悱恻。 直到李如玉有些喘不过气。 “饿了吧?快去洗手,可以吃饭了。” 李如玉走进洗手间。 饭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曲元明不时给她夹菜,李如玉聊起今天的工作。 “今天市里督导组下来了,对许安知案的后续处理工作进行了复查。还不错,目前看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曲元明点点头。 “对了,今天教育局那边,张树海和李芬兰去找你了?” 曲元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嗯,他们下午来了。为了张琳琳的事。” 李如玉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告诉他们了?” “该说的都说了。” 曲元明放下筷子。 “市纪委的介入,是因为家长实名举报,上面高度重视。我告诉他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张琳琳主动坦白,积极退赃,争取宽大处理。” 李如玉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曲元明苦笑一声。 “难说。张树海和李芬兰的认知里,大概率觉得我是在推脱,认为我不是不能帮,而是不愿帮。” “人性如此。当他们习惯了依赖,就很难接受别人的拒绝。更何况,他们总觉得,你和他们之间还有那层旧情。” “旧情?” 曲元明嗤笑一声。 “早就被他们亲手撕碎了。” 他顿了顿。 “我告诉他们,原则就是原则,底线就是底线。任何人,任何事,只要触犯了纪律和法律,都必将受到严惩。这是你上任以来,一直在强调的。” 李如玉放下碗筷。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这说明你,元明,是真的成长了。” “不过,我今天还看出了点别的。”曲元明话锋一转。 李如玉微微一怔,“哦?什么?” “林康威。” “这次举报事件,背后应该有他的手笔。” 李如玉秀眉微蹙,“你怎么会这么想?” “直觉。” 曲元明拿起筷子。 “张琳琳的班级座位调整,在学校里并非个例,甚至可以说是某些学校的潜规则。但能闹到市纪委介入,而且还是实名举报,这背后要是没人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林康威,他一直对张琳琳有意思,也一直把我视为眼中钉。这次,他大概是想借机打击张家,同时给我添堵。” 李如玉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林康威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他一直想往上爬,而张家是他接触江安县教育系统的一个跳板。现在张琳琳出了事,对他来说,也许是个机会。” “是啊,机会。” 曲元明轻叹一声。 “官场之上,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饭后,曲元明收拾碗筷,李如玉则依偎在沙发上。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曲元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秘书刘晓月探进头来。 “县长,县农业局的王局长来了。” 曲元明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快请王局长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就是江安县农业局局长,王振华。 王振华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曲县长,这么早就在忙工作啊!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王局长说笑了,您才是我们江安县农业战线的定海神针。快请坐。” 曲元明上前,与他握了握手。 刘晓月倒了两杯热茶,然后退了出去。 “曲县长,我今天来,是给您送个好消息。” 王振华将那本件夹放在茶几上。 “哦?什么好消息让王局长您亲自跑一趟?” 王振华打开文件夹。 “曲县长,您看,这是我们局里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拿出来的高标准农田改造项目初步方案。” 他将文件推到曲元明面前。 “项目计划总投资八千万,覆盖三个乡镇,改造一万五千亩基础农田。建成后,预计粮食年产量能提升百分之五以上!这是实打实的政绩,也是给全县人民的献礼啊!” 这份方案,其实是省里文件的翻版。 换了几个地名,改了几个数字,绝对不会出错。 用来应付检查,汇报工作,再合适不过。 曲元明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将那份方案拉到自己面前。 王振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这年轻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一般领导,不都是听个大概,翻翻前几页。 就点头说不错,辛苦了吗? 他怎么看了起来? 曲元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文件夹。 “王局长,辛苦了。” 王振华刚要松一口气,客气几句。 曲元明的话锋却一转。 “但是,这份方案,在我看来,问题很多。” 王振华的容僵在脸上。 “第一个问题,规划太保守。” “总投资八千万,改造一万五千亩地,最终目标是增产百分之五?” “王局长,你觉得,这个投入产出比,合理吗?我们江安县的财政,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王振华的喉咙有些发干。 第351章 数字农业 “第二个问题,技术手段太落后。” 曲元明翻开方案,指向其中一页。 “你看这里,水利设施改造,计划修建混凝土硬化灌渠。王局长,这都是哪一年的技术了?费工、费料、耗水量大,后期维护成本还高。” “现在外面都在搞什么?精准滴灌、喷灌、水肥一体化!我们还抱着老古董当宝贝?” 王振华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懂! 曲元明继续说道:“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江安县地图前。 “王局长,你来看。” “项目规划区在这里,对吧?那这里呢?” “这里是沿溪乡的特色产业基地。我们花了多大心血,才把那片经济林和药材基地搞起来,你比我清楚。” “可你的方案里,对沿溪乡的特色产业,提都没提。” “这两个地方,地理上是连着的,水系也是相通的。为什么我们的农田改造,不能和特色产业的灌溉需求结合起来?为什么不能形成联动效应?你的方案,把它们硬生生割裂开来。这是各自为政,是资源浪费!” 曲元明转过身。 “所以,王局长,你这份方案,在我这里,通不过。” “它不仅保守、落后,还没有大局观。” 王振华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做了半辈子农业工作。 竟然被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几句话就问得哑口无言。 王振华从沙发上站起来。 “曲县长……您批评得对。是我……是我们的思想僵化了,工作做得不到位。” 这是真心话。 “王局长,坐。” 他示意王振华重新坐下。 “我刚才话可能说得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否定你们农业局同志们的辛苦,我只是觉得,我们江安县,可以做得更好,必须做得更好。” “我们不能总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要做,就要做成标杆,做成样板!” 王振华抬头。 曲元明走回地图前。 “王局长,你有没有想过,把我们的高标准农田,跟一个新概念结合起来?” “什么概念?”王振华问。 “数字农业。” 王振华愣住了。 “数字农业?” “对。” 曲元明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我们不搞什么混凝土水渠了。我们要铺设智能管网,在田里埋上传感器!” “传感器?”王振华迷惑了。 “土壤湿度传感器、养分传感器、光照传感器……所有的数据,实时传输到一个中央控制平台。” “你想想看,未来的场景。你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就能看到每一块田地的实时状况。哪里缺水了,系统会自动打开阀门,通过滴灌管网,把水精准送到作物根部。不多一滴,不少一滴。” “哪里缺肥了,水肥一体化系统启动,把配置好的营养液跟着水一起送过去。省钱,高效,还环保。” 王振华的眼睛越睁越大。 曲元明没有停下。 “还有病虫害防治。我们不用传统的喷药车,那玩意儿又慢又浪费。我们用无人机!” “植保无人机,挂载高清摄像头和多光谱设备。它在天上飞一圈,就能发现哪片叶子出了问题。然后,精准喷洒农药,只喷有问题的地方。对环境的影响,能降到最低!” “甚至,我们还能通过这些数据,建立作物生长模型,精准预测产量和最佳收获期。我们的农产品,还没出地,就已经在网上找到了买家!” 曲元明转过头,看着王振华。 “王局长,这不叫农田改造。这叫江安县数字农业示范区!” “我们打造的,不仅仅是一片高产田,更是江安县农业现代化的一张新名片!是吸引投资、吸引人才的一块金字招牌!到时候,来我们这里参观学习的,就不是周边县市了,可能是全省,甚至是全国!” 王振华身体都有些颤抖。 他干了一辈子农业,修过渠,平过地,搞过良种推广,自认为是个行家。 可今天听了曲元明的一席话。 他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土老帽! 什么叫远见?这才叫远见! 什么叫魄力?这才叫魄力! “曲县长!” “您别说了!我……我全明白了!” “这……这就是一堆废纸!我马上拿回去撕了!” “我立刻组织人手,就按照您说的数字农业思路,重新搞!不,不是重新搞,是推倒了重来!我亲自带队,局里所有技术骨干全部参加,我们不分昼夜,也要把这个新方案给您拿出来!” “曲县长,您放心!我们农业局要是做不好这件事,我王振华自己摘了这顶乌纱帽!” 曲元明笑着点点头。 ...... 王振华一夜未眠。 农业局的大楼,亮到了凌晨四点。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曲元明刚到办公室,就看到了堵在门口的王振华。 “曲县长!” “方案,出来了!” 曲元明有些惊讶。 他以为至少要三五天,没想到王振华一夜之间就拿出了成果。 “王局长,辛苦了。先进来坐。” 曲元明接过那份草案,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关于建设江安县数字农业示范区的初步构想方案》。 曲元明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王振华紧张地搓着手。 这是怎么了?难道……难道搞错了方向? 曲元明合上方案,没有说话。 “曲……曲县长,是不是……是不是有很多问题?”他试探着问。 曲元明抬起头。 “不。” “王局长,你误会了。” 曲元明把方案推了过去。 “这个方案,做得非常好!超出了我的预期!思路清晰,数据详实,看得出来,你们是下了大功夫的!” 王振华舒了一口气。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农业局的同志们,一听说您的构想,都激动得不行,干劲十足!”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但是,这个方案,还是太技术了。” 曲元明拿起一支红笔。 “你们考虑的,是如何把这个示范区建起来。这是一个工程师的思维,很棒,很扎实。” 第352章 钱?人?风险? “可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工程师。我需要一个……一个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王振华疑惑 “对。” 曲元明解释。 “我们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一个产品。一个能够吸引投资、能够自我造血、能够推广复制的产品!” “王局长你看,你们的方案里,详细计算了需要多少传感器,多少无人机,多少智能管道,需要投入多少资金。这很好。但钱从哪里来?光靠县财政,能撑起这么大的摊子吗?不可能。” “项目建成后,如何运营?谁来维护这些高科技设备?农民会用吗?培训成本是多少?这些新增的成本,会不会反而增加了农民的负担,让他们不愿意用?” “还有,我们生产出的优质农产品,怎么卖出好价钱?如何打造江安数字农产品这个品牌?如何打通线上线下的销售渠道?这些,才是决定我们这个项目最终是面子工程还是致富工程的关键!” 王振华和农业局那帮技术骨干,熬了一个通宵。 却避开了最核心的问题。 而曲元明,已经站在了市场的高度。 这就是差距! “曲县长,我……我明白了!” “您放心,这些问题,我马上带回去,组织大家重新讨论!我们……我们一定把这个产品给您打磨好!” “不急。” 曲元明笑着摆摆手。 “大的框架是对的。细节,我们可以边走边完善。这份方案,我先收下,有些地方我来修改。你先回去,让同志们好好休息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送走王振华,曲元明拿起红笔。 一个小时后,全新的方案诞生。 李如玉的办公室里。 她正在批阅文件,听到敲门声。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李书记。” 李如玉抬起头,看到是曲元明。 “元明来了,坐。”她目光落在了那份方案上。 “这是?” 曲元明坐直了身体,开始汇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平台,一个引擎。它不仅能提升我们的粮食产量和品质,更能撬动整个江安县的产业升级,吸引人才回流,资本入驻,最终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的数字经济生态。”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她合上方案。 “元明,你的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远见。” “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么大的一个项目,要落地,会遇到多少阻力?” “第一个问题,钱。” 李如玉伸出一根手指。 “方案里估算,一期投入就要八千万到一个亿。县财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就算是引入社会资本,我们拿什么吸引别人来投资?就凭你这一纸方案吗?商人都是逐利的,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回报,谁会把真金白银投到江安这片土地上?” “第二个问题,人。” 李如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县里,有多少人支持你?常委会上,能通过吗?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会点头吗?财政局、发改委这些部门,会配合吗?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的影响还在。有些人,恐怕巴不得看我们闹笑话,巴不得我们搞出个烂摊子。” “第三个问题,风险。” “这个项目,太新了。新,就意味着不确定性。一旦失败了,怎么办?投入的巨额资金打了水漂,谁来负责?到时候,舆论会怎么说?省里市里会怎么看?你和我,都可能成为江安县的罪人。” 曲元明深吸一口气。 “李书记,您说的这三个问题,正是这份方案能够落地的关键。如果连这三个问题都想不清楚,我今天也不敢拿着这份东西来找您。” 李如玉眉梢微挑。 “首先,是钱的问题。” “八千万到一个亿,对于我们江安县的财政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别说现在,就算再过五年,我们也拿不出这笔钱。所以,我的想法是,不求一步到位,而是试点先行,分步实施。” “试点?” “对,试点。”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把摊子铺满全县。那样战线太长,风险不可控,资金压力也太大。我的建议是,先在沿溪乡,建立一个小型化的数字农业示范区。” “沿溪乡?” 那是曲元明战斗过的地方。 “为什么是沿溪乡?”她追问。 “因为沿溪乡的基础最好,我的把握最大。” 曲元明解释。 “第一,人和。新上任的吴建军书记是农业专家,钱坤同志现在是党委副书记,对乡里情况了如指掌,他们都是务实肯干的人,能够坚决执行我们的战略。我在那边工作时带起来的李哲、周岩等人,也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骨干。我们在沿溪乡,拥有一个最具战斗力的基层班子,这是其他任何乡镇都不具备的优势。” “第二,地利。沿溪乡的地形、土壤、水源条件,在全县范围内具有代表性。我们在那边已经积累了大量土壤改良和作物优选的初步数据,周岩带领的技术小组一直在跟进。在这里搞试点,数据最具参考价值,一旦成功,模式可以快速复制到全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成本可控。” 曲元明伸出了手指。 “我们不需要立刻投入八千万。建立一个百亩左右的示范区,覆盖从育种、灌溉、施肥到病虫害防治的全套初级数字化管理系统,加上初期品牌包装和渠道测试,我仔细算过,启动资金大约在五百万到八百万之间就足够了。” “五百万……” 李如玉沉吟。 “就算是五百万,县财政的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灵活资金也不多。” 曲元明笑了。 “李书记,这笔钱,我压根就没打算全让县里出。” 他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李如玉面前。 《关于设立数字经济与乡村振兴专项扶持基金的通知》。 “李书记,这是省里上个月刚下发的文件。我研究过,这个专项基金,总额度三个亿,重点扶持全省范围内有创新性、有示范性的智慧农业和数字乡村项目。单个项目的扶持金额,最高可达一千万。” 第353章 选错了地方? 李如玉的目光在那份省里的文件上停留了许久。 “元明同志。” 她终于开口。 “你很不错。”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构想,细化到启动资金的来源和政策的抓手,这已经超越了大部分干部的能力范畴。” “你没有被八千万的巨额数字吓倒,而是懂得试点先行、分步实施,这说明你有战略定力。你更没有把财政压力全部推给县里,而是主动去寻找省里的政策支持,这说明你有办法,有思路,是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曲元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是。” 她顿了顿。 “你的方案很好,可你的试点,选错了地方。” “选错了?”曲元明反问。 “对,选错了。” 李如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我问你,我们为什么要搞试点?” “为了验证数字农业模式的可行性、可复制性,用最小的成本,探索出一条能推广到全县的成功道路。” “说得好。可行性,可复制性。” 李如玉重复一遍。 “那么你告诉我,在沿溪乡试点成功,能证明它的可复制性吗?” 曲元明的心一沉。 “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沿溪乡的基础太好了。” “吴建军、钱坤、李哲、周岩,那是你的老班底,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对你绝对服从,对你的理念全盘接受。换一个地方,还有这样令行禁止的基层班子吗?” “你说的地利,沿溪乡的土壤水源条件具有代表性,可那也是在你和周岩他们前期大量工作改良过的基础上!那里的干部群众,已经被你扭转了观念,看到了科技兴农的甜头。他们是愿意接受新事物的。” “元明,你这是在顺风局里打一场必胜的仗。赢了,固然漂亮,但其他乡镇的书记乡长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那是曲县长自己的地盘,当然能成。他们会说,沿溪乡那条件,换我我也行。他们会说,我们乡穷山恶水,老百姓思想保守,他那套花里胡哨的东西在我们这儿玩不转。” “到头来,你的成功,只会成为一个无法复制的孤例。你的试点,非但不能成为推广的范本,反而会成为别人用来搪塞、推诿的借口。我们投入几百万,最后只给沿溪乡锦上添花,对于整个江安县的大局,意义何在?” 曲元明太想求稳。 看着曲元的脸色,李如玉知道,他听进去了。 “所以,这个试点,不仅要做,还要换一个地方做。” 她站起身,曲元明也跟了过去。 李如玉的指尖划过地图的中部和东部,停在了地图的西北角。 “这里,红岩乡。” 红岩乡! 如果说沿溪乡是矮子里的将军,那红岩乡就是江安县公认的锅底。 那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高路险,土地贫瘠,十年九旱。 全乡几乎没有像样的产业,青壮年劳动力常年在外务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在红岩乡搞数字农业? 难度系数,比在沿溪乡高了不止十倍。 李如玉看着他。 “元明,我知道这很难。红岩乡是一块硬骨头,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没有你说的人和,那里的班子暮气沉沉,得过且过。也没有你说的地利,那里的自然条件是全县最差的。” “但是,你想过没有?”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成功,哪怕只是初步的成功,那会带来什么样的效应?” “那将是对全县所有干部最响亮的一记耳光,也是最有力的一剂强心针!当红岩乡的石头地里都能长出金疙瘩,那些条件比它好上百倍的乡镇,还有什么理由哭穷?还有什么借口不作为?” “到那时,我们推广数字农业,将不会有任何阻力。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在全县最落后的地方取得的成功,所能带来的示范效应和政治声望,是十个沿溪乡也换不来的!” 曲元明领会了李如玉的深意。 这哪里是否定? 她将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了他,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李书记,我明白了。” “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把试点放在红岩乡,战略意义确实远非沿溪乡可比。请您放心,这个任务,我接了。” 李如玉露出了微笑。 “好。” 曲元明退后一步。 “我需要立即着手准备。红岩乡的情况,我之前只停留在一些报告数据上,远远不够。我计划今天下午就组织一个小型调研组,立刻赶赴红岩乡,进行为期至少三天的实地考察。” “我们需要重新采集土壤、水文样本,周岩那边的工作必须跟上。我们需要了解当地的人口结构、劳动力状况、主要种植习惯,还有最关键的,当地干部群众的真实想法。新的方案,必须建立在第一手的精准数据之上。” “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向我开口。” 她给出了最大的授权。 “县里相关部门,农业局、水利局、交通局,你随时可以调动。我给你开绿灯。” “谢谢李书记!” 回到县长办公室,曲元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喂,你好,农业局。” “我,曲元明。” “哎呀!是曲县长!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是农业局局长王振华。 曲元明开门见山。 “王局长,长话短说。县里关于数字农业的试点项目,地点有变。” “变了?换到哪个乡?是不是条件更好的金山乡?那边基础好,我们之前也做过调研……” “都不是。” 曲元明打断了他。 “新的试点,定在红岩乡。” “什么?!红岩乡?曲县长,您……您没开玩笑吧?”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 “曲县长!您是咱们县的领导,可我也是农业方面的专家!” “我得说句实话!在红岩乡搞数字农业?” “那不是试点,那是天方夜譚!是胡闹!” “那地方是什么德行,您可能不太清楚!” “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上连土都挂不住,全是石头缝!” 第354章 红岩乡! “十年九旱,水比油都贵!老百姓种点玉米、红薯,都是看天吃饭,收成好坏全凭运气!您现在要在那个石头窝里搞数字农业?大数据能把石头变成土?云计算能给天上抠下来雨?这不是拿县里的钱打水漂玩嘛!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王振华咆哮。 疯了!一定是疯了! 红岩乡! 那个鬼地方,他下去过不止一次。 每次去,心都凉半截。 放眼望去,除了灰白色的石头就是黄土。 在那种地方,能保证人不饿死,就是功劳了。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这个黑锅他更不能背! 就算是县长,也不能这么瞎指挥! 他必须要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给顶回去! “说完了吗?” 曲元明声音平静。 王振华的咆哮戛然而止。 “曲……曲县长,我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对县里负责……” “王局长。” 曲元明一字一顿。 “我打电话给你,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也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是在,通知你。” “这是县委常委会上通过的决议。” “你作为农业局长,需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执行。” “我……”王振华的喉咙发干。 “今天下午两点,县委大院门口集合。” 曲元明下达指令。 “由我带队,组建一个先遣调研组,立刻赶赴红岩乡。” “你,作为农业方面的专家,必须随行。” “把你手头所有工作,全部交接一下。” “记住,是所有工作。” “我……我下午局里还有个重要的会……” 王振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推掉。” “或者,你觉得你那个会,比县委的决议更重要?” 王振华蔫了。 “……是,曲县长。” “我……我马上安排,两点前一定到。” “好。” 曲元明挂掉了电话。 他按下内线电话的按钮。 “晓月,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半分钟,刘晓月走了进来。 “曲县长,您找我。” “嗯。”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通知下去,准备一下,我们要立刻出发去红岩乡。” “好的。” “需要准备些什么?行程大概几天?” “预计三天,也可能更长。” “带上换洗衣物和所有调研设备。” “另外……” 曲元明看着她。 “刻帮我联系水利局总工程师,张承志,张工。” “就说是我说的,请他务必抽出时间,作为水利专家,跟我们走一趟。” “这个任务很急,也很重要。” “明白!”刘晓月起身。 “我马上去联系张工,并通知司机备车。” “还有其他需要准备的吗?” “把红岩乡近五年的所有资料。” “包括经济数据、人口结构、农业报告、水文地质勘探报告。” “能找到的,全部打包发到我邮箱。现在就要。” “是!” …… 刘晓月回到自己工位。 “嘟……嘟……喂,哪位?” “您好,张工,我是县委办的刘晓月。” “曲元明县长有一项紧急任务,想请您作为水利专家,随同我们一起去一趟红岩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红岩乡? “去那里干什么?还是老问题?” “如果是勘探水源,恕我直言。” “那地方的地质结构,典型的漏斗,地表水存不住,地下水系又深又乱。” “我们局里前前后后勘探了不下七八次,结论都很不乐观。” 他不是推诿,而是客观陈述。 刘晓月补充道。 “张工,这次不一样。” “是曲县长亲自带队,今天下午就出发。” “他特意嘱咐我,务必请到您。” “他说,这次去红岩乡,不是去重复过去的工作。” “而是要用全新的思路,彻底解决红岩乡的缺水问题。” “农业局的王振华局长也随行。” “曲元明亲自去?” 张承志愣住了。 一个代县长,亲自带队去啃全县最硬的骨头? 这几年,领导们下去视察,大多也是绕着红岩乡走的,生怕沾上这个烫手山芋。 “他……有具体方案了?” 张承志忍不住追问。 “具体方案曲县长没说。” “但曲县长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他点名要请您,就是看重您在水利方面的权威和经验。” “好!” “你告诉曲县长,我下午两点,准时到县委大院门口!” “另外,让他把能找到的所有地质勘探原始数据都准备好,我要在路上看!” “好的张工!我马上把资料发到您的邮箱!” …… 下午一点五十分,县委大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和一辆中巴车停在树荫下。 农业局长王振华黑着一张脸。 搞数字农业?去红岩乡?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简直是拿政治前途当儿戏。 他已经打定主意,这次下去,他一句话都不多说,就当个看客。 他要亲眼看着曲元明怎么把牛皮吹破。 到时候,看他怎么跟县委李书记交代!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走了过来。 王振华认得他,水利局的总工张承志。 县里水利领域绝对的泰山北斗,一个出了名的技术犟人。 他怎么也来了? 难道曲元明不是瞎胡闹,是真打算动真格的? 两点整,分秒不差。 曲元明和刘晓月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看向张承志,快走几步,伸出手。 “张工,辛苦您了!这么急把您请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曲县长客气了,解决技术难题,本就是我们的分内工作。” “就是不知道,曲县长这次……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曲元明笑了笑,没有回答。 “同志们,时间紧急,我就长话短说。” “三条纪律。” “第一,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手机,由晓月统一保管,全程不允许与外界联系。” “第二,到了红岩乡,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第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吃饭住宿,我们自己解决。” “都听明白了吗?” 王振华压下心里的不忿:“明白。” “好,出发!” 第355章 这是绝地! 车队驶出县委大院。 一开始,路还算平坦。 但随着车子不断西行,地势开始爬升。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再往里走,干脆就成了砂石遍地的盘山土路。 绿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黄土和石头。 一座座山,光秃秃的。 王振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吧?曲县长。 这就是红岩乡!这就是你异想天开要搞数字农业的地方! 张承志也放下了图纸。 这不仅仅是缺水,这是绝地! 一个多小时的颠簸。 车队在一个挂着红岩乡人民政府牌子的院子前停下时。 车门打开。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几个人,冲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 他就是红岩乡的党委书记,周大海。 他身后跟着乡长李建军和几个乡干部。 县长怎么会突然来? 而且是带着这么大的阵仗!连农业局和水利局的头头都带来了! 出大事了! 周大海冲到曲元明面前。 “曲……曲县长!您……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哎呀,这……这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们这山沟沟里,什么都没准备,怠慢了,实在是怠慢了!” 曲元明下了车,抬起头,望向石头山。 “周书记,乡里最困难的村子,是哪个?” 周大海脸上的汗下来了。 最困难的村子? 这位年轻的县长,到底是什么路数? 按官场惯例,领导下乡,不都应该是先到乡政府,听听汇报。 怎么一开口,就直奔最烂的那个疮疤? “曲……曲县长,您看您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要不……咱们先去乡里坐坐,喝口水,我……我也好跟您详细汇报一下咱们乡里的整体情况?” 周大海给旁边的乡长李建军使眼色。 李建军附和。 “是啊是啊,县长,我们食堂都准备好了,就是些家常便饭,您和各位领导先垫垫肚子。” “不必了。” “吃饭的事等工作结束再说。周书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大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出来了,这位新来的县长,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 “是……是石旮旯村。” “离乡政府还有二十多公里山路,路……路不好走。” 他特意强调了路不好走,希望能让曲元明知难而退。 谁知,曲元明听完,拉开车门。 “那就去石旮旯村。周书记,你来带路。” “……” 周大海没辙了。 他只能苦着脸,钻了进去。 车队再次启动。 周大海没话找话。 “曲县长,这个石旮旯村啊,是我们乡,不,恐怕是咱们全县最穷的一个村子。全村128户人家,人均不到三分耕地,而且还都是挂在山坡上的石头地,种一葫芦收一瓢,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坐在后排的水利专家张承志,突然开口。 “停车。” 司机踩了刹车。 张承志推开车门,走到路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是黄褐色的,干燥、松散。 用手指一捻,就变成了细沙。 他站起身,又走到一处断崖边,观察着裸露的岩层。 车里的人都看着他。 张承志回到车上。 “曲县长,恕我直言。” “这里,根本不具备任何发展农业的基本条件。” “从地质结构看,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土层极薄,保水性极差。雨水下来,瞬间就渗漏到地下的溶洞和暗河里去了,地表根本留不住水。” “你看这土质。” 他摊开手。 “沙化、石漠化极其严重,有机质含量几乎为零。在这种土壤上,别说种经济作物,就是种最耐旱的小米、高粱,产量也高不到哪里去。” 周大海听得连连点头。 王振华差点笑出声。 专业打脸,最为致命! “张工说的没错啊,曲县长。红岩乡的情况就是这样,自然条件太恶劣了。我们农业局之前也组织过专家下来调研,结论都差不多。要不……咱们还是回去,从长计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曲元明身上。 他被将了一军。 一边是地方官的哭穷叫苦,一边是技术专家的科学论断。 换了任何一个领导,此时该顺着台阶下了。 可曲元明只是转过头,看着张承志。 “张工,您的意思是,从地表水和浅层土壤来看,这里是绝地,对吗?” 张承志一愣。 “没错。地表水资源枯竭,土壤条件恶劣。这是客观事实。” “好,我明白了。” 曲元明便不再说话。 这反应,让所有人都懵了。 明白了? 你就这么明白了?不反驳?不争论?也不说回去? 这算什么? 王振华说不出的憋闷。 车队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在小山坳前停下。 所谓的村子,就是几十栋用石头垒砌的房子。 村口,几个皮肤黝黑的村干部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村支书叫赵老蔫,五十多岁。 “周……周书记,曲……曲县长……” “欢迎……欢迎领导来我们石旮旯村检查工作,我们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曲元明摆了摆手。 “老赵书记,辛苦了。汇报材料就不用念了,村里的情况,我路上已经听周书记说了一些。” “带我上山。” 曲元明指着村子旁边的那座石山。 “上到山顶去。” “啊?” 赵老蔫和周大海都愣住了。 上山干嘛? 那山上光秃秃的,连根毛都没有,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曲县长,山上风大,路也不好走,全是碎石……” 周大海还想劝。 “带路。” 一行人没办法,只能跟上。 山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人踩出来的石头印子。 陡峭难行,一不小心就会踩滑。 周大海和几个乡干部叫苦不迭。 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个罪。 爬了将近四十分钟,众人登上了山顶。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黄褐色山峦,光秃秃,了无生机。 “看到了吧……” 王振华扶着膝盖。 “神仙来了,也别想在这地方种出金子来。” 周大海也是一脸的绝望。 然而,曲元明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身。 从刘晓月递过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 第356章 现场勘探 他点亮屏幕,调出一张数据标注的地图。 “张工。” 曲元明把平板递到张承志面前。 张承志凑过去一看。 这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区域地质结构剖面图! “这……这是……” 这种级别的地质勘探数据,别说一个县,就是一个市,乃至一个省,都未必能拿得出来! 这得动用多少资源? “张工,麻烦您,用您的专业设备,对几个点进行一下现场勘探。” 曲元明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第一个点,就在我们脚下偏东大概三百米的那处洼地。” 他指向山下一个干涸洼地。 张承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地方,从地表形态看,是典型的雨水冲刷形成的泄洪口,不可能有水源聚集。 王振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曲县长,您不是开玩笑吧?那种地方要是有水,我王字倒过来写。” 曲元明没理他。 “第二个点,看到对面那座山半山腰那块红色的孤石了吗?以它为基点,向南五十米。” 众人顺着看去,那地方就是一处陡峭的石壁,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第三个点……” 他一口气,在地图上指出了五个地点。 这五个点,有的在山顶,有的在山坳,有的在峭壁。 这是在干什么? 寻龙点穴吗? 张承志沉声说道。 “曲县长,我必须提醒您。” “您指出的这几个点,从地表勘测的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不具备形成地下水源的条件。” “我们的勘探设备和人力都是有限的,不能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尝试。” “如果非要找水,我们应该去勘探那条干了的河谷的下游盆地。” “那里的可能性比这里大上百倍!” 曲元明看着张承志。 “张工,我理解您的专业判断。” “但我们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验证已知的理论,而是为了寻找不可能中的可能。” “我不会拿我们宝贵的时间和资源开玩笑。” “我请您,暂时放下传统的经验模型,就当这是一次纯粹的数据验证。” “相信我一次,也相信这份数据一次。” “就按照我说的这五个点,进行深层地质雷达扫描,探测深度……150米。” “如果150米之内,这五个点里找不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曲元明,立刻向李书记引咎辞职!” 引咎辞职?! 这是县处级干部的政治生命! 曲元明疯了吗? 他怎么敢拿这种事情当赌注? “曲……曲县长……” 张承志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张工,拜托了。” 一旁的刘晓月想开口劝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 张承志一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带上设备!去第一个点!A号洼地!” “所有设备,全功率运行!” “给我把那块地皮翻个底朝天!” …… 第一处勘探点,那片干涸的洼地。 屏幕上,电磁波信号刺入地下。 五十米…… 屏幕上只有黄褐色信号反馈,代表着砂土和岩层。 八十米…… 一百米…… “报告!深度140米,无异常信号!” “报告!深度150米!扫描完成!” “未发现任何液态水存在的反射波!” 结果出来了。 除了岩石和泥土,什么都没有。 勘探队员们面面相觑。 “搞什么啊……折腾半天,果然什么都没有。” “我就说嘛,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水。” “这位新来的曲县长,也太想当然了……” 王振华正准备说话。 曲元明打断了他。 “转场。” “去第二个点。” 他指着远处峭壁上的红色孤石。 王振华准备好的话也没法说了。 张承志的脸色铁青。 “曲县长!” “我们的人力和设备电池都是有限的!” “还要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表演吗?” “张工。” 曲元明看着他。 “军令状是我立下的,如果最后失败,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现在,请执行命令。” “你……” 张承志气得浑身发抖。 “走!去第二个点!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向着第二处勘探点进发。 那处峭壁陡峭异常,别说安放设备,就连站稳脚跟都十分困难。 队员们不得不用上了攀岩索和安全带,才把设备固定在曲元明指定的位置。 扫描再次开始。 结果,也再次重复。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屏幕上,依然是死寂的信号。 “报告……第二勘探点扫描完毕,深度150米,无任何水源迹象。” 所有人都麻木了。 张承志连话都不想再说了。 事实已经证明了一切,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 王振华走向曲元明。 “曲县长啊。” “您看,这事实也证明了,科学还是得相信的嘛。”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能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 “去第三个点。” 曲元明再一次打断了他。 他还来? 他居然还想继续? 他难道真的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刘晓月的眼圈已经红了。 张承志睁开眼:“够了!曲元明!” “我不会再让我的队员们。” “为你这种荒唐的、毫无理智的行为,浪费任何一秒钟的时间和精力!” 他直呼其名,显然已经愤怒。 然而,曲元明只是看着他。 “最后一个。” “如果这个点再没有,我立刻给李书记打电话。” 张承志死死地盯着他。 “……好。” “这是最后一次!” “把所有设备都给我搬过去!” “所有备用电池都接上!功率开到最大!” “我今天就要看看,这地底下到底能钻出个孙悟空来不成!” 第三处勘探点。 设备再次启动。 张承志盯着屏幕。 显示屏上,深度数据在不断跳动。 三十米…… 六十米…… 九十米…… 依旧是熟悉的一片死寂。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滴。” 警报声从雷达主机上传来! “嗯?”负责监控数据的年轻技术员愣了一下。 “信号!有信号!!” 第357章 水源! “异常!异常反射信号!” “什么?!” 张承志和王振华冲到设备前! 只见在代表着地下120米深度的位置。 原本黄褐色信号图谱,被一片深蓝色撕裂! “天……天哪……” 年轻技术员结结巴巴。 “深度121.5米……反射信号显示……这是一个……一个地下空腔结构……” “规模……规模无法估量……” “这……这极有可能……是一个……是一个超级巨大的……地下水库!!” 王振华脸上的笑僵住了。 地下……水库? 开什么玩笑?! 而一旁的张承志趴在了显示器上。 “喀斯特……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结构……” “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完整的穹顶……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曲元明走到设备旁,看了一眼。 “找到了!!” “真的有水!我的天!真的有水啊!!” “地下水库!我们脚下是地下水库!!”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绝望之后的狂喜,最具冲击力。 王振华想起了自己刚才的话。 “科学还是得相信的嘛。”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 每一句话,烫在他的老脸上。 张承志亢奋起来! “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动起来!” “备用发电机组!全部启动!功率给我拉到满载!” “所有备用探头!从C3、C5、D2三个扇区同时入射!我要交叉验证信号源的稳定性!” “数据组!实时演算反射波的衰减率和折射角!我要立刻,马上,看到这个溶洞穹顶的曲率半径和大致轮廓!” 王振华停在曲元明身前。 “曲……曲县长……” 他对着曲元明,鞠了一躬。 “曲县长,对不起!” “是我老糊涂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傲慢和短视,向您郑重道歉!” “您批评得对!我就是个坐在办公室里,凭着几本旧资料就指点江山的官僚!我……我给咱们江安县的干部队伍丢脸了!您要怎么处分我,我都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刘晓月紧张地看着曲元明,她担心曲县长会说出什么得理不饶人的话。 毕竟,王振华之前的态度实在太恶劣了。 然而,曲元明只是伸出手,扶住了王振华的胳膊。 “王局长,言重了。” “您也是为了工作,谨慎一些没有错。我们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给江安县找出路,找到水。”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高兴是应该的,但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转向已经建立起一个简易数据模型的张承志。 “张工。” “啊?曲县长,您说!” “模型很重要,但现在有两件事更紧急。”曲元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水质。立刻准备钻探取样设备,我们需要马上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直接利用的淡水,各项矿物质指标如何。这是决定这个水库价值的根本。” 张承志一拍脑门。 “对!对!看我,光顾着激动了!水质!我马上安排!” “第二。” “开采点。这么大的地下空腔,地质结构必然复杂。在测绘轮廓的同时,必须把寻找结构最稳定、最适合建井打钻的位置作为最高优先级。我们要的是一口能用上几十上百年的井,不是一个地质博物馆。” “明白!” 张承志点头。 “得分出两个小组,一个专攻水质取样,一个专攻地质稳定点勘测!” “好。” 曲元明点点头,又看向王振华。 “王局长。” “哎!在!曲县长您吩咐!” “您是农业专家,后续的灌溉渠网规划、水资源调配,离不开农业局。从现在开始,您就留在现场,跟张工的团队随时沟通,从农业利用的角度,提供专业的意见。” 王振华眼眶一热。 “是!我保证完成任务!” 布置完这一切,他走到山头的另一侧。 他拿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元明?” “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你别急,不管结果如何,我来处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书记。” “我们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么了?” 曲元明笑了笑。 “我们找到了水。” “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巨大的,地下天河。”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天河?元明,你再说一遍?” “是的,书记。一条巨大的地下暗河,一个储量难以估量的天然水库。” 曲元明很是兴奋。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灌溉问题,书记。” “这是撬动整个江安县农业现代化的支点!有了稳定的水源,我们完全可以在红岩乡那样的穷山恶水之地,搞精准滴灌,建温室大棚,发展高附加值的设施农业!甚至,我们可以大胆一点,直接上马数字农业!” 李如玉明白了曲元明的意思。 “对!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让红岩乡的老百姓有水喝,更是要让他们把石头山变成聚宝盆!” “聚宝盆……” 李如玉重复着这个词。 “他们不是总拿江安县底子薄、基础差来说事吗?” “不是总想用各种各样的困难来消磨我们的意志吗?” “现在,我们手里有了一张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王牌!” “书记,我明白。所以,我们更要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没错。” 李如玉深吸一口气。 “元明,现在听我的指示。第一,数据的准确性是重中之重,你必须亲自盯着,储量评估、水质分析,我要的是经得起任何检验的铁证。第二,控制知情范围,现场所有核心人员,立刻签署保密协议,对外口径统一,就说勘探仍在进行中,具体情况尚不明朗。在这个天河的价值被我们完全确定之前,它必须是我们手中最深的秘密。” “我明白!” 曲元明回答。 “你知道就好。” “你那边任务很重,注意身体。”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是,书记!” 第358章 保密协议 电话挂断,曲元明看向刘晓月。 “晓月。” 正在整理资料的刘晓月小跑过来。 “曲县长。” “通知张承志总工,王振华局长,还有地质一队和水文二队的队长,五分钟后,到指挥帐篷开会。核心人员,一个都不能少。” “好的!” ...... 红岩乡乡政府。 曲元明坐在主位。 “各位,就在刚才,我向李书记做了汇报。”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判断。我们脚下发现的,可能不是一口井,也不是一条简单的地下河。” “根据初步的勘测数据,我们找到的,很可能是一条河!” “所以,我接下来要传达的,是李书记亲自下达的指示!” “从现在开始,关于天河的一切信息,都列为江安县最高等级的机密!” “在座的各位,是第一批,也必须是现阶段唯一的知情者。” “出了这个帐篷,对外口径统一,就说勘探仍在进行中,具体情况尚不明朗。” “谁要是泄露一个字,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将按最严重的泄密事故处理。” 王振华和张承志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晓月。”曲元明唤道。 刘晓月抱着文件走了进来,分发给每一个人。 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保密协议》。 “各位,这不是形式主义。” 曲元明看着他们。 “白纸黑字,签下你的名字,就代表你扛起了一份责任。我希望大家都能明白这份责任的重量。”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签下了名字。 “好,下面我们说工作。” 他看向张承志。 “张工,现在,水找到了,我们的任务变了。我需要你们立刻调整方案,把所有的勘测精度,提到最高级别!” “储量评估,流速、水压、补给来源、汛期和枯水期的变化规律,还有最重要的,整条暗河的地下结构图。” 张承志点头。 “明白,曲县长!我们马上调整设备参数,增加探测点密度。这需要时间,而且……” “钱和设备的问题,我来解决。” 曲元明打断了他。 “你们只需要告诉我,需要什么,需要多少!” 张承志最怕的就是外行领导指手画脚,还对资源投入抠抠搜搜。 曲元明这番话,无疑是给了他支持。 “是!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又转向水文小组的负责人。 “水质分析,同样要升级!不能只满足于我们喝的水质标准。” “除了常规的饮用指标,矿物质成分、微量元素、酸碱度、水温、微生物群落……所有数据,我全都要!” “收到!”水文组长回答。 曲元明看向王振华。 “王局长。” “哎!在!曲县长您吩咐!” “地面上的规划也不能等。你把农业局最精干的力量调过来,成立一个规划专班。” “你的方案,必须和地下的数据实时对接,做到科学、高效、不浪费一滴水!” 王振华应了下来。 “好!” “好,那就……” 他正准备宣布散会,张承志开口了。 “曲县长,等一下。” 张承志拿出一张初步地质结构图。 “曲县长,各位领导。你们看……” “大家的想法都很好,我也很振奋。但是,有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我们可能都……乐观过头了。” 王振华不解。 “张工,你这是什么意思?水都找到了,还有什么问题?” 张承志叹了口气。 “曲县长,您看这里,还有这里。根据我们刚刚完成的二次声呐回波分析,这条地下暗河的结构,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它不是在我们预想的某个单一的、稳定的花岗岩或石灰岩层里流动。恰恰相反,在地下贯穿了至少三种完全不同的地质构造带。这其中,就包括这一片……” “……范围极广、极不稳定的喀斯特溶洞群。” “这……这意味着什么?” “精确评估储量,难度呈指数级暴增。” “整片山体内部,都被这条河掏空了。” “最好的结果。” “井口在巨大的水压下瞬间崩塌,钻头设备全部报废,我们前功尽弃。” “最坏的结果……” “我们的钻探行为会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诱发连锁反应,导致我们脚下这片山区,发生大规模、不可逆的地质塌陷。” “这个后果,在座的,谁也承担不起!” 曲元明心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还没开始,就快要结束了。 “张工,你的意思是,我们常规的打井取水方法,在这条天河面前,完全行不通?” 张承志点了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风险完全不可控。” “那……” “有没有非常规的方法呢?” “理论上……” “……存在一种解决方案。” 王振华站起来。 “什么方案?张工,你快说啊!只要有办法就行!” 张承志抬起头。 “曲县长,各位。这个方案,它……它甚至不能算是打井的范畴了。” “它脱胎于大型基建工程,比如跨海大桥的桥墩基座施工,或者在饱水沙层里修建地铁隧道时,才会动用的一种尖端地质改造技术。” “它的核心思路,不是去躲避脆弱的岩层,而是去加固它。我们不是要找一个安全的点钻下去,而是要先人为地,在地下创造出一条绝对安全的管道,然后再从这条人工管道里取水。” “创造管道?在地下几百米的地方?” 王振华忍不住问。 “那怎么搞?派人下去修吗?” 张承志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我们利用的,是低温注浆加固法。” “我的天!还有这种技术!那不就结了!?” “对啊!这办法好啊!釜底抽薪!” “直接把问题给解决了!张工,你可真是我们的宝贝啊!” 其他人附和起来。 张承志摇摇头,打断了他们。 “各位,先别高兴得太早。” “我之所以说,这只是理论上存在,是因为……” “我刚才说的低温注浆加固法,目前全球掌握这项成熟技术的公司,不超过五家,主要集中在瑞国和樱花。” 第359章 掏空财政收入 “光是那一整套液氮深层循环注入设备,可能就比我们整个县所有工程机械加起来都贵。” 王振华脸上的笑僵住了。 其他人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钱。” “我无法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但是,根据我以前了解到的类似项目案例,我可以给各位一个大概的参考。” “仅仅是租用那套设备,并把它从瑞国或者樱花运到我们江安县大山里的运输和动员费用……我估计,就足以掏空我们县一整年的财政收入。” “至于整个工程的总预算……这么说吧,曲县长。” 他看向曲元明。 “用那笔钱,我们或许可以在平地上,建起一座全新的江安县城。” 建一座新县城! “这……这不是开玩笑吗……” “疯了,真是疯了……” “这跟说不能干,有什么区别?” “说了半天,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那番话,张承志虚脱了。 作为一名工程师,他的职责就是陈述事实,哪怕事实再残酷。 其实。 他……渴望看到这项技术被应用。 那是每一个工程师的梦想! 但他不敢说。 他知道这不现实。 江安县没这个钱。 他提出这个方案,只是为了尽到自己作为技术顾问的全部责任。 告诉他们,从纯技术角度,存在这样一条通路。 至于能不能走,怎么走,与他无关了。 曲元明站了起来。 “很好。” 众人愕然地看着他。 很好?什么很好? “张工。” “我感谢你。你不仅指出了困难,更重要的是,你为我们找到了解决困难的可能性。” “钱的问题,是天大的问题。但这些,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 曲元明环视一周。 “各位,最可怕的问题是什么?不是困难有多大,而是连方向都没有!是我们在黑暗里,连一丝光都看不到!” “现在,张工为我们点亮了这束光。虽然它很微弱,虽然它远在天边,但它确实存在!” “只要技术上存在可行性,那么,它就不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我们想不想做,以及我们该怎么去做的问题!” 王振华等人看着他。 疯了! 曲县长绝对是疯了! “曲县长,这……这不现实啊!” 王振华忍不住。 “财政那关就过不去!别说县里,就是市里、省里,也不可能批下来这么一笔天文数字的款项啊!这……” 曲元明敲了敲桌。 “王局长。” “各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这里是哪儿?”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了。 这里是哪儿? 我们不是正在红岩乡政府的会议室里开会吗? 王振华回答:“曲县长,这里是……红岩乡啊。” “对。” “红岩乡。” “王局长,你是农业局的负责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红岩乡的土地是什么样的。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土层比纸还薄,风一吹,连土带种子一起刮跑。山里人说,这里是石旮旯里刨食,一亩地,种出来的粮食,不够一家人吃三个月。” “水利局的同志也在。你们告诉我,红岩乡的十年九旱,是不是一句空话?这里的乡亲,是不是到现在还得到几公里外的山沟里去挑水喝?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是不是都摆着一排排的水缸,等着老天爷偶尔发慈悲,下那么一场雨?” “我们坐在这里,吹着空调,喝着热茶。可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有多少老人,弯着九十度的腰,在石头缝里种下几棵玉米,只为了等在外面打工的孩子过年回来,能吃上一口自家磨的玉米面?” “又有多少留守儿童,父母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一年见不上一面。他们爬到村口最高的那棵黄桷树上,不是为了玩,只是想看看山外面的路,盼着那条路上能开来一辆车,车上能走下来他们的爸爸妈妈!” “全乡没有任何支柱产业!青壮年劳动力流失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剩下的,除了老人就是孩子!这里就像一潭死水,没有生气,没有希望,只有日复一日的贫穷和绝望!” “各位,你们告诉我!” 曲元明一拍桌子。 “现在,张工告诉我们,有一个技术上的可能性,一个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切的可能性!就因为我们害怕困难,就因为我们觉得它花钱,我们就要放弃吗?!” “我们放弃了,那谁来为红岩乡的未来负责?!谁来为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了几十年的父老乡亲负责?!”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一代又一代地穷下去,看着这里的孩子,重复他们父辈的命运,永远走不出这片大山吗?!” 王振华的脸涨得通红。 作为农业局长,他对红岩乡的绝望,比任何人都清楚。 曲元明环视一周。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担心钱,担心风险,担心这会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也承认,张工估算的那个总预算,是目前整个江安县,甚至是市里,都无法承受的。” “但是,谁说我们要一步到位,把整个工程全部铺开?” 王振华抬起头。 什么意思?不全部铺开? 曲元明走到地图前。 “我的核心构想是。” “我们不搞全面开花,我们搞试点!” “就拿这里。” “作为我们深地水脉改造工程的唯一试点!” “我们将所有的资源、技术、人力,全部集中在这一点上。目标只有一个,利用这套最先进的技术,从根本上解决红岩乡的缺水难题!” “我们不是要建一座新县城,各位。我们的目标,是先救活一个乡!” 王振华的脑子运转。 试点? 只搞一个红岩乡? 集中力量,攻克全县最贫困、最缺水的硬骨头。 这在政治上,是绝对正确的! 谁敢反对?谁反对,谁就是对贫困百姓没有感情。 谁就是没有担当的懶官、庸官! 高!实在是高! 曲元明继续说道。 “各位可以想一想。一旦红岩乡的试点成功,会带来什么?” 第360章 迈出第一步 “首先,我们将彻底解决困扰江安县数百年的喀斯特地貌缺水问题!有了水,红岩乡的石旮旯就能变成良田!农业就能发展!老百姓就能就地致富,不用再背井离乡!” “其次,我们会拥有一支掌握了全球顶尖地质改造技术的工程队伍!这支队伍,这项技术,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以后,我们不仅可以改造江安县的其他乡镇,甚至可以把技术输出到全省,乃至全国!到那时,我们江安县,将不再是一个贫困县,而是全国闻名的治水标杆!”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一旦试点成功,证明了方案的可行性和巨大效益。各位觉得,我们还用愁后续的资金吗?省里、甚至中央的专项扶持资金,会不会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到时候,别说建一座新县城,就是建十座,又有什么不可能?!”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要先迈出这第一步。” “钱的问题,我会亲自去市里、去省里想办法。技术的问题,有张工这样的专家在。现在,我需要的是在座各位的态度。” “是抱残守缺,眼睁睁看着红岩乡继续沉淪下去,还是跟我一起,賭上一切,为江安县,为我们自己,博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我给大家一天时间考虑。一天后,还是在这里,我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完,他便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在曲元明身后合上。 “曲县长。” 刘晓月跟了上来。 “都听到了?”他问。 刘晓月用力点头,“听到了!曲县长,您太厉害了!” “我刚才在外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曲元明笑了笑。 “走吧,回县委。” “把关于红岩乡地质结构、水文资料和张工的初步工程构想,整理一份最简要的报告,送到我办公室。” “是!”刘晓月应声。 …… 县委大院。 曲元明让刘晓月先回办公室准备材料,自己走向了李如玉的办公室。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 “嗯。”曲元明反手关上门。 李如玉款步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曲元明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 “没办法,总得有人去做。” “情况怎么样?”她仰起头问。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放心,都在计划之中。” 他松开她,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旁坐下,然后才将今天下午会议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 “试点……” 以点破面,集中优势兵力,打一场歼灭战。 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将所有潜在的反对者都逼到了墙角。 一旦成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旦失败,也只是一个乡的试点项目失败,损失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完全可以承受。 进可攻,退可守。 “元明,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如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这步棋,走得太险了,也太妙了。” 曲元明任由她捏着。 “在我的书记大人面前,不敢不尽心竭力。” 李如玉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这个方案,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但是,元明,你想过没有?” “钱。第一笔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曲元明看着她。 “我想过了。” “江安县的财政,一分钱都不能动。楚云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让他把账本看死,一分钱都别想流出去。今年的财政预算,每一笔都有明确的用途,动了任何一笔,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李如玉点点头。 “所以,”曲元明接着说,“钱,要从外面想办法。” “外面?市里?还是省里?”李如玉问。 “都去。双管齐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 “市里这边,我去。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在市里的关系网还在。我要亲自去拜访,去哭穷,去画饼。我要让他们知道,江安县不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们有思路,有决心,更有全球顶尖的技术方案。给江安一个机会,就是给他们自己脸上贴金。” “省里那边,如玉,就要靠你了。” 曲元明握住李如玉的手。 “而且,我查过了。” “省水利厅的厅长,下个月就要退了。新上来的人选,呼声最高的常务副厅长,当年就是从我们市里走出去的。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政绩!一个能震惊全省,乃至全国的标杆性项目!” 李如玉的心一跳。 她明白了曲元明全部的计划。 以红岩乡为棋子,撬动市里、省里的资源,甚至将手伸向了更高层的人事布局。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元明……” “你把所有事情都算到了极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试点失败了呢?” 曲元明心中一暖。 “如玉,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吗?” 李如玉摇了摇头。 曲元明轻声说:“我第一次跟着老书记下乡,去的就是红岩乡。” “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意气风发,觉得书本上的知识能解决一切问题。可到了那里我才知道,什么叫绝望。” “我看到那里的孩子,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但是,他们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小脸被风吹得皴裂。他们每天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就为了去读一个破烂不堪的小学。” “我问一个孩子,他的梦想是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他的梦想,是能像乡口那棵老槐树一样,每天都能喝饱水。” 李如玉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能力,我一定要让那片土地上的人,让那些孩子,能像我们一样,拧开水龙头,就能看到清澈的水流出来。” “这不只是一个工程,如玉。这是我的一个执念。” 第361章 去市里 他抬起头。 “所以,它不能失败,也绝不会失败。” “张工的技术,我看过所有的论证资料,理论上是完美的。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理论变成现实。这其中最大的风险,是资金链,是政治阻力。而现在,我们正在一步步解决这些问题。” “至于最后的结果……” 曲元明笑了,他凑到李如玉耳边。 “就算真的失败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你这个大个子顶着吗?到时候,你可得保护我。” 李如玉的脸红了。 这个家伙! 她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下。 “没个正经!” 曲元明倒在沙发上,握着她的手却不肯松开。 “书记大人,轻点,轻点,这可是革命的本钱……” 看着他耍宝的样子,李如玉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有信心。 而她,愿意和他一起,承担这份勇气。 “好了,别闹了。” “市里那边,你去。需要我出面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 “省里,我去跑。水利厅那位常务副厅长,我父亲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搭上线。” “好。”曲元明也坐直了身体。 …… 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 曲元明推门而入。 “曲县长!”刘晓月站了起来。 曲元明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废话了。” “大家手里的这份报告,很好,数据详实,论证严谨。但是,它只有一个作用,说服我们自己。” 众人一愣。 刘晓月有些着急。 “曲县长,这份报告从地质勘探、水文分析到工程造价,每个数据我们都反复核对过,张工的技术论证也附在里面了,应该……” “晓月。” 曲元明打断她。 “你觉得,市里的领导,会有耐心看这三百多页的东西吗?” 刘晓月语塞。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看三样东西:第一,花多少钱;第二,担多大责;第三,有什么好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加法,是减法。” “把三百页的报告,浓缩成三十页。再把三十页的核心,提炼成三页纸的摘要。最后,把这三页纸,变成三分钟就能讲完的PPT。” “晓月,你负责统筹。” 曲元明开始分派任务。 “是!”刘晓月点头。 “小王,你是学经济的,预算部分你来负责。” 曲元明转向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别给我罗列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表格。我要最直观的投入产出比,分阶段的资金需求,以及最重要的,引入社会资本的可能性。让他们看到,这不只是个花钱的无底洞,这是个能下金蛋的鸡。” “明白!” “还有你,小李,你的PPT做得最好!” “记住,我们这次去市里,不是去乞讨,不是去要饭。我们是送一份天大的政绩给他们!所以,我们的姿态要高,方案要无懈可击!”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开工!” …… 市府大楼。 曲元明一行人在经过严格的登记后,才被允许驶入。 通过县里办公室的关系,他们总算约到了陈副市长下午三点后的半个小时。 会客室。 曲元明靠在沙发上。 下午三点十五分,一个秘书才推门进来。 “陈市长有空了,你跟我来吧。” 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没抬。 “陈市长,江安县的同志到了。” 秘书轻声说。 “嗯,让他坐吧。”陈副市长依旧没有抬头。 曲元明心里冷笑一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陈副市长才放下笔。 “江安县的?什么事,说吧。我只有二十分钟。” 曲元明将那份报告和摘要,递到陈副市长的桌上。 “陈市长,我是江安县的曲元明。这次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县关于红岩乡跨流域引水工程的一个初步构想。” 陈副市长连报告都没碰一下。 “红岩乡引水?我有点印象,去年你们不是报过一个方案吗?投资太大,技术不成熟,被发改委打回去了嘛。怎么,换个名字又报上来了?” 又来了。 陈平心里有些烦躁。 这些下面县里的人,总喜欢搞些好大喜功的东西。 “小曲同志啊。”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是好的。但是,做事要从实际出发,要量力而行。” “这个项目,我看了去年的报告。总投资估算要七八个亿?你们江安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就算市里给你们配套一部分,省里再支持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拿什么来补?卖地吗?你们江安县的地,卖给谁?” “再说说技术。什么高落差长距离压力输水,听着是很高大上。可这玩意儿,全省有成功案例吗?全国呢?万一管道爆了,水淹了下游的村庄,这个责任谁来负?你吗?” 曲元明依旧平静。 “陈市长,您刚才提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要害。坦白说,如果只从纯粹的经济和技术角度看,这个项目确实风险巨大,近乎天方夜谭。” “但是……” “如果,我们换一个维度看问题呢?” 陈平来了兴趣。 “陈市长,您知道,我们为什么敢在去年方案被否的情况下,还来找您吗?” 曲元明按下了手里的PPT遥控器。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泥坑边,吮吸着那泥水。 “这是红岩乡,我们上周刚拍的。” “每年旱季,那里的人和牲畜,就靠这样的水坑活命。您刚才说的风险,我们都怕。但是,对他们来说,最大的风险,是活不下去。” 他切换了下一页PPT。 “当然,光靠情怀做不成事。我们这次来,带了解决方案。” “资金问题。您说的对,七八个亿,掏空江安县也拿不出来。但我们新的方案,是分期建设,滚动开发。一期工程,只需要1.2个亿,就能解决核心区域的饮水问题。而且,我们已经和省农投集团的几位朋友接触过,他们对这个项目背后的生态农业开发部分,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第362章 早已百毒不侵 “技术问题。张工的技术,确实在省内是首创。但它在国外,尤其是在山地国家,已经有成熟的运用案例。这是我们托人从瑞士搞到的资料。” 陈平依然没有松口。 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曲元明看懂了。 动之以情,失败。 晓之以理,也失败了。 陈平这样的角色,见过的悲情故事太多,听过的蓝图也太多,早已百毒不侵。 “单看红岩乡,这个项目确实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江安县财政吃紧,我们也没资格拖着全市下水。” 陈平有些意外。 这小子,是要放弃了?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如果,我们的目光不只局限在江安县,而是放在整个江州市的棋盘上呢?” 他按下了遥控器。 画面切换。 是江州市城南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区总体规划图。 这东西……他怎么会有? 城南示范区项目,是江州市向上争取国家级现代农业产业园称号的核心抓手,也是他陈平仕途上最重要的。 项目已经规划了近三年。 省里主要领导三番五次地过问,可项目却迟迟无法落地。 对外宣传的口径是资金问题、土地指标紧张。 但只有陈平清楚,真正的死穴,是水! 示范区选址在城南一片丘陵地带,地势高。 周边没有大型河流,地下水资源也极度贫乏。 没有稳定、足量的水源,一切规划都是镜花水月。 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从市区的自来水管网延伸过去? 成本高得吓人,还会挤占主城区的用水指标。 在当地建水库?勘探了几个地方,地质条件都不允许。 “小曲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市长,据我所知,这个项目规划面积三万亩,其中核心启动区五千亩。规划中提到了滴灌技术、水肥一体化、生态循环系统……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最基础的要素,水。” “我们做过一个粗略的测算,哪怕是核心启动区,每日的基础用水量至少也需要两万立方米。这个数字,对缺水的城南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陈平没有说话。 曲元明按动遥控器。 “陈市长,您看。” “这就是我们规划的引水管线。它从红岩乡的水源地出发,利用高落差自流,穿山越岭。” “巧合的是,这条管线为了避开地质断裂带,必须从城南示范区的边缘区域经过。这里距离您规划的核心启动区,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 陈平明白了。 “我们的高落差压力输水技术,一期工程设计日输水量是三万五千立方米。” “红岩乡核心区域,即便算上人畜饮水和未来的少量经济作物灌溉,每日用水量峰值也不会超过一万立方 D。也就是说……” 曲元明顿了顿,转过身。 “一期工程完工后,这条管线每天至少有两万立方米的富余水量。这个水量,不多不少,正好可以满足城南示范区核心启动区的全部用水需求。” 陈平惊讶。 什么管道爆裂的风险? 和一个国家级产业园区的政治前途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什么七八个亿的投资? 如果能用这笔钱,撬动一个上百亿的大项目,还顺带解决了一个省级贫困乡的脱贫问题。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陈市长,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陈平向后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平直接伸手按掉了。 办公室外,他的秘书探头看了一眼。 原本预定的二十分钟早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却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陈平伸出手,将报告和摘要拖到自己面前,拿了起来。 “瑞士的技术资料,原件带来了吗?” “带来了。” 曲元明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省农投那边,你说有兴趣,是接触到了哪一层?具体是谁?” “集团投资发展部的副总,罗毅。是我托以前大学老师的关系搭的线。我们上周刚在省城见过面,他个人对项目背后的生态农业开发前景非常看好,答应会尽快组织团队来江安实地考察。” 曲元明对答如流。 陈平点了点头。 “这份材料,还有那些技术资料,都先留在我这里。” “我需要时间,找专家再论证一下。” “你先回去,等我电话。” 曲元明知道,成了。 “谢谢陈市长,那我们……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说完,他走出了办公室。 而办公室里,陈平拿起桌上的电话。 “老周吗?我是陈平。你马上带上我们规委会被打回来的那几套城南示范区备用水源方案,到我办公室来。”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他的秘书小刘推门而入。 “市长,规委会的周主任到了,就在外面。” “让他立刻进来!” 小刘吃惊,他跟了陈平两年,很少见到市长急不可耐的样子。 规委会主任抱着一大摞文件走了进来。 “市长,您要的方案,我都拿过来了。” “老周,把这些都放下。” “你现在看这份材料,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组织全委最强的专家团队,对这份红岩乡跨区域引水工程的可行性,进行补充论证!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去找问题,而是去解决问题!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一份完美的、可以立刻上报省里的正式报告!” 周建民愣住了。 红岩乡跨区域引水工程? 这是个什么项目? 周建民作为市规委会的一把手,江安市任何一个上点规模的工程项目。 立项之前都得先在他这里过一遍。 他看了一眼自己抱进来的文件。 那里面,是规委会大半年来的心血。 可这些方案,全都被省里打了回来。 可现在,市长的意思,是红岩乡引水工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三天时间,拿出一份能上报省里的正式报告,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周建民看着陈平,这是难题,也是机遇。 第363章 要去见的人 回到江安县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洗了把脸,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的市级座机号码。 曲元明划开接听键。 “喂,您好。” “是曲元明同志吗?我是市府办的。” “陈市长让我通知你,关于红岩乡引水工程的补充论证报告,已经通过了专家组评审,原则上同意。市里会尽快成立项目筹备小组,正式向省里申报。” 成了! “……后续具体事宜,市里会直接和江安县委、县政府对接。” 他抓起外套,拉开门冲了出去。 他有一个迫不及待要去见的人。 …… 李如玉的办公室。 “进来。” 曲元明推门而入。 李如玉抬起头,看到是曲元明。 “回来了?不是让你先休息……”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抱住。 李如玉懵了。 “成功了?” “嗯!” 曲元明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煎熬,都值了。 过了许久,曲元明才慢慢松开她。 李如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疯了你?这可是在办公室。” “我不管!” 曲元明咧开笑容。 “如玉,我们成了!市里来电话了!陈市长亲自拍的板!项目,批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 曲元明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不是我行,是我们行。没有你拍板,我连去市里的门都摸不到。” 两人对视着。 “咳……” 曲元明清了清嗓,谈回正事。 “不过,高兴归高兴,接下来的事才是硬仗。” 李如玉点了点头。 “你说。” “这个项目,从发现水源到去市里拉投资,可以说都是我一手推动的。按理说,谁的孩子谁抱走,我应该把这个项目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但我只是个代理县长,论级别、论专业,我都镇不住场子。尤其是技术层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瑞士的技术,省农投的资金,市领导的关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我想把这个项目,从我手里交出去。” 李如玉的眉微微一挑。 多少人为了争项目、抢功劳,斗得头破血流。 曲元明却要主动放手? “交给谁?”她问。 “水利局,张承志。” 这样一头犟驴,能听话? “为什么是他?”李如玉问。 “专业对口。他是全县乃至全市都排得上号的水利专家,搞引水工程,他是最权威的人选。有他坐镇,技术上我们不用担心。” “他也够纯粹。” “他这人,眼里只有技术和规程,不懂也不屑于搞那些弯弯绕绕。我们这个项目,要的就是这种纯粹,容不得半点猫腻。” “可是。” 李如玉还是有些担心。 “这头犟驴,能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吗?别到时候项目没搞成,反倒惹一身骚。” 曲元明笑了。 “对付犟驴,不能用鞭子抽,得用上好的草料吊着他。” “这个项目,有市长亲自背书,有省农投的真金白银,还有我们闻所未闻的瑞士技术资料。这三样东西,对于张承志那种技术狂人来说,就是世界上最顶级的草料。我不信,他能不动心。” “只要他动心,他那身臭脾气,就不是缺点!” “好。” 她拍板。 “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上午,你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不,我们一起,在小会议室,开个碰头会。我倒要看看,这头犟驴到底有多犟!” …… 县委小会议室。 会议桌旁,只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是县委书记李如玉。 她左手边是曲元明。 而她的右手边,坐着张承志。 从坐下开始,张承志就一言不发。 在他看来,见领导,就是听指示,没什么好问的。 李如玉率先开口。 “张总工,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关系到江安县未来发展的大事,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书记请讲。” 李如玉对曲元明点了点头。 曲元明将手里的文件推到中央。 “张总工,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红岩乡发现的水系。” 曲元明将过程说了一遍。 张承志没说话,他将桌上的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翻阅起来。 足足过了十分钟。 张承志才抬起头。 “异想天开。” “从龙王山到城南水厂,直线距离超过四十公里,中间要翻越两座山,跨过三条河,地质结构极其复杂。这种规模的引水工程,光是前期的地质勘探,没有一年半载根本拿不下来。还有管道铺设、泵站建设、水权协调……哼,纸上谈兵!” “更别提钱了!这么大的工程,没有十个亿打底,连个响都听不见!县财政什么情况,我比你们清楚。拿什么建?” 李如玉不急不恼。 “张总工不愧是专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不过,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已经考虑到了,而且,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她说着,取出一个纸袋,放在张承志面前。 “这是什么?” “瑞士联邦供水、废水和水体保护研究所,关于阿尔卑斯山区长距离引水项目的全套技术资料,德文原版,附带了专业翻译件。” 曲元明在一旁补充。 张承志抓过那个牛皮纸袋,打开。 “至于钱的问题。” 李如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市里已经原则上同意,由市财政先行拨付一笔启动资金。同时,省农投的罗总对我们捆绑的生态农业项目非常感兴趣,初步投资意向,不低于五个亿。” “最重要的是。” 李如玉身体微微前倾。 “陈平市长亲自过问了这个项目。他给市规委会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拿出一份完美的、可以立刻上报省里的正式报告。张总工,你明白这背后的分量吗?” 陈平市长! 省农投! 瑞士技术! 张承志呆呆地坐在那里。 “现在,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张总工。” 李如玉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在给你下达任务。” “我决定,成立江安县跨区域引水工程项目指挥部,我亲自担任总指挥,曲元明同志担任常务副总指挥。” 第364章 全权负责? “而你,张承志同志。” “我任命你为项目总工程师,兼任指挥部副总指挥!全权负责项目的所有技术工作!人、财、物,只要你开口,只要我能给,县委、县政府给你全面保障!你的办公室,可以直接搬到我的隔壁!你可以随时向我汇报,也可以随时否决任何不符合技术规范的瞎指挥!包括我的!” 张承志猛地抬起头。 全权负责? 否决瞎指挥?包括……书记本人? 他这辈子,跟无数领导打过交道,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人生能有几回搏? 值了!这辈子都值了! “书记……” “我只有一个要求。” 李如玉打断他。 “用最快的速度,吃透这份技术资料,结合江安的实际情况,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技术方案!我要时间,更要结果!” 张承志站了起来。 “请书记放心!” “不需要市规委会!给我两天!不,就今天一天!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亲自带队,把完整的技术勘探和实施方案,放到您的办公桌上!” 曲元明送走张承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住建局局长张远正。 “元明县长,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刚才听说了指挥部的事,恭喜!” “远正局长,客气话就不说了。” “书记的决心你看到了。现在,我需要住建局的支持,不是口头上的,是无条件的支持。” “您指示!” “成立一个专门的对接小组,你亲自挂帅。全面对接张承志总工的需求。他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能做到吗?” 张远正没有犹豫。 “请县长放心!随时听候张总工和您的调遣!” “好。” 曲元明赞许道。 “记住,这个项目,书记盯着,市里盯着,省里也盯着。干好了,是泼天的功劳。出了纰漏,谁也担不起责任。” 挂断电话,曲元明又拨通了楚云帆的号码。 “元明县长,找我有事?” “云帆,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上到。” 不出五分钟,楚云帆就敲门走了进来。 “坐。” 楚云帆直接问道。 “元明县长,是为了引水工程的钱?” 曲元明点点头。 “没错。指挥部成立了,我兼着常务副总指挥,但具体的钱袋子,还得你来抓。” “我刚听说了,市财政会拨付一笔启动资金,省农投还有五个亿的意向投资。” “但这么大的盘子,这点钱恐怕是杯水车薪。” 他一语就道破了关键。 “你看得很准。” 曲元明并不意外。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也不仅仅是当一个出纳。” 楚云帆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您说。” “和住建局一样,财政局也要成立一个专门的对接小组。我给你特权,只要是张总工签字、我复核的用款申请,你直接拨付,事后报备。” 这权力太大了,大到烫手。 “我明白了。” “好!” 送走楚云帆,曲元明松了一口气。 之前的数字农业示范基地,选址在红岩乡。 但现在,整个项目发生了变化。 必须重新选址! 他回到办公桌前,让刘晓月将全县的详细资料全部抱了过来。 整整一个下午,曲元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一个个选项被他划掉。 直到他的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青山乡。 就是这里了。 青山乡,这里是江安县的老牌农业大乡,基础很好。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老这个字上。 几十年来,青山乡一直抱着传统的水稻、玉米种植不放。 生产方式陈旧,思想观念落后。 经济发展在全县排名中下游,典型的捧着金饭碗要饭吃。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农业局局长王振华。 “王局,我是曲元明。” “元明县长,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王局,我打算把这个项目升级,从红岩乡换到其他地方,你怎么看?” 王振华沉默了几秒。 “元明县长,您有初步的目标了吗?” “青山乡。” 曲元明吐出三个字。 “那里有红星农场留下的大片国有土地,交通也方便。最重要的是,它发展滞后,改革阻力相对较小。王局,你是农业专家,你觉得这个选择怎么样?” “高!实在是高!” “红星农场那块地,我们眼馋了好多年了!就是一直没机会、没资金去盘活它。如果真能把项目落户到那里,简直是天作之合!” “好,既然我们想到一块去了,那事情就好办了。” 曲元明说道。 “你安排一下时间,我们尽快去一趟青山乡,实地看一看,也跟当地的班子碰个头,探探他们的底。” “没问题!我随时有时间!明天?明天上午就可以!” 王振华已经迫不及待了。 “行,那就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县政府门口汇合。” 次日清晨。 王振华已经提前到了。 见到曲元明走出来,迎了上去。 “元明县长,早!” “王局早啊,让你久等了。” 曲元明笑着回应。 车子启动。 王振华难掩激动。 “元明县长,昨天回去我又琢磨了一晚上!红星农场那块地,几千亩啊!闲置了快二十年!只要能盘活,青山乡的农业格局立马就不一样了!” 曲元明平静。 “希望吧。但事情能不能成,关键还是看人。” 王振华信心满满。 “您放心,这么大的项目送上门,哪个乡镇不是抢着要?钱德明和孙建国肯定得把我们当财神爷供起来!” 曲元明笑了笑。 青山乡政府。 车刚停稳,乡党委书记钱德明和乡长孙建国就带着一班人,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哎哟,欢迎欢迎!欢迎曲县长、王局长莅临我们青山乡指导工作!” 钱德明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子。 乡长孙建国则是个瘦高个。 “王局,可把您给盼来了!” 一行人簇拥着曲元明和王振华走进会议室。 茶水、水果早已备好。 落座之后,钱德明先开口。 “曲县长,王局,我们青山乡班子早就听闻了您二位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啊!不知道今天大驾光临,有什么重要指示?” 第365章 纸上谈兵终觉浅 曲元明看向王振华。 王振华会意。 “钱书记,孙乡长,今天我们来,是给你们送好消息来的。” 他将县里筹备数字农业示范基地,和盘托出。 钱德明和孙建国对视一眼。 “哎呀!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啊!” 钱德明站了起来。 “我们青山乡全体干部群众,坚决拥护县委县政府的英明决策!感谢曲县长、感谢王局对我们青山乡的信任和厚爱!” 孙建国也附和。 “是啊是啊,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拖县里后腿!” 表态之后,钱德明话锋一转。 “不过呢,元明县长,王局。” 他叹了口气。 “高兴归高兴,我们作为地方的干部,也得实事求是地向领导汇报困难。您是知道的,我们青山乡……穷啊!我们是举双手赞成,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孙建国接过话头。 “钱书记说的是实情。元明县长,搞数字农业,那是高科技。别的不说,人才就是个大问题。我们乡里,连个正经会用电脑的年轻人都没几个,大部分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的都是些老人,思想观念比较保守,让他们接受这些新事物,恐怕……难度不小。” “群众工作难做,我们倒是不怕,就怕好好的项目,因为我们基础太差,给搞砸了,那我们可就成了江安县的罪人了。” 钱德明接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哭穷,一个喊难。 王振华开口反驳几句,却被曲元明制止了。 “钱书记,孙乡长,你们说的这些困难,我都了解了。” “正是因为青山乡有困难,基础薄弱,县里才更要把这么好的项目放在这里,就是希望能拉你们一把,彻底改变青山乡落后的面貌。” “至于资金和人才的问题,县里自然会有统筹考虑。今天只是初步沟通,具体的方案,还需要我们一起努力。纸上谈兵终觉浅,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红星农场,实地看一看?” 钱德明和孙建国错愕。 曲元明没有许诺什么,也没有被他们的困难吓退。 反而要去现场。 “哎呀,元明县长,那地方荒废了好多年,路不好走,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 孙建国劝阻。 “就因为荒废了,才要去看。” 曲元明站起身。 “走吧,王局,我们去亲眼看看这块宝地。” 钱、孙二人见状,起身陪同。 一行人几辆车,来到红星农场。 大片大片的土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一些简陋的棚屋歪歪扭扭地立着。 猪的哼哼声、鸡的咯咯声,还有粪便臭气。 显然,这片国有土地,早已被附近的村民先占为敬,成了法外的养殖场。 曲元明停在一处规模较大的养猪场前。 “钱书记,孙乡长,这片养猪场占地不小啊,有合法手续吗?” 钱德明忙摆手。 “这个……这个是历史遗留问题了。都是附近村民看地荒着也是荒着,就自发搞起来的,好多年了。” “是啊,元明县长。” 孙建国补充。 “您也知道,农村工作复杂,处理起来难度很大。这要是强制清退,很容易引发群众矛盾,影响我们乡里的稳定啊。” 曲元明没有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直到返回乡政府,他才与钱、孙二人握手告别。 “今天辛苦两位了,我们先回县里,后续的安排会再通知你们。” 看着车走了后,钱德明低声问孙建国。 “老孙,你看这位曲县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好像……对咱们提的困难一点都不在乎啊。” 孙建国也是琢磨不透。 “不好说。年纪轻轻就当上县领导,城府深着呢。他今天一句话都没点破,也没给任何承诺。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咱们还是等着瞧吧。” 返回县城的车上。 王振华忍不住了。 “这都叫什么事!真是气死我了!” “捧着金饭碗要饭!什么历史遗留问题,什么群众工作难做,我看就是懒政、怠政!这帮人,压根就没想过要发展,就想着怎么从县里捞好处!” “王局,你看出来了。” “他们不是不想干,是不想自己辛苦去干。他们想要的不是项目,是项目打包好的资金和政策。” 王振华气得脸都红了。 “那怎么办?难道这个项目就这么算了?把这么好的机会给这帮懒汉,我实在不甘心!”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原来的策略,确实太想当然了。我以为把肉送到他们嘴边,他们会张口吃。现在看来,他们还嫌肉烫嘴,想让别人嚼碎了喂给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换个玩法。” 王振华问道:“怎么说?” “他们不是说处理违建难吗?不是拿历史遗留问题当挡箭牌吗?”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好,那我就帮他们一把。” “王局,你回去以后,以农业局的名义,起草一份关于全县范围内违规占用国有农地、破坏农业生产环境的专项整治行动方案。重点,就是青山乡红星农场。” “我们先不谈数字农业基地的项目落地。就从清理整治红星农场的违规占用问题入手!” 曲元明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连自己地盘上的违法建筑都处理不了,那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承接一个投资上亿的现代化农业项目?” “敲山震虎?” 王振华明白了曲元明的意图。 “不。” 曲元明摇了摇头。 “不是敲山震虎。我是要把这座山,搬开!” 曲元明拐进了小区。 推开门,他换上家居服。 他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冬瓜,清洗、焯水。 他炖上汤,又炒了两个李如玉爱吃的小菜。 米饭在电饭煲里焖着。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根烟。 门锁轻响。 曲元明掐灭了烟,迎了上去。 李如玉走了进来。 “回来了?” 曲元明接过她的手包和外套,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第366章 名不正言不顺 李如玉靠在他怀里。 “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 李如玉抬起头。 “你呢?去青山乡怎么样?那帮老油条,没给你气受吧?” 曲元明拉着她走到餐桌旁,为她盛了排骨汤。 “汤都炖好了,先喝点暖暖胃。” 他将下午在青山乡的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原来的想法太简单了,以为送块肥肉到他们嘴边,他们总会张口。现在看来,他们不仅嫌烫,还等着我嚼碎了喂。” 曲元明放下筷子。 “所以,我打算换个玩法。” 李如玉安静地听着。 “他们不是拿违建难处理当借口吗?那我就先把这个借口给他们撕了。” “我让王振华以农业局的名义,起草一份全县范围内的违规占地专项整治方案,第一刀,就砍向青山乡红星农场。” “我要把这座山,搬开!” 李如玉懂他。 “思路是对的。” “敲打,就要敲到痛处。否则,不痛不痒,只会让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 “不过,光靠农业局一个部门去搞,名不正言不顺,力度也不够。” 她抬眼看向曲元明。 “这件事,不能是你曲元明或者王振华的个人意志,必须把它变成县政府的集体决策。” 曲元明明白了她的意思。 “把这份整治方案,做得再详实一些,直接提交到县政府常务会议上进行讨论。”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面对这种明晃晃的违法占地行为,到底是谁赞成,谁反对,谁又想和稀泥。” 他原本的计划,是从下往上攻,用农业局的行动去倒逼青山乡。 而李如玉的建议,则是从上往下压。 “我明白了。” 有她做后盾,何惧之有? “就这么办!” …… 农业局局长王振华的办公室。 曲元明打电话给他。 “曲县长,方案我搞出来了!每一个条款都查了对应的法律法规,绝对无懈可击!这帮孙子,我看他们这次还有什么屁放!” “辛苦了,王局。” “把方案送到我办公室,我再润色一下。然后,准备开会。” 上午十点,县政府常务会议召开。 会议按照既定议程一项项推进。 “下面,进行下一项议程。” 李如玉看了一眼议程单。 “请元明同志介绍一下关于开展全县违规占用国有农地专项整治行动的相关情况。” 在座的都是人精,会议议程提前就发到了他们手上。 专项整治不稀奇,每年都搞。 但这次,标题里明确点了国有农地。 曲元明对着话筒。 “各位领导,同志们。根据近期我们对下属乡镇的走访调研,发现我县部分地区的国有土地,尤其是国有农场土地,存在被周边村民长期违规占用、私搭乱建,甚至进行规模化养殖的情况,严重破坏了农业生产环境,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 他没有直接点名青山乡。 简单介绍完背景后,他朝旁边的王振华示意了一下。 “下面,请农业局的王振华局长,为大家详细解读一下我们初步拟定的《江安县违规占用国有农地专项整治行动方案(草案)》。” 王振华站起身,打开投影。 “根据《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七条、第四十四条,《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 “……本次专项整治行动,重点针对全县范围内的国有农场用地。第一阶段,我们将以青山乡红星农场作为试点和突破口,对其范围内的所有非法建筑物、构筑物,下达限期拆除通知书。逾期不拆除的,将由县政府组织相关部门,进行联合执法,强制拆除!一切费用,由违建当事人承担!” 王振华话音刚落,响起轻微的骚动。 强制拆除! 谁都知道,这种事牵一发动全身,尤其是在农村。 拆一个猪圈都可能引来全村人围堵乡政府,更何况是规模化的养殖场! 一位分管信访维稳的副县长忍不住了。 “钱县长,曲县长,这个方案……是不是太激进了点?” “青山乡红星农场那边的情况,历史成因很复杂。很多养殖户都是当初农场改制后没了生计的下岗职工和周边村民,一刀切地搞强制拆除,很容易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影响我们全县的稳定大局啊!” 他的话,得到了另一位老资格副县长的附和。 “是啊,群众工作,宜疏不宜堵。我看这件事,还是应该以教育、引导为主,慢慢来嘛。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 曲元明不动声色。 李如玉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常务副县长。 “张县长,你的看法呢?” 常务副县长是个聪明人。 “我觉得,整治违规占地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体现了我们县政府依法行政的决心。但是呢,具体到执行层面,确实要考虑到实际情况的复杂性。既要态度坚决,又要方法稳妥,确保行动取得效果的同时,不产生负面影响。”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等于什么都没说。 一直沉默的财政局局长楚云帆开口了。 “我支持曲县长的方案。”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楚云帆说道。 “我只说一点。红星农场那块地,是国有资产。国有资产被非法侵占,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我们财政部门天天喊穷,到处找钱,结果眼皮子底下的金饭碗就这么被别人端着,我们还因为怕这怕那,不敢去拿回来。这是什么道理?” “至于稳定问题,我认为,对合法群众的利益,我们要维护。但对非法行为的纵容,那不是维护稳定,那是埋下更大的不稳定隐患!今天他们敢占农场,明天他们是不是就敢占县政府大院?法律的尊严,不容挑战!” 曲元明朝楚云帆投去一个眼神。 关键时刻,盟友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李如玉放下手中的笔。 “稳定,当然是第一位的。” “但我们追求的,是基于法治和公平的稳定,是长治久安的稳定。而不是以牺牲国有资产、纵容违法行为为代价,换取一时的、脆弱的表面平静。” 第367章 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 她顿了顿。 “红星农场那片地,是国家的,不是某些人的私产。群众的困难,我们要体谅,也要帮助。但困难,不能成为侵占国家利益的理由。今天我们因为情况复杂就退让,明天是不是全县的国有土地都可以因为情况复杂被私占?那我们这个政府,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 那位副县长额头渗出细汗。 李如玉又看向那位主张慢慢来的老资格副县长。 “老同志经验丰富,知道群众工作要讲方法。这一点,我很赞同。” “但是!讲方法,不等于没原则!对违法行为的执法,不是买菜,不能讨价还价!法律的尊严,在讨价还价中,只会荡然无存!” “至于步子迈得太大……我想问一句,我们的步子,真的迈出去了吗?这个问题存在多少年了?我们拖了多少年了?再拖下去,就不是扯着胯的问题了,是烂在根子里的问题!”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常务副县长的脸上。 “张县长说得很好,既要态度坚决,又要方法稳妥。” 李如玉微微颔首。 “那么,今天这个会,我们就要先把态度坚决这个前提定下来。至于方法稳妥,那是接下来具体执行层面的事。如果在座的各位连坚决的态度都没有,那还谈什么方法?” 李如玉拿起了那份行动方案。 “我宣布,原则上通过曲元明同志提出的《江安县违规占用国有农地专项整治行动方案》。”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我们县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 曲元明留在了最后。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 李如玉揉了揉眉心。 “元明,看到了吗?这就是阻力。还只是个开始。” 曲元明走到她身边。 “您放心,这块硬骨头,我一定啃下来。” 李如玉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以及一支钢笔。 “这是任命文件。我签完字,你就是这次专项行动领导小组的组长,全权负责。农业、公安、财政、信访……所有相关部门,你直接指挥。有任何人阳奉阴违,不听调遣,直接向我汇报。” 她将文件递给曲元明。 “去吧。开弓没有回头箭。记住,大胆去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曲元明接过那份文件。 有些信任,无需言语。 半小时后。 县政府三号小会议室。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他的左手边是财政局长楚云帆、农业局长王振华,右手边是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信访局长王涛。 曲元明环视一圈。 “各位。” “刚才的县长办公会,李书记已经拍板。我们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讨论要不要做,而是来研究怎么做。” 他直接切入主题。 “根据方案,我们成立联合执法工作组。我担任组长,在座的各位都是副组长。” “下面,我部署一下第一阶段任务。” “第一,摸底调查组。由农业局王振华局长牵头,青山乡配合。从明天开始,进驻红星农场。” 王振华应道。 “没问题,曲县长,我们局里连夜就准备测绘设备和人员。” “第二,维稳处突组。由公安局的同志牵头,信访局、青山乡参与。不主动激化矛盾,但一旦出现违法行为,必须果断处置,绝不手软!” 公安局副局长言简意赅。 “明白。” 信访局长王涛只能应下。 “我们……我们尽力做好解释工作。” “第三,后勤保障与宣传组。由财政局楚云帆局长负责。” 楚云帆笑道。 “元明你放心,粮草管够。” 部署完毕,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最后,我强调一点纪律:保密!” “在摸底调查组拿到第一手资料之前,今天会议的内容,绝对不能外泄。谁的环节出了问题,谁负责!” “散会!” 就在他召开小组会议的同时,一个电话,已经从县城打到了青山乡。 消息经过层层转述,早已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县里要来硬的了!” “什么叫来硬的?” “强制拆除!推土机都要开进来了!要把我们的养殖场全部推平!” “什么?那我们住的房子呢?” “房子?恐怕也保不住!说是非法占地,一律铲平!” 傍晚,农场西头。 养猪规模最大的虎哥家里,黑压压挤满了人。 虎哥本名胡军,四十来岁。 他是当年农场改制后,第一批承包土地搞养殖的人。 脑子活,胆子大,靠着养猪发了家。 此刻,他叼着烟。 “虎哥,这可怎么办啊?我那三百多头猪,栏都拆了,住哪去?” “是啊,我全部家当都在这鸡场里了,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人群中,一个老人敲了敲桌子。 他是耿万发,人称耿老,是农场改制前的老会计。 当年农场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 就是他带着下岗职工们向上面争取,才拿到了这片土地的使用权。 虽然手续不全,但大家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大家先别慌。” 耿老声音沙哑。 “消息准不准?别是自己吓自己。” 一个刚从乡里跑回来的年轻人说。 “准!我二舅在乡政府上班,亲耳听见的!新来的那个副县长叫什么……曲元明,亲自带队,公安都出动了,明天就来人!” “曲元明?” 虎哥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妈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想烧我们?” “怕个鸟!他们想来摸底?老子让他连村口都进不来!明天一早,所有人,把拖拉机、三轮车,都给老子开到路口去,把路堵死!” “对!堵路!” “让他们滚回去!” 人群激动起来。 耿老却皱起了眉头。 “小胡,堵路是犯法的。不能这么干。” 虎哥眼睛一瞪。 “耿老,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犯法不犯法?他们都要刨我们祖坟了!我们不拼命,就只能等死!” “不是这个道理。” 耿老摇摇头。 “我们是占理的。我们是下岗职工,是农场让我们在这里谋生路的。现在他们一句话就要收回去,连个说法都没有,这不公平!我们不能自己先犯法,授人以柄。” 第368章 保住饭碗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三辆公务车驶向青山乡的方向。 头车里,曲元明坐在后排。 坐在他身旁的农业局长王振华。 “元明县长,这……这帮养殖户,都是当年农场改制的下岗职工,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得很。我担心,道理不好讲啊。” 王涛几乎一夜没睡。 “元明县长,要不……我们先让乡里和村里的干部去探探口风?我们直接这么过去,万一他们情绪激动……” 曲元明睁开了眼睛。 “探口风?昨天下午开完会,消息就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了,而且传得面目全非。” “现在再去探,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心虚,反而会坐实谣言,让他们更加有恃无恐。” 王振华和王涛对视一眼。 曲元明继续说道。 “老王,你们信访局的原则是什么?” 王涛一愣。 “解决群众的合理诉求,解释群众的无理要求,打击……” “对,解决合理诉求。” 曲元明打断了他。 “他们现在最大的诉求是什么?是保住养殖场,保住饭碗。这个诉求,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合不合理?” 这个问题让王涛和王振华都沉默了。 是啊,合理。 谁要砸你的饭碗,你不跟他拼命? “所以,我们今天去,不是去当官老爷的,不是去宣读命令的。” “我是去告诉他们,我能给他们一个比现在更好的饭碗。” 车子一路颠簸。 就在距离红星农场还有几里地的一个三岔路口时。 司机踩下了刹车。 王振华和王涛愕然抬头。 只见前方的乡道上,停着几十辆拖拉机、农用三轮车,甚至还有几台收割机。 车阵之后,是人群,不下二三百号人。 他们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 人群的最前方,一个汉子,正是胡军。 “滚回去!” “滚回去!” 几名随行的公安干警推开车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 “都退后!不许冲击!有话好好说!” 胡军身边的几个年轻人情绪最为激动。 “妈的!跟他们拼了!” “推土机都开来了,还跟他们废什么话!” “曲县长,情况不对,我们先撤吧?!” 王涛隔着车窗,对曲元明喊道。 曲元明打开了车门。 “都别动。” 所有人不解地看着他。 曲元明迈步下车。 “元明!” “曲县长!” 王振华和王涛想要上去拉住他。 但曲元明摆了摆手。 原本喧嚣的人群,看到这个年轻人,也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这官,不怕死? 胡军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想过,对方的头头会单枪匹马走过来。 曲元明在距离人群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一名工作人员从车里拿出扩音器,递给他。 “各位青山乡的父老乡亲,我是江安县副县长,曲元明。” “曲元明?”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就是那个新来的副县长!” 胡军往前站了一步。 “管你是什么长!今天我们把话撂这儿,谁敢动我们的猪场,就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对!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曲元明说道:“我知道大家今天为什么堵在这里。我也知道,你们听说了些风言风语,说县里要派推土机来,把你们的养殖场全部推平。” 人群的骚动小了一些。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要明确一点。” “根据国家《畜牧法》和《环境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在饮用水水源保护区、风景名胜区以及我们红星农场这样的基本农田保护区内,是禁止建设畜禽养殖场的。也就是说,大家在这里私自养猪,是违法的。” 人群炸开。 “放屁!我们在这养了十几年了!怎么就违法了?” “当年是农场叫我们干的!现在说我们违法?” “他妈的,果然是来找茬的!兄弟们,别跟他废话了!” 胡军身旁一个年轻人举起铁锹,又要往前冲。 耿老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 曲元明依旧面不改色。 车队那边,王涛手心里全是冷汗。 “完了完了,这下激化矛盾了!他怎么能这么说?” 王振华也紧皱眉头。 只有楚云帆。 他了解曲元明,知道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先声夺人,以退为进,有点意思。 曲元明的声音响起。 “大家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我们家就在山沟里,我爹妈现在还在种地。你们怕什么,担心什么,我比车里坐着的任何一位局长都清楚!” “你们怕自己几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打了水漂,怕猪卖不出去,栏拆了没地方去,怕一家老小的生计没了着落,怕以后没饭吃!我说得对不对?!” 人群的怒吼渐渐平息。 是啊,他们不是天生的刁民,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曲元明话锋一转。 “但是,乡亲们!守着这片猪场,就真的有出路吗?!” “你们自己闻闻,这方圆几里地,是什么味道?你们自己看看,旁边的河水,是什么颜色?猪粪猪尿直排,苍蝇蚊子满天飞!这样的环境,你们自己住着舒不舒服?你们的孩子,放假了愿不愿意回来?” “猪价高的时候,或许能挣两个辛苦钱。猪价一跌,连饲料钱都亏进去!一年到头提心吊胆,就指望行情吃饭,这样的日子,你们想过一辈子吗?想让你们的子子孙孙,也这样过下去吗?!” 是啊,养猪又脏又臭又累,看天吃饭,谁不知道? 可不干这个,能干什么呢? 胡军张了张嘴,想反驳。 曲元明放缓了语速。 “我今天来,不是来砸大家饭碗的!恰恰相反,我是来给大家送一个更大、更稳、更干净的金饭碗!” “县里已经决定,投入巨额资金,重新规划和开发我们红星农场!这里,不再是臭气熏天的养猪场,我们要把它打造成一个现代农业的新型农场!” “你们的土地,可以以技术入股,每年拿分红!你们的劳力,可以就地转为农场工人。” 第369章 过上好日子! “拿工资!我们还会请省里的农业专家来,教大家种植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搞特色养殖!到时候,你们挣的钱,只会比现在养猪多,不会比现在少!” “我们还要把环境治理好,把路修好,把房子盖漂亮!让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让城里人都羡慕我们,都抢着来我们这里旅游、消费!” “我曲元明,今天把话放这里!我不仅要带领青山乡,我还要带领整个江安县,走向辉煌!我要让大家伙儿,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人群安静了。 没有人再喊滚回去。 “新型农场……” “土地入股,拿分红?” “转成工人,拿工资?” “还请专家来教我们种地?” 人群窃窃私语。 领头的胡军,看着曲元明。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有当官的跟他说,要带他发财。 这可能吗? “曲……曲领导。” “你别净说这些好听的。我们都是粗人,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你就给我们交个实底,你说的土地入股,怎么个入法?一亩地算多少股?一年能分多少钱?这可都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地,不能你说入股就入股!” 他这话一出,身后响起附和声。 “对!地是我们的命根子!” “分红要是没几个钱,我们不干!” 胡军见大家支持,继续追问。 “还有,你说让我们当工人。我们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养猪,能干啥?你们别不是随便找个理由把我们忽悠了,回头就把我们一脚踢开!”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我们现在栏里的猪,还有这些猪场,怎么算?这都是我们拿血汗钱、贷款盖起来的!你一句话要拆,我们的损失谁来赔?要是价钱不合适,我们宁可把猪全埋了,也绝不答应!” 胡军盯着曲元明,看他怎么回答。 曲元明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问题。 怕的不是你提条件,怕的是你油盐不进。 “胡大哥问得好!问到了点子上!” “大家伙儿的担心,我完全理解!咱们今天就把所有问题,都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掰扯清楚!” 他转身,对着车队方向喊。 “云帆!振华局长!” “把车里的折叠桌椅搬下来,就在这儿,现场办公!成立临时登记咨询处!” 曲元明指向旁边一块空地。 “云帆,你负责解答补偿方案和入股分红的财务问题!振华局长,你负责解答转产就业和技能培训的农业问题!王涛局长,麻烦你组织人手,维持一下秩序!” 说干就干! 这一手,再镇住了所有人。 楚云帆和王振华行动起来。 几个年轻人从后勤车上搬下两张折叠长桌,几把椅子,在人群面前摆开。 楚云帆脱下西装外套。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和计算器。 “乡亲们!关于猪场清退的补偿标准,我们是严格按照市场评估价来的!砖混结构的猪舍多少钱一平,简易搭建的多少钱一平,都有明确规定!大家可以过来看看这份初步拟定的补偿标准文件!” “关于土地入股,我们会请专业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对土地价值进行评估,折算成股份。农场未来的收益,会按照股份比例,每年进行分红!我向大家保证,这个分红,只会比你们自己种粮食高,而且是高得多!” 另一边,农业局长王振华也当仁不让。 “乡亲们,实话说,这片地,因为常年养猪,氮磷超标,已经不适合种粮食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恰恰是种植某些高附加值经济作物的宝地!比如,我们可以引种新型的菌菇,或者一些喜肥的药材!县里会统一提供种苗,统一技术指导,包产包销!大家完全不用担心销路!” “至于当工人的事,大家更不用愁!新农场需要大量的维护人员、种植人员、分拣人员!我们会组织免费的技能培训,保证大家都能上岗!只要肯干,一个月拿四五千的工资,不比养猪强?还干净,还体面!” 一个算钱,一个谋生。 两个局长亲自坐镇,现场答疑。 人群开始涌动。 “真的假的?一个月四五千?” “快去看看,补偿标准是多少?” “我家那几亩地,能值多少股?” 村民们围向两张桌子。 胡军站在原地。 刚才还喊打喊杀,现在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他手底下这帮兄弟给策反了。 他犹豫了片刻,也挤进了楚云帆那边的队伍里。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轰鸣声。 两辆帕萨特驶了过来。 车门打开,青山乡党委书记钱德明和乡长孙建国走了下来。 两人下车后,都是一愣。 钱德明接到报告,说红星农场那边闹起来了。 上百个刁民围堵了县里下来的工作组。 县里这帮人,特别是那个叫曲元明的年轻人。 最近风头太盛,总想搞些新花样。 这下好了,在红星农场这块硬骨头上栽跟头了吧? 他和孙建国故意在办公室里磨蹭了一阵。 等县里那帮人把矛盾激化得差不多了,他们再赶到现场,扮演救火的角色。 到时候,既能卖县里一个人情,又能把处理不力的锅甩给曲元明,一举两得。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钱德明向曲元明走去。 “哎呀!元明同志!辛苦了!真是辛苦了!” “钱书记,孙乡长,你们怎么来了?” 曲元明迎了上去。 钱德明语气夸张。 “我们一接到报告,就心急如焚啊!生怕乡亲们情绪激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我和建国同志在路上,车都快开飞起来了!一直在商量怎么安抚群众,怎么解决问题。没想到,元明同志能力这么强,我们还没到,你就已经把工作做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旁边的孙建国也附和。 “是啊是啊,元明同志不愧是县委大院出来的高材生,处理这种复杂局面的能力,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基层汗颜啊!你这番群众工作,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全乡的典范来学习!” 第370章 不急于一时? 两人一唱一和。 曲元明心里冷笑。 心急如焚?车开飞起来? 从乡政府到这里,正常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自己和对方几乎是同时出发,他们却足足晚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这一个小时,够他们开两个来回了。 无非是想等自己把事情搞砸,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顺便踩自己一脚。 只可惜,算盘打错了。 “钱书记、孙乡长过奖了。主要还是乡亲们通情达理,愿意相信政府。” “正好两位领导来了,我跟您二位汇报一下我们关于红星农场改造的初步构想……” “哎——” 钱德明打断了他。 “元明同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看看你,满头大汗的,大家也都累了一上午了。工作要一步一步来嘛,不急于一时。” 孙建国也跟着帮腔。 “钱书记说得对。元明同志,你这个新农场的想法是好的,但兹事体大,不是咱们站在这儿就能决定的。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让乡亲们都先回去,我们先把工作组安顿好,回乡里,坐下来,泡上茶,再从长计议嘛!” “从长计议?” 曲元明听到这四个字。 在官场,从长计议就等于无限拖延。 他原本以为,最大的阻力是那些养殖户。 只要说服了他们,事情就成了一半。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帮养殖户,虽然固执,虽然冲动,但他们的诉求是明确的。 只要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支持你。 可眼前这两个人呢? 他们对红星农场的未来毫不关心。 他们对养殖户的死活毫不关心。 他们关心的,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只有自己的安逸,只有不出事,不担责。 改造农场?那得多麻烦? 要投入多少精力?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不不不,维持现状才是最安全的。 至于曲元明今天化解了危机,那更好。 这个功劳,他们作为属地领导,理所当然要分一大杯羹。 这一刻,曲元明体会到,什么叫为官不为。 看到曲元明沉默不语,钱德明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元明同志,我知道你年轻,有干劲,想干事。这是好事!但是呢,做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稳扎稳打。今天能把局面稳住,你就是头功!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乡里来慢慢推进。你放心,我们不会埋没你的功劳的!” 说着,他便准备招呼大家收队。 “钱书记。” 曲元明的声音响起。 钱德明回头看他。 只见曲元明脸上的笑容已消失。 “您看。” “群众的热情刚被点燃,如果现在我们收队了,告诉他们要从长计议,您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们又在忽悠他们,欺骗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会立刻荡然无存。” “下一次,当他们再拿起铁锹和镐头的时候,恐怕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们讲道理了。” 钱德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建国试图辩解。 “元明同志,你这话说得有点严重了……” “严重吗?” 曲元明直视着他。 “今天我能站在这里把他们说服,是因为我给了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如果这个希望,因为我们的从长计议而破灭了,那我们就成了言而无信的骗子。到时候,再想收场,恐怕就不是摆两张桌子能解决的了。” “钱书记,孙乡长,今天这个登记工作,必须完成。不仅要完成,还要做好!这是我们向老百姓立下的第一份军令状!我们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政府这次是动真格的,不是在画大饼!” 钱德明和孙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能说什么?说政府的信誉不重要? 说可以对老百姓言而无信?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个曲元明,不好对付。 “既然……元明同志已经有了这么周全的考虑,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曲元明顺着杆子往上爬。 “好!感谢钱书记和孙乡长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开始!” 都忙活了起来,只剩钱德明两人站在这里。 尴尬无比。 干活?他们拉不下这个脸。 不干活?站在这里又像个监工。 钱德明对曲元明说道。 “那个……元明同志啊,你看现场这边有你坐镇,我们就放心了。我和建国同志先回乡里,还有些……嗯,有些别的工作需要协调一下,给你们做好后勤保障嘛!” 好一个后勤保障! 曲元明冷笑一声。 “那真是太感谢钱书记和孙乡长了!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今天的工作落实到位!” 钱德明和孙建国待不下去了,落荒而逃。 曲元明充当起了首席咨询员。 “老乡,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 那汉子有些拘谨。 “曲县长,俺就想问问,这……这登记了,是不是就非得把猪卖了啊?俺家那头老母猪,都养出感情了,还能下好几窝崽呢。” 曲元明耐心地解释。 “老哥,你放心。登记,是为了摸清咱们农场的底数,知道大家具体的情况。这不等于强制要求大家明天就卖猪。我们后续会出台详细的补偿方案和转产扶持政策。比如,像您家这种优质的能繁母猪,我们可能会考虑由合作社统一高价回购,作为种猪保留,而不是当肉猪处理。具体的细则,等方案出来了,会第一时间向大家公布,保证公开透明。” 那汉子听得连连点头。 “哦哦,这样啊,那俺就放心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挤过来问。 “县长,那转产都有些啥门路啊?俺除了养猪,别的也不会啊!” 曲元明看向他。 “问得好!这也是我们下一步要重点解决的问题。初步的想法是,依托我们红星农场的土地资源,发展特色种植业,比如大棚蔬菜、精品水果,或者搞生态养殖,比如养鸡、养鱼。县里的农业专家很快就会下来指导,乡里也会组织免费的技术培训。” 第371章 落荒而逃 “保证让大家学得会、干得成、能赚钱!你年轻,学东西快,到时候可以第一个报名!” 曲元明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回答。 “补偿款是打卡还是发现金?” “我家猪圈占的是自留地,这怎么算?” “要是转产失败了,政府管不管?” …… 钱德明和孙建国坐在车里。 他堂堂一个乡党委书记,三言两语就逼得落荒而逃。 孙建国同样铁青。 钱德明一拳砸在仪表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孙建国被他吓了一跳。 “这个曲元明,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军令状,什么政府信誉,大帽子一顶一顶地扣下来,谁扛得住?” “他那是扣帽子吗?” 钱德明转过头。 “他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不作为,骂我们跟老百姓离心离德!这小子,心太黑了!” 汽车一路颠簸,回到了乡政府大院。 钱德明摔上车门,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孙建国紧随其后,顺手把门带上。 “老钱,冷静点。” 孙建国先开了口。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琢磨琢磨,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人家现在是代县长,背后有县里李书记撑腰!今天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正面跟他对着干,我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孙建国又吸了一口烟。 “正面不行,就来侧面的。” 他压低了声音。 “老钱,你想想,这小子今天把饼画得有多大,将来的坑就有多深。他承诺了什么?补偿款!转产扶持!技术培训!哪一样……不要钱?” “钱?”钱德明愣了一下。 “对,就是钱!” 孙建国一拍大腿。 “他曲元明再能说会道,能把死人说活了,他能凭空变出钱来吗?清退养殖场,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是补偿款发放到位!只要这笔钱出了问题,他今天在老百姓面前建立起来的所有信誉,瞬间就会崩塌!” 钱德明坐直了身体。 “你的意思是……在钱上面做文章?” “没错!” 孙建国凑得更近。 “你是党委书记,乡里的财政大盘子,最终拍板的还是你。县里就算把款子拨下来,到了乡财政所,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先用在哪,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钱德明的呼吸有些粗重。 孙建国继续添柴加火。 “到时候,你就说乡里财政紧张,有其他更紧急的开支。比如说……南头那座危桥该修了吧?中心小学的校舍也该加固了,这关系到孩子们的安全。再不济,拖着!就说流程没走完,审批文件还没下来。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这笔钱压上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 钱德明喃喃自语。 “十天半个月,足够那些养殖户把曲元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了!他们只认钱,谁管你什么流程!” “这就对了!” 孙建国嘿嘿一笑。 “他曲元明不是爱画大饼吗?咱们就让他没面烙!到时候,不用我们出面,那些拿不到钱的养殖户就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他今天有多风光,明天就有多狼狈!” 钱德明站起身。 “光拖着钱,还不够。” “得有人带头闹,把事情闹大,闹得他曲元明收不了场。” 孙建国心领神会。 “老钱你的意思是……” “红星农场那帮养殖户,都是些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钱德明转过身。 “里面总有那么几个平日里就爱占便宜、胡搅蛮缠的滚刀肉。这种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好处,他们什么都敢干。” 孙建国接上话茬。 “没错!我想起来了,农场东头那个王二麻子!出了名的刺头!上次为了点宅基地,能躺在人家大门口三天三夜,不给钱就不起来。还有西边那个刘寡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整个农场没人比得过她!” “就是他们!” 钱德明一拍手掌。 “你找个可靠的人,私下里去接触他们。就跟他们说,清退是好事,但补偿标准太低了!让他们带头,要求按天价补偿!比如,一头猪按市价的两倍三倍来算,猪圈的材料费、人工费、甚至猪这几年的精神损失费,都给他算上!” “精神损失费?” 孙建国听得一愣。 “高!老钱,还是你高!这个名目好,一听就是胡搅蛮缠,但又让曲元明没法直接反驳!” “你再许诺他们。” 钱德明压低声音。 “只要他们带头闹,把声势造起来,裹挟着其他村民一起向曲元明发难,事成之后,我们私下里再给他们一笔辛苦费。告诉他们,闹得越大,他们拿得就越多!” 孙建国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曲元明不是喜欢利用老百姓吗?咱们就让老百姓变成他最头疼的麻烦!让他尝尝被自己人背刺的滋味!” “对!” 钱德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不是要立军令状吗?咱们就让他的军令状变成一张废纸!到时候,补偿款发不下去,老百姓天天围着他闹事,县里的李书记就算再护着他,也得考虑影响吧?一个连乡里都搞不定的代乡长,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 孙建国七拐八绕,来到红星农场东头一间土坯房前。 他敲了敲那扇木板门。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门被拉开,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探出头来。 他就是王二麻子。 “王哥,是我,乡里的孙建国。” 孙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递过去。 “抽根烟。” 王二麻子没接。 “孙干事?稀客啊。有屁快放,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孙建国也不恼,自己点上一根。 “王哥,好事。” 他凑到王二麻子耳边,把来意简单一说。 “你的意思是……让我带头闹?跟那个新来的曲县长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帮大伙儿争取利益!” 第372章 有人在背后搞鬼 孙建国纠正。 “你想想,那姓曲的嘴皮子一碰,就想把咱们几十年的心血给清退了。那点补偿款,够干啥的?够你重新盖个猪圈,还是够你买几头好猪崽?” 王二麻子沉默了。 孙建过趁热打铁。 “王哥,你在这农场里说话有分量,大家都服你。只要你站出来,振臂一呼,提出咱们的诉求,其他人肯定跟着响应!到时候,法不责众,他曲元明能把咱们所有人都抓起来?” “诉求?什么诉求?” “按市价的三倍赔!猪圈、地皮、人工费,甚至猪受了惊吓,咱们这几年的精神损失,都得算进去!” 孙建国把钱德明教的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 “精神损失费?” 王二麻子愣了一下。 “嘿!这个词儿好!一听就不好惹!” 孙建国见鱼已上钩,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王二麻子手里。 “王哥,这是定金。只要你把事儿办好,把动员大会搅黄,让他曲元明下不来台,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的辛苦费。” 孙建国伸出五根手指。 王二麻子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五千?” “五万!” 王二麻子将信封揣进裤兜。 “孙干事,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不就是闹嘛!我王二麻子啥也不会,就会这个!” “光我一个,怕是声势不够大啊。” “放心,西头的刘寡妇那边,我也打点好了。” 孙建国胸有成竹。 “她负责哭,你负责闹,其他人我也会去通气。到时候,你们几个互相配合,保准让曲元明焦头烂额!” “好!就这么办!” …… 两天后,政府大院。 乡政府的临时大会议室里。 早已挤满了从红星农场赶来的养殖户。 “听说了吗?今天就要公布补偿方案了。” “也不知道能给多少钱,我那一百多头猪,可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曲元明站在后台。 秘书刘晓月站在他身旁。 “曲县长,时间差不多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 “走吧。” 他一出现,会场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曲元明拿起麦克风。 “各位乡亲,各位红星农场的养殖户朋友们,大家好!我叫曲元明,是代县长。” “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就是红星农场的清退补偿问题。我知道,让大家放弃经营多年的养殖场,心里肯定不舍,也肯定有怨气。我完全理解!” “但是,为了咱们长远的发展,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片绿水青山,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乡政府不是不讲人情,更不会让大家白白吃亏!”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音量。 “下面,我来公布乡里制定的补偿方案!” 他示意刘晓月将方案文件分发下去,打开了身后的投影仪。 “本次清退,我们将按照市场评估价,对各位的生猪、猪舍、附属设施进行全额补偿!具体标准是,育肥猪每斤10元,母猪按等级每头1800至2500元……” 他讲得很细,从猪舍的砖瓦、钢筋,到猪食槽、水电线路。 “……除此之外,考虑到大家清退后面临的再就业问题,乡里还联系了县里的几家大型企业,可以为大家提供超过一百个就业岗位。同时,对于有创业意向的家庭,乡里将提供无息贷款扶持!” “我向大家保证,这份方案,绝对是乡财政能拿出的最大诚意!签了协议,补偿款三天之内,一分不少,打到各位的账上!” 爆发出了议论。 “一斤10块?比我卖给猪贩子的价还高点!” “我那破猪圈也能算钱?还能算这么高?” “还有工作安排和无息贷款?这……这条件可以啊!” 不少人已经心动了。 曲元明清了清嗓子。 “等一下!” 只见王二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补偿方案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姓曲的!你拿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一头猪养大多不容易?日日夜夜地伺候,比伺候亲爹还尽心!你说清退就清退,就给这点钱?我们这几年的辛苦算什么?我们的感情投入算什么?” 会场安静下来。 曲元明眉头微蹙。 “这位乡亲,如果你对补偿标准有异议,我们可以会后单独沟通。方案的制定是经过……” “沟通个屁!” 王二麻子打断他。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要我们搬,可以!但补偿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所有东西,都按市价的三倍赔!一分都不能少!” 三倍?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一些原本觉得方案不错的养殖户,也愣住了。 是啊,谁不嫌钱多呢? 万一……万一闹一闹真的能多拿点呢? 曲元明的脸沉了下来。 “这位乡亲,你的要求没有任何政策依据,完全是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 王二麻子怪笑一声。 “我不管什么政策不政策!我只知道我的猪受到了惊吓,我的心灵受到了创伤!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孩,全家都指着这猪场活呢!你现在一句话就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你得赔偿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 “对!赔钱!” “必须赔精神损失费!” 几个早就得了好处的刺头跟着起哄。 哭嚎声响了起来。 只见农场西头的刘寡妇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天理了啊!当官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男人死得早,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两个孩子,就靠这几十头猪过日子啊!现在猪场没了,我们娘儿仨可怎么活啊!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啊!” 两个乡干部冲过去拉住她。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整个会场乱了套。 那些原本犹豫的养殖户,也动摇了。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看到有人带头。 而且闹得这么凶,他们的贪念和侥幸被放大。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曲县长,你得给个说法!” “三倍!必须三倍!” “安静!”曲元明拿着麦克风吼。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 有人在背后捣鬼! 大会被迫中断。 养殖户们在王二麻子等人的裹挟下,离开了会场。 刘晓月走到曲元明身边:“曲县长……” 第373章 太有组织性了! 曲元明淡淡开口。 “没事。” “跳梁小丑而已,蹦跶不了几天。” 他弯下腰,捡起了被王二麻子扔在地上的那团纸。 “晓月,你去通知一下楚云帆局长、王振华局长,还有王涛局长,请他们半小时后到乡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开个短会。” 曲元明将文件递给刘晓月。 “另外,把今天会场的所有录像资料,全部拷贝一份,送到会议室。” “好的,曲县长!” …… 半小时后,青山乡政府三楼。 曲元明坐在主位。 楚云帆、王振华、王涛三人坐在他对面。 “各位,今天的情况,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我想听听各位的看法。” 王涛沉声说道。 “曲县长,这事儿不对劲。我干了十几年信访,什么样的刁民没见过?但今天这阵仗,绝对不是普通的群众闹事。” “哦?王局具体说说。” 曲元明示意他继续。 “太有组织性了!” “您看那个带头的王二麻子,他跳出来的时间点,恰到好处。正是您讲完方案,大家开始心动的时候。他一闹,就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了。” “还有那个哭天抢地的刘寡妇,她一屁股坐地上,时机也掐得准。其他人,都是跟着起哄的。这几个人,一个亮相,一个帮腔,一个哭戏!” 王振华也点了点头。 “王局说得对。我也觉得蹊跷。按理说,我们给出的补偿标准,已经高于市场价了。那些猪圈、附属设施的补偿更是白送的钱。对于绝大多数小养殖户来说,这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他们没有理由闹得这么凶。” 楚云帆补充。 “曲县长,我从财政的角度说一句。这个方案,真的是乡财政能拿出的极限了。为了凑这笔钱,我把能挪的款项都挪了,还跟县里打了好几个报告。再多一分钱,乡里今年的其他工作就别想开展了。那个王二麻子张口就要三倍,这根本不是谈条件,这是在要我们的命!是想让红星农场这个项目彻底黄掉!” “让项目黄掉……” 曲元明重复着这句话。 “说得好!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各位想一想,红星农场的改造,是县里的重点项目,也是李书记亲自盯着的。这个项目要是黄了,谁最高兴?” 楚云帆反应最快。 “是那些不想让我们动这块地的人!” “没错!” 曲元明一字一顿。 “红星农场这块地,名义上是乡里的集体资产,但这么多年,实际上被谁控制着?谁在上面搞违章建筑,搞私人养殖场,把国家的土地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是……是乡里的一些人……”王振华开口。 “今天这么重要的会,关系到青山乡未来的发展。可是,我们青山乡的两位主官,党委书记钱德明,乡长孙建国,他们在哪里?” 对啊! 钱德明和孙建国,作为青山乡的一把手和二把手。 在如此关键的会议上,一个托病没来,一个中途借口接电话就溜了。 王涛明白了曲元明的意思。 “曲县长,您的意思是……是钱书记和孙乡长在背后……” “我没有这么说。” 曲元明摆了摆手。 “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怀疑。毕竟,红星农场在他们治下乱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现在我们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就等于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人家给我们使点绊子,不是很正常吗?” 楚云帆开口。 “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为了自己的私利,竟然敢公然阻挠县里的决策部署!” “所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曲元明的语气平静。 “光有怀疑没用,我们需要证据。能把他们钉死的证据。” 他看向王涛。 “王局,你的信访局信息渠道多,档案也全。帮我把今天带头闹事的几个人,特别是那个王二麻子,还有那个刘寡妇,把他们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有没有前科,是不是职业上访户。” “没问题!”王涛应下。 曲元明又转向王振华。 “王局,你是农业专家,人头熟。你得帮我摸清楚,王二麻子这几个人,到底在红星农场搞了多大规模的养殖。我要确切的数据,占了多少地,建了几个猪舍,大概有多少头猪。记住,要悄悄地进行,找最可靠的基层农技员去办,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王振华也点头。 最后,曲元明看向刘晓月。 “晓月,会场的录像,你亲自盯着,把那几个刺头的所有镜头都剪出来,一帧都不要放过。我要看看,他们在闹事的时候,眼神在看谁,跟谁有交流。” “好的,曲县长!” …… 反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一个敲响他办公室门的是王涛。 王涛没顾得上坐下,将一份文件拍在了曲元明的桌上。 “曲县长,您要的东西,出来了!” 曲元明他继续。 “那个王二麻子,本名王富贵。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地痞无赖!” “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十五年前因为聚众斗殴进去过两年,出来后就没干过正经事。这几年更是成了咱们县有名的职业上访户,沾上点事就去闹,东要三百,西要五百,靠这个发家致富了!” “说重点。” 王涛压低声音。 “重点是,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查了他的银行账户流水。就在开会前三天,有一笔五万块的钱,从一个叫孙强的账户转给了他。” “孙强?” 曲元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对,孙强!” “这个孙强,是青山乡乡长孙建国的亲侄子!而且,我们顺藤摸瓜,发现最近半年,这个孙强和王二麻子之间,资金往来非常频繁,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这根本不是什么借贷,这就是……这就是在养着他办事儿!” 一锤定音! 曲元明没有太多意外。 “干得好,王局。” 曲元明拿起那份报告。 第374章 上千头猪! “这份证据,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王涛挺直了腰板。 “曲县长放心!这事是我找市局的同学,通过内部渠道查的,绝对保密,连我们局里的副手都不知道!” “很好。” 曲元明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明白!” 王涛走后不到半小时,农业局长王振华也来了。 王振华的脸色难看。 他将一卷图纸在曲元明的办公桌上摊开。 “曲县长,您看……”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图纸上,原本应该属于农场的集体土地,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一个大型养猪场,那里一片私人鱼塘。 “我们派了最可靠的老农技员,伪装成买猪崽的商人,进去转了一圈。” 王振华指着红色区域。 “光是王二麻子和他几个亲戚控制的养猪场,就占了将近五十亩地,里面至少有上千头猪。这还不算其他零散的小养殖户。” 上千头猪! 这哪里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养殖户? “这些违章建筑,存在多少年了?” 曲元明冷冷地问。 “根据农技员的观察和侧面打听,规模最大的那几个,至少有五六年了。这几年不断扩建,已经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王振华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动静,在乡里眼皮子底下,说他们不知道,鬼都不信!” 曲元明看着图纸。 钱德明,孙建国。 一个党委书记,一个乡长。 这么多年,他们是真的瞎了?还是聋了? 不。 他们不是瞎,也不是聋。 他们是这片黑色利益的保护伞! “振华局长,这份图纸非常关键。” 曲元明将图纸卷起来。 “辛苦你了。接下来,让你们的人暂时撤回来,不要再靠近红星农场,免得打草惊蛇。” “我明白。” 送走王振华,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一个人。 一条是资金链,一条是利益链。 两条线索的交汇点,清晰地指向了青山乡乡长,孙建国。 但曲元明知道,光一个孙建国,还不够。 一个乡长,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遮掩住这么大一个盘踞在红星农场的利益集团。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会是党委书记钱德明吗?还是县里有更高级别的官员在为他们撑腰?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刘晓月。 “曲县长,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说。” “我把会场所有的录像都慢放了三遍,重点观察了王二麻子。他在带头喊价、煽动人群的时候,有好几次,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了会场的左后方。那个位置很偏僻,坐的都是一些乡里的普通干部和家属。”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个区域的镜头放大,反复比对……发现了一个人!王二麻子每次看过去的时候,都有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在对他做微小的手势!有时候是摸一下鼻子,有时候是扶一下眼镜!” 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男人是谁?查出来了吗?” “查了!” 刘晓月的声音激动。 “他叫孙强!就是孙建国乡长的亲侄子!” 串联了起来! 王二麻子是前台的打手,孙建国的侄子孙强是现场的指挥。 而孙建国,就是躲在幕后的操盘手。 “晓月,把相关的视频片段全部剪辑出来,做好标记。另外,拷贝一份原始录像,封存好。”“好的,曲县长!” 挂掉电话。 曲元明将所有的证据材料,整理进档案袋里。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刚刚结束一个会议。 “说吧,什么紧急工作,让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曲元明走上前,将那个档案袋,放在了李如玉的桌上。 “李书记,请您先过目。” 她看得很快,但也很仔细。 终于,李如玉放下了最后一份文件。 “元明,从你布置任务,到拿到这些东西,用了多长时间?” “不到二十四小时。” “很好。” “那么,你觉得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曲元明迎着她的目光。 “我认为,不能只动一个孙建国。” 李如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书记,红星农场的问题积弊已久,规模如此之大,绝不是一个乡长能独自掩盖的。孙建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如果我们现在就动他,只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人有机会切断联系,销毁证据。” “你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是。” 曲元明点头。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先拿王二麻子开刀。” “怎么个开刀法?” “他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这是事实。他有犯罪前科,也是事实。我们可以让公安机关以这个名义,先把他控制起来。这个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地痞,只要稍微用点手段,不怕他不开口。” “然后呢?让他咬出孙强,再咬出孙建国?” 李如玉追问。 “不。” 曲元明摇了摇头。 “那样动静太大了。我的建议是,让纪委的同志提前介入,秘密调查。在掌握了王二麻子的口供之后,我们不直接动孙建国,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哦?” “怎么个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把红星农场的补偿标准,稍微提高一点,但只针对那些小规模的、真正的养殖户。联合工作组,名义上是协助乡里解决拆迁补偿问题,实际上是把钱德明和孙建国彻底架空。” “然后,我们再把王二麻子被抓的消息,透露给孙建国。” 她明白了曲元明的意图。 王二麻子被抓,孙建国必然心惊胆战。 工作组进驻,他又被架空了权力,无法动用乡里的资源去打探消息或者捞人。 在这种双重压力下,他会怎么做?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向他的保护伞求救! “你这是要逼着蛇出洞啊。” “拔出萝卜带出泥。” 曲元明回答。 “我们这次要的,不仅仅是清理红星农场的违建,更是要借这个机会,把深植在青山乡,甚至是我们江安县的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第375章 就为了抓一个地痞? “元明,这件事,由你来主导,张承业全力配合你。” 她补充了一句。 “我给你最大的权限。记住,我要的不是一颗萝卜,而是整片被污染的土地,都要给我翻过来!” 从县委大院出来,曲元明返回青山乡。 车子刚驶入青山乡的地界,他便掏出手机。 拨通了乡公安局局长刘振华的号码。 “刘局,我是曲元明。” “曲县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有件小事,需要刘局你帮个忙。” “青山乡有个叫王二麻子的地痞,涉嫌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这个人有前科,社会影响很坏。我希望公安机关能立刻采取行动,依法将其控制起来,进行审讯。” 一个副县长,亲自打电话,就为了抓一个地痞? 这事儿,绝不简单。 刘振华是官场老油条了。 “明白!曲县长放心,我们马上出警,保证完成任务!” “好,辛苦刘局了。” …… 几乎就在曲元明回到青山乡的同时。 乡党政办主任敲响了乡党委书记钱德明办公室的门。 “钱书记!孙乡长!不好了!” 乡长孙建国正和钱德明凑在一起抽着烟。 “慌什么!” “比天塌下来还……还严重!” 党政办主任结结巴巴,将一份刚刚从县委办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红星农场历史遗留问题联合工作组?” 钱德明念出文件标题。 组长:副县长,曲元明。 副组长: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县财政局局长,楚云帆。 孙建国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曲元明! 而且,不只是曲元明,还有张承业!纪委的张承业! 钱德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书记……这……这是什么意思?” 孙建国声音发颤。 钱德明眼神阴晴不定。 “什么意思?鸿门宴的意思!” “人家已经摆开车马,要跟咱们唱对台戏了!” “那我们怎么办?” 孙建国乱了方寸。 “要不,我给……给上面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 钱德明低吼一声。 “现在打电话,是怕人家抓不到你的把柄吗?曲元明立足未稳,他想干什么,也得按规矩来!我们是地主,他是过江龙!慌什么!” “工作组要来,我们拦不住。但怎么接待,我们说了算!” “马上安排!去乡里最好的饭店,摆一桌最高规格的接风宴!把我们青山乡最贵的酒拿出来!今晚,我们先探探他的虚实!” 孙建国连连点头。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就在孙建国准备出门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的小舅子,孙强。 “姐夫!不好了!王二麻子被警察抓了!”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就刚刚!来了好几辆警车,直接冲进棋牌室把人拷走的!听说是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 聚众闹事? 那种小打小闹,什么时候需要县公安局这么大动干戈了? 早不抓,晚不抓,偏偏在县里工作组要来的节骨眼上抓? 巧合? 鬼才信是巧合! 挂掉电话,孙建国走回钱德明面前。 “书记,王二麻子……被抓了。” 钱德明站起身。 两件事连在一起,傻子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先抓人,再派工作组。 “快!晚上的接风宴,一定要办好!不管他曲元明是龙是虎,到了我们青山乡的地盘,都得给老子趴着!” 傍晚时分,青山乡最好的青山食府。 钱德明和孙建国领着乡里的一众班子成员,等在了门口。 曲元明带着张承业、楚云帆等人从车上下来时,钱德明迎了上去。 “曲县长!张书记!楚局长!欢迎,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我们青山乡指导工作啊!” 钱德明伸出双手,握住曲元明的手。 “钱书记太客气了。” 曲元明淡淡一笑。 “我们这是第二次来了,不是来添麻烦的。” “不麻烦,不麻烦!各位领导为了我们青山乡的事操心,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孙建国忙凑上来。 “酒菜都备好了,各位领导一路辛苦,请,里面请!” 曲元明看了一眼身后的张承业。 张承业点了点头。 楚云帆打着圆场。 “那就叨扰钱书记和孙乡长了。” 一行人走进包厢。 分宾主落座后,钱德明亲自为曲元明和张承业倒酒。 “曲县长,您是我们的父母官,这第一杯,我代表青山乡全体干部群众,敬您!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钱德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曲元明端起酒杯。 “钱书记言重了。我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李书记和县委对红星农场的问题高度重视,要求我们务必妥善解决,不能让群众的利益受损,也不能让国家的财产流失。” 钱德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张书记,您是纪委的领导,是我们的监督员,有您坐镇,我们心里就踏实了!这杯我敬您,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工作组,主动接受监督!” 张承业淡淡说了一句。 “我不喝酒,有纪律。” 钱德明和孙建国举在半空的酒杯,尴尬。 还是楚云帆出来解围。 “张书记有纪律,我可没有。钱书记,孙乡长,我陪你们喝!以后财政上的事,还要多仰仗两位支持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建国借着酒劲,开始试探。 “曲县长,听说……今天下午,县里公安局把王二麻子给抓了?” 曲元明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有这事?” “我下午一直在开会,还没听说。不过,这个王二麻子我倒是有点印象,上次来乡里调研,就是他带头闹事吧?这种破坏社会治安的害群之马,抓了是好事,应该严办!刘局长这次可是为民除害了。” 他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孙建国的心,凉了半截。 滴水不漏,滑不溜手。 终于,曲元明放下了筷子。 “感谢钱书记和孙乡长的盛情款待。”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红星农场历史遗留问题联合工作组正式接管青山乡所有关于红星农场项目的档案、账目和资料。” 第376章 架空! 他顿了顿。 “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工作组将进驻乡政府,设立临时办公室。请乡财政所、党政办等相关部门,将过去五年内,所有与红星农场项目有关的财务凭证、会议纪要、补偿方案、合同协议等一切文件,全部整理好,封存起来,移交给工作组。” “在工作组调查期间,除了日常的民生事务,青山乡党委和政府,暂停对红星农场拆迁补偿工作的任何干预和决策。” 架空! 这是架空! 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一块! “曲县长……” 孙建国还想挣扎一下。 “这……这么突然?很多资料都散落在各个部门,整理起来需要时间……” “不需要你们整理。” 曲元明打断了他。 “我们的人会亲自去取。你们只需要做的,就是打开档案室和保险柜的门。” 他转向楚云帆和张承业。 “楚局长,账目的事,交给你。” “张书记,档案的事,由你负责。” “是!” “明白!” 钱德明和孙建国终绝望了。 曲元明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 “走吧,回临时驻地,连夜开会,部署明天的工作。” 一行人离开了包厢。 第二天清晨。 八点整,三辆公务车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曲元明率先下车。 钱德明和孙建国早已等在楼下。 “曲县长,张书记,楚局长,各位同志,一路辛苦了!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茶水也……”钱德明话还没说完。 曲元明抬手。 “不必了。” “钱书记,孙乡长,工作组时间紧张,不需要任何接待。你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配合。” 孙建国硬着头皮。 “曲县长,我们当然全力配合。只是……您也知道,乡里人手紧张,档案和账目又多又杂,特别是五年前的旧账,找起来恐怕要费些功夫……” “是啊是啊。” 钱德明附和。 “要不先让财政所和党政办的同志们整理一下,列个清单出来,也方便工作组查阅?” 曲元明直接对身后的人下达指令。 “张书记。” “到!” “你带一组人,立刻去乡档案室。纪委有纪委的办法,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张承业一挥手,身后五名纪委的干事跟着他。 不等他们缓过神,曲元明的第二道命令已经发出。 “楚局长。” “在!” “你带二组人,去财政所。” “是!”楚云帆带着另一队冲进了办公楼主楼。 钱德明和孙建国傻了。 这不是调查,这是抄家! 曲元明看了一眼腕表。 “其他人,跟我走。” “曲县长,我们……去哪里?” “实地勘察。” …… 乡档案室门口。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拿着一大串钥匙,对不上锁眼。 他就是档案室管理员老李。 “张……张书记,这……这钥匙太多了,我……我找找……” 张承业看着他。 “李同志,我给你十秒钟。” “十,九,八……” 老李冷汗下来了。 “七,六……” 老李脑子里一片空白。 再拖下去,自己可能就是第一个被带走问话的人。 锁开了。 “开……开了……”老李腿一软。 张承业没再看他一眼。 “进去!按预案执行!所有带红星农场字样的文件,全部打包!注意保全证据链完整性!” 财政所。 所长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 “楚局长,您看,这……这账目真的太乱了,好多都是前任留下的,我们需要时间核对一下,不然交接出去,万一出了错,这个责任……” 楚云帆笑了笑。 “王所长,你不用担心责任问题。” “从我们接手这一刻起,所有的账目问题,都由我们工作组负责。你们乡财政所,只需要把保险柜和档案柜打开,然后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准离开办公室,不准接打电话。” “这……这不合规矩吧?” 王所长还想挣扎。 “规矩?现在,我就是规矩。” 他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王所长,我再确认一遍,开,还是不开?我的电话打出去,下一分钟,县财政局的冻结令就会发到你们的开户行。到时候,别说项目款,你们乡里所有干部的工资、日常办公经费,一分钱都别想动。你想试试吗?” 王所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了过去。 楚云帆接过钥匙。 “开柜!封存!所有电脑硬盘,全部拆下来,带走!” …… 红星农场。 “到了。”曲元明淡淡地说。 司机停下车。 所有人下车后,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规划用地上,矗立着一个养猪场。 污水横流,苍蝇乱飞。 一名随行的县国土局工作人员拿出测绘仪器和图纸。 “曲县长,确认无误。眼前这个养猪场,占地约五十亩,全部位于红星农场项目一期规划的核心区内。根据我们的记录,这片土地性质为国有农用地,已经完成征收,严禁任何形式的违章搭建。” 曲元明点了点头。 上次他来调研,看到的是零零散散的一些小养殖户。 没想到,小的被清理了,却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 “曲县长,这就是王二麻子的产业。” 随行的一名公安干警低声。 “他是这一带有名的地头蛇,手下养了一帮人。这养猪场就是他最大的财源之一。” 正说着,养猪场里冲出来七八个年轻人。 “喂!干什么的?” 黄毛歪着脖子。 “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瞎了你们的狗眼!赶紧滚!”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跟着起哄。 曲元问身边的公安干警。 “拍照、录像取证,都做好了吗?” “报告曲县长,全部完成!” “好。” 曲元明这才将目光转向黄毛。 “你是这里管事的?” 黄毛挺起胸膛。 “没错,老子就是!怎么着?想跟我们麻哥过不去?你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王二麻子?”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啊……他这次摊上的事,很大。别说他自己,就是他背后的人,也保不住他。” 第377章 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黄毛狂笑。 “哈!你他妈吓唬谁呢?我告诉你,我们麻哥……” “你们麻哥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敲诈勒索、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等多项重罪,证据确凿,已经被正式刑事拘留了。” 曲元明直接打断他。 “乐观估计,下半辈子,他可以在牢里安度晚年了。” 黄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那群小弟也懵了。 刑事拘留?下半辈子? 他们以为王二麻子最多就是进去关几天,怎么会这么严重? 曲元明补刀。 “这个养猪场,属于非法占用国有土地,违章建筑,并且造成了严重的环境污染。现在,我以联合工作组组长的名义宣布,立刻查封这里。” 他转向国土局和环保局的同志。 “国土局的同志,立即下达《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并在养猪场周边设立界桩,拉起警戒线。” “环保局的同志,对这里的水源和土壤进行取样,固定污染证据。” “公安局的同志。” “所有暴力抗法、妨碍公务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带走!” “是!” 工作组的人员行动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黄毛还在徒劳地挣扎。 “放开我!我爸是钱德明!你们敢动我?” 黄毛被两个警察死死按住。 钱德明? 曲元明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公安干警。 对方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黄毛老实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曲县长,所有妨碍公务人员均已控制,随时可以移交县局处理。” 公安负责人过来报告。 “好。” 曲元明点头。 “辛苦同志们了。人带回去,依法依规处理,重点审讯,看看他们还知道些什么。” “明白!” ...... 青山乡乡政府。 曲元明直接召集了国土、环保、农业、财政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曲元明坐在主位。 “各位,今天下午对红星农场规划用地上违法养猪场的查封行动,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养猪场,是红星农场项目启动的第一个拦路虎。现在,这只老虎被我们按住了,但它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我们在座的各位通力合作,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 他看向环保局局长。 “老张,你们局的任务最重。我给你三天时间,必须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环境修复方案。” “曲县长,三天……这个时间太紧了。现场污染情况非常复杂,光是评估报告可能就需要一周……” “没有可能。” 曲元明直接打断他。 “张局长,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红星农场项目是李书记亲自抓的重点工程,省里市里都在看着。我们耽误一天,全县的发展就慢一步。这是政治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人手不够,可以申请市里的专家支援;如果设备不足,立刻上报,县财政想办法。我只要结果,三天后,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你的方案。” 张局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曲县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又转向国土局局长。 “国土局的同志,等环保局的方案一出来,你们立刻跟进。土地平整、地力恢复,这些都要提前做好规划。红星农场项目部马上就要挂牌成立,我们不能让一片臭气熏天的猪圈迎接他们。” “明白,曲县长。”国土局长忙应声。 “农业局。” 曲元明看向农业局局长王振华。 “养猪场里剩下的活猪,要尽快拿出处理方案。是就地扑杀,还是转移安置,要兼顾防疫要求和人道主义,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王振华表态。 “请县长放心,我们连夜就组织专家论证。” …… 另一个办公室。 财政局长楚云帆和张承业两人,摊着一堆账本和文件。 “找到了!” 楚云帆低喝一声。 “你看这里,钱老板,孙大哥。” “根据我们从王二麻子嘴里撬出来的口供,这个钱老板,就是钱德明。” 张承业凑过去。 “钱德明?今天在养猪场闹事的那个黄毛,不是自称他爸是钱德明吗?” “对上了!” “这小子叫钱进,是钱德明的独生子。他今天跳出来,不是偶然,他是去给他爹看场子的!” “那孙大哥呢?”张承业追问。 “孙建国。” 楚云帆吐出一个烟圈。 “王二麻子能在那片地盘上混得风生水起,全靠孙建国在上面罩着。” “你看这笔账。” 楚云帆又翻了一页。 “每个季度,王二麻子都要给钱老板和孙大哥各送一笔顾问费。数额不小啊。一个在县里开绿灯,一个在地方当保护伞,两人联手,把王二麻子的养猪场打造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不止如此。” 张承业从另一堆审讯记录里抽出一份。 “王二麻子还交代,上次红星农场项目刚传出风声,有工作组下去初步勘探,结果被一群所谓的村民围堵。那次事件,就是王二麻子组织的。” 楚云帆眉头紧锁。 “我记得那件事,当时定性为普通群众纠纷,不了了之了。”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纠纷。” 张承业冷笑一声。 “据交代,是孙建国亲自给王二麻子打的电话,让他弄出点动静,给县里提个醒,‘别什么项目都往红星镇划拉’。” 楚云帆倒抽一口冷气。 “老张,这事儿大了。” “钱德明和孙建国,级别虽然不高,两人卡在这,红星农场项目就寸步难行。” 张承业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曲元明今晚召开的会议,他已经听说了。 这个曲元明,果然是把好刀。 一个王二麻子,牵出两个干部。 这两个人背后,有没有更大的? 钱德明、孙建国…… 这两条鱼,现在看来,就是横在河道中央的两块石头。 不把他们搬开,曲元明在前面做得再多。 也是白费力气。水,流不过去。 “老张,你打算怎么办?” “查!” “这几年下拨给农业局和红星镇的专项资金。我要看看,这些钱,最后都流到哪里去了。” 第378章 采取措施 凌晨一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楚云帆和张承业进来。 “曲县长!” “全对上了!” 曲元明抬起眼睛。 “王二麻子全招了。钱德明和孙建国,一个是他明面上的财神爷,一个是他背后的保护伞。这两人,就是利益共同体。” 楚云帆接过话头。 “这是我们连夜核对的账目,王二麻子交代了几个关键的时间点。每个季度,都有一笔所谓的顾问费,通过几个皮包公司转手,最后分别流入了钱德明老婆和他小舅子的账户。孙建国更直接,他儿子在省城上大学,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王二麻子赞助的。” “这些只是开胃菜。” 张承业直视曲元明。 “关键是这个。上次红星农场项目部的前期勘探组被围堵,不是什么狗屁群众纠纷,就是孙建国一个电话,让王二麻子找人干的。” “他们的原话是什么?” 曲元明问。 “给县里提个醒,别什么香饽饽都往红星农场那块穷地方划拉。” 张承业复述。 “王二麻子还交代,钱德明私下跟他说过,那块地,他们早就有别的规划了。红星农场项目要是真落地,就断了他们的财路。” “好,很好。” 原来根子烂在这里。 不拔掉这两颗钉子,他曲元明开再多会,做再多规划。 都只是在沙滩上建城堡,一个浪头就能拍得粉碎。 “曲县长,现在人证物证基本形成闭环。” 张承业开口。 “只要再拿到关键的账目凭证,随时可以对这两人采取措施。” 曲元明站起身。 张承业说得没错。但这件事,不能仅仅当成一个简单的贪腐案来办。 钱德明和孙建国背后,有没有更大的人物? 他们口中别的规划,又是什么规划?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到底有多深? 现在动手,固然能立刻扫清障碍,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大鱼溜走。 “老楚。” 曲元明转过身。 “这几年,县财政下拨给农业局和红星农场的各项专项资金,特别是农业补贴、扶贫款、基础设施建设费用,账目都在财政局吧?” 楚云帆反应过来。 “都在。原始凭证和账本都在局里的档案室。” “我要亲自去查。” 曲元明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 楚云帆和张承业都有些意外。 “对,就现在。” …… 凌晨两点半,江安县财政局。 曲元明、楚云帆和张承业三人,站在财政局档案室的门口。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刘建。 是财政局预算股的副股长,今晚正好轮到他值班。 “楚局,这么晚您怎么过来了?这位是……” 刘建试探着问。 “这位是曲县长。” 楚云帆介绍道。 “刘建,把这三年,所有下拨给农业局和红星农场的专项资金账本、原始凭证,全部找出来。” “曲县长?” 刘建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曲……曲县长,楚局,这……这大半夜的……是不是太突然了点?” “而且,不瞒您说,上个星期,纪委的同志才来做过常规审计,所有的账目都核查过了,一笔都没问题啊。”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我们这里是干净的,经得起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曲元明没有碰那杯水。 “常规审计看的是账面平不平,手续全不全。” “我要看的,是每一笔钱的最终流向。比如,一笔修缮水利设施的款项,最终是付给了哪个工程队?一笔良种补贴,最终是发到了哪些农户手上?” “我要看原始单据,看银行流水,看领款人的签字。” 刘建镇定道。 “曲县长,您说的这些……这些都是最底层的原始凭证了。按照规定,调阅这些需要非常复杂的手续,得……得有县委主要领导的批示才行……” 他偷偷拿眼睛去瞟楚云帆。 在他想来,楚云帆作为财政局的一把手,应该会出面维护自己单位的规矩。 然而,楚云帆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规矩?” 张承业冷笑一声。 “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我们现在怀疑有干部利用职务之便,套取、挪用国家专项资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我们要求财政局配合调查,立即提供相关证据材料。你,是在阻挠纪委办案吗?” “不不不!我没有!” 刘建连连摆手。 “张书记,我……我哪有那个胆子!只是……只是钥匙……对,钥匙不在我这儿!” “档案室的钥匙,一把在我这里,另一把在档案室的孙主任那里。必须两把钥匙同时用才能打开。孙主任……他家住得远,现在肯定已经睡了,要不……要不明天一早,我第一时间联系他?” 楚云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个刘建,是他上任后,从前任局长手里接收过来的老人。 平时看着挺本分,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敢公然跟他耍滑头。 “给他打电话,让他现在就过来。” “这……这么晚了,恐怕不合适吧……” 刘建还在挣扎。 曲元明笑了。 “刘股长。”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门打开。” 刘建浑身一颤。 “看来,你是选择不配合了。” 曲元明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张承业。 “老张,你和你的同志做个现场记录。” “江安县财政局预算股副股长刘建,无视组织纪律,公然对抗组织审查,涉嫌故意隐匿、销毁重要证据。为防止国有资产和重要案情线索遭受无可挽回的损失,经我本人决定,并由县纪委负责同志现场见证,现对财政局档案室采取紧急开启措施。” 说完,他转头对自己带来的司机吩咐。 “小王,去车里把工具箱拿来。” 刘建懵了。 什么规矩,什么流程,他全不要了! 他要直接破门! “曲县长!不能啊!这是违反规定的!!” 张承业身边的纪委干部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司机小王抡起消防斧,砸在了门锁上。 第二下。 门锁周围的铁皮已经变形。 刘建瘫坐在地上。 门锁承受不住这暴力,晃动了一下,向内敞开了。 第379章 这是疯子才会干的事! 司机小王扔掉手里的消防斧。 刘建嘴巴半张着。 完了。 他想过曲元明会很强硬,想过可能会闹到县委书记李如玉那里去。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副县长竟然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什么规定?什么程序? 这是疯子才会干的事! 曲元明面无表情。 “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拍照,摄像,固定证据。从门锁的破损处开始,一步都不能漏。” “控制住刘建,暂时不要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纪委的人分头行动。 楚云帆站在一旁。 作为财政局的局长,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下属。 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猫腻,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老张,楚局长,我们进去看看。” 曲元明率先迈步。 张承业紧随其后。 楚云帆也跟了进去。 曲元明没有急着去翻找那些档案。 他的目光定格在房间最内侧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上。 那个保险柜看起来很新,显然经常有人擦拭。 太显眼了。 张承业和楚云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哭喊声。 “我说!我全都说!!” 是刘建。 他被两名纪委干部架着。 “曲县长!张书记!我说,我全都交代!” 他看到了曲元明三人盯着那个保险柜。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顽抗到底,只会被碾成齑粉。 主动坦白,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张承业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被曲元明制止了。 “说。” 刘建吼了出来。 “账!账在保险柜里!” “有两套账!两套!” “一套是假的,做给上面审计检查看的,天衣无缝,谁也查不出问题!另一套……另一套是真的……是内账……” “县里这几年拨下来的所有专项资金,什么水利修缮款、良种补贴、扶贫项目款……每一笔钱的真实去向,谁拿了,拿了多少,都记在那本内账上!” 两套账! 楚云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万万没想到,藏着这么一个巨大的毒瘤! 曲元明依旧平静。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张承业抓住关键。 刘建此刻已经豁出去了。 为了减罪,他恨不得把所有人都供出来。 “是……是青山乡的钱书记和孙乡长!” “钱德明!孙建国!” “好几年前就开始了!他们……他们每次有项目款下来,就让我从账上想办法,做手脚,把钱套出来!大部分钱都进了他们的口袋,还有……还有一部分给了我……” “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只有我知道!钱德明说,我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道保险!只要我守住这里,就万无一失!” “我……我真不是主谋啊!张书记!曲县长!我也是被逼的!他们官大,我……我不敢不听啊!我收了钱,我有罪,我认罪!求求你们,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什么都说!” 刘建涕泪滂沱。 楚云帆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败类!国家的蛀虫!” 他想冲上去,却被张承业拦住了。 张承业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走到刘建面前。 “刘股长。” “你刚才说,你是被逼的?” “是……是……”刘建结结巴巴地回答。 “钱德明和孙建国官大,你不敢不听?” “对……对!我只是个小小的副股长……” “很好。”曲元明点点头。 “老张。” “在。” “立即将犯罪嫌疑人刘建带走,进行隔离审查!” 刘建脸上的血色褪尽。 一旦进入纪委的隔离审查点,他就将与外界断绝联系。 “不……不要!曲县长!我已经都招了!我是有立功表现的啊!” 曲元明瞥了他一眼。 “立功?你把县财政局当成了私人账房,把国家财产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伙同他人大肆侵吞专项资金,现在事情败露,为了自保,把你的同伙咬出来,就叫立功了?” “刘建,你太小看纪委了,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是不是主谋,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拿了多少好处,我们会一笔一笔地给你算清楚!一分钱都跑不了!” “至于你说的钱德明和孙建国……” 曲元明顿了顿。 “等我们打开这个,拿到里面的铁证,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污点证人,把你所知道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你的态度,决定了你最终的下场。”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建,对张承业一挥手。 “带走!” “是!” 现场,安静下来。 楚云帆走到曲元明身边。 “曲县长,这次……是我失察了。” “财政局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组织检讨。” 曲元明摇了摇头。 “老楚,这不怪你。你刚来多久?这些都是积弊沉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不是你今晚愿意陪我走这一趟,光靠我一个人,还真砸不开这扇门。” 楚云帆心中一暖。 “接下来,需要财政局怎么配合,您尽管吩咐!” “好。” 曲元明也不客气。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它。” “老楚。” 楚云帆应声。 “曲县长,您吩咐。” “你现在就联系县里最专业的开锁公司,让他们派最好的师傅过来。记住,要快,要绝对保密。” “明白!” 楚云帆掏出手机。 房间里只剩下曲元明和张承业。 张承业走到保险柜前。 “好家伙,这玩意儿,比我们纪委的档案柜还结实。” “曲县长,刘建这个突破口一开,钱德明和孙建国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收到风声。”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住。 他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一旦钱、孙二人有了防备,转移资产,销毁其他证据,甚至串供,都会给后续的调查带来麻烦。 他看着曲元明,到底要怎么走。 曲元明走到窗边。 “老张,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铁证拿到手。” 第380章 统一指挥 “等一下保险柜打开,里面的所有东西,无论是现金还是账本,都属于关键物证。老张,这就要辛苦你了。” “我们现场清点,现场封存。老楚,你作为财政局的一把手,是见证人。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我们三个人,共同对这批物证负责。” “从这个保险柜里拿出去的任何一张纸,都必须有我们三个人的共同签字确认。交接手续要一式三份,纪委一份,财政局一份,我这里留一份存档。” “整个过程,要全程录像。老张,你的人有带执法记录仪吧?” 张承业心中一凛。 “曲县长放心,程序上的事,我们纪委是专业的。全程录音录像,确保所有证物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楚云帆也重重点头。 “我全力配合!财政局这边,所有人都听从曲县长和张书记的统一指挥!” 三人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楚云帆派去楼下接应的办公室主任,领着一个老师傅走了进来。 “曲县长,张书记,楚局长,师傅来了。” 老师傅姓王,是县里开锁行业的头块招牌。 “嚯,大家伙啊。德国货,双层复合钢板,机械密码加双锁芯联动。这锁,有点意思。” 他放下工具包,也不多话。 趴在保险柜门上,转动着密码盘。 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停了下来。 “密码不对。有人故意拨乱了一位。” 他直起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内窥镜。 “没办法了,只能上技术手段了。” “王师傅,会不会动静太大?” 楚云帆有些担心。 “放心,楚局长。我只钻锁芯,声音不大,而且保证不损伤柜体和里面的东西。” 说着,他找准位置,启动了电钻。 “好了。” 保险柜门被缓拉开。 满满一柜子! 一沓沓红色百元大钞塞满! 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万! 而在这些现金的顶层和夹缝中,赫然放着七八本用黑色硬皮包裹的册子。 “好家伙……” 张承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办过不少案子,见过贪官藏钱的,有藏在鱼塘底下的,有砌在墙里的,但像这样直接把财政局的保险柜当成私人金库的。 其嚣张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曲元明走上前,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黑色账本。 “开张大吉。” 日期,是五年前。 曲元明翻开第二页。 “20XX年X月X日,青山乡小学操场硬化项目款,总额45万。拨付手续经孙乡长签字。实际支出18.5万。余26.5万。钱书记13万,孙乡长10万,刘存3.5万。” 存字,显然指的就是刘建。 曲元明一页页地翻下去。 楚云帆和张承业也凑了过来,各自拿起一本。 “红星村水利灌溉专项资金,70万。实际使用22万。余48万。钱18万,孙18万,关系打点8万,刘4万。” “退耕还林补偿款……” “危房改造补助金……” “扶贫产业发展基金……” 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救命钱! 账本上,从几万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项目款。 时间、项目、金额、分赃比例、经手人……所有要素一应俱全。 楚云帆越看手越抖。 “畜生!简直是畜生!” 张承业合上账本。 “曲县长,铁证如山!”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钱德明和孙建国,就算他们背后还有人,也得给我扒下一层皮来!” 曲元明将手中的账本合上。 “老张,封存!” “是!” 张承业立招呼手下。 “所有现金,当场清点总额,拍照记录,然后装袋查封!所有账本,每一本都单独编号,拍照,封存!” “楚局长,你是见证人,请你在封条上签字!” “好!” 楚云帆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后,所有的现金和账本都被妥善封装。 张承业锁上箱子。 “曲县长,我马上带人把证物押回纪委,连夜进行分析整理!” “不,不是马上。” 曲元明打断了他。 张承业一愣。 “曲县长?” 曲元明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立刻返回纪委,但不是为了整理证据。” “你回去,马上召集你最得力的精干人手,分成两组。一组去控制钱德明,另一组去控制孙建国。” 张承业明白了曲元明的意图。 “你是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 “刘建被带走,他们现在最多是惊弓之鸟,可能正在打电话互相通气,商量对策。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已经拿到了他们的死穴!” “他们更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就对他们本人动手!” “我要的,不是仅仅把他们带回去审问。” 曲元明顿了顿。 “老张,你的人动手时,要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名义,对他们的住所和办公室,进行同步搜查!” “我要人赃并获!” 张承业冲曲元明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办!” …… 张承业直奔三楼。 “所有人,紧急集合!” 值班的纪委干部们被惊动。 不到三分钟,十几名纪委工作人员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列队站好。 “长话短说。” “现在成立两个专案组。一组,由老李你带队,目标,青山乡党委书记,钱德明!” 老李上前一步。 “是!” “二组,老王负责。目标,青山乡乡长,孙建国!” 另一个汉子应声出列。 “保证完成任务!” 张承业继续下令。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钱德明、孙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你们的任务,是立刻前往他们的住所,将人控制住!” “注意!” 他加重了语气。 “这次行动,不仅要带人,更要同步进行搜查!对他们的住所和办公室,进行地毯式搜查!曲县长的指示是,人赃并获!” “我亲自带一组,跟老李一起去钱德明家。老王,孙建国那边,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 “放心吧张书记!” 老王拍着胸脯。 “他孙建国就是变成一只苍蝇,我也能把他从墙上抠下来!” “好!对时!” 张承业抬起手腕。 第381章 一律拿下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五分。十一点整,两组同步行动!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无论对方搬出谁,一律拿下!有任何问题,我来扛!” “出发!” …… 青山乡,钱德明家中。 他刚刚得到消息,财政所的刘建被县纪委带走了。 刘建是什么人? 那是他的钱袋子。 钱德明抓起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谁啊?这大晚上的……” “孙乡长!是我,钱德明!” 孙建国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钱书记?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刘建,被纪委带走了!” “什么?!” 孙建国惊呼一声。 钱德明急促。 “现在怎么办?刘建那家伙嘴巴不牢,万一他全招了,我们都得完蛋!”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他刘建被带走,不代表我们就有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稳?怎么稳?那些账本还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万一……” “没有万一!” 孙建国打断他。 “我已经找人打听了,是曲元明带的队,估计就是查什么项目款的小问题。你我背后都有人,他不敢把事情闹大。” 孙建国还是不放心。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赶紧联系一下上面?” “我已经联系了,别担心。” 孙建国胸有成竹。 “你现在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手机保持畅通。记住,万一有人找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说完,孙建国便挂断了电话。 钱德明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总觉得孙建国有点靠不住。 不行,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钱德明从一排书后面摸出盒子。 盒子里,是他自己记的一本小账本。 必须销毁! 他拿着盒子,冲进卫生间。 正准备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扔进马桶冲掉。 他家的大门被人用暴力撞开! 紧接着,一群身穿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张承业! 钱德明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张承业冷冷一笑。 “钱书记,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搜!” 一声令下,纪委的人员开始行动。 钱德明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 位于县城一个高档小区的公寓里。 孙建国正搂着自己年轻貌美的情妇。 “亲爱的,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呀?那么凶。” 情妇在他怀里蹭了蹭。 “一个不开眼的蠢货。” 孙建国呷了一口红酒。 “工作上的事,不用管他。” 他觉得钱德明就是个草包,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屁滚尿流。 刘建被抓又怎么样?没有直接证据,谁能把他怎么样? 再说了,他孙建国可不像钱德明那么傻,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办公室和家里。 他最值钱的东西,都藏在这个谁也不知道的爱巢里。 这里,才是他最安全的堡垒。 “宝贝,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孙建国笑着,正要低头亲吻怀里的美人。 敲门声响起。 孙建国和他的情妇都吓了一跳。 “谁啊?这么晚了!” 情妇不悦地喊道。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撞门声! 老王带着一队人,冲了进来。 孙建国懵了。 他看着纪委人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情妇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老王看都没看那女人一眼。 “孙建国,我们是县纪委的,现在怀疑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孙建国脸色煞白。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有证据吗?!这是私闯民宅!” 老王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 “搜!” 几名工作人员散开,开始搜查。 孙建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走到床边,然后掀起床垫。 床板下,赫然是几个密码箱。 一名工作人员拿来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一沓沓红色钞票。 另一个箱子被打开,里面不是现金,而是金条! 老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好家伙,真是开了眼了! …… 凌晨一点。 张承业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钱德明和孙建国已经被押送到了纪委的审讯室,正由专人进行突击审讯。 “曲县长,行动圆满成功!” “钱德明在他家里被我们堵个正着,当时他正准备销毁一本私人账本,人赃并获!” “孙建国那边更精彩,这家伙自作聪明,躲到情妇家去了。我们破门而入,从他床底下搜出了八百七十万现金,还有三十根金条,每根一百克!” “办公室的搜查结果也出来了。” “东西太多,还在清点,初步估计,光是那些名表、奢侈品、烟酒字画,价值就不下三百万!” 张承业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办案多年,也抓过不少贪官。 但像钱德明和孙建国这样,一个乡镇的书记乡长,就能搜刮出如此财富,骇人听闻! 曲元明的声音平静。 “老张,这不是窟窿。” “这是脓包。” “现在,我们只是刚刚把它戳破而已。” “接下来的工作,会更艰难。辛苦你了。” “为人民服务!” 张承业掷地有声。 挂断电话。 曲元明有点疲惫。 他拿起外套,锁上办公室的门。 他走向他的家。 他和李如玉的家。 …… 曲元明用钥匙打开门,动作很轻。 客厅里,李如玉正蜷在沙发上。 她似乎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曲元明的心软了下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 李如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 曲元明嗯了一声。 “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啊。” 李如玉揉了揉眼睛。 “我怕你回来,家里冷冰冰的。” 她说着,很俯下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他脚边。 “快换上,脚都凉了。” 他换上拖鞋,站起身。 李如玉也跟着站起来。 “看你累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事情……还顺利吗?” “嗯,顺利。” 第382章 人赃并获 曲元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两个都抓到了,人赃并获。” 李如玉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饿不饿?我给你熬了小米粥,一直温着呢。” “不饿。” 曲元明摇摇头,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他只是伸出双臂,将她搂进怀里。 “别动。” “让我抱一会儿。” 李如玉不动了,身体依偎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她。 “我去洗个澡。” “水我早就放好了。” 李如玉对他笑了笑。 “怕你回来太晚水凉了,我中间又加热了一次。快去吧。” …… 当曲元明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时。 李如玉侧躺在床上。 听到动静,看了过来。 “快过来,头发都还没吹干。”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曲元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李如玉拿过一旁的干毛巾,帮他擦拭着头发。 “今天晚上,张承业他们应该会连夜审讯吧?” “嗯,突击审讯,不能给他们喘息和串供的机会。” 曲元明闭着眼睛。 “会有难度吗?” “钱德明是个草包,心理防线很脆弱,应该很快就会崩溃。” “孙建国可能要顽抗一下,但人赃并获,他翻不了天。” 李如玉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你也要小心。” “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人。” “我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孙建国那个情妇的房子,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准备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李如玉眉眼弯弯。 “那还真是……够讽刺的。” “是啊。” 曲元明说着,看着李如玉。 李如玉脸颊微微泛红。 她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曲元明轻笑一声,将她拽进自己怀里。 ...... 曲元明睁开眼,怀里温香软玉。 李如玉还在熟睡。 他抽出手臂,生怕惊扰了她。 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震动。 张承业。 曲元明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承业。” “曲县长!大获全胜!大获全胜啊!” 曲元明走到窗边。 “说具体点。” “钱德明!那个草包书记,我们的人才刚开始上手段,他就全线崩溃了!” “心理素质比纸还薄!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他自己那点破事儿抖了个底朝天。什么收了工程老板的孝敬,什么帮亲戚安排工作,连他小舅子开的饭店发票都在乡政府报销这种事都交代了。”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孙建国卖了个干干净净。两个人怎么合谋给红星农场项目下绊子,怎么故意拖延土地流转,孙建国在其中又是如何上蹿下跳,他全说了,还把主要责任都推到了孙建国头上,说自己是被孙建国拖下水的。”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钱德明这种人,顺风顺水时作威作福。 一旦大厦将倾,第一个做的就是出卖同伙,换取自保。 “孙建国呢?”他问。 “孙建国一开始还嘴硬,跟我们拍桌子瞪眼,说什么我们是诬告陷害,是他妈的政治迫害。” 张承业冷笑一声。 “我们就把钱德明的口供笔录扔在他面前,又把昨天在他情妇家里搜出来的金条、现金照片一张张摆给他看。那家伙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汗珠子跟下雨一样往下掉。撑了不到半小时,也招了。” “很好。” 曲元明淡淡评价。 “曲县长,这还不算完!” “这俩货一开口,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收不住了!我们顺藤摸瓜,审着审着,竟然挖出来一个窝案!” 曲元明转过身。 “窝案?” “对!青山乡的一个副书记,还有财政所所长,城建办主任……好几个关键岗位的中层干部,都跟他们有牵扯!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利益团体,互相输送利益,抱团取暖。这些年,青山乡的工程项目、人事安排,基本上都被这个小圈子给垄断了!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就是一个独立王国!”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这一锄头下去,竟然挖塌了一片。 “曲县长,我们连夜固定了所有证据链,口供、物证、人证,全部都形成了闭环。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对剩下那几条小鱼动手!” 张承业表着决心。 “不急。” 曲元明的声音传来。 “先把钱德明和孙建国这两个主犯的案子办成铁案。至于其他人,先不要动,稳住他们。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防止他们串供或者销毁证据。” 张承业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动?现在不是应该乘胜追击,一网打尽吗? “是!我明白了,曲县长!我马上安排!” “辛苦了,承业。你和同志们先轮流休息一下,打硬仗也要注意身体。”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张承业挺直了腰杆。 挂断电话,曲元明站立了片刻。 他转过身,却发现李如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他的白衬衫。 两条修长白皙的腿若隐若现。 “跟谁打电话呢?一大早就像个地下党接头一样。” “汇报工作的电话。” 曲元明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手顺着衬衫下摆滑了进去。 “张承业?” “嗯。” “看你这表情,事情很顺利?”她明知故问。 “顺利得超乎想象。” 曲元明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钱德明和孙建国都招了。不仅招了,还把青山乡一窝老鼠都给供出来了。” “青山乡的班子,这下算是烂掉了一半。” “空出来的位子,可是有不少人盯着呢。” 曲元明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书记、乡长,再加上一个副书记,一个财政所所长……” 曲元明轻声念着。 “这几个位置,我们必须拿到手里。” “你想好让谁去了吗?”李如玉抬起头。 曲元明摇了摇头。 “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 “这几个位置太关键了,尤其是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而且是信得过、有能力的人。青山乡那个烂摊子,不是谁都能收拾的。” 第383章 这个搭配,太怪了 “你心里,肯定已经有几个人选的影子了吧?说来听听。” 李如玉了解他。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毫无准备。 曲元明沉吟片刻。 “沿溪乡的副书记钱坤,你觉得怎么样?” “我当初在沿溪乡的时候,跟他打过不少交道。这个人党性强,有原则,就是性格有点直,不懂得钻营,所以一直被赵日峰压着。但工作能力绝对没问题,在乡里口碑也不错。” 李如玉点了点头。 “钱坤我很有印象,履历很干净,群众基础也好。把他提起来,既能打破青山乡原来的僵局,又能给下面的人一个信号,踏实干事的人,组织是看在眼里的。” 她认可了这个提名。 “书记的人选定了,乡长就好办了。” “县府办的小陈,陈阳,你觉得怎么样?年轻人,名校毕业,有冲劲,就是缺了点基层经验。放到青山乡,正好跟老成持重的方健搭班子,一个主抓党务,一个主抓经济,相得益彰。” 曲元明眼睛一亮。 “这个安排好。一老一少,一稳一冲,确实是绝配。而且陈阳是你从市里带下来的人,让他下去镀镀金,将来也好大用。” “至于剩下的副书记和财政所长。” 李如玉补充。 “可以从青山乡内部提拔两个立场干净、愿意靠拢我们的人,也算是安抚人心,分化瓦解。” “你啊,脑子转得就是比我快。” 曲元明笑着。 县委组织部的任命通知,宣告了青山乡领导班子的新格局。 钱坤,原沿溪乡党委副书记,调任青山乡党委书记。 陈阳,原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副科长,调任青山乡党委副书记、提名乡长人选。 一个是在乡镇底层蹉跎多年的老黄牛。 另一个是刚出校门没几年的毛头小子。 这个搭配,太怪了。 曲元明的办公室里。 刘晓月为来客续上热水,退了出去。 坐在曲元明对面的,正是钱坤。 他似乎还是老样子。 从接到调令的那一刻起,钱坤就处在恍惚之中。 赵日峰在的时候,他是有名的刺头,不肯同流合污,处处被排挤。 赵日峰倒了,新来的吴建军书记是技术型干部。 对他很尊重,可提拔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他万万没想到,馅饼,就这么砸到了自己头上。 青山乡党委书记! “曲县长……” “老钱,坐。” 曲元明给他又续上一点水。 “在我这儿,就别那么拘束了。你要是不习惯,还像在沿溪乡的时候,叫我元明。” 钱坤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起了在沿溪乡的日子。 曲元明被孙万武和赵日峰联手打压。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把他当成瘟神。 赵日峰甚至还授意他,去给曲元明找点麻烦,挑挑刺。 可他钱坤没那么做。 他不仅没找麻烦,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曲元明一些方便。 后来,曲元明一步步崛起,扳倒了赵日峰。 他钱坤也得到了曲元明的信任。 成了他的副手,配合他做了不少实事。 只是他没想到,曲元明到了县里,当了副县长,依然还记着他这个乡下的老伙计。 而且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曲……元明。” 钱坤改了口。 “我……我都知道了。要不是你,这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 他不是傻子。 县里的人事变动,背后都有逻辑。 他钱坤在县里无根无基,除了曲元明,谁会费这么大力气把他从一个乡的副职。 直接提到另一个乡的一把手? 曲元明笑了笑。 “老钱,你这话就见外了。” “我只是向组织上说了几句公道话。你的能力,你的党性,在沿溪乡是有目共睹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也不是瞎子。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更是对你过去工作的肯定。” “可青山乡那个摊子……” 钱坤的眉头皱了起来。 “书记、乡长,连带财政所长都进去了。我听说,那边的干部队伍人心惶惶,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比咱们沿溪乡当年还复杂。” “我怕……我怕辜负了你和组织的期望。” “我就是知道难,才推荐的你。” “要是谁都能干,那还叫什么重用?叫你去养老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 “老钱,我问你,这块硬骨头,你敢不敢啃?” 曲元明没有提任何具体的要求,也没有给他画任何大饼。 他就这么直白地问,敢,还是不敢。 他相信钱坤。 钱坤站起身。 “曲县长!” “只要组织信得过我钱坤!别说是个烂摊子,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闯一闯!” “要是干不好,我钱坤自己把乌纱帽摘了,回家种地去!” “好!” 曲元明也站了起来。 “要的就是你这股劲!” “你放心去干。你的搭档陈阳,是我和李书记亲自挑的年轻人,有能力,有冲劲,关键是背景干净,跟你一样,都是想干事的人。你们俩搭好班子,一个主抓党务稳定人心,一个主抓经济发展破局,互相支持。” “至于其他的困难,县里会给你最大的支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来找我。” 钱坤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曲县长!您就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 陈阳站在办公桌前。 他今年二十七岁,名校硕士毕业,通过选调生考试进入市委办。 因为笔杆子硬,被空降江安的李如玉看中。 带到了县里,放在县府办综合科。 乡长。 青山乡乡长。 他只是一个副科长,连正科都不是。 按照正常的晋升路径,他至少还要熬个三五年,才有机会外放一个普通乡镇当个副职。 现在,一步登天。 “小陈。” 李如玉抬起头。 “李书记!” “紧张什么?” 李如玉的嘴角勾起笑意。 “让你来,不是要批评你。组织部的谈话,都清楚了吧?” “清楚了,李书记。” 陈阳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我……我感谢组织和您的信任。只是……我太年轻,又一直在机关工作,没有任何基层经验,我怕……” 第384章 考验 “怕干不好?” 李如玉接过了他的话。 “陈阳,我把你从市里带下来,不是让你在县府办写一辈子材料的。” “资历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经验是闯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陈阳的心一跳。 “我问你一个问题。” “为什么选你去青山乡?” 这是李书记在考验他! “李书记,我想,组织上派我去,可能有三点考虑。” “第一,青山乡刚刚经历了官场地震,需要一张白纸。” “第二,我年轻,有冲劲,肯学习,这是我的优势。”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您和曲县长是想在青山乡,打造一个全新的发展模式。这需要一个执行力强、能够坚决贯彻县委县政府意图的人。我愿意做这枚最锋利的矛头!” 不错。 这小子不枉她一番看重。 “说得不错。” 李如玉点了点头。 “看来你不是个书呆子。” “你说的都对。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陈阳一愣。 “请李书记指点。” “派你去,不仅仅是要你当矛头,更是要你去当黏合剂。” “你的搭档,钱坤同志,你了解吗?” “我……只是听说过。” 陈阳老实回答。 “知道他是沿溪乡的老同志,工作踏实,作风很硬朗。” “没错。” 李如玉说道。 “钱坤同志党性强,原则性强,在基层干部群众中威望很高。由他来担任书记,可以迅速稳住青山乡的局面,团结大多数干部。” “但是,他也有缺点。” “他性格耿直,不善变通,思想有时候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尤其是在经济工作和招商引资方面,思路比较陈旧。” “而这,正是你的长处。” “你是名校毕业,眼界开阔,思维活跃,对新事物、新理念接受得快。组织上把你们两个搭配在一起,就是要形成互补。” “他主内,你主外。他抓党建,你抓经济。他负责稳定,你负责发展。”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李书记!” “我一定全力配合好钱坤书记的工作,当好他的助手,把青山乡的经济抓上去,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不是配合,是搭档。” 李如玉纠正道。 “乡长是一乡之长,要对全乡的行政工作负总责。你要有自己的主见,敢于拍板,敢于负责。” “到了下面,收起你那些象牙塔里的东西。脚上多沾点泥土,脑子里才能多装点东西。农民不看你的文凭,只看你能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 “去吧。” “放手去干,出了事,有县委给你兜着。” “别让我失望,也别让曲县长失望。” “是!李书记!” 陈阳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外,县府办的走廊。 曲元明正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看陈阳,但陈阳离开的激动情绪,他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 年轻人,真好。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秘书低声说了一句:“曲县长,书记让您进去。” 曲元明点了点头。 李如玉靠在椅背上,她揉着眉心。 对陈阳,她是领导,是布局者。 对曲元明,她才能卸下那层铠甲。 “坐。” 曲元明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李如玉没有绕圈子,从手边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个档案袋。 “看看这个。” 曲元明伸手拿起。 《关于江安机械厂经营状况及债务问题的初步调研报告》。 江安机械厂! 这六个字,在江安县,几乎等同于麻烦的代名词。 曾经是江安县的骄傲,是无数家庭的铁饭碗。 他翻阅着报告。 “全厂在册职工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在岗不足八百人,离退休及内退人员高达一千五百余人……管理层及后勤行政人员与一线工人的比例高达一比一点二……” “主要生产设备为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引进,技术落后,能耗巨大,成品率不足百分之六十……” “截至上季度末,工厂总负债一点七亿元,其中银行贷款八千万,拖欠供应商货款四千万,拖欠职工工资、社保、医药费累计超过五千万……” “一个空壳子。” 李如玉的声音冷冷的。 “一个每年需要县财政输血近千万,才能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无底洞。” 她站起身。 “我让人去摸过底。厂里的领导班子,想的不是怎么盘活企业,而是怎么在最后关头,把所剩无几的国有资产揣进自己兜里。中层干部拉帮结派,各自占山为王。下面的工人,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她转过身。 “这是一个烂摊子,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但更是江安财政身上的一颗毒瘤,再不割掉,整个县的经济发展都会被它拖垮!” 曲元明合上报告。 他明白李如玉的意思了。 “书记,我明白了。” “这个任务,我接了。” 李如玉就知道,这事交给曲元明,她能放心。 “这份报告。” 曲元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是谁做的?” 不同的部门,不同的执笔人,写出来的报告,角度和侧重点会完全不同。 “县审计局牵头,财政局和经信委配合做的初步摸底。” 李如玉坦然道。 “数据是真实的,但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水面下的暗流有多深,谁也说不清楚。” “报告的执笔人,是审计局的一个副局长,叫高明。前任县长许安知提拔起来的人。” 曲元明了然。 许安知的人! 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或许数字没有作假,但文字描述的侧重点,遗漏掉的关键信息,都可能是在刻意引导。 比如,只强调工人的包袱,却不提工厂土地的价值。 只说设备老旧,却不提某些关键设备是否被偷偷出租牟利。 高明这个人,要么是想借这份报告向新领导表忠心。 要么……就是想挖个坑,等着后来者跳。 “我明白了。” 曲元明再次点头。 “书记,我想,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更不能被一份报告牵着鼻子走。” 第385章 盟友 “哦?” 李如玉眉毛一挑。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先从外围入手,不惊动厂里的任何人,先自己摸一摸这家厂的底细。” “好!” 李如玉赞了一声。 “我就知道,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元明,这件事,我给你最大的自主权。人、财、物,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开口。县里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你。我只要一个结果。” “把这颗毒瘤,给我干干净净地切掉!” “是!” 曲元明拿起那份报告,转身走向门口。 曲元明坐进车里,拿出了手机。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立场干净的盟友。 楚云帆。 曲元明拨通了电话。 “喂,云帆。” “元明县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去你的。” 曲元明笑骂一句。 “有空吗?找个地方咱哥俩喝两杯。” 楚云帆顿了一下。 作为财政局长,他的饭局多如牛毛。 但曲元明的这个邀约,时间点太急,而且是以私人名义。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没问题啊。” “地方你定,我随叫随到。” “好,就去老城区的一品鲜,他们家的河鱼做得地道。七点,我等你。” “行,一言为定。” …… 晚上七点差十分,楚云帆提前到了。 曲元明很快也到了。 “云帆,让你久等了。” “咱俩谁跟谁啊,这么客气。” 楚云帆端起茶杯。 “元明,你这突然找我,还是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啥要紧事?” 他开门见山,不想绕圈子。 曲元明笑了笑。 “要紧事谈不上,就是刚接手分管工业这一块,心里没底,想找你这个大财神聊聊,摸摸底。” “唉,别提了。” 楚云帆叹了口气。 “我现在算是知道财政局长这活有多不是人干的了。咱们江安县,看着表面光鲜,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到处都是伸手要钱的,可财政的盘子就那么大,我这一天到晚,不是在拒绝人,就是在去拒绝人的路上。” “就说今天下午,城建的张局长跑来找我,说城区的几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缺口五百万。我上哪儿给他变五百万去?上个季度的税收刚刚够给全县的公务员、老师发工资。我这儿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曲元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咱们县财政,每年最大的窟窿,是哪一块?” 楚云帆正在倒茶的手一顿。 “元明,你这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听到风声。” 曲元明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既然分管了工业,总得知道哪些是优质资产,哪些是负资产。不然,这工作没法干。” 楚云帆往椅背上一靠。 “还能是哪儿?” “江安机械厂呗。” “一个每年要从县财政账上划走近千万补贴的无底洞。这笔钱,还只是用来支付那帮离退休职工的工资和医药费,连在岗工人的都保不全。” “我查过前几年的账,这厂子就像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一年比一年烂得快。银行的贷款利滚利,供应商的货款欠着不给,工人的工资几个月发不出来一次。你说,这样的企业,它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听说,审计局前段时间牵头,对机械厂做了一份报告?” 曲元明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提到报告,楚云帆的嘴角撇了撇。 “你是说高明那份报告?” “元明,咱们是朋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份报告,你看个数字就行了,里面的字,一个都别信。” 曲元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哦?怎么说?” “高明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许安知当县长那会儿,他从一个科长被破格提拔成副局长,要说他跟许安知没关系,鬼都不信。” 楚云帆的声音更低。 “许安知倒了,他现在急着找新码头,向新领导表忠心呢。” “他的报告,通篇都在讲困难,讲职工安置压力有多大,好像谁碰机械厂谁就是跟全厂三千职工过不去。可他为什么不提,机械厂那块地皮现在值多少钱?为什么不提,厂里那几台德国进口的特种轧钢机,明明还能用,却常年封存,背地里被某些人拿出去租给私人老板牟利?” 信息完全对上了!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曲元明问。 “我是财政局长,钱从我手上过,我能不知道?” 楚云帆自嘲地笑了笑。 “机械厂每年拿走近千万的补贴,可账目却乱七八糟。我让下面的人去核对,结果对方根本不配合,拿一堆假账糊弄我。我留了个心眼,托市里的同学找了两个注册会计师,装成买废铁的,进厂里转了两天。” 曲元明心中一动。 他果然没找错人! “那份报告,高明也送到了我这里。” 楚云帆端起酒杯,跟曲元明碰了一下。 “我看了,就知道这老小子没安好心。他这是想把机械厂这个烫手山芋,包装成一个谁碰谁死的炸药包,然后高高挂起,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这样一来,厂子继续烂下去,他们那些人,才能继续从这具腐尸上啃肉喝血。” 曲元明也干了杯中酒。 痛快!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云帆,不瞒你说。” “今天下午,李书记找我谈话了。” 楚云帆明白了。 这顿饭的真正目的,现在才揭晓。 “书记的意思是……” “把这颗毒瘤,干干净净地切掉。” 楚云帆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元明,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只要用得着我财政局,我楚云帆绝不说二话!” 曲元明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兄弟!” “我现在两眼一抹黑,不能光听高明的一面之词。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手上,有没有……审计报告上看不到的原始数据?” 曲元明看着他。 “比如,机械厂历年补贴的详细流水,跟他们有资金往来的主要供应商名单,还有,厂里那几台特种设备的折旧和维护记录。” 第386章 绝对保密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我就是想自己看看,心里有个数。” 楚云帆没有丝毫犹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为了把这个大窟窿堵上,什么规矩都可以先放一边。明天上午,我把资料给你送过去。绝对保密。” “好!” 曲元明端起酒杯。 “云帆,多余的话不说了,都在酒里。” 两只酒杯,碰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县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曲元明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秋季防火工作的文件。 推门进来的是楚云帆。 “元明县长,这是上个季度全县财政收支的汇总报告,有几个数据需要跟您当面过一下。” 曲元明抬起头。 “云帆局长坐,辛苦了。” 楚云帆在沙发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了茶几上。 “都是分内工作。” 曲元明端着水杯走回来。 “晓月,你先出去吧。我跟云帆局长要谈一个小时左右,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好的,县长。”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楚云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茶几上的文件夹。 曲元明会意,走过去,拿起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很厚,里面是一个U盘。 曲元明抬头看向楚云帆。 “数据很详细,辛苦了。” 楚云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为了让某些烂账无所遁形,再辛苦也值得。” “U盘有密码,是六位数字,你考上大学那年的年份,加上你入党的月份。我想,这个组合,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它的特殊意义。” 曲元明拿起文件夹,站起身。 “云帆,今晚有空吗?来我办公室,我们一起审阅一下这份报告。” “好。” 楚云帆站起来。 “那我先回局里了,元明县长,晚上见。” “晚上见。” …… 晚上八点,楚云帆如约而至。 手里提着两个打包好的饭盒和几瓶咖啡。 “先垫垫肚子,今晚估计是个通宵活儿。” 他把饭盒放在茶几上,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拧开一瓶咖啡倒上。 曲元明已经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没有客气,拿起饭盒扒了两口饭。 楚云帆也凑了过来。 点开盘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Excel表格、Word文档、PDF扫描件…… “我操……” 楚云帆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狗娘养的,账做得可真够细的。”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江安机械厂过去五年里,所有未经任何技术处理的原始数据。 “别慌,我们分一下工。” “你熟悉财务,你主攻补贴流水和内部账目,看看钱是怎么从财政局流进厂里,又在厂里怎么‘消失’的。我来负责供应商名单和设备维护记录,看看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好!” 楚云帆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曲元明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云帆那边的进展很不顺利。 “妈的,这群人是顶级的做账高手!” “你看这里,一笔五十万的技术改造补贴,他们能拆分成二十多笔,通过七八个不同的科目走账,最后钱的去向根本追查不到。所有票据都对得上,天衣无缝!” 曲元明的情况也不乐观。 供应商名单多达数百家,从提供煤炭、铁矿石的大型国企,到供应螺丝、手套的小作坊,鱼龙混杂。 他将这些供应商按照交易金额、交易频率进行分类。 又把它们与设备维护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但几个小时下来,依然是一头雾水。 “不对劲。” 曲元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云帆,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楚云帆打了个哈欠。 “你看。” “这几台德国进口的特种轧钢机,按照你的说法,早就被封存了。可是,为什么它们的维护记录,比那些正在运转的国产设备还要频繁?” 楚云帆一愣,凑了过去。 “我看看……没错!日常润滑油更换、高精度轴承保养、液压系统检测……操!一个月保养三次!比我洗车都勤!封存的设备需要这么伺候着?” “问题就出在这里!” 曲元明倦意一扫而空。 “他们在说谎!这些设备根本没有被封存,或者说,没有被完全封存!” “你来看这些提供保养服务的公司。” “我把这些公司的交易记录拉出来看看。” 楚云帆在自己的电脑上操作起来。 几分钟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元明,你看!这几家公司,每个月和机械厂的交易额,都卡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数字上——四万九千块!” “四万九千?” “对!按照财务规定,五万元以上的单笔采购,就需要上报审批。他们把金额控制在五万以下,就是为了规避监管!而且,这些钱,全都是从技术改造和设备维护的专项补贴里出的!” 曲元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家供应商的名字。 其中一家名为云城特种材料有限公司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云城……云城特种材料…… 这个名字,好熟悉。 曲元明闭上眼睛。 对了! 是他还在沿溪乡的时候! 当初乡里有个小型道路硬化的工程招标,这家云城特种材料也来投标了。 当时他觉得这家公司的资质有问题。 让办公室的人去查了一下,结果发现。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居然是一个早已废弃的民房! 一个空壳公司! 当时因为标的额太小,他也就没再深究,只是将这家公司剔除了出去。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再次看到这个名字! “云帆!” “帮我查一下这家云城特种材料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谁!” 楚云帆动手查询。 企业工商信息系统是公开的。 很快,结果就显示在了屏幕上。 法人代表:高飞。 “高飞?” 楚云帆皱了皱眉。 “这谁啊?” 曲元明拿出手机,调出自己早已存下的县主要领导干部及其直系亲属的信息简报。 这是他当县委书记秘书时养成的习惯。 他在里面搜索着高明的名字。 找到了! 第387章 为了走账用的 高明,审计局副局长,妻子,张桂芳。 妻弟,高飞! “操!” 楚云帆震惊地看着曲元明。 “高明的小舅子?!这……这他妈的……” “我明白了。” 曲元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云帆,你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看。” “高明是审计局副局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财务监管的漏洞在哪里。五万块的审批红线,对他来说就是一道敞开的大门。” “他的小舅子高飞,名下有一个空壳公司。这家公司我之前在沿溪乡就接触过,注册地址是废弃民房,纯粹的皮包公司,就是为了走账用的。” “他们选择的目标是江安机械厂那几台封存的德国设备。为什么?因为封存这个词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设备既然是封存的,就不会有生产任务,自然也不会有产量、能耗这些数据记录,查无可查!” 楚云帆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就以封存设备防锈防潮,需要高标准特种保养为名义,让高飞的空壳公司来做所谓的维护。每次费用都精准地控制在四万九千块,完美避开审批。钱从技术改造的专项补贴里出,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 “没错!” 曲元明一拍手掌。 “高明利用自己的职权,为这条利益链提供了最完美的闭环保护。他是审计,谁会去审计审计局的副局长?就算有人怀疑到这些账目,最终报告递到他手里,他大笔一挥,就能把一切都变成合规。” 楚云帆一拳砸在桌上。 “王八蛋!用国家的钱,养自己的小金库!这简直是把我们财政局当傻子耍!” 他作为新任财政局长。 正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却发现自家的粮仓早就被硕鼠蛀空了! 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元明,证据链已经很清楚了!财务记录、空壳公司、关联人……我现在就联系纪委的张书记!” 楚云帆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等等!” 曲元明按住他的手。 “云帆,你太小看高明这种老狐狸了。” 楚云帆一愣。 “这还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 曲元明摇了摇头。 “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会发生什么?” 他自问自答。 “纪委介入,查封账目,约谈高飞。高飞会怎么说?他会把所有事情都揽下来。他会说,哥,这事儿跟我姐夫没关系,是我自己利欲熏心,钻了政策空子,伪造了保养记录骗取补贴。我姐夫对我开公司的事,根本不知情!” “至于高明,他会一脸无辜地表示,自己对妻弟的违法行为毫不知情,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治家不严的处分。风头一过,换个地方照样当他的领导。而我们,不仅打蛇不死,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 楚云帆的脸色难看起来。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楚云帆不甘心地说。 “当然不。” “云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冒这么大的风险,仅仅是为了骗取每年几十万的保养补贴吗?” 曲元明走到那张设备清单前。 “这几台设备,当年进口价是多少?” 楚云帆愣了一下。 “我看看……操!一台……一台就要一千多万!五台就是六千多万!” “一个审计局的副局长,为了每年几十万的补贴,去动用一个价值六千多万的资产包,还拉上了自己的小舅子。你不觉得,这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吗?” 对啊! 高明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算计得比谁都精。 他会做这种杀头的买卖,只为赚点小钱? 这不合逻辑! 楚云帆看着曲元明。 “元明,你的意思是……” 曲元明反问。 “什么东西,需要动用德国进口的特种轧钢机,偷偷摸摸地生产,而且利润高到足以让一个副局长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骗取补贴只是表象,是障眼法! 真正的核心,是那五台被封存的机器! 生产什么? 军工零件?违禁品?还是某种受到严格管控的高精尖材料? “我明白了……” 楚云帆的声音有些干涩。 “财务记录只能证明他们骗了钱,但无法证明他们在用这些设备。我们必须拿到他们非法生产的直接证据!” “对。” “物证!人证!生产记录!无论是什么,我们必须亲眼看到,拿到手!” “只有拿到这种让高明无法辩驳、无法切割的铁证,才能把他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网络,一网打尽!” “你想怎么做?” 楚云帆问。 曲元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不了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转移证据。夜长梦多。” “今晚,就现在。” “我们俩,潜入机械厂。” 楚云帆瞳孔一缩。 潜入? 他们两个,一个副县长,一个财政局长,在深夜潜入一个国营大厂的废弃车间? 这太疯狂了! 万一被发现,怎么解释? 说是领导深夜视察工作?鬼才信! “好!我跟你去!” “不过,元明,我们得有个计划。就这么闯进去,跟无头苍蝇一样,不行。” “当然。” 曲元明点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我去机械厂的时候,特意观察过。厂区太大,很多地方都荒废了。正门和几个侧门的保安亭都有人,但东北角,靠近老铁路专用线的那段围墙,因为偏僻,年久失修,有一个豁口,用铁丝网简单拦了一下,很容易就能进去。” “那几台德国设备,存放在三号车间,那是以前的特种钢分厂,现在整个车间都对外宣称封存了。那里没有监控,因为在他们看来,封存的东西,没必要浪费电。” “唯一的麻烦,是厂区的巡逻保安。他们每两个小时会开着电瓶车绕一圈。我们必须计算好时间差。” 楚云帆凑过来看他画的地图。 “你去的时候……就已经在想这个了?” 曲元明笑了笑。 “走吧。” “换身深色衣服,别穿皮鞋。动静越小越好。” 楚云帆也行动起来。 第388章 五台轧钢机 车子行驶了十几分钟。 前方是江安县机械厂。 曲元明将车开进一片小树林,熄了火。 “手机调静音,亮度调到最低。” 楚云帆也跟着下了车。 他们看到了那段老旧的铁路专用线。 铁轨早已锈迹斑斑。 铁路旁边的围墙,果然如曲元明所说,有豁口。 曲元明拨开铁丝网,侧身钻了进去。 楚云帆紧随其后。 一进入厂区,机油气味扑面而来。 楚云帆总算理解为什么高明他们会把这里当成基地了。 太大了,太荒了。 就算有人失踪在这里,恐怕几个月都发现不了。 走在前面的曲元明停下,将楚云帆拽到废旧齿轮后面。 楚云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电瓶车的声音! 紧接着,两道手电来回扫射。 “妈的,这鬼地方,蚊子真他娘的多!” “忍忍吧,再转一圈就能回去打牌了。老王他们都等着呢。” 另一个声音回答。 楚云帆大气都不敢出。 曲元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两个保安抱怨了几句后,电瓶车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曲元明才松开手。 楚云帆靠在齿轮上,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 “走。”曲元明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前进。 又穿过两个废弃的车间,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三号车间。 曲元明带着楚云帆绕到车间侧面。 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没有上锁。 曲元明拉开门。 车间内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曲元明打开手机手电,将亮度调到最低。 楚云帆借着光亮看去,整个人都怔住了。 车间的正中央,五台特种轧钢机! “就是它们。”曲元明压低声音。 两人走上前。 机器并没有在运作。 曲元明伸出手,触摸其中一台机器的主机身外壳。 “云帆,你来摸摸。” 楚云帆也伸手摸了上去。 温的! 机身的外壳上,还残留着余温! 这说明,这台机器在不久前刚刚停止运转! 骗取补贴只是幌子,他们真的在用这些机器进行非法生产! “下面!” 楚云帆蹲下身,将自己的手机照向机器的底座。 只见在机器下方,散落着金属碎屑! 在碎屑旁边,还扔着几个加工了一半的零件。 “这是……”楚云帆捡起一个。 曲元明拿出手机,对着尚有余温的机身、地上的金属碎屑和那些零件,拍了好几张照片。 铁证! “我们走!” 曲元明收起手机,果断地说道。 证据已经到手,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转身就准备从那扇侧门原路返回。 “嗡——” 不是之前那种电瓶车,而是重型卡车!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光横扫而过。 两人浑身一僵。 楚云帆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卡车径直朝着三号车间的正门开了过来,停在了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 “他妈的,老高也太小心了,非要我们今晚就把这批货转走。” 一个男人抱怨道。 “小心点好!你懂个屁!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我们都得进去吃枪子儿!” “快点,把门打开,抓紧时间装车!天亮之前必须送到地方!” 说话间,钥匙声音响起。 他们要进来了! 曲元明和楚云帆对视一眼。 就在楚云帆僵在原地时,肩膀上的手传来一股力! 是曲元明!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楚云帆扯向旁边最近的那台轧钢机。 “躲!” 楚云帆只能本能地跟着他。 两人只能蜷缩着身体。 三号车间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 两辆叉车的车灯将车间照得恍如白昼! 楚云帆下意识地闭上眼。 只要有人往这边低头看一眼,他们就必死无疑! “都他妈快点!别磨蹭!” “老刘,你带人去把货叉过来!老三,你跟我去车上接应!” “好嘞,彪哥!” 叉车开进了车间。 只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跳下车,走向车间深处。 那里,堆放着十几个大木箱。 原来他们早就把东西打包好了! 难怪高明那么小心,非要连夜转移。 这批货一旦被查,在场的所有人都跑不掉! “妈的,这箱子死沉!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彪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他妈废话!不该问的别问!让你干啥就干啥!用叉车,蠢货!” 就在这时,一个跟在叉车后面的工人,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哟!” 他一个趔趄,手里的工具没拿稳。 管钳扳手从他手中脱落,朝着曲元明他们藏身的机器基座滚了过来! 楚云帆眼睁睁看着那把扳手停在了距离他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完了! 那个掉东西的工人骂了一句。 “操!” 他顺着扳手滚落的方向,低头望了过来。 楚云帆屏住了呼吸。 曲元明的手,按在了他的小腿上。 那个工人正准备上前捡起扳手。 “愣着干什么!没吃饭啊?!” “赶紧把绳子拉过来固定货物!想耽误到天亮吗?” 工人身体一颤。 “哎!来了来了!” 他转身小跑着去帮忙了,似乎打算等会儿再来拿。 曲元明正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工人们来回奔走,没有人会关注这片废弃车间的角落。 噪音是完美的屏障。 混乱是绝佳的掩护。 他的目光落在了楚云帆之前捡起又放下的那个半成品零件上。 那是一个实心的金属块。 足够了。 他对着楚云帆,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准备。 然后,他指了指侧门的方向。 楚云帆点点头。 曲元明在等待。 又一辆叉车发动了,发动机的噪音盖过了人声。 就是现在! 曲元明一扭腰,将手臂向后抡起,然后向前一甩! 那块金属零件砸向了车间另一头的空油桶堆! 几十个空油桶被砸得人仰马翻,互相碰撞。 这声音太大了,太突然了! “什么声音?!” “操!那边怎么了?” “是不是什么东西倒了?” 正在忙碌的工人们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 彪哥也探出身子。 “怎么回事?!过去看看!” “走!” 曲元明从机器基座下方窜了出来! 第389章 搅得更混 楚云帆紧随其后。 曲元明拉开侧门,将楚云帆推了出去,自己也闪身而出。 楚云帆大口喘着粗气。 “我们……我们出来了……” 曲元明没有回答。 但仅仅逃出来,还不够。 他要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混! 曲元明掏出手机。 楚云帆不解地问。 “你干什么?我们快走啊!他们随时可能追出来!” “走?” 曲元明头也不抬。 “为什么要走?送上门的大礼,不收下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一番招待?” 电话通了。 “喂?” “张局,是我,曲元明。” “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 电话那头的公安局副局长张正清醒了。 曲元明。 “元明?出什么事了?” “张局,是这样。” “江安县东郊的废弃机械厂,按规定早已停产封存。但我刚刚路过,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叉车、货车进进出出,像是在进行大规模的装卸作业。” “这属于违规生产,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我怀疑,可能还涉及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违规生产? 这种事情,通常是安监局的活,就算有猫腻,也该是经侦支队去摸排。 曲元明一个代县长,半夜亲自打电话给他这个公安局副局长。 只为了举报一个违规生产? 骗鬼呢!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张正和曲元明私交不错。 “我明白了。” “多谢你提供的线索,曲县长。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警方处理。你注意安全,不要在现场逗留。” “麻烦张局了。” 曲元明挂断电话。 …… 工厂车间内。 “彪哥!看过了!” 两个奉命去检查的工人小跑着回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掂着那块零件。 “就是那堆破油桶,不知道怎么倒了。可能是风大,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他指了指手里的金属块。 “就找到这个,估计是从哪个报废机器上掉下来的。” 彪哥接过那块金属。 风大? 今晚连一丝风都没有。 野猫? 什么野猫能有这么大的力气,隔着几十米砸倒一堆铁桶? “妈的,不对劲。” “都他妈给我快点!把最后一箱装完,咱们马上撤!” 他嘴上催促着。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是哪里出了问题? 有人潜进来了!而且就在刚才,趁着他们被油桶声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跑了! 操! 彪哥顾不上多想,从怀里摸出一部手机。 “喂?” 是高明。 “老板,是我。” “情况不对!我们可能暴露了!” 高明眉头微微一蹙。 “说清楚。” “刚才车间里有怪声,我让人去查,说是油桶倒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搞出来的动静。我怀疑……有人摸进来了,而且已经跑了。” 高明选择彪哥,就是因为彪哥足够警觉。 能让彪哥说出不对劲,那问题就一定不小。 有人摸进来了? 是谁?怎么进来的?是条子,还是道上的对头? 不知道。 信息完全不对等。 高明从不做这种赌博。 他的原则是,一旦嗅到危险,抽身。 货没了,可以再想办法。 人要是折进去,那就全完了。 “最后一箱还要多久?”高明问。 “已经上叉车了,五分钟就能固定好。” “来不及了。” 高明当机立断。 “放弃。把装上车的货带走,剩下的一点都别碰。所有人立刻撤离,走B计划路线,马上!” “明白!”彪哥领会了老板的意思。 挂断电话,彪哥转身,对着工人大吼。 “停下!都他妈别干了!计划有变,撤!” “啊?彪哥,这最后一箱……” 开叉车的司机愣了。 “我让你撤,你听不懂人话吗?!” 彪哥一脚踹在叉车轮胎上。 “把车上的货拉走,其他人上车,快!” 工人们谁也不敢多问,扔下手里的工具,朝那辆准备货车跑去。 就在这时。 “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 彪哥的动作僵住了。 只见工厂的大门外,数辆警车已经堵住了出口。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出来投降!” 完了。 彪哥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下们也全都傻眼了。 “彪……彪哥……怎么办?” 一个工人问。 彪哥盯着车间门口。 是谁? 到底是谁,能这么快,这么准,布下这个局?! …… 远处。 楚云帆看着工厂。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曲元明。 “你……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曲元明淡淡地说。 他掏出烟盒,递给楚云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张正是我在县委办时认识的,为人正直,能力很强。” 曲元明吸了一口烟。 “我用违规生产这个理由报警,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里面水深。他带队亲自过来,阵仗绝对小不了。” “那我们现在……” “等。” 曲元明掐灭了烟头。 “等张局把这里清扫干净。然后,我们作为热心市民,去提供一点线索。” 江安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 彪哥被铐在椅子上。 审讯室外,曲元明和楚云帆静静站着。 “曲县长,这……” “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 “太什么?” 曲元明没有回头。 “楚局,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既然站在这里,就只能往前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正走了进来。 “曲县长,楚局长。” “现场清点完了。” “除了已经装上车准备运走的三十箱,车间里还有一百二十多箱成品,另外还有大量半成品和原材料。” “关键是,那东西我们技术科的同事初步鉴定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违禁品。” “初步判断,是高纯度的单晶锗。这玩意儿是制造高端红外光学镜头和高频芯片的核心材料,属于国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别说私人生产,就是有资质的国企,每一克都得有备案。” 楚云帆倒抽一口气。 他虽然不是技术专家,但作为财政局长,对江安县乃至市里的高新产业都有所了解。 第390章 单晶锗 单晶锗? 这东西的价值根本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或者非法经营了,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 曲元明表情不变。 “能干这种买卖的,背后的人,不简单。” 张正目光扫向曲元明。 “曲县长有什么高见?” 曲元明迎着他的目光。 “张局,我在县委办的时候,听过一些风声。” “据说市里有些资本,一直在想办法绕开正规渠道,搞一些高新材料的生意。江安县山高皇帝远,交通又便利,是个理想的加工点。” “这种生意,光有钱不行,必须得有保护伞。” 曲元明话锋一转。 “一个能摆平工商、税务、环保,甚至能提前预警各种检查的保护伞。” 曲元明停顿了一下。 “审计局的副局长,高明。” 张正变得严肃。 一个公安局长,要去查一个审计局的副局长? 这其中的难度和政治风险,不言而喻。 高明的位置太敏感了,他能接触到全县所有企事业单位的财务命脉。 如果他真的是幕后黑手,那这张网该有多大? “曲县长,这可不是开玩笑。” “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 曲元明回答得坦然。 “我明白了。” 张正良久才吐出这四个字。 “走,去会会他。” 张正对身边的副手说,“我亲自审。” “曲县长,有没有兴趣一起听听?” “我的荣幸。”曲元明微微一笑。 …… 审讯开始了。 张正坐在彪哥对面,没有急着发问。 彪哥的额头开始冒汗。 “姓名。” 张正开口。 “王彪。” 彪哥含糊地回答。 “外号,彪哥,对吧?” 张正头也不抬。 王彪的身体僵了一下。 “在那个工厂里,做什么的?” “……管工人的。” “管工人做什么?” “干活,搬东西。” 王彪开始了他早已想好的说辞,一问三不知。 “搬什么东西?” “箱子。老板让搬什么就搬什么,我就是个打工的。” 张正把一份文件推到王彪面前,上面是单晶锗材料的照片和相关危害说明。 “认识这个吗?” 王彪瞥了一眼。 “不认识。看着像洗衣粉。” 张正笑了,他放下卷宗。 “王彪,42岁,江安县本地人。十五年前,因为聚众斗殴,判了三年。出来后跟着一个叫黑哥的人混,五年前,黑哥因为非法集资被抓,你却没事。三年前,你突然发家,在县里买了房,买了车。你的钱,哪来的?” 王彪的脸色变了。 “我……我做点小生意……” “是啊,做小生意。” 张正冷笑一声。 “做这种能掉脑袋的小生意!” “王彪!你看看你外面那些兄弟!一个个都招了!就你还在这里扛着?你为谁扛?为你那个老板吗?!” “他现在在哪?他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或者已经拿着护照准备出国了!而你呢?你在这里替他顶罪!非法生产、走私国家战略物资,你知不知道这够你把牢底坐穿?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然而,王彪只是抬起头。 “警察同志,别吓唬我。坐牢?我进去过,不就那么回事吗?” “我那些兄弟?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怂包,你们随便诈唬两句,他们什么都敢认。我可不一样。” “我说了,我就是个打工的,搬箱子的。老板是谁,我不知道。钱?我运气好,打牌赢的,不行吗?” 张正气得发笑。 他见过嘴硬的,没见过这么硬的。 王彪的底气,显然来自于他背后那个人的承诺。 或者说,是威胁。 两害相权取其轻。 牢底坐穿,总比横尸街头要好。 现在,僵局已成。 张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曲县长,看来你猜对了。这家伙,骨头不是一般的硬。” 曲元明对他点了点头。 “张局,让我试试吧。” “你?”张正有些犹豫。 “有些事情,换个角度,可能就有突破口。” 曲元明淡淡地说。 “好。” 张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里面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曲元明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公安局长,而是一个年轻人。 王彪眯起眼睛打量他。 他是什么人? 王彪索性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曲元明拉开张正刚才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王彪有些不耐烦了。 这小子搞什么鬼?比谁能憋气吗? 他偷偷掀开一条眼缝,却看到对方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这算什么?羞辱我? 王彪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喂!要审就审,不审就滚!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 曲元明把手机屏幕调转过来,推到王彪面前。 手机上面是一张照片。 一张工厂车间的照片。 曲元明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又是一张。 这张照片里,几个工人抬着一个箱子,为首的那个,就是他王彪自己! 紧接着,第三张,第四张…… 原来……原来就是他! 这个小白脸! 他就是那个潜入工厂的! 他之前之所以嘴硬,是因为他觉得,警察掌握的不过是现场查获的那些东西。 只要他不开口,死无对证。 老板那边有的是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这不是证据的问题了。 “操!” 王彪从椅子上挣扎起来。 “原来是你这个小白脸!晚上是你!” 他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阴我!老子要杀了你!你给老子等着!” 曲元明并没有发火。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王彪。 等王彪骂累了,喘着粗气瘫倒在椅子上。 曲元明才收回手机,放进口袋。 “骂完了?” 王彪恶狠狠地瞪着他,不说话。 “王彪。” 曲元明叫他的名字。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被我阴了,很愤怒,很不甘心?” 王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废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被我阴了。” 曲元明摇了摇头。 “你是被你的老板,给卖了。” 王彪浑身一震。 “你胡说什么!老板不会卖我!” 第391章 搞心态 “不会?” 曲元明笑了。 “王彪,你是个聪明人,不然也混不到今天。你好好想一想。” “为什么一个投资上千万,生产国家管控物资的秘密工厂,安保措施会这么简陋?连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县长都能随随便便溜进去,还待了一晚上,拍了这么多照片?” 对付王彪这种人,威胁没用,他烂命一条,不怕死。 讲道理也没用,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 唯一的办法,就是击碎他的信念。 “你想想。” 曲元明继续说道。 “你老板能接触到全县的财务信息,能提前预知各种检查。他能给你提供保护伞,让你这几年顺风顺水。” “你是不是觉得,他手眼通天,无所不能?” 王彪没发出声音。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高明在他眼里,就是神一样的存在,能摆平一切。 “可你想过没有,这么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吗?” “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需要那么精心的保护吗?” 棋子…… 随时可以丢弃…… “不……不可能……” 王彪喃喃自语。 “怎么不可能?” 曲元明反问。 “这个厂子,从选址到建好,花了多少钱?出了事,损失有多大?你觉得他会不知道风险吗?”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从一开始,这个工厂,连同你王彪在内,就是准备随时牺牲掉的弃子!” 王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是傻子。 是啊,为什么工厂的安保那么差? 为什么每次发工资,高明都从不露面,而是让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人送现金过来? 为什么高明给他的承诺,永远都是口头的,从来没有任何凭据? 他,王彪,真的只是一枚棋子。 他的忠诚,他的义气,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 曲元明站起身。 “王彪,你最大的错误,不是跟了他。而是你高估了你的老板,也低估了你的对手。” “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江安县的警察?” 曲元明摇了摇头。 “实话告诉你,盯上你们的,不止我们。市里,甚至省里,早就注意到了这条线。你以为高明能摆平一切?在更大的力量面前,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这个工厂,迟早要被端掉。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自己都朝不保夕,他拿什么保你?” 阿彪奋斗了半辈子,从街头混混爬到今天。 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靠山,可以光宗耀祖。 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他只是人家豢养的一条狗,随时可以宰了吃肉。 曲元明拉开门,对外面等待的张正说:“张局,可以准备纸笔了。” 张正朝曲元明竖起一个大拇指,带着两个记录员快步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传出王彪断断续续的哭声。 王彪蜷缩在椅子上。 张正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王彪,想说什么,就说吧。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机会……” 王彪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他妈还有什么机会……” “我说,我全说。但是,我要一个保证。” 张正没有回答。 警员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说。” “高明!我要他死!” 王彪的声音嘶哑。 “他不是把我当狗吗?老子就算是死,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张正了然。 “你的要求,我们会考虑。现在,从头开始说。” “五年前,我还在县里开砂石场,高明找到了我。” “他不跟我谈钱,他跟我谈兄弟,谈未来。他说我是人中龙凤,不该一辈子刨石子。他说他能让我成为江安县响当当的人物。” 王彪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妈的,我当时就信了!我觉得自己碰到了贵人!” “他让我关了砂石场,说那是小打小闹。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去经营一些关系。他说,钱不是问题,他能从账上变出来。” 审计局局长,能从全县的账目上变出钱来。 这信息量太大了! “怎么个变法?” 张正追问。 “我不知道!” 王彪烦躁地抓着头发。 “我哪懂那个!我只知道,每次我需要钱办事,只要提前一天给高明发个信息,第二天就会有一个装着现金的旅行包,放在城西那个废弃的码头。” “信息内容是什么?接头的人是谁?” “信息都是暗号。比如,我需要二十万,我就会给他发明天想吃两斤大龙虾。五十万,就是五斤。接头的人每次都不一样,都戴着帽子口罩,从来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高明那个王八蛋,精得跟鬼一样,他从来不让我抓到任何把柄!” 王彪的供述杂乱无章。 “那个工厂,也是他让我弄的。他说,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国家管得严,但利润也大得吓人。他说他在省里有关系,能搞到生产许可的擦边球文件。” “钱呢?钱哪来的?” “还是他给的。分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现金。他说账不能一次性走太多。他还嘲笑许安知他们,说他们搞工程项目捞钱,手法太糙,早晚要出事。审计才是真正的金饭碗,神不知鬼不觉。” “高明?” 张正确认道。 “对!审计局那个一把手,高明!” 王彪咬牙切齿。 “化成灰我都认得他!这个厂子所有的收益,我一分都拿不到,他说先放他那保管,等风头过了,给我一个大红包,让我在市里买别墅,下半辈子当富家翁。我操他妈的富家翁!” 王彪一拳砸在桌子上。 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 张正拿着口供,走出审讯室。 “元明县长,你这一招,比我们任何手段都管用。釜底抽薪,攻心为上啊!” 曲元明低声说:“张局,高明是审计局局长,身份特殊。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 张正神情凝重。 “今晚的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我会立刻安排人,从王彪交代的资金线索开始秘密调查。但这事,必须马上向李书记汇报了。” 第392章 私人金库 “我这就去。” 曲元明点了点头。 ...... 曲元明将车停在远处,步行走近。 小楼里只亮着一盏灯,是书房的。 李如玉在等他。 客厅里一片黑暗,他换上拖鞋,走上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李如玉听到脚步声,她抬头。 “回来了?” “嗯。” 曲元明走过去。 “王彪全招了。” 李如玉接过曲元明递过来的复印件,一页一页。 “高明……” 她放下文件。 “我真是小看他了。他竟然把全县的财政,当成了他自己的私人金库!”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 “这是在蛀空整个江安县的根基!” 曲元明没有说话。 “我们手上的证据,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王彪的口供是重要突破口,但高明完全可以辩称这是诬告。资金都是现金交易,没有银行流水。接头人身份不明。我们必须找到更直接的物证。” “我明白。” 曲元明沉声。 “我已经和张正局长商量过,他们会从王彪提到的几个可疑时间点,秘密排查废弃码头附近的监控,希望能找到接头人的线索。另外,我会让楚云帆那边也做好准备。” 李如玉点了点头。 “高明在审计局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我们一旦动手,就必须快、准、狠,不能给他任何反扑的机会。否则,被他反咬一口,我们两个都会非常被动。” 她停下脚步,看着曲元明。 曲元明搭在她的肩膀上。 “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李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事。” “只是觉得……有点累。” “累就对了。” 曲元明说:“那就靠一会儿。” 李如玉后脑抵在他的胸膛上。 …… 公安局大楼。 张正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元明县长,你来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张局,辛苦了。” 曲元明坐下,开门见山。 “有进展吗?” 张正放下茶缸,从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一沓照片。 “你自己看。” 照片是监控画面的翻拍,质量很差。 但依然能看清,在王彪交代的几个时间点,一辆轿车都曾出现。 “是它?” “八九不离十。” 张正揉着太阳穴。 “技术科的人比对分析了一整夜。王彪提到的五个晚上,这辆车出现了四次,时间吻合,停留位置几乎不变。唯一的变数是,有一次它没来,王彪说那天晚上临时取消了交易。” “车牌呢?” 曲元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正苦笑一下。 “这王八蛋太贼了。停车的位置是监控死角,进出路段的光线又暗,加上那天可能还有点小雨,地面反光,车牌糊成一片。我们用了各种技术手段修复,最好的结果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两个字母,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高明这种人,行事滴水不漏。 他亲自去接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派去的人也绝对是心腹。 “车型能确定吗?” 曲元明换了个问题。 “能。” 张正稍微振作了一点。 “是老款的黑色奥迪A6。这款车在咱们县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我初步的想法是,以车找人。对全县登记在册的同款车型进行全面摸排。” 曲元明眉头微皱。 张正有些沉不住气。 “怎么?元明县长,你觉得这个法子不妥?” “妥,但也不妥。” 曲元明抬起头。 “张局,你想过没有,这么大范围地排查一款特定车型,动静有多大?” 张正愣了一下。 “你是担心……打草惊蛇?” “高明是审计局局长,不是街头的混混。” “公安局有什么大动作,尤其还是这种针对特定车辆的全县排查,你觉得他会听不到风声吗?一旦他嗅到危险,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他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转移或销毁证据,甚至……反咬我们一口,告我们滥用职权,诬告陷害。” 高明的位置太特殊了。 到那时,局面就会失控。 “那怎么办?” 张正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王彪的口供拖不了多久,高明如果反应过来,随便找个由头,我们连提审王彪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等,但也不能蛮干。” 曲元明站起身。 排查是必须的,但方式必须改变。 “张局,我问你,如果县里要搞一个交通安全百日行活动,要求对全县所有机关单位、企事业单位的公务用车、私家车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状况登记,检查车辆年检、保险、违章记录……你说,这算不算一个大动作?” 张正一怔。 “你的意思是……” “没错。”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把刑事排查,伪装成行政检查。我们不提奥迪A6,我们查所有车。由县政府牵头,交警大队执行,你们刑侦的人,只需要在登记数据里,把我们想要的信息筛出来就行。” 张正激动地一拍大腿。 “高啊!元明县长,你这个脑子……真是绝了!” 对于这种事,高明就算听到了。 也只会觉得是新来的县领导在新官上任三把火,搞形式主义。 最多在心里骂两句,绝不会联想到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这太正常了。 “就这么办!” “我马上安排下去,让交警队那边出方案,你们县政府发文。我们的人混在检查组里,只负责记录,不暴露任何意图。” “要快。” 曲元明叮嘱。 “方案今天出来,明天就启动。高明越是觉得我们不可能这么快有动作,我们就越要打他一个时间差。” “明白!” 这条线,算是稳住了。 但光有车还不够,必须找到钱。 王彪交代,高明每次都是现金交易。 那么,现金,他会藏在哪里? …… 从公安局出来,曲元明让司机开往财政局。 曲元明走进楚云帆的办公室时。 “哟,曲县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歪风。” 曲元明也笑了笑。 “坐。” 他给曲元明倒了杯水。 “出什么事了?” 曲元明没有绕圈子。 “云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一个……可能会让你很为难的忙。” 第393章 引火烧身 楚云帆看着他:“你说。” “我需要你,秘密调查一件事。” 曲元明凝视着楚云帆。 “调查审计局,从高明开始,包括他手下所有核心科室的负责人,查他们的个人及直系亲属名下的资产情况。” 楚云帆抬起头。 “干了。” 曲元明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楚云帆看出了他的惊讶,笑了。 “曲县长,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审计局,那可是专查我们这些跟钱打交道部门的钦差,我这个财政局长去查钦差,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曲元明默认了。 楚云帆站起身。 “我刚来江安县,接手财政局的时候,拿到手的账本,烂得触目惊心。很多项目的资金拨付,流程合规,手续齐全,但资金的去向和产生的效益,却是一笔糊涂账。我想查,却发现有一只无形的手,总是能把这些线索掐断。” “这只手,就是审计局。所有不合理的账目,到了他们那里,总能变得合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经过他们的审计报告包装,就变得冠冕堂皇。”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或者说,等一个像你一样,敢捅破天的人。” 楚云帆咧嘴一笑。 “我不管你查高明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这颗钉子不拔掉,江安县的财政就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窟窿。所以,这趟浑水,算我一个。” 曲元明点了点头。 “好。”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 楚云帆走到办公室门口,将门反锁。 “这是我的私人玩具,不接入任何单位的内部网络,物理隔绝,绝对安全。” 电脑开机,跳出的是一个黑色界面。 “查资产,最直接的渠道有三个。房管局的产权登记系统、车管所的车辆信息系统、工商局的企业法人数据库。” 楚云帆分析。 “这些系统理论上是独立的,但总会有后台维护的通用端口。只要能找到那个端口,我们就能像幽灵一样进去逛一圈,不留下任何访问痕迹。” 曲元明安静地看着。 “先查高明本人。” 指令发出,代码滚动。 片刻之后,结果出来了。 高明,男,52岁,审计局局长。 名下资产:房产一套,位于县委家属院,面积128平米,为单位福利分房。 车辆一辆,大众帕萨特,购于五年前,符合其级别待遇。 银行账户两个,一个工资卡,一个普通储蓄卡,没有异常的大额进出。 干净。 “老狐狸。” 曲元明低声骂了一句。 “别急。” 楚云帆显得很有耐心。 “越是这样无懈可击,背后藏的东西就越脏。他自己干净,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干净。” “查他老婆,张桂芳。” “张桂芳,女,50岁,县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 张桂芳的信息也调取了出来。 名下房产一套,位于某高档小区,面积145平米,全款购买,时间是三年前。 车辆一辆,红色宝马3系,去年年底购入。 银行流水…… 楚云帆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点意思了。” “张桂芳的工资收入和奖金,我们财政局有备案,一年撑死十五万。她老公高明的工资也是公开的。两口子加起来,年收入不到三十万。这套房子,三年前市价一百二十万,全款。这辆宝马,落地快四十万。钱从哪来的?” 曲元明盯着屏幕。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头,绝对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他们家,还有什么直系亲属?” 楚云帆问道。 “有一个儿子,在省外上大学,刚满二十岁,不太可能。” 曲元明回忆着之前了解到的基本信息。 “他老婆张桂芳,有个弟弟。” “叫什么?” “张建设。” 楚云帆抬头看了曲元明一眼。 “哪个张建设?” “怎么,你认识?” “如果我没记错。” 楚云帆的语气带着荒谬。 “我们江安县审计局,好像也有一位局领导,叫张建设。” 曲元明的心一沉。 “职位。” “副局长。” 姐夫是局长,小舅子是副局长。 整个审计局,成了他们家的后花园! “妈的!” 曲元明忍不住低吼一声。 “这简直是把监督权,当成了自家的私产!”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楚云帆一个财政局长,会对审计局有那么大的怨气。 “查!给我把这个张建设查个底朝天!” “张建设,男,44岁,审计局副局长。” 和高明、张桂芳的小打小闹相比,张建设名下的东西,触目惊心。 房产:五套! 其中三套在江安县本地,都是黄金地段的大平层和别墅。 另外两套,一套在省会,一套在临市的海滨城市,全是高档度假公寓。 车辆:三辆! 一辆奔驰S级,一辆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丰田埃尔法。 全都是百万级别的豪车。 “一个副处级干部,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不吃不喝,也攒不起这份家当。” 楚云帆切换到工商数据库,输入了张建设的名字。 屏幕上,罗列着十几家公司! “江安县宏远贸易有限公司……” “飞驰建筑咨询服务中心……” “金鼎投资管理合伙企业……” 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张建设! “贸易、咨询、投资……” 曲元明喃喃自语。 这些公司,就是高明用来敛财的白手套! 高明利用审计局长的权力,在各种工程项目、企业审计中发现问题。 然后由他小舅子张建设的这些咨询公司、贸易公司出面。 为那些被捏住七寸的企业提供所谓的服务,收取天价的咨询费、服务费。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负责制造麻烦,一个负责解决麻烦。 “等一下!” 楚云帆指着其中一家名为飞驰建筑咨询服务中心的公司。 “你看它的资产列表。” 曲元明凑过去。 在那家公司的固定资产栏里,登记着一排车辆信息。 “奥迪A6、奥迪A6、宝马5系、奥迪A6……” 当曲元明的目光扫到一辆车的车牌号时。 就是这个号码! 第394章 亲自签发的合格! 王彪在审讯室里,吐出来的那个车牌号! “找到了……” 曲元明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找到什么了?” 楚云帆一脸疑惑。 曲元明没有解释。 “云帆,你再查一下,这家飞驰建筑咨询服务中心,它的主要业务往来对象,都是哪些公司?” 楚云帆操作起来。 他侵入的是税务系统,通过发票流向,反查资金来源。 “宏盛建筑集团……这是去年县里修路的承建商。” “绿源地产……前年开发翰林府小区的开发商。” “天宇路桥公司……” 这些公司,全都是近几年来江安县的大型工程项目中标单位。 而这些公司的项目审计报告,全都是由高明亲自签发的合格!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我明白了……” 楚云帆的声音艰涩。 “难怪,难怪县里的路修得稀巴烂,房子盖得问题百出,原来钱都流进了这里!” “曲县长,还等什么?把这些证据直接交给纪委!人赃并获,我看他高明这次怎么死!” “不行。” 曲元明却摇了摇头。 “这些,只能证明张建设有问题,证明他和那些企业有经济往来。但你没法直接证明,这些钱进了高明的口袋。” “高明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他不知道小舅子在外面的生意,说他秉公办事,是小舅子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最多,也就是一个监管不力、家风不正的处分。” “至于张建设,他会把所有罪名扛下来。判个几年,出来之后,他老婆孩子拿着那些资产 照样过得逍遥自在。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最多只能拔掉高明的一颗獠牙,却动不了他的根基。” 楚云帆间冷静下来。 “那……怎么办?” “我们现在有了车,也有了公司的资金流水。这只是两条线索,还不够。” “王彪交代,高明每次都是现金交易。一个喜欢用现金的人,必然有一个他认为最安全的金库。这个金库,不会是银行,也不会是这些公司账户。” 曲元明开口。 “这个金库,一定是一个物理空间。一个他可以随时存取,并且绝对信任的地方。” “而我们手里的这张牌……” 他指了指那辆奥迪A6。 “就是打开他金库的钥匙。” 楚云帆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的意思是?” “明天,全县交通安全大检查就会启动。” “当我们的检查组偶然查到这辆登记在公司名下的奥迪车时,你觉得,身处暗处的高明,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紧张!他会以为我们发现了什么!” “没错。” 曲元明笑了。 “一个做贼心虚的人,在感觉到危险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转移赃物!” 楚云帆脱口而出。 曲元明打了个响指。 “他会立刻去他那个最安全的金库,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现金转移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行动的时候……” “抓他个现行!” 楚云帆接话。 ...... 第二天。 曲元明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关于在全县范围内开展道路交通安全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 这是他上任副县长以来,独立签发的几份重要文件之一。 文件通过内部系统下发到县公安局、交通局等各个相关单位。 做完这一切,曲元明换下正装,走出了县政府大院。 半小时后,在茶馆二楼雅间里。 他见到了县交警大队的大队长,李卫东。 李卫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为人正直。 但在官场上没什么根基,能坐到大队长的位置,全靠一身过硬的业务能力。 “曲县长。”李卫东起身。 “卫东同志,坐。”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约你出来,是有一件私事,想请你帮个忙。” “曲县长您言重了,有什么指示,您尽管吩咐!” 曲元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这个车牌号,你记一下。” 李卫东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串号码。 “这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 “登记在一家叫飞驰建筑咨询服务中心的公司名下。” 李卫东的瞳孔一缩。 飞驰咨询?那不是高明局长小舅子的公司吗? 在江安县,这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我的天,曲县长这是要对审计局的高明下手? 他一个小小的交警大队长,掺和到这种里,一个不小心就得粉身碎骨啊。 可是……曲县长亲自找,能拒绝吗? “曲县长,我明白了。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今天的大检查,你亲自带队,就在县府路和江州大道的交叉口设卡。” 曲元明对他很满意。 “当这辆车出现时,以涉嫌套牌为由,将车和司机一并带回大队调查。” “涉嫌套牌?” 李卫东愣了一下。 “可是曲县长,这车的牌照……” “我知道牌照是真的。” 曲元明打断了他。 “但你们的系统,偶尔出点小故障,把这辆车的状态标记为异常,不是很正常吗?技术上的问题,我来解决。” 高!实在是高! 用一个技术故障作为切入点,既能名正言顺地扣车扣人。 事后就算高明发难,也可以推脱为系统错误,只是一个巧合的例行检查。 “记住,整个过程,一定要做得像例行公事,不要刻意,不要声张。扣下人车之后,让他给他的老板打电话。然后,就说案情复杂,需要进一步核实,把人和车都给我拖足24小时。”曲元明叮嘱。 “明白!” 李卫东点头。 与此同时,楚云帆正坐在三台笔记本电脑前。 他利用运营商基站的漏洞,为两个手机号码构建了一个虚拟的电子围栏。 一个号码属于高明,另一个属于他的小舅子张建设。 只要这两个号码的持有者离开他们日常活动的安全区。 比如办公室、住所、常去的酒楼。 楚云帆的电脑就会发出警报。 下午四点半,正值下班高峰期前夕,车流开始增多。 第395章 你的车有问题 县府路与江州大道的交叉口。 数名身穿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疏导交通。 李卫东坐镇在路边的一辆指挥车里。 一辆黑色的奥迪A6驶入了他的视野。 就是它! 李卫东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目标出现。三号岗,按预案执行。” “三号岗收到!” 一名年轻交警上前,拦停了奥迪车。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男子。 他正是张建设的专职司机。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司机一脸不耐烦。 “例行检查,请出示您的驾驶证和行驶证。” 年轻交警公事公办。 司机不情愿地递过证件。 交警拿着证件和手持终端比对了一下。 终端上发出了警报声。 “同志,你的车有问题。” 交警的语气严肃起来。 “系统显示,你的车辆涉嫌套牌,请你立刻熄火下车,跟我们回队里接受调查!” “什么?” 司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你知道这是谁的车吗?套牌?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急了,这车是老板的命根子。 要是出了岔子,他可担待不起。 “我们只认证件和系统。” 交警不为所动,朝身后一招手,两名同事围了上来。 “我警告你,马上把路让开!不然我一个电话,让你这身皮都穿不成!” 司机咆哮,摸出手机准备摇人。 “对不起,在调查结束前,你的通讯设备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 另一名交警上前。 司机懵了。 这帮交警今天吃错药了?怎么软硬不吃? …… 审计局局长办公室。 高明正靠在老板椅上。 突然,手机铃声划破了宁静。 高明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他的小舅子张建设。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姐夫!出事了!出大事了!” “说重点。” 高明呷了一口茶。 “车!我们的那辆A6!被交警给扣了!” 高明手中的茶杯,磕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 “一辆车而已,让司机给交警队塞点钱不就完事了?你吼什么!” “不是钱的事啊姐夫!” 张建设快哭了。 “他们说……他们说车是套牌车!把司机也给扣了,手机都收了!人刚从队里借别人的手机打给我的!说是县交警大队的大队长李卫东亲自下的令!” “套牌车……李卫东……” 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全县交通大检查的今天? 为什么是李卫东亲自下令? 为什么偏偏是套牌车这个理由? 这不是巧合! 这是冲着他来的! 那辆车就是他的移动保险柜,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通过那辆车完成的。 虽然钱不在车上,但那辆车就是线索! 他们顺着车,就能查到飞驰公司,查到张建设,然后……就会查到他!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们既然查到了车,下一步……下一步肯定就是搜查! 真正的证据,那几千万的现金,还在那个地方! 转移!必须马上转移! 高明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 “局长,您这是……” 门口的秘书问道。 “家里有点急事!” 高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而楚云帆的电脑屏幕上,代表着高明手机信号的那个红点,脱离了他日常活动的区域。 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移动。 警报声响起。 楚云帆拿起手机,给曲元明发了一条信息。 “鱼……上钩了。” ...... 政府办公楼,曲元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手机屏幕亮起。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元明同志。” 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 “张书记,打扰了。” “高明动了。” “具体情况?” “他刚刚脱离了日常活动路线,正在驾车高速驶离城区。” “我判断,他是去转移赃款。时间紧急,必须立刻跟上!” “位置?” “我让技术人员把实时定位数据共享给您。他的手机被我们提前植入了定位程序。” 曲元明解释。 “请您务必小心,高明现在是惊弓之鸟,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 “明白。” 张承业言简意赅。 “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曲元明给楚云帆发去指令。 “定位数据,立刻共享给张承业书记。” …… 县纪委大楼。 张承业放下手机。 他面前的几个男子站直了身体。 “目标审计长出现异动。” “一号方案,启动。” “是!”几人异口同声。 “小李,技术对接,接收定位信号。” 张承业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收到!” 一个加密链接通过内部渠道发送过来。 点击,解密,江安县的电子地图在屏幕上展开。 “路线确认,目标正沿江州大道向郊区行驶,车速120,严重超速。” 小李汇报。 “根据路线推断,他的目的地很可能是东北郊的废弃工业区。” “疯了。” 一个行动队员低声说了一句。 在城区主干道上开120。 张承业的目光锁定在那个红点上。 郊区,废弃工业区…… 那里确实是藏匿东西的好地方。 “一组,你们开帕萨特,从南环路上高架,绕到他前面去,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让他发现。” “二组,你们开五菱宏光,跟在我后面,作为第二梯队。” “三组,你们开那辆现代,从西侧的辅路平行跟进,随时准备封堵岔路。” 张承业下达一道道指令。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追踪,不是抓捕。在他拿到东西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我们要的是铁证!” 他最后强调了一句。 “出发!” 几辆家用车,滑出纪委大院。 张承业坐在打头的本田雅阁里,副驾驶的队员捧着平板电脑,播报着红点的位置。 “目标已通过江州大桥,继续沿江州大道行驶。” “车速没有降低,他很急。” …… 高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透过后视镜,扫视着后方的车辆。 一辆辆车灯晃得他眼花。 有车在跟着他吗? 他一打方向盘,强行并入旁边的车道。 后面的一辆丰田被他吓了一跳,司机猛按喇叭。 闪着远光灯从他旁边超了过去,车窗里还伸出一只竖着中指的手。 第396章 人赃并获! 只是个路人…… 高明松了口气。 他的目的地,是江安机械厂。 一个早就倒闭了十几年的县属企业。 也是他藏匿财富的绝佳地点。 他花了一笔小钱,从一个当年的老工人手里,买下了三号车间地下泵房的钥匙。 那个地方,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几千万的现金,用防水布和真空袋包裹,就堆在地下室里。 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只要能赶在他们之前,把钱转移出来,他就还有机会! 江安机械厂,到了。 高明下了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铁门被他奋力推开一条缝。 他钻了进去,又把门关好。 …… 在距离机械厂大门五百米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几辆车已经熄火。 张承业看到了高明进入工厂的全过程。 “目标已进入厂区。” “一组、二组,从东西两侧迂回包抄,封锁所有出口。三组,原地待命,准备突击。” “收到!” “收到!” 几道人影消失在荒草丛中。 平板电脑上,代表高明的那个红点。 在厂区内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后,停在了标号为三号车间的建筑旁。 “他进去了。” 副驾驶的队员报告。 “等。” 张承业只说了一个字。 在三号车间内,高明找到了那个地下泵房的铁门。 他再次掏出钥匙,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锁开了。 高明打着手电,走下湿滑的台阶。 地下室里,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旅行袋,鼓鼓囊囊。 他走上前,拉开其中一个。 他的钱! 他的命! “我的!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喃喃自语。 而就在这一刻。 “不许动!纪委办案!” 十几道手电筒将整个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 高明僵硬地抬起头。 门口,张承业面沉如水,身后站着一排纪委干部。 人赃并获。 县政府大楼。 曲元明站在窗前。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头。 他在等。 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来自纪委的张承业。 “人赃并获。” 曲元明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号码。 “曲县长。” “陈局,可以行动了。” “目标?”陈正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审计局,张建设。” “明白。” 电话挂断,干脆利落。 …… 县城西郊的一处高档住宅区。 张建设正穿着真丝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晚间新闻。 姐夫高明今晚有急事,他知道。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 在江安县,还有姐夫摆不平的事?开玩笑。 突然,门铃声响起。 张建设皱了皱眉,谁这么晚了还来? 他有些不悦地起身,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几个身穿警服的人。 陈正怎么会亲自上门? 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他打开门。 “哎呀,这不是陈局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然而,陈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张建设同志,我们是县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涉嫌多起经济犯罪,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张建设脸上的笑容僵住。 “陈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搞错了?” “我可是审计局的副局长!我犯了什么罪?你们有证据吗?谁给你们的权力,就这么随随便便来我家抓人?!”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要给姐夫高明打电话! 他要问问,陈正是不是疯了! “证据?” 陈正冷笑一声。 “我们办案,自然是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至于权力……” “这是曲县长的命令。” “曲元明?” 张建设愣住了。 那个毛头小子?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代县长?他凭什么动我? “就凭他?陈正,我看你是糊涂了吧?你别忘了,我姐夫是谁!你现在带人从我家里滚出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然的话,后果你承担不起!” 只要电话打通,只要姐夫高明一句话,陈正就得乖乖给他赔礼道歉! 看着张建设那副模样,陈正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 真可悲啊。 到现在还指望着他那个自身难保的姐夫。 “你的姐夫,高明?” “他现在,应该已经到纪委了。” 陈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准确地说,二十分钟前,在江安机械厂的地下泵房,张承业书记带队,将他人赃并获。” 张建设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安机械厂……地下泵房…… 那个地方,只有他和姐夫两个人知道! 人赃并获…… 他姐夫被抓了? 而且是在藏钱的地方被抓的?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你胡说!你骗我!” 陈正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建设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陈正没有骗他。 到了这个地步,这种级别的行动,没有人会开这种玩笑。 姐夫……真的倒了。 陈正对着身后的两名警察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建设的胳膊。 这一次,张建设没有再挣扎。 ...... 曲元明推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李如玉蜷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曲元明关上门,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 “结束了。” 李如玉合上书,放在一边。 “累了吧?” 曲元明抓住她的手。 “都解决了。” “高明,张建设,全部到位。” 李如玉为他骄傲。 “去洗个澡,我给你热了牛奶。” 曲元明用力一拉,将她整个带入怀中。 李如玉轻呼一声,鼻尖撞在他的胸膛上。 李如玉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在他怀里闷声说。 “嗯。” 曲元明应了一声。 “有你在,一切就都会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 许久,曲元明才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唇分,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李如玉推了推他。 “快去洗澡,水都给你放好了。” 曲元明低笑一声,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这才转身走向浴室。 第397章 镀金 曲元明穿着浴袍出来,走过去,从身后再次抱住她。 “如玉。” “嗯?” “谢谢你。” “傻瓜,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吗?” 曲元明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声音是从客厅沙发上传来的。 是李如玉的手机。 两人都是一怔。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打来电话? 李如玉走到沙发旁,拿起了手机。 父亲。 曲元明也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李如玉划开接听键。 “爸。” “嗯,事情我都知道了。” “许安知倒了,他在江安县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被你和那个曲元明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市里很满意,省里也很关注。你这次做得不错。” 这番话,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是一种上位者对下属的评估和肯定。 “是您和各位领导运筹帷幄,我们只是执行。”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你不用谦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江安县这潭死水搅动起来,还一举拿下了许安知这条地头蛇,这份能力和魄力,足以证明你自己。” “你到基层的锻炼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 “如玉,你在江安的履历,已经非常漂亮了。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地往上走。” 听到这里,李如玉攥紧了手机。 “我已经和组织部那边打过招呼了。江安县的后续工作,市里会派人接手。你准备一下,下周就办理交接手续,回市里吧。” “新的岗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李如玉听完,却陷入了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曲元明身上。 回市里? 离开江安? 离开他? 她曾经以为,回到市里,继续向上走,是她人生的唯一轨迹。 江安县,不过是她履历上的一块垫脚石。 可现在,这块垫脚石上,站着一个让她无法割舍的人。 电话那头的父亲有些不悦地追问。 “怎么不说话?这个安排,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李如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她做出了决定。 “爸。” “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电话那头才再次传来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市里。” 李如玉重复了一遍。 “江安县的工作才刚刚打开局面,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需要人收拾,很多项目刚刚启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 她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她知道,这骗不过电话那头的父亲,也骗不过她自己。 果然,电话那头的男人冷哼一声。 “李如玉,你是我女儿,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清楚?” “别拿那些场面话来搪塞我!收拾烂摊子?启动项目?这些是市里派下去的接任者该干的事,不是你!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的路,从一开始就规划好了!去基层,镀金,回来,晋升!每一步都不能有偏差!现在是你回来最好的时机,你跟我说你不回来?” “我给你三秒钟,收回你刚才的话。” 李如玉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父亲那张脸。 从小到大,她都活在他规划好的路线里,从未有过忤逆。 但这一次……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曲元明。 四目相对。 “爸,我意已决。” “你!”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被气得不轻。 “胡闹!简直是胡闹!” “告诉我,为什么?” “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 他就是理由。 但这个理由,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出口,对她,对他,都将是灭顶之灾。 在父亲那种人的眼里,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小子,根本不配成为他女儿人生路上的羁绊。 “爸,理由很简单。许安知倒台,看似是胜利,实则是更大危机的开始。” “许安知在江安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深入到了江安县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里。我们现在只是斩断了主根,但无数的须根还深埋在地下。财政、住建、交通、规划……这些关键部门,哪些人是许安知的人?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可以争取?这些都需要时间去甄别、去梳理。” “市里派人来?没错,肯定会派一个能力很强的老同志来。但他是空降,对江安两眼一抹黑。那些老油条们会怎么对他?阳奉阴违,软硬兼施,把他架空!不出三个月,江安就会回到原来的老样子,甚至比以前更糟!因为许安知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会引来无数饿狼的觊觎和争抢,到时候局面只会更乱!” “我不同。” 李如玉加重了语气。 “我在这里打了一场胜仗,威信已经初步建立。我和曲元明同志联手,手里攥着许安知关系网的一部分名单,我们知道从哪里下手,知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时候,只有我留下来,趁热打铁,才能以雷霆之势,彻底清除许安知留下的毒瘤,把江安县的班子,换成我们自己的人!”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把江安县这块根据地,牢牢掌握在手里!”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 “说完了?” “说完了。” “呵。” “李如玉,你当县委书记这几个月,长进不小。这套话术,拿去跟市委组织部谈,他们或许会觉得你高风亮节,有担当,有魄力。” 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你拿这套话来骗我?”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你爸!” 她的脸色白了一分。 “你说的这些,是问题吗?是!但这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吗?不是!组织上派你去江安,目的就是镀金!扳倒一个许安知,这份功劳已经足够让你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你超额完成了任务,现在就应该载誉而归,把烂摊子留给你的继任者!” “至于什么权力真空,什么局面会更乱,那关你什么事?天塌下来,有市里顶着!你只需要回到你应该在的位置上,准备下一步的晋升!这才是我们李家女儿该走的路!” 第398章 有他的原因 “我不懂……” 李如玉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懂?我看你懂得很!” “别跟我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问你一句,你留在江安,是不是因为那个姓曲的小子?!” “是。” 李如玉听见自己的声音。 “有他的原因。” 她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好,很好。” “李如玉,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李家的女儿,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见识最广阔的天地,我以为你眼界、格局都远超常人。没想到,你也会为了一个乡下冒出来的穷小子,昏了头!” “你以为那是什么?爱情?别天真了!他一个一无所有的泥腿子,处心积虑地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你看不明白吗?他是看中了你背后的李家!他想踩着你往上爬!” 李如玉紧紧握着手机。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不是,我比你清楚!” “官场里这种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钻的人,我见得太多了!手段比他高明的,背景比他深厚的,多得是!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和那个姓曲的划清界限!明天就去市委组织部报道,接受下一步的安排!江安县那个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李如玉倔强地沉默着。 她的沉默激怒了电话那头的人。 “怎么?不说话?你还想为了他,忤逆我?” “李如玉,我把话给你放在这。你要是敢不听,我保证,你会后悔。你以为你留下来就能保住他?我告诉你,你留下,才是害了他!”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一辈子在那种穷地方打滚,让他永无出头之日!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那个刚刚有点起色的所谓红星农场,明天就能因为各种合规问题被立刻叫停!他之前得罪的那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把他撕得粉碎!” “你留在江安的每一天,都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你想清楚!”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李如玉僵在原地。 她完了。 她和曲元明的未来,也完了。 父亲的威胁,戳在她的死穴上。 她不怕自己被调离,不怕自己的前途受损,但她怕连累曲元明。 那个男人,从一无所有,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 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最清楚。 而自己,却可能成为压垮他的那场暴雪。 就在她快要站立不稳的时候,一双臂膀从身后环住了她。 是曲元明。 他一直都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什么都没问。 不问电话是谁打的,不问说了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许久,曲元明才开口。 “江安县现在差不多了,许安知的余毒清得七七八八,各个关键部门也都换上了我们自己的人。摊子已经铺好,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发展。” “要是你想回市里,也可以。” 她挣开他的怀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曲元明,你要放弃我们的感情吗?” 她以为,他也怕了。 他怕了她背后那个权势滔天的父亲,怕了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曲元明伸出手指,擦去泪珠。 “怎么可能。” “李如玉,你听好。” “我可以不要那个县长位置,我甚至可以脱下这身衣服,回沿溪乡去种我的沿溪乡。” “但是我得有你。” 李如玉愣住了。 他说,他可以不要县长。 那几乎是他奋斗至今,距离梦想最近的一步。 为了她,他可以放弃。 他说,但是他得有你。 原来,他让她回市里,不是退缩,不是放弃,而是他愿意为了她,牺牲自己的一切。 他是在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无论她在哪里,他都会奔向她。 李如玉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 “元明……” 曲元明也紧紧地回抱着她。 “别怕,我在呢。” 我在呢。 良久,李如玉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曲元明的态度,让她下定了决心。 回去? 不,她不能回去。 如果她现在灰溜溜地回去了,那就等于向父亲认输。 她的人生,她的爱情,都将再次被掌控在父亲的手里。 而曲元明,即使她离开,父亲也未必会放过他。 以父亲的性格,斩草除根才是他的风格。 一个让他女儿犯错的人,他怎么可能容忍对方继续发展? 所以,离开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反而是最愚蠢的选择。 她不仅会失去曲元明,还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留下来! 留在江安县,做出更大的成绩! 她要让父亲,让所有看不起曲元明的人都看到,她的选择没有错! 她选的男人,是人中之龙,绝非池中之物! 但这些盘算,她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曲元明。 她只是抬起头。 “元明,谢谢你。” 这个男人,已经为她承担了太多。 这份来自她家庭的压力,就由她自己来扛。 他愿意为她放弃前程,她就要为他守住这份前程! 曲元明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最听话的女儿。 按照父亲规划好的路线,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偏离。 她活成了父亲最骄傲的作品。 但从今天起,她不想再当那个完美的作品了。 她要做回李如玉。 一个有血有肉,会爱会痛,会为了自己认定的东西,不惜一切去抗争的,活生生的人。 爸,对不起了。 这一次,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手机铃声响起。 曲元明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刘晓月。 “曲……曲县长……” “出事了。” “大事!” 曲元明保持着镇定:“别慌,慢慢说,什么事?” “文体中心……塌了!” 文体中心? 那个许安知在位时留下来的,全县瞩目的重点工程? 刘晓月在那头已经语无伦次。 “刚刚……就在刚刚,整个主体结构突然就塌了!验收小组……验收小组的人当时正好在里面做最后的检查……全……全都埋进去了!” 第399章 文体中心,塌了 验收小组! 那里面不仅有住建局、规划局的技术骨干。 还有县府办派去协调的工作人员! “伤亡情况?” “不知道……消防和救护车刚到,现场已经封锁了,但……但是……那么大的楼,一下子全平了……恐怕……” 刘晓月没说完。 曲元明挂断电话,僵在原地。 就在上周,他刚刚以分管城建副县长的身份,审批通过了文体中心项目的最后一笔收尾款项。 按照流程,验收合格后,这个项目就要正式交付使用。 那个他亲手签了字的拨款文件,悬在他头顶上。 李如玉看到了曲元明的脸色。 “元明,怎么了?” 曲元明转过身。 “文体中心,塌了。验收组的人,都在里面。” 李如玉作为县委书记,她比曲元明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换衣服,去现场。” 曲元明重重点头。 …… 江安县文体中心项目所在地。 原本宏伟现代的建筑,此刻变成了一座瓦砾山。 曲元明赶到时,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层层封锁。 他出示证件,穿过人群。 一路上,无数双眼睛钉在他身上。 “就是他!那个姓曲的副县长!” “我看到了,电视上播过!就是他管这个工程的!” “杀人凶手!还我儿子!我儿子就在验收组啊!” 一个中年妇女想冲破警戒线,被几个警察死死拦住。 曲元明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 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走进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张远正双眼布满血丝。 “主承重柱!从东北角的主承重柱开始,发生了连续垮塌!先救那边!那边人最多!” 看到曲元明进来,他抓住曲元明的胳膊。 “曲县长,完了……全完了!初步勘察,现场没有一个活口……” 曲元明走到地图前。 “初步判断,事故原因是什么?”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开口。 “曲……曲县长,从断裂面来看……钢筋的标号……还有混凝土的配比……都……都有严重问题!” “豆腐渣工程!” 曲元明闭上了眼睛。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许安知这个王八蛋,他不光贪,他还要命! 他留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重点工程。 几乎是事故发生的同时,江安县本地的论坛、微信群、朋友圈,炸了锅。 一张张现场废墟的照片,一段段哭喊视频。 《震惊!投资数亿的文体中心竣工前夜坍塌,数十人被埋!》 《天灾还是人祸?江安县新班子面临上任以来最大考验!》 而很快,舆论的矛头指向一个人。 “知情人爆料:该项目最后一笔数千万的收尾款,由新任副县长曲元明一周前刚刚签字批准!该副县长从沿溪乡被破格提拔,上任不足三月!” 这条消息下面,还附上了带有曲元明签字的拨款文件截图。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靠!原来是他批的钱?这不就是他负责的吗?” “一个乡长,火箭一样升副县长,果然有猫腻!” “查!必须严查!这里面肯定有腐败!说不定就是他吃了回扣,对工程质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安知贪,这个姓曲的也不是好东西!天下乌鸦一般黑!” “可怜那些死去的工作人员,成了官官相护的牺牲品!” 舆论的脏水,向曲元明涌来。 这攻击太快了,快到县委宣传部根本来不及反应。 从事故发生,到矛头直指曲元明,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有人要他死!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坐在办公桌后。 办公室里,站着宣传部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还有刚刚从现场赶回来的曲元明。 曲元明浑身都是灰尘。 “说说吧,元明。” 李如玉开口。 “这个字,是你签的。” 曲元明点头:“是我签的。” “为什么签?” “因为所有流程文件都是齐全的。” 曲元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住建局的质检报告、规划局的勘察报告、第三方监理公司的验收合格证明、财政局的资金审计报告……每一份文件都有相关负责人的签字盖章。从程序上看,毫无瑕疵。” “所以,你就签了?” 曲元明抬起头。 “我是分管城建的副县长,不是一线质检员。我的职责是审核程序的合规性。在所有部门都出具了合格报告的情况下,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去卡住这最后一笔收尾款。” “如果我当时强行扣下这笔钱,不出三天,就会有人举报我懒政怠政,故意刁难前任留下的重点工程。到时候,又是另一种罪名。” 这是一个死局。 许安知留下的这个项目,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但他在表面上,把所有的程序都做得天衣无缝。 拨款,出事,曲元明负责。 不拨款,被举报,曲元明依然要负责。 无论他怎么选,这个雷,都注定要在他手里爆炸。 “如玉。” 曲元明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对我非常不利。我请求,暂时停止我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他必须主动跳出这个漩涡。 以一个待罪之身的身份,才能去查清真相。 如果他还坐在这个副县长的位置上,那么他做的任何事,都会被解读为掩盖罪行。 李如玉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 她当然知道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是,她不能同意。 如果她现在停了曲元明的职,那就等于是向外界承认,曲元明真的有问题! “停职?”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自己停自己的职?” “曲元明同志!” “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成立事故调查小组,你,担任组长!”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初步的调查结果!我要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谁,在那些文件上签的字,盖的章!” “至于网上的那些舆论……” 李如玉走到曲元明面前。 “在我眼里,都是放屁!” 第400章 市委的决定 “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自己没问题,天就塌不下来!” “塌下来的,也只有那些想要我们死的人的,春秋大梦!” 曲元明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有抛弃他。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完蛋了的时候,她选择把最重要的任务,交到了他的手上。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刚刚转身,还没走出办公室的门。 李如玉办公桌上那部电话机,响了。 “喂,我是李如玉。”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李如玉没有说话。 宣传部长和纪委副书记张承业交换了一个眼神。 过了一分钟,李如玉才开口。 “好,我知道了。我们江安县委县政府,服从市委的决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李如玉抬起眼,落在曲元明身上。 “市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由市纪委副书记高建成同志带队,市住建局、市安监局、市审计局联合组成。即刻进驻江安县,彻查文化中心项目坍塌事故。” 高建成! 这个名字在市里,意味着一把从不卷刃的快刀,也意味着……麻烦。 高建成以铁面无私、六亲不认著称。 这哪里是来调查真相的? 这分明是来给曲元明钉死罪名的! 宣传部长脸色煞白。 李如玉的话还在继续。 “调查范围,包括事故原因、工程质量、资金流向,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渎职、腐败问题。” 曲元明转过身。 看着曲元明平静的脸,李如玉的心沉了下去。 她刚才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 市里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一旦曲元明被调查组控制,以高建成的手段,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 单凭签字这个事实,就能把他死死按住。 而她李如玉,她可以要求配合,可以提出意见。 但她无权干涉调查组的内部流程。 她保不住他。 至少,在明面上,她保不住他。 她看着曲元明。 她不能让他倒下。 如果连自己最信任的人都保护不了,她这个县委书记,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还谈何在江安县推行自己的施政理念? 不行。 绝对不行! “曲元明!” “现在,情况有变。” 她没有说市调查组是敌非友,但在场的都是人精。 “我给你的三天时间,现在缩短为一天!不,是12个小时!” “在市调查组明天上午9点进驻县委大楼之前,我必须看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突破口!” “他们是来找罪人的,那我们就在他们找到之前,先把真正的罪人揪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 “别去管那些复杂的资金流水,别去一个个找那些签字的局长谈话,时间来不及!对方也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从最薄弱的地方下手!许安知把所有程序都做得很完美,但他不可能控制住链条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体制外的人!” “第三方监理公司!” “去查这家公司!查它的法人,查它的资质,查它最近所有的项目!尤其是,查这份监理报告的签字工程师!我要知道这个人在哪!在干什么!” 曲元明明白了。 市调查组的到来,不是支援,是审判。 “我明白了。” …… 曲元明让宣传部长清空了一间小会议室。 打给了自己的秘书刘晓月。 “晓月,带上项目的所有卷宗,立刻到三楼小会议室来!一份文件都不能少!” 接着,他又拨通了记张承业的电话。 “张书记,我需要你帮我。市调查组明天就到,我们时间不多。” “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稳住几个人。规划局、住建局、财政局,凡是签过字的相关负责人,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他们有任何互相串通或者离开江安县的机会。” “没问题,我来安排。” 张承业一口答应。 很快,刘晓月抱着文件,跑了进来。 “县长,都在这里了。” “铺开。” 曲元明指着会议桌。 两人将所有文件,按照部门和时间顺序,铺在桌面上。 住建局的质检报告、规划局的勘察报告、财政局的资金审计报告、第三方监理公司的验收合格证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由宏正建设监理有限公司出具的《竣工验收报告》上。 结论是工程质量合格,符合设计要求,同意验收。 右下角,是监理工程师周鹏。 “晓月。” 曲元明开口。 “把施工单位的《施工日志》拿过来。” 刘晓月从另一堆文件里找到了施工日志。 曲元明拿起两份文件,开始逐项对比。 日志记录得非常详细,哪天浇筑,哪天砌墙,哪天做的防水,一清二楚。 当他翻到8月份的记录时。 “找到了!” 刘晓月凑了过来。 “县长,找到什么了?” 他指着施工日志上的两行字。 “你看这里。” 刘晓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8月18日,主体结构顶部防水层施工完成。” “8月20日,外墙装饰挂板安装开始。” 刘晓月一愣。 “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他冷笑起来。 “一个监理工程师,是如何在8月15号,就为一项直到8月18号才完工的防水工程,和一项8月20号才开始的装饰工程,出具质量合格,同意验收的报告的?” “晓月。” “现在,放下手头所有事。我要你动用一切你能想到的办法,去查这个周鹏。” “我要他的全部资料!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他老婆在哪上班,孩子在哪上学,他爹妈还健在不在,最近三个月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哪怕是他在哪个路边摊吃过一碗面,我都要知道!” “还有这家宏正建设监理有限公司!法人是谁?股东都有谁?成立以来接过江安县多少项目?把所有项目的监理报告都给我调出来,一份份比对!我要看看,这种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们是不是只用过一次!” 刘晓月没有犹豫。 “我马上去办!” 第401章 全部切断! 会议室的门关上。 曲元明拿出手机,找到了号码。 “承业书记,是我,元明。” “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宏正建设监理有限公司,一个叫周鹏的监理工程师。这个人,现在是掀翻整个案子的唯一活口,也是对方唯一的破绽。” “我担心他会跑,更担心他会被灭口。” “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纪委的同志出面,把他控制起来。不能走公安的程序,不能惊动任何人。在市调查组明天抵达江安之前,这个人必须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物理上和网络上,全部切断!” 张承业明白了。 “好。” “他所有的个人信息,我让晓月马上发给你。记住,承业书记,这个人……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放心。” 张承业应下来。 “天亮之前,我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坐进纪委的谈话室。就算是阎王爷,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 江安县纪委大楼。 张承业放下电话。 “小李,小王,进来一下!” 张承业对着办公室外喊了一声。 两个年轻人推门而入。 “书记。” 张承业指着屏幕上的照片。 “这个人,周鹏,宏正监理公司的工程师。立刻定位他的手机信号,查他名下车辆的轨迹。我要在十分钟内,知道他现在在哪。” “是!” 两人投入了工作。 很快,反馈传来。 “书记,手机信号显示,目标在城西的金碧辉煌洗浴中心。” “车辆轨迹呢?一个小时前,他的车就停在金碧辉煌的停车场,一直没动过。” 张承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金碧辉煌?那地方可不是什么正经的洗浴中心。 而是江安县藏污纳垢的灰色地带。 地下赌场、高利贷、情色交易……一应俱全。 一个证人,居然泡在这种地方? 是巧合,还是……故意躲在这里? 或者,是有人请他过去的? “不对劲。” 张承业站起身。 “这个人很可能已经处于失控状态,或者正在被人盯梢。常规的接触方式可能会打草惊蛇。” 他看着两名手下。 “你们两个,带上设备,再叫上老赵和老孙。我们亲自过去。” “明白!” …… 金碧辉煌,地下二层。 周鹏额头上全是汗。 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妈的,再来一把!我就不信这个邪!” 作为一名监理工程师,他的收入本不低。 但许安知通过施工方老板塞给他的那些好处费,让他轻易就跨越了普通人的收入层级。 可今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周工,最近风声紧,市里的人明天就到。你先出去躲躲,找个热闹地方待着,别回家,也别去单位。等风头过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鹏不敢不听,鬼使神差地就来到了销金窟。 没想到手气差到了极点。 带来的几十万现金,转眼就输得一干二净。 荷官掀开底牌。 “庄家赢。” 周鹏眼前一黑。 输光了。 不仅输光了现金,还欠了赌场一大笔高利贷。 “周工,手气不好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壮汉,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我们老板说了,你的账,可以先记着。今晚就在这儿好好玩,吃喝全算我们的。” 周鹏一个激灵。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被软禁了。 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市调查组的高建成,明天一早到江安。你现在跑,还有活路。” 周鹏抬头,那个服务生却已经走开。 高建成!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市里那把从不卷刃的快刀!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幕后的人是想让他当替罪羊! 而刚刚那个服务生……又是谁的人? 他不能待在这里!待在这里是死! 被高建成抓到,也是死! 他唯一的活路,是跑! 跑到外地,隐姓埋名! 他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冲去。 “诶,周工,去哪啊?” 花衬衫跟了上来。 “我……我上个厕所!” 洗手间里有窗户,那扇窗户外面是一个废弃的通风井,也许能爬出去! 他冲进洗手间,身后跟来的花衬衫也挤了进来,顺手就要关门。 突然,一只手从门外伸了进来,抓住了花衬衫的手腕。 花衬衫刚要发作,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 是张承业。 “纪委办案。” 张承业只说了四个字。 花衬衫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误会,都是误会……” 张承业没理他,目光锁定了周鹏。 “周鹏同志。” “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请吧。” …… 凌晨四点。 曲元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晓月发来的信息。 “县长,宏正公司近三年在江安县承接的所有12个项目,我都查了一遍!其中有7个项目的监理报告,都存在和文体中心类似的问题!签字的,全是周鹏!” 找到了! 宏正公司,就是许安知利益集团的专业清洗机构。 紧接着,张承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元明,人已经带到了,很安全。” “辛苦了,承业书记。” “不辛苦。” 张承业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 “不过,你猜的没错,我们到的时候,赌场的人已经把他看住了。再晚半个小时,恐怕就不是我们带他走了。” 曲元明心中一凛。 好险! “另外,我们的人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窃听器,非常专业,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连窃听器都用上了,对方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处理掉周鹏的准备。 “我明白了。” “天亮之前,无论如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是谁让他签的字,是谁让他去赌场躲着的,是谁给他装的窃听器!” 电话那头,张承业笑了。 “放心,跟纪委的同志聊聊天,是他们应尽的义务。” “高建成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市里传来的消息,他们五点从市里出发,预计七点半到江安。” “好。” “那就让高组长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一出好戏。” 第402章 那是个陷阱 凌晨四点十五分。 周鹏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 对面,张承业面无表情。 “周鹏同志,别紧张。” “我们找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在宏正公司当了这么多年总工,文体中心的项目,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周鹏嘴唇干裂。 “张书记,我……我真的不清楚。监理报告的流程都是规范的,我只是……只是签字。” “只是签字?” 张承业的嘴角扯了一下。 “周工,大家都是成年人。一份报告,什么问题都没有,你签字,那叫履行职责。七份报告,全都出了同样的问题,你还闭着眼睛签字……这就不是履职,是渎职,甚至是……犯罪了。” “我……我是有苦衷的!” 他脱口而出。 “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哦?” 张承业身体微微前倾。 “说说看,谁让你无法决定?是谁让你去那个地下赌场躲一躲的?” 周鹏的瞳孔一缩。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赌场!那是个陷阱! “我……我没有去赌场!我就是跟朋友打打牌,消遣一下!” 张承业笑了,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档案袋,倒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正是花衬衫和几个彪形大汉将周鹏请进包厢的画面。 “这些朋友,对你可真好啊。” “好到不让你上厕所,不让你离开包厢半步。周鹏,你觉得我们纪委的同志,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周鹏瘫软在椅子上。 完了。 他的一切行踪,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是谁让你去的?” 张承业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鹏嘴唇翕动。 他不能说。 说了那个名字,他的家人怎么办?那帮人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张承业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今晚穿的这身衣服不错,挺精神的。新买的?” 周鹏一愣。 “是……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 “一个会给你送窃听器的朋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微型黑色物体,放在了桌上。 窃听器! 周鹏看向自己的衣领,伸手去摸。 “不用找了,我们的人帮你取下来了。” “非常专业的军用级别,信号稳定,待机时间长。市面上绝对买不到。” 他看着周鹏。 “现在,你还觉得,送你衣服、让你去赌场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周鹏想通了一切! 为什么花衬衫他们要把他看得那么死? 为什么他一想去洗手间,对方就紧张地跟上来? 他们不是在保护他!他们是在监视他! 那个赌场,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一个为他准备好的屠宰场! 一旦他说错什么话,或者……纪委的人真的找上门。 对方就能收到消息,然后……杀人灭口! 那个服务生……那个提醒他跑的服务生,才是真正想救他的人! 而眼前这位张书记……他们截胡了赌场的人,把他带到这里,是救了他一命! “我说……我全都说……” “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的家人!” 张承业和身旁的记录员对视一眼。 成了! “放心。” “只要你配合调查,如实交代问题,组织上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对于你的家人,我们也会提供必要的保护。现在,你可以说了。是谁,让你在那些有问题的监理报告上签字的?” 周鹏抬起头。 “是……是县委办的……陈斌主任!” …… 清晨六点半。 曲元明一夜未眠,双眼有些发红。 办公桌上,刘晓月送来的早餐还冒着热气,他却一口没动。 他在等,等张承业的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曲元明秒接。 “元明。” “承业书记,怎么样?” “全招了。” “周鹏已经签了字,画了押。第一份口供,我们拿到了!” 曲元明吐出一口浊气。 “是谁?” “陈斌!” “县委办副主任,陈斌!” 曲元明愣住了。 陈斌?那个在孙万武倒台后,接任办公室工作的。 好深的一颗钉子! 许安知倒台这么久,这张网非但没有破,反而潜伏得更深了! 陈斌这个位置,承上启下,能接触到太多核心信息。 “根据周鹏的交代,宏正公司的所有项目,都是陈斌在中间牵线搭桥。每次需要签字,都是陈斌拿着报告去找他,有时候是威逼,有时候是利诱。让他去赌场躲避,给他带窃听器外套的,也是陈斌派去的人。” “好,好一个陈斌!” “他现在在哪?” “我们的人已经在他的住所和办公室外面布控了。就等你一句话。” 张承业说道。 “不急。” “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高建成马上就到,这份大礼,我们不能自己拆,得让他亲手来拆。”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陈斌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异常信息。 一切正常。 昨晚的安排,应该万无一失。 周鹏那个蠢货,已经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里的人会把他看得死死的。就算纪委的人想找,也得费一番功夫。 只要拖到高建成下来,把水搅浑,一个文体中心倒塌案,根本掀不起大浪。 到时候随便找几个施工方的负责人顶罪。 周鹏这颗棋子,自然也就没了用处。 一个没了用处的棋子,下场只有一个。 陈斌拿起公文包,开车前往县委大院。 车子平稳地驶入县委大院,停在车位上。 陈斌拎着早餐和公文包,走向办公楼。 路上碰到几个早到的同事。 “陈主任早!” “早。” 直到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门后,站着两个身穿夹克的陌生男人。 其中一人,正是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 “陈斌同志,这么早。” 陈斌手里的早餐掉在了地上,豆浆洒了一地。 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周鹏出事了?! “张……张书记?您这是……” 张承业走近一步。 “陈主任,市里的高组长马上就到了,李书记和曲县长请你过去开个会,一起迎接一下。” “现在?”陈斌强作镇定。 “对,现在。” 张承业的笑容不变。 “正好,我们也有些关于宏正公司和周鹏的情况,想当着高组长的面,向你……请教一下。” 第403章 说漏了 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坐在办公桌后。 曲元明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听到动静,曲元明转过身。 张承业将陈斌往前一推,关上了门。 陈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李……李书记,曲县长……这么早叫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安排吗?” 李如玉抬起眼。 “陈斌同志,坐。” 张承业拉过一张椅子,放在房间中央。 陈斌不敢不坐。 曲元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一叠纸张从文件袋里被抽出。 上面,一个指印,和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签名。 周鹏。 “看看吧,陈主任。” 曲元明的声音不高。 “周鹏的字,你应该认识。从他怎么帮你牵线宏正公司,到你昨晚派人送他去赌场躲风头,再到那件带着窃听器的外套……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写得很清楚,画押也画得很用力。” “不!不可能!” 陈斌跳了起来。 “这是伪造的!是诬陷!周鹏他……他已经被我……” 话说到一半,他捂住了嘴。 完了。 说漏了。 曲元明冷笑一声。 “已经被你怎么样了?送到安全的地方了?还是准备灭口了?” “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陈斌脸色惨白如纸。 “曲县长,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我是被冤枉的!我对党忠心耿耿,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忠心耿耿?” “你是对许安知忠心耿耿吧?还是对他背后那个人忠心耿耿?” 曲元明俯下身,与陈斌平视。 “陈斌,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 “孙万武倒台,你顺理成章接手县委办,当起了许安知留在县委大院里最深的一颗钉子。许安知倒了,你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以为找到了新的靠山,能继续在江安县呼风唤雨。”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你以为把周鹏藏起来,就能拖到高建成下来?你以为到时候把水搅浑,随便找几个替死鬼,这件事就能翻篇?” 曲元明每说一句,陈斌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自己昨晚的全部计划都…… 难道……从一开始,自己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周鹏被送走,根本就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局?! “曲元明!你别得意!” “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你动了我,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你知道我后面是谁吗?那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县长能惹得起的!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你现在放了我,我们都当做什么没发生,否则……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他期待着,期待从曲元明和李如玉的脸上看到忌惮。 然而,他失望了。 “哦?是吗?” 曲元明直起身。 “陈斌,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你口中的那个大人物,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保你。你不过是许安知倒台后,他们推出来试探我们深浅的一颗棋子,一枚弃子。” “赢了,他们继续潜伏,坐收渔利。输了,就把你这颗棋子扔掉,弃车保帅。你以为你很重要?你错了,你只是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炮灰。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垃圾。” “一个没了用处的垃圾,你猜猜,他会是什么下场?” 弃子…… 炮灰…… 垃圾……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靠山,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不……不会的……他答应过我……” 李如玉补充了一句。 “陈斌,事到如今,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是你唯一的机会。” 陈斌崩溃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刘晓月推门进来。 “李书记,曲县长。” “市纪委的同志们到了,高建成组长亲自带队,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车队已经进入县委大院,正在往办公楼这边来。” 提前了半个小时? 高建成,果然是雷厉风行! 曲元明与李如玉对视一眼。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好,我们马上下去迎接。”李如玉起身。 曲元明则转头看向张承业。 “张书记,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疯了。” “明白。” 张承业点头。 曲元明和李如玉并肩走出办公室。 “元明,这份大礼,送得够及时。” 李如玉说道。 “高组长这把刀够快,我们总得给他准备一块上好的磨刀石。” 曲元明笑了笑。 “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们熬的这个通宵。” 两人走下楼梯,在大院的停车场前,正好与一行人迎面遇上。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国字脸,皮肤略黑。 这个人,就是高建成。 市里那把从不卷刃,也从不讲情面的快刀。 “高组长,我是江安县委书记李如玉。” “我是代县长曲元明。” “欢迎高组长和市纪委的同志们莅临江安,指导工作。” 李如玉伸出手,落落大方。 高建成与她握了握手。 “李书记,曲县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文体中心倒塌案,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市委领导高度重视。” 曲元明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 “高组长,我们明白。为了不耽误调查组的工作,也为了尽快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我们县委县政府连夜自查,侥幸取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突破。” 高建成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要跟地方势力打一场硬仗、苦战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推诿,反而主动出击? 曲元明侧过身。 “高组长,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文体中心案的关键涉案人员,原县委办副主任陈斌,我们刚刚完成控制。他与宏正公司的利益输送链条,以及他背后试图干扰调查的势力,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线索。” 曲元明顿了顿。 “周鹏的完整口供,陈斌的初步交代,以及相关证据链,我们已经备好。” 第404章 交接手续 “就当是江安县送给调查组的一份见面礼。希望高组长……能够喜欢。” “好。” 高建成转向身后的中年人。 “老方,你带一组人,立刻接手嫌疑人陈斌。所有口供、物证、电子数据,全部封存带走,与江安县方面做好交接手续。” “是!” 被称作老方的中年人点头,几名调查组成员跟着张承业,向办公楼内走去。 高建成又看向另一人。 “二组、三组,封存所有相关卷宗,立即对陈斌进行突击审讯。我给你三个小时,我要看到初步的审讯报告。” “明白!” 前后不过一分钟,交接工作已经展开。 处理完这一切,高建成才看向李如玉和曲元明。 “李书记,曲县长。” “我们纪委办案,只讲证据,只认事实。无论背后牵扯到谁,什么级别,我们都会一查到底。这一点,市委的态度很明确,我的态度,也很明确。” 这句话,既是向他们通报工作原则,也是一种默许。 一种对他们借力打力的默许。 言下之意,只要你们提供的线索属实。 只要你们自身干净,这把刀,就任由你们借去斩妖除魔。 李如玉微微颔首。 “我们相信高组长的专业和公正。江安县委县政府,将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需要什么,我们提供什么。” 曲元明补充。 “高组长,陈斌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的人,为了自保,一定会想尽办法干扰调查,甚至制造新的事端。请务必小心。”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多谢提醒。” 高建成与二人再次握手。 “等我们消息。”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走吧,回办公室。” 李如玉轻声说。 “嗯。” 两人走回办公楼。 刘晓月正等在办公室门口,见他们回来。 “李书记,曲县长……” “晓月,你去给我们煮两杯浓咖啡。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打扰。” 李如玉吩咐。 “好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 李如玉走到窗边。 “第一步,算是走稳了。把陈斌这个烫手山芋扔给高建成,比我们自己审要好得多。我们审,牵扯到周鹏的背景,很容易被扣上内斗的帽子。高建成来审,那就是铁案。” 曲元明走到她身边。 “稳了吗?” “恐怕,对方的后手,已经来了。” 李如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几个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页面。 果然。 《震惊!江安县文体中心坍塌,代县长曲元明竟是最后责任人!》 《深扒曲元明晋升之路,从水库管理员到代县长,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义愤填膺!数十条人命的背后,谁来为曲元明的签字负责?》 文章,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大量转发、评论。 文章里,刻意忽略了项目前期的所有流程和许安知等人的问题。 而是将焦点对准了曲元明。 他们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政绩,罔顾安全,强行拍板的罪人。 下面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 “怪不得升这么快,原来是拿人命换前途!” “这种人就该枪毙!还我家人命来!” “查!必须严查!一个农村出来的,怎么可能两年就当上县长?背后肯定有鬼!” 李如玉的指尖有些发凉。 “好快的速度,好精准的打击。” 她喃喃自语。 “在我们控制陈斌、等待市里调查组的时候,对方根本没闲着。”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一旦曲元明罪人的形象深入人心,即便最后调查证明他没有贪腐。 也会因为决策失误、监管不力等原因,被打入深渊。 “他们很聪明。” 曲元明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们知道,高建成这把刀砍下来,陈斌背后的人必死无疑。所以,他们干脆放弃了在江安县内部缠斗,而是选择在另一个战场上开火。” “他们要的不是保住陈斌,他们要的是……换掉我。” 只有把他这个代县长拉下马,江安县的权力格局才会再次洗牌。 他们才有机会扶持新的代理人,继续保护他们的利益。 李如玉关掉网页。 “这件事,背后操控舆论的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曲元明转过头,看着她。 他没有问是谁。 因为,他也猜到了。 能在省一级层面,调动媒体资源。 并且动机是针对他曲元明,目标是离间他和李如玉…… 放眼整个江安,乃至整个市里,都没有人具备这样的能力和动机。 除了一个人。 那个远在省城,从未在江安官场露面,却无时无刻不影响着这里的人。 李如玉的父亲。 那位身居高位,视女儿为骄傲。 却一直对自己这个农村穷小子充满不满的……大领导。 这次的坍塌事故,就是一个完美的契机。 一个让他出手,清理掉女儿身边这个障碍的完美契机。 李如玉看着曲元明。 这是她的家人,带给他的伤害。 “元明……” “这件事,是我的家事。你不要插手,我来处理。” 她站起身。 “我会给我父亲打电话。我会告诉他,我的事,不用他管。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你也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这是她的承诺。 向她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父亲宣战。 然而,曲元明却摇了摇头。 “不。” “我来。” 李如玉愣住了。 “如玉,你听我说。” “如果今天,让你去向他妥协,去解释,去求情,来换我的平安。那只会印证他对我的判断。我曲元明,就是一个需要靠女人出头,才能保住自己的废物。” “他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是你政治道路上的绊脚石。那么,我就要用我的方式,让他看清楚。” “看清楚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和手段,在我这里,根本行不通。” “看清楚他女儿选择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如玉的心一颤。 这是属于曲元明的战争。 “你想怎么做?” 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手腕有多么强硬。 第405章 审判 曲元明松开她的手。 “他想用舆论杀我,那我就在舆论的战场上,跟他碰一碰。” “他不是想让全网都来审判我吗?” “好啊。” “那我就把这场审判,闹得再大一点。” “大到……连他都控制不住的程度。” ...... 曲元明摁灭了烟头。 “晓月。”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县长。” “你现在,以县政府办公室的名义,对外发布一条通知。” “通知?”刘晓月愣了一下。 “对。” “就说,明天上午十点,我,江安县代县长曲元明,将在县政府新闻发布厅,召开一场面向全网直播的新闻发布会。” “主题是,回应关于江安县文体中心项目坍塌事故的一切质疑。” 电话那头,是寂静。 直播? 面向全网? 回应一切质疑? 疯了! 这简直是疯了! 在官场,遇到这种级别的舆情危机,标准操作是什么? 是冷处理!是等调查组的结论! 是动用一切关系删帖降热搜! 有谁会傻到自己跳进舆论的绞肉机里,把本就汹涌的民愤烧得更旺? “县……县长……” “您……您不再考虑一下吗?市里的调查组已经下来了,我们应该等他们的调查结果……” “不用等了。” 曲元明打断了她。 “就按我说的办。立刻,马上。” …… “什么?!曲元明要开新闻发布会?还是全网直播?” 县委副书记办公室里,一个刚刚得到消息的局长满脸不可思议。 “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年轻人,太冲动了!以为自己是谁?能凭一张嘴扭转乾坤?”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本来市里高建成下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他这么一搞,等于把自己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我早就说过,他太嫩了,坐在这个位置上,德不配位!” 江安县的权力圈子都炸了锅。 县委书记办公室。 “书记,您就任由曲县长胡来吗?” 李如玉的秘书小声劝道。 “这太冒险了,一旦发布会上说错一句话,后果不堪设想。” 李如玉淡淡地说道:“他不是胡来。” “可是……” “你觉得,他是一个冲动的人吗?”李如玉反问。 秘书语塞。 确实,从沿溪乡,到代县长的位置。 曲元明走的每一步,都稳得可怕。 甚至可以说,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举动? “他不是在防守。” “他是在进攻。” 她比任何人都懂曲元明。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动挨打,准备龟缩防守时,他却选择了主动开战。 他要的不是解释,不是澄清。 他要的是,掀翻这张牌桌。 “相信他。” “这是他的战争。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后方给他守好。” …… 县政府大楼,只有县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曲元明面前,是江安县文体中心项目从立项到施工的所有档案。 规划图纸,审批文件,会议纪要,招投标记录,施工合同…… 项目是什么时候立项的?前任县长许安知任上。 是谁主导的规划?规划局前局长周海,许安知的亲信。 招投标过程是谁监督的?同样是许安知的老班底。 曲元明将这些名字一个个圈出来。 李如玉说的没错,高建成这把刀砍下来,陈斌必死无疑。 但那些躲在幕后,靠着这个项目中饱私囊的人,却能安然无恙。 坍塌,只是这颗毒瘤爆开的脓疮。 真正的病灶,在更深的地方。 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曲元明停在了一份补充协议上。 这份协议签订于项目主体结构封顶之后。 内容是对外墙保温材料和玻璃幕墙的品牌进行更换。 理由是优化设计,提升品质。 但协议后面附上的材料清单。 被替换掉的,是国内一线品牌,防火等级最高的产品。 而替换上的,是一个杂牌,各项参数都只是勉强达到国家标准线。 两份材料的价差,至少在三百万以上! 而这份补充协议的落款处,前县长,许安知。 前住建局长,王建国。 还有施工方,江安宏业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陈斌。 曲元明调出宏业建筑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是陈斌没错。 但公司的控股股东。 曲元明将这个名字输入搜索引擎。 几秒钟后,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跳了出来。 “我市知名企业家XXX,热心公益,为家乡教育事业捐款百万。” 新闻配图上,那个企业家,正满脸堆笑地和一个人握手。 而那个人,正是前任县长许安知的妻弟! 线,连上了! 他们才是这次事故的始作俑者! 曲元明拿起那份补充协议。 这是证据! 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他该说什么了。 他要送给那位远在省城的李父一份大礼。 …… 上午九点。 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一个小时。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低调地停在了市委招待所门口。 这里是市调查组的临时驻地。 曲元明推开车门,一人走了进去。 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调查组组长高建成的办公室里。 高建成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高组长。” 高建成这才抬起头。 “曲元明同志。”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作为事故的主要责任人,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应该来见我。”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避嫌。 “我知道。” 曲元明迎着他的目光。 “我今天来,不是来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来打探消息。” “我是来提供线索的。” “线索?” 高建成靠回椅背。 有意思。 嫌疑人主动给调查组长提供线索? “高组长,我知道,您的任务是查清坍塌事故的真相。” “但我认为,仅仅盯着坍塌本身,是查不到真相的。” “因为问题,不是出在施工环节,而是出在……源头。” 高建成看着曲元明。 曲元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 “这是江安宏业建筑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第406章 新闻发布会 “法人代表陈斌,只占了10%的股份。而持有公司70%股份的大股东,是前任县长许安知的妻弟。” “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份关于更换外墙材料的补充协议,上面有许安知的亲笔签名。这份协议,让施工成本凭空降低了至少三百万。” 高建成作为市纪委的老人,对江州市各区县的一些陈年旧账,早有耳闻。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自救。 他是在借力打力! “这些情况,你有什么证据?” “一个小时后,我的新闻发布会,会向全网公布。” 曲元明回答。 高建成的呼吸一滞。 “好。” 高建成站起身,向曲元明伸出了手。 “曲元明同志,感谢你提供的重要线索。” “调查组,会给你,也给江安县人民,一个公正的交代。”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没有上下级,没有调查者和被调查者。 只有两个,追求真相的同路人。 从市委招待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曲元明眯了眯眼,坐进奥迪A6的后座。 “走吧,去新闻发布会现场。” …… 上午十点整。 江安县政府新闻发布厅。 记者们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后台,秘书刘晓月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县长,您……真的要一个人上去吗?” 曲元明冲她露出了微笑。 “放心,没事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那个发言台。 他深鞠了一躬。 超过九十度,姿态谦卑,时间长达五秒。 闪光灯再次亮起。 直起身,曲元明拿起话筒。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通过网络关注此次事故的父老乡亲们,大家好。” “我是曲元明。”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为辩解,只为担责。” “作为江安县文体中心项目的总指挥,对于此次坍塌事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失察之责。” “在此,我向所有遇难者家属,向所有受伤人员,向全县、全市、全省人民,致以最沉痛的道歉!” 说完,他又是一躬。 台下一片哗然。 记者们面面相觑。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记者抓住了机会。 “曲县长!既然您承认有责任,为什么事故发生后整整三天,我们都没有看到您公开表态?这几天您究竟在哪里?是在准备应对媒体的话术,还是在逃避责任?” 刘晓月在台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曲元明看着那位记者。 “这位记者朋友,你的问题,很尖锐,也问得很好。” “这几天,我没有躲起来。” “我去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看着医生们全力抢救那些被钢筋水泥压在下面的伤员。我去了临时安置点,去见了那些失去亲人、痛不欲生的家属。” “我握着一位大爷的手,他唯一的儿子,是施工队的工人,没能从废墟里出来。那位大爷没有哭,也没有骂我,他只是反复问我,他儿子走的时候,疼不疼。” 曲元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抱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她的妈妈为了保护她,被砸断了脊椎,至今昏迷不醒。那个小女孩问我,叔叔,你能不能让妈妈快点醒过来,她答应了要带我去游乐园的。”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最开始那个咄咄逼人的记者,此刻也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曲元明抬起头。 “所以,我想反问你一句。” “难道在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面前,在一条条等待被拯救的生命面前,第一时间冲到镜头前,去辩解,去撇清自己的责任,比安抚那些破碎的心,比协调资源去救治伤员,更重要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无话可说!” “人命关天!这四个字,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是一个干部心中最重的东西!不是吗?!” 那名记者讪讪地坐了下去。 台下,许多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记者,眼神变了。 曲元明夺回了舆论场的主动权。 他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当然,承认监管责任,道歉,安抚家属,这只是第一步。这绝不意味着,事情的真相就仅仅是监管失察这么简单。” “一个工程项目,从立项、规划、招标、设计、施工到最后的验收,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链条。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专业的媒体人。大家应该都清楚,施工质量固然重要,但一个项目的源头,是不是更值得我们去深思?” “当初的招投标过程,是否完全公开、公平、公正?中标单位的资质,是否真的符合承建如此重要项目的标准?” “在项目施工过程中,那份关键的外墙材料,为什么会从合同约定的A品牌,更换成价格低廉得多的B品牌?这份至关重要的补充协议,又是经过谁的手,才最终签订生效的?” 记者们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疯狂地记录着。 曲元明看着台下反应。 “我不是专业的建筑工程师,在这些技术细节上,我没有发言权。但我是一名党员干部,我的职责,是发现问题,并且将问题交给有能力解决的人。” “所以,就在今天上午,新闻发布会开始前的一个小时。我已经将一份我个人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我认为对查清整个事故源头问题至关重要的关键性新证据,亲手交给了市委派驻江安的调查组组长,高建成同志!” 整个新闻发布厅,炸了! 高建成!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媒体人一清二楚! 曲元明竟然主动把证据交给了高建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根本不怕查! 他甚至是在主动要求,把水搅浑,把火烧旺! 他不是在自救,他是在宣战! “我相信,高建成组长和市调查组,一定会顺着这份新证据,彻查到底!查清每一个环节,揪出每一只黑手,绝不姑息!” “调查组,会给我一个交代,更会给江安县几十万人民,一个公正的交代!” 第407章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在所有记者还沉浸在这信息量中无法自拔时。 曲元明话锋再次一转。 “最后,我想说几句题外话。” “事故发生后,网络上有很多针对我的声音,谩骂、指责,我看到了,也理解大家的情绪。作为干部,挨骂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接受。” “但是,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有一些不理智的声音,甚至开始攻击、谩骂那些在事故中遇难和受伤的普通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说他们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打工,说他们的家人是在吃人血馒头。” “我恳请大家,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我们可以愤怒,可以质疑,但请保持最基本的人性。请把你们的关注点,放在追寻事故的真相上,而不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伤害那些本就已经遍体鳞伤、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家庭。” “他们,也是我们的同胞。” 说完,曲元明再次向台下鞠躬。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曲元明转身,没有给台下任何一个记者提问的机会。 “曲县长!” “曲县长!请问您说的证据具体是什么内容?” “您这是在向谁宣战?是许安知县长留下的利益集团吗?” “高建成组长已经看过证据了吗?他是什么态度?” 记者们疯了。 刘晓月一步抢上,拦在曲元明身前。 “各位记者朋友!新闻发布会已经结束了!请大家保持秩序!” 曲元明低声说了一句。 “走。” 他拉住刘晓月的手腕,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网络世界,沸腾。 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画面刚刚切断,各大媒体平台的头条新闻刷新。 《惊天逆转!江安代县长曲元明发布会现场实名举报,关键证据已交市调查组!》 《高建成空降江安,曲元明主动递刀,剑指何方?》 《从罪人到吹哨人,曲元明发布会最后发言引人深思:请对遇难者家属保持人性!》 直播间里还未散去的网友们。 “卧槽!卧槽!卧槽!我刚在骂曲元明,现在脸好疼!” “这反转……都不敢这么写!我以为他要引咎辞职,结果他直接掀桌子了?” “高建成!兄弟们,画重点,高建成!这位爷出手,江安的天要变了!” “妈的,我就说一个项目出事,怎么可能只怪一个分管副职!原来水这么深!” “招标过程?更换材料?补充协议?这每一个词后面都藏着一个贪官啊!查!给我往死里查!” “楼上的,别忘了曲元明最后说的话。之前跟风骂遇难者家属的,现在不觉得羞愧吗?人家失去亲人够惨了,还要被网暴!” “对不起,我道歉。曲县长说得对,我们应该追寻真相,而不是互相伤害。曲县长,好样的!” …… 县政府。 曲元明脱下西装外套。 刘晓月给他泡好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县长,您……您真是太厉害了!” “我刚才在台下,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还以为您真的要……没想到您直接就把高组长给抬出来了!” “还有最后那段话,简直是神来之笔!现在网上对您的评价全都反转了,好多人都在为您叫好呢!” 她把手机递过去。 曲元明笑了笑,没有去看手机。 高建成那把刀,会不会如他所愿,砍向他想砍的人,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他赢了第一回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李如玉。 看到李如玉,刘晓月低下头。 “李书记,曲县长,我先出去工作了。” 她走出办公室,将门轻轻带上。 李如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曲元明身前,然后,一把将他抱住。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曲元明伸出手,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 “对不起……” 李如玉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来。 “元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胸口的衬衫。 曲元明的心,微微发疼。 他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 他也知道,为了他今天能顺利开完这场发布会,她在背后顶住了多大的压力。 市里,省里,甚至她自己的父亲…… 那些电话,恐怕已经快把她的手机打爆了。 “如果……如果不是我爸非要我回市里……” 李如玉哽咽着。 “如果我回去,他就不会……他就不会把矛头对准你……都是我不好……” 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曲元明。 如果不是因为她,以曲元明的能力和手腕,根本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是她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为了逼她妥协,为了拆散他们,才默许甚至推动了江安县这股针对曲元明的暗流。 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曲元明。 曲元明推开她。 “傻瓜。” “这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父亲,许安知留下来的那些人,迟早也会对我动手。这本就是我必须面对的一场硬仗,躲不掉的。”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李如玉愣住了。 曲元明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 “如玉,你忘了你当初是为什么来江安的吗?” “你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下来基层是为了镀金,为了将来能站到更高的位置上。江安,只是你的一块跳板。” “可现在呢?因为我,你这块跳板上,钉满了钉子。” “你为了我,得罪了多少人?顶住了多少压力?甚至不惜和你父亲翻脸。如果不是因为我,以你的背景和能力,你现在的位置,会比一个县委书记好得多,也轻松得多。” “我才是那个拖累你的人。” 李如玉抬起头,笑了。 “曲元明,你是不是傻?”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坚定。 “我选择的路,我认了。我选的男人,我更认了。” “大不了,这个官我们不当了。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曲元明反客为主,用力地回吻着她。 办公室的门外,刘晓月叹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现在,里面那个小小的世界。 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第408章 暂缓签约! 办公室里。 曲元明疲惫地坐下。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我是曲元明。” “曲县长!出事了!” 曲元明的心一沉。 能让楚云帆失态,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 “老楚,别急,慢慢说。” “是……是中农慧科集团的项目!” “智慧农场那个!” 智慧农场项目,是他顶着巨大压力,亲自去省城、去市里跑了无数趟才拉来的重点投资。 “他们怎么了?”曲元明问道。 “他们……他们刚刚单方面通知我们,要暂缓签约!” “合同文本我们都来回确认了十几遍,明天就是原定的签约日期!县电视台、市里的媒体记者,我们都安排好了!” “理由。” 曲元明没有问细节。 “狗屁理由!” 楚云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们发来的正式函件上说,是对江安县的投资环境评估出现了新变化,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投资环境评估?” 曲元明冷笑一声。 这个借口,廉价。 “这只是场面话。” 曲元明一针见血。 “私下里,他们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楚云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曲县长,跟我对接的是他们的投资部副总监,私交还算过得去。他……他偷偷给我透了个底。” “说吧。” “是邻市,林安市!” 楚云帆的声音颤抖。 “林安市那边,不知道是谁牵的线,直接找到了中农慧科的董事长。据说,开出的条件……我们根本没法比。” “土地出让金,林安市愿意以我们的报价为基础,直接打五折。税收方面,更是给出了五免五减半’的政策,前五年一分钱不收!而且……而且还承诺,会帮中农慧科协调一笔高达五个亿的低息发展贷款!” 疯了! 这简直是疯了! 林安市开出的这些条件,完全是赔本赚吆喝。 不,是割肉流血在挖墙脚! 任何一个有基本财政常识的领导,都绝不可能签下这种近乎卖国的协议。 土地出让金打五折,县财政直接损失一大笔收入。 至于五个亿的低息贷款,天方夜谭。 这笔钱,林安市财政根本拿不出来。 必然要通过市里甚至省里的银行系统去协调。 这背后需要动用的人脉和资源,绝对不是一个地级市的普通领导能办到的。 对方根本不在乎这个项目能不能赚钱,也不在乎林安市的财政会不会被拖垮。 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 把这个项目从江安县抢走。 “曲县长?曲县长您还在听吗?” “我在。” “老楚,你先稳住。不要自乱阵脚。明天签约仪式取消的事情,先不要对外公布,就说因为技术原因推迟。媒体那边,你亲自去打招呼,让他们封锁消息。” “我明白!” 楚云帆应道。 “那……中农慧科那边呢?我们要不要再派人去谈?或者,我们也提高条件?” “不。” 曲元明断然拒绝。 楚云帆懵了。 不? 这怎么能行!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拉来的金凤凰啊!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飞到别人家锅里? 林安市那边都快把家底掏出来了,我们这边还端着架子? “曲县长,这个时候可不能犹豫啊!我估计,林安市那边给的条件,中农慧科的董事长已经动心了。我们再不跟进,就真的……真的来不及了!” 曲元明叹了口气。 楚云帆还是太年轻。 跟进?怎么跟? 对方这是摆明了用本钱砸死你,你跟得起吗? 就算江安县也愿意打五折,也愿意五免五减半,那五个亿的低息贷款呢? 把整个江安县卖了也凑不出来! 现在跟牌,只会被牵着鼻子走,最后输得更惨。 “老楚,你听我说。” “这不是一次正常的商业谈判,这是一场冲着我们来的战争。对方的目的,不是为了抢项目,而是为了让我们失败。” “既然是战争,就不能按对手的规则来玩。” “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稳住我们内部,除了你我,这件事暂时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李书记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 曲元明特意叮嘱。 他不想让李如玉为难。 如果这件事真是她父亲的手笔,她夹在中间,只会更加痛苦。 他必须自己来扛。 “第二,你立刻派一个最信得过的人,去一趟省城,帮我查中农慧科集团最新的股权结构和高层人员变动。我要知道,拍板做这个决定的人,到底是谁。是董事长本人,还是受到了其他股东的影响。” “第三。” 曲元明顿了顿。 “你帮我查一下,林安市现任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他们的履历,尤其是他们最近和省里哪些领导有过接触。” “我明白了,曲县长!我马上去办!” “记住,所有事情,都要秘密进行。” 曲元明最后叮嘱道。 挂掉电话,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尹书记,睡了吗?有点事,想请教您。” 尹光斌,那个曾经将他带入仕途,又因贪腐而落马的前县委书记。 虽然被调离,但他在省里、市里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消息网,远非自己能比。 更重要的是,尹光斌这种在宦海里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最擅长的,就是用规则之外的手段,去解决规则之内解决不了的问题。 对付阳谋,有时需要用更阴狠的暗箭。 手机震动起来。 曲元明接通了电话。 “小曲,这么晚了,还没睡?” 是尹光斌。 “尹书记,打扰您休息了。” “呵呵,我一个闲人,哪有什么休息不休息的。” 尹光斌轻笑一声。 “说吧,遇到什么坎儿了?能让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半夜来找我这个老家伙,事情应该不小。” 曲元明没有半句废话,整个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小曲啊……” “你觉得,这是一场商业竞争吗?” 曲元明一愣。 “从表面上看,是。但林安市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商业范畴,他们的目的……” 第409章 政治绞杀 “他们的目的,不是抢项目。” 尹光斌打断了他。 “他们的目的,是让你死。” “让你在江安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摔一个再也爬不起来的跟头。这个项目是你一手主导的,前期造了多大的势,现在失败了,你就要承受多大的反噬。懂吗?” 曲元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当然懂。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政治绞杀。” “你以为林安市疯了?不,他们清醒得很。他们掏出来的不是家底,是刀子。这把刀子,不是冲着中农慧科去的,是冲着你脖子来的。” “在绝对的资本和它背后的权力面前,你搞的那些商业谈判技巧、招商引资策略,就是个笑话。你现在跟牌?你拿什么跟?就算你把整个江安县财政掏空,也填不满人家随手画出来的一个窟窿。” “所以,放弃吧。” “什么?” 曲元明的大脑嗡的一声。 “尹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认输了?” “谁说认输了?” 尹光斌冷笑。 “我是让你放弃正面抗衡。人家摆开了车马炮,就是要跟你当头炮对攻,你还傻乎乎地跳马?你得掀棋盘!” 掀棋盘! “小曲,你要记住。官场上,很多时候,赢不是靠你做了多少对的事,而是靠你的对手犯了多少错。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弥补自己的劣势,而是去找到对手的命门,然后,狠狠地捅进去!” “他们现在一定以为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筹钱,准备跟他们打价格战。呵呵,让他们得意去。你现在要做的,是装死。” “装死?” “对,就是装死。签约仪式推迟的消息放出去,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项目飞走。让林安市那边大肆庆祝,让他们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他们把所有的合同都签好,把所有的承诺都变成白纸黑字。最好,让他们连奠基仪式都开始准备!” “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咱们不跟他们抢项目,咱们要做的,是让这个项目,在林安市,彻底烂掉!” 曲元明一直思考的是如何把项目抢回来。 而尹光斌的思路,却是让这个项目成为一个谁也碰不了的炸弹! “可是……我们怎么做?” “这就回到了我第一个问题。” “这不是商业问题,是政治问题。那就得用政治的手段来解决。你告诉我,林安市的市委书记是谁?市长是谁?他们是什么背景?最近跟省里哪个大领导走得近?” 曲元明将自己刚才让楚云帆去查的事情说了一遍。 “嗯,还算有点脑子,没乱了方寸。” 尹光斌赞许了一句。 “查履历是对的,但光查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没用。官场上,真正有用的信息,永远藏在档案袋的背面。” “你让楚云帆去查中农慧科,这个方向也对。一家成熟的商业集团,不可能为了一个地级市开出的条件,就轻易撕毁之前的意向协议。这不符合商业逻辑。背后一定有非商业因素在推动。” “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说完,尹光斌便挂断了电话。 曲元明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就在曲元明思绪翻涌之际。 手机震动起来。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小曲,有点眉目了。” “我找了几个还在系统里的老部下打听了一下,你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曲元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中农慧科集团,半年前空降了一位执行副总裁,叫秦枫。” 秦枫? “这个人很年轻,不到三十五岁,哈佛回来的金融高材生,履历光鲜得吓人。但他不是生意人,他是圈子里的人。” “秦枫的父亲,是省里那位姓秦的副省长。” 秦副省长! 他当然知道这位领导,分管工业、信息产业和国资。 林安市,正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是他政治版图里最重要的一块阵地。 “我的人告诉我,这位秦副总裁,最近和林安市的市委书记、市长见了好几次面,打得火热。这次中农慧科突然变卦,就是他在董事会里一力主导的。” “理由呢?他用什么理由说服董事会的?” 曲元明追问。 “呵呵,理由?” 尹光斌满是讥讽。 “对资本来说,最大的理由就是上面的意思。秦副省长虽然不直接分管农业,但他分管国资和工业,中农慧科集团想在省内拿到好的政策、好的项目,绕得开他吗?秦枫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他爹的意志。” “可是……为什么?” 曲元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秦副省长为什么要针对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长,跟他无冤无仇,他犯得着动用这么大的能量,来对付我吗?” “小曲,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李书记……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曲元明的心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尹光斌会突然问起李如玉。 “尹书记,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尹光斌叹了口气。 “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站对了什么。” “李书记的背景,你应该清楚。” “她的父亲……是李振国道长吧?” 李振国! 这个名字在省里,不,在整个华东,如雷贯耳。 他早已不在其位,但他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法估量的影响力。 传说他曾是省里的一号人物,退下来之后虽然深居简出。 但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一言一行,仍能搅动风云。 李如玉,竟然是李振国的女儿?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那你再猜猜,秦副省长的政治生涯,是从哪里起步的?” 曲元明喉咙发干。 “秘书?” 尹光斌笑了一下。 “秦副省长当年,就是李道长的秘书。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还有什么关系? 一天是老板,一辈子是老板。 曲元明白尹光斌那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站对了什么的含义。 他不是站对了李如玉这个政治新星,而是站到了李如玉这个豪门千金的身边。 第410章 隔山打牛 而他,曲元明,一个从农村泥水里爬出来的穷小子。 一个连给前女友家人买块好表都捉襟见肘的家伙。 竟然妄图染指? “所以……这一切,不是秦副省长要打压我,甚至都不是秦枫那个二世祖想踩我一脚……”“没错。” “这不是一场政治斗争,小曲。你还没那个分量,让一位副省长亲自为你布局。” “这甚至都算不上一场商业战争,中农慧科还没把江安县放在眼里。” “这是一次……家事。” 尹光斌顿了顿。 “是李道长,借了秦副省长的手,隔山打牛。他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让秦副省长知道,他的女儿在江安县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走得很近。秦副省长自然会想办法,让那个小子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中农慧科的项目,是你曲元明在江安县的政绩,是你往上走的最大资本。抽掉这个项目,就是釜底抽薪,让你失去最大的依仗。” “他不是要整死你,那太掉价了。他只是要让你看清楚,你们之间的鸿沟有多大。大到他动动小指头,就能让你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尹光斌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政绩,他步步为营的谋划。 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脆弱得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就能冲垮。 真正的天空,他甚至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李振国! 这个名字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愤怒? 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退缩吗? 这个念头被他死死掐灭。 退? 退到哪里去? 他曲元明从泥坑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滚回泥坑里去的! 更重要的是,李如玉。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扳倒了许安知。 现在,她的父亲,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他,他不配。 如果他就此退缩,那他算什么? 一个懦夫!一个被权势吓破了胆的软骨头! 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李如玉身边? 而且,他很清楚,李振国这一手的真正杀招在哪里。 不在于抽走一个项目。 他想让自己因为这次敲打,心生自卑和怨怼,主动选择离开。 这样一来,他甚至不需要扮演恶人,就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把一切都摊开。 曲元明转身,抓起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房间灯火通明。 曲元明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了……嗯,我再想想办法……好,先这样。” 她挂断电话,看到门口站着的曲元明。 “元明?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是不是……有坏消息?” 曲元明站在那里,看着她。 李如玉的心一沉。 “元明,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曲元明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如玉,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手。” 李如玉的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林安市在截胡?” “林安市只是个幌子。” 曲元明摇了摇头。 “我查了中农慧科,主导这次变卦的,是他们的执行副总裁,秦枫。” “秦枫?” “他父亲,是省里的秦副省长。” 李如玉追问。 “为什么?我们江安县,或者说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问题就出在这里。” 曲元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不是我们得罪了他。恰恰相反,他和我们这边……关系匪浅。” “秦副省长,曾经是您父亲的秘书。” 李如玉僵在了原地。 “我……我爸?” 曲元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托人打听得很清楚。这次中农慧科毁约,不是商业行为,也不是秦副省长针对江安县。这是……一次精准的警告。” “警告的对象,是我。” “幕后的主使者,是你的父亲,李振国道长。” “他借用秦副省长的手,轻而易举地毁掉了我在江安县最大的政绩,目的只有一个,让我清清楚楚地认识到,我和你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然后,让我知难而退,主动离开你。” 李如玉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感到愤怒,因为她的父亲。 从未真正尊重过她的选择。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对上了曲元明。 “我来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和你父亲争吵,那毫无意义。” “也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曲元明还没那么脆弱。”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想让我退,我偏不退。他觉得我不配,我就要证明给他看。” “这场风暴是他掀起来的,我承认,我一个人,顶不住。” “但是……” 他握紧了她的手。 “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就不一样了。” “如玉,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敢不敢和我一起,站在这场风暴里?” 李如玉没有抽回手。 她抬起婆娑的泪眼。 他没有退缩。 他没有因为她父亲的权势而畏惧。 “我敢。” “曲元明,我不仅敢站在这场风暴里。” “我还要和你一起,让掀起风暴的人看看,我们到底配不配。” 李如玉松开手,站起身。 “说说你的想法。” “你既然把一切都摊开,就一定想好了后面的路。” “路只有一条。”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必须放弃中农慧科。” 李如玉的眉头一蹙。 “放弃?” “对,必须放弃,而且要快,要彻底。” “这次的事,从根子上就不是商业问题,是政治警告。主导者是秦枫,背后是你父亲。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项目本身,就是为了打掉我的政绩,让我难堪,让我滚蛋。” “我们不能在他划定的战场上打。他想废掉我们的车马炮,我们就干脆掀了棋盘,另开一局!” “另开一局?” 李如玉的眼亮了起来。 “没错。” 第411章 打包整合! 曲元明站起身。 “他毁了我们的农业科技项目,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县里的其他同僚,都会盯着我们怎么收场。大部分人会觉得,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再找一家类似的公司来填补空白。” “但这是一条死路。一来,时间仓促,很难找到比中农慧科更优质的企业。二来,就算找到了,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补救措施,算不上亮眼的政绩,根本无法反击他的打压。” “他要的是让我认识到差距,知难而退。那我就要做一件让他都无法忽视,甚至无法插手的事,来证明我的价值!” 李如玉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曲元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如玉,你还记得我最开始被下放的沿溪乡吗?” 李如玉一怔。 “沿溪乡有什么?一条穿乡而过的溪水,两岸是连绵的青山,风景不错,但因为交通不便,穷得叮当响。我守水库那段时间,几乎把那里的山山水水都走了个遍。” 他又问。 “那你还记得因为红星农场规划,我们拿下的青山乡那两个干部吗?” 李如玉再次点头。 “钱德明和孙建国。” “青山乡有什么?” 曲元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那里不止有耕地,还有几处快要被人遗忘的红色遗址!当年红军长征路过,在那里建立过临时指挥部,打过一场漂亮的阻击战!” 李如玉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曲元明一字一顿。 “我们不要什么单一的农业科技公司了!那种项目,他能毁掉一个,就能毁掉第二个。我们要做的,是一个他想毁都无从下手的庞然大物!” “我们将沿溪乡和青山乡,这两个江安县最穷、最不起眼的乡镇,打包整合!” “我们把它命名为,江安县山水红色文旅示范区!” “这是一个集高端生态农业、康养旅游、红色教育于一体的综合性项目!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项目,它兼具了文化属性、政治属性!它盘活的是我们江安县自己的资源,造福的是我们自己的百姓!这样的项目,一旦启动,就是阳谋!您父亲能量再大,他敢公然站出来反对一个发展地方经济、弘扬红色文化的项目吗?” “他不敢!” “他要是敢在背后使绊子,就是跟我们江安县几十万老百姓作对,就是跟红色江山代代传的政治正确作对!” “他打掉我们一个中农慧科,自以为是泰山压顶。我们就回敬他一座昆仑山!让他看看,他眼里的天堑,我们能不能跨过去!” 李如玉呆住了。 放弃、整合、拔高、升华! “元明。” “这个构想非常宏大,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但是,要实现它,困难重重。” “首先,是钱。这么大的项目,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县财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新来的财政局长楚云帆虽然是我们的人,但他也不是财神爷,变不出钱来。” “其次,是人。跨乡镇整合,涉及到多少部门?规划、住建、交通、农业、文旅……哪个不是一摊子事?我们现在在县里虽然打开了局面,但根基尚浅,那些老油条们会真心配合吗?沿溪乡和青山乡的干部,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交出来,接受统一规划吗?” “最后,是时间。父亲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看到我们非但没退,反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绝对会用更猛烈的手段。我们能不能在他下一次出手前,把这个项目做成既定事实,拿到看得见的成果?” 曲元明没有丝毫气馁。 “你问到点子上了。” “钱的问题,我承认,最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人的问题,更复杂,但也更有趣。” “这恰恰是我们重新洗牌,安插人手的最好机会!” “至于时间……” 曲元明看着李如玉。 “这就要看我们两个的配合了。你负责在上面扛住压力,统一思想,为项目保驾护航。我负责在下面冲锋陷阵,把规划变成现实。我们必须跟时间赛跑。” 他顿了顿。 “如玉,我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但我们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不跳,就是粉身碎骨。跳下去,或许还能闯出一片天。” “他想用一场风暴把我卷走,那我就借着这场风暴,飞得更高!” 李如玉沉默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 “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就是这个江安县山水红色文旅示范区项目组的组长和副组长。” 她将文件袋推到曲元明面前。 “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拿出一份详尽到可以提交县委常委会讨论的初步规划方案。要人给人,要权给权。” “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你扫清障碍。” 曲元明接过文件袋。 “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回了办公室。 一夜无眠。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曲元明放下了笔。 一张A4纸上,写满了十几个名字。 …… 李如玉几乎也是一夜没睡。 她坐在办公室里。 父亲的电话没有打来。 她和曲元明,还有多少时间? 敲门声响起时,她甚至有些惊吓。 “进。” 门开了,曲元明走了进来。 他将一张纸,放在李如玉的办公桌上。 “书记,请您过目。” 李如玉的目光落在纸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一张名单,和简短的理由。 她的心,安定了几分。 “钱理群……” 她喃喃自语。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听人汇报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刘建业……” 这个她知道,技术专家,可惜快退休了。 “罗菲……” 她看了一眼曲元明。 这个女人她也听说过,业务能力极强,但性格太冲,不好驾驭。 当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杨德利。 “你要杨德利干什么?这个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种搬弄是非的小人,拉进核心团队,不是自找麻烦吗? 第412章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书记,一个项目组,不能全是干活的,也得有个听话的。我们需要一双眼睛,帮我们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也需要一张嘴,帮我们把想说的话,不经意地传出去。” 他微微一笑。 “何况,把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钉子放在明处,总比让他藏在暗处要安全得多。至少我们知道,情报会从哪里泄露出去。” 逆向思考! “同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曲元明。 “以县委办公室的红头文件下发,急件!今天下班前,名单上所有的人,必须到你指定的地点报到!谁敢推诿、拖延,就是对抗县委的决定!” “项目筹备组的办公室,就设在老县委招待所三楼。那里地方大,也清净。你现在就过去,我让县委办给你安排好后勤。人,马上就到!” 曲元明点头。 “是!” …… 规划局局长办公室。 周海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钱理群?” 他怎么也想不通,曲元明和李如玉,怎么会把这个只会躲在角落里画图、连跟自己说话都说不利索的书呆子给挑走? 他按下内线电话。 “让钱理群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局……局长,您找我?” 周海把那份文件扔在桌上。 “县委点了你的将。新成立的山水红色文旅示范区项目筹备组,曲县长亲自挂帅,指名要你过去。” 钱理群愣住了。 “去吧。” 周海挥了挥手。 “既然是县委看重你,就好好干,别给我们规划局丢人。” 钱理群鞠了一躬。 “谢谢局长!我……我一定尽全力!” 财政局局长楚云帆的办公室里。 楚云帆把同样的文件递给了罗菲。 “看看吧,曲县长下的战书。” 他笑着说。 罗菲长扫了一眼文件。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把您的王牌给抽走了。” “不是他抽走,是我心甘情愿送过去。” 楚云帆靠在椅背上。 “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是我手里最快的刀,现在,该是你出鞘的时候了。曲元明那里,就是你的战场。” 他看着罗菲。 “我只有一个要求。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弄。但是,底线不能破,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我们是在悬崖上跳舞,一步都不能错。” 罗菲的眼睛亮了起来。 “局长您放心。” “我最喜欢的,就是啃硬骨头!” 下午四点。 老县委招待所三楼。 会议室被临时清理了出来。 十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以钱理群和刘建业为首的技术人员,聚在角落里讨论。 罗菲则独自坐在一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曲元明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秘书刘晓月。 “各位。” “欢迎来到江安县山水红色文旅示范区项目筹备组。” “我知道,你们有的人是想来干事的,有的人,可能是被硬派来的。有的人心里揣着一团火,有的人,心里可能装着一肚子鬼。”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心里想的是什么。” “从现在起,你们只有一艘船可以上,就是这艘船!” “要么,我们一起把它造成一艘航空母舰,乘风破浪,名垂青史!” “要么,我们一起沉下去,葬身鱼腹,遗臭万年!” “没有第三条路。” “现在,我来说我们要做好的第一件事……” 他转身,从刘晓月手中接过一卷地图,在会议桌上铺开。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详细的地图。” “但它就是一堆废纸!上面的河流,可能早就改道了。上面的村庄,可能早就搬迁了。上面的山林,天知道被谁砍了多少,又种了些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投资可能上亿,甚至十亿、几十亿的大项目!靠这张废纸?那是拿县委的决定当儿戏!拿江安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前途当儿戏!” “所以,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勘察!” “我要你们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片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用自己的脑子,去记住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 “现在,我宣布分组。” “第一组,技术组!” “钱理群,你来负责!” “啊?” 钱理群一抬头,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让他带队?让他负责? 这……这怎么可能!他连跟规划局长说话都哆嗦! 周围几名技术人员也面面相觑。 钱工的技术是没得说,可他那个性格…… 让他带队出去跟人协调,怕不是要被人给生吞活剥了。 曲元明走到钱理群面前,俯下身。 “钱工,我不要你去跟任何人吵架,也不要你跟任何人谈判。” “我只要你的眼睛,你的尺子,你的专业。地形地貌、植被覆盖、现有建筑、人口分布、土地性质……所有你能想到的技术参数,我都要最精准的数据!你手下的这几位,都是县里各个单位的技术骨干。怎么用他们,怎么分工,你比我懂。” “你只需要对数据负责。其他的一切,我来搞定!” 钱理群不需要应酬,不需要交际,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 他看着曲元明。 他这辈子,还从没有一个领导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曲……曲县长,我……我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了另一边。 “第二组,外联组!” “罗菲,你来!” 罗菲的眉毛微微一挑。 “你的任务有二。” 曲元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钱!核算本次勘察需要的所有初期成本,从车辆燃油、设备损耗,到人员的餐补、意外保险,一分钱都不能差。列出详细清单,报给我。” 罗菲点了点头,这很简单。 “第二。” 曲元明话锋一转。 “拿着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去对接县里所有相关的单位。国土局、水利局、林业局、农业局、交通局……所有跟这片土地沾边的单位,你都得给我跑到!” 第413章 勘察两个乡? “你的任务不是去求他们,也不是去跟他们扯皮。你只管把我们的规划和决心告诉他们,请他们把各自压箱底的资料和未来的规划都拿出来。谁配合,谁推诿,谁阳奉阴违,你给我一笔一笔记下来。我要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罗菲嘴角一翘。 “曲县长放心,跟人打交道,我最在行。” 曲元明点点头。 “第三组,后勤组!” “刘建业,你负责!” “你的任务最繁琐,也最重要。技术组和外联组走到哪里,你的保障就要跟到哪里!勘察队几十号人,车辆调度、食宿安排、应急物资、安全预案,方方面面,不能出任何纰漏!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让我们的队员因为后勤问题耽误一分钟!出了事,我只找你!”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任务分配完毕。 曲元明双手撑在地图上。 “勘察重点,是沿溪乡和青山乡。” “我给大家三天时间。” 三天?勘察两个乡? 还要出报告? “三天!我不要一份尽善尽美的最终报告,我要的是一份初步的可行性报告!我要看到问题,看到方向,看到我们团队的执行力!” “我要让全县所有盯着我们的人都看到,我们已经出发了,我们不是在说空话、画大饼!” “三天后,就在这个会议室,我要看到第一份成果摆在我的面前!” “散会!” 曲元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晓月发来的信息。 “曲县长,技术组和外联组的车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七点准时出发。后勤物资也全部装车完毕。” 曲元明回了两个字。 “辛苦。” 他关掉手机。 现在,他要下班了。 走出县委大楼,曲元明走向了不远处的超市。 他走向生鲜区。 “老板,肥牛卷来两盒,要上脑。” “好嘞!” 他又挑了些手打的虾滑和牛肉丸。 然后转到蔬菜区。李如玉喜欢吃菌菇,金针菇、香菇、杏鲍菇。 他每样都拿了一些。 还有她爱吃的茼蒿和娃娃菜。 以及自己偏爱的豆腐皮和宽粉。 拎着两大袋食材回到家。 曲元明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当鸳鸯锅里的汤底开始冒着热气。 门锁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啦……” 李如玉踢掉高跟鞋,走到餐厅。 “哇!好香啊!” 曲元明正端着最后一盘肥牛卷从厨房出来。 “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了。” 李如玉走过去,没有说话。 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今天怎么这么好,做火锅给我吃?” 曲元明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哦?庆祝什么?”李如玉松开他。 “庆祝我们的破局行动,正式拉开序幕。” 曲元明笑着,拉她到桌旁坐下。 “这么说,你的勘察小组,组建起来了?” 李如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肥牛。 “嗯。” 曲元明也坐下。 “技术组,钱理群带队;外联组,罗菲负责;后勤组,交给了刘建业。都是精兵强将。” 李如玉吹了吹烫好的肥牛,送入口中。 “钱理群……那个技术狂人?我听说他连跟人正常说话都费劲。” “所以,我让他只跟数据和图纸说话。” 曲元明解释。 “专业的人,就该干专业的事。让他去跟人协调,那是我的失职。” 李如玉点点头。 “那你给了他们多长时间?” 曲元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他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酒。 “三天。” 他把酒杯推到李如玉面前。 “三天?” 三天,别说出报告,光是把那片区域走马观花地看一遍都不够。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对,三天。” 他迎着李如玉的目光。 “我不要一份完美的报告,我要的是一把尖刀,一把能在三天之内,就插进江安县这潭死水里的尖刀!” 李如玉看着他。 “你这可是把双刃剑。” “用得好,能杀出一条血路。用不好,第一个伤到的就是你自己。” “我知道。” 曲元明坦然一笑。 “但富贵险中求。瞻前顾后,什么都做不成。再说,我相信我的团队,也相信你。” 李如玉的心尖微微一颤。 “我能给你的,是最大的支持和权限。但具体怎么走,路上的坑,还得你自己去填。” 她抿了一口酒。 “不过,我喜欢你的计划。” “够疯,也够带劲。” 曲元明也喝了一大口酒。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没再谈论工作。 两人互相夹着菜,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 酒过三巡,李如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羊毛衫。 “元明。”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救我的时候吗?在那个水库。” 曲元明愣了一下。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现在可能还在沿溪乡的某个角落里,被赵日峰之流折磨得永无出头之日。 “当然记得。” 他看着她。 “当时只觉得,这个女人真漂亮。” 李如玉被他逗笑了。 “元明,谢谢你。” 她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曲元明放下筷子,握住了她在餐桌上的手。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如玉,是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 ...... 三天后,同一间会议室。 曲元明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时间一到,曲元明收回目光。 “开始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先来。” 罗菲站起身。 “曲县长,按您的要求,我跑了十一个相关单位。” 她翻开第一页。 “国土局、水利局、农业局、交通局……总体来说,大部分单位都比较配合。特别是沿溪乡和青山乡,我们的勘察队一到,他们乡里的干部就全程陪同,要什么给什么,非常积极。” 这在曲元明的意料之中。 这两个乡都是他亲手整顿过的。 现任的党委书记吴建军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 “说重点。” 曲元明打断了她。 罗菲似乎早有准备。 第414章 算账 “规划局的周海局长说,他们正在做全县的整体规划调整,很多资料暂时不方便外泄。住建局的张远正局长说,他们手头的项目多,人手紧张,资料需要时间整理。” 曲元明嗯了一声。 “账,都记下了?”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罗菲合上文件夹。 “谁见的我,说了什么话,当时是什么表情,我都记了。” “很好。” 曲元明看向另一侧。 “老钱,你呢?” 钱理群站起身。 “曲……曲县长,” “三天时间太短,我们只能做初步勘察,数据……数据肯定有疏漏,但大方向不会错。” “沿溪乡和青山乡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这两个乡山清水秀,但问题也出在山上。耕地多是坡地、梯田,零散破碎,大型机械进不去,水利设施老化严重,很多地方还是靠天吃饭。” “我们重点勘察了红星农场周边。那里的土地最平整,水源也相对充足。我的人测算过,如果能把周边的零散土地整合起来,至少能形成五千亩以上的高标准农田!这在咱们江安县,是独一份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 “问题也在这里。要整合土地,就要迁村并户。我们粗略统计了一下,这个圈里,涉及到三个行政村,八个自然村落,常住人口超过两千人!而且,红星农场本身产权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这都是硬骨头!” “还有交通。从县城到红星农场,只有一条双车道的县道,路况很差,大车通行困难。如果要发展现代农业,物流是生命线。这条路,必须修!可路线怎么走?穿山打隧道,还是沿河架桥?工程量和资金,都是天文数字。” “问题都很好。” 曲元明直起身。 “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罗菲,把你那本账,复印两份。送到两位局长手上。” 曲元明这是要干什么? 要先把县里几个关键部门的局长都得罪光? 罗菲也是一愣。 “曲县长,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们现在根基未稳,这样做,会树敌太多。” “树敌?” 曲元明笑了。 “我们要做的事,从一开始,敌人就站在那里了。你以为客客气气,他们就会笑脸相迎,主动配合吗?”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 “我们要做的是江安县几十年都没人敢做、没人能做成的事!畏畏缩缩,指望别人施舍一点方便,那什么都干不成!”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我们是当成头等大事来办的!谁敢在这件事上动歪脑筋、下绊子,就别怪我曲元明不讲情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县规划局,局长办公室。 周海正刷着手机上的新闻。 敲门声响起。 “进。” 周海头也没抬。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海抬眼一看,竟然是罗菲。 “哎呀,是小罗,坐吧。” 罗菲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 她将文件袋放到周海的桌上。 “周局长,曲县长让我把这个给您送过来。” “哦?曲县长有什么指示?” 周海伸手去拿文件袋。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张A4纸。 【时间:X月X日,上午10点15分】 【地点:规划局局长办公室】 【人物:罗菲,周海】 【事由:索要沿溪乡、青山乡及红星农场周边区域国土空间规划、控制性详细规划、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等相关资料】 【周海局长回复:“我们正在做全县的整体规划调整,很多资料暂时不方便外泄。”】 …… 一字一句! 这他妈是账本! 是曲元明给他记下的黑账! “罗主任,这……这是什么意思?” 罗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什么意思。曲县长说了,他记性不好,怕忘了各位领导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所以让我帮忙记下来。” “曲县长还说,这份备忘录,他亲自看过,很满意。让我复印一份给您,也算是……工作汇报。” 工作汇报? 这他妈是威胁! 周海抓着那几张纸的手都在抖。 他混迹官场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像曲元明这么玩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按套路出牌! 不讲任何情面! “罗……罗主任,你听我解释,这……这是个误会!” “前两天我是真的忙,全局上下都在为新一轮的规划调整做准备,所以才……才想着等资料规整齐了再给你们送过去,免得有疏漏,耽误了曲县长的大事嘛!” “罗主任,你跟曲县长说说,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周海对天发誓,对现代农业示范区这个项目,是百分之百支持的!绝对没有二心!” 罗菲淡淡地说:“周局长,这些话,您留着跟曲县长说吧。我只是个跑腿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哎,罗主任,罗主任!” 周海拿起桌上的电话。 “小王!马上通知规划科、用地科、市政科所有科长,十分钟之内,到我办公室开会!谁他妈敢迟到一分钟,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张远正的遭遇和周海如出一辙。 当罗菲把那份账本放在他面前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和开发商打电话。 张远正的魂都快吓飞了。 直到傍晚时分,罗菲的手机响了。 是规划局的周海亲自打来的。 “罗主任,您好您好,我是周海啊。” “那个……您要的资料,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您看您现在方便吗?我马上给您送过去!不不不,怎么能劳烦您呢!我亲自给曲县长送过去!” 罗菲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是住建局的张远正。 “罗主任!我是张远正啊!资料!资料我们都准备好了!绝对齐全!曲县长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汇报工作!” 罗菲挂了电话。 她走进曲元明的办公室。 “曲县长,东西送来了。” 曲元明头也没抬。 “让他们送到会议室。” “是。” 罗菲转身出去。 不到半个小时,周海和张远正就一前一后,抱着文件,出现在了县政府的会议室里。 第415章 打服了才行 “曲……曲县长。” 周海搓着手。 “您要的资料,我们都带来了。这是沿溪乡和青山乡从八十年代到现在的全部规划图纸,包括土地利用、交通水利、村镇布局……” 张远正也凑上来。 “曲县长,这是我们住建局梳理的,跟这两个乡有关的所有项目档案,一共五十七个,每个项目的情况说明都在这里了。您过目!” 曲元明这才放下手里的报告。 “两位局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领导服务,为项目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 周海忙摆手。 “是啊是啊!曲县长您为了江安县的发展呕心沥血,我们出点力算什么!” 曲元明笑了笑。 “两位局长的办事效率,还是值得肯定的嘛。”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我派人去请,两位才肯把东西拿出来呢?” “误会!曲县长,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啊!” “我们……我们是真的在准备。” 曲元明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后面的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好了。” 曲元明把文件放下。 “过去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但是。” 曲元明看着他们。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现代农业示范区项目,是县委县政府的头等大事,也是我曲元明必须啃下的硬骨头。谁在这个项目上给我玩花样,拖后腿,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两位,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对全力配合!” 周海和张远正点头。 ...... 县招商局局长张东兵的电话打了进来。 “曲县长,我到您办公室门口了。” “来会议室。” 曲元明言简意赅。 张东兵推门进来。 “曲县长,您找我。” 张东兵快步上前。 “坐。” 曲元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拉了一张坐下。 “看看这些。” “这是沿溪乡和青山乡从八十年代到现在的规划图和项目档案。” 曲元明淡淡开口。 “曲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把这些东西,全部吃透。” “每一寸土地的变迁,每一个项目的始末,好的,坏的,成功的,失败的,我全都要知道。” “然后呢?” 曲元明抬起头。 “然后,把现代农业示范区的方案,给我撕了!” “撕了?” 怎么说撕就撕了?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老张,你做的方案很好,非常扎实。高标准农田,规模化种植,农产品深加工……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如果只是想做一个合格的农业项目,那个方案足够了。”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想要的,不止于此。” “这里,红星农场。你知道它的历史吗?” 张东兵当然知道。 那是建国初期,一批转业军人为了屯垦戍边建立的。 后来几经变革,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县属农场。 “那里是江安县红色基因的发源地之一。” “那一代人的奉献精神,艰苦奋斗的故事,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们不能让它被遗忘在荒草里。” 他又走到另一张沿溪乡的规划图前。 “还有这里,沿溪乡的山水风光,小桥流水,是江安县为数不多的自然景观。以前没人懂得开发,就这么荒废着。” 曲元明没有卖关子。 “我要你,以这两份资料为基础,重新制定招商引资方案。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单纯的农业示范区。” “而是,一个集现代农业、红色教育、生态旅游为一体的……江安县山水红色文旅示范区!” “山水红色文旅示范区?” 张东兵被这几个字砸得脑子嗡嗡作响。 “曲县长,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光是土地整合和基础设施建设,投入就难以估量。我们县的财政……根本撑不起来。招商引资的话,这么大的盘子,有几家企业敢接?” “谁说要我们自己投钱了?” 曲元明反问。 张东兵一愣。 “谁又说,要找一家企业来接盘了?” 曲元明再次反问。 张东兵懵了。 不自己投钱,又不找大企业,那这个项目怎么搞?画大饼吗? “老张,你的思维要打开。” 曲元明走到他身边。 “我们没钱,但我们有政策,有土地,有独一无二的红色和绿色资源。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 “我的想法是,化整为零,分块招商。” “现代农业板块,我们可以引进专业的农业科技公司,他们要的是土地和政策扶持,我们给他们。他们负责高标准农田建设和运营,产出的农产品,我们还能占股份分红。” “红色教育板块,红星农场本身就是个活教材。我们可以联系省里的党校、各大高校的马克思主义学院,甚至部队,把这里打造成他们的教育实践基地。这不仅能带来人流,还能争取到上级的专项资金。” “生态旅游板块,沿溪乡的山水,我们可以找专业的文旅开发公司。不搞大拆大建,就搞精品民宿、农家乐、漂流、徒步路线。我们出地,他们出钱出人,利润分成。甚至,我们可以把开发权碎片化,一个山头,一条溪流,都可以单独拿出来招商。” 张东兵从未想过。 一个项目可以这样拆解,这样运作。 “曲县长……您……您真是个天才!” 张东兵激动得脸都红了。 “别急着戴高帽。” 曲元明摆摆手。 “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想。具体怎么操作,怎么包装,怎么把我们的优势最大化,让那些精明的商人都心甘情愿地掏钱,这才是你的任务。” “我给你一周时间,带着你的人,把新方案给我做出来。要足够详细,足够有吸引力,足够……让所有人都看到江安县的未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一周后,江安县政府大楼的小会议室里。 曲元明一页一页翻看着。 张东兵手心全是汗。 这份方案太野了。 第416章 闻所未闻 每一个小项目,投资额都不大。 几万到几十万不等,但胜在数量多,门槛低。 至于沿溪乡的生态旅游,更是被拆得七零八落。 一个山头的十年开发权,一个民宿群的建设权,一条漂流路线的运营权。 甚至一片果园的认养权…… 全都可以单独拿出来谈。 这种玩法,张东兵闻所未闻。 曲元明合上方案,抬头看向张东兵。 “老张,辛苦了。” “曲县长,这……这个方案是不是……” 他有些结巴。 “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曲元明笑了。 “异想天开?不,我看是天才之作。” 他站起身,走到张东兵身边。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们要的不是让那群大老板犹豫不决,而是让那些手里有点闲钱,想投资又找不到门路的小老板、个体户,甚至是有点情怀的普通人,都看到机会!” “大企业看不上我们这穷乡僻壤,但蚂蚁多了也能啃死大象。我们把门槛降到最低,把风险分摊到无数个小项目上,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曲县长……我明白了!” “我这就去准备,把方案再细化,把招商会……” “不。” 曲元明打断了他。 “方案已经足够好,不需要再细化了。再细化,就失去了想象空间。”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传我的话,立刻筹备江安县有史以来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招商引资大会。地点,就设在县里最好的江安大酒店。时间,定在十天后。” “十天?” 张东兵倒吸一口凉气。 “曲县长,这时间太紧了!光是邀请客商就……” “客商不用我们去请。” 曲元明转过身。 “他们会自己来的。” 他看向自己的秘书刘晓月。 “晓月,把方案的核心亮点,做成几份不同的新闻通稿。一份,给省台、市台这些官方媒体,要写得高大上,突出政策优势和政府决心。” “另一份,找几个网络大V,用最接地气、最吸引眼球的方式,把零元启动、碎片化投资这些概念炒起来。什么十万块当景区老板、一条小溪也能年入百万,标题怎么夸张怎么来!” “还有,联系省内各大商会、行业协会,把我们的白皮书电子版发过去。告诉他们,江安县,要请全省的生意人,吃一顿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 “最后。” 曲元明顿了顿。 “把这份白皮书,匿名寄给一个人。” 他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刘晓月。 刘晓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那是一家位于省城的律师事务所。 …… 十天后,江安大酒店。 前所未有的热闹。 门口的停车场,从奥迪A6到五菱宏光,车停得满满当当。 “听说了吗?江安县这次玩得很大,一块地、一条河都能承包。” “真的假的?我就是个开饭店的,手里有点闲钱,正愁没地方投呢。” “我看了他们网上的宣传,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剧本杀有点意思,要是真能拿下,估计能火。” 会场内,座无虚席。 除了正儿八经被邀请来的企业家,更多的是闻风而动的中小老板。 张东兵站在后台。 他做梦都没想到,曲元明那几招虚虚实实的宣传,竟然能引来这么大的阵仗。 “曲县长,人太多了,我们准备的资料都不够发了。” 李如玉今天也亲临现场。 “不够就对了。就是要让他们抢,抢起来才有价值。” “告诉工作人员,资料发完就说没了,想要详细了解的,会后分组洽谈。”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李书记,我上去了。” “去吧,我在下面看着。”李如玉点了点头。 曲元明走上主席台。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江安。我知道,今天在座的很多人,可能都是第一次踏上我们江安的土地。” “很多人对江安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贫困县、偏远山区。没错,我们穷,我们底子薄,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是!” “我们穷,但我们不认命!我们没有钱,但我们有沉睡的宝藏!”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我们有红色的基因,有绿色的山水!这就是我们江安县最大的底气!” “今天,我们不画大饼,不说空话。我们把蛋糕切开,把机会摆在桌面上,让每一个人都能参与进来!” “我们不要一家独大的垄断资本,我们欢迎千千万万个充满活力的合作伙伴!” “你可以承包一个山头,种上你喜欢的果树;你可以改造一间老屋,开一家属于你的民宿;你甚至可以认养一条小溪,打造一个垂钓乐园!” “在江安,投资无大小,梦想无贵贱!” 台下的商人们沸腾了! “这个项目,我要了!” “别跟我抢,那个漂流路线我看上了!” “我要见项目负责人!马上!”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 他正是曲元明特意让人寄送白皮书的那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名叫周济。 周济不是商人,他是省内有名的经济领域律师。 今天,他不是为自己来的。 他看完了整份白皮书。 “有点意思。” 他的委托人,对这种捡便宜的生意,最感兴趣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总。江安县这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热闹。那个姓曲的小伙子,不是在招商,他是在……养鱼。” “哦?那我们就等鱼养肥了,再下网。” 工作人员被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意向合同根本不够签。 曲元明站在后台侧翼。 “元明,干得漂亮!” 曲元明回头,看到李如玉。 “李书记,这……这有点超乎我的想象了。” 曲元明实话实说。 “不,这恰恰在情理之中。” 第417章 观望 “你抓住了他们的心理,也抓住了江安县发展的命脉。” 会场内的喧嚣逐渐平息。 初步的意向签约统计结果被送到了后台。 张东兵拿着那张纸。 “李书记,曲县长……意向投资额……初步统计,已经……已经突破八千万了!” 八千万! 江安县一整年的招商引资目标是多少?一个亿。 而今天,仅仅一场招商会,几个小时之内,就完成了将近全年的任务! 李如玉接过统计表。 “同志们!” “这次招商会的空前成功,曲元明同志居功至伟!” “从即刻起,本次招商会所有后续项目的对接、洽谈、签约以及落地工作,全部由曲元明同志全权负责!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全力支持!” “请李书记放心,请同志们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第二天一早,曲元明就召集了规划、住建、财政、农业、交通等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在县政府三号会议室召开项目推进小组的会议。 “各位,昨天招商会的盛况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李书记把这个担子交给我,也是交给了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个目标:把这些纸上的意向,变成江安县土地上实实在在的项目!” “我要求,住建局张远正局长,三天内,拿出所有涉及改造项目老屋的产权和结构安全评估报告。” 张远正点头。 “没问题,曲县长,保证完成任务!” “规划局周海局长,一周内,针对所有承包山头、河流的项目,出具初步的规划红线图和环保评估意见。” 周海扶了扶眼镜。 “曲县长放心,我们局里加班加点也会拿出来。” “财政局楚云帆局长,你这边要辛苦一下,协同银行,为这些中小投资者设计一套便捷的低息贷款方案,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正是我们的本职工作,曲县长想到我们前面去了。” …… 会议一结束,县政府运转起来。 曲元明的办公室成了全县最热闹的地方。 一波又一波的中小老板们涌进来。 “曲县长,俺就相中那个黑猪乐园了,俺们村养的黑猪,肉香着咧!合同啥时候能签?” “曲县长,我的民宿设计图都带来了,您给过过眼?保证是网红爆款!” 曲元明耐心地接待着每一个人。 大部分的签约过程都异常顺利。 这些中小投资者,决策速度极快,看准了项目,谈妥了细节,当场就愿意拍板签约。 短短几天,正式合同就签下了三十多份。 总投资额稳定在了五千多万。 然而,曲元明察觉到了不协调的暗流。 他翻看着一份特殊的名单,上面是几家在招商会之前就表现出兴趣。 比如,省内有名的文旅开发集团山海集团。 还有一家背景神秘的投资公司博裕资本。 招商会那天,这两家公司都派来了高规格的代表。 这些都是这次招商项目里最肥美的肉。 可奇怪的是,喧嚣过后,这两家公司再也没有派人来进行实质性的洽谈。 只是偶尔让助理打个电话。 这不符合大公司抢占优质项目时的作风。 ...... 博裕资本。 周济品着一杯手冲咖啡。 他的手机响了。 “喂,王总。” “周律师,江安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剧本走,王总。” “那些小鱼小虾已经迫不及待地咬钩了。我听说,已经有三十几家签了正式合同,路、电、网这些基础设施的改造工程,估计很快就要动工了。” “嗯。” 电话那头的王应了一声。 “那个姓曲的年轻人呢?有什么新动向?” “他现在可是江安县的大红人,成立了个项目推进小组,忙得不可开交。我看他是一心想把这些小项目扶持起来,做出政绩。” “年轻人,有干劲,但还是太嫩了。他以为自己在种田,实际上,是在给我们犁地。” “很好。” “继续盯着。等那些小老板们把钱投进去,把路修好,把房子盖好,把名气炒热……等鱼养肥了,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明白。” “到时候,我们博裕资本一进场,用绝对的资本优势,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要么被我们低价收购,要么被我们挤垮。那片最有价值的老兵工厂和云溪谷,最终还是会落在我们手里,而且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前期投入的麻烦。” “记住,我们要的是整片鱼塘,而不是那一两条小鱼。” 夜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刘晓月两个人。 刘晓月正在整理今天的会议纪要。 “曲县长,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曲元明摇了摇头。 “晓月,你帮我查一下,这两家公司最近在省内有没有其他大的投资动作。” “好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们选择了观望。 为什么观望? 他们在等? 等那些中小投资者把基础设施建好,把热度炒起来,把最难啃的骨头啃完。 这些大资本根本就没看上那些零散的小项目。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最优质的资产。 等到路通了,电接了,名气有了,他们再杀入。 将这些前期投入者辛苦耕耘的果实廉价收购,或者干脆挤垮。 “晓月,别查了!” 曲元明站起身。 刘晓月被他吓了一跳。 “曲县长?” “通知项目推进小组的核心成员,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现在?” 刘晓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就是现在!十万火急!” 十分钟后。 项目推进小组的几名核心成员赶到了会议室。 人一到齐,他便关上门。 “同志们,紧急把大家叫来,是因为我们的招商引资工作,可能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陷阱?” 众人面面相觑。 招商成果斐然,怎么会有陷阱? 曲元明没有解释太多。 “从现在开始,立刻暂停所有与中小投资者的后续签约流程,一份都不能再签!” “啊?” 负责合同的干部愣住了。 “曲县长,这……好多人都等着明天来签呢,突然暂停,不好交代啊。” “必须暂停!” 第418章 等于前功尽弃 “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在场的几位干部都懵了。 这几天为了这个百企振兴计划,连轴转了快一个星期。 眼看着局面就要铺开,县里上下都一片叫好声。 怎么曲县长一句话就要踩死刹车? 刘建业开口。 “曲县长,这……这不合规矩啊。咱们的招商政策都公示出去了,人家企业也是响应政府号召来的。现在合同都拟好了,就等明天盖章,我们单方面叫停,这……这会严重影响政府的公信力啊!以后谁还敢来我们江安投资?” “是啊,曲县长。” 罗菲也皱起了眉头。 “目前来看,一切数据都非常健康。这三十几家企业虽然规模不大,但都是实体产业,能解决就业,能带来税收。我们前期投入的宣传成本已经花了出去,现在叫停,等于前功尽弃,这笔账怎么算?” 其他人也附和。 “对啊,那些老板们热情很高,有的连施工队都联系好了。” “我们小组的同志们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换来这个局面,不能说停就停啊。” “曲县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您听到了什么风声?” 所有人都看着曲元明。 如果今天给不出一个理由。 他这个副县长很难压住场子。 曲元明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 “大家先冷静。”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这次招商引资,最核心、最优质的资产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刘建业回答。 “当然是老兵工厂和云溪谷那一片。地方大,风景好,有历史底蕴,开发潜力最大。” “没错。” 曲元明在中心位置,画了两个小圈。 “那为什么,像博裕资本、宏远集团这样的大鳄,对这两块肥肉只看不动,反而对我们扔出去的那些小鱼小虾毫无兴趣?” 罗菲的反应最快。 “曲县长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没兴趣,而是在等?” 曲元明看了罗菲一眼。 “他们不是没兴趣,是太有兴趣了!他们的胃口,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 “大家想一想,开发兵工厂和云溪谷,最难的是什么?不是资金,对于那些大资本来说,几十个亿不算什么。最难的,是前期投入!是通路、通电、通水、通网,是跟当地老百姓的协调,是把一个不毛之地变成熟地的过程!这个过程,费时、费力、费钱,还充满了各种不可控的麻烦。” “现在,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把整个大饼切成了无数小块,分给了那些中小投资者。我们鼓励他们去修路,去拉电线,去盖房子,去搞农家乐,去炒热度。在那些大资本眼里,我们和这些中小投资者,就像什么?” “就像一群勤勤恳恳的工蜂。我们在帮他们酿蜜。等我们辛辛苦苦把地犁好,把种子种下,把果园建起来,把整个环境都盘活了,他们就会像一头饥饿的猛虎,扑杀进来!” “到时候,他们会用绝对的资本优势,以我们无法想象的低价,或者干脆用恶性竞争的手段,把这些中小投资者一个个挤垮、收购。那些小老板们投入的几百万、上千万,会瞬间化为乌有,血本无归!而我们呢?我们亲手把他们引进来,最后却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吞噬,政府的公信力何在?” “老兵工厂和云溪谷这两块最肥美的肉,会干干净净地落入他们口中。而我们江安县,忙活了半天,只得到了一些零散的税收,却失去了一次真正自主发展的机会,还落下了一个关门打狗的骂名!这个责任,谁来负?” 寂静。 刘建业嘴巴微张。 “这……这太歹毒了!” “这帮资本家,心也太黑了!” “他们不是心黑,他们只是在逐利。” 曲元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资本的逻辑里,没有道德,只有利益最大化。是我们自己太天真,以为引来了一群锦鲤,没想到池子里混进了鲨鱼。” 罗菲镇定下来。 “曲县长,这只是您的推测,我们有证据吗?博裕资本和宏远集团那边,只是表达了观望态度,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他们有这个恶意收购的计划。” “证据?” 曲元明冷笑一声。 “等我们拿到证据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商业博弈,尤其是这种级别的博弈,等的就是信息差!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猜到了我们会做什么。而我们,直到刚才,还对他们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还傻乎乎地帮他们做嫁衣!” “我不需要百分之百的证据。我只知道,把江安县的未来,把几十家中小企业的身家性命,寄托在资本家的善心上,是最大的渎职!” “现在,我命令!” 曲元明环视全场。 “第一,刘建业,你负责的合同签约工作,从这一秒开始,全面暂停!一份新的都不能签!对外就说,我们的招商政策需要进行一些细节上的优化调整,暂时延缓签约。态度要好,但底线要守住!” “是!” 刘建业站起身。 “第二,罗菲!” “到!” 罗菲也站了起来。 “你和你的团队,连夜行动!把已经签约的那三十几家企业,一家家给我梳理出来。我要你们,从现在开始,分组、分头,挨个给这些老板打电话,或者直接上门!把我们刚才分析的风险,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告知他们!” 刘建业急了。 “曲县长,不可啊!我们去说这个,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等于承认我们政府工作有疏漏,把人家往火坑里带啊!” “脸面重要,还是那些老板的身家性命重要?” 曲元明反问。 “我们是犯了错,因为我们经验不足,看得不够远。犯了错,就要认!就要立刻补救!而不是为了所谓的面子,眼睁睁看着他们跳进陷阱!” “你告诉他们,这只是我们基于现有情况作出的风险预警,不是命令,只是建议。建议他们,暂缓一切实质性的动工和资金投入,静观其变。” 第419章 这叫担当! “把选择权交到他们自己手上。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但说不说,是我们的责任!” “这是在跟时间赛跑!那些大资本也在盯着我们,一旦他们发现我们有所警觉,很可能会改变策略,提前动手。所以,必须快!必须在天亮之前,通知到每一个人!” “我明白了,曲县长!” 罗菲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好!” 曲元明大手一挥。 “其他人,全力配合!联系车辆,整理资料,后勤保障跟上!今晚,我们项目推进小组,所有人,不睡觉了!” “行动!” ...... 罗菲坐在汽车后座。 名单上面第一个名字是王德发。 江州德发食品厂的老板。 在江州靠着做地方特产起家。 他是第一批响应的,也是签约最爽快的一个。 “罗主任,咱们……这么晚了去敲门,人家会不会把我们当骗子打出来?” 开车的小张问。 罗菲苦笑一声。 “打出来也得去。这是我们的责任。” 车辆驶入一个别墅区。 “就是这里了。” 罗菲推开车门。 走到别墅门前,按下了门铃。 “谁啊?这么晚了?” “您好,我们是县政府项目推进小组的,找一下王德发王总,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县政府的?这么晚?你们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事情非常紧急,关系到王总的重大投资,我们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 罗菲加重了语气。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王德发的妻子。 “老王在书房谈事呢,你们等着。” 她丢下一句,就往里走。 罗菲走客厅。 王德发这么晚还在谈事。 谈的会是什么事? 会不会已经…… 没等她多想,书房的门开了。 王德发披着一件外套走了出来。 “罗主任?这么晚了,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书房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看到罗菲等人,眼神一闪。 罗菲认得这个人,是博裕资本的一位项目经理,姓李。 签约仪式上见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王德发干笑。 “罗主任,这么巧,我正跟博裕资本的李经理谈点合作上的事。来来来,快坐。” 那位李经理笑了笑。 “王总,罗主任,既然你们有公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我们改天再约。” 说着,他便朝门口走去。 “李经理,等一下!” 罗菲开口叫住了他。 李经理停下脚步。 “罗主任,有事吗?” 罗菲迎着他的目光。 “李经理,你们的动作,还真是快啊。”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李经理听懂了。 “罗主任说笑了,我们做投资的,效率就是生命嘛。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 “罗主任,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王德发忍不住问道。 罗菲收回目光。 “王总,我们这次深夜到访,是受曲县长的委托,来向您通报一个极其重要的风险预警。” “风险预警?” 王德发愣住了。 罗菲没有再绕圈子,她将曲元明在会上的分析,复述了一遍。 王德发想起了刚才李经理那番合作共赢说辞。 如果不是罗菲及时赶到,他可能真的就信了! “这……这帮天杀的!”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要吃人啊!连骨头都不吐!” 他的妻子也吓得花容失色。 “王总,您先别激动。” 罗菲递上一张纸巾。 “曲县长的意思是,这只是我们根据现有情况作出的最坏推测,是一种风险预警。我们政府没有权力干涉您的商业决策,只是有责任把我们看到的风险告诉您。” “选择权在您自己手上。是继续投入,还是暂缓一步,静观其变,由您自己决定。” 王德发抬起头。 “罗主任,” “你不用说了,我懂。” “替我谢谢曲县长!这份情,我王德发记一辈子!” “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泥腿子出身,就懂埋头干活,哪玩得过他们这些搞资本的?要不是你们半夜跑来给我提这个醒,我明天……不,可能刚才,就把自己卖了,还得乐呵呵地帮人家数钱!” “什么狗屁脸面!你们这不叫打脸,这叫救命!这叫担当!” 王德发眼眶都红了。 “一个政府,敢承认自己工作有疏忽,敢为了我们这些小老板的家当,半夜三更上门来预警,这样的政府,我王德发这辈子没见过!” “罗主任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没接到你们的正式通知,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投进去!合同?合同先放着!我倒要看看,那帮鲨鱼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罗菲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 刘建业带着人,在乡间的小路上。 他找到那个准备把养猪场扩建成大型肉联厂的老板。 对方正跟村里几个亲戚喝着酒。 吹嘘着自己怎么搭上了政府的快车,马上就要成大企业家了。 当刘建业把风险讲完,那老板的酒醒了。 他拉着刘建业的手。 “刘局,多亏了你啊!多亏了曲县长啊!要不然我这祖宗三代攒下的家底,就全填进去了!” 更多的企业主,是在睡梦中被电话叫醒的。 起初,他们大多带着不解。 但当听完工作人员解释后,无一例外地沉默。 “兄弟,谢谢你们!真的,大恩不言谢!” “曲县长……是个好官啊!真正的父母官!” “我们信政府!我们等你们的消息!” 天亮时分,所有人都回到了县政府大楼。 曲元明一夜未睡。 罗菲和刘建业走了进来。 “曲县长,三十四家企业,全部通知到了。” “大部分老板都表示,会暂缓投入,等待我们的下一步通知。他们……都很感激。” 刘建业也点了点头。 “县长,我老刘干了半辈子工作,今天晚上,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为人民服务。我服了,心服口服!” 曲元明开口。 “辛苦大家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我们只是暂时按下了暂停键,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 “都到齐了?” “同志们,时间紧急,我就不绕圈子了。” 第420章 金融陷阱 曲元明环视一周。 “昨天晚上,我和罗主任、刘局长,还有县府办的几位同志,连夜走访了全县三十四家准备参与工业园区升级计划的企业。” “我们成功劝说这三十四家企业,全部暂缓了后续投资。”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为什么要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为什么要去拦着企业发展?我们是不是疯了?” “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我们没疯。恰恰相反,我们是在悬崖边上,把江安县的未来,把这三十四家企业的身家性命,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次招商引资,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针对我们江安县,针对我们本土企业的金融陷阱!” 骗局! 陷阱! 罗菲适时地上前一步。 将连夜整理好的材料分发下去。 “这……这帮天杀的!” 住建局长张远正砸在桌上。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要吃人啊!连骨头都不吐!” “现在,大家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按暂停键了吧?” “我们昨晚的行动,只是第一步。我们阻止了最坏情况的发生,但并没有解决问题。那帮资本鲨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可以预见,一场狂风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他看向众人。 “他们可能会动用媒体,抹黑我们江安县的营商环境;可能会通过上级关系,向我们施压;甚至,可能会用更卑劣的手段,对付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要统一思想,明确任务。这场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刘局!” 曲元明转向刘建业。 “到!” “你从局里抽调精干力量!” “对这家宏远资本,给我往死里查!公司的注册信息、资金流水、过往的投资项目,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背后站着谁!更重要的是,我要找到他们违法违规的证据!” “是!保证完成任务!” “楚局长。” 曲元明又看向财政局长楚云帆。 “在,县长。” 楚云帆应声。 “你马上组织人,对我们县里这三十四家企业的财务状况,进行一次全面的风险评估。摸清他们的家底,特别是负债情况。我们要知道,一旦跟宏远资本撕破脸,我们自己有多少弹药,能撑多久。” “明白!” 楚云帆点头。 “周局长,张局长……” 曲元明一个一个点名。 …… 会议结束。 刘建业回到局里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挑的人,都是局里最信得过的。 “都听明白了?” 刘建业站在专案组办公室里。 “这次的任务,就八个字:深挖细查,不留死角!” “宏远资本,一家来自省城的投资公司。” 他指着白板上刚刚贴上去的公司名。 “注册时间不到一年,注册资本五个亿,实缴……零。” “零?” 一个年轻警察叫出声。 “这是个皮包公司啊!” “没错,就是个皮包公司。” 刘建业冷笑一声。 “但就是这么一个皮包公司,却撬动了我们江安县三十多家企业,总投资额超过十个亿的大盘子。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老刑警王队抽着烟。 “太奇怪了。要么是背后有通天的背景,要么就是他们手里的钱,来路不正。” “查!” 刘建业一拍桌子。 “兵分三路!老王,你带人去工商、税务,把他们所有注册和纳税记录都给我调出来,查查他们的股东构成,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小李。”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网警。 “你带着技术组,从线上入手!给我把这家公司的网站、服务器、所有公开和非公开的社交账号都翻个底朝天!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这家公司的人每天都在跟谁联系,在聊些什么!” “最后一组,跟我去一趟省城!” “既然他们是省城来的,我们就去会会他们!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帮牛鬼蛇神,到底长什么样!” 财政局。 罗菲的办公室电话快被打爆了。 先是县招商局的局长。 “罗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宏远资本那边已经打电话来质问了,说我们江安县政府言而无信,单方面违约。人家说,要是今天之内不给个说法,就要走法律程序,还要把事情捅到市里、省里去!” 罗菲只能一遍遍安抚。 “老黄,你稳住。相信县委县政府,我们这么做,肯定有我们的道理。你那边先拖着,就说具体情况还在了解中。” 挂了黄局长的电话,还没等喘口气。 “罗主任,我是老张啊,文旅局的……” “罗主任,我是工业园区的……” “罗主任……” 一个又一个电话。 “各位领导,请大家稍安勿躁。” “县里正在开会研究,很快就会有明确的指示。” “请相信县委、县政府!” 县政府大楼。 曲元明办公室的电话机,爆发出铃声。 刘晓月正准备去倒水,被这铃声吓得手一抖。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市级内部短号。 “县长,市里的电话。” “接进来。”他淡淡道。 电话接通,他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 “曲元明同志吗?我是陈东。” 陈东。 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主管全市的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工作。 曲元明的心沉了一下。 “陈市长,您好!我是曲元明。” “曲县长,我长话短说。” “我刚刚接到宏远资本的投诉,说你们江安县在签约的最后关头,毫无理由地单方面叫停了合作。有这回事吗?” “陈市长,情况基本属实。” 他没有回避,直接承认。 “胡闹!简直是胡闹!” “曲元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宏远资本这次的投资,是市里今年招商引资工作的重点项目!市委常委会上都过了的!你一个代县长,有什么权力擅自叫停?” “你这是在破坏江安县的发展环境!是在破坏我们云州市的商业信誉!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的黄了,对我们全市的招商大局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第421章 将调查进行到底? 刘晓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曲元明依等陈东缓了口气,才开口。 “陈市长,您先消消气。我们叫停签约,并非是想破坏合作,而是发现在推进过程中,一些招商政策的细节条款需要进一步优化和完善。” “宏远资本一次性与我们县三十多家企业合作,涉及的领域广,资金量大。为了确保项目能够长期、健康、稳定地落地发展,规避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我们认为有必要进行一次更审慎的评估。这既是对我们江安县负责,也是对投资方负责。” “优化政策?审慎评估?” 陈东冷笑一声。 “曲元明,你少跟我打官腔!这些项目前期都经过了多少轮的论证和谈判?市发改委、市招商局都派人参与了,难道还不如你一个代县长看得明白?” “别跟我说这些虚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宏远资本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不能让投资商寒了心!”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纠正你的错误行为!马上跟宏远资本沟通,恢复签约流程!今天之内,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处理好!否则,后果自负!”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曲元明放下听筒。 有人告状了。 从他开会决定叫停,到现在陈东的电话打过来,前后不过两三个小时。 直接绕过县里,从市级层面高压打击。 试图一巴掌把他拍死。 “县长……” 刘晓月忍不住。 “陈市长他……” 曲元明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现在,他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是屈服于压力,立刻恢复签约,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误会揭过去? 还是……顶住压力,将调查进行到底? 曲元明拿起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书记,我是元明。” “刚刚,陈东市长来电话了。” “他的态度很强硬?” “是的,命令我今天之内必须恢复签约。”曲元明答道。 李如玉沉默了。 “你的想法呢?” 李如玉开口问道。 “我的想法不变。这个局,必须查到底!” “宏远资本越是反应激烈,陈市长的态度越是强硬,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书记,这不是意气之争,也不是我个人的臆测。这关系到我们江安县上百亿的资产安全,关系到数万工人的饭碗。一旦爆雷,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赌不起。” “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陈市长那边,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有限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宏远资本的致命证据。记住,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在你找到铁证之前,我会帮你顶住所有的压力。” “但是,元明。” “如果最后证明你是错的,谁也保不住你,包括我。你明白吗?” “明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刘晓月走过去开门,片刻后,她走了回来。 “县长。” 她犹豫了一下。 “外面有位自称是博裕资本的女士,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您当面谈谈。” “请那位女士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个女人走进了曲元明的办公室。 女人约莫三十岁出头。 “曲县长,您好。” 女人主动伸出手。 “我是博裕资本的投资总监,我叫秦岚。” 曲元明伸出手。 “秦总监,你好。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秦岚在沙发上坐下。 “曲县长真是年轻有为,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 “秦总监过奖了。” 曲元明淡淡一笑。 “不知秦总监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据我所知,我们江安县,目前和贵公司似乎并没有什么业务往来。” 秦岚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夹。 “曲县长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我今天来,是代表博裕资本,同时,也代表我们的合作伙伴宏远资本,来和曲县长谈一谈。” 终于来了。 “哦?宏远资本?就是那家注册资本五个亿,实缴为零的皮包……哦不,投资公司?” 秦岚的眼抽了一下。 “曲县长真会开玩笑。一家公司是否优秀,看的不是注册资本,而是它能创造的价值,不是吗?” 她将那份文件夹推向曲元明。 “我们博裕资本,非常看好江安县的未来发展。所以,我们准备对江安县进行一笔总额不低于五十亿的战略投资。” 五十亿!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五十亿?听起来很诱人。” 他笑了笑。 “不过,天上不会掉馅饼。秦总监,说说你们的条件吧。” 秦岚欣赏地看了曲元明一眼。 “条件很简单。” “我们希望江安县政府,能立即停止对宏远资本的一切调查行为,并确保其在江安县的所有投资项目,能够顺利进行。” “当然,也包括之前已经签约,但尚未履行的合同。” 图穷匕见。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就是收买! 用五十亿的空头支票,来换取对宏远资本的放行。 曲元明拿起那份文件夹,随意翻看了几页。 不得不说,写这份计划书的人,绝对是个高手。 “秦总监,你这是让我很难办啊。” “宏远资本涉嫌违规操作,我们县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进行调查。现在让我叫停,我怎么跟县委交代?怎么跟下面的同志们交代?” 秦岚笑了。 “曲县长,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没必要搞得那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相信您比我更懂。” 她站起身,走到曲元明的办公桌前,身体微微俯下。 “五十亿,只是一个开始。” “博裕资本的能量,远不止于此。我们不仅能给江安县带来金钱,还能给曲县长您……带来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一个更好的未来。市里,甚至省里,总有些位置,更适合曲县长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不是吗?” 曲元明明白宏远资本为何有恃无恐了。 第422章 我拒绝 金钱开道,权力铺路。 秦岚自信地看着他。 她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金钱,权力,未来。 “秦总监。” 曲元明抬起头。 “你的条件,很诱人。但是……” “我拒绝。” 秦岚嘴角僵硬地耷拉下来。 “曲县长。” “你再说一遍?” 曲元明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秦岚直起身。 “好,很好。” “曲县长,看来是我高看你了。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没想到,你只是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 “你以为你守住的是什么?是所谓的原则?是老百姓的利益?别搞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五十亿?那只是个数字,一个敲门砖!你拒绝的,是一个你永远都够不到的世界!” “你是不是觉得,有李如玉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江安县为所欲为?你是不是觉得,扳倒一个许安知,你就是救世主了?” 秦岚冷笑一声。 “天真!许安知算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别人养在院子里的一条狗!现在,你惹到的是狗的主人!” “我今天可以把话放在这里。博裕,还有我们的朋友,想让你这个副县长当不下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别说你的前途,你在江安县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我们只需要动一根手指头,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曲元明始终没有说话。 是啊,失去这一切很容易。 孙万武的刁难,赵日峰的陷害,许安知的杀机…… 哪一次不是凶险万分? 可是,如果向这种力量低头。 那他曲元明,和被他亲手送进去的许安知、魏坚,又有什么区别? 他脑海里浮现出李如玉的脸。 他不能让她失望。 更不能让自己,变成自己最唾弃的那种人。 秦岚最擅长的武器。 金钱、权力、美色。 在这个男人面前,全部失效了。 “好。” “曲县长,你有种。” “这份东西,看来江安县是没福气要了。” 她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 “你会为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的。” “我们走着瞧。” 说完,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甩上。 曲元明一动不动。 他知道,秦岚说的不是假话。 博裕资本。 这不是江安县本土的那些小打小闹。 这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庞然大物。 对方的手段,绝不会像许安知那样。 …… 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驶出县政府大院。 后座上,秦岚的脸色阴沉。 “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秦岚出马,还从没有失手过。 可今天,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她居然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难堪。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小子,哪来的底气?” 秦岚开始复盘整件事。 曲元明的资料她看过,唯一的污点,就是曾经跟着落马的县委书记尹光斌。 但很快,他又靠上了新来的县委书记李如玉,一路青云直上。 李如玉…… 曲元明的底气,会不会就是她? 可即便是李如玉,她又有什么资格,敢和博裕叫板? 秦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拿出手机。 电话拨了出去。 “老板,江安县的计划……失败了。” 对面依旧沉默。 “那个叫曲元明的副县长,拒绝了我们的条件。” “软硬不吃,态度非常坚决。” “理由。” “或者说,他的理由是所谓的原则。我判断,这只是托词。他背后应该有人支持,我怀疑是江安县现任的县委书记,李如玉。” “查。” “是!” 秦岚应道。 “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另外,老板,既然怀柔的手段行不通,您看下一步……” “他不是要查宏远吗?” “让他查。” 秦岚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让他查?” “给他想要的,让他看到想看的。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干部,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自信。” “给他一条绳子,让他自己,把脖子套进去。” 秦岚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曲元明量身定做的陷阱! 既然他要查,那就故意放出一些线索。 “我明白了,老板!” “我会处理好,保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记住,不要再让我失望。” “嘟……” 电话被挂断。 秦岚握着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你说什么?博裕资本?” 电话那头,李如玉问道。 “对。” “元明。” 李如玉再次开口。 “你做得对。” “从你拒绝她的那一刻起,我们和他们之间,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书记,这个博裕资本……” “我在省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背景非常神秘,行事风格极其霸道,在资本市场是出了名的野蛮人。他们看上的项目,不择手段也要拿到手。很多和他们作对的人,最后下场都很惨。”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那宏远资本……” “如果我没猜错,宏远资本,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甚至……” “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弃子! “书记,我明白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停止调查吗?” “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收手,就等于向他们示弱,只会让他们更加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 “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查!给我查个底朝天!” 曲元明有些不解。 “可是,书记,这样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吗?” “他们想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 李如玉解释道。 “他们放饵,我们就吃。但是,谁是鱼,谁是渔夫,还不一定呢。” “元明,从现在开始,你要加倍小心。他们不仅会在工作上给你挖坑,更会从你的私生活下手。记住,不要留下任何把柄。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都可能被他们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武器。” “我明白。” 曲元明回答。 “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会动用我这边的关系,再好好摸一摸这个博裕资本的底。你那边,按计划行事,但要记住,多长个心眼。” “好的,书记。” 第423章 完美得不像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承业走了进来。 “曲县长,有重大突破!” 曲元明抬起头。 “什么突破?” “宏远资本的账目,烂透了!” 张承业抽出几页纸。 “我们查到,他们有好几笔大额资金往来,都指向了几个已经落马的账户。” “每一笔,时间、金额、经手人,全都能对上!” 另一位调查组成员也附和。 “我们还发现,他们负责的几个项目,工程款项的拨付流程严重违规,很多合同都是后补的,简直就是个筛子,全是漏洞!”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曲元明静静听着。 他拿起那份所谓的关键证据。 账目清晰,流水明确。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 他的指尖在一处签名上停下。 孙万武的字。 “太顺利了。” 曲元明放下文件。 张承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曲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太顺利了。”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 “宏远资本背后是博裕,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人。他们会蠢到把这么明显的证据,像一盘切好的菜一样,整整齐齐摆在我们面前?” “这……” 张承业语塞。 他只想着尽快破案,立下功劳,却没想过这一层。 “这不叫证据,这叫鱼饵。” 曲元明站起身。 “他们想让我们相信,宏远资本只是许安知、孙万武这些旧势力的延续,是一颗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只要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把案子钉死在这些已经倒台的人身上,他们就能金蝉脱壳,顺理成章地接手江安县的项目,把所有脏水都泼在死人身上。” 他转过身。 “结案报告一出,博裕摇身一变,成了清理门户的功臣。而我们,辛辛苦苦忙活一场,不过是帮他们扫清障碍的清洁工。” “最关键的是,我们会因为成功破案而放松警惕。到那时,才是他们真正露出獠牙的时候。” 一片死寂。 张承业额头渗出冷汗。 “多听曲县长的,他看问题,比我们深。”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个调查员声音发颤。 曲元明笑笑。 “他们想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 “他们不是喜欢喂鱼吗?” “那就吃给他们看。但是,这鱼饵里藏着的钩子,我们得原封不动地,给他们送回去。” …… 半岛酒店,顶层套房。 秦岚听着电话里手下的汇报。 “……曲元明的调查组已经拿到了我们放出去的账本,反应很激烈,看样子是信了。” “他们现在正全力追查宏远资本和许安知等人的资金往来,方向完全在我们预料之中。” “很好。” 秦岚红唇轻启。 “继续盯着。必要的时候,再给他们创造一点便利。” “明白。” “另外,我让你查的东西,有进展吗?” “秦总,有重大发现!曲元明的前女友叫张琳琳,是江安县第一小学的老师。她的父亲张树海,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母亲李芬兰,是中学老师。” “重点。” 秦岚有些不耐烦。 “重点是,这个张家,非常势利!当初曲元明还是县委书记秘书的时候,他们一家人百般讨好。后来曲元明因为前书记落马被下放到乡里守水库,他们立刻翻脸,甚至在张树海的生日宴上,当众羞辱曲元明,为的是巴结另一个叫林康威的官二代。” “哦?” 秦岚来了兴趣。 “继续说。” “更有意思的是,据说曲元明被新任县委书记李如玉提拔后,这张家人又想重新攀上关系,但被曲元明直接拒绝了。特别是那个前女友张琳琳,听说到现在还对曲元明念念不忘,经常找机会联系他。” “还有,那个林康威,卫生局副局长,因为张琳琳的事,一直视曲元明为死敌,在各种场合给他下绊子。虽然林康威级别不高,但他的父母在市里有些能量。” 秦岚笑了。 工作上的陷阱,固然能让曲元明焦头烂额。 但终究只是术的层面。 而私生活上的污点。 一旦被引爆,足以摧毁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 李如玉可以保他一次。 但如果他自己身上不干净,谁也救不了。 “很好。” “把这个张琳琳,还有她那个势利眼的妈,李芬兰,给我盯紧了。我要她们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她们的消费习惯、社交圈子、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总是会有弱点的。” “曲元明,你不是原则性很强吗?我倒要看看,当你的前女友一家跪着求你的时候,你的原则,还剩下几分。” 命令下达不到四十八小时。 一份调查报告就摆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秦总,和您预料的一样,这个李芬兰,问题很大。” “她作为中学老师,每年教师节前后收受的礼品价值不菲。从几千块的购物卡、高档化妆品,到上万块的名牌包包、金银首饰,简直是个移动的当铺。” 秦岚指尖敲击着桌面。 “这些只是小打小闹。” “是的,秦总。真正的大头,是择校费。我们查到,在过去三年里,至少有七名学生通过李芬兰的关系,从学区较差的小学或者外县,转入了江安县第一小学,也就是她女儿张琳琳任教的学校。” “她一个中学老师,哪来这么大能量?” 秦岚明知故问。 “靠的是她丈夫,张树海。张树海是教育局副局长,虽然分管的不是招生,但毕竟在那个位置上,打个招呼,疏通一下关系,还是能办到的。李芬兰就是那个前台收钱的,张树海是幕后操作的。每办成一个,他们能收到五到十万不等的好处费。”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们已经拿到了其中两笔交易的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位家长的录音。这位家长因为孩子入学后成绩跟不上,又被李芬兰冷嘲热讽,心里不平衡,偷偷录了音。” “很好。” 秦岚拿起那份报告。 “一个爱慕虚荣、贪得无厌的中学老师,一个爱惜羽毛、拿腔作调的副局长,还有一个被他们当成筹码、脑子不清醒的女儿……真是完美的一家人。” 第424章 借刀杀人 “计划可以开始了。” “把李芬兰违规收礼、收取好处费的证据,整理成匿名举报信。一份,送去县纪委;另一份,送去教育局纪检组。” “明白。” “再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卫生局的林康威副局长。告诉他,有人在查张树海和李芬兰,而且证据确凿。” “林康威?” 手下有些不解。 “他会……” “他会的。” 秦岚打断了他。 “一个因为女人而视对方为死敌的男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踩死对手的机会的。他巴不得把事情闹大,闹到全县皆知,让张家彻底完蛋,顺便让曲元明也颜面扫地。” “我们只需要点燃一根火柴,林康威自己会去泼上整桶的汽油。” “我明白了,秦总。借刀杀人。” “不。” 秦岚纠正。 “这不是借刀杀人。这是阳谋。我要让曲元明眼睁睁看着他前女友一家掉进火坑,逼着他们走投无路,只能来求他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个正在接受组织审查、负责重大案件的副县长,如果被爆出和存在严重违纪问题的前丈母娘一家纠缠不清……你猜,他的政治前途,还剩下多少?” “去办吧。” 秦岚挂断了电话。 …… 江安县卫生局,副局长办公室。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刚刚,一个陌生电话打来。 “林局,送你个消息。县纪委和教育局都收到了匿名举报,张树海和他老婆李芬兰,摊上大事了!” “你是谁?什么事?” 林康威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芬兰利用张树海的职权,帮人择校收好处费,证据都让人递上去了。录音、转账记录,一应俱全。这事要是坐实了,张树海的官帽子不保,李芬兰搞不好还得进去。” 林康威的心一跳。 “据说啊,” “张家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找人摆平。你说,他们会找谁呢?”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曲元明! 除了曲元明,他们还能找谁? 自从曲元明被李如玉提拔以来。 张琳琳看他的眼神,带着比较。 凭什么? 他林康威,市里领导的公子。 年轻有为的副局长,竟然会输给一个靠女人上位的乡巴佬? 现在,机会来了。 林康威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江安论坛的老猫吗?我,林康威。” “哎哟,林局长!稀客稀客!您有什么指示?” “给你个猛料,敢不敢爆?” “林局您说笑了,只要是您给的料,刀山火海我也敢上啊!” “张树海,教育局的,知道吧?他老婆叫李芬兰……” 林康威压低了声音。 “……记住,要写得模糊一点,用某局张姓副局长、其妻李某这样的称呼,别指名道姓,但要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懂我懂!这叫春秋笔法!” 老猫兴奋。 “林局您放心,我保证今天晚上,这个帖子就能在江安县所有人的朋友圈里刷屏!” “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挂掉电话,林康威靠在椅子上。 曲元明。 你不是清高吗? 你不是有原则吗?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怎么收场! …… 一篇题为《惊爆!我县某局长夫人竟是学虫!十万块一个入学名额,谁给她的胆子?》的帖子,出现在江安论坛上。 帖子以一个愤怒家长的口吻。 控诉了县一小存在的天价择校费问题。 矛头直指某位官太太教师李某,以及她背后的丈夫张局长。 这篇帖子,在江安县的各种群、朋友圈里疯狂传播。 “卧槽!这说的不就是张树海和李芬兰吗?” “我早就听说李芬兰收礼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连择校费都敢收!” “十万块一个名额?抢钱啊!怪不得我儿子当年想转学转不进去!” “纪委干什么吃的?赶紧查啊!” 舆论引爆。 ...... 张琳琳哼着歌,推开家门。 她今天心情不错。 客厅里却死气沉沉。 父亲张树海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母亲李芬兰坐在旁边,眼睛红肿。 “又怎么了?” 张琳琳把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 李芬兰的哭声一顿。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都要出事了,你还只知道买包!” 张琳琳翻了个白眼。 “出事?能出什么事?天塌下来了?” “你看看!” 张树海开口,他抓起手机,扔到茶几上。 张琳琳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正是江安论坛那篇帖子。 她往下划拉。 张琳琳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 李芬兰一把抢过手机。 “肯定是有人要害我们家!树海,你快想想办法啊!你不是教育局的副局长吗?你快找人把帖子删了啊!” 张树海吸了一口烟。 “删?你以为现在删了就有用吗?纪委和局里都收到匿名举报了!录音、转账记录,证据都递上去了!” “你干的好事!我这辈子,全让你给毁了!” “我……我也是想为这个家好啊!” 李芬兰哭得更凶了。 “我想着多攒点钱,给琳琳当嫁妆,我们以后也能过得好一点……” “嫁妆?现在是说嫁妆的时候吗?你马上就要进去了!我……我的官帽子也保不住了!” 张树海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父母又要吵起来,张琳琳脑子混乱。 不行! 父亲要是倒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别人会怎么看她? 她会从人人羡慕的局长千金,变成一个罪犯的女儿! 一想到这里,她就浑身发冷。 必须找人! 找谁? 曲元明! 不,不对! 她和曲元明已经撕破脸了。 求他?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还能找谁? 林康威! 对,林康威! 他是卫生局的副局长,他父亲是市里的领导,人脉广,有能量! 而且,他一直那么喜欢自己。 对自己言听计从,百般讨好。 只要自己开口,他一定会帮忙的! 第425章 背后捅刀子的人! “我给林康威打个电话!” 张树海和李芬兰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对对对!快给小林打电话!” “他家有背景,肯定有办法!”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康威,是我,琳琳。” “你……你看到网上的帖子了吗?” “什么帖子?”林康威的声音依旧平淡。 “就是……就是关于我们家的帖子……” 张琳琳的声音越来越小。 “康威,你一定要帮帮我,帮帮我们家!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帮你?张琳琳,我凭什么帮你?” 她愣住了。 凭什么? 她下意识地反驳。 “康威,你……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你说过只要我开口,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的!” 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林康威为她付出了那么多,现在正是他表现的最好机会。 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稍微给他一点甜头,许诺一个未来。 他就会为她解决所有麻烦。 然而,她想错了。 “我喜欢你?张琳琳,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最好用你那被香水和化妆品塞满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上一次,你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赶出去的,然后迫不及待地去追那个姓曲的!” “你还记得吗?” “那天你让我滚,让我别再烦你。” “现在,你家出事了,就想起我来了?” “张琳琳,你把我林康威当成什么了?一条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张琳琳当然记得。 “我……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康威打断了她。 “哦,我明白了。在你眼里,曲元明是潜力股,是副县长,是你的真命天子。而我林康威,只是一个备胎,一个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对吗?” “不是的,康威,你听我解释……” “够了!” 林康威提高了音量。 “张琳琳,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我告诉你,你家的事,我不仅不会帮,我还要在旁边拍手叫好!” “你!” “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林康威的声音再次压低。 “这句话是不是很耳熟?没错,江安论坛的老猫,就是我让他发的帖子。你爸妈的那些破事,也是我找人捅出去的。” “什么?!” 张琳琳大脑一片空白。 林康威,竟然会是背后捅刀子的人! 那个匿名电话! 那个引爆舆论的帖子! 竟然全都是他的手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林康威笑了。 “因为你把我当傻子!因为你们一家人都把我当傻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妈李芬兰,一边收着我的礼物,一边在我面前夸我年轻有为,转头就跟别人说,我就是个靠爹妈的纨绔子弟。” “你爸张树海,在我面前摆着老丈人的谱,一口一个小林,背地里却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个天之骄女!” “还有你,张琳琳!” “你享受着我的追求,享受着我给你带来的一切便利和虚荣,却在曲元明得势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一脚把我踹开!” “你们一家人,是不是觉得我林康威天生就该被你们踩在脚下?” “嘟……嘟……嘟……” 电话被林康威挂断。 张琳琳无力地垂下手。 “怎么样?琳琳?小林怎么说?” 李芬兰凑过来。 张琳琳抬起头。 “妈。” “完了,一切都完了。” “帖子……是林康威发的。” 死一般的寂静。 李芬兰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 “琳琳,你是不是听错了?小林他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害我们!他图什么啊!” “图什么?” 张琳琳笑了起来。 “他图我们把他当猴耍!图我们一家子都是自作聪明的蠢货!” “他说……他说你一边收他的名牌包,一边跟人说他是个没用的纨绔子弟。” 李芬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说……我爸在他面前摆老丈人的谱,背地里嫌他配不上我。” 张树海手一抖。 “他还说我……” 张琳琳的声音哽咽了。 “他说我享受着他的好,却在曲元明面前,把他当垃圾一样踢开……他说我们一家人,都把他当成天生该被踩在脚下的傻子!” “那个白眼狼!那个畜生!” 李芬兰反应过来。 “我收他点东西怎么了?他追我女儿,送点礼物不是应该的吗?我那是看得起他!他竟然这么记仇,这么阴险!” 她还在嘴硬。 但张树海却泄了气。 他不像妻子那样愚蠢。 林康威的父母都在市里任职。 林康威选择用这种引爆舆论的方式来报复。 根本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张树海的身体晃了晃。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李芬兰的咒骂声停了。 她看着丈夫和女儿。 林康威这条路,堵死了。 那……还有谁能救他们? 教育局的同事? 不行,躲都来不及。 市里的亲戚? 更不可能,这种事谁敢沾。 那就只有...... 曲元明。 “老张!” “我们……我们还有一个人能求!” 张树海抬起眼睛。 “谁?” “曲元明!” 李芬兰压低声音。 “曲元明!他现在是副县长了!管着好几个乡镇,听说县委的李书记非常看重他!只要他肯出面说一句话,我们这点事,根本就不算事!” “曲元明?” 张树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疯了?!去找他?!” “我们当初是怎么对他的?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我们是怎么羞辱他的?现在出事了,你让我拉下这张老脸去求他?!” “不可能!我就是被撤职,也绝不去找他!” 尊严,一个男人最可笑的防线。 “老脸?!” 李芬兰也豁出去了。 “老脸能当饭吃吗?你的位子要是保不住了,你被抓进去了,我们娘俩以后怎么办?你还要什么脸!” “琳琳好歹跟他谈了那么多年,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男人嘛,心里总有那么一块地方是软的!只要琳琳去求他,哭一哭,说几句软话,他不可能一点情面都不讲!” 第426章 唯一的办法 曲元明现在是风光了,但他出身农村。 骨子里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 自己的女儿这么漂亮,主动送上门去服软。 他还能不动心? 只要他动心,就还有转机。 张树海知道妻子说的是唯一的办法。 “他……他会帮我们吗?” “肯定会!” 李芬兰见丈夫松口。 “他现在是领导了,格局不一样了!我们主动去示好,就是给他台阶下。他要是还揪着过去不放,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他?说他小肚鸡肠,得势就猖狂?这对他的名声没好处!” 她自以为是地分析。 张琳琳僵住了。 曲元明…… “我不去!” “我死也不去!” 她怎么有脸去见他? 她要怎么开口? 这比让她去死还难受! “琳琳!” 李芬兰脸色一沉。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这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爸要是出事了,你这辈子能安心吗?” “你忍心看着你爸一辈子的努力都白费,晚节不保吗?” 张树海也走了过来。 “琳琳,算爸求你了……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们家了。” 张琳琳看着父亲。 她还能说什么? 李芬兰搂住她的肩膀。 “琳琳,你听妈说。你去找他,什么都不用多说,你就哭。男人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尤其是自己喜欢过的女人。” “你就说你后悔了,说你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说你心里其实一直有他。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你这么一说,他心里肯定舒坦。” “到时候,你再顺势提一提家里的事,求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你爸想想办法。他只要点个头,一切就都解决了!” 许久,她点了点头。 好啊,去就去吧。 第二天清晨,李芬兰早早地就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琳琳,快起来,换上这件衣服。” “妈,这样子,还用得着打扮吗?” “怎么不用!” 李芬兰不由分说地把裙子塞到她怀里。 “就是要这样才对!憔悴一点,才显得你这段时间过得不好,才让他心疼!但是衣服一定要穿得干净漂亮,这是女人的体面,也是勾起他回忆的本钱!” 县政府大楼。 张琳琳站在大楼前。 她刚准备迈上台阶,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曲元明。 紧接着,副驾驶下来一个女孩。 是刘晓月。 张琳琳认得她。 当初曲元明还在县委办的时候,刘晓月就是他带的徒弟。 一个看起来很单纯的小姑娘。 曲元明正在跟她交代着什么工作。 “……青山乡的材料下午三点前必须送到我办公室,另外,通知农业局的王局长,明天上午的会提前到九点。” “好的,曲县长。” 刘晓月认真点头。 曲县长…… 她看着他们,一个英挺,一个娇俏。 站在一起那么和谐,那么般配。 而自己,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刘晓月一抬头,看见了她。 “张老师?” “您怎么在这里?” 曲元明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曲元明收回了目光,继续对刘晓月说:“按我说的去办。” 说完,他便转身。 从始至终,没有跟她说一个字。 她算什么? 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刘晓月转过身,看着张琳琳。 “张老师,如果您是来找曲县长的,那恐怕要让您白跑一趟了。” “曲县长今天要去青山乡考察红星农场的规划项目,行程排得很满,没有时间见您。” “我……” 张琳琳张了张嘴。 “您也看到了,曲县长现在很忙。” 刘晓月抱起双臂。 “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关系到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不像某些人,只会计较自己的得失。” 这话里的讥讽,不言而喻。 刘晓月是知道的。 她知道当初曲元明是怎么被羞辱,怎么被抛弃的。 张琳琳转身就走。 可是一想到父亲。 尊严? 在家庭的存亡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张琳琳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我不是来打扰他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就一面……”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求求你,晓月,你帮帮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任何一个男人看到,恐怕都会心软。 但刘晓月不是男人。 她看着张琳琳的表演,只有冷笑。 早干嘛去了? 师父被下放到水库的时候,你在哪? 师父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师父出人头地了,你就跑来哭哭啼啼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张老师,这里是县政府,不是你家菜市场,要哭回家哭去。” “曲县长的时间很宝贵,我不能让他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分心。”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我求你了!” 张琳琳冲上前。 “你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我给他跪下都行!” 动静,已经吸引了一些工作人员的注意。 “那不是教育局张局长的女儿吗?怎么在门口哭上了?” “拉着的是曲县长的秘书吧?这是演的哪一出?” 不远处一个举着手机的,对准了这边。 刘晓月脸色沉了下来。 “张琳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曲县长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我不管!” 张琳琳豁出去了。 “我今天见不到他,我就不走了!呜呜呜……元明……曲元明!你出来见我一面啊!” 她这么一闹,围观的人更多了。 刘晓月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要把事情闹大,用舆论来逼曲县长就范! 好恶毒的心思! 不到十分钟,江安县本地的论坛上,一个热帖横空出世。 【惊爆!县府门口上演苦情大戏,疑似为情所困!】 评论区炸开了锅。 “我靠!这不是之前那个学虫事件的女主角吗?教育局张局长的女儿!” “她怎么跑到县政府门口哭了?找谁啊?” “楼上的你瞎啊?没看见对面站着的是谁?那是曲副县长的秘书刘晓月!她肯定是去找曲副县长的!” 第427章 学术蛀虫? “卧槽!大瓜!难道网上传言是真的?她跟曲副县长以前是情侣?” “绝对是!你们想啊,前脚她妈学虫的帖子刚爆出来,后脚她就跑来找曲副县长哭诉。” 紧接着,另一个标题出现了。 【深度扒皮!新晋副县长与落马局长千金的爱恨情仇!丈母娘竟是学术蛀虫?】 帖子里,有知情人士匿名爆料。 故事的主角,自然是曲元明和张琳琳。 爆料者将曲元明塑造成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凤凰男。 先是攀上了教育局副局长家的千金。 等利用完对方家里的资源,感觉前途无望,就立刻甩了人家。 接着,又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攀上了新来的县委书记,这才平步青云。 而张琳琳,则被描绘成可怜人。 这还不够。 帖子的矛头指向了学虫事件。 “你们以为李芬兰一个中学老师,哪来那么大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抄袭剽窃?还不是背后有人给她撑腰!” “她女婿可是现在的曲副县长!有这么个大靠山,她能不嚣张吗?” “我听说啊,李芬兰能评上那个高级教师,就是曲元明在背后打的招呼!” 舆论的风向,被带偏了。 炮火对准了曲元明。 …… 宏远资本。 总经理办公室里。 秦岚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正是江安县本地论坛上那几个热度爆炸的帖子。 “秦总,高!实在是高!” 一个男人站在一旁,竖起大拇指。 “您这一手舆论攻击,简直是神来之笔!兵不血刃,就让那个姓曲的焦头烂额!” 秦岚轻笑一声。 “雕虫小技而已。” “那个曲元明,最近蹦跶得太欢了。又是查文体中心,又是盯我们宏远的投资项目,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 “一个毛头小子,刚爬上副县长的位置,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不让我们好过,我自然也不能让他舒坦。” 金丝眼镜男点头。 “没错!让他陷入这种桃色丑闻里,看他还有没有精力来管我们的事!他现在自保都来不及了!” 秦岚将酒杯放下。 “光这样还不够。” “找我们安排在纪委的人,递一封匿名举报信上去。就说曲元明以权谋私,生活作风有问题。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我要让他彻底滚出江安县的权力中心!” “明白!秦总,我马上去办!” 金丝眼镜男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岚一人。 曲元明? 在她眼里,不过是只强壮一点的蝼蚁罢了。 在资本的巨轮面前。 任何螳臂当车的家伙,都将被碾得粉碎。 …… 县政府,副县长办公室。 曲元明正埋首于一堆关于红星农场规划的文件中。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刘晓月推门而入。 “县长……” 曲元明抬起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晓月把手机递了过去。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标题上。 他接过手机,滑动着屏幕。 “张琳琳……还在楼下?” 刘晓月点了点头。 “是的……她……她在大门口闹,说见不到您就不走……现在,下面已经围了很多人……”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座机。 “书记,是我,曲元明。” “我看到了。” 没有多余的问候。 这代表着一种信任。 “对不起,书记,是我处理不当,给县里的工作带来了负面影响。” “我请求处分。” 李如玉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元明,你相信我吗?” “我信。” 曲元明毫不犹豫。 “好。”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待在你的办公室里,继续处理你的工作。外面的事情,交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 李如玉打断了他。 “这是一场针对你的舆论攻击,背后的人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搞垮你。你现在出去,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他们曲解,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清者自清,但浊者自浊。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而是要主动出击,把水搅浑的人揪出来。” 曲元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他明白李如玉的意思。 “我明白了,书记。” 挂掉电话,曲元明呼出一口气。 张琳琳,李芬兰,她们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真正躲在幕后下棋的人,是谁? 宏远资本!秦岚! 只有他们,在自己调查宏远投资之后,对自己恨之入骨。 也只有他们,有这样的财力和手段。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垮我? 未免太小看我曲元明了。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李如玉说得对,他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动如山。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挂了电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县政府门口那场闹剧。 动她的人? 简直是找死!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书记吗?我是李如玉。” “李书记,您好!” “承业同志,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立刻启动对教育局副局长张树海、中学教师李芬兰的全面调查。重点查他们的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 张承业愣了一下。 “是!保证完成任务!” 挂掉电话,李如玉又拨通了市公安局一个老同学的电话。 “老周,帮我个忙……” “哟,我们的李大书记,怎么想起我这个老同学了?是不是来市里开会,晚上一起吃个饭?” “吃饭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 对方收起了玩笑的口吻。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宏远资本的负责人,叫秦岚。我要她最详尽的资料,尤其是她的背景、资金来源,以及最近在江安县的所有动作。” “秦岚?李书记,这个人……不简单啊。宏远资本背景很深,据说跟省里甚至更高层都有联系。你怎么惹上她了?” “不是我惹她,是她动了我的人。” “老周,我知道这事有难度,但这个忙你必须帮我。” 老周沉声道。 “行,我知道了,不过你也要小心,这潭水很深。” “我心里有数。” 李如玉挂了电话。 第428章 立案调查 张承业放下电话。 “来人!” 两名年轻的纪委干部推门进来。 “张书记。” “立刻通知一室、二室、审查室的所有同志,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准请假!” “还有,从现在开始,会议室屏蔽所有信号,所有与会人员手机全部上交!” “是!” 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张承业推门而入。 “同志们。” “现在,我宣布一项紧急任务。” “根据县委主要领导指示,我们立即成立专案组,对教育局副局长张树海、县一中教师李芬兰二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调查!” 张树海?教育局的副局长? 李芬兰?那不是张树海的老婆吗? 怎么突然就要被调查了? 张承业继续部署。 “行动要快!要坚决!要以雷霆之势,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绝不能给任何人通风报信、串供毁证的机会!” “一组,由老王带队,目标,教育局!现在就出发,直接去张树海的办公室,把他给我带回来!” “二组,老李负责,目标,县一中!控制住李芬兰,把人带到纪委谈话室!” “所有行动人员,关闭手机,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从现在起,我们只服从命令!”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出发!” …… 江安县教育局。 副局长张树海心情很好。 早上闺女去县政府门口闹事。 曲元明肯定会帮自己的。 “呵呵,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谁啊!懂不懂规矩!” 张树海正要发作,却看到几个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他认识。 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 “张……张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请坐。” 张承业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殷勤。 跟在张承业身后的两名纪委干部,走到了张树海的办公桌前。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教育局工作人员。 “张树海同志,” 张承业开口。 “根据调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调查他? 怎么可能! “张书记,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一直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怎么会违纪违法呢?一定是有人在诬告我!对!诬告!” “是不是诬告,组织上会调查清楚。” 张承业面无表情。 “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朝身后的两名干部使了个眼色。 “带走!” 两名干部上前,架住了张树海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教育局副局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张树海慌了。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书记!张书记你听我解释!” 张承业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往外走。 …… 江安县第一中学。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 李芬兰正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李芬兰老师?” 李芬兰愣了一下。 “我就是,你们是……” 为首的男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我们是县纪委的。李芬兰同志,你涉嫌参与一桩违纪案件,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纪……纪委?” 李芬兰血色尽褪。 “不……不可能……” “你们搞错了!我一个普通老师,我能有什么问题?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有没有搞错,跟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带队的干部不跟她废话,直接一挥手。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 “你们别碰我!” 李芬兰尖叫起来。 “我是张树海局长的爱人!你们敢动我?我告诉你们,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强行控制住。 ...... 张琳琳正在小学办公室备课,手机震动个不停。 她不耐烦地拿起一看,是同事发来的微信。 “琳琳,快看群里!” “出大事了!” 她点开工作群。 一段视频里,几个男人架着挣扎的女人,塞进黑色轿车。 那个女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妈,李芬兰。 接着,又是一段视频。 这次是教育局大楼门口,她爸张树海被两个男人架着胳膊。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县纪委的人!” “天呐,张局长和他爱人同时被带走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早上出门时,爸爸还心情很好,说曲元明肯定会帮忙的。 怎么一转眼,爸妈都被纪委带走了? …… 县长办公室。 曲元明正低头审阅着文件。 刘晓月站在一旁。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张琳琳冲了进来。 头发凌乱,双眼通红。 刘晓月吓了一跳:“张老师?您这是……” “滚开!” 张琳琳一把推开刘晓月。 曲元明抬起头,看着她。 “曲元明!” “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爸妈都被抓了!你知不知道!他们都被纪委带走了!你早上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帮忙的!”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我何时答应过你?” 张琳琳愣住了。 “你……” “你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我爸妈对你那么好!我们……我们快要结婚了!你现在当了代县长,就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张琳琳,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只是……只是在气头上说的!” 张琳琳辩解。 “元明,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现在是代县长了,你一句话的事,就能把我爸妈放出来!只要你帮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绕过办公桌,试图去拉曲元明的手。 曲元明避开了。 “我为何要帮你?” 张琳琳懵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因为你爱我!” 张琳琳脱口而出。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因为你爱我吗?现在我家里出事了,你难道不应该帮我吗?!” 男人为心爱的女人付出一切,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曲元明看着她。 “张琳琳,先不说爱不爱你这种可笑的话题。” 第429章 我无权干涉 他站起身,看着她。 “你记住,我首先是一个国家干部,然后才是一个男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选择去违法乱纪。” “违法乱纪?” 张琳琳尖叫起来。 “他们是我爸妈!他们能犯什么事?肯定是有人诬告!是林康威!对,就是林康威那个王八蛋在背后搞鬼!元明,你现在是代县长,你比他官大,你查他啊!你把他抓起来,我爸妈不就没事了吗?”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曲元明觉得无比厌烦。 “纪委办案,有自己的程序。是不是诬告,组织会调查清楚。我无权干涉。” 张琳琳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不能这样! 她还有最后的筹码。 她不信,她不信曲元明对自己真的没有感觉了。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只要自己…… 她伸向自己连衣裙的领口。 她的手指刚刚碰到第一颗纽扣。 “别让我恶心。” 曲元明头也没回。 她的动作僵住了。 恶心? 他说自己恶心? 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张琳琳走出了县长办公室。 她的世界,在今天,崩塌了。 都是林康威! 如果不是他,爸妈不会出事! 如果不是他,曲元明或许还会念着旧情帮自己一把!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 张琳琳的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几个月前,她和林康威在酒店里。 酒酣耳热之际,林康威为了炫耀,跟她提起过一件事。 “琳琳,你知道城南那块地吧?就那个……好多人抢破头,最后被宏远拿下的那块。” 林康威打着酒嗝。 “那块地本来有问题的,环保过不了,周围全是老居民区,闹得厉害。宏远的老板是我爸的朋友,求到我这儿来了。” “我怎么搞定的?一份卫生评估报告,我让下面的人重新评估了一下,数据稍微优化一下,不就合格了?至于那些闹事的老头老太太,哼,找几个混混吓唬吓唬,再让派出所的朋友去调解一下,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有那个不长眼的竞争对手,仗着自己有点关系就想跟宏远抢?我直接让我妈给市里的领导打了个电话,第二天,那家公司的税务问题、消防问题就全冒出来了,查他个底朝天!他最后还不是乖乖退出?” 这些话语,字字句句都是罪证! 伪造评估报告! 动用关系打压对手! 这些事随便一件捅出去,都够林康威喝一壶的! 可是,口说无凭。谁会相信她的话? 搞不好还会被林康威反咬一口,说她诬告陷害。 必须要有证据! 张琳琳用力地回忆着。 “我这人,做事喜欢留一手。” 林康威当时拍着胸脯。 “跟那些人打交道,没点东西攥在手里怎么行?万一哪天他们想赖账,或者反过来咬我一口呢?” “我有个账本,谁给我送了什么,我帮谁办了什么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比纪委的档案还全!” “你不怕放家里被发现?” 张琳琳随口问。 “家里?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林康威嗤笑一声。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谁能想到?谁又敢去查我卫生局副局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保险柜!账本! 只要拿到那个账本,林康威就完了! 她把账本送给曲元明,他会不会回心转意? …… 曲元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 刘晓月送上一杯热茶。 “县长,都弄好了。” “辛苦了。” 曲元明端起茶杯。 “你先下班吧。” “好,您也早点休息。”刘晓月退了出去。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他真的觉得厌烦。 这段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是从她母亲李芬兰话里话外都在嫌弃他没背景开始? 还是从张琳琳自己也默认了这种,开始拿他和林康威比较开始?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他追求的是实现抱负,改变家乡的面貌。 而她追求的,只是被人羡慕的生活。 他拿起手机,给李如玉发了条信息。 “我忙完了,在楼下等你。” “好的。” 他起身拿起外套,走下楼。 没过几分钟,李如玉出现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等很久了?” “刚下来。” 曲元明发动车子。 “今天怎么样?高建成那边,没为难你吧?” “铁面判官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李如玉叹了口气。 “他把文体中心项目的所有资料都要过去了,从立项、招标到施工、监理,一份不落。还约谈了好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估计有的查了。” “他查他的,我们配合就行。身正不怕影子斜。”曲元明安慰。 “嗯。” 李如玉应了一声。 “下午……张琳琳来找你了?” “嗯,她来过了。” “为了她父母的事?” “是。” 曲元明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曲元明说完,她才开口。 “你做得对。” “她觉得我冷血,翻脸不认人。”曲元明笑了笑。 “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懂过你。” 李如玉转过头。 “在她眼里,权力是用来交换利益、摆平麻烦的工具。但在你眼里,权力是责任。” 车子驶入小区。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李如玉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 “我来做饭吧,冰箱里还有菜。” “我来。” 曲元明接过她手里的围裙。 “你今天累了一天,去歇着。” 李如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男人忙碌。 “元明。” “你有没有想过,张琳琳的话,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 曲元明转过身看她:“哪部分?” “林康威。” “张树海夫妇被查,你被推上热搜,时间点太巧了。这里面,会不会有林康威的影子?” 曲元明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林康威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之前自己落魄时,他没少落井下石。 “你的意思是,他想通过打掉张家,来给我一个下马威?或者,是想彻底断了我和张家的联系,然后对付我?” 第430章 孤立无援 曲元明分析。 “都有可能。” 李如玉走到他身边。 “林康威的父母在市里有不浅的关系。他敢这么做,背后必然有所倚仗。而且,他选择从张树海下手,非常精准。” “怎么说?” “教育口的油水虽然不如建设、财政,但也不少。张树海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屁股底下不可能完全干净。只要有人存心去查,总能查出点问题。” “最关键的是,张树海是你曾经的准岳父,这个标签太明显了。他一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查他,既能给你造成困扰,让你背上识人不明、治家不严的非议,又能精准打击你的社会关系,让你孤立无援。” 曲元明一阵寒意。 官场斗争,不见硝烟,却招招致命。 林康威这一手,狠辣。 “那我们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 “纪委办案,我们不能插手。这是原则。而且,现在高建成还在江安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不动手,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她看着曲元明。 “张琳琳今天来找你,虽然胡搅蛮缠,但也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 “她对林康威的恨。” “她现在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林康威。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为了复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曲元明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利用张琳琳?” “不是利用,是顺势而为。” 李如玉纠正。 “她想报仇,必然会想方设法去搜集林康威的罪证。而我们,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给她提供一点点便利,或者,帮她把证据递到该去的地方。” 曲元元明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他们不方便直接调查林康威。 但如果张琳琳自己拿出了铁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明白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会让信得过的人去留意张琳琳的动向。” “嗯。” 李如玉露出一个微笑。 “吃饭吧,菜要糊了。” 一股焦糊味飘了出来。 “哎呀!”曲元明转身去抢救他的菜。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李如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 张琳琳擦干眼泪,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琳琳?” “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撇清关系! 张琳琳吸了吸鼻子。 “康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康威语气缓和下来。 “怎么了?慢慢说。” “我爸妈……他们被带走了……纪委的人,什么都不肯说。” “我刚刚去找了曲元明,求他帮忙,可他……他根本不理我,还说我恶心……” 她故意提到曲元明,就是要刺激林康威。 “曲元明?又是他!这个王八蛋,现在当上副县长,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他骂骂咧咧。 张琳琳抽泣着。 “他说……他说我爸妈的事情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康威,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坐牢?” “胡说八道!” 林康威语气却有点发虚。 “你爸妈能有什么大事?不就是收了点礼金吗?多大点事儿!我就是想给你点教训而已。” “我错了,康威。” “我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懂,现在家里天都塌了……康威,我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这句我只有你了,让林康威得到了满足。 他轻咳一声。 “你别慌,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已经找人打听了,问题不大,就是走个流程。过几天,你爸妈就能出来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康威自信。 “你放心,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康威……你真好。” “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你,我谁也不信了。” 她停顿了一下。 “为了我爸妈……也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康威当然听懂了这句暗示。 张琳琳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太清楚了。 平时装得清高,骨子里却现实得很。 现在走投无路,还不是得回来求自己? “琳琳,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吧,当面说清楚。” “我……我在外面,刚从县政府出来。” “这样,你先找个地方待着,等我下班。晚上……老地方见。” “嗯。” 张琳琳答应了。 …… 皇朝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林康威等得心急火燎。 他特意冲了个澡,换上睡袍。 门铃响了。 林康威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张琳琳。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 “康威……”张琳琳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快进来。”林康威将她拉进房间。 他想把她拥入怀中,张琳琳却挣脱开。 “怎么了,宝贝?” 林康威跟过去。 张琳琳瑟缩了一下,躲开了。 “康威,我爸妈……真的没事吗?” “我说了没事就没事!” 林康威有些不耐烦。 “我已经托市里的关系了,你爸那点事,罚点钱,写个检讨,顶多就是降职,很快就能出来。” “康威,你真厉害。” 她环住他的脖子。 “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主动,让林康威心神荡漾。 他低下头,就想吻下去。 张琳琳却一偏头,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康威……” “今天……我听你的。但是……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你!” 张琳琳看着他。 “我……我想玩点刺激的。” “我们……我们去你办公室,好不好?” “什么?去我办公室?”林康威愣住了。 “嗯……” 张琳琳把头埋在他怀里。 “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而且,你说那里最安全,我就觉得……特别刺激。” 林康威的大脑嗡的一声。 办公室! 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吗? “好!都听你的!” 他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第431章 秦岚的挑衅 曲元明挽着袖子,洗着最后一个碗。 他把洗干净的碗筷码放整齐,擦干手。 正准备去客厅陪李如玉看会儿电视。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秦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 “曲县长,恭喜啊,现在可是咱们江安县的大名人了。” “你们宏远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利用一个女人,还是我的前女友,秦总不觉得有点掉价吗?” 秦岚的笑声更明显了。 “怎么?心疼了?” “心疼?”曲元明冷笑一声。 “这倒是没有。” “秦岚,我不管你们想玩什么花样。我只说一遍,别再打青山乡的主意,更别碰红星农场。否则……” “否则怎样?” 秦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曲元明,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搅动风云的曲乡长?现在的舆论,可不是站在你这边的。” “学术蛀虫的准女婿,利用女人上位的凤凰男……啧啧,这些标签贴在你身上,是不是感觉很新鲜?你觉得,李书记看到这些,会怎么想?是相信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下属,还是会为了避嫌,暂时把你冷藏起来?”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想办法怎么洗清自己身上的脏水,而不是在这里威胁我。” “我明确告诉你,青山乡,我们要定了!不仅要,我们还要用最低的价格拿到手!你之前让我们多花了那么多钱,这笔账,我们得一分一分算回来!” “曲元明,现在的局势,是我们宏远更胜一筹。你,已经输了。” 电话被挂断。 秦岚说得没错。 这次的舆论风暴,来得又快又猛。 利用前女友、攀附权贵、给学术蛀虫丈母娘开后门…… 这些指控,半真半假。 虚虚实实,最是难以辩驳。 输? 他曲元明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 卫生局的大楼。 林康威的车停在专属车位上,他熄了火。 “琳琳,真……真的要上去?” 张琳琳凑了过来。 “怎么?你怕了?” “怕?我林康威会怕?” …… 许久之后,办公室平静了。 林康威沉沉睡去。 张琳琳睁开眼,从他挂在衣架上的西裤口袋里,摸到了钥匙。 东西不多,几份文件,一沓现金。 还有一个黑色封皮的手账本。 她拿起那个手账本。 “宏远,50w,事成……” “城西项目,刘处,20w,批文……” “医药采购,王科,回扣10%……” 她回到休息室,林康威还在熟睡。 她穿好衣服,拿起自己的包,将手账本塞进最里面的夹层。 …… 曲元明挂断秦岚的电话。 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曲元明有些不耐烦。 “不说话我挂了。” “……是我。” 曲元明愣住了。 张琳琳? 她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在这个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张琳琳说道。 “曲元明,我们……能见一面吗?” 曲元明冷笑。 “张老师,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好见的吧。” “不,不是的!” 她急切地辩解。 “曲元明,你听我说!我有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重要的东西?” 曲元明嗤之以鼻。 “你爸的检讨书?还是你妈写的保证书?” “都不是!” 张琳琳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真的!这样东西能帮你!能帮你摆脱现在的困境!甚至……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拉下水!” 曲元明的心一跳。 把他们所有人都拉下水? “你在哪?” “我在……我在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对面的巷子里。” “站在那别动,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曲元明披上外套。 李如玉被开门声惊醒。 “元明,这么晚了,你去哪?” “有点急事,出去一趟,你先睡。” 曲元明将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曲元明……”张琳琳的声音颤抖着。 曲元明走到她面前。 张琳琳掏出一个黑色的手账本,塞到了曲元明怀里。 “给你!这个……这个给你!” 曲元明接过本子,翻开。 “哪来的?”他问道。 “我……我从他身上偷的。” 张琳琳的牙齿上下打着颤。 “他……他喝多了,睡着了……我从他裤子口袋里拿的钥匙,打开了他的公文包……” 她说到这里,控制不住。 “曲元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以前就是个混蛋!我被我妈,被那些虚荣的东西蒙了心!我……我真的后悔了!” “我知道是他们干的!是秦岚,是宏远集团,还有林康威……他们想把你往死里整!” “我帮不了你什么……我只能……只能做这些了……” “你拿着它,用它去对付他们!把他们全都送进去!这……这就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补偿? 曲元明在心里冷笑。 有些伤害,是永远无法补偿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她选择把这个账本交给他,或许有真心悔过的成分。 曲元明将账本揣进怀里。 “行了,别哭了。” “东西我收下了。” “你先离开江安县。” “最近别再回来。” 张琳琳愣住了。 “可是我爸妈……” “走吧。”曲元明转过身,不再看她。 曲元明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本以为李如玉已经睡了。 没想到一推开门,客厅的灯竟然还亮着。 李如玉穿着一身睡衣,坐在沙发上。 看到曲元明进来,李如玉站了起来。 “元明,你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 曲元明走过去,脱下外套。 “睡不着,担心你。” 李如玉接过他的外套。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她问得很小心,没有直接问他去见了谁,做了什么。 曲元明心中一暖。 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手账本,递给了她。 “你看看这个。” 李如玉接过本子。 “这是……” “林康威的账本。” “你怎么拿到的?” 第432章 舆论战 曲元明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所以,她把这个交给你,是为了弥补,也是为了自保。” 李如玉一针见血。 “没错。” 曲元明点了点头。 “林康威发现账本丢失,第一个怀疑的肯定就是她。她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让我去跟林康威正面硬刚,她自己则可以趁机逃走。” “那你还……” 李如玉有些不解。 “你还放她走了?” 曲元明喝了口水。 “冤有头,债有主。我的敌人是林康威,是宏远集团,不是她。” “而且。” 他抬起头。 “这个账本,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李如玉当然明白这个账本的重要性。 现在网上舆论对曲元明极为不利。 秦岚和宏远集团步步紧逼,就是想利用舆论压力。 逼迫市里和县里对曲元明做出处理。 “你想怎么做?”李如玉将账本放在茶几上。 “明天一早,你把这个东西的复印件,匿名寄给市纪委的高建成书记。” “高建成?” 李如玉明白了曲元明的用意。 高建成是市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油盐不进,六亲不认。 只要证据落到他手里,不管牵扯到谁,他都会一查到底。 “为什么是复印件?”李如玉又问。 “原件,我要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秦岚不是喜欢打舆论战吗?那我就陪她玩玩。她以为能用几篇不痛不痒的黑稿扳倒我,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舆论。” 他要的,不仅仅是扳倒一个林康威。 他要的,是让宏远集团身败名裂! “好。” 李如玉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去办。” “元明,委屈你了。” 曲元明摇了摇头,伸出手,握住了李如玉放在沙发上的手。 “不委屈。” “只要你在,就不委屈。”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李如玉早早地起了床。 走出家门,走向离家几个街区外的一个邮筒。 李如玉将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邮筒的投递口。 …… “砰!” 水杯被砸在地上。 林康威双眼布满血丝。 “找不到?全城都找不到一个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咆哮。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挖地三尺也要把张琳琳那个贱人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昨晚,他发现自己的账本不翼而飞。 一旦曝光,他将万劫不复。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他怀疑的人,就是张琳琳。 只有她,知道那个暗格的位置。 也只有她,昨晚有机会进入他的办公室。 这个该死的女人! 林康威气得浑身发抖。 他自以为把张琳琳拿捏得死死的。 没想到,这条看似温顺的狗,竟然反咬了自己一口,还偷走了最要命的东西。 “废物!一群废物!” 林康威挂断电话,又将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张琳琳拿着账本会去做什么。 是想跟他勒索一笔钱远走高飞? 还是……已经把东西交给了他的对头? 曲元明! 难道她和曲元明旧情复燃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账本落到了曲元明手里,那后果…… 林康威不敢再想下去。 他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他必须在事情失控前,找到张琳琳,拿回账本。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 上午九点,江安县政府办公楼。 曲元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话响了。 “曲县长,我是老胡。” 胡大海,省报驻江安市的资深记者。 也是曲元明在一次下乡调研时偶然结识的朋友。 此人嫉恶如仇,笔杆子极硬。 “胡记者,你好。” “东西我收到了,你小子这次玩得有点大啊。” “不大点,怎么能把鱼炸出来?”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这何止是鱼,这简直是把哥斯拉给捅了。林康威这本账,牵扯的人太多了,光是市里那几位,就够喝一壶的。” 胡大海感慨。 “你确定要这么干?这东西一旦捅出去,可就没回头路了。” “胡大哥,我既然找你,就没想过回头。” 曲元明语气平静。 他当然知道这本账的份量。 如果直接把账本公之于众,的确能立刻扳倒林康威。 甚至波及到宏远集团。 但那样做的后果是,打草惊蛇。 让那些隐藏在深水里的大鱼提前警觉,切断所有联系。 最后可能只抓到一个林康威。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那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发?” 胡大海问道。 “不。” 曲元明摇了摇头。 “直接发,效果太猛,容易失控。而且,民众对这种纯粹的贪腐账目,看个热闹就过去了,缺乏切身的痛感。” “那你的意思是?” 胡大海被勾起了好奇心。 “舆论战,要层层递进,抽丝剥茧。” 曲元明的嘴角上扬。 “秦岚和宏远集团不是喜欢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吗?那我们就先从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入手。” “宏远集团在江安县承建的项目,除了这次出事的文体中心,还有三年前建成的城东第一小学,两年前改造的沿江景观带,以及去年刚刚竣工的家园小区。” “胡大哥,你派人去查查这几个项目。尤其是家园小区,我听说最近有很多业主投诉,说房子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什么墙体开裂、楼顶漏水,但都被物业和开发商压下去了。” 曲元明顿了顿。 “别去碰账本上的事,一个字都别提。就去挖这些民生工程的质量问题,找那些投诉无门的业主,听听他们的声音。把最真实的情况,用最能引发共鸣的方式,写出来。” “我明白了。先用民生问题撕开一个小口子,挑动公众情绪,让宏远集团陷入被动。等他们焦头烂额地出来公关、辟谣时,你再把真正的重磅炸弹扔出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高,实在是高!” “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宏远集团光鲜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曲元明淡淡地说。 “行,这事交给我。你放心,我手下有几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正愁没地方使劲呢。这种事,他们最擅长。” “那就拜托胡大哥了。” 第433章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江安县卫生局。 林康威走进办公楼。 他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 但天亮后,他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吓自己。 张琳琳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小学老师,一个被她妈李芬兰拿捏得死死的木偶。 她们母女俩最大的本事。 就是攀附权贵,见风使舵。 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真的把那账本捅出去。 那玩意儿捅出去,对他林康威是灭顶之灾。 对他张家又有什么好处? 得罪了自己,得罪了宏远集团。 等于断了她们的所有念想。 李芬兰会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不可能。 “林局,早啊!” 办公室的小王端着水杯路过。 林康威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早。小王啊,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谈恋爱了?年轻人,要抓紧啊!” “嘿嘿,哪有啊林局,您又拿我开涮。” 小王挠了挠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林康威心情大好。 “我看隔壁计生科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就不错,我帮你问问?” “别别别,林局,您可别,我还想多过两年清静日子呢。” 小王一溜烟跑了。 林康威哈哈大笑起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是单位里年轻有为的副局长。 是众人巴结的对象。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电话响了,是秦岚打来的。 “康威,你那边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林康威翘起二郎腿。 “放心吧,秦姐。风平浪静,太阳照常升起。” “张琳琳那边……” “一个女人而已,能掀起多大浪?” 林康威嗤笑一声。 “被我吓唬几句,估计现在正躲在被窝里哭呢。那个账本,她不敢动的。” “那就好。” 电话那头的秦岚松了口气。 “我这边也打点好了。市里的关系我都走了一遍,高建成那边虽然油盐不进,但程序还是要走的。没有实证,他动不了我们。” “那是自然。宏远集团是江安的纳税大户,谁敢轻易动?” “秦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等过两天,我再去找张琳琳,把账本拿回来,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嗯,你自己小心点。别大意。” “明白。” 挂了电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局长办公室的秘书小李。 “林局……楼下,楼下有人找您。” “谁啊?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林康威眉头一皱。 小李没说出话来。 林康威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辆黑色的轿车停着。 几名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向办公楼大门。 为首那人,林康威不认识。 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他手脚冰凉。 那不是普通部门的人。 那是纪委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可是县纪委没有这样的人。 会不会是? 市纪委! 怎么可能?秦岚不是说都打点好了吗?没有证据,怎么可能直接派人来? 难道是……账本? “林……林局……” 秘书小李蚊子哼。 林康威回过神。 “慌什么!不就是市里来人调研吗?去看好门,别让闲杂人等乱闯!” 嘴上这么说,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听到了,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响起。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为首的男人走了进来,国字脸。 “你是林康威同志?” “我……我是。” 林康威的舌头打了结。 “请问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 “市纪委,高建成。” 高建成! 竟然是高建成亲自带队! 林康威几乎站立不稳。 高建成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上前,站在了林康威身边。 “高……高书记……” 林康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我犯了什么事?”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就算张琳琳真的把账本交出去了。 纪委办案也需要时间核实、取证,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直接上门抓人? 这不符合程序! 高建成看着他。 “林康威,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我不走!” 林康威的情绪失控。 “你们凭什么抓我?证据呢?你们的证据在哪里?这是诬告!是陷害!” “我们办案,不需要向你解释。” 高建成对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林康威疯狂挣扎。 “我是卫生局副局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给我爸打电话!我要找律师!” “让他安静点。” 高建成吩咐道。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手上稍稍用力。 林康威被按在办公桌上,动弹不得。 “林康威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任何形式的抗拒,都只会让你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不利。” 高建成转身,对门外的工作人员说道。 “把他的办公室封起来,所有文件、电脑,全部带走。” “是!” 林康威被两人架着,往外走。 “高书记!” “我到底犯了什么事!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高建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另一道声音,却从人群外围响了起来。 “林康威,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数吗?” 林康威循声望去,只见县纪委副书记张承业出现在了现场。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张承业是李如玉的人。 这一点林康威很清楚。 看到张承业,林康威的心凉了。 这说明,不只是市里要动他,县里也要动他! 这是市县联动! “张书记……” 张承业走到高建成面前,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高书记,这是我们县纪委刚刚收到的实名举报材料,举报宏远集团承建的家园小区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大量业主投诉无门。举报信里,指名道姓地提到了林康威。” 家园小区?质量问题? 林康威脑子嗡嗡作响。 这又是什么事? 他只负责帮宏远集团在卫生系统内打通关节。 第434章 上层的博弈 拿一些医疗设备采购的单子,小区建设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插手啊! 这盆脏水,怎么会泼到自己头上? 高建成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后的助手。 “好。” ...... 办公室。 手机屏幕亮起,刘晓月发来的。 “曲县长,林康威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 曲元明回了一个字。 “好。”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胡大海。 曲元明接通电话。 “胡哥。” “元明,好消息!” “我手下那个最能跑的小伙子,已经在家园小区扎了两天了,收获不小!”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具体情况怎么样?” “何止是不小,简直是挖到金矿了!” 胡大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小伙子装成刚毕业租房的大学生,跟几个业主混熟了。你猜怎么着?那些业主一肚子苦水,正愁没地方倒呢!” “墙体开裂、天花板渗水、电线乱接……照片、视频,一五一十,证据链完整得很!” “最关键的是,有几户业主保留了当初跟开发商宏远集团交涉的录音!里面宏远那边的人,态度那叫一个嚣张,直接说你们去告啊,随便告,看谁能管得了我们!” 好,太好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经济问题,牵扯的是利益勾兑,是上层的博弈。 但民生问题,尤其是这种涉及普通老百姓身家性命的住房质量问题。 一旦曝光,就是滔天的舆论。 在舆论的洪流面前。 任何试图捂盖子的手,都会被冲得无影无踪。 “胡哥,辛苦了。” “嗨,说这些就见外了!” 胡大海笑道。 “你帮我解决了那么大一个难题,我给你办这点事算什么?报道我已经在让手下加急写了,我亲自盯着改稿,保证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死他们!” “预计最快明天早上,就能在省报的社会版和我们的官方新闻APP上同步刊发。到时候,就等着看好戏吧!” “多谢胡哥,等这阵子忙完,一定请你喝酒。” “行,我等着!” 挂断电话。 曲元明拨通了李如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元明?” “书记,是我。” 曲元明顿了顿。 “林康威已经被市纪委的高建成书记带走了。” “高建成亲自带队?” “是的,而且县纪委的张承业书记也在现场,提交了关于家园小区质量问题的实名举报材料。”曲元明补充。 李如玉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市县联动,看来你这步棋走对了。高建成亲自出马,说明市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这只是第一步。” 曲元明说道。 “胡大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关于家园小区的深度报道,明早就会见报。” “好。” “舆论的火一旦点燃,就要烧得越旺越好。你让胡大海那边放手去做,不用有任何顾虑。” 她停顿了一下。 “元明,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篇报道一出,江安县的天,可能真的要变了。到时候,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盯着你。” 曲元明握着手机。 “书记,我明白。从我决定走这条路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嗯。” 李如玉应了一声。 “注意安全。” “您也是。” …… 私人会所内。 主管城建的陈东升。 他面前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正是县委办一个眼线刚刚发来的消息。 “林康威被市纪委带走,高建成亲自带队。” “妈的!” 陈东升低声咒骂了一句。 坐在他对面的,是秦岚的秘书,赵立新。 “陈主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市纪委的人?还是高建成那个活阎王!” 赵立新比谁都清楚,林康威知道多少事。 “我他妈怎么知道!” 陈东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姓林的这个蠢货,肯定是哪里露了马脚!” “那……那我们怎么办?陈主任,家园小区的事……” 赵立新急得满头大汗。 他真正害怕的,还不是那点事。 毕竟那是林康威主导的,查起来。 他宏远集团最多算个行贿,可以找人顶罪。 可家园小区不一样! 那是秦总带着他一手操办的!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赚的都是黑心钱! 一旦被捅出来,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陈东升抬起头,盯着赵立新。 “家园小区?那件事跟林康威有什么关系?他插手了吗?” 赵立新摇头。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区建设这块,他从来没碰过,都是……都是在您的关照下……” “那就好!” 陈东升打断他。 “只要没牵扯到一起,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林康威被查,大概率是经济问题。 只要火不烧到家园小区项目上,就只是丢车保帅的问题。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 “喂,是我。帮我查一下,市纪委高建成最近在动谁,因为什么事。” “好。” 挂断电话,陈东升对赵立新说道。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所有跟家园小区项目有关的原始文件,特别是那些偷工减料的证据,全部处理掉!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明白,明白!” 赵立新点头。 “还有!” 陈东升语气加重。 “安抚好下面的人,特别是施工队的那些头头,管好他们的嘴!谁敢乱说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懂,陈主任放心。” 陈东升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李如玉,曲元明…… 是你们干的吧? 扳倒一个林康威算什么本事? 他不过是条无足轻重的小鱼。 只要根基不动,砍掉几根枝叶,根本伤不了本。 陈东升的思绪被打断了。 手机响了。 “查到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高建成今天在卫生局带走林康威的时候,县纪委的张承业也在场,当场递交了一份举报材料。” 陈东升的心一沉。 “什么材料?” “关于宏远集团承建的家园小区,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的实名举报。” 家园小区! 竟然真的是家园小区! 怎么会? “妈的!” 陈东升站起身。 完了! 第435章 市县联动 市县联动,经济问题和工程质量问题双管齐下! 高建成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赵立新问:“陈……陈主任,现在……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陈东升回头。 “还能怎么办!你去找人!找秦岚解决!” 赵立新掏手机的手。 “喂?” 是秦岚。 “秦……秦总……” 赵立新嗓子发干。 “出……出事了!” “什么事?” “林康威……林康威被市纪委的高建成带走了!” 赵立新几乎是吼出来的。 “还有……还有家园小区!也被举报了!县纪委的张承业当场递了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现在在哪?” “在……在陈主任这里……” “让他也过来。半小时后,静心茶苑。你们从后门进,别让人看见。” “好,好……” 电话挂断了。 赵立新拿着手机。 “走吧,陈主任。” “秦总让我们过去。” 陈东拿起外套,朝外走去。 静心茶苑。 秦岚坐在主位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越是这样,赵立新和陈东升就越是心惊肉跳。 他们认识秦岚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吧。” 秦岚放下茶杯。 “具体怎么回事。” 赵立新不敢开口,求助似的看向陈东升。 陈东升硬着头皮,复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市县联动,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这背后,肯定是李如玉和曲元明在搞鬼!” 秦岚没有接话。 “秦总。” 陈东升清了清嗓子。 “林康威的事,主要是他个人经济问题,和宏远集团关系不大。这一点,账面上我们做得干净,查不到什么。至于家园小区……这个事,确实麻烦。” 他顿了顿。 “不过,家园小区项目,虽然是宏远承建,但具体审批、监管,都是走的县里的流程。我作为县委办主任,确实有关照,但那也是职责所在,为了推进县里的重点工程嘛。” 他开始撇清关系了。 “偷工减料这种事,是施工队自作主张,为了牟取暴利。我们宏远集团,包括我个人,对此毫不知情。我们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施工方的几个负责人身上,让他们去顶罪。” 陈东升越说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 “秦总您放心,只要我们口径一致,就说我们也是受害者,被下面的人蒙蔽了。纪委那边,主要查的是干部违纪。工程质量问题,最终会转到住建和公安。只要我们把链条在这里斩断,火就烧不到我们身上。” 他看向赵立新,使了个眼色。 “立新,你回去之后,就按照这个口径,准备好材料。记住,我们是受害者!” 赵立新愣愣地点头。 “说完了?” 秦岚开口。 “说……说完了。”陈东升有些心虚。 秦岚忽然笑了。 “陈主任,你是不是觉得,我秦岚是个傻子?” “秦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秦岚端起茶杯。 “你以为,把责任推给几个包工头,事情就解决了?你以为,纪委的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市纪委的高建成亲自带队,县纪委的张承业现场递材料!你管这叫小事?你告诉我,从项目立项,到土地审批,到规划许可,再到建设监管、竣工验收,哪一个环节没有你陈大主任的影子?” “你以为你只是关照了一下?那些文件上的签字,是你画的符吗?” “你敢说你没收钱?你敢说那些打到你海外账户里的钱,跟你没关系?” 陈东升的脸色煞白。 他怎么知道的? 海外账户的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和几个最核心的人,根本没人知道!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 秦岚冷笑一声。 “陈东升,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们宏远集团是靠请客吃饭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吧?” “跟你合作的每一笔账,我这里都有一份备份。你拿了多少,你下面的人拿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陈东升脑子一片空白。 “秦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秦岚靠回椅背。 “我只是想提醒你,陈主任。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船要是沉了,谁也跑不了。” “可是……”陈东升还想争辩。 “可是什么?” 秦岚打断他。 “可是你觉得,你可以金蝉脱壳?你可以把我们宏远集团推出去当替死鬼?” 她向前探身,盯着陈东升。 “我告诉你,陈东升。我们宏远集团,可以找人顶罪,大不了伤筋动骨,花钱消灾。我秦岚,最多就是个监管不力,经营过失。我有的是办法脱身。” “但是你呢?” “你,一个主任,深度介入重点工程,收受巨额贿赂,还牵扯到人命关天的质量问题。你觉得,你跑得掉吗?你觉得,你老婆孩子在国外花的钱,经得起查吗?” 陈东升瘫软在椅子上。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退路。 他被秦岚拿捏得死死的。 “秦总……我……” “我该怎么做?” 他认输了。 “这就对了。” 秦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主任,你是个聪明人。”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你想撇开关系,不可能了。” 秦岚淡淡说道。 “高建成那把刀,既然已经出鞘,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怎么躲,而是怎么把这把刀,引向别处。” “引向别处? ”陈东升有些不解。 “对。” “他们不是想查家园小区吗?那就让他们查。但是,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由我们说了算!” “立新,你刚才说,要处理掉所有原始文件?” “是……是的,秦总。”赵立新结结巴巴地回答。 “蠢货!” 秦岚毫不客气地骂道。 “现在才想起来处理?晚了!纪委动手之前,恐怕早就掌握了部分证据!你现在销毁,只会坐实了你做贼心虚!” “那……那怎么办?” “不销毁,要整理。” “把所有文件都找出来,然后,做一份新的出来。” 第436章 替罪羊!! “做……做一份新的?”赵立新更糊涂了。 陈东升明白了秦岚的意思! “秦总的意思是……找一个替罪羊,把所有问题都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还不算太笨。” 秦岚看了他一眼。 “林康威被查,是因为经济问题。家园小区被举报,是因为质量问题。这两件事,本来是两条线。现在,我们要想办法,把它们拧成一条线!” “我们要让纪委相信,家园小区所有的质量问题,根源都在林康威身上。是他,利用职权,勾结施工方,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我们宏远集团,还有你陈主任,都是被他蒙蔽的受害者!” 陈东升和赵立新倒抽一口冷气。 好狠的计策! 这是要把死人当盾牌。 “可是……这能行吗?” 赵立新还是不放心。 “林康威只是个卫生局的副局长,他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去插手一个县里的重点小区项目?这……这不合逻辑啊!” “逻辑?” 秦岚笑了。 “逻辑是人创造出来的。只要证据链完整,它就是逻辑!” “陈主任。” 秦岚看向陈东升。 “这件事,需要你的配合。林康威虽然进去了,但他以前的文件、批示,你总有办法找到吧?比如,在某些会议纪要上,不经意地加上他的名字。又或者,找到一些他签过字的文件,用点技术手段,让他多关心一下家园小区项目。” “我……我明白。”陈东升咬着牙。 “很好。” 秦岚又看向赵立新。 “你,现在立刻回去,发动所有关系,把当初施工队的几个主要负责人,给我找出来!控制住!钱也好,威胁也好,让他们把嘴巴闭紧!” “秦总,我懂了!” 赵立新重重点头。 “最后。” 秦岚的目光回到陈东升身上。 “陈主任,光我们做这些还不够。纪委那边,需要一个内应,在关键时刻,帮我们引导一下调查方向。” 陈东升心里一沉。 “你想让我去策反纪委的人?” 这太难了!高建成是市里派来的,油盐不进。 县纪委的张承业又是李如玉的人,更不可能! “不是策反。” 秦岚摇了摇头。 “是提醒。高建成是大人物,我们动不了。但专案组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江安县本地的干部吧?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顾虑。你陈主任在江安县经营多年,这点人脉总该有吧?” “你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把我们准备好的证据,不经意地透露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查下去,会牵扯到谁,会得罪谁。让他们明白,把案子办成铁案,对大家都有好处。” 陈东升沉默了。 “陈主任。” 秦岚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知道,这件事有风险。但你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好好配合我,我保你平安无事。风头过去,你损失的,我会双倍补偿给你。” “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办砸了……” 陈东升知道,如果他敢背叛。 秦岚绝对有能力让他比林康威死得更惨。 “秦总,你放心。” “我会给你一条活路。” 秦岚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现在,按我说的,去办吧。” ...... 曲元明锁好办公室的门。 李如玉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窗降下一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吃点东西?”他问。 李如玉嗯了一声。 “想吃点热乎的。” “火锅怎么样?县城新开了一家,听说味道不错。” “好。” 火锅店里。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卡座。 “尝尝这个。” 他把自己刚调好的蘸料推到她面前。 李如玉嘴角微微扬起。 “味道不错,”她赞许道,“比我调的好。” “那是,独家秘方。”曲元明半开玩笑。 吃着火锅,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回到住所,曲元明先去冲了个澡。 李如玉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杂志。 “我睡了。”她放下杂志,对他说道。 “嗯。” 曲元明关掉客厅的灯,跟着她走进卧室。 第二天清晨。 曲元明已经换上运动服,出了门。 跑完步,他在街角早餐店买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 刚一上楼,就听到手机在客厅里响着。 他推门进去,李如玉正拿着手机。 看到他,她扬了扬手机。 “看来,火已经烧起来了。” 曲元明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点开新闻APP的头条。 《触目惊心!江安县家园小区成危房,数十户业主投诉无门!》 更致命的,是那段被剪辑进去的录音。 “……去告啊,随便告,看谁能管得了我们宏远集团!” 文章下方的评论区炸了锅。 “我靠!这是人住的房子?棺材都比这结实!” “宏远集团?就是那个江安县的纳税大户?牛逼啊!” “林姓干部是谁?查!必须一查到底!这背后肯定有保护伞!” 短短几个小时,#江安县家园小区#、#宏远集团豆腐渣工程#、#林姓干部是谁#,三个词条霸占了省内热搜榜的前三位。 曲元明放下手机,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李如玉有些好奇。 “一点都不激动?” “意料之中。” 曲元明嚼着包子。 “胡哥的笔杆子,果然厉害。字字诛心。”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豆浆。 “这只是开始。舆论的压力会逼着市里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宏远集团想捂盖子,已经不可能了。” 李如玉点了点头。 “这把火,不仅烧到了宏远,也烧到了某些人的脚下。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接招了。” 她顿了顿,看向曲元。 “秦岚……会怎么做?” 曲元明笑了笑。 “她?她现在估计正想着怎么把我生吞活剥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秦岚。 …… 秦岚的办公室内。 桌上的平板电脑,正停留在省报新闻APP的头条界面。 除了曲元明,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狠。 他这是要干什么?报复?还是……宣战? 第437章 开个价吧 秦岚的助理敲门进来。 “秦总,公司的公关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几个合作方也打来电话,询问新闻的真实性……我们的股价,开盘就……就跌停了。” “知道了。” “出去。” 助理仓皇退走。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秦岚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 “曲元明,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电话那头的曲元明轻笑了一声。 “秦总,你这话我可听不懂。我做什么了?” “别跟我装蒜!” 秦岚的声音陡然拔高。 “新闻是你捅出去的,林康威是你弄进去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新闻报道的是事实,业主们怨声载道,难道要堵住他们的嘴,捂住他们的眼睛?至于林副局长,他是被市纪委带走的,跟我一个乡镇干部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 “说到底,如果不是你们宏远集团自己屁股不干净,谁又能拿你们怎么样呢?建房子不是做慈善,但也不能盖坟墓吧?” “你!” 秦岚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喘不上气。 “曲元明,开个价吧。” “这件事,到此为止。宏远集团可以给业主赔偿,也可以拿出钱来修缮小区。只要你让舆论停下来。” “开价?” “秦总,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不是生意,可以讨价还价。这是民生,是几十上百户家庭的身家性命。” “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秦岚烦躁。 “你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钱,为了权吗?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曲元明淡淡说道。 她沉默了。 “曲元明,你非要斗个鱼死网破吗?” “鱼会死,网未必会破。” “秦总,提醒你一句。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还有林康威背后的林家。纪委的茶,可不好喝。”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秦岚久久没有动。 挂断电话,曲元明继续吃着早餐。 李如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秦岚服软了?” “更像是试探。” 曲元明摇了摇头。 “她想用钱摆平,说明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者说,她对宏远集团的力量,太过自信了。” “这种自信,很快就会被现实击碎。” 李如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高建成那边,应该也快有动作了。” ...... 秦岚保持着握持手机的姿势。 那个男人,平静、淡漠。 “鱼会死,网未必会破。” “纪委的茶,可不好喝。” 她将手机砸向对面的墙壁。 手机撞墙,四分五裂,零件和电池摔了一地。 这个曲元明,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赵立新,进来。” 门被推开,秘书赵立新快步走了进来。 “秦总。” “去,通知公关部。” “新闻稿已经发出去了,先让子弹飞一会儿。就当是给我们宏远集团做了一次免费的全国广告。” 赵立新愣住了。 广告?这算什么广告?这明明是催命符! “是,秦总。” “还有。” 秦岚补充。 “让法务部准备材料,起诉那几家带头报道的媒体,告他们诽谤,索赔金额……往大了写。” 赵立新咯噔一下。 这完全是反向操作啊! 现在不应该是去堵媒体的嘴,去公关删稿吗?怎么还要火上浇油? 秦总这是……疯了?还是另有打算? 但他不敢质疑,只能点头。 “我马上去办。” 赵立新转身准备离开,秦岚又叫住了他。 “等等。” 赵立新停下脚步。 秦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全新的、尚未拆封的手机盒,扔在桌上。 “把我的卡换到新手机里,另外,把号码,从我的通讯录里彻底删除。” “所有通话记录,短信,全部清除,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赵立新心头剧震。 秦总这是要……切割?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非但没有去求林家帮忙,反而要撇清关系? 他突然明白了秦岚刚才那番指令的真正意图。 “明白了,秦总。” 赵立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赵立新刚刚换好卡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 秦岚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秦岚!” 林康威父亲怒吼。 “秦岚,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康威为什么会被纪委带走?省报的头条又是怎么回事!?” 秦岚沉默了片刻。 “您先别激动。关于林康威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至于新闻……” “宏远集团也是受害者。我们正在全力配合调查,也准备起诉相关媒体的失实报道。” “受害者?” 林父冷笑一声。 “秦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如果不是你们宏远集团的楼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康威怎么可能被牵扯进去!他一个卫生局的副局长,跟你们的破房子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 秦岚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当初,是您主动提出,让康威来负责协调业主维权这件事的。您说,这是给他增加处理复杂问题的经验,为他以后的履历添光加彩。” “你!”林父被她一句话噎住,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当初的确是他主动让儿子插手此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凭他儿子的身份,出面。 既能卖秦岚一个人情,又能轻松拿到一份漂亮的政绩。 “秦岚!你少在这里跟我推卸责任!” “我告诉你,康威是我唯一的儿子,他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你们宏远集团,还有你秦岚,谁都别想好过!”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若是放在以前,秦岚或许还会忌惮三分。 但现在…… 她突然笑了。 “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林父一愣,他没想到秦岚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只是想提醒您一件事。” “林康威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是不是收了宏远集团的好处,帮我们压下业主的声音,纪委的同志会查个水落石出。” 第438章 推出去顶罪! “至于我,还有宏远集团。” 她加重了语气。 “我们是正当的商人,最多也就是建筑质量有点瑕疵,赔钱整改就是了。可林康威……他拿了不该拿的钱,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你……你敢!” 林父的声音在颤抖。 他听懂了秦岚的言外之意。 她要把林康威当成弃子,推出去顶罪! “秦岚!你这个毒妇!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帮你们宏远拿下的地!是谁帮你们摆平了那么多麻烦!你现在想过河拆桥?”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秦岚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林父。 这种感觉,竟然有种病态的快感。 “我秦岚做事,一向干干净净。宏远集团能有今天,靠的是过硬的品质和良好的信誉。至于您说的那些,我听不懂。” 电话被挂断。 秦岚将手机扔回办公桌。 她知道林建国的能量。 市卫健委一把手,在这个城市经营多年。 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足以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 但,那又如何? 秦岚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当断臂求生是唯一的选择时,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林康威这颗棋子,必须弃掉。 “赵立新。” 门被推开,赵立新走了进来。 “秦总。” “联系公关部,还有我们长期合作的那几家媒体,半小时后开视频会议。” “另外,你亲自去起草一份公告,核心内容就三点。” “第一,承认项目存在部分楼栋的建筑质量问题,我们深表歉意,绝不推卸责任。” “第二,宣布成立专项整改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公布初步的整改方案和针对全体业主的赔偿细则。要拿出诚意,标准要高于行业惯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要主动披露,公司在内部自查中发现,项目之所以出现问题,并导致业主维权受阻,是因为个别管理人员与外部公职人员林康威存在不正当的利益输送。宏远集团也是腐败行为的受害者,我们已经将相关线索提交给纪委部门,并全力配合调查。” 赵立新听得心头一跳。 这……这是要把林康威钉死啊! 将宏远集团从无良奸商摇身一变。 塑造成被腐败官员蒙蔽的受害者。 这一招,实在是高!实在是毒! “秦总,这样一来,我们跟林家就彻底撕破脸了。” 赵立新忍不住提醒。 “脸?” 秦岚嗤笑一声。 “从他儿子收钱的那一刻起,脸面就不存在了。现在是活下去的问题,不是脸面的问题。” “记住,公告的措辞要恳切,要痛心疾首。我们要让公众看到一个勇于承认错误、敢于向腐败亮剑、有担当、有责任感的企业形象。至于林康威……他只是我们刮骨疗毒时,剜下来的那块腐肉。” “明白了。” 赵立新不再多言。 …… 仅仅一个小时后。 宏远集团的官方网站、官方微博,以及数个与他们合作的本地新闻APP。 几乎在同一时间,弹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致歉与声明》。 声明的内容。 先是痛陈家门不幸,承认项目存在质量瑕疵。 向所有业主和关心此事的社会各界人士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紧接着,抛出了详尽的整改方案和远超市场标准的赔偿措施。 比如,承诺聘请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全面检测。 所有问题楼栋进行最高规格的加固重修。 对于选择退房的业主,不仅全额退款,还额外补偿20%的房款作为精神损失费。 “卧槽?赔这么多?宏远这是下血本了啊!” “退房还给20%补偿?我怎么没买到这破房子,血亏!” 还没等网友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明的第三部分,引爆。 声明中指出。 经过集团内部的紧急自查,发现项目质量问题背后。 竟隐藏着内外勾结的腐败黑幕! 公司某位已被停职的中层干部,伙同江安县卫生局副局长林康威。 收受利益,沆瀣一气。 “宏远集团作为一家负责任的本土企业,对此类腐败行为深恶痛绝,并已主动将所有证据链移交纪检监察部门……” 声明最后,宏远集团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呼吁社会共同监督。 原本指向宏远集团的炮火,调转枪口,轰向了林康威。 “我靠!原来有内鬼啊!怪不得房子盖成那样!” “卫生局的副局长?他管得着盖房子吗?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细思极恐!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利益输送?” “难怪之前业主维权那么难,感情是有当官的在后面压着!” “宏远也挺惨的,被自己人和当官的一起坑了。不过他们态度还行,至少敢承认,还敢赔钱。” …… 市卫健委主任办公室。 林建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公告,气得浑身发抖。 “秦岚!你这个毒妇!毒妇!!” 他刚刚还在想尽办法,动用关系去纪委那边打探消息。 试图把儿子捞出来。 他以为秦岚最多也就是自保。 没想到,对方竟然反手就给了他致命一击! 受害者? 宏远集团是受害者? 林建国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当初是谁为了拿到那块地,提着重金三番五次登门? 是谁在项目遇到钉子户时,求着他帮忙出面协调? 现在,楼塌了,出事了,他林建国的儿子,就成了替罪羊。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想救儿子,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把宏远集团打垮。 把秦岚这个女人踩在脚下! 让她知道,动他林建国的儿子,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里,林建国抓起电话,按下一连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 “老周吗?我是建国。” 电话那头,是市规划局的一把手。 “建国兄,什么事这么急?” “帮我个忙。给我查!把宏远集团这几年拿下的所有地块,所有的项目审批流程,全都给我查一遍!我不信她秦岚能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留不下!” “我要最详细的资料,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第439章 官,永远是官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老王,我是林建国……对,是我。宏远集团,你们信访局那边,关于他们楼盘的投诉材料应该不少吧?整理一下,尤其是以前被压下去的那些,全都给我翻出来!” “老钱!财政局的!帮我盯着宏远集团的税务和资金流向!这么大的企业,我不信它一点问题没有!” 一个又一个电话拨出。 他要让秦岚知道。 官,永远是官。 商人,就算再有钱,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林建国坐回椅子上。 秦岚,你不是想弃车保帅吗? 那我就让你连帅都保不住! ...... 江安县,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曲元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狗咬狗,一嘴毛。” 李如玉吐出几个字。 她侧过头,落在曲元明身上。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曲元明吹了吹茶水。 “嗯,想到了。” “是吗?” 李如玉挑了挑眉。 “秦岚那个女人,我见过几次。手腕强硬,心也狠。我以为她会用更圆滑的手段,没想到她直接把林康威扔出去当了挡箭牌,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这一招,确实够毒,也够蠢。” “毒是真的。” 曲元明放下茶杯。 “但蠢,未必。” “哦?”李如玉来了兴趣。 “秦岚没得选。” 曲元明分析道。 “宏远集团作为承建方,罪责难逃。捂是捂不住的,拖也拖不起。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引爆,并且在爆炸前找好一个能吸引绝大部分火力的替罪羊。” “林康威,卫生局副局长。职位不高不低,又是市卫健委主任林建国的儿子。这个身份,太完美了。把他推出去,既能解释内外勾结,又能把火引向更高层,让公众的怒火从豆腐渣工程本身,转移到官商腐败这个更具爆点的话题上。宏远集团摇身一变,从无良奸商,变成了被腐败官员坑害的受害者。这一手乾坤大挪移,玩得其实很高明。” 李如玉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之前一直按兵不动。” “我们拿到那些施工材料的证据,完全可以先一步发难,把宏远集团钉死。但你却说,再等等。” “我就是在等他们自己斗起来。” 曲元明坦然承认。 “我们出手,打死的只是一条叫宏远的狗。但让他们自己咬起来,我们就有机会看到他们背后的主人。林建国,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书记,现在才是我们进场的最佳时机。” 说完,他拿出手机,找到刘晓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县长!” “晓月,通知下去。” “之前跟我们沿溪乡签约的那几家农产品加工企业,可以正式动工了。告诉他们,抓紧时间,把设备都运进来,立刻开建。” 电话那头的刘晓月愣了一下。 “县长,现在就动工?宏远集团那边……” 她当然知道,那几家企业之所以迟迟不敢有大动作,就是忌惮宏远集团的势力。 宏远之前也想插手沿溪乡的农业项目,被曲元明顶了回去,梁子早就结下了。 “他们现在顾不上我们。” “秦岚和林建国已经杀红了眼,所有的精力都会用在怎么弄死对方身上。这是我们的窗口期,机不可失。”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曲元明挂断了电话。 李如玉盯着他。 “趁他病,要他命。不对,你是要趁着他们互相要命的时候,去抢他们的食。” “曲元明,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 “张琳琳的父母,查得怎么样了?”曲元明问。 “纪委那边传来的消息,张树海和他老婆李芬兰,问题不算太大。” “主要就是收受了一些购物卡、烟酒之类的礼品,数额构不成犯罪。估计关几天,进行批评教育后就会放出来。” “那他的位置……”曲元明问。 “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李如玉摇了摇头。 “教育局副局长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他出了这种事,就算只是违纪,也足以被拿下来。组织上大概率会给他一个不痛不痒的闲职,算是到头了。” 这个结果,在曲元明的意料之中。 张树海和李芬兰那种人,精明有余,格局不足,小贪小占是常态。 真是世事无常。 “你猜。” “这次林建国和秦岚,谁会赢?” 曲元明沉吟片刻。 “两败俱伤。” “哦?说来听听。” “林建国在市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现在动用的,是规划、信访、财政这些部门的力量,这是他的主场。秦岚一个商人,想在规则内跟他斗,毫无胜算。” 曲元明分析着。 “秦岚的优势在于,她手上有钱,而且她不完全是商人。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林康威推出来,背后不可能没有依仗。我猜,她的靠山,层级可能比林建国更高,但未必会为了一个宏远集团,就跟林建国背后的关系网全面开战。” “所以。” 曲元明下了结论。 “这场斗争的最终结果,很可能是林建国动用权力,把宏远集团查个底朝天,让秦岚元气大伤,甚至伤筋动骨。而秦岚则会利用她手中的底牌和金钱,拖林建国下水,就算不能把他彻底拉下马,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仕途蒙上巨大的阴影。” “就像两头疯牛,顶到最后,谁也站不起来。” 李如玉补充道。 权力与资本的绞杀,一旦开始,便没有赢家。 “这对我们江安县来说,是好事。” 曲元明笑了。 “一个半死不活的宏远集团,总比一个一手遮天的商业巨鳄要好对付得多。他们留在江安的那些项目,后续处理起来,我们的主动权就大多了。” “对了。” 李如玉严肃起来。 “县长的位置一直空着,你现在也只是代理。我估计,市里很快就会派新的县长下来。” 曲元明的心头微微一动。 第440章 新来的县长 县长,政府一把手。 与他这个县委书记,是搭班子的。 “知道会是什么人吗?” 曲元明问道。 李如玉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好说。市里的几位副秘书长,还有下面几个强县的县委书记,都有可能。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我听到一点风声。” 李如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次的人选,可能不是市里决定,而是……省里直接指定。” 省里直接指定! 这意味着,新来的县长,背景通天! “高建成那样的?” 曲元明问。 “不。” 李如玉否定了他的猜测。 “高建成是刀,是解决问题的工具。而这次要来的,可能是一个真正的棋手。” 曲元明笑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来的是谁,想在这里搅动风云,得先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李如玉看着他。 是啊,她怕什么呢? 她有背景,有手腕,更有身边这个算无遗策的男人。 他们两个人联手,还有什么风浪是闯不过去的? “好,那我们就一起会会这位省里来的高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建国与秦岚的争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市里的调查组一个接一个。 规划、财政、信访,各个部门轮番上阵。 将宏远集团在江安的项目查了个底朝天,每天都有新的负面消息传出。 而秦岚也不是吃素的。 各种关于林建国以权谋私、其子林康威仗势欺人的匿名举报信。 飞向市纪委、省纪委,甚至还有几家外省的媒体。 ...... 市委组织部。 红头文件送达了江安县委办公室。 【任命周明宇同志为江安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江安县人民政府县长人选。】 曲元明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份附带的简历上。 周明宇,男,四十一岁,汉族,博士研究生学历。 某顶尖大学经济学博士毕业,直接通过选调进入省发改委。 从一名普通科员做起,历任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副处长、处长。 此次调任江安县,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空降到地方主政。 太干净了。 曲元明给市委组织部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元明啊,这事儿……你最好别打听。” “怎么说?” “不归咱们市里管,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人是省里直接定下来的,我们这边就是走个程序。档案也是加密的,我们能看到的,跟你拿到手上的文件一模一样,多一个字都没有。” “省里直接定?” 曲元明的心沉了一下。 “对,而且是省委组织部亲自下的文。具体的,我就真不知道了,也不敢知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挂了电话,曲元明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是他在省城读书时认识的一位师兄,如今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 “师兄,帮我查个人,周明宇,刚从省发改委空降到我们江安当县长。” “元明,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什么意思?” “这个周明宇,我听说过。但我们知道的,也只是个名字和职位。关于他的家庭、背景,圈子里没人敢乱传。这么跟你说吧,他就像是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之前在省发改委虽然是个实权处长,但为人低调得可怕,几乎不参加任何圈子里的应酬。这次他下放,很多人都跌破了眼镜。” “有传言说,他的岳家背景很深,但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也有人说,他是某位退下来的大领导亲自点的将,下来历练的。总之,版本很多,但没有一个能证实。” 师兄最后告诫。 “这个人,你最好别去碰。安安稳稳跟他搭班子,井水不犯河水,是你最好的选择。” 放下电话,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棋手。 李如玉的判断果然没错。 一个背景成谜,履历完美的棋手。 他来做什么? …… 迎接新县长的碰头会,安排在县委小会议室。 按照惯例,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都要出席。 曲元明提前十分钟到了会场。 他如今代理县长,座位被安排在会议桌的一侧,正对着主位。 李如玉还没到。 县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等几位常委已经落座。 临近会议开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县委办的干部引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曲元明抬起头。 这就是周明宇。 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 “周县长,您请坐。” 干部拉开主位旁的椅子。 周明宇没有坐下,朝在座的众人点了点头。 “这位想必就是元明同志吧?” 周明宇主动伸出手。 “我在省里就听说过你的大名,年轻有为,是江安的得力干将啊。” 曲元明站起身,握住对方的手。 “周县长您好,欢迎您来江安工作。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工作。” 两只手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李如玉也到了。 “明宇同志,欢迎你。” 李如玉走上前,伸出手。 “如玉书记,你好。早就听说江安县在您的带领下,各项工作都走在了全市前列,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们是搭班子,以后互相支持。” 李如玉微笑着。 众人落座,碰头会正式开始。 会议由李如玉主持。 她首先代表县委、县政府对周明宇的到来表示了欢迎。 “感谢如玉书记的介绍,也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让我有机会来到江安这片发展的热土。” “我刚来,对江安的情况还不熟悉。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江安人了。我的工作原则很简单,就是八个字:多看、多听、多学、多做。” 他顿了顿。 “县委是全县工作的领导核心,我作为政府这边的负责人,坚决拥护县委的领导,坚决执行县委的各项决策部署。在工作中,一定多向如玉书记请示,多和各位同僚沟通。” 曲元明,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拥护县委领导?多向书记请示? 他这是在明确告诉所有人。 我周明宇,是来做事的,不是来争权的。 第441章 敲打 政府的工作,我负责。 但县委的权威,我尊重。 我们各司其职。 “当然。” 周明宇话锋一转。 “省里派我来,主要是看中我过去在发改委的一些经济工作经验。江安县的经济发展,是重中之重。接下来,我希望能尽快熟悉情况,深入到一线去,到各个乡镇、各个企业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的目光转向了曲元明。 “元明同志,你之前代理县长,对政府的各项工作最熟悉。这段时间,可能要辛苦你,多给我介绍介绍情况。” “这是我的荣幸,周县长。您有什么想了解的,我随时向您汇报。” 曲元明点头应道。 碰头会结束,众人离开。 周明宇却叫住了曲元明。 “元明同志,留步。”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明宇摘下眼镜。 “坐。”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 曲元明依言坐下。 “元明同志,年轻有为啊。” 他开口了。 “周县长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恰逢其会,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运气?” 周明宇嘴角微微一撇。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不过,光有运气可不行。做工作,尤其是做经济工作,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是专业知识,是宏观视野。”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敲打了。 潜台词很明显。 你曲元明,不过是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幸运儿。 别以为代理了几天县长,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经济发展这块,你不行,得我来。 “周县长说的是,我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尤其是在经济领域,我就是个门外汉,以后还要多向您这位专家请教。” “请教谈不上,我们是同志,互相学习。” “我来之前,也做了一些功课。江安县的底子不错,但问题也不少。前任县长许安知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一个一个去收拾。” “别的先不说,就说那个文体中心。” “一个投资上亿的项目,说塌就塌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背后牵扯的问题有多严重,不用我多说吧?市里派了高建成下来,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建设,再到倒塌,你作为代理县长,应该是最清楚情况的。说说你的看法。” 曲元明沉吟了片刻。 “周县长,文体中心的问题,确实是江安县目前最棘手的一块硬骨头。它不仅仅是一个工程质量问题,更是一个牵扯到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的腐败窝案。” “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关系网还在。高建成书记下来,就是要撕开这张网,把里面的毒瘤一个一个挖出来。” 周明宇点了点头。 “目前,县里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全力配合市纪委的调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是李书记定下的调子。” 曲元明把李如玉搬了出来。 他要让周明宇明白。 这件事,是县委书记亲自盯着的,不是他一个县长能说了算的。 周明宇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当然听出了曲元明话里的意思。 “我问的是你的看法,不是李书记的看法。” “调查是纪委的事,我们政府这边,要考虑的是善后,是重建。” “上亿的投资打了水漂,市民的休闲娱乐场所成了一片废墟,群众的意见很大。这件事,拖不得!” 曲元明了然。 周明宇这是急于做出政绩。 他新官上任,迫切需要一个项目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来树立自己的权威。 “周县长的意思是?” 曲元明顺着他的话问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 周明宇身体前倾。 “调查和重建,要同步进行!不能等纪委把所有问题都查清了,我们再开始动。” “明天,你带上规划、住建、财政的负责人,我们一起去现场看一看。” “我要亲自看看,这片废墟,要怎么才能重新站起来!” 曲元明咯噔一下。 这么着急? 高建成的调查组还在江安,案子还没查清楚。 施工方、监理方都还被控制着。 现在就谈重建,是不是太急了点? 这不符合程序。 而且,文体中心的原址,经过那么一场倒塌。 地基有没有问题? 需不需要重新勘探? 这些都是未知数。 周明宇的博士头衔是经济学,不是土木工程。 但曲元明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现在跟周明宇争辩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好的,周县长。”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马上就去安排,通知几位局长,明天一早陪您去现场。” 周明宇的脸色好看了些。 在他看来,曲元明终究还是识时务的。 “嗯。” “元明同志,你在政府这边的时间长,情况熟,以后很多工作,我还需要你的支持。我们搭班子,最重要的是团结。” “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 说完,他走出了会议室。 曲元明站在原地。 前途无量? 恐怕是前途多舛吧。 这个周明宇,比许安知更难对付。 许安知是贪,是坏。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捞钱。 而周明宇,是傲,是急。 他急于证明自己,急于做出政绩。 这种人,为了达成目的,很可能会不顾客观实际,强行上马项目。 到时候,一旦出了问题,背锅的会是谁? 曲元明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锅,最后一定会甩到他头上。 不行,不能这么被动。 周明宇要去看现场,还要带上规划、住建、财政的负责人。 住建局长张远正是李书记的人,这个不用担心。 财政局长楚云帆是自己人,也能靠得住。 唯一的变数,是规划局长周海。 曲元明走出会议室,下楼,坐上了车。 “去规划局。” 他对司机说。 车子很快停在了规划局门口。 曲元明推门下车。 局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暗了。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周海的秘书小王。 “曲县长,您怎么来了?” “周局长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小王压低了声音。 “曲县长,真不巧,周局长他……他不在。” 第442章 稳住他 不在? 曲元明看着他。 “去哪了?” “呃……好像是家里有点急事,刚走没多久。”小王眼神飘忽。 曲元明心中冷笑。 这个时间点,家里有急事?骗鬼呢。 他没有再逼问小秘书,那没有意义。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周县长今天来过局里吗?” 小王脸涨红了,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曲元明什么都明白了。 周明宇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甚至没有通过自己这个分管副县长,而是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规划局。 把周海叫去了他的办公室。 必须立刻去见李如玉。 “回县委大院。” 他对紧跟上来的司机老陈说。 …… 办公室。 “进来。” 曲元明推门进去。 “书记,出事了。” 李如玉转过身。 “坐下说。”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曲元明将下午和周明宇的谈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太急了,急得不正常。” “文体中心的项目,前任县长许安知栽了进去,现在尸骨未寒。他周明宇一个刚空降来的博士,对江安县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就敢这么大刀阔斧地要上马重建。这不是胡闹吗?” “我担心的是,他为了尽快做出所谓的政绩,会不顾一切地压缩工期,忽视安全规范。规划、勘探、设计、招标……这些流程,他可能都想省略掉。一旦真的这么干了,建起来的就是一座新的危楼!” “到时候,出了事,他这个县长拍拍屁股,一句用人不察就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而我这个具体负责项目推进的副县长,还有住建、规划这些部门的负责人,一个都跑不掉。”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元明,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从周明宇的履历被送到我桌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和许安知不同。许安知是地头蛇,他的根在江安,他的诉求是捞钱,是保住自己的利益集团。对付这种人,我们有办法,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到底就行。” “但周明宇不一样。” “他是典型的镀金派。名校博士,省委空降,来江安只是他履历上的一站。他在这里待不了几年,他要的是什么?是漂亮的履历,是耀眼的政绩,是他回到省里,甚至更上一层楼的资本。”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不会像许安知那样贪财,甚至他会表现得比谁都廉洁。但他对政绩的渴望,比许安知对金钱的贪婪,更加可怕。” “为了政绩,他可以不顾客观规律,可以无视程序正义。在他眼里,江安县就是一个让他刷经验、刷副本的游戏场。他要的是通关,而不是这个游戏场未来的死活。” “书记,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胡来吧?” 曲元明问。 李如玉看了他一眼。 “你能看到这一层,并且第一时间来找我,说明你没有被他博士县长的头衔唬住。很好。” “对付这种人,不能硬顶。” “你如果现在跳出来反对他,他正好可以给你扣上一顶不团结、不支持新领导工作、思想僵化保守的帽子。他一个新来的县长,又是博士,天然占据着改革和创新的道德高地。我们和他硬碰硬,在舆论上不占优势。” “那……” 曲元明皱起了眉。 “稳住他。” 李如玉吐出三个字。 “明天去现场,你要配合他。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他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他要表现出大干一场的决心,你就表现出全力支持的姿态。” “配合他?” 曲元明有些不解。 “这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不。” 李如玉摇了摇头。 “配合,不等于盲从。支持,不等于放弃原则。” “明天在现场,他周明宇可以谈蓝图,画大饼,畅想未来。但你,作为分管副县长,要谈的,是细节,是程序,是困难。” “他谈重建速度,你就谈地质勘探的必要性;他谈设计方案,你就谈招标流程的严肃性。他谈资金预算,你就把财政的困难摆出来。你要把所有重建工作必须遵守的法律法规、技术规范、安全标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你要让他明白,重建文体中心,不是他一个人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有它必须遵循的客观规律和法律程序。他可以加速,但不能超速,更不能违规变道。” “记住,你的角色不是他的绊脚石,而是他的安全阀。你要让他觉得,你是在真心实意地帮他规避风险,而不是在故意给他设置障碍。” 高明!实在是高明! 以退为进,用程序和规则作为武器。 “我明白了,书记。” “还有周海。” 李如玉补充。 “周明宇既然已经先找过他了,你暂时就不要再接触他。静观其变。墙头草虽然可恨,但用好了,也能成为我们观察风向的旗子。” “至于住建的张远正和财政的楚云帆,你今晚跟他们通个气,让他们明天在现场心里有数。一个守住工程质量的底线,一个哭穷,把财政的家底摊开来。总之,我们要让周大县长明白,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是!”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 李如玉看向曲元明。 “好啦,工作谈完了。” “男朋友,晚上想吃什么?” 曲元明笑着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么好养活?”李如玉侧过头,鼻尖碰到他的脸颊。 “只要是你做的,哪怕是白水煮面,也是人间美味。” 曲元明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当然,如果能加个荷包蛋就更好了。” “贫嘴。” 李如玉笑着拍了拍他环在腰间的手。 “冰箱里还有些排骨,给你做个糖醋排骨怎么样?” “太好了!” 曲元明眼睛一亮。 “那我负责洗碗,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去你的,谁要白白胖胖的……” 第443章 半年建成? 清晨,公务车向文体中心旧址而去。 车队很快抵达目的地。 周明宇率先下车。 “同志们!” “看看这里!这里曾经是江安人民的骄傲,但一些人,让它变成了我们心头的一道伤疤!” 随行的县电视台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他。 “但是,我们不能沉湎于悲痛!我们要站起来,要把这道伤疤,变成一枚勋章!” 周明宇转身。 “我计划,在这里,建起一座全新的、现代化的、多功能的文体中心!它将成为江安的新地标,新名片!” “三个月!我只要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这里将完成主体工程的封顶!半年之内,我要让江安人民在这里看上第一场电影,打上第一场球!” 随行的几位干部震惊。 半年建成? 周明宇目光落在了曲元明身上。 “元明同志,你是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这件事,你要牵头抓起来,拿出当年深圳建设的速度和激情,有什么困难吗?” 曲元明往前走了一步。 “周县长,您提出的这个目标,说实话,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代表全县分管战线的同志们表个态,我们支持您的决定,一定排除万难,全力以赴!” 周明宇满意地点点头。 曲元明话锋一转。 “不过,周县长,您是经济学的专家,对宏观规划有高屋建瓴的见解。我是搞具体执行的,有些技术细节,可能需要跟您汇报一下。” “说。” “是这样。” 曲元明指着脚下的地面。 “地质结构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按照《建筑设计规范》GB50011-2010以及《岩土工程勘察规范》GB50021-2001的强制性条文规定,在进行任何永久性建筑设计之前,我们必须进行详细的地质勘探和场地安全性评价。” “这个过程比较复杂,最快也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间。这是硬性规定,也是为了确保未来建筑的绝对安全,不能省,也快不了。” 周明宇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些程序。 “嗯,元明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安全是第一位的。” “地质勘探和设计方案可以同步进行嘛!我们可以先拿出几套概念设计方案,等勘探报告一出来,进行调整优化,这样就能大大缩短时间!” 他将手挥向陪同的规划局局长周海。 “周海同志,设计方案这块,你们规划局要马上行动起来!面向全国,甚至是全球,招标最好的设计团队!我要的是有国际视野、有未来感的设计!不要怕花钱!” 周海一愣,看了曲元明一眼。 “是,县长,我们马上着手准备。” 曲元明又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县长,您这个思路非常好,多方案并行,确实能提高效率。” “关于设计方案的招标,根据咱们国家的《招标投标法》和《政府采购法》,像文体中心这种大型公共建筑项目,属于必须进行公开招标的工程。整个流程,从发布招标公告、组织资格预审、发售招标文件,到组织专家评审、确定中标单位、进行中标公示,一套法定程序走下来,没有四十五天是绝对完不成的。” 他看着周明宇。 “这个程序同样是为了保证公平、公正、公开,防止出现暗箱操作和利益输送。特别是我们这个项目,全县人民都盯着,市里省里也高度关注,程序上绝对不能有任何瑕疵。否则,一旦有人举报,整个项目都可能被叫停,得不偿失啊。” 周明宇的脸沉了一分。 这一下,两个月加一个半月,他那三个月封顶的豪言还怎么实现。 这个曲元明,句句都是为了工作。 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句句都像是在给他套笼头? 张远正也上前一步。 “周县长,曲县长说得非常对。” “我们住建部门,就是工程质量的看门人。任何建筑,百年大计,质量为本,安全第一。工期可以争分夺秒,但工程质量上,一秒钟的疏忽都不行!” “上次文体中心倒塌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不管是勘探、设计、还是施工,每一个环节,我们住建局都会严格把关,对照规范,一条一条地验收。材料进场要检,工序交接要检,隐蔽工程更要检!谁要是敢在质量上打折扣,我张远正第一个不答应!” 周明宇能说什么? 他能说质量不重要,速度才重要吗? 他不能。 “好!张局长说得好!我们就是要拿出这种对人民负责到底的态度!” “困难再多,也要克服!时间再紧,也要想办法!最大的问题,还是资金!” 周明宇看向楚云帆。 “云帆同志,重建文体中心,是今年我们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钱袋子方面,你可要给我们提供最坚实的保障啊!初步预算,我估计需要五个亿。这笔钱,财政上有没有问题?” 楚云帆点了点头。 “县长,您放心!只要是县委县政府定下来的事,我们财政局砸锅卖铁也得支持!重建文体中心是全县人民的期盼,我们绝对全力保障!” “不过,县长,我也得跟您交个实底。” “您看,这是我们县最新的财政收支账本。” 他把笔记本递到周明宇面前。 “今年以来,受大环境影响,我们县的税收收入同比下降了12个百分点。目前,我们全县财政账面上能动用的机动资金,只有……不到三千万。” “三千万?” “是啊,县长。” 楚云帆苦着脸。 “全县几千名公务员、教师、医护人员的工资得按时发吧?退休干部的离退休金不能少吧?低保户、五保户的补助得给吧?还有日常的办公、水电、差旅……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口子。这三千万,已经是我们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了。” “五个亿的建设资金,对我们现在的财政状况来说,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县长,我们支持您干事创业的决心是百分之百的,但这个家底,也确实是捉襟见肘啊!” 第444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周明宇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曲元明、张远正和楚云帆。 这三个人,一个谈程序,一个讲质量,一个哭穷。 要说这是巧合,他自己都不信! 好啊。 真好。 看来,他这个新来的博士县长,被人当成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了。 周明宇将笔记本还给楚云帆。 “困难嘛,就是用来克服的!没钱,我们就去找钱!元明同志,远正同志,云帆同志,你们今天提的这些问题都很好,很实际,这说明你们是真心在为这个项目考虑。” “这样,今天下午,我们马上召开一个专题会,就这几个问题,一个一个地研究,一个一个地解决!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环视众人。 “散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 “曲县长,这……这怎么搞?” 楚云帆压低声音。 “这位周县长,看着文质彬彬,火气可不小啊!下午就开专题会,一个一个解决?他以为钱是地里长出来的?随便刨刨就有了?” 张远正也凑了过来。 “曲县长,他这明显是急了。我提质量问题,他就给我扣个对人民负责的大帽子,这谁顶得住?下午开会,他要是强行拍板,我们住建局是签字还是不签字?签了,将来出了事,我张远正就是千古罪人!不签,那就是公然对抗县长,我们……” 曲元明语气平静。 “急什么?他急,我们不能急。” “老张,你说得对,质量是天。云帆,你也说得没错,没钱就是没钱,财政的家底就这么厚。” “所以,仓促重建文体中心,绝不可行!尤其是在原址重建!” “那是对全县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楚云帆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您跟我们想的一样!可是……周县长他明显听不进去啊!他可是博士,省里下来的高材生,心高气傲,觉得咱们这些基层干部就是思想保守,畏难不前。” “没错。” 张远正附和。 “他今天这架势,就是要把重建项目当成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谁敢拦着,谁就是他的绊脚石。我们今天算是把他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 曲元明淡淡说道。 “在江安县,想干点实事,哪有不得罪人的?问题是,我们得搞清楚,这位周县长,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什么意思?” 楚云帆和张远正异口同声。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摸清他的底。看他这么急功近利,究竟是真的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双眼,以为重建只是个钱和时间的问题;还是说,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想拿这个项目当成自己的政绩垫脚石,不管底下埋着多少雷,先建起来再说。” “那……那我们怎么摸他的底?” 张远正问道。 “在会议室里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曲元明目光一凝。 “他既然觉得我们是纸上谈兵,那我们就带他去看看现实。” “现实?去文体中心废墟?” 楚云帆猜测道。 “废墟要看,但不是重点。” 曲元明摇了摇头。 “倒塌事故发生后,媒体的聚光灯都打在那些遇难者和受伤群众身上,县里也给了抚恤和补偿。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伤害,周明宇肯定看得到,甚至可能觉得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我要带他去看的,是那些被刻意遗忘、被掩盖在尘埃之下的伤害。” “你是说……” 张远正脸色一变。 “没错。” 曲元明看向他。 “老张,你应该有印象。在文体中心项目最初的勘探阶段,是不是出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事故?有几个基层的勘探队员,因为违规操作和设备老化,从钻井平台上摔了下来?” 张远正点了点头。 “有这回事!当时还是前任王建国局长压下来的。说是那几个工人自己不小心,给了点钱就打发了。其中一个叫……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赵,赵铁柱?伤得最重,下半辈子估计都得在轮椅上过了。这事儿后来就没声音了,卷宗都被锁起来了,要不是您提,我都快忘了。” “赵铁柱……” 曲元明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不是违规操作,他是被逼着连轴转,在设备明显有故障的情况下强行作业。当时负责项目的是许安知的人,为了赶工期,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 “还有这种事?这……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所以,这就是最好的试金石。” “下午开会前,我就去找周县长,跟他说,在研究如何建之前,我们应该先去看看这个项目曾经造成的伤。我不会带他去那些得到补偿、人尽皆知的家属那里,那是在作秀。” “我就带他去见赵铁柱。一个在项目最开始就因事故致残,却被彻底遗忘、被当成垃圾一样扫进角落的普通工人。” “周明宇对这件事的态度,对赵铁柱这个人的态度,将直接反映出他作为一县之长,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装着人民这两个字,到底还有没有最基本的良知和担当。” “如果他还存有公心,看到赵铁柱的惨状,他会震惊,会愤怒,会去追问真相。那么,他就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我会向他和盘托出文体中心项目背后所有的隐患,包括复杂的地质问题、前任留下的利益纠葛,以及为什么在原址重建是极其危险的。我相信,一个有良知的领导,不会拿人民的生命安全去赌自己的政治前途。” “那如果……” 楚云帆迟疑地问。 “如果他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我们是拿这些陈年旧事来要挟他、阻碍他工作呢?” 曲元明笑了。 “那我们就彻底清楚了他的成色。对付一个没有底线的政客,就不能再讲什么道理和程序了。” “我们……就得用我们的方式,让他这个项目,干不成!” ...... 常务会召开前半小时,曲元明敲响了周明宇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门而入。 “周县长。” 周明宇转过身。 “元明同志,坐。有什么事吗?” 第445章 遗忘的暗伤 “周县长,关于下午文体中心重建的议题,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曲元明开门见山。 “哦?你说说看。”周明宇呷了口茶。 “我认为,在会议室里讨论千百遍,不如到实地去看一看。” 曲元明说道。 “倒塌的废墟固然触目惊心,但那只是伤害的表象。我想请您去看的,是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埋下的、被很多人刻意遗忘的暗伤。” “暗伤?” 周明宇的眉毛挑起。 “是的。” 曲元明点了点头。 “任何一个重大工程项目,都像一棵大树。我们现在看到的倒塌,是树干折断了。但在这之前,它的根系可能早就开始腐烂,甚至毒害了周围的土壤。我想带您去看看,第一批被这腐烂根系伤害到的人。” “你的意思是,除了这次的倒塌事故,文体中心项目早期还有别的问题?” 周明宇严肃起来。 “是的,周县长。有一些人和事,被掩埋在了厚厚的卷宗和时间里。我认为,在讨论如何重建一个物理的文体中心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去重建那些被损害的公道和人心。” “好。” 周明宇回答。 “你安排车,我们现在就去。会议可以推迟,但有些事,不能等。” 车子没有驶向位于县城中心的文体中心废墟。 而是一路向西,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 “我们不去事故现场?” 周明宇坐在后排。 “周县长,现场媒体记者比瓦砾都多,我们现在去,除了作秀,意义不大。” 曲元明开车。 “那些得到补偿的家属,县里的干部们肯定已经一波一波去慰问过了。我们再去,说的还是那些话,起不到真正的作用。” “我们要见的这个人,他可能才是整个文体中心悲剧的第一个受害者。只不过,他的悲剧,无声无息。” 车子在破败的棚户区前停下。 周明宇推开车门,皱了皱眉。 垃圾堆积在墙角,污水横流。 这就是江安县? 在报告里看到的,是全县GDP连续五年增长。 是城镇化率超过60%,是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 可眼前的景象...... 曲元明带他来这里,想让他看什么? 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曲元明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婶儿,是我,曲元明。”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是曲……曲乡长啊,快,快进来!” 妇人有些手足无措。 上次来看他们,还是在沿溪乡的时候。 托人送了些钱和米面过来。 这才过了多久,她好像又老了十岁。 生活的重担,是真的能把人压垮的。 “婶儿,家里方便吗?我带个领导过来看看你们。” 妇人看到周明宇。 “方……方便,就是家里……太乱了,领导别嫌弃。” 周明宇对着她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子。 房间狭小,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子。 他就是赵铁柱。 听到有人进来,赵铁柱目光落在周明宇身上。 “周县长,这位是赵铁柱大哥,这位是嫂子。” 曲元明介绍。 “赵大哥,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文体中心项目最早的受害者。” 曲元明走到床边,俯下身。 “赵大哥,还记得我吗?我是曲元明。今天我带县里新来的周县长看您来了。” 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妻子替他说道。 “他……他说不了话了,去年冬天呛了一次,伤了喉咙……” 曲元明没再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面对周明宇。 “周县长,五年前,文体中心项目勘探阶段,赵大哥是勘探队的工人。当时的项目负责人,是前县长许安知的人。为了赶工期,他们逼着工人们用老化的设备连轴转。赵大哥多次反映钻井平台有安全隐患,没人理。最后,平台钢缆断裂,他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当时这件事被定性为个人操作失误。项目方给了几万块钱,就把人打发了。时任的住建局长王建国亲自压下了卷宗,对外封锁了消息。” “赵大哥的命是保住了,但脊椎断了,下半辈子,就只能躺在这张床上了。” “为了给他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他儿子本来学习很好,为了给家里挣钱,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到现在过年都不敢回家。” “几万块钱,买断了一个壮劳力的一辈子,买断了一个家庭的希望。” “最讽刺的是,赵大哥出事的那个钻井平台,编号是7号。这次文体中心大楼倒塌,最先发生结构断裂的主承重柱,正好就建在当年7号钻井平台的位置上。” 周明宇抬头,盯住曲元明。 巧合? 不,这不是巧合! 从同一个地点开始的悲剧。 一个被掩盖,一个震惊全县。 这其中必然有某种联系! 地质问题! 曲元明上午提到的地质问题! 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控诉,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许安知……他们当年掩盖的,不仅仅是一场安全事故! 为了赶工期,为了他们的政绩和利益。 他们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而他,这个新来的县长。 正准备信心满满地,在这颗炸弹上,盖一座楼! “赵师傅,您别怕。” “我是新来的县长,我叫周明宇。” “您能……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吗?” 妇人涌出泪水。 “领导!领导啊!” “领导,……我们家的天,塌了五年了……”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 “当年,我们家铁柱……他是勘探队的老师傅,技术最好的那个。他们勘探7号钻井点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说,那下面的土质太软,含水量太高,跟豆腐渣一样,根本就不能盖高楼!他说他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那么差的地,打个钻都直往下滑!” “他跟工头说,跟项目上的人说,说了好几次!可没人听他的!他们就说他瞎操心,耽误工期!” 第446章 公道,分量太重了 “后来,他偷偷弄到了一份原始的地质勘探数据,连夜跑到县里,想交给住建局。他说,这事关人命,不能马虎!” 周明宇的心一沉。 原始地质勘探数据! “他……他把报告交上去了吗?” 妇人摇了摇头。 “没有……他哪见得到大领导啊。他在住建局门口等了一天,连个科长都没见着。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项目上的人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许安知……就是那个时候的许县长,还有住建局的王建国,亲自带人找到了我们家。” “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那份报告……撕得粉碎!” “许安知指着铁柱的鼻子骂,说他是什么东西,也敢挡领导的财路!说再敢多说一个字,就让他全家都不得安宁!” “王建国那个挨千刀的,还笑着说,赵师傅啊,你儿子学习不错吧?马上就要高考了,可别因为你,影响了孩子的前途啊。” 威胁! 周明宇的拳头攥紧。 妇人的哭声变小。 “我们怕了……真的怕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哪斗得过当官的。铁柱他……他也想就算了,保住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 “可是……可是他们不放过他!” 妇人抬起头。 “他们怕铁柱出去乱说!过了没几天,工地上就出事了!” “他们故意让铁柱去操作那台早就该报废的钻井平台,说是什么……紧急任务。结果……结果钢缆就断了……我男人……我男人就从上面掉下来了……” “他们说是操作失误!我呸!就是他们害的!就是许安知和王建国他们害的!他们是杀人凶手!他们是想杀人灭口!” 伪造地质报告,强行推进项目。 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制造意外让知情人闭嘴。 床上的赵铁柱挣扎起来。 他的妻子扑过去,抚着他的胸口。 “当家的,你别急,别急啊……” 赵铁柱却不理会,抬起还能活动的手臂,指向了曲元明。 “……谢……谢……曲……乡长……” “……公……道……” 妇人愣住了。 “曲乡长!您是……您是俺们家的大恩人啊!” 曲元明一把将她扶住。 “嫂子,使不得!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周明宇看着这一幕。 他这才明白,曲元明所做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公道。 赵铁柱说的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 周明宇看了一眼曲元明。 他走出那间小屋,站在院子里。 曲元明跟了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沉默地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久,周明宇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曲元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周明宇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尹书记还在的时候,我就知道一些风声。” 尹光斌! 周明宇眉毛一挑。 “当年尹书记想动许安知,查过这件事,但没查出结果。后来……我就只能自己私下里打听了。” 周明宇将烟蒂狠狠摁在墙上。 “所以,你今天在会场上拦我,就是为了这个?” 曲元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是。” “我知道你有傲气,周县长。你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我不想你这把剑,还没斩断毒瘤,就先被污泥折断了。” “所以,在不想伤害你的情况下,我只能用那种方式。我知道你会不解,会愤怒,但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周明宇听完,笑了。 “哈哈哈……你还挺懂我?”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 周明宇这样的人,那股气不顺,是听不进任何话的。 笑了许久,周明宇才停下来。 “没错,我周明宇确实有傲气。” “但我不是许安知那种人!我周明宇的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用来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工具!”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江安县?你以为我顶着省里那么多人的压力,非要下来趟这浑水,是为了什么?” 曲元明掐灭了烟,看着他。 “我父亲……也是一名干部。” “他一辈子勤勤恳恳,两袖清风。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夏天连个电风扇都舍不得开。我问他,为什么别人家都有,我们家没有?他说,爸爸是为人民服务的,钱要用在刀刃上。” “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了。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我爸迂腐、固执,不懂变通。看着他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我甚至觉得有些丢人。” 周明宇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后来,他退了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一次他病重住院,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我那时候刚工作,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去找他以前的那些同事、下属,希望能借到一些钱。” “结果呢?” 曲元明轻声问。 “结果?” 周明宇的拳头攥紧。 “结果,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一个个都避而不见!有的说手头紧,有的干脆连电话都不接!只有一个曾经被我爸批评过的老同事,默默地送来了他所有的积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我想不通,我爸一辈子清正廉洁,到底换来了什么?就换来别人的冷眼和漠视吗?” “第二天,我准备去求那些我最看不起的、靠着钻营爬上去的人。我觉得,只要能救我爸,什么尊严、什么傲气,我都可以不要。”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医院的院长亲自找到了我。他说,我爸的手术费,有人替他交了。而且,是最好的专家主刀,用最好的药。” 曲元明心中一动。 “是谁?” “我当时也问了。院长只是笑了笑,说是一个受过我爸恩惠的人。他说,周老是个好人,好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我爸早年间资助过的一个贫困学生。那个学生后来经商成功,成了有名的企业家。” 第447章 他们也配谈傲气? “他一直记着我爸的恩情,听说我爸病了,二话不说就包揽了所有的费用。” 周明宇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出院后,把我叫到身边。他告诉我,为官一任,求的不是金玉满堂,不是前呼后拥,而是夜深人静时,能睡个安稳觉;是离开岗位后,还有人能念着你的好。” “他说,他这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家产,唯一留给我的,就是一个清白的名声。他希望我,无论将来走到哪个位置,都不要忘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 “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明白我爸的迂腐和固执。那不是迂腐,那是信仰!那不是固执,那是坚守!” “我周明宇的傲气,就是从我爸那里继承来的!我傲的是,我能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我傲的是,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就能挺直腰杆!” “许安知、王建国这样的人,他们也配谈傲气?他们不过是一群被欲望腐蚀了心智的蛀虫!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曲元明才发现自己错了。 周明宇的傲,不是傲慢,而是傲骨。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 曲元明推开门。 张海、楚云帆和周海三人正坐在会议桌旁。 张海打破了僵局。 “周县长,你总算来了。我们都在等你。” 周明宇没有看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 “各位,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周明宇拉开椅子,却没有坐。 “今天下午在工地上,是我冲动了。” “我对我之前的言行,向曲县长,向各位,正式道歉。” 针落可闻。 张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明宇。 这个一向眼高于顶的男人,会低头认错?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认为,文体中心项目,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 “我承认,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经验和直觉。这在工作流程上,是不严谨,不负责任的。这是我的错误。”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我们还是要建文体中心。” “但是,不是现在这样建。” “在正式动工之前,我要求,对项目选址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地质勘察。必须由省里最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来执行。” “什么?” 周海跳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之前的勘察报告你没看吗?那可是市设计院出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楚云帆开口。 “如果确有必要,勘察的费用,财政局可以想办法挤出来。安全问题,大于天。” “我不是信不过市设计院。” 周明宇看着周海。 “我是信不过给市设计院提供原始数据的人!许安知倒了,王建国死了,但他们留下来的摊子,就那么干净吗?” “你敢用你的乌纱帽保证,那份地质报告没有一点猫腻吗?” “我……”周海张了张嘴,最终坐下。 周明宇不再看他,转向曲元明。 “曲县长,这是我的建议。为了江安县几十万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认为这个步骤,一步都不能省。” 这家伙……学聪明了。 他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把皮球踢给了自己。 曲元明站起身。 “周县长,你的担忧,很有道理。” “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空话。” “安全问题,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既然有疑点,那就必须查清楚。” “周局长,项目进度固然重要,但如果地基不稳,我们建起来的,就不是地标,而是坟墓!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我同意周县长的提议。” 曲元明一锤定音。 “立即暂停一切准备工作,联系省里的权威地质勘察机构,对项目选址,重新进行一次最详尽的勘察!” 他看了一眼楚云帆。 “云帆同志,勘察费用,还有后续可能产生的加固费用,财政上要提前做好预案。钱不够,我们一起想办法,哪怕我去市里、去省里跑,也必须把这个钱要来!” 楚云帆点头。 “没问题,曲县长,我马上去办。”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海看也没看任何人,径直离去。 楚云帆最后离开,他对曲元明和周明宇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周明宇两个人。 曲元明走到周明宇身边。 “周县长,你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周明宇侧过头。 “我这个人,性格不好,很难有一个朋友。但你,我是真有兴趣。” 曲元明笑了笑,靠在会议桌边沿。 “因为我没像他们一样,把你当成敌人?” “不。” 周明宇摇摇头。 “因为你心里装的,和他们不一样。你和我,或许是同一类人。” “哦?” 曲元明看着他。 “怎么说?” “我们都想做点实事,而不是只想着自己的乌纱帽。” 周明宇推了推眼镜。 “只不过,我的方法太直接,容易得罪人。而你,比我聪明。” “过奖了。” 曲元明摆摆手。 “我只是觉得,在江安县这艘船上,我们最好是同舟共济。” 他伸出手。 “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周明宇看着他伸出的手,用力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曲元明按下了内线电话。 “晓月,你进来一下。” 刘晓月走了进来。 “曲县长,您找我。” “嗯,坐。” 曲元明示意她坐下。 “有两件紧急的事情,需要你马上去办,而且要绝对保密。” 刘晓月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立刻着手联系省里的权威地质勘察机构,要资质最老、信誉最好的那几家。就说我们县里有一个重点项目,需要进行最高标准的地质勘察,问他们的排期和报价。” “第二。” 曲元明加重语气。 “这件事,从联系到他们进场,整个过程都必须严格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对外,就说是常规的程序性复核。防止消息泄露,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烦,明白吗?” 刘晓月抬头应道。 “明白了,曲县长,我马上去办。” 周明宇这颗雷,算是拆掉了。 可,宏远的事,还没结束。 第448章 同一时间发难 市里,宏远集团总部。 秦岚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的电话、她的手机、持续了一个上午。 “秦总!市税务局第三稽查大队突然到访,要求我们立刻提供近三年来所有的财务账册和税务申报资料!” “秦总!消防支队的人也来了,说接到举报,我们名下所有在建工地的消防设施都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要求立刻停工整改!” “秦总!安监局的执法队封了我们城西的那个楼盘,理由是塔吊作业涉嫌违规操作!” “秦总,银行那边……” “都给我滚出去!” 秦岚忍无可忍。 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税务、消防、安监…… 这些部门平时逢年过节,哪个没收过宏远集团的心意? 今天却像商量好了一样,同一时间发难。 这背后要是没人操纵,她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林建国! 她还是小看了这个男人。 “好……好得很……” 秦岚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出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建国来势汹汹,他经营市里多年,根深蒂固。 在明面上硬碰硬,她毫无胜算。 怎么办? 束手就擒?那不是她秦岚的风格。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点燃。 林建国的软肋是什么? 儿子。 他唯一的儿子林康威已经进去了。 这是她之前敢于弃车保帅的底气所在。 一个失去了软肋的人,也就失去了弱点。 但现在看来,她错了。 失去软肋的林建国,成了疯子。 对付疯子,不能用常理。 必须找到他新的软肋。 他的事业?他的名声?还是……他的家庭? 周慧芳! 林建国的老婆,市妇联副主席。 一个常年活跃在各种公益活动和妇女工作会议上的女人。 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完美的人吗? 水至清则无鱼。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 “谁?” “是我,秦岚。” “秦总?真是稀客。我以为你这种大人物,早就把我这种活在阴沟里的老鼠给忘了。” “废话少说。帮我查个人。” “哦?谁这么倒霉,能入得了秦总的法眼?” “周慧芳,市妇联的。林建国的老婆。” “秦总,你这是要玩火啊。林建国可不好惹。” “我出双倍的价钱。” 秦岚打断他。 “我要她的一切,从小到大,所有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桩桩件件,我全都要。尤其是……能让她和林建国身败名裂的东西。” 那旁沉默了。 “秦总,你确定?” “我确定。” “好。” “给我三天时间。” “我等你的消息。” 我们看看,到底谁先倒下! …… 江安县,沿溪乡。 大卡车驶入规划好的工业园区。 刘晓月正在现场指挥协调。 “大家注意安全!叉车慢一点!” “一组负责卸货,二组负责引导车辆,三组负责清点设备型号,不要搞错了!” 几家加工企业的老总也都在现场。 “多亏了曲县长啊!” 一个姓王的胖老板抹了把汗。 “是啊!要不是曲县长当机立断,让我们趁现在这个空档赶紧进场,等宏远集团缓过劲来,我们再想进来就难了!” “我可是听说了,宏远集团现在被市里查得底朝天,所有项目都停了,秦岚那个女魔头都快疯了。” “嘿嘿,活该!谁让他们之前那么霸道,想把我们都挤走,独吞沿溪乡这块肥肉?” “还是曲县长有魄力,有远见!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心里踏实!” “晓月!” 刘晓月回头,看到曲元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现场。 “县长!” 刘晓月小跑过去。 “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 “进度怎么样?” “一切顺利!第一批设备今天就能全部卸载完毕,厂房地基同步在打。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第一条生产线就能试运行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 “告诉施工方,安全是第一位的,质量是生命线。我们求快,但更要求稳。” “明白!” “另外,让王振华局长那边配合好,乡里的农业合作社要和这些企业做好对接。我们的农产品,要做到从田间地头,无缝连接到生产线。” “是!” ...... 曲元明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起,是刘晓月。 “曲县长,省地质勘察院那边有回复了。” “我联系了三家,其中口碑最好的华岩勘察设计院表示,他们正好有一个勘察队在邻市作业结束,最快后天就能抵达江安县。” “好!” “就定他们。报价方面,让他们按最高标准来,钱不是问题。记住,对外口径统一,就说是常规复核,任何细节都不能泄露。” “明白。” 刘晓月顿了顿。 “我已经跟华岩那边对接的人强调了保密纪律,他们派来的是最核心的团队,领队的是院里的总工程师,叫高志国,是个老专家了,很严谨。” “做得好,晓月。” 曲元明赞许道。 两天后。 华岩勘察的工程车,驶入了江安县城。 曲元明和周明宇已经在文体中心项目的废墟前等候。 “曲县长动作真快。” 周明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曲元明笑了笑。 “没办法,这件事拖不得。早一天出结果,县里的工作就能早一天重回正轨。周县长不也一样心急吗?” 周明宇没有接话。 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下来。 “高总工,一路辛苦了。” 曲元明主动上前,伸出手。 刘晓月提前给过他资料,这位叫高志国的老专家。 是国内地质勘察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性格耿直,最瞧不惯弄虚作假。 高志国与曲元明握了握手。 “曲县长客气了。我们是搞技术的,不喜欢绕圈子。现场在哪?资料带来了吗?” “高总工快人快语。” 曲元明也不介意,侧身引路。 “这边请。这位是我们的周明宇县长。” 周明宇也上前与高志国握手。 “高总工,这次要麻烦您了。” 高志国只是微微颔首。 第449章 数据全部是伪造的!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锤子,敲了敲水泥块,又抓起一把泥土。 “把原始的地勘报告、设计图纸、施工日志,全部拿过来。” 张远正忙将一沓文件递了上去。 高志国接过文件,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张防尘布,席地而坐。 他的几个学生散开,拿出仪器,进行测量和采样。 曲元明和周明宇站在一旁,等待着。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专家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里是地勘报告?这是催命符!是草菅人命!” 曲元明上前扶住他。 “高总工,您消消气,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志国指着报告。 “你们看,报告上说,这块地属于第四纪黏土层,承载力良好,只需要做常规的桩基处理。放屁!纯粹是放屁!” 他抓起一把土,递到曲元明面前。 “你们自己看!这是什么土?这是典型的淤泥质粉质黏土!里面还夹杂着大量的腐殖质!这种地质结构,承载力极低,含水量极高,根本就不适合建造大型高层建筑!” “报告里提到的几个关键勘探点,数据全部是伪造的!他们甚至连现场都懒得来,直接在办公室里编了一份报告出来!” “更可怕的是,这下面,根据我们初步的雷达探测,存在一个地下溶洞!距离地表最近处,可能不到二十米!” “溶洞?!” 周明宇失声喊了出来。 他想过地质会有问题,但做梦也想不到,问题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在地下溶洞上盖地标性建筑? 如果不是曲元明及时叫停,一旦主体建筑封顶,后果不堪设想! 曲元明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溶洞! 是谁给了许安知和周海这么大的胆子? 他看向周明宇,发现对方脸色煞白。 “周县长,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周明宇第一次,在一个同级面前,主动寻求意见。 曲元明转向高志国。 “高总工,现在情况紧急,我想请教您两个问题。” “第一,这个溶洞的规模有多大?对周边的地质环境有没有潜在威胁?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紧急预案?” “第二,这块地,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如果要做加固处理,技术上是否可行?成本大概是多少?” 这才是眼下最核心的问题! “你这个年轻人,不错。” “根据我们的初步探测,这个溶洞是一个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产物,规模不小,走向大致是东北西南向,正好从地块中心穿过。目前来看,它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但大型工程的桩基施工,极有可能破坏它的结构,导致大面积塌陷。” “至于抢救……” 高志国摇了摇头。 “常规的加固手段,比如灌浆,对于这么大规模的溶洞,就像用针筒给大象输液,杯水车薪。如果非要在这里建,只有一个办法,溶洞跨越。” “溶洞跨越?”曲元明问。 “对。”高志国解释。 “就是用超大跨度的桥梁结构或者桁架结构,直接从溶洞上方跨过去,将建筑的荷载全部转移到溶洞两侧稳定的基岩上。这个技术在国际上是成熟的,但成本……将会是天文数字。比你们原计划的投资,至少要翻两到三倍,甚至更多。” 翻两到三倍! 周明宇死心了。 这个项目,废了。 曲元明的思维,跳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成本高?天文数字? 如果……我们不盖文体中心了呢? 如果……我们把这个地下溶洞,变成一个旅游资源呢? 喀斯特溶洞,本身就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 如果能将其开发成一个地下地质公园。 再结合地面上的配套设施,比如主题酒店、科普博物馆…… 这不比文体中心更有吸引力? 他看向身旁的周明宇。 “周县长。” “或许,我们不必这么悲观。” “我们遇到的,可能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 周明宇愣住了。 还机会?机会在哪儿? “曲……曲县长,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曲元明看向高志国。 “高总工,我想再请教您一个问题。” “像这种规模的喀斯特溶洞,在国内常见吗?它的地质学价值、观赏价值,大概处于一个什么水平?” 高志国有些意外。 “喀斯特地貌在我国西南地区很常见,但像这样恰好位于城市规划区中心、规模庞大且结构相对完整的地下溶洞,并不多见。” “至于价值……” “如果内部的钟乳石、石笋、石柱等景观发育良好,那它的观赏价值和科研价值将是巨大的!甚至可以申报国家级的地质公园。” 国家级地质公园! 周明宇盯住曲元明。 曲元明将目光转回周明宇身上。 “周县长,你听到了吗?” “我们一直以来的思路,是不是错了?”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这里盖一座钢筋水泥建筑?文体中心,说到底只是一个功能性场馆,全国哪个县城没有?我们的优势又在哪里?” 曲元明向前走了一步。 “而现在,老天爷给了我们一个独一无二的!” “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高总工说了,它可能是国家级的地质奇观!这是什么?这是独一份的旅游资源!是能让江安县在整个省,乃至全国都叫得响的一张名片!” “我们不盖文体中心了!我们改变计划!” “我们把这个地下溶洞开发出来,建成一个主题的地质公园!游客可以深入地下,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地面上呢?我们也不浪费!原本规划的配套设施,完全可以升级!我们可以建一个以地质科普为主题的博物馆,建悬崖酒店,或者直接把酒店大堂建在溶洞入口的上方,用巨大的玻璃幕墙让游客一进门就能俯瞰地下的奇景!” “到时候,我们这里卖的不是一场球赛的门票,而是一次探索未知世界的奇幻体验!哪个更有吸引力?哪个更能带动周边的消费和就业?哪个更能提升江安县的知名度?” 第450章 嗅出商机 周明宇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 这个曲元明…… 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高志国站在一旁,惊呆了。 他见过无数的领导。 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的,有之。 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有之。 焦头烂额,只想着怎么补救的,亦有之。 但像曲元明这样,在短短几分钟内,嗅出商机。 这是他从业几十年来,头一次见到! “高总工。” 曲元明冷静下来。 “我的想法还很粗糙,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从专业角度看,您觉得可行性有多大?技术上有什么难点?比如,如何保证游客安全?如何进行内部开发而不过度破坏原始地貌?” 高志国这才如梦初醒。 “曲县长……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并非不可行!” “安全问题是第一位的!我们需要对整个溶洞进行一次全面的三维激光扫描和地质结构勘探,摸清所有脆弱点和风险区。游客通道的设计必须避开这些区域,并且进行永久性支护。通风、照明、应急救援系统,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开发和保护的平衡,这是所有类似项目都要面对的核心课题。我们可以借鉴国内外成熟的经验,采用栈道、悬空步道等方式,让游客的足迹和原始地貌完全分离。灯光设计尤其重要,要用冷光源,避免光照改变岩石的微环境,影响钟乳石的生长……” 就在这时,周明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市委办公厅的电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明宇同志,你现在在哪里?” “高……高秘书长,我在文体中心的项目工地上。” “嗯。我刚接到省地质勘探大队的报告,说你们那个地块的地质情况存在严重问题。市委李书记对此高度重视,指示我立刻带队下去了解情况。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到江安县高速出口,你和曲元明同志准备一下,现场汇报。” 电话挂断。 周明宇拿着手机。 高建成! “是……市委高建成秘书长……” 周明宇声音发颤地对曲元明说。 “他带队下来了,二十分钟后到。” 高建成要来? 曲元明眉头微蹙。 周明宇慌了神。 “怎么办?曲县长,我们怎么汇报?溶洞的事情一旦捅上去,我们俩……我们俩都要担责啊!项目是我们主抓的!” “慌什么?” 曲元明拍了拍周明宇的肩膀。 “周县长,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在汇报一个事故,而是在推荐一个项目。” “事故?” 周明宇没反应过来。 “对。” “发现地下溶洞,对江安县来说,不是事故,而是重大发现!我们主动叫停了工程,避免了更大的损失,这是处置得当!我们第一时间请来省里的专家进行评估,这是科学严谨!” “而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开发计划,就是我们下一步的解决方案!” 周明宇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同样一件事,从不同角度去说,性质就完全变了? 把一场灭顶之灾,包装成一个功劳,一个机遇? 这……这也行? “可是……高秘书长那个人……他会信吗?” 周明宇还是没底。 曲元明笑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给市里提供了一个全新的选择,一个比追责、烂尾、背负巨额债务更好的选择。” “追究我们的责任,能解决问题吗?不能。只能让这个项目彻底死掉,变成一笔烂账。但如果我们的新方案能打动他们,让他们看到一个能带来巨大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前景,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领导考虑问题,永远是从大局出发。对他们来说,一个能盘活死局、创造政绩的方案,远比处理几个犯错的干部更有价值。” “我们,就是要把这个选择题,清清楚楚地摆在他们面前。” 周明宇忽然明白,自己和曲元明的差距。 不在于级别,不在于资历。 而在于思维的维度。 “那……那我等下具体怎么说?”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等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 “让我来。” 远处,车队直奔工地而来。 高建成下车后。 “哪位是周明宇同志?” 周明宇腿一软。 曲元明上前一步。 “高秘书长,您好。我是曲元明。” 高建成看了一眼曲元明伸出的手,却没有握。 “曲元明同志,省地质勘探大队的报告,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 曲元明点头。 “很好。” “那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投资数十亿的市重点项目,为什么会突然停工?为什么在项目动工前,没有做过详细的地质勘测?这个责任,谁来负?” 周明宇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高建成的视线转向他。 “周明宇同志,你是分管这个项目的县长,你来说!” 周明宇浑身一颤。 “我……我……” “高秘书长!” 就在这时,曲元明再次开口。 “关于工程停工的事情,请允许我向您和调查组的同志们做一个详细的汇报。” 高建成眉头一皱,盯着曲元明。 “好,我听着。” 曲元明侧过身,将高建成等人引向那个洞口。 “高秘书长,各位领导。首先,我要澄清一点。文体中心项目之所以停工,并非发生了工程事故,而是因为我们在施工过程中,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重大发现。” “重大发现?” 高建成身后一名中年干部嗤笑一声。 “曲县长,现在不是玩文字游戏的时候。因为地质问题导致工程停滞,这就是事故!” 曲元明看着高建成。 “高秘书长,请您往这边看。” “我们发现的,是一个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天然溶洞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溶洞? “为了保护这一珍贵的自然遗迹不被施工破坏,我们县委县政府经过紧急磋商,果断决定,立即叫停所有施工作业,并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同时,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了省地质勘探大队的专家,请求他们进行专业的勘探和评估。” 第451章 一个顶级旅游度假区 周明宇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高建成走到了洞口边缘,朝下望去。 “有勘探报告吗?” “有!” 曲元明从刘晓月手中接过一份文件。 “这是省地质勘探大队出具的初步勘探报告。专家们初步判断,这是一个发育非常成熟的喀斯特溶洞,内部钟乳石、石笋、石柱等地质景观极为丰富,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和旅游开发价值。” 高建成接过报告。 “高秘书长。” 曲元明抓住这个机会。 “发现这个溶洞,对我们江安县来说,是一次危机,但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江安县作为传统的农业县,经济结构单一,财政收入一直上不去。我们这些年想了很多办法,搞工业园区,招商引资,但效果始终不理想。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而这个溶洞的发现,将改变这一切!” 曲元明指向脚下的土地。 “高秘书长,各位领导,我有一个大胆的构想。我们完全可以放弃原有的文体中心计划,转而将这里打造成一个以溶洞探险为核心,集地质科普、休闲度假、生态观光为一体的顶级旅游度假区!” “一个顶级旅游度假区?” “曲县长,你这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开发一个溶洞,需要多少投资?技术上可行吗?市场前景如何?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问得好!” 曲元明不怒反笑。 “关于投资,原本文体中心项目总投资是12个亿,目前只投入了不到一个亿的土地平整和前期费用。如果我们现在止损,及时调整方向,就可以将后续的资金,连同市里已经批复的专项款项,全部投入到新项目的开发中。这笔启动资金,已经足够了。” “关于技术,我刚才已经和专家讨论过。我们可以借鉴国内外成熟的经验,采用栈道、悬空步道等方式,让游客的足迹和原始地貌完全分离。灯光设计尤其重要,要用冷光源,避免光照改变岩石的微环境,影响钟乳石的生长……” “最关键的是市场前景!”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放眼我们整个市,乃至整个省,有这样规模和品相的地下溶洞景观吗?没有!这是独一无二的稀缺资源!一旦开发成功,它不仅能成为我们江安县的城市名片,更能成为全市、全省的旅游新地标!”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门票收入,更能带动餐饮、住宿、交通、零售等一系列相关产业的发展,为我们江安县创造数以千计的就业岗位,实现经济的跨越式发展!” 高建成合上了手里的报告。 正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他的思维缜密,逻辑清晰,口才更是惊人。 这是一个将才! “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吸引力。” “但是,曲元明同志,你说的这些,都还只是一个构想。从构想到现实,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怎么保证,这个新项目不会重蹈覆辙,不会变成另一个烂摊子?” 压力再次给到曲元明。 周明宇的心又悬了起来。 曲元明微微一笑。 “高秘书长,我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任何项目都有风险。但我可以向您和市委保证三件事。” “第一,我们会立刻成立一个由地质专家、规划专家、旅游专家和经济学家组成的顶级顾问团队,对项目进行最全面、最科学的可行性论证,拿出一份详尽的、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规划方案。” “第二,在资金使用上,我们会做到极致的公开透明。每一笔钱花在哪里,都会有明确的记录和严格的审计,随时接受纪委和社会的监督,绝不允许出现任何腐败问题。” “第三。”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高建成身上。 “我,曲元明,愿意为这个项目立下军令状!如果项目失败,造成了国有资产的重大损失,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承担全部责任! 周明宇震惊地看着曲元明。 他疯了吗?这种话也敢说? 高建成看着曲元明。 在官场,谁都怕担责。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调查组说道。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地质报告带回去,曲元明同志的开发构想,也整理成书面材料,尽快报上来。” “在市委做出最终决定之前,项目工地继续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你们县里,要做好现场的保护工作。” “是!”曲元明和周明宇应道。 高建成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上了车。 车队悄然启动。 直到车队的尾灯都看不见了,周明宇才舒了一口气。 “曲……曲县长,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你怎么敢立那种军令状?” 曲元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县长,有时候,把退路堵死,才是唯一的出路。” 周明宇愣愣地看着他。 曲元明没再解释,转过身。 “高总工,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让您白跑一趟,还见笑了。” 高志国这才回过神。 “曲县长,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哪句?” “开发……溶洞,成立顶级顾问团队,还有……军令状。” 曲元明笑了。 “句句属实。” 高志国浑身一震。 “曲县长。” “我干这行三十多年了。我最怕的,不是没项目做,是项目到了外行手里,被糟蹋!是被那些屁都不懂的官僚指手画脚!” “你说的科学论证,你说的顶级团队,你说的资金透明……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了!可最后呢?最后还不是一地鸡毛!”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高志国情绪平复,曲元明才开口。 “高总工,我理解您的顾虑。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您。” 高志国一愣。 “我?” “对,就是您。” 曲元明向前一步。 “高总工,您是咱们省内地质勘探领域的权威。这份报告,是您的团队心血的结晶。这个溶洞的价值,没有人比您更清楚。” 第452章 军令状是把双刃剑 “我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来为这个项目掌舵。不是挂名的顾问,不是偶尔开开会的专家,而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技术总负责人! “曲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从今天起,关于这个项目的所有技术问题,规划、设计、施工……我只认您!” “至于资金。” 曲元明顿了顿。 “我会成立一个项目监督小组,由纪委、审计和您这样信得过的专家共同组成。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必须有您和监督小组的签字才能拨付。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把手伸进项目的钱袋子,包括我自己在内!” 高志国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士为知己者死! 一个真正尊重专业、敢于担当的领导。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合作者! “曲县长……” 曲元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手。 “高总工,这个项目,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一个足以载入江安县史册的机遇。我一个人,干不成。我需要您的专业,需要您的经验,需要您的把关。您,愿意和我一起,把这个梦变成现实吗?” 高志国反手用力握住曲元明。 …… 夜色渐深。 李如玉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话机响了。 “如玉,是我。” 是父亲。 “爸。” “高建成去你那了?” “是的,直接去了文体中心的项目现场。” 李如玉如实汇报。 “这个高建成,是把好刀,但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人。你要用好他,但也要防着他。” “市里有些人,巴不得江安县越乱越好。他们想看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看你的笑话。” “我明白,爸。我会把握好分寸。” “嗯。” 父亲话锋一转。 “曲元明他......” 李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爸?” “今天在现场,他立了军令状?” “是的。” 她没有隐瞒。 “为了推动那个溶洞开发项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有点意思。这个年轻人,有点魄力。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谁都有这个胆子的。” 得到父亲的肯定,李如玉很是喜悦。 “不过。” “魄力不能当饭吃。军令状是把双刃剑,成了,一飞冲天;败了,万劫不复。你要看好他,也要护好他。别让他这把刚出鞘的利剑,折在那些老狐狸手里。” “我明白。”李如玉回答。 挂断电话,李如玉吁了口气。 她拿起桌上的外套,关掉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空无一人。 走到大院门口,她向路口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 昏黄的路灯下,一道身影倚靠着一棵梧桐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一步,两步…… 曲元明听到了声音,抬起头。 李如玉顾不上这里是县委大院门口,顾不上可能会有加班的同事经过,顾不上一名县委书记应有的仪态。 她只想奔向他。 她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曲元明张开了双臂。 下一秒,一个柔软身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圈住。 “怎么不等我电话?”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曲元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闷闷地开口。 “你吓死我了。” “立军令状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曲元明笑了。 “如果商量,你肯定不会同意。” “你……” 李如玉抬起头。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曲元明坦然地摇了摇头。 李如玉的心一揪。 “那你还……” “但是。” 曲元明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这么做,这个项目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纸面上。江安县等不起了。” 李如玉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常规的办法,温水煮青蛙,根本行不通。 曲元明的做法,虽然行险,却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我爸……他知道了。” 李如玉轻声说。 曲元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说……你有魄力。”李如玉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 她学着父亲的语气。 “魄力不能当饭吃。他还让我……看好你,护好你。” “嗯,那就要辛苦李书记了。”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走吧,回家。”曲元明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 “嗯,回家。” …… 回家的路不远,两人没有开车。 “高总工那边,你真的放心把技术大权全部交给他?” 李如玉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 曲元明语气肯定。 “高志国这种人,是纯粹的技术专家。他这辈子追求的,不是钱,不是权,而是实现自己的专业抱负。你给他尊重,给他信任,给他一个不受干扰的平台,他能为你拼命。” “那资金监管小组呢?” “纪委的张承业书记是你的人,审计那边我会再物色一个可靠的。再加上高志国自己,三方制衡,谁也别想乱伸手。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项目的每一分钱,都会花在刀刃上。” 李如玉点点头。 “你今天,算是把那些想在溶洞项目上分一杯羹的人,全都得罪了。” 曲元明轻笑一声。 “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帮忙。一群只想摘桃子,不想栽树的人,早点得罪,早点划清界限,省心。” “不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明面上动不了,暗地里的小动作肯定少不了。勘探、设计、招标、施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人下绊子。” 李如玉握紧了他的手。 “我会盯住的。” “我知道。” 曲元明侧过头,看着她。 “所以,我才敢这么做。” 回到两人的小家。 曲元明先一步走进厨房。 “想吃什么?我给你下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李如玉换上拖鞋,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好。” 吃完饭,曲元明倚在门口,看着她有些笨拙地洗着碗。 这就是他想要的家。 没有算计,没有争斗。 只有温情和陪伴。 第453章 姓曲的太狂了! 县政府的小会议室里。 会议桌坐满了人。 规划、住建、财政、文旅…… 凡是跟溶洞项目能沾上一点边的单位,一把手悉数到场。 县委书记李如玉,坐在最中间。 她的左手边,是曲元明。 而她的右手边,则是周明宇。 这是他正式履新后参加的第一个会议。 曲元明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目的只有一个,全面启动江安溶洞风景区的开发项目。” “时间紧,任务重。昨天常委会上的事,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我曲元明把话放了出去,就一定会做到。做不到,我这个代县长,不干了。” “所以,从今天起,我要求所有相关单位,围绕溶洞项目,给我开足马力。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使绊子、拖后腿……”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海翻了个白眼。 姓曲的太狂了! 一个代副长,居然敢当着新县长和所有人的面,说这种话。 他把周明宇县长放在哪里? 溶洞项目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他周海的规划局,更是重中之重。 勘探完了,总得做规划吧? 规划就得他们规划部来。 规划图纸怎么画,功能区怎么划分,这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 本来他都和几个老板打好招呼了。 现在曲元明搞了这么一出,把所有人都晾在了一边。 他今天倒要看看,曲元明到底想怎么玩。 他就不信,一个项目能绕开他规划局不成! 曲元明侧过身。 “下面,我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高志国,高总工程师。” 高志国微微欠身。 “高总工是国内顶尖的地质勘探和岩溶地貌专家,也是我们这次溶洞开发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在这里,我宣布第一项决定:从即日起,授予高总工及其技术团队,关于溶洞项目勘探、设计环节的全部决策权!” 所有人都看向曲元明。 什么叫全部决策权? 这意味着,勘探用什么技术,设计走什么风格。 甚至采用什么材料,都由高志国一个人说了算! 规划局、住建局这些主管部门,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这完全不合规矩! 高志国起头。 他从未见过像曲元明这样的。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士为知己者死! “曲县长,这……这恐怕不妥吧?” 周海忍不住了。 “按照规定,所有重大工程的技术方案和设计图纸,都必须经过我们规划局下属的专家委员会评审通过,才能进入下一环节。您现在把决策权完全下放,这……这是违规的。”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周明宇。 曲元明也看向周明宇。 周明宇目光转向了高志国。 “高总工,既然曲县长如此信任你,我想听听,你的专业判断。” “对于溶洞的开发,你有什么初步的设想?会遇到哪些技术难题?你凭什么保证,你的决策就是最科学、最合理的?” 高志国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我不是来讲大道理的。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江安溶洞的地质结构极其复杂,属于多层立体式洞穴群,内部水文系统和生态系统极为脆弱。任何一次错误的爆破,任何一点不合理的灯光设计,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第二,常规的评审流程,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一层层开会,一层层审批,黄花菜都凉了。而我们勘探的最佳窗口期,就在雨季来临之前的这两个月。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曲县长立了军令状,等得起吗?江安县,等得起吗?” “第三!” 他提高了音量。 “我高志国,用我这辈子积攒的名誉担保!从我手里出去的每一张图纸,都将是科学与艺术的结合,都将是保护与开发的平衡!如果因为技术问题,造成项目失败,或者对溶洞造成永久性损害,我,高志国,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包括坐牢!” 周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被一个老技术员的气势,碾压了。 曲元明心中暗赞。 他果然没看错人。 高志国这种人。 你给他一分尊重,他还你十分拼命。 他转头,看向周明宇。 “周县长,我的态度,和高总工一样。技术上的事,我相信专业。如果出了问题,责任我来扛。行政上的事,流程上的事,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全力配合。如果耽误了工期,对不起,板子一样会打在各位身上。” 他这是把话挑明了。 权力我给你,责任我来担。 但谁也别想给我添乱。 周明宇开口。 “我支持曲县长的决定。” “特殊时期,当用非常之法。曲县长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高总工有舍我其谁的担当,这是我们项目成功的关键。” “但是,我也有两个要求。”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授权可以,监管必须跟上。曲县长之前提议的资金监管小组,我建议,再增加一个环节。所有超过十万元的支出,除了需要纪委、审计和高总工三方签字外,还必须报送我这里,进行最终审批。” “第二。” 周明宇继续。 “我需要看到一份详细的、以周为单位的进度表和风险管控方案。每周一早上九点,项目核心团队,在我办公室,开碰头会。我要随时掌握项目的每一个细节。” 李如玉看了一眼曲元明。 发现他没有沮丧。 是的,棋逢对手,才会更有趣。 李如玉知道,曲元明和她一样,都喜欢挑战。 “周县长的两点要求,非常好,非常及时。” 曲元明表态。 “我完全同意!有周县长亲自把关,我们这个项目,就等于上了双保险!高总工,听到了吗?以后干活,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请县委县政府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高志国回应。 李如玉适时地做了总结发言。 “好,既然大家统一了思想,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曲元明同志主抓,周明宇同志监督,各部门全力配合。” 第454章 这是人命关天!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江安溶洞项目,打造成一张享誉全国的亮丽名片!” “散会!” 会议结束。 周明宇主动走向了曲元明。 “曲县长。” 他伸出手。 “你的魄力,这次我见识到了。” 曲元明握住他的手。 “周县长,你的专业,也让我很佩服。” 两个男人对视着。 “希望。” 周明宇笑笑。 “我们合作愉快。” “一定。” 曲元明点头。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曲县长。” 高志国有些激动地走上前来。 “高总工。” 曲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规划局的、住建局的、审计和纪委的同志,都跟我来一下。” 秘书刘晓月已经提前回来,泡好了茶。 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聚齐。 除了高志国、张远正。 另外两位,一个是县纪委派驻项目组的监督员王立,另一个是审计局的业务骨干陈静。 曲元明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茶几旁坐下。 “各位。”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溶洞项目这块骨头有多硬,不用我多说。今天这个会,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再喊一遍口号,是想交个底。” “高总工,会上我话说得重,立了军令状,还请你不要有压力。” 高志国挺直了腰板。 “曲县长,您这是哪里话!我……” 曲元明抬手,往下压了压。 “我的军令状,是说给某些人听的。是告诉他们,我们开发现溶洞的决心,不容动摇。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成为这个项目的绊脚石。”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在我们自己心里,必须清楚另一件事。” “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我曲元明个人的前途,更不是为了保住我头上的这顶乌纱帽。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江安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是为了咱们县未来十年的发展!是为了让那些守着金山银山过穷日子的乡亲们,能真正挺直腰杆,过上好日子!”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所以,高总工,我们肩上的担子,比天还重。我不要你抱着给我立军令状的心态去干活,那会让你急躁,会让你出错。” “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文体中心倒塌的悲剧,还历历在目。几十条人命,多少个破碎的家庭,那是江安县永远的痛!” “溶洞开发,技术上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有!溶洞是几百万年才形成的自然奇观,一旦破坏,就是永恒的!更何况,游客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这,不是军令状,高总工。这是人命关天!是我们对历史、对子孙后代必须负起的责任!” 高志国站了起来。 “曲县长!” “您别说了!我懂!我全懂!” “我高志国搞了一辈子工程设计,最恨的就是豆腐渣!最怕的就是出安全事故!如果因为设计问题,塌了一块石头,砸伤了一个游客,不用等法律制裁,我第一个从那溶洞顶上跳下去!” 这就是老一辈技术人员的执拗和风骨。 曲元明也站了起来。 “高总工,坐,快坐下。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住建的张局长,施工方的资质、施工过程的监管,你要给我盯死。任何想要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人,不管他背后是谁,一律挡在外面!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张远正挺胸。 “请曲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的视线,落在了王立和陈静身上。 “王立同志,陈静同志。资金监管小组,你们是核心。这次项目资金体量大,程序上,周县长又加了一道关。这很好,是双保险。”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们的工作,不是为了给我找麻烦,也不是为了拖慢项目进度。你们的笔,就是项目的安全阀。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确的去向,都要符合规定,都要花在刀刃上。谁敢伸手,不管是谁,我支持你们一查到底!” “当然,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是有人故意用流程、用规定卡脖子,阳奉阴违,拖延工期,那板子,也一样会打下来。” 王立和陈静紧绷的神情,有了松动。 曲元明这番话,太对他们胃口了。 这是信任,也是敲打。 “曲县长,您放心。” 王立首先表态。 “我们纪委的同志,只认规矩,不认人。只要一切合规,我们绝不添乱。” 陈静也点点头。 “审计的职责就是看好钱袋子。我们会严格按照财务制度办事。” 曲元明笑了。 “好!有各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溶洞项目指挥部的核心成员。技术上的事,高总工全权负责。资金审批和监管,王立、陈静两位同志把关。施工流程,张局长跟进。所有环节,我都会授权。你们放开手脚去干!” “周县长要求的进度表和风险管控方案,高总工你牵头,尽快拿出来。我们不仅要给周县长一个满意的答复,更要给我们自己一个清晰的作战图。” “每周一的碰头会,不要怕。那不是批斗会,是解决问题的现场办公会。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会上摆出来,我跟周县长一起给你们拍板解决。我们这个团队,不搞内耗,只办实事!”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刚才那番话,掏心窝子,也耗心神。 曲元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县长。” 刘晓月走进来,帮他把散乱的茶杯收拾好。 “刚才,周县长的秘书过来了一趟,送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曲元明拆开。 里面是几份关于国内大型旅游项目财务模型的分析报告。 文件的扉页上。 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曲县长,供参考。 落款是周明宇。 这家伙…… 这是示好?还是示威? 真有意思。 他将文件放到一边,坐回了办公桌后。 桌上,还堆着一摞等待他批阅的文件。 刚处理了一件,桌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第455章 金融诈骗案 曲元明伸手按下免提。 “你好,我是曲元明。” 电话那头是公安局长。 “曲县长!出大事了!” “刚刚接到多起报案,初步判断,我们县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有组织的新型网络金融诈骗案。” “说具体点。” “诈骗团伙伪造了省里甚至中央部委的红头文件。” “搞了一个叫国脉振兴的理财APP,宣传什么国家扶持项目,回报率高得吓人。”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目标极其精准,专门针对我们县里的一批退休老干部、老教师。” “这帮人,很多都是有点积蓄,又不太懂智能手机操作的老人。” “骗子利用他们的信任和信息闭塞,精准收割。目前光是城关派出所接到的报案,初步统计涉案金额就已经超过了三百万。”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已经有老干部堵在派出所门口了,情绪很激动,在小范围内引起了恐慌。” 伪造红头文件…… 精准定位退休干部…… 曲元明开口。 “你判断的没错。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刑事案件。” “这需要经济和刑侦领域的协同作战。” “你那边,立刻成立专案组,先从技术层面入手,追踪那个APP的服务器地址、资金流向。” “另外,把所有伪造的红头文件样本收集起来,找到破绽。” “受害人的安抚工作,也要同步进行,控制事态,避免恐慌蔓延。” “我明白,曲县长。但……资金追查需要银行配合,服务器可能在境外,这都需要上级单位的协调。我们县局的力量,怕是……” “我知道。” 曲元明打断了他。 “这不是你一个部门能扛下来的。我现在就去找周县长汇报。你把初步的案情报告整理一下,五分钟内发到我手机上。要快!” “好!我马上办!” 曲元明放下电话。 网络金融诈骗,资金转移快,证据链脆弱。 跨境追查更是难上加难。 一旦资金流出境外,追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棘手的是受害群体。 退休干部。 这些人,为江安县奉献了一辈子。 他们的养老钱、救命钱被骗光。 如果处理不好,引发群体性事件。 那他和李如玉、周明宇,谁都别想好过。 单靠他,不行。 单靠公安局,也不行。 去找周明宇。 ...... 县长办公室。 曲元明敲响了门。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周县长,十万火急。” 周明宇看向曲元明,。 “说。” “刚刚接到公安局赵局长的紧急通报。” “县里爆发了一起大规模、有组织的新型网络金融诈骗案。” 他将手机上发来的报告要点,复述了一遍。 “你的看法?” 周明宇抬头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迎上他的目光。 “周县长,我认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单一部门的处理能力。” “犯罪团伙的专业性、受害群体的特殊性、案件的社会影响,都决定了我们必须采取超常规手段。” “第一,必须立刻成立一个由您牵头的跨部门联合应急指挥部。” “公安负责刑侦追查,网信负责技术反制和舆论监控,银行系统负责资金链的紧急冻结,宣传部门要立刻制定宣传预案,正面引导,防止恐慌扩散。” “第二,时间是关键。资金一旦完成转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我建议,立刻启动紧急程序,请求市局乃至省厅的技术支援,特别是网络安全和金融犯罪侦查方面的专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稳住人。” “特别是那批受害的老干部。” “必须由县里出面,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说法,一个能看得到的希望。” “否则,一旦他们串联起来向上反映,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周明宇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人。 他有大局观,有决断力,更有敢于担当的勇气。 “你说得对。” “这件事,等不得,也慢不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李如玉。 电话很快接通。 “如玉书记,我是明宇。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他将情况说明,并把自己打算成立应急指挥部的想法作了通报。 电话那头的李如玉表示了支持。 挂断电话,周明宇看向曲元明。 “这个应急指挥部,我来挂帅。你,担任副总指挥,负责具体协调工作。” “公安赵东来、纪委王立、审计陈静、网信办、人民银行江安支行……所有相关单位的一把手,全部纳入指挥部。你现在就去起草一个指挥部成立方案和初步行动计划,半小时后,我要在会议室看到。” “另外。” 他补充道。 “溶洞项目那边的工作,不能停。两件事,你要一肩挑。有困难吗?” 曲元明挺直了胸膛。 “没有困难!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 周明宇挥了挥手。 “记住,我们不仅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更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知道,江安县,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曲元明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 “晓月!” “曲县长,您吩咐!” “马上,以应急指挥部的名义,紧急通知公安局赵东来、纪委王立、审计局陈静、网信办主任、人民银行江安支行行长……” “通知他们,半小时后,在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召开首次工作会议。十万火急,不得缺席,不得找人代替!” “是!” 周县长给了他半小时。 指挥部成立方案、初步行动计划、各部门职责划分、第一阶段目标…… …… 二十八分钟后。 江安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老赵,到底什么情况?电话里就说十万火急,搞得跟要打仗一样。” 楚云帆压低声音问赵东来。 赵东来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我的人刚报上来,县里出大事了。很多人被骗了钱,不少还是退下来的老领导。” “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县长周明宇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曲元明。 “今天紧急召集大家,只为一件事。” 第456章 骗到老干部头上! “就在刚才,县里爆发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规模空前的新型网络金融诈骗案。” “受害群体主要是我们的离退休老干部,涉案金额巨大,并且仍在快速增长。” 在座的都是人精,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骗谁不好,骗到这群老干部头上! 周明宇的声音继续响起。 “情况的严重性,我就不多说了。一旦处理不当,引发群体性事件,冲击到市里省里,我们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的位子都别想坐稳!” “经我和如玉书记紧急商议决定,即刻成立江安县打击治理新型网络金融犯罪联合应急指挥部。我担任总指挥。” 他停顿了一下。 “曲元明同志,担任常务副总指挥,负责指挥部的日常工作和具体行动部署。” 让曲元明这个副县长,来指挥他们这群局长? “指挥部在应急期间,拥有对所有相关单位的最高调度权和指挥权。所有指令,必须无条件、第一时间执行。谁要是打折扣、搞变通、推诿扯皮……” 周明宇的声音陡然拔高。 “纪委王立书记就在这里。先免职,再调查!” 纪委书记王立闻言,身子一正。 “我的话讲完了。” 周明宇侧过身,对着曲元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明同志,接下来,你来主持。” 曲元明迈步走上前来,站到了周明宇刚才的位置。 将一个U盘插进了会议室的投影电脑。 “各位领导,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首先,通报一下最新案情。” 他按动遥控器,投影幕布上亮起。 “截止到五分钟前,我们通过公安系统接报和社区网格员紧急排查,确认受害人数已达312人,其中离退休干部及家属128人。后台监控到的涉案总金额,已经攀升至1137万元。” “并且,这个数字,最乐观的估计,在今晚十二点前,会突破2000万。” 赵东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千多万!这帮畜生! “这是犯罪团伙的服务器后台,刚刚由市局技术专家协助我们攻破。大家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根据初步分析,这是一个组织极其严密、分工明确、具备高度专业反侦察能力的跨境犯罪集团。他们的资金转移采用了最新的跑分技术,通过成百上千个个人账户进行拆分、流转、聚合,一旦资金流出超过三层,追回的可能性就无限趋近于零。” “我们没有时间了。” 曲元明关掉投影。 “赵局长!” 赵东来站了起来。 “到!” “公安局,我给你三个硬指标!” 曲元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刑侦支队,立即成立不少于五十人的专案组,对所有已知的受害人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笔录取证。我要你们在6小时内,也就是今晚10点前,整理出第一批最详尽的受害者信息、被骗流程、资金支付渠道的完整报告!” “第二,技术侦查!不能光指望市里。县局网安大队,配合市局专家,给我死死咬住对方的服务器和数据链!我不要求你们立刻抓到人,但我要你们在2小时内,锁定至少5个位于境内的一级水房账户,为银行冻结提供精确目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维稳!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派出所、社区民警、辅警全部压上去!对所有受害人,尤其是有串联迹象的老干部,进行一对一、人盯人式的情绪安抚和政策解释!明确告诉他们,政府已经出手,钱,有希望追回来!但如果谁敢在这个时候组织上访、聚集闹事,干扰专案组办案,一律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曲副总指挥放心!公安局要是完不成任务,我赵东来把这身警服脱下来!” 他敬了一个礼。 曲元明的目光转向了人民银行的陈行长。 “陈行长!” “在!” 陈行长也站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人民银行江安支行牵头,协调县内所有商业银行,成立一个涉案资金紧急冻结中心。指挥部给你最高授权,可以跳过所有不必要的审批流程!” “公安局技侦部门会以分钟为单位,向你提供涉案账户列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接到名单的5分钟内,必须完成冻结!是所有层级的关联账户,全部冻结!有一个漏网,我唯你是问!” 陈行长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这不符合规定。 想说跨行冻结需要很多手续。 他知道,今天,没有但是。 “保证完成任务!” 他咬着牙说道。 “好。” 曲元明的视线又转向了宣传部长和网信办主任。 “宣传部、网信办,舆论的仗,比我们抓人更难打。” “从现在起,县融媒体中心所有平台,暂停发布一切无关信息,全部用来推送防诈骗宣传和案件进展通报。记住,通报的口径由我亲自审定,统一发布。既要让老百姓知道我们雷霆出击,又不能泄露核心案情。” “网信办,发动你们所有的技术力量和舆情监控员,给我盯死本地所有的论坛、贴吧、微信群、抖音评论区。我不要你们去删帖堵嘴,那是蠢货才干的事!我要你们引导!谁在煽动恐慌,谁在造谣生事,谁在组织串联,第一时间锁定IP和身份信息,列表发给公安局维稳组。同时,组织我们的网评员队伍,用群众的语言,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去解释、去安抚,去对冲负面情绪!” “一个小时后,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第一份官方通报的草稿和至少三个不同风格的防诈骗短视频脚本。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曲元明环视一周。 “王书记,陈局长。” 两人神情一肃。 “这次的案子,背后一定有我们内部的人在当保护伞,甚至参与其中。” “所以,我需要纪委和审计局,提前介入。从现在开始,对县里所有掌握离退休干部详细信息的单位,比如老干部局、社保局、部分社区,进行一次无声的体检。” 第457章 还要挖里面的鬼! “我不要你们打草惊蛇,我只要一份名单,一份近期有异常大额资金往来、或者有不良嗜好、或者与社会闲散人员接触过密的公职人员名单。” “这件事,秘密进行。由您二位亲自负责,单线向我汇报。” 王立和陈静对视一眼。 好家伙! 这个曲元明,不仅要抓外面的贼,还要挖里面的鬼! “各位,战争已经开始。我们的敌人,是躲在暗处的老鼠,是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希望,散会之后,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立刻运转起来。” “指挥部办公室就设在我的办公室隔壁,我24小时都在。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现在,行动!” “散会!”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与会者们鱼贯而出。 …… 人民银行江安支行。 行长陈学军的车几乎是甩着尾巴冲进大院的。 “行长,您……” “别熄火!在楼下等我!” 陈学军冲向办公楼。 最高授权!跳过审批!5分钟冻结!唯你是问! “通知!所有人事部、办公室、业务管理部、科技科、清算中心、保卫科,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立刻到三楼大会议室开会!五分钟内不到的,自己去纪委说清楚!” 三分钟后,大会议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长话短说,三件事。” “第一,根据县委县政府的紧急指令,我行将牵头成立江安县涉案资金紧急冻结中心,地点就在这间会议室。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战时指挥部!” “第二,我需要人。业务管理部张伟,清算中心李娜,科技科王浩,还有你们各自部门业务最强、脑子最快、手最稳的人,立刻到这里报到!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人事部,马上协调商业银行,农行、工行、建行、中行……所有银行,每家派两名最顶尖的业务骨干,带上最高权限的操作系统,半小时内必须到场!告诉他们,这是死命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忘了你们脑子里所有的规章制度!从现在起,我们唯一的行动准则,就是快!接到公安局的名单,5分钟之内,必须完成冻结!是所有关联账户,不管层级有多深,一分钱都不能让它跑了!”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次行动,直接对县里的总指挥部负责。谁要是掉链子,谁要是慢了一秒钟,后果不是我能承担的,更不是你们能承担的!听明白了吗?” “明白!” 回应声稀稀拉拉。 陈学军一拍桌子。 “我问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好!行动!” 陈学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说再多都不如做。 他亲自拿起电话,打给了他在市分行的老同学。 “老周,帮我个忙,天大的忙……我需要你立刻帮我协调省行科技处,给我开一个临时的最高权限,我要直连所有商业银行的核心系统……对,没有红头文件,只有我的项上人头做担保!” 不到二十分钟,大会议室变得拥挤不堪。 十几台电脑被紧急拉线接好。 人民银行的员工调试设备,建立与公安局技侦支队的加密通讯频道。 投影幕布被挂在墙上,上面是一个字倒计时。 05:00。 陈学军站在幕布前。 “各单位报告准备情况!” “农行准备就绪!” “工行准备就绪!” “建行……设备联调完毕,准备就绪!” …… “公安技侦频道连接正常!” “好!” 陈学军对着对讲机沉声道。 “技侦,技侦,这里是冻结中心,我们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接收第一批数据!”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冻结中心,收到。第一批涉案账户列表,共计32个一级账户,预计关联二级、三级账户超过200个。数据将在10秒后发送。重复,数据将在10秒后发送!” “滴!” 一声轻响。 加密频道里,一个Excel表格弹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墙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04:59。 04:58。 “开始了!” 陈学军大吼一声。 “一组负责一级账户,直接冻结!二组、三组,立刻对一级账户进行关联查询,把所有二级账户挖出来!四组、五组,跟进二级,挖三级!快!快!快!” “报告!账户6228…尾号7491,户主王翠花,农行账户,已冻结!” “报告!账户6217…尾号0028,户主李建国,工行账户,已冻结!” “二组报告!王翠花账户关联到两个二级账户,户主分别为王大力、刘桂芬,资金已在5分钟前转入!请求立刻冻结!” “四组收到!正在追查王大力!” “五组收到!正在追查刘桂芬!” “报告!三组发现异常!”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喊道。 “一级账户户主孙启明,建行卡,在数据发送前1分钟,有20万资金被转出,去向是一个……一个在广西边境小县城的农村信用社账户!” 陈学军的心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对方反应太快了! “技侦!技侦!” 他抓起对讲机。 “孙启明账户资金异动,20万,流向广西百色市那坡县农村信用社,账户信息马上发给你!给我查!我要那个信用社主任的私人电话!立刻!马上!” “收到!” 墙上的时间已经走到了01:58。 “妈的!” 陈学军骂了一句。 “四组,别管三级账户了,跟我一起,先想办法联系那坡县!” 00:05。 00:04。 “报告!第一批32个一级账户,217个二三级关联账户,全部冻结成功!” 00:01。 当倒计时最终归零的刹那。 赢了! 第一仗,赢了! 陈学军双腿发软。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神来。 “滴!” 那该死的提示音,又响了。 对讲机里,声音再次传来。 “冻结中心,干得漂亮。” “第二批名单,共计54个一级账户,已发送。” “请注意,这批账户的活跃度更高。祝你们好运。” 05:00。 陈学军苦笑了一下。 “所有人,加把劲!第二回合,开始!” 第458章 被成功冻结 凌晨的联合指挥中心。 陈学军的嗓子已经沙哑。 “报告!F组发现一个洗钱集群!资金通过购买虚拟游戏道具进行快速流转,请求授权临时封停游戏服务器端口!” “授权!联系网监!立刻办!” “报告!H组追踪到一个数字货币交易平台!资金正在兑换成泰达币!请求……” “追!给我追进去!联系平台方,告诉他们,这是华国警方的最高指令!不配合,后果自负!” 一夜鏖战。 最后一批涉案账户被成功冻结。 手机震动起来。 陈学军划开接听。 “是我,曲元明。” “曲县长!” 陈学军站直了身体。 “战果……战果辉煌!除了……除了那二十万……” “我都知道了。” 曲元明打断了他。 “辛苦了,你和你的弟兄们,为江安县的老百姓保住了救命钱。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你们。” “那二十万,有线索吗?”曲元明问。 “查到了!” “广西百色那坡县,一个叫赵家屯的农村信用社。户主叫黄秀英。但我们联系不上那个信用社的主任,那地方太偏了,信号时断时续。” “黄秀英。”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条线,交给我。你们的主要任务,是继续梳理冻结账户,固定证据链,防止任何资金解冻的可能。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 曲元明去了李如玉的办公室。 李如玉也一夜未眠。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 “结束了?” “阶段性胜利。” 曲元明走到她身边。 “冻结了近七百个账户,资金基本都锁住了。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跑了二十万。” “就在我们行动前一分钟。” “对方的反应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判,像是一种……自动预警机制。” “自动预警?” 李如玉的眉毛拧了起来。 “对。” 曲元明解释道。 “我怀疑他们有一个监控系统,能实时监测核心账户的动态。一旦有银行或者警方系统尝试进行底层数据查询,就会触发警报,自动将资金以最快速度转移到预设的安全账户里。” 李如玉沉默了。 “那二十万,去了哪里?” “广西,那坡县,一个边境山村的农村信用社。” 曲元明看着她。 “我想亲自去一趟。” 李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坡县,地处边境,山高林密。 是全国有名的走私、贩毒重灾区。 曲元明一个人去,无异于龙潭虎穴。 “太危险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让省厅派人,或者协调广西警方……” “来不及了。” 曲元明摇头。 “等我们层层上报,协调完毕,黄花菜都凉了。那二十万是唯一的活水,顺着它,我们才能摸到鱼。” 李如玉点点头。 “我需要一个身份。” 曲元明继续说。 “不能是江安县的副县长,太扎眼。最好是省里下来的,比如……省扶贫办或者农业厅,下来调研边境地区特色农业项目的。” “我来安排。” 李如玉点头。 “带上刘晓月,她心细,能帮你处理很多杂事。” “不用。” 曲元明拒绝了。 “人越多,目标越大。晓月留在县里帮我盯着,很多事需要她居中协调。至于警察……我自己就是最大的保障。” 李如玉只能妥协。 “好。但是,你必须每天向我报一次平安。任何时间,任何情况。” “一定。” 曲元明笑了笑。 离开县委,天已大亮。 曲元明让司机直接开车去了县里老干部活动中心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 他要去见的,是这次诈骗案的受害者之一。 退休老教师,周德海。 周德海的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曲元明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抱怨。 “我早就跟你说了!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就是不听!一辈子的积蓄啊!三十多万!现在好了,全没了!” 房门开着一道缝。 曲元明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佝偻着背,坐在小马扎上,一言不发。 这就是周德海和他的儿媳妇。 曲元明没有敲门,下楼,在楼下花坛边点了一根烟。 现在进去,只会让老人的处境更加难堪。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周德海的儿媳妇哭哭啼啼地走了。 曲元明掐灭烟头,重新上楼。 这一次,他敲了敲门。 “谁啊?” “周老师,是我,小曲。” 门开了,周德海看到曲元明。 “曲……曲县长?您怎么来了?” “周老师,我不是以县长的身份来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您教过我两年语文。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您。” 曲元明挤进屋子,扶着老人在沙发上坐下。 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周老师,我大伯,前年也被骗了。” 曲元明开口。 “也是这种投资理财,说是内部消息,能翻倍。他把准备盖房子的十万块钱全投进去了,结果血本无归。我婶子跟他闹离婚,差点喝农药。” 周德海抬起头,看着曲元明。 “真的。” 曲元明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种事,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骗子,他们没有人性。他们专挑咱们这种辛苦了一辈子,想给家里再多做点贡献的老实人下手。” “他们……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周德海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在一个股票群里,那个老师,叫什么陈教授,每天讲课,分析大盘,头头是道。他说他是什么私募公司的首席分析师,带着我们做慈善,分文不取。” “他说他看我年纪大了,不容易,特意给我开了小灶,一对一指导。让我下载一个APP,说是他们公司的内部平台,数据跟交易所是同步的,但手续费低,还能打新股。” “我一开始投了一万,第二天就赚了两千。我提现,马上就到账了。” “后来,他说有个大项目,是国家扶持的新能源项目,原始股,上市就能翻十倍。名额有限,他好不容易才帮我争取到一个。最低三十万起投……” 第459章 就是那坡县 周德海泣不成声。 “我鬼迷心窍啊!我把准备给儿子换房的钱,还有我跟老伴的养老金,全都投进去了!我……我对不起他们啊!” 曲元明递过去几张纸巾。 等老人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问。 “周老师,您再仔细想想。那个陈教授,除了讲股票,还聊过别的吗?比如,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平时有什么口头禅?” 周德海摇了摇头。 “他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是哪里人。平时很严谨,除了股票,基本不聊私事。”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曲元明不甘心。 “您想想,任何细节都行。比如他抱怨过天气,或者提到过什么特色小吃?” 周德海皱着眉头。 “有一次!有一次!” “有一次他讲课的时候,好像是麦克风没关好,我听到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他说……阿弟,帮我拿一碗嘢。对!就是嘢!那个发音很奇怪。” “他说完,旁边有个人好像笑了,说,陈总,在公司呢,别总说你们那的土话,让客户听见不好。” “嘢?” 这个发音,在华国南方很多方言里都有,意指东西。 曲元明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起来。 几分钟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坡县壮族方言的发音介绍里。 “嘢(yè)”,物品、东西的统称。 就是它! 骗走周德海毕生积蓄的陈教授,和接收那笔关键的二十万资金的地点,联系在了一起! “周老师,谢谢您!” 曲元明站起身。 “您提供的这条线索,至关重要!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把这帮畜生绳之以法,尽最大努力,追回您的损失!” 离开周德海家,曲元明给李如玉打了个电话。 “如玉,我确定了。就是那坡县。我马上出发。”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李如玉挂断电话。 “元明同志这是……?” 一个沉男声响起,是周明宇。 李如玉迎上他的视线。 “一位退休老教师,叫周德海,被电信诈骗骗走了毕生积蓄,一共七十多万。” “元明去安抚慰问,刚找到一条关键线索,骗子团伙的窝点,很可能在那坡县。” 周明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七十多万?” “对于一个退休教师家庭,这几乎是灭顶之灾。” “是。” 李如玉点头。 “所以元明很急,他想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抓到人,追回赃款。” 周明宇沉默了。 “我也去。” 良久,周明宇吐出三个字。 李如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和元明同志一起去那坡县。” 周明宇坐直了身体。 “李书记,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诈骗案。这种规模化、精准化的诈骗,背后必然是一个组织严密的犯罪产业链。它破坏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幸福,更是我们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础,是我们政府的公信力。” “群众把血汗钱交出来,是信任我们能为他们创造一个安稳的经济环境。现在钱没了,家破了,我们如果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发几个文件,打几个电话,要求下面限期破案……这不叫负责任。” 李如玉的心一沉。 周明宇的话,句句在理。 但作为县委书记,她考虑的却更多。 县长和副县长,江安县政府的一二把手,同时离开辖区。 去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亲自追查一个诈骗团伙? 这太不合规矩了。 而且,太危险了。 骗子都是亡命之徒,尤其是在他们的老巢。 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这个县委书记。 怎么向市里交代?怎么向省里交代? “周县长,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但是,您是一县之长,亲赴险地,实在不妥。这件事,元明同志去就足够了,他能力强,经验也足。我再给公安局的同志打个招呼,派精干力量配合他……” “李书记。” 周明宇打断了她。 “您觉得,我是去添乱的吗?” 李如玉一窒。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我博士读的是经济学,在省发改委,我经手过无数关于地方金融风险防控的课题和文件。”周明宇看着她。 “纸上得来终觉浅。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文件里、会议上强调防范金融诈骗,可为什么这种事情还是屡禁不止,愈演愈烈?因为我们离得太远了。” “我想去亲眼看看,这些犯罪分子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他们的组织架构,他们的洗钱渠道,他们的心理战术……只有深入虎穴,才能真正了解老虎的弱点。” 他顿了顿。 “而且,元明同志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即便有当地警方协助,力度也有限。但如果我去,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是江安县县长,他也是江安县的领导。我们两个人代表的是江安县委县政府的决心。我们到了那坡县,可以直接和当地的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对话,请求他们动用最强的力量,进行全方位的布控和搜捕。这种行政级别上的对等协调,是元明同志一个人,甚至我们公安局派去的刑警队长都做不到的。” 李如玉沉默了。 他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作秀。 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可...... 她太了解曲元明了,那家伙就像一头孤狼,习惯了单打独斗。 在最危险的环境里寻找机会。 现在多了一个周明宇,一个理论派的博士县长。 这到底是助力,还是累赘? “好吧。” “周县长,我同意你的计划。但是,有几个原则必须遵守。” “第一,安全!你们两个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行动都必须以此为前提。” “第二,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到了那边,具体的抓捕行动,必须由当地公安主导,你们只负责协调和督促,绝不能逞英雄,以身犯险。” “第三,我会立刻向市委主要领导汇报此事,取得上级支持。同时,我会亲自和那坡县的县委书记通电话,为你们铺平道路。” 第460章 这是什么操作? “好,就按李书记说的办。” …… 曲元明正在宿舍里,收拾着行囊。 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的深色T恤和长裤,方便行动。 一个充电宝,一根数据线。 钱包里塞了三千块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曲元明将折叠刀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他掏出手机,给李如玉发个信息报备一声。 “我出发了,放心。”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了宿舍的门。 门外。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曲元明的心一跳。 看清来人后。 “周县长?”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县长周明宇。 “收拾好了?” 周明宇的声音平静。 “您……您怎么在这儿?”曲元明脑子有点懵。 县长亲自到副县长的宿舍门口堵人?这是什么操作? “我跟你一起去。”周明宇没有绕圈子。 “什么?” 曲元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周县长,您说您要跟我一起去那坡县?” “对。” 周明宇点头。 “李书记已经同意了。” 曲元明愣住了。 “周县长,这不合适。” 他果断拒绝。 “那坡县情况不明,非常危险。您是全县的主心骨,不能有任何闪失。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保证完成任务。” “危险?” 周明宇推了推眼镜。 “难道因为危险,我们就要把责任推给下属,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发号施令吗?元明同志,我们的职责,是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一个人目标小,行动更方便。您跟我一起去,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不。” 周明宇摇了摇头。 “你错了。你一个人去,顶多算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孤胆英雄。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代表的就是江安县政府的脸面和决心。” “你想想,你到了那坡县,拿着协查通报去找当地公安,他们会配合,但能投入多大精力,是个未知数。毕竟,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外地的一桩案子。” “但如果我,江安县县长,亲自登门,直接找他们的县长、他们的书记,情况会怎么样?他们会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他们会动用最好的警力,启动最强的技术侦查手段,甚至可以进行全城布控。这种力度,是你一个人能争取到的吗?” 曲元明哑口无言。 周明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元明同志,我知道你的能力。李书记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过你,说你是我们江安县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但刀,要用在刀刃上。冲锋陷阵,你是专业的。但撬动资源,统筹协调,这是我的长项。” “我们,是去打一场仗,不是去当孤胆游侠。各司其职,才能发挥最大的战斗力。你负责在前面冲,我负责在后面给你提供最强的炮火支援。明白吗?” “再说……” 周明宇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很好奇,能让李书记那么欣赏的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总在会议室和文件堆里,可看不真切啊。” 曲元明看着周明宇,点了点头。 “好。” “那……听周县长安排。” 周明宇满意地笑了。 “走吧,车在下面等着了。路上,我们再详细合计一下行动方案。” 他说着,便率先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曲元明背上背包,跟了上去。 奥迪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 车内异常安静。 司机是周明宇的专职司机。 曲元明坐在后座右侧,目光落在窗外。 “元明同志,你在沿溪乡待了多久?” 周明宇忽然开口。 曲元明收回目光。 “报告周县长,从县委办调过去,到后来担任代理乡长,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一年。” “一年啊……” 周明宇拖长了语调。 “听说你把沿溪乡盘活了,还把党委书记吴建军同志的工作思路都给带活了?” “不敢当。主要还是吴书记领导有方,班子成员团结一致,我只是做了一些具体执行工作。”周明宇睁开了眼睛。 “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 “李书记和我说,你是把好刀。但我看,你这把刀,不仅锋利,刀鞘也够厚,懂得藏锋。” 曲元明没理。 “这次去那坡县,情况比你在沿溪乡面对的要复杂得多。” 周明宇话锋一转。 “我们面对的不是县里的内部矛盾,而是跨区域的利益集团。对方既然敢对文体中心的项目下手,背后必然有保护伞。这个保护伞,很可能就在那坡县的体制内。” 曲元明认真听着,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那坡县的县长马卫国,是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同学。” 周明宇又抛出一个重磅信息。 曲元明心中一动。 同学? 这里面的门道就多了。 “不过,党校的同学,关系最微妙。” 周明宇自嘲地笑了笑。 “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知根知底。毕业后各奔东西,有的人上去了,有的人原地踏步,再见面,心里那杆秤,可就不好端平了。” “所以,这次见面,是叙旧,也是试探。” 周明宇靠回椅背。 “你先睡会儿,到了那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奥迪车驶入了那坡县城。 周明宇让司机开到了商务酒店。 “开两间房,用我的身份证。” 周明宇对前台说道。 “你先上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晚上六点半,我叫你。” “好的,周县长。” 曲元明拿着房卡。 回到房间,曲元明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一身休闲装。 他正思索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如玉发来的信息。 “注意安全。” 他回复道:“放心,一切顺利。周县长亲自带队。” 发完信息,他删掉了聊天记录。 晚上六点二十五分,房门被敲响。 曲元明打开门。 “准备好了?” “好了。” “走吧。” 两人走出酒店,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老马家私房菜。”周明宇报出一个地址。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四合院门口停下。 第461章 那坡县的大家长 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两个红灯笼。 一个穿着对襟衫的年轻人早已等在门口。 看到周明宇下车,迎了上来。 “是周先生吧?马先生在里面等您了,请跟我来。” 周明宇点点头,带着曲元明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年轻人将他们引到一间名为听雨轩的包房前。 “马先生就在里面。” 周明宇推开门。 包房里,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台前煮水烹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明宇!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小子放我鸽子呢!” 他走过来,给了周明宇一个熊抱。 “老马,你这地方越来越难找了啊。” 周明宇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哈哈,没办法,现在风声紧,就图个清静。” 马卫国松开他,目光落在了曲元明身上。 “这位是?” “我给你介绍一下。” 周明宇拉过曲元明。 “我们江安县的副县长,曲元明同志。元明,这位是那坡县的大家长,马卫国县长。” 曲元明伸出双手。 “马县长您好,久仰大名。”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 马卫国握住曲元明的手。 “明宇,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自己偷偷摸摸跑过来,还带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干将,怎么,打算来我们那坡挖墙脚啊?” “哈哈,我可没那个胆子。” 周明宇打了个哈哈。 “元明这次是陪我出来办点私事,顺路。” “私事?顺路?” 马卫国挑了挑眉。 “你周明宇什么时候有私事了?你这家伙,脑子里除了GDP就是项目,我可不信。” 他洗杯、烫盏、冲泡。 “来,尝尝我新搞到的武夷山大红袍,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他给周明宇和曲元明各倒了一杯茶。 曲元明端起茶杯。 “老马,你这日子过得可比我舒坦多了。” 周明宇喝了口茶。 “又是私房菜,又是大红袍,我天天在县里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不少。” “得了吧你!” 马卫国指着他笑骂。 “谁不知道你周明宇是省里下来的天之骄子,我们这种土八路跟你比不了。说吧,到底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别跟我扯什么私事,咱俩谁跟谁啊?” 周明宇放下茶杯。 “老马,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们江安县,最近出了点事。” “哦?江安的事,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因为事情的线索,断在了你们那坡县。” 马卫国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 “明宇,你这话……我有点听不明白了。” “我们江安县发生了诈骗事件。” 周明宇没有理会他的装傻,继续说道。 “影响很恶劣。市里省里都很关注。” “我查了一下,IP是你们那坡县。” 马卫国停顿了半秒。 “明宇,你今天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老马,你误会了。” 周明宇放下茶杯,语气诚恳。 “我今天是来求你帮忙的。”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马卫国面前。 “这里面,是我们的协查通报,还有我们目前掌握的一些初步证据。你是那坡的父母官,在你们的地盘上,找个人,总比我们这些外地人方便吧?” “我只想要一个结果。这件事,就算了了。” 马卫国死死盯着那个文件袋。 曲元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卫国的下一个决定,将决定他们这次那坡之行的成败。 是合作,还是对抗? 曲元明忽然开口了。 “马县长。” 马卫国和周明宇同时看向他。 曲元明迎着两位县长的目光。 “马县长,周县长今天来,确实是给您添麻烦了。” 马卫国眉毛一挑,没说话。 周明宇也有些意外,把场子完全交给了曲元明。 “不过马县长,”曲元明话锋一转。 “这麻烦,恐怕不是我们江安县带来的,而是早就藏在您这那坡县的地界上了。” 马卫国眼神一凝。 好小子,够直接! “这个案子,周县长刚才说了,性质很恶劣,省里市里都很关注。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江安县作为受害方,千里迢迢跑来,求您这位父母官帮忙。” “这是第一种可能,也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您一句话,我们配合那坡的同志把案子办了,事情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给马卫国留出思考的时间。 “可凡事,总有第二种可能。” “如果我们今天就这么回去了,我们只能如实向上汇报。说我们能力有限,线索追到了那坡县,就断了。我们人手不够,鞭长莫及,实在是查不动了。” 曲元明看着他。 “马县长,您想。上头的领导一看报告,一个影响如此恶劣的电信诈骗案,犯罪团伙的窝点就在那坡,可那坡县这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是那坡县的工作有疏漏?还是……这里面有什么别的原因?” “到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是我们江安县派几个同志过来请求协查这么简单了。” “很可能是市里,甚至是省里的专案组,直接就下来了。” “他们可不会像我们这样,先恭恭敬敬地来拜会您这位主人家,喝您的茶。他们带着尚方宝剑,只会要求您配合调查。” “到那时,您就从主动变成了被动。一个辖区治安混乱,管理失察的帽子扣下来,可大可小啊。为了您治下一个小小的犯罪团伙,让您在省市领导那里挂了号,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周明宇震惊地看着曲元明。 这些话,句句都打在马卫国的七寸上。 他和马卫国平级,又是省里下来的天之骄子。 如果把话说得这么透,就成了威胁。 可这话从曲元明这个副县长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可以理解为下属护主心切,言语冒失。 也可以理解为年轻人看得透彻,敢于直言。 进退有据,余地十足。 马卫国盯着曲元明。 “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你接着说。” 曲元明知道,对方听进去了。 第462章 提前排雷 “马县长,我说这些,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其实,换个角度想,这件事对您,对那坡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哦?好事?我倒想听听,怎么个好法。” 马卫国是真的来了兴趣。 “您想,这个诈骗团伙是藏在您地盘上的一个毒瘤。现在没爆,不代表以后不会爆。今天坑的是我们江安,明天就可能坑了别的地方,甚至惊动了中央。到时候,可就不是管理失察这么简单了。” “现在我们送来了线索,等于是帮您提前排雷。您只需要顺水推舟,让公安局的同志们跑跑腿,费点力气,就能把这个毒瘤一举铲除。这对外,是您雷厉风行,扫黑除恶,净化了那坡的治安环境;对内,是您为那坡百姓消除了一个重大隐患。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功劳吗?” 马卫国点了点头。 曲元明再添一把火。 “更何况,我们周县长,刚到江安。您也知道,他是省里下来的,前途无量。今天您要是愿意伸出援手,帮我们解决了这个大麻烦,这份人情,我们周县长记下了,我们整个江安县都记下了。” “那坡和江安是邻居,以后经济合作、项目对接的地方多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潜在的对手要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马县长?” 说完,曲元明便不再言语。 “哈哈哈!明宇啊!你这家伙!” 马卫国一拍大腿,指着周明宇笑骂道。 “你看看你!身边有这么一位头脑清晰、能言善辩的猛将,还跟我藏着掖着!差点让我老马犯了官僚主义的错误嘛!” 气氛,逆转。 周明宇也笑了起来。 “老马,你可别夸他,这小子年轻,容易翘尾巴。” “不不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不简单呐!” 马卫国摆手,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当着两人的面,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老张吗?我马卫国。” “马县长,您好!” “你现在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不重要的事!” “江安县的周县长和曲副县长现在就在我这里,他们有个非常重要的案子,线索就在我们那坡。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无条件配合江安同志的调查工作!” “曲副县长他们需要什么,你们就提供什么!要人给人,要车给车!记住,是全力配合,马上行动!出了任何问题,我拿你是问!” 挂断电话,马卫国亲自提起茶壶,给周明宇和曲元明续上水。 “明宇,元明同志,你看,这事不就简单了?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求不求的。是老哥我刚才糊涂了,我自罚一杯!” 说着,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马卫国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握着周明宇的手。 “明宇,老哥今天差点犯糊涂,多亏了你们及时提醒。那坡和江安是好邻居,以后要多走动,多亲近!” 他又转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年轻有为啊!以后来那坡,直接给我打电话!” “谢谢马县长。”曲元明微微欠身。 一辆帕萨特滑到跟前。 司机是马卫国的秘书,他拉开车门。 对周明宇和曲元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县长,曲副县长,马县长让我送二位去局里,张局已经在等了。” 周明宇点点头,和曲元明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 周明宇长长舒了一口气。 “元明,你刚才……一点都不紧张?” 曲元明闻言笑了笑。 “紧张。后背都湿了。” 这不是假话。 面对一个地市的二把手,又是跨区域求援,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但他更清楚,一旦露怯,就全完了。 周明宇也笑了。 “你这小子,藏得够深。我还以为你只会搞经济、写材料,没想到这嘴皮子上的功夫,也这么利索。” 他看到了曲元明另一面。 审时度势,洞察人心。 “县长过奖了。” 曲元明没有居功。 “主要还是您坐镇,我才有底气胡说八道。要是没有您这尊大佛在,马县长恐怕连茶都不会让我喝完。” 这话让周明宇很受用。 他摆摆手。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等会儿见了公安局长,你主导。我对刑侦是外行,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是,县长。” 周明宇这是在继续考验他。 不仅要会说,还要会做。 那坡县公安局。 门口的警卫看到县政府的专车,敬礼放行。 车子停在办公楼主楼。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了。 这应该就是那坡县公安局长,张伟勇。 看到周明宇和曲元明下车。 张伟勇走下台阶。 “周县长,曲副县长,我是张伟勇。欢迎,欢迎!” 周明宇和他握了握手。 “张局,辛苦了,这么晚还打扰你。” “应该的!马县长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让我全力配合!两位领导,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进去谈。” 会议室里。 除了张伟勇,还有另外两名穿着警服的干部。 分宾主落座后。 张伟勇开门见山。 “周县长,曲副县长,情况紧急,咱们就直入主题。马县长电话里只说有重要案子,需要我们配合,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明宇看向曲元明,做了一个你来的手势。 曲元明站起身。 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A4纸,以及一个U盘。 “张局,各位领导,我是江安县副县长曲元明,分管政法工作。这次冒昧打扰,是为了一起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特大电信诈骗案。” “简单来说,我们江安县的退休干部们,毕生积蓄,被一个诈骗团伙骗得一干二净。” 张伟勇也是警察。 他太清楚这种案件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受害人家属情绪激动,网络舆情也开始发酵。市里、省里都高度关注。我们江安县委县政府,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张伟勇和他身边的两位下属,低头翻看曲元明递过来的资料。 “案发后,我们江安公安立刻成立了专案组。通过技术手段,我们追踪到了资金流向。” 第463章 那金工业园 “诈骗团伙非常狡猾,他们在收到赃款后,通过几十个三级、四级账户进行快速拆分和转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我们的技术人员,还是死死咬住了其中几条关键线路。” “最终,有超过一百二十万的资金,全部指向了贵县的几个银行账户。并且,在资金到账后的半小时内,被人通过多个ATM机,以小额、高频的方式取现。” 截图中,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 正在ATM机前操作。 “这是我们在其中一个取款点调取到的监控录像。由于角度和伪装问题,我们看不清嫌疑人的脸。但是……” 曲元明再次切换画面。 “我们对多处取款点的监控进行了交叉比对和技术分析,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几张不同的照片里,这辆车都出现在了取款ATM机附近。 “虽然车牌被泥巴故意遮挡了,但我们通过车型、车窗上贴的年检标志位置、以及右后侧车门一道非常独特的划痕,基本可以锁定,这是同一辆车!” “根据这辆车的活动轨迹和时间,我们推断,这应该就是诈骗团伙负责取款的车手所使用的交通工具。” 张伟勇身体前倾。 这不是空口白牙的要求,而是带着实打实的干货来的。 “我们江安警方人手有限,又是跨区域作战,两眼一抹黑。所以,我们沿着这辆车的线索继续深挖。我们假设,这个团伙的老巢,就在最后一次取款行为的终点附近。” 曲元明调出了一张那坡县的电子地图。 “最后一次取款记录,是在贵县城郊结合部的富民路建设银行自助网点。时间是昨天晚上11点07分。” “我们通过贵县的天网系统,倒查了这辆嫌疑车辆。它在完成取款后,并没有返回市区,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最后消失在……这里。” “那金工业园。” 曲元明看着张伟勇。 “这个工业园,是十年前规划的,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废弃了,里面有很多烂尾的厂房和仓库,地形复杂,人员混杂,而且监控覆盖率极低。非常适合作为一个隐秘的犯罪窝点。” “我们甚至模拟了嫌疑人的心理。他们把取款的最后一站设在这里,就是为了方便取完钱后,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窝点,人赃俱获,然后立刻销毁证据。” “所以,我们的判断是,这个诈骗团伙的核心窝点,有九成可能,就藏在那金工业园的某一栋废弃厂房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张伟勇身边的刑侦支队长,忍不住开口了。 “曲副县长,你们的分析……太细致了。说实话,就算是我们自己办案,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线索追到这个地步。” 周明宇没有插话。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张局。” 曲元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们今天来,不是给您添麻烦的。我们是带着诚意,来跟贵局并肩作战的。” “线索,我们带来了。但接下来的行动,必须由您来主导。因为这里是您的地盘,您比我们更了解那金工业园的具体情况,更了解这里的牛鬼蛇神。” 这一手,以退为进,漂亮至极。 张伟勇抬起头。 “好!” “曲副县长,就凭你这份分析,这个案子,我们那坡公安,接了!” 他转向身边的刑侦支队长。 “老刘,那金工业园的情况,你比我熟,你说说!” 被称作老刘的支队长立刻站了起来,指着地图。 “张局,曲副县长,那金工业园的情况确实非常复杂。里面废弃厂房大大小小有三十多栋,产权混乱。因为租金便宜,里面租住着不少外来务工人员,还有几个搞地下赌档、放高利贷的团伙,我们之前就盯上过,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 “最关键的是,那地方易守难攻,出口就有七八个,一旦打草惊蛇,人往那些小路上一钻,再想抓就难了。” 张伟勇看向曲元明。 “曲副县长,你的意见呢?” 曲元明毫不犹豫。 “打,必须今晚就打!而且要快,要狠!” “诈骗团伙的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来,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多耽误一分钟,他们转移或者销毁证据的风险就大一分。” “我建议,立刻行动!” “好!” 张伟勇一拍桌子。 “英雄所见略同!老刘,拟定行动方案!” “是!” 老刘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张局,曲副县长,周县长。” “那金工业园,在咱们那坡县的郊区。总占地面积大约两平方公里,废弃厂房三十二栋,烂尾楼十一栋。七个主要出入口,还有至少二十条可以通摩托车甚至徒步翻越的小路,四通八达。” “我的初步方案是,合围强攻。” “今晚十一点,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我建议,调动分局全部备勤警力,再加上武警中队,总计三百人。” “分作八个行动组,其中七个组,每个组三十人,提前一小时秘密运动到这七个主要出入口,完成封锁。” “剩下的第九组,也就是主攻组,由我亲自带队,九十人,精锐力量。我们将在十一点整,从正门突入。利用装甲车破开可能存在的障碍,然后以雷霆之势,直扑我们根据曲副县长分析锁定的几个重点区域,也就是这几栋位置最偏僻、最适合藏匿的仓库式厂房。” “一旦主攻组得手,控制住核心人员。其他七个组立刻由外向内收缩,进行地毯式清剿,抓捕所有外围人员和漏网之鱼。整个行动,力求在一个小时内解决战斗!” 方案汇报完毕。 张伟勇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摇了摇头。 “刘支队的方案,非常周密,计划详尽,最大程度发挥了我们警方的优势。如果我们的对手是一群盘踞山头的悍匪,这个方案可以说是完美的。” 第464章 渗透 一句话,先给足了老刘面子。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们的对手,不是悍匪。他们是一群高智商、高学历、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诈骗犯。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是揣摩人心,是利用规则漏洞。” “三百人的大部队调动,哪怕再秘密,能做到完全不走漏风声吗?警车一出动,对讲机里任何一丝异常的通讯流量,甚至只是几个关键路口突然多了一些查酒驾的交警,都可能成为他们警觉的信号。” “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惊弓之鸟。打草惊蛇的后果是什么?” 曲元明看向老刘。 “他们会立刻销毁所有电子证据。服务器硬盘格式化,手机扔进硫酸,账本付之一炬。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可能只看到一群正在打牌、吃泡面的无辜务工人员。” “三百人,一个小时,把整个工业园翻个底朝天。声势浩大,可结果呢?人抓了,没证据,四十八小时后怎么样?还不是得放人!到时候,我们那坡公安局,甚至江安县,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老刘办过类似的案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冲进去。 结果对方电脑主机都没了,只剩一堆显示器。 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只能看着主犯逍遥法外。 “更何况。” 曲元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甚至没有最直观的证据。我们现在所有的推断,都建立在逻辑链上。” “没错,这个逻辑链有九成九的可能指向真相。” “但万一,那百分之一的意外发生了呢?万一他们的核心窝点,根本就不在那金工业园呢?” “我们没有搜查令,没有直接证据,就对一个混杂了大量普通民众的区域进行武装清剿。” “这在程序上,是站不住脚的。” “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捅到网上去,舆论会把我们生吞活剥。” 张伟勇看向曲元明。 “那……曲副县长,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曲元明环视一周。 “渗透。” “渗透?” 老刘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没错。” 曲元明走到窗边。 “强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先潜入进去。摸清楚他们到底在哪一栋楼,哪一个房间。搞清楚他们有多少人,火力如何,核心设备放在哪里。” “最关键的,是要拿到铁证!一份正在运行的诈骗后台数据,一段核心成员商议分赃的录音,甚至……一个拍下了他们所有罪证的手机。” 张伟勇眼神一亮。 “派谁去?我们的侦查员,长期在这一带活动,很容易被认出来。派生面孔,没有经验,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老刘也点头。 “对!工业园里那些老油条,眼睛毒得很。是不是条子,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派人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计划虽好,却没有合适的执行人。 周明宇看到身边的曲元明露出了笑容。 不好!周明宇刚想开口,已经晚了。 曲元明转过身。 “我去。” “什么?” “不行!” “胡闹!” 三个声音响起。 张伟勇看着曲元明。 “曲副县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什么身份?让你去当卧底?这……这绝对不行!出了事,我……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刘的反应更直接。 “曲副县长,我敬重你的分析能力,但这不是纸上谈兵!那里面是什么地方?是一群亡命之徒的老巢!你一个手无寸铁的文职干部进去,连一分钟都撑不下来!” 周明宇也是脸色煞白。 “你疯了?这不是在江安,这不是你熟悉的领域!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曲元明挣开周明宇的手。 “各位,请听我说完。” “第一,为什么是我去?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是生面孔。那坡县的警察、混混,没人认识我。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那金工业园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多一个我这样外地来的落难者,谁会多看一眼?”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信息差。”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副县长会亲自下场来抓他们。他们所有的反侦察手段,都是针对警察的。而我,恰恰在他们的思维盲区里。这种极致的信息不对等,就是我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我们这次行动致胜的关键。” 张伟勇和老刘都愣住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曲元明说的有道理。 谁能想到一个县领导会玩这么一出? “第三。” 曲元明顿了顿。 “这个案子,受害者是我们江安县的老百姓,是我亲眼看着被骗走救命钱的老人。这个案子,因我而起,也必须由我来终结。我不是在冲动,更不是在开玩笑。这是我作为江安县副县长,必须承担的责任。” 周明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伟勇还在犹豫。 老刘咬着牙:“可是……你的安全……” “安全从来不是绝对的。” 曲元明打断他。 “三百人强攻,就一定安全吗?和犯罪分子发生枪战,就不会有伤亡吗?任何行动都有风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选择那个风险可控,而收益最大的方案。” “我不需要你们派人保护,也不需要携带任何武器。我只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那些人觉得我是同类的身份。” 曲元明看向张伟勇。 “张局,诈骗团伙为了扩充人手,常年都在网上用高薪招聘、交友等方式拉人头。既然他们能钓鱼,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钓他们的鱼?” “给我准备一个身份。比如,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从外地跑路过来,急需用钱的赌徒。或者,一个在别的地方犯了事,想找个地方避风头的小混混。我会想办法,让他们主动来找我。” “只要我能进入他们的视线,我就有把握,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他们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第465章 深入虎穴 以身为饵,深入虎穴。 张伟勇通红着眼睛。 “老刘!” “到!” “去!找一套行头!要最破的,最烂的,扔到乞丐堆里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再给他准备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他要是赌徒,就给他伪造几张澳门赌场的欠条!他要是逃犯,就给他安一个外省的通缉令!” “还有,技术科!准备最小型的定位器和窃听器,想办法,装到他身上最不起眼的地方!信号必须24小时不间断!” 他赌了! 老刘点了点头。 “是!我马上去办!” ...... 一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里。 老刘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 “曲……曲副县……给,你看看行不行。” 袋子里倒出来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堆破布。 张伟勇跟在后面,看着这堆东西。 他很想说,这会不会太过了? 扔到街上,真会被当成流浪汉的。 曲元明拿起那件黄T恤,套在身上。 “像吗?”他开口。 张伟勇和老刘都看呆了。 这哪里还用演? 他现在就是! “像!太像了!”老刘下意识地回答。 技术科的小王提着金属箱子走了进来。 “张局,东西准备好了。” “开始吧。”张伟勇道。 小王拿起那双开口笑的运动鞋。 用镊子从鞋后跟的夹层里,取出一块黑色薄片。 “曲副县长,这是我们最新型的定位器,藏在鞋跟的橡胶夹层里,除非把鞋子彻底分解,否则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内置高能聚合电池,理论待机时间72小时,每分钟向我们发送一次定位信息。” “但是,如果对方有专业的信号屏蔽设备,信号可能会中断。一旦中断超过十分钟,我们会启动应急预案。” 曲元明点了点头。 小王又拿起那件T恤。 “这里,我们用导电纤维缝进去一个微型拾音器,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标线头。有效拾音范围三米,同样是高能电池,可以持续工作4时。” “它的缺点是,非常怕水。一旦浸水,就会报废。” “知道了。” 老刘递过来假皮钱包。 钱包里有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上面的名字叫王二狗。 张伟勇看着他。 “从现在起,你就是王二狗。一个嗜赌成性,把家底输光,被高利贷追杀,从老家跑到那坡县想躲债、想翻本的赌鬼。” “记住,你的目标只有一个:钱。” “不管是坑蒙拐骗,还是出卖劳力,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搞钱。你要让那些人渣觉得,你就是他们的同类,甚至比他们更饥渴,更没有底线。” 曲元明,不,王二狗,咧开嘴。 “放心吧,张局。演流氓,我专业的。” …… 周明宇手心微微出汗。 确认曲元明已经整装待发。 他拨通了一个他最不想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明宇县长,这么晚了,有急事?” “李书记……”周明宇组织着语言。 “有件事,我必须向您紧急汇报。” “说。” “关于那坡县的电信诈骗案……我们刚刚制定了一个行动方案。” 周明宇避重就轻。 “方案?” 李如玉疑惑。 “张伟勇不是已经把方案报给我了吗?三百人联合行动,市局也同意了,等时机成熟就收网。有什么变动?” “变动……很大。” 周明宇硬着头皮。 “刚刚,曲元明同志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他认为强攻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造成我方人员伤亡。” “哦?那他有什么高见?” 周明宇闭上眼。 “他提议,由他亲自伪装成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潜入那坡县,以身为饵,打入诈骗团伙内部,获取他们的核心证据和头目信息!张伟勇局长经过评估,认为此方案风险可控,收益巨大,已经……已经同意了。” “胡闹!” 一声怒斥。 “简直是乱弹琴!周明宇!你这个县长是怎么当的?他胡闹,你也跟着他胡闹吗?” “他一个副县长,江安县的领导干部,跑到罪犯窝里去当卧底?这是什么?这是电影吗?万一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我负得起吗?” “张伟勇呢?他一个老公安,连这点风险评估都做不出来?让一个没有受过任何专业卧底训练的干部去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他脑子进水了?” 周明宇满头大汗。 “李书记,您先别生气。曲副县长他……他说服了我们。他分析得很有道理,利用信息差,出其不意,这确实是成功率最高,且理论上伤亡风险最低的方案……” “理论上?” 李如玉冷笑一声。 “我不管什么理论!我只看结果!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曲元明给我拦下来!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周明宇声音艰涩。 “李书记……恐怕……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 周明宇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公安局长张伟勇闯了进来,手里也握着电话。 “周县长!” “曲元明……他已经走了。” “什么叫走了?你们公安局三百多号人,看不住他一个?”李如玉说。 “他留了张字条,把自己的手机、钱包,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都留下了。” “他说,为了避免我们动摇,他决定提前行动。他没有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而是按照我们设计的赌徒人设,在路边拦了一辆去那坡县的黑车。” “我们的人查了监控,只看到他上了一辆看不清牌照的旧面包车。那条路上,往那坡县方向去的车流量很大,我们……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确定他具体在哪一辆车上。” “他已经把我们所有的常规联络方式都切断了。” “木已成舟。” 电话里,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把指挥中心设在县公安局。我要实时看到他的定位。24小时,不间断。” “是。” “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签保密协议。这件事,在行动结束前,绝对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 “是。” 第466章 李如玉的担心 电话,被挂断了。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李如玉坐回椅子上。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就这么一个人走了?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 桑塔纳滑行在那坡县城郊的土路上。 开车的司机是张伟勇的心腹。 “就这儿吧。” 车子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路边。 曲元明推开车门下车。 桑塔纳调转车头,消失。 王二狗也就是曲元明走进了那坡县的腹地,老城区。 这里是那坡县的另一张脸。 足浴店、无名棋牌室、门口挂着会员专享牌子的游戏厅、以及藏在小巷深处的网吧…… 这些,都是滋生罪恶的温床。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吃摊上。 摊主正忙着给新出笼的包子刷油。 摊子前,几个青年正靠着墙抽烟。 就是他们了。 王二狗凑了过去。 那几个小混混注意到了他。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外号瘦猴。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大块头,你看,来了个要饭的。” 大块头咧嘴一笑。 “滚远点,臭要饭的!别他妈耽误老子们看风景!” 王二狗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馒头。 他从蒸笼里抓起一个馒头。 不顾烫手,直接就往嘴里塞。 “操!你他妈找死!”瘦猴反应过来。 在这条街上,他们就是规矩。 一个臭要饭的居然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他一脚就朝王二狗踹去。 换了平时那些软蛋,早该跪地求饶了。 可这小子……居然不躲? 没等瘦猴反应过来。 王二狗撞在瘦猴的胸口。 大块头和另一个兄弟阿飞都愣住了。 “弄死他!”瘦猴捂着胸口吩咐。 大块头拳头砸向王二狗的脑袋。 眼看那个大块头的拳头砸来,王二狗不退反进,矮下身子。 右手成肘,顶向对方的胃部。 “呕!” 大块头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最后一个叫阿飞的混混从腰间抽出一把水果刀。 “你……你别过来!我捅死你!” 阿飞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啊!” 阿飞闭着眼睛胡乱把刀子捅了过来。 王二狗扣住阿飞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 “啊!” 阿飞发出惨叫。 王二狗把他踹翻,弯腰捡起了那把水果刀。 他用刀面,拍打着瘦猴的脸。 “吃的……不能抢。” 摊主缩在摊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王二狗站起身,把刀随手扔在地上,消失在小巷里。 他走进了一个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家连招牌都掉漆的旅馆。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在看短视频,笑得一脸猥琐。 “住店。” 王二狗把零钱拍在柜台上。 老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三十一晚,押金十块。没热水,厕所在走廊尽头。” “没押金。”王二狗的声音干巴巴的,“就这三十。” 老板从抽屉里抓出钥匙扔给他。 “二楼207,自己上去。” 王二狗拿起钥匙,没有上楼。 找了张离柜台不远的椅子,坐下。 “他妈的……一群杂碎……” 他低声咒骂。 旅馆老板头都没抬。 王二狗开始自言自语。 “澳门那帮王八蛋,真他妈是属狗的!鼻子这么灵!老子都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还阴魂不散!” “再搞不到钱,腿都得被打断……” “喂!” 他突然抬头,冲着柜台后的老板喊道。 “老板!打听个事儿!” 老板不情愿地放下手机。 “说。” “这地方,哪儿有来钱快的路子?” “只要能搞到钱,什么都行!工地搬砖也干!就是他妈的得快!急用!” 旅馆老板打量起王二狗。 又来一个。 在这开了十年旅馆,这种张口闭口来钱快的家伙。 见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是赌鬼就是瘾君子,要么就是犯了事跑路的。 下场都差不多,要么被人沉到河里,要么被条子带走。 “小兄弟,看你也是走投无路了。来钱快的路子,有是有,就看你……胆子够不够大。” “胆子?” 王二狗也就是曲元明嗤笑一声。 “老子现在除了这条烂命,什么都没有。胆子?呵呵,胆子能换钱吗?” 老板笑笑。 要的就是这种烂命一条的。 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什么都敢干。 “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北边来的?” “河北的。”他含糊地回答。 “哦,河北的……犯了什么事儿啊?赌债?还是……手上不干净?” “你他妈管得着吗!” 曲元明作势要发火。 “都是赌……澳门那帮畜生……再不还钱,我家里人就完了……” 老板的怀疑褪去了几分。 又是赌鬼。 这种人最好控制,也最没脑子,用完就可以扔。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号丧。” 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 “既然是赌,那欠了多少?” “八十……不,一百万。” 曲元明报出一个数字。 老板咂了咂嘴。 一百万,不少了。 看来这小子是真的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有前科吗?” 老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没有!” 曲元明回答,抬起头。 “老子以前也是正经人!” 老板点了点头。 没前科,好。 白纸一张,就算出了事,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香烟盒子,抖出一根递给曲元明。 曲元明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抽。 “算你运气好。” 老板重新点上一根烟。 “城西,有个叫四季发的棋牌室,你去找一个叫龙哥的人。” 他拿过一张便签纸,在上面草草画了个地图。 “就说是老金介绍你来的。” 老板把纸条推了过去。 “活儿干净不干净,钱来的快不快,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曲元明一把抓过纸条,冲出了旅馆。 背后,老金看着他的背影,吐了个烟圈。 又一个替死鬼送上门了。 他拿起手机。 “喂,强哥,有个新来的,叫王二狗,河北的,欠了一屁股赌债……对,我让他去找龙哥了……看着挺愣的,应该好用。” 城西是老城区。 曲元明在一个巷子深处,看到了四季发棋牌室。 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青年。 第467章 到达诈骗窝 曲元明走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黄毛伸手拦住了他。 “我……我找龙哥。” 曲元明怯生生地说,“是……是老金介绍我来的。” 听到老金两个字,黄毛上下打量着他。 “进去,左边第一间。” 曲元明点头哈腰地道了声谢,走进了棋牌室。 里面几十号人围着几张桌子打麻将。 曲元明按照指示,走向左边第一间房。 房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 一个男声从里面传来。 曲元明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斯文,甚至有些书卷气。 这个人,应该就是龙哥。 “龙哥。”曲元明低着头。 “老金介绍来的?”龙哥开口了。 “是。” “叫什么?” “王……王二狗。” “欠了多少?” “一百万。”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龙哥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 “一百万,胆子不小。”他淡淡地说,“打算怎么还?” 曲元明抬起头,“只要能搞到钱,什么都行!杀人放火,我都干!” 龙哥笑了,摇了摇头。 “我这儿,不搞那些打打杀杀的,那是没脑子的人才干的活。” 他放下核桃,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随手翻了翻。 “老金说,你是个正经人?” “以前是……” “什么学历?” 他假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上……上过大学。” “哦?”龙哥的兴趣更浓了,“什么大学?什么专业?” “江州大学……计算机。” 龙哥身后的一个壮汉没忍住,笑了出来。 “计算机?重点大学?混成这逼样?你他妈逗我呢?” 曲元明攥紧了拳头。 “要不是染上那个……那个狗日的赌!老子现在早就是大厂的程序员了!年薪百万!”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龙哥抬手,制止了手下的嘲笑。 “好,很好。” 龙哥站起身,走到曲元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打杀杀,那是低级手段。现在这个社会,真正来钱快的,是靠脑子。” “我给你一个机会。还清你的一百万,再让你挣一个一百万。” 曲元明呼吸一滞。 “龙哥……您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龙哥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扔在桌上。 “我需要你,给我做一个软件。” “一个……能让无数人,心甘情愿把钱送进我们口袋的软件。” “说白了,就是诈骗软件。” 曲元明看着桌上的U盘。 “这……这是犯法的……” “犯法?” 龙哥笑了。 “王二狗,你觉得你现在站在这里,还有资格谈法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赌场的钱,难道就合法了?” “我给你一条路,让你用你的本事把钱挣回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做,或者不做。你自己选。” “做了,你就有钱,有女人,能把过去的一切都拿回来。不做……” 他没有说下去。 几秒钟后,曲元明下定了决心。 “我干!” “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龙哥拍了拍手。 身后一个壮汉从角落里搬来一张小桌子,上面是电脑。 “家伙给你备好了。” “我的人,之前也找了个高手,搞了半个多月,屁都没搞出来。现在,让我看看,江州大学的高材生,到底值不值这一百万。” 曲元明将U盘插入电脑的接口。 “密码,八个八。” 龙哥的声音传来。 电脑桌面很是杂乱。 文件夹里躺着一堆散乱的代码文件,命名毫无规律。 曲元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烂摊子。 这显然是龙哥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他先从主入口文件开始,顺着程序的执行逻辑构建。 其中一个壮汉忍不住。 “装模作样,他看得懂吗?该不会是拖延时间吧?” “谁知道呢,龙哥看着呢,他敢耍花样?” 过了半个小时,曲元明停下了手。 “这个软件的核心思路,是做一个数据爬虫和分析模型。” “它试图通过非法侵入一些社交软件的后台,抓取特定用户的行为数据,比如消费习惯、社交圈、兴趣爱好等等,然后通过一个简陋的模型,给这些用户画像,筛选出最容易被某种话术欺骗的目标。” 龙哥追问。 “为什么说它搞了半个多月都没搞出来?” “因为它从根上就错了。” 曲元明转过身。 “写这个程序的人,是个半吊子。他想走捷径,用了一个开源的旧框架,但这个框架本身就存在很多漏洞,而且和他想实现的爬取功能有根本性的冲突。这就好像你想造一艘船,却用了一堆马车的零件。” “他写的代码,就像狗屎。” 龙哥问道:“那你呢?你能修好它?” “修?” 曲元明笑了。 “为什么要在一堆垃圾上浪费时间?给我两个小时,我能把它的底层架构全部重写,性能至少提升十倍,稳定性更不用说。” 龙哥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一堆垃圾!我就喜欢你这种有本事又够狂的年轻人!” “行!就给你两个小时!” 龙哥对身后的人说道。 “我们出去,让我们的高材生好好表现。记住,两个小时内,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他。” “龙哥,这……” 旁边一个壮汉迟疑。 “怎么,信不过我?” 壮汉低下头:“不敢,龙哥。” 一行人鱼贯而出。 房间只剩下曲元明一个人。 曲元明双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被敲出、删除、重构。 他没有去修补那个框架,而是直接另起炉灶。 从最底层的数据库连接开始,搭建程序骨架。 将其伪装成一个日志备份和错误上报的模块。 然而,这个模块的真正作用。 却是将这个诈骗软件获取到的所有数据,进行加密处理。 他们不是想收割韭菜的镰刀吗? 那他会在这把镰刀上,装一个只属于他的记事本。 第468章 金猪满盆 这方法是技术部的小王教的。 “曲哥,你想搞数据,不能想着去人家里偷,动静太大。” 小王当时调试着代码。 “你要做的,是帮他家建一个全自动的垃圾分类回收系统。至于哪些是垃圾,哪些是宝贝,还不是你说了算?” 游戏界面被他设计得金光闪闪。 一只卡通肥猪站在屏幕中央,天上会不断掉下金币和元宝。 玩家需要控制肥猪左右移动来接住。 接住金币,得分。 接住元宝,得分翻倍。 但偶尔会掉下炸弹,接到就扣分。 房间的门,开了。 “时间到。” 龙哥的声音平淡。 “高材生,你的十倍性能呢?” “龙哥,猴急吃不了热豆腐。” 曲元明朝电脑偏了偏头。 “这玩意儿,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金猪满盆。” “金猪满盆?” 龙哥身后一个壮汉没忍住。 “这他妈是啥?给幼儿园小孩玩的?” 龙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曲元明走到龙哥身边。 “龙哥,时代变了。” “现在的人,警惕性高得很。你直接跟他说,有个项目能赚钱,他第一反应就是你是骗子。” “但是,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曲元明操作鼠标,点开了游戏。 “你看,这游戏简单吧?接金币。谁都会玩。我们把它投放到各种渠道,打上解压神器,玩了就停不下来的标签,吸引人来下载。” “玩游戏是免费的。但玩着玩着,他会发现,为什么别人总能接到元宝,自己老是接到炸弹?为什么别人分数那么高?” “这时候,屏幕会弹出一个提示。” 曲元明演示。 屏幕上跳出弹窗。 “想体验财神附体的快感吗?只需授权我们分析您的游戏习惯,即可免费获赠十分钟超级好运!” “谁会点这个?一看就有问题。” “不,他们会的。” 曲元明摇了摇手指。 “为了攀比,为了虚荣,为了在排行榜上超过朋友,他们会点的。人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不会被骗。” “一旦他点了同意……” 曲元明切换到另一个界面。 那是一个后台仪表盘。 仪表盘上,跳动着数据。 在线用户、平均游戏时长、授权率。 “授权之后,程序会自动抓取他手机里的一切有价值的信息。通话记录、短信、消费软件的账单、社交圈……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汇总到这里。” 龙哥盯着屏幕。 “你是说……任何玩这个游戏的人,都能被分析得这么透彻?” “没错。” 曲元明淡淡道。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对于这些优质客户,游戏会主动给他们推送一个理财小猪的活动。告诉他们,往小猪存钱罐里充钱,每天可以产生20%的利息,随时可以提现。” “一开始,他们可以充十块,二十块。第二天,他们真的能提现十二块,二十四块。等他们尝到甜头,信任我们了,就会投入一千、一万,甚至十万……” “到了那个时候。” 曲元明看向龙哥。 “这只金猪,是杀是留,就全看龙哥你的心情了。” “哈哈……哈哈哈哈!” 龙哥大笑。 “好!好一个金猪满盆!好一个温水煮青蛙!” “妈的,老子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钱还能这么赚!杀人不见血,诛心!这他妈才叫高科技!” 他对身后的手下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我们的高材生!” “谢谢王先生!” 壮汉们朝曲元明鞠躬。 “来,试试!都给老子试试!” 龙哥兴奋地搓着手。 “用我们的内部电脑,先跑一跑,看看效果!” 几个手下拿过几台电脑,下载了金猪满盆。 游戏界面弹出。 几个壮汉移动着鼠标,控制着小人左右移动。 “嘿,还真有元宝!” “操,我怎么老是撞炸弹!” “哈哈哈,阿虎你个笨蛋,你看我,都一万分了!” 壮汉们,一个个都红了眼。 曲元明将笔记本电脑转向龙哥。 “龙哥,请看。” 屏幕上,后台仪表盘已经开始工作。 几个ID下面。 ID:虎。 最近通话:老婆(1分钟)。 会所张经理(5分钟)。 最近短信:“哥,上次那妞真带劲,今晚还有吗?” 消费记录:棋牌室,-2000;彩票站,-500;拼夕夕,-39.9(男士强根健体胶囊)。 社交关系分析:与ID豹通话频繁,共同联系人会所张经理。 龙哥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下一个。” 曲元明滑动鼠标。 ID:豹。 最近搜索记录。 “老婆总说我没本事怎么办?” “快速赚钱的方法,刑法里没写的。” 相册最新照片。 一张彩票的截图。 …… 每一个ID点开,都是一个被解剖的人生。 “哈哈……哈哈哈哈!” 龙哥拍在桌子上。 “人才!王先生,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推广!给老子把这个金猪满盆铺满全网!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给老子送钱!” “龙哥,不行。” 曲元明开口。 龙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现在还不行。” 曲元明与他对视。 “给我个理由。” 龙哥问。 “龙哥,我们这是在捞偏门,不是做慈善。” 曲元明解释。 “这个软件,数据抓取能力太强,资金操作太敏感。一旦我们大规模推广,哪怕只有一万个用户,数据流量的异常波动,就会引起网监部门的注意。” “到时候,都不用等受害者报警,条子会主动找上门。我们可能第一笔大钱还没提出来,窝点就被一锅端了。” “而且,软件现在只是个雏形,有很多漏洞。我们需要进行压力测试。比如,一千人同时在线,服务器会不会崩?一千人同时提现,我们的支付渠道会不会被风控冻结?” “这些问题不解决,贸然上线,就是自寻死路。” 龙哥沉默了。 他虽狂,但不蠢。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测试环境,和一批绝对可靠的测试员。” “什么意思?” 第469章 成功率,翻了不止一倍 “很简单。” 曲元明微微一笑。 “龙哥你手下这么多兄弟,分布在各个角落,他们就是最好的测试员。让他们都装上,正常使用。一方面,我们可以收集更全面的数据,完善用户画像模型;另一方面,可以测试软件在不同网络环境、不同手机型号下的稳定性。” “最关键的是。”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这批人,全是我们自己人。就算出了问题,也不会捅到外面去。等我们把所有漏洞都补上,把整个流程跑顺了,再推向市场,那时候才是真正万无一失,坐着收钱。” “好!” 龙哥一拍大腿。 “就按你说的办!” 他一把拽起曲元明,“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废弃的物流园。 七拐八绕,在一栋仓库前停下。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开放式办公室。 上百个年轻人戴着耳机。 “哥,你放心,我们这个是国家扶持的扶贫项目,稳赚不赔!” “美女,投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今天投一万,下个月你就能换个新包包了……” “叔叔,您别信那些银行的,利息那么低,什么时候才能财务自由?” “兄弟们,都停一下!” 龙哥站在高处。 仓库安静下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先生,我们公司新来的技术总监!” 龙哥介绍曲元明。 “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下载一款叫金猪满盆的软件,这是命令!” “另外,把你们手头上那些优质客户的联系方式,都导入到这个软件的后台,由王先生统一进行数据分析,为你们提供话术支持!” 一时间,整个诈骗窝点里,所有人都开始埋头下载、安装、注册。 …… 公安局,会议室内。 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曲元明在诈骗窝点看到的那个后台仪表盘。 但此刻,一个个ID不断亮起。 每一个ID背后,都关联着个人信息。 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银行卡号、通话记录、社交网络…… 屏幕前,站着三个人。 张伟勇、老刘、周明宇。 “疯了……这群人真是疯了。” 老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他妈就是一个完整的诈骗集团组织架构图啊!连谁负责洗钱,谁负责技术,谁负责话务都一清二楚!” 张伟勇接话。 “从没见过这么彻底的。以往我们端掉一个窝点,抓住的都是底层的话务员。头目和骨干很难抓到。这一次……元明同志这是把整个毒瘤的老底都给掀了!” “小王。” 周明宇开口,叫了一声旁边技术组的负责人。 小王跑了过来。 “周县长,您指示!” “数据传输稳定吗?对方有没有可能察觉?” “报告县长!” 小王一脸激动。 “绝对稳定!曲……曲副县长的技术太牛了!我当时只是跟他提了一嘴,说可以利用软件授权的漏洞,建立一个单向的数据回传通道。没想到……” “他居然在对方的服务器上,嫁接了一个我们自己的影子系统!对方所有的操作,都会被我们的影子系统同步复制一份,再通过加密通道实时传回。他们那边看到的是他们在赚钱,我们这边看到的是他们的犯罪证据!别说察觉了,他们现在恐怕还把曲副县长当财神爷供着呢!” “我就教了他一遍基本原理啊……他一个行政干部,怎么会懂这些……这简直是天才!” 听到这话,会议室里的三位领导都沉默了。 降维打击啊! “元明同志的安全,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周明宇下令。 “通知所有单位,收网行动之前,任何可能惊动这伙人的行动,一律暂停!” “是!” 张伟勇和老刘应道。 ...... 仓库。 上百个年轻人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敲击。 “王总监,这个客户标签怎么用最有效?”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抬头问他。 曲元明停下脚步。 “把客户分级。A级,有钱、好骗;B级,有钱、多疑;C级,没钱、爱做梦。系统会自动根据你们输入的聊天记录,给他们打上初步标签,你们要做的,就是人工确认,然后用对应的话术模板,精准打击。” “高!实在是高啊王总监!” 黄毛恍然大悟。 曲元明点点头。 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角落。 在指导这些诈骗员工操作的间隙,他总会回到这里。 加固那个通往江安县公安局的影子系统。 仅仅一天时间,金猪满盆软件的效果就立竿见影。 过去,一个话务员一天可能要打上百个无效电话,才能筛选出几个潜在目标。 现在,通过软件的AI分析,他们可以直接跳过筛选阶段。 对着一份份高价值客户清单精准开火。 成功率,翻了不止一倍。 龙哥嘴都快笑歪了。 “兄弟们,开个短会!” 龙哥把手下最核心的七八个小组长叫进了他那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办公室。 曲元明作为技术总监,也在受邀之列。 龙哥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 “时机到了!” “养了这么久,该收割了!” 他拉开纸袋,倒出一叠A4纸。 “代号,养老金清扫!” “这上面,全是我们过去半年筛选出来的顶级肥羊。都是些手里攥着几十万、上百万养老金,子女又不在身边的孤寡老人。他们信任我们,把我们当亲儿子、亲闺女看!”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小组长嘿嘿笑了起来。 “龙哥,怎么个扫法?” “三天后,统一行动!” 龙哥伸出三根手指。 “话术我都想好了,就说国家要推行数字货币,他们的养老金账户需要做安全升级,不然就会被冻结。让他们把钱,转到我们指定的国家安全账户里!” “这一票干完。” 龙哥的眼神炽热。 “我们立刻转移!我已经联系好了,去缅北!服务器、设备、所有人,全部过去!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谁也别想动我们一根汗毛!” 曲元明的心一缩。 转移境外? 第470章 最后的机会! 一旦他们成功出境,再想将这群核心骨干一网打尽。 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国际追捕程序繁琐,而且缅北那种地方。 鱼龙混杂,进去了就如泥牛入海。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三天……收网的时间,必须就在这三天之内! 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曲元明举起了手。 龙哥也看了过来:“王先生,你有想法?” “龙哥,”曲元明站起身。 “计划很完美。但是,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漏洞?”龙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资金。”曲元明言简意赅。 “按照常规做法,行动开始后,上百笔资金会从全国各地,涌入我们准备的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不同的中转账户,也就是所谓的骡子卡。” “然后,财务组需要争分夺秒,在银行和警方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些钱通过二级、三级账户,层层拆分,层层转移,最后再汇集到我们的最终账户里。” “这个过程,太乱了。几十个小组长,上百个话务员,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业绩,财务组的压力会非常大。一笔钱没跟上,转慢了,被冻结了,算谁的?而且……这么大的资金流,很容易触发银行的反洗钱风控模型。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跟银行的系统赛跑,更是在跟警察赛跑。” “最关键的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们即将转移,人心浮动。谁能保证,某个环节的财务人员,或者某个掌握了骡子卡的人,不会见财起意,卷款跑路?” 这个团伙,靠利益捆绑,本质上谁也不信任谁。 特别是分钱的时候。 刀疤脸组长脸色一沉。 “王总监说的有道理,上次阿彪那组,不就是有个洗钱的黑了十万块跑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龙哥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那依你的意思呢?” 曲元明要的就是这句话。 “专业的事,要用专业的技术来解决。” “我建议,放弃传统、混乱的人工分发模式。由我来搭建一个统一的资金结算后台。我们可以称之为资金安全池。” “安全池?” “没错。” 曲元明解释。 “行动开始后,所有骗来的款项,不再分散进入那些骡子卡。而是统一汇入一个由我搭建和控制的安全账户池。这个池子,由多个海外服务器和无数个虚拟子账户构成,外面包裹着三层加密防火墙。任何外部力量,无论是银行还是警方,都无法窥探其内部的资金流动。” “所有资金进入池子后,我的系统会启动技术处理程序。它会自动将大额资金拆分成无数笔小额资金,模拟成跨国贸易、游戏充值、海外代购等上千种不同的交易模型,在池内进行高速混淆、对冲、流转。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洗白。” “等所有资金洗白处理完毕,系统会根据后台设定好的分账比例,自动地,将每个小组、每个人的提成,分发到各位指定的最终安全账户里。” “这么做,有三个好处。” “第一,安全。统一入口,统一处理,彻底杜绝了被银行风控模型捕捉的风险。” “第二,高效。自动化处理,比人工转账快百倍,大家可以更快拿到钱。” “第三,公平。所有资金流向和分配比例,由龙哥您亲自在后台设定,系统执行。账目一清二楚,谁都别想多拿一分,也别想少拿一分。杜绝内鬼,稳定军心!” 这他妈的……也太牛逼了吧? 安全、高效、公平! 龙哥盯着曲元明。 他作为老大,最头疼的就是下面的人因为分赃不均而内斗。 如果真有这么个系统,他就能把财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谁敢不服? “好!太好了!” “王先生!你他妈真是我的福星!就这么办!” 他转身对着一个中年人吼道。 “阿才!听到没有?从现在开始,你和财务组所有人,全部听王总监调遣!他要什么,就给什么!我们所有的账户信息、骡子卡资料、资金渠道,全部对他开放!全力配合!谁敢阳奉阴违,老子剁了他!” “是,龙哥,我……我一定全力配合王总监。” 尚方宝剑在手,曲元明没有耽搁。 “才哥。” 曲元明的声音不高。 “时间紧,任务重。龙哥的命令,想必你听清楚了。” 阿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王……王总监,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配合不是嘴上说说。”曲元明走向财务组所在的那间大办公室。 十几个财务人员正交头接耳。 曲元明没给他们反应时间。 “现在,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 “我要对所有财务数据进行底层迁移和接口调试。从这一刻起,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准碰任何一台电脑,不准查阅任何一份账本。” “阿才,把你们所有的服务器密码、后台登录权限、银行账户U盾、骡子卡资料、还有历年来的纸质和电子账本,全部交出来。” 阿才的脸色煞白。 财务是他的根,是他在这个团伙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些数据里,藏着他多年来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秘密。 “王总监……这……这不合规矩吧?” “数据量太大了,而且很多账户是实时流动的,贸然中断,万一出了岔子……” “规矩?” 曲元明笑了。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规矩。” 他凑到阿才耳边。 “你是担心你的那些小动作被发现,还是担心龙哥的新系统搞砸了,你没油水可捞?” 阿才浑身一僵。 这个人……他怎么会知道? 曲元明不再理会他。 “新系统搭建,必须基于最原始、最完整的数据模型。任何一点污染数据,都可能导致整个资金池在运行中崩溃。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还是说,你想去跟龙哥解释,为什么因为你的不配合,导致我们所有人的钱都打了水漂?” “我……”阿才张了张嘴。 “龙哥说了,全力配合。” 第471章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曲元明拍了拍阿才的肩膀。 “才哥,别让我难做,也别让龙哥难做。” “……好。” 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没听到王总监的话吗?把所有东西,全部,交出来!” 曲元明获得了独立的办公室。 龙哥派了两个亲信守在门外。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门一关上。 曲元明没有搭建那个虚假的资金安全池。 当务之急,是抢救证据。 他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套设备。 接上第一块从财务组收缴上来的服务器硬盘。 【正在分析磁盘结构……】 【发现多重加密分区……】 【正在尝试底层破解……】 屏幕上的代码停住。 【破解成功。】 【开始进行1:1镜像复制……】 进度条出现。 他将复制好的数据进行伪装。 有的伪装成游戏补丁,有的伪装成学术论文。 启动了另一个程序。 网络专家为他量身打造的幽灵上传工具。 几天后。 曲元明向龙哥展示自己的初步成果。 “龙哥,各位老大,请看大屏幕。” “这就是我们的资金安全池1.0版。目前,我已经完成了核心的混沌拆分和迷雾混淆两大模块。我用一笔虚拟资金做了测试,一千万的入账,在0.03秒内被拆分成超过两万笔交易,通过虚拟身份在全球47个国家进行了超过十五万次对冲交易。理论上,就算是神仙,也别想查到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 龙哥看得眼都直了。 “牛逼!太他妈牛逼了!” “王总监,什么时候能正式用?” “下周。” 曲元明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间。 “我还需要最后调试一下自动分账模块,确保每一分钱都能安全地打到各位的账上。下周,我们就可以用它来干一票大的!” “好!好!好!” 龙哥连说三个好字。 夜深人静。 曲元明再次去了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份加密文件上传完毕。 【任务:江安县跨国电信诈骗案核心证据链完整备份】 【状态:已完成】 ...... 那坡县,公安局大楼,深夜。 周明宇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台灯。 他和张伟勇两个人,盯着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一个通讯软件图标闪烁起来。 张伟勇双手撑在桌面上,盯住那个图标。 周明宇摁灭了手里的烟。 “是他。” 张伟勇猛点头,点开了那个图标。 【指令代号:养老金清扫】 【行动时间:三天后,凌晨05:00】 【行动范围:境内、境外多地同步】 【状态:证据链完整,天网已备,等待收网】 “养老金清扫……” 周明宇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个诈骗集团,坑害了多少老人的毕生积蓄,制造了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 现在,报应的时刻要到了。 张伟勇的拳头捏得死死的。 “他……他成功了!” “通知所有核心成员,半小时后,到地下三号会议室开会。” 周明宇的声音冷得像冰。 “最高保密等级。所有人,进入会议室前,手机全部上缴,由你亲自保管。” “明白!” “伟勇。” 周明宇转过身。 “从现在开始,到行动结束,天塌下来,也得给我顶住。” 凌晨一点。 那坡县公安局,会议室。 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 特警支队长、网安支队长、经侦支队长…… 周明宇坐在主位。 张伟勇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加密U盘。 “同志们。” 周明宇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部署一项代号为养老金清扫的专项行动。”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周明宇信得过的人。但规矩还是要讲。从现在起,一直到行动结束,任何人不得离开这栋大楼,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的联系。谁的通讯设备要是响了,就地审查。” “具体情况,由伟勇同志通报。” 张伟勇上前一步,将U盘插入连接着投影仪的电脑。 “各位,我们安插在跨境诈骗集团内部的卧底人员,于一小时前传回了最终情报。” “曲元明同志不负众望,已经成功获取并传回了该集团的……完整核心证据链!” 投影幕布亮起。 《集团人员组织架构图——从龙哥到境外话务员》 《核心资金账户流水——近三年全部明细》 《境内外虚拟服务器物理地址及登录信息》 “证据显示,以龙哥为首的犯罪集团,三年来累计诈骗金额高达三十七亿,受害者遍布全国,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是退休老人。他们的钱,就是那些被骗来的养老金、救命钱!” 三十七亿! 周明宇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三天后,凌晨五点,境内外同步收网。” “现在,我命令。” “张伟勇!” “到!” “你亲自带特警支队第一突击队,目标,城郊白鹭湖。那里是龙哥的老巢,防卫严密,可能有重型武器。我给你最高交火权限,但有一个前提,必须抓活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伟勇回答。 周明宇的手指移到了地图上另一个点。 “经侦支队,你们的目标是夜总会,这是他们在线下洗钱的一个重要据点,负责人是龙哥的小舅子。给我连人带账本,全部查封!” “是!” “网安支队,配合省厅技术专家,在行动开始的第一秒,瘫痪他们所有的境外服务器,冻结所有已知的虚拟货币账户!我要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 “交通支队,凌晨四点开始,对所有出城要道实行交通管制,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最后,周明宇停了下来。 “以上,是针对犯罪集团本身的行动部署。” 他停顿了一下。 “行动开始前,所有单位保持无线电静默。记住,我们的敌人不仅在境外,也在我们身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行动失败,甚至……牺牲我们的同志。”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就是那位孤军奋战的。 “散会!各单位,准备行动!” 周明宇一声令下。 ...... 龙哥,本名赵长龙,坐在他指挥室里。 屏幕上,一行数据让他瞳孔收缩。 第472章 试探 一笔金额为777.77美元的转账。 时间是……五十三分钟前。 7,在他们这行的黑话里,是拐点或出事的意思。 连续三个7,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 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内鬼,在用他的人头向条子们献祭! 赵长龙没有动。 内鬼。 是谁? 阿彪,跟他时间最久,忠心耿耿。 但脑子是一块铁,让他杀人可以。 让他玩这种花样,等于让猪去绣花。 不可能。 媚姐,管着话务组和线下公关,是他床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爱钱,爱到了骨子里。 为了钱,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有这个胆子,但没有这个动机。 赵长龙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监控分屏上。 画面里,是王二狗。 加入集团不久,一匹黑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崛起。 赵长龙是个疑心极重的人。 他信奉人无完人,一个没有缺点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缺点。 很好。 想在我背后捅刀子,就要有被连骨头一起嚼碎的觉悟。 他回到座位上,按下一个通话按钮。 “通知媚姐、阿彪、老鬼、阿才、王二狗,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告诉他们,计划,要启动了。” …… 会议室。 会议桌边,坐着五个人。 赵长龙坐在主位上。 “人都到齐了。”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计划,现在启动。” “龙哥!终于要干这票大的了!” 阿彪一脸兴奋。 “我早就等不及了!那帮老不死的钱放在银行里也是发霉,不如给兄弟们花花!” 媚姐附和:“龙哥,这次的目标……油水很足?” 老鬼推了推眼镜。 “服务器的压力测试我已经做过三轮了,随时可以上线。不过,这次的资金流转模型……需要最终确认。” 所有人都表了态,只有曲元明没有说话。 “二狗,你怎么看?” 曲元明抬起头。 “龙哥,这个计划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现在启动,当然是好事。” “不过,我有个疑问。” 赵长龙心中冷笑。 “说。” 曲元明知道,这是陷阱。 “龙哥,计划的目标体量太大,几乎是把我们过去三年的业绩总和翻了一番。一旦启动,境内外的条子肯定会疯。” “这么大的动静,风险极高。我的问题是,这一票干完,我们……是不是就该考虑散了?” 阿彪听了,嚷嚷起来。 “二狗,你说什么屁话!跟着龙哥,有享不尽的福,散什么散!” 媚姐也娇嗔道。 “是啊,有龙哥在,天塌不下来。你是不是想拿了钱就自己快活去啊?” 赵长龙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哈哈哈哈!好!问得好!”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知道考虑退路,说明你不是只有蛮力的蠢货!” “你说的没错!” “这一票,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票!干完,所有核心资金盘全部清空,服务器物理销毁!兄弟们拿着分到的钱,去欧洲,去美洲,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当一辈子富家翁!”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次的资金通道,我们启用方案。” 赵长龙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老规矩,分工合作,单线联系。” “媚姐,你负责话务组的最终动员,把准备好的话术脚本发下去。记住,三天后凌晨五点,准时开工。” “阿彪,你带人守住,从现在开始,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也一样,不能飞出去。任何异常,直接处理掉。” “老鬼,你跟我进核心机房,我们亲自搭建通道。” 他最后看向曲元明。 “二狗,你最关键。” “龙哥请吩咐。” “我需要你做清道夫。” 赵长龙递给他一个黑色的U盘。 “这里面,是我们安插在境内的一些朋友的联系方式。行动一旦开始,你负责盯着他们,确保他们能在关键时刻,帮我们拖住条子。如果有人不听话,或者想耍花样……” 赵长龙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知道该怎么做。” 曲元明接过U盘。 这个U盘,就是赵长龙抛出的鱼饵。 里面的联系人名单,九成是真的,但其中一定夹杂着一个或几个致命的假信息。 可能是错误的联络时间。 可能是错误的接头暗号。 只要警方根据他传出的情报去动这些人。 只要动了那个假的点。 赵长龙就能锁定,泄密的人,就是负责联络这个点的他。 好一招毒计。 “没问题,龙哥。” 曲元明将U盘收好。 “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赵长龙满意地点点头。 “好!都是我的好兄弟,好姐妹!” “等这票干完,我带你们去马尔代夫,包下一整个岛!” “都去准备吧。” “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众人纷纷散去。 阿彪撞了一下曲元明的肩膀。 “二狗,龙哥看重你,别他妈掉链子。” 曲元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就在他准备拐向自己房间时,赵长龙叫住了他。 “二狗,你等一下。” 曲元明停下脚步。 赵长龙走了出来。 “计划提前,外围的安保要再加固。阿彪那家伙脑子里都是肌肉,我不放心。” “你现在就去,把所有的监控死角、物理防入侵点,全部重新检查一遍。我要这里变成一个铁桶。” “好的,龙哥。” “去吧,检查完直接回你房间休息,有事我叫你。” 赵长龙挥了挥手。 检查外围? 现在? 这道命令,不是任务,而是驱逐。 赵长龙支开他,不是因为不信任阿彪,而是为了给他创造空窗期。 曲元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计划提前。 为什么? 除非……这个提前的决定,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专门为他曲元明,者说,为他背后的条子量身定做的陷阱。 抛出U盘。这是一个阳谋。 只要他把名单传出去,只要警方行动,只要触碰到了那个假的点,他的身份就会暴露。 但赵长龙还不够放心。 万一,这个内鬼足够聪明,看穿了U盘的陷阱,选择按兵不动。 所以,有了第二步。 计划提前。 好一招连环计。 赵长龙,不愧是能把盘子做到这么大的枭雄。 可惜,面对的,是他曲元明。 第473章 收网!!! 监控室内,赵长龙监视着曲元明。 旁边的老鬼轻声说:“龙哥,这小子应该没问题。” 赵长龙没有说话。 U盘给出去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如果王二狗是内鬼,这是他传递情报的好机会。 可是他没有。 阿彪的电话打了进来。 “龙哥,查完了。这小子跟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不过活干得还行,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他现在人呢?” “回他自己房间了,我看着他进去的。” “嗯。你继续守着,别放松。” 挂断电话,赵长龙长出了一口气。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通知下去,计划不变,还是三天后行动。让兄弟们这几天好好放松,别绷得太紧。” “明白,龙哥。” ...... 三天后,凌晨四点五十分。 那坡县公安局指挥中心里。 周明宇背着手。 时钟的数字从04:59跳到05:00。 周明宇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开始。” 窝点仓库。 “一组准备破门!二组、三组,左右两翼包抄!狙击手就位!” 张伟勇压低身体。 爆破手在门上安放好定向炸药。 “三,二,一!引爆!” 一声巨响,钢制大门被炸得向内扭曲翻滚! “突击!” 张伟勇持枪冲了进去。 “哒哒!” 别墅二楼和三楼的窗口,预先架设好的重机枪,子弹泼洒下来。 将突击队员们压制在门口和院墙的掩体后。 “卧倒!隐蔽!” 张伟勇将一名年轻队员拽到一辆防弹车后。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他妈的! 情报没错,但对方的反应太快,准备太充分了。 “队长!A点火力太猛!我们冲不进去!” “C点也一样!他们有备而来!” 张伟勇探头看了一眼。 灯光全部熄灭,无法锁定对方的具体位置。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利剑一号!我们在仓库遭遇强力阻击!重复,遭遇强力阻击!对方火力配置超出预估,疑似有军用重武器,我方进攻受阻!” 周明宇的声音传来。 “利剑一号,稳住阵脚,交替掩护,等待时机。不要做无谓牺牲。” “明白!” 张伟勇咬着牙。 ...... 夜总会。 凌晨五点,正是夜场松懈的时刻。 经侦支队的车辆包围整个街区,警察撞开大门。 音乐还在响,几个喝得烂醉的客人趴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吧台里,龙哥的小舅子王经理,正和一名会计在小办公室里。 “警察!不许动!” 门被一脚踹开。 王经理吓得一哆嗦。 “警官,误会,都是误会……” 回答他的,是另一副铐住会计的手铐。 “把所有账本、电脑、服务器硬盘,全部带走!一个人都不许漏掉!” ...... 仓库。 曲元明关着灯,站在窗帘后。 比预定的总攻时间早了三分钟。 出变故了?还是张伟勇他们急于求成? 他来不及多想。 外面的枪声就是信号。 现在,轮到他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负责内部安保的马仔端着枪。 “王哥!外面怎么回事?条子打进来了?”一个黄毛小子问。 “慌什么!” 曲元明低声呵斥。 “龙哥还没说话,你们乱跑什么?守好自己的位置!” 趁着混乱,他拐进了通往安保监控中心的走廊。 这里是别墅的神经中枢,控制着所有的摄像头和红外警报。 门口守着两个龙哥的心腹。 “王哥。” 两人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 “龙哥让我来看看情况,” 曲元明面不改色地胡扯。 “外面的线路好像被切断了,看看内网还能不能联系上各楼层的兄弟。” 一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让开了半个身位。 曲元明走了进去,目光扫过满墙的显示屏。 大部分画面都在显示别墅外围的火光。 他走到一台主机旁,装作检查线路的样子,弯下腰。 视线的死角里,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 他按下了按钮。 整个监控室里,陷入黑暗。 “操!怎么回事!” “停电了?不对啊,应急灯还亮着!” 两名守卫手忙脚乱地去检查电源。 曲元明直起身。 “妈的,肯定是条子动了手脚!快去报告龙哥!” 他催促着,趁其中一人转身跑出去的瞬间,狠狠击打在剩下那名守卫的颈侧。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瘫了下去。 曲元明出了监控室,朝着顶楼龙哥的办公室而去。 办公室。 龙哥盯着面前一排已经失去信号的屏幕。 内部监控全黑。 卫星电话没有信号。 几个用来跟境外联络的加密软件,全部无法登录。 完了。 他混迹江湖半生,从街头烂仔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靠的不是能打,而是近乎野兽的直觉。 外面的攻击再猛烈,他都不怕。 他经营多年,囤积的火力和人手,足够抵挡一个营的常规部队。 但内部的瘫痪,和外界的失联,只说明一个问题。 有内鬼。 而且这个内鬼,级别很高。 是谁? 他扑到办公桌前,砸向桌底一个隐蔽的红色按钮。 办公桌下的主机发出电流声,焦糊味弥漫开来。 物理销毁。 里面有他三年来最核心的账目和人员信息,绝对不能落到警察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抽屉。 抓出一把手枪,猩红的眼睛扫向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 她是他的情人,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抓到她,用她做人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伸手抓向女人。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曲元明站在门口,枪口平举对着他。 龙哥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曲元明。 “果然是你!” 曲元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枪口锁定着他。 “龙哥,游戏结束了。” “结束?” 龙哥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曲元明。 “我操你妈的,我的游戏,只有我能说结束!” 他将枪口一转,指向旁边的女人。 “放下枪!不然我先崩了她!” 女人的尖叫声被卡在喉咙里。 曲元明眼神没有波动。 第474章 想活,就放下枪 “你开枪,她死。” “我开枪,你也得死。” “唯一的区别是,她死了,你连最后一点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你想活,就放下枪。” “活?” 龙哥怪笑。 “我他妈今天就是死,也要拉上你们陪葬!”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做事?!” 他枪口朝向那蜷缩的女人。 就是这个分神。 曲元明没有犹豫,身体的本能早已压过了思考。 “砰!” 一朵血花在龙哥紧握着手枪的右侧手腕绽放。 “啊!” 龙哥手里的枪再也握不住。 曲元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个侧踢,踹在龙哥的膝盖上。 龙哥惨叫着单膝跪地,身体失去了平衡。 不等他倒下,曲元明已经欺近身前,砸在他的后颈。 “呃……” 龙哥双眼翻白,失去了意识。 曲元明走过去,将地上的枪踢到远处。 “没事了,你安全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那扇门,被撞开。 一群身着黑色作战服、手持突击步枪的特警队员涌了进来。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当他们看清室内情景时,都愣了一下。 目标人物已经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卧底,正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一把冒着青烟的手枪。 为首的特警队长挥了挥手。 几名队员上前,用束缚带将龙哥捆得结结实实。 另一队人则控制了那个女人,给她披上毯子,带离现场。 队长走到曲元明面前。 “行动结束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 “辛苦了。” …… 那坡县,警局,审讯室。 龙哥被铐在审讯椅上,右手手腕缠着纱布。 人被抓了,他认栽。 火力和人手,足够判他个十年八年。 但他最的生意,那个诈骗网络,他自信没有留下痕迹。 他亲手砸掉了主机,物理销毁。 神仙也救不回来。 只要咬死不承认,光凭几个受害者的转账记录。 根本无法将他定性为诈骗集团主犯。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这个叫王二狗的家伙,确实是个狠角色。 卧底进来,一步步取得他的信任。 但他到底还是年轻。 以为捣毁了老巢就算赢了? 太天真了。 “警官,别白费力气了。” 龙哥扯了扯嘴角。 “我认栽,非法持枪,聚众斗殴,你们想怎么判就怎么判。至于你们说的什么诈骗,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龙哥,这么快就忘了我?” 曲元明端起茶杯。 龙哥眯起眼睛。 “王二狗……呵呵,我当然记得你。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最能演的。不过,你就算把我送进来,也别想拿到任何关于生意的证据。” 曲元明笑了笑,放下茶杯。 “证据?谁说我没有。” “你亲手毁掉的那个主机,里面的数据确实没了。” 龙哥的下巴微微扬起。 “但你还记得吗?你让我做的那个小游戏。” 龙哥的表情僵住了。 “那……不是就在那个主机里吗?” 龙哥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在主机里。” 曲元明点了点头。 “那个游戏,除了你需要的客户管理、资金流转、业绩统计功能外,我还给它加了一个小小的,你不知道的功能。” “每当有一笔新的资金入账,每当有一个新的客户信息被录入,系统在将数据保存到本地硬盘的同时,还会进行二次加密,然后分割成无数个数据碎片,通过十几个不同的伪装渠道,实时上传到一个位于境外的云端服务器里。” “你砸掉的,只是一个本地的终端。而真正的账本,从你开始使用那套软件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我手里了。” “三年,一共是三十二万七千名受害者,涉案金额高达一百一十七亿。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龙哥,我说得对吗?” 龙哥瘫软在审讯椅上。 许久,龙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二狗……呵呵,王二狗……” “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吧?” “你……你到底是谁?” 他死死地盯着曲元明。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栽在了何方神圣的手里。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他。 “我姓曲,曲元明。” 曲元明站起身,看着他。 “我是江安县,副县长。” 龙哥抬起头。 一个县长? 一个县长亲自来做卧底? 这他妈是在拍电影吗?! 曲元明继续说道。 “大概半年前,你的诈骗团伙,把手伸到了我们江安县。一批刚刚退休的老干部,成了你们的目标。他们为国家,为县里辛苦了一辈子,最后那点养老金、看病钱,被你们骗得一干二净。” 曲元明说完,不再看龙哥。 他拉开审讯室的门,对着老刘点了点头。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口供,以及所有资金的流向。江安县被骗的每一分钱,我都要追回来。” “放心吧,曲县长。” 老刘肃然起敬。 曲元明转身离去。 审讯室里,龙哥还沉浸在冲击中无法自拔。 县长…… 他竟然被一个县长亲自端了老窝。 他忽然觉得荒谬,可笑。 曲元明关上审讯室的门。 走廊尽头,窗边站着一个身影。 是周明宇。 曲元明迈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周明宇转过身。 “结束了?” “嗯,结束了。”曲元明点点头。 周明宇从旁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喝点水吧。” 曲元明接过水。 “去坐会儿?”周明宇提议。 “好。” 临时借用的办公室。 周明宇反手关上门。 摸出了一包烟,递给曲元明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元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几个月,我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曲元明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没做声。 周明宇苦笑了一下。 “我在省发改委写了十几年的报告,跟各种数据、模型、五年规划打了半辈子交道。我能从一份财政报表里看出一个市的产业结构问题,能从人口流动数据推演出未来的城市发展方向。我的专业告诉我,一切都应该在可控的、有逻辑的框架内运行。” 第475章 朋友? 他吸了一口烟。 “可你呢?你做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框架。” “我每天看老刘传回来的简报,照片上,你穿着花衬衫,头发染得乱七八糟,跟一群流氓混混勾肩搭背,笑得一脸谄媚。” “我看着那些照片,手心全是汗。我在想,这他妈可是江安县的常务副县长!不是警方的卧底,不是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那群人是什么货色?都是亡命之徒,手上沾没沾过血都难说。你只要有一个表情不对,一句话说错,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尤其是你提出要主动接触核心业务,修改他们后台系统的时候。我跟张伟勇吵了半个小时。” “后来,我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去。那个双备份、加密分片、实时上传境外的系统……说实话,元明,这种骚操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当时想,这家伙,要么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要么就是个算无遗策的天才。” 周明宇掐灭了烟头。 “现在看来,你两者都是。” 他语气郑重起来。 “说真的,我以前觉得,你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背后肯定有李书记的因素。我不否认你的能力,毕竟沿溪乡的成绩摆在那儿。但体制内,能力和机遇,有时候后者更重要。” “但这次,我服了。心服口服。” 周明宇的坦诚,让曲元明有些意外。 他进入体制以来,见过的都是笑里藏刀,言外之意。 像周明宇这样,还是第一个。 “周县长,你过奖了。” “别叫我周县长。” 周明宇摆了摆手。 “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老周。我叫你元明。” 曲元明抬眼,对上周明宇。 “……好,老周。” 周明宇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就对了。咱们俩,一个是县长,一个是常务副县长,以后搭班子干活,要是还端着架子,那什么事都干不成。” 曲元明也笑了笑。 “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玄乎。” “之所以要自己去,原因很简单。第一,这个诈骗团伙能做这么大,背后肯定有保护伞,警队里有没有他们的人,谁也说不准。我信得过老刘,但信不过他手下所有人。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第二,那套系统,必须由我亲手植入。里面的加密算法和上传渠道是我自己写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密钥和服务器地址。这样才能保证,就算龙哥把所有硬件都砸了,我们手里依然有最完整的证据链。这份证据,是扳倒他们,更是追回老干部养老钱的关键。” 他微微垂下眼帘。 “那一百一十七亿里,有三千多万,是我们江安县的。每一分,都是那些老同志省吃俭用攒下的。我见过其中一位大爷,钱被骗光后,老伴突发脑溢血,他连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就跪在县政府门口哭。我答应过他,一定把钱追回来。” 周明宇静静地听着,他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他过去在省城接触的那些机关干部完全不同。 那些人,谈论的是晋升,是派系,是资源。 而曲元明,他谈论的是一个跪在政府门口哭泣的老人。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 不是为了什么政绩,不是为了向上爬。 仅仅是为了一个承诺。 一个副县长,对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承诺。 周明宇自问,如果换成自己,有没有这份魄力。 敢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这样一个结果。 答案是,没有。 他的理智和过往的经验会告诉他,这太冒险,不值得。 可曲元明偏不。 他就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直捣黄龙。 “元明。” 周明宇感慨。 “在省委党校学习的时候,老师总跟我们说,要不忘初心。以前听着,觉得就是一句口号。今天在你身上,我好像有点明白这四个字的真正分量了。” “江安县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一个外来户,说实话,刚来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谁是人谁是鬼都分不清。” “以后,在江安,我需要一个能绝对信任的搭档。不,不是搭档,是朋友,是战友。” 他向曲元明伸出了手。 “你,愿意当我的这个朋友吗?” 曲元明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了上去。 “老周,我们想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周明宇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对了。” 周明宇压低了声音。 “李书记那边……也非常担心你。这几个月,她几乎每隔一天就要亲自问我你的情况。我能感觉到,她那边的压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我知道。”曲元明低声说。 “你知道就好。”周明宇点点头。 “现在案子破了,但后续的工作才是重头戏。一百多亿的资金,流向错综复杂,追缴难度极大。这件事,我希望你来牵头,市局和县里的资源,你随便调动。” “没问题。”曲元明应下。 “还有。” 周明宇看着他。 “这次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市里和省里肯定会有说法。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曲元明坦然一笑。 “老周,我的打算很简单。先把江安县这三千多万追回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然后,把你规划的那个沿江经济带项目踏踏实实地搞起来。”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明宇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啊,想那么多干什么。 把眼前的事做好,把脚下的路走稳,其他的,自然水到渠成。 “好!说得好!” “那我们,就先从追钱开始!” 两人相视一笑。 ...... 当晚,那坡县最有名的本地菜馆。 包厢里。 “明宇,你不够意思啊!行动居然不提前打个招呼?” 马卫国举着酒杯。 周明宇哈哈大笑。 “老马,这我得喊冤!我这是给你送功劳来了。再说,这事儿是我们元明县长主抓,我就是个摇旗呐喊的。” 他指了指身边的曲元明。 第476章 回程 曲元明端起茶杯,站起身。 “马县长,您好。这次行动仓促,多有打扰,还请您多包涵。” “哎!元明同志,你这话就见外了!” 马卫国忙摆手。 “你们这是为民除害,是帮我们那坡县拔掉了一颗大毒瘤!我和我们张局长,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张伟勇也端起杯子。 “曲县长,周县长,我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就三个字,我服了!这杯我敬你们,我干了,你们随意!” 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马卫国看着眼前的周明宇和曲元明。 他和周明宇是党校同学,知根知底。 周明宇是省里下来的博士,前途无量。 自己能在边陲小县干到县长,也算是仕途顺遂。 他看到卷宗,看到那个涉案金额,看到那上千名受害者的名单。 一百多个亿! 这要是在他那坡县爆了雷。 他这个县长可以直接引咎辞职了! 所以,他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感谢。 “老周啊。” 马卫国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你这次,可是帮我拆了个大炸弹。不过……你这也算是捅了个马蜂窝啊。” 周明宇眉毛一挑。 “哦?怎么说?” “这个团伙的头子,在我们那坡县盘踞了快三年了。我们不是没想过动他,但这家伙滑不溜手,而且关系网错综复杂。” 马卫国面露难色。 “本地的一些企业,甚至我们体制内的一些中层干部,都跟他有牵扯。要么是拿了他的好处,要么就是家人亲戚在他那里投资了。” “现在你们把人一锅端了,证据确凿,这些人,我处理还是不处理?处理吧,牵一发动全身,我这摊子都得抖三抖。不处理吧,对不起党纪国法,也对不起你们这次雷霆行动啊。” 周明宇笑了笑。 “老马,你想多了。我们这次行动,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诈骗团伙本身。至于你们那坡县内部的家务事,那是你们的纪委和组织部门的工作。我们江安,手可伸不了那么长。” “不过,作为老同学,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脓包,早点挤破,比烂在肉里强。现在有我们江安县这个案子顶在前面,省市的目光都盯着诈骗案本身。你借着这个东风,清理门户,阻力最小,效果最好。这叫顺势而为。” 马卫国身体一震。 一句话,就点醒了他。 “老周……谢了!” 马卫国拍了拍周明宇的肩膀。 周明宇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再说就没意思了。 饭局结束。宾主尽欢。 送走了马卫国和张伟勇。 周明宇拍了拍曲元明的肩膀。 “怎么样,小曲,这次行动,收获不小吧?” 曲元明谦虚。 “周县长指挥有方,我只是打打下手。” 周明宇哈哈一笑。 “别谦虚了,你这次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回去之后,好好写个报告。这是你的功劳。” 曲元明心里一暖。 “谢谢周县长。” “行了,别客气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 周明宇回了自己的房间。 曲元明回到酒店房间。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如玉的电话。 “元明?” “是我。”曲元明听到她的声音,疲惫都消散了。 “抱歉,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 “没事,我还没睡。” “你那边都还顺利吗?我一直有点担心。” “一切顺利。我们已经把人全部抓获了,涉案资金也追回了一部分。明天一早就可以回江安了。” “那就好。” “你没受伤吧?” “没有。”曲元明笑了笑,“你觉得我像是会受伤的人吗?” “说不好。你每次都喜欢冲在前面。”李如玉嗔怪道。 “放心吧,我好得很。” “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嗯。”李如玉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中午左右就能到。”曲元明回答。 “好,等你。” 挂断电话,曲元明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 曲元明和周明宇踏上了返回江安的旅程。 汽车一路疾驰。 中午时分,回到了江安县。 在县委大院门口,周明宇让司机把曲元明先送回了家。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下午我让人把资料送到你办公室。”周明宇说。 “好的,周县长。” 回到小家,曲元明一阵轻松。 他把行李放下,走到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曲元明换上了家居服。 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多。 李如玉这个点还在开会吧。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冰箱,决定出去买些菜。 曲元明下楼,走到小区附近的菜市场。 李如玉喜欢吃鱼,那就买条鲈鱼清蒸。 再来点绿叶蔬菜,炒个小青菜。 肉的话,弄个红烧肉吧。 傍晚时分,晚餐已经摆上了餐桌。 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海米冬瓜汤,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曲元明看了看时间,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饭做好了,等你回来。” 不一会儿,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曲元明起身迎了过去。 李如玉推开门,看到曲元明。 她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回来了!” 曲元明紧紧抱住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嗯,我回来了。”他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累不累?” 李如玉摇了摇头:“不累。想你。” “我也想你。”他轻声说。 “快看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曲元明牵着她。 李如玉眼睛亮了亮。 “哇,这么多好吃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曲元明替她拉开椅子,“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两人坐下,边吃边聊。 李如玉问起了他这次行动的细节,曲元明也讲述了一些。 “没想到这个诈骗团伙盘踞了这么久,真是让人心惊。” “是啊,所以这次行动意义重大。”曲元明说,“拔除了这颗毒瘤。” 李如玉看着曲元明。 “元明,你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我真的为你担心。” 第477章 曲青天 曲元明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我有分寸。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选择。” 李如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握住他的手。 吃完饭,曲元明收拾碗筷。 李如玉则泡了两杯热茶,两人坐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 第二天。 曲元明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伸了个懒腰。 临出门前,他手机响了一下,是李如玉发来的微信。 “今天可能会很热闹。” 曲元明挑了挑眉,有点不明所以。 热闹?什么热闹? 难道市里有领导要来视察?他没收到通知啊。 他回了句:“知道了,你注意身体。” 便没再多想,迈步走出家门。 上午九点,县政府办公楼。 曲元明刚到办公室,刘晓月就抱着一叠文件跟了进来。 “曲县长,这是今天上午要处理的几份文件,我都按轻重缓急排好了。” 刘晓月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她也是今天早上才从官方通告里知道。 曲县长这次出差,竟然是亲自带队去外省追捕诈骗犯,还把老百姓被骗的养老钱给追回来了。 “嗯,放这吧。”曲元明点点头。 大约半小时后,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曲元明眉头微蹙。 又是信访的?不对,听声音不像。 “怎么回事?”他抬头问刘晓月。 刘晓月也一脸茫然,她往下一看,捂住了嘴。 “曲县长,您快看!” 曲元明起身走到窗前。 只见县委大院的铁栅栏门外,聚集了上百号人。 绝大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人群的最前面,几个老人举着一面红色锦旗。 曲元明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正是这次养老诈骗案的受害者。 他们来干什么? 此时,县委办公室电话打了进来。 “曲县长,不好了,大门口来了好多老人,点名要见您,说是要感谢您!保安快拦不住了!” 曲元明捏了捏眉心。 果然如此。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对刘晓月说。 “你待在办公室,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便朝楼下走去。 在另一栋楼的书记办公室里。 李如玉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涌动的人潮。 昨晚,在批准发布那则官方通告时。 她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场面。 通告里,她特意让宣传部的人点了一句。 “在曲元明副县长的带领下,专案组远赴那坡县,成功将主犯抓捕归案。” 他需要这份来自民间的声望。 曲元明下了楼梯,直奔大院门口。 “是曲县长!曲县长出来了!” “曲青天!他就是曲青天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个称呼。 老人们激动地往前挤,几名年轻的保安被挤得东倒西歪。 “大家静一静!不要挤!注意安全!”曲元明扬起手。 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在女儿的搀扶下,走到最前面。 他手里捧着锦旗。 “曲县长……” “俺们……俺们是来谢谢你的啊!” 说着,他双腿一软,竟然就要往下跪。 曲元明双手托住了老大爷的胳膊。 “大爷!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他将老人扶稳。 这么大年纪,要是摔出个好歹,那问题就大了。 “跪得!怎么跪不得!” 老大爷挣扎着。 “要不是你,俺们这辈子的棺材本就全没了!俺老婆子还等着这钱救命啊!你就是俺们全家的大恩人!” “是啊!曲县长!” 人群中一个大娘也哭着。 “我儿子给我存的养老钱,全被那帮挨千刀的骗走了!我都不想活了!看了政府的通告,才知道钱还能追回来!都是您的功劳啊!” “我们听说您亲自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抓坏人,几天几夜没合眼!您真是我们老百姓的好官!” 曲元明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稳了稳心神,握着老大爷的手。 “大爷,大娘,各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能追回大家的损失,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在县委和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是我们公安干警、全体专案组成员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分内的工作。” 他试图将这份荣誉推给集体。 可老百姓不管这些。 “我们不懂那些大道理!” 老大爷脾气很倔,他把锦旗往曲元明怀里一塞。 “我们就认你!这面锦旗,你今天必须收下!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 “曲县长不收,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人群骚动起来。 曲元明捧着锦旗,一时竟有些骑虎难下。 “老乡们,大家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这么堵在门口,影响也不好,对不对?” 曲元明回头一看,只见县长周明宇站在了他身后。 他走到人群面前,接过曲元明手里那面锦旗。 他将锦旗展开。 “一心为民,廉洁奉公。好!写得好!” 他转向众人。 “这面锦旗,我们县委、县政府代表元明同志,也代表所有为这个案子付出的同志们,收下了!我向大家保证,后续的资金返还工作,我们一定会抓紧落实,尽快把钱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上!” 人群渐渐散去。 “元明,走吧,李书记在等我们。” 周明宇拍了拍曲元明的肩膀。 曲元明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李如玉看到两人进来。 “坐。” 她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元明同志,这次干得漂亮。” 李如玉开门见山。 “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到那坡县,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诈骗团伙,这份胆识和魄力,值得全县干部学习。” “刚才门口的场面,我也听说了。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为他们办事,他们心里有杆秤。” 曲元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李书记,您过奖了。主要还是周县长指挥得当,专案组的同志们也都很给力,我就是跑跑腿。” “谦虚是好事,但功劳就是功劳。” 周明宇在一旁笑着接话。 “现在,元明同志可是咱们江安县的曲青天了,是老百姓心里的英雄。这可是比任何官方的嘉奖都有分量的荣誉。” 第478章 化工产业园? “今天叫你们来,还有一件更紧急、也更棘手的事情,需要我们三个先通通气。” 李如玉开口。 “关于我县下一年度的经济发展规划。” “常委会上,出现了重大分歧。” 周明宇眉头一挑。 常委会上的分歧,他知道,甚至他本人就是分歧的一方。 “几位常委同志,包括常务副县长赵鹏同志,联合提议,希望在城郊的西山片区,规划兴建一座大型化工产业园。” “这个提议我了解过。投资方是省里一家很有实力的化工集团,叫华海集团。” “初步的投资意向是50个亿,分三期投入。” “如果能落地,预计可以解决至少3000人的就业,每年为我县带来超过10个亿的税收,GDP增速至少能拉高两个百分点。” “赵鹏同志他们认为,这是我们江安县的机会,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抓住。” 曲元明知道西山片区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江安县的绿肺。 在那种地方搞化工? 这不是疯了吗! “50亿的投资,10个亿的税收。” 李如玉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但是,同志们,我们有没有想过代价?” “我查过这家华海集团的资料。” “他们的主营业务,是生产一种叫PX的化工原料。” “一旦发生泄漏,或者处理不当,对土壤和水源的污染,将是毁灭性的,是不可逆的!” 周明宇的脸色变了。 “李书记。” “您的顾虑我完全理解。但任何工业项目都存在环保风险,关键在于标准和监管。” “我们可以要求华海集团采用全球最顶级的环保设备和技术,我们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最低?什么叫最低?” 李如玉盯着他。 “周县长,你是经济专家,但你可能不太了解化工。” “PX项目,哪怕是零泄漏,它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气、废水、固体废弃物,处理起来都极其困难。” “所谓的达标排放,也只是符合当前的标准。十年、二十年后呢?” “谁能保证今天的标准,不是明天的污染源?” 周明宇低下了头。 “李书记,您提供的这些情况太重要了!” “如果真存在这么大的环保风险和烂尾可能,我坚决反对这个项目落地江安!” 曲元明开口了。 “李书记,周县长,我能不能说几句外行话?” 李如玉和周明宇转向他。 “我虽然不懂什么叫PX,也不懂GDP。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们江安县,最大的优势,不是地里有矿,不是交通多便利,而是我们的山清水秀。” “我在沿溪乡的时候,跟很多老乡聊过天。他们最大的愿望,不是发大财,而是家门口的河水一直是清的,地里种出来的粮食自己敢吃,呼吸的空气里没有怪味。这是最基本的东西,也是最宝贵的东西。” “为了一个画在纸上的大饼,去毁掉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元明同志说得好。” 李如玉开口。 “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发展要以牺牲环境和健康为代价,那这种发展,我们宁可不要!” “但是。” 她话锋一转。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赵鹏同志他们在常委会上,几乎得到了半数人的支持。下周的常委会上,这个议题还会再讨论。如果拿不出足以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光凭我们三个在这里达成共识,是顶不住压力的。” 周明宇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书记,我明白了。我马上组织发改、环保、国土等部门,成立一个专门的评估小组,对这个项目的风险进行一次最全面、最彻底的评估。我会亲自带队,把所有的潜在问题都挖出来,形成一份有理有据的报告。” 李如玉点了点头,又看向曲元明。 “元明,你的任务更重。” “评估报告,是摆在台面上的武器。但我们还需要另一手准备。” “你去摸摸底。搞清楚这个华海集团,到底是什么来头,它背后站着谁?为什么赵鹏他们会这么不遗余力地为它站台?这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 “你去西山片区走一走,听听老百姓的声音。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要上,最先受影响的是他们。把最真实的民意带回来。我们需要让常委会上的同志们听到,除了GDP的数字,还有人民的声音。” 曲元明点点头。 “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曲元明和周明宇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周明宇停下脚步。 “元明,今天……谢谢你。” 曲元明愣了一下。 “你那番话,点醒了我。” 周明宇苦笑了一下。 “我这个读了几年经济学的,差点忘了经济发展的根本是什么。我们这些人,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看数据久了,容易脱离群众。” “周县长,您言重了。我也是瞎说。” 曲元明谦虚地回应。 周明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喂?” “老领导,是我,小曲。” “呵呵……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赋闲的老头子打电话了?不怕惹麻烦?” 是尹光斌。 “您永远是我的老领导。一日提携,终生不敢忘。”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到什么坎了?” “不敢说坎,是有点迷雾,想请老领导帮忙拨一拨。” 曲元明措辞谨慎。 “我想了解一家公司,叫华海集团。想知道它的底子到底有多深,资金链的真实情况,还有……它背后主要靠着谁。” “华海集团……” “手伸得够长的。这浑水,你也敢蹚?” “没办法,水已经淹到家门口了。” 曲元明答道。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哈哈哈哈!” 尹光斌大笑起来。 “好一个水淹到家门口了!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又倔又硬!行,这个忙,我帮你。” “谢谢老领导。” 曲元明收起手机。 与虎谋皮,棋局已开。 第479章 请老领导帮忙拨一拨 第二天一早。 一辆半旧的国产SUV驶出了县城。 “曲县长。” 刘晓月小声问。 “咱们等下……真的就这么直接进去?万一被村干部认出来怎么办?” 曲元明笑笑。 “你现在不能叫我曲县长,我叫王明,是个跑建材的小老板。你呢,是我表妹,刚毕业,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 “啊?王明?” 刘晓月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名字……也太普通了吧。” “普通才好。” “我们这次去,不是去视察,是去听、去看。身份越普通,听到的、看到的才越真实。” 刘晓月点了点头。 ...... 西山村,遥遥在望。 还未进村,锣鼓声的声音传了过来。 刘晓月把车停在村口树下。 两人下车,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村委会大院门口。 两条红色横幅从二楼一直垂到地面。 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华海集团莅临我村指导工作!” “携手华海共创未来,打造西山经济新高地!” 院子搭着一个简易的台子。 几个穿着印有华海集团字样蓝色马甲的年轻人,宣讲着。 “……乡亲们!我们华海集团这次来,就是给大家送福利、送财运来的!PX项目,大家可能没听过,我跟你们说,这是国家重点扶持的高新产业!没有污染,绝对没有!谁说有污染,谁就是眼红我们西山村发展,不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项目一旦落地,每家每户的拆迁款,保底这个数!” “五十万!这还只是起步价!家里房子大的,人口多的,还能往上加!” 台下的人群炸开了锅。 “五十万?真的假的?” “乖乖,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仅有拆迁款!” 台上的胖子声音更大了。 “我们还承诺,优先安排本村的乡亲们进厂上班!一人一个岗位,月月拿工资,年底有分红!以后你们就不是农民了,是工厂的工人!是城里人!” 台下,村支书和村长带头喊着。 “感谢华海集团!感谢政府给我们找来的好项目!” 刘晓月凑到曲元明耳边。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明摆着在骗人吗?” “我们分头走走,找人聊聊。” 曲元明走向一个刚领了一桶油的老大爷。 “大爷,真热闹啊。这是发什么好东西呢?” 曲元明递上一根烟。 老大爷接过了烟,夹在耳朵上。 “城里来的大老板,给我们送温暖哩!还要建个大工厂,以后我们都有钱了!” “建工厂好啊。” 曲元明顺着他的话说。 “建化工厂吗?我听人说,这种化工厂,对地不好,对水也不好。” 老大爷的笑容僵了一下。 “瞎说!台上的干部都说了,没污染!国家支持的!再说了,就算有那么一点点,给了这么多钱,还怕啥?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才挣几个?现在一下子给五十万,我孙子娶媳妇的钱都有了!” 说完,抱紧油桶走了。 曲元明摇摇头。 这不是愚昧,这是贫穷太久之后,真实的人性选择。 他又看到墙角蹲着一个中年汉子。 曲元明走了过去,递过一支烟。 “大哥,抽一根?看你好像有心事,怎么不去领点米面?” 中年汉子抬起头:“你是干啥的?” “跑业务的,路过,看这里热闹就过来瞧瞧。” 曲元明坦然回答。 汉子接过烟,点上。 “那点米面油,就把人打发了?就把祖宗留下的地给卖了?” 曲元明知道找对人了。 “大哥,你觉得这事儿不对?” “我爹,我爷爷,都埋在那片西山坡上。” 汉子指了指远处的山峦。 “他们说,那地方风水好。现在,要在我们祖坟上盖厂子……这钱,我拿着心里发慌。” “那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说?” 汉子苦笑了一下。 “说?怎么说?村支书是我堂哥,他第一个带头同意的。我去说,不就是跟他作对?不就是跟全村人作对?你没看见吗,谁不乐意,谁就是全村的仇人,是挡了大家的财路!” 正说着,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王老三!你个死脑筋在这胡咧咧什么呢!是不是不想好了?” 村支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全村就你一个人在这唱反调!人家华海集团的老总说了,谁家第一个签协议,再多奖励五万!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别到时候一分钱拿不到,房子也给你推了,我看你哭都没地方哭!” 被叫做王老三的汉子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村支书这才转向曲元明。 “你是哪个?在这里煽风点火?” “书记误会了。” 曲元明站起身。 “我就是个过路的,看大哥愁眉苦脸,跟他拉拉家常。没别的意思。” 村支书哼了一声。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曲元明笑了笑,与刘晓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向村口走去。 “怎么样?”曲元明问。 “他们……他们好像被洗脑了,又好像很害怕。” 刘晓月心有余悸。 “根本没法正常交流。要么就是满口钱钱钱,要么就是躲着我们。” “这不是洗脑,是势。” 曲元明的声音很冷。 “华海集团用钱,村干部用权,联合起来造了一个大势。在这个势面前,个人的疑虑、担忧、良心,都变得不堪一击。” 送走刘晓月后,他掏出手机。 “元明?” “是我,李书记。” 曲元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件紧急的事,我想当面向您和周县长汇报一下。” “你在哪里?”李如玉没有废话。 “我在宿舍楼下。” “好。你直接去县委后的小会议室,我让小陈去开门。我通知明宇县长。” “明白。” 挂断电话,曲元明发动汽车。 ...... 县委后院的小会议室。 曲元明走了进去。 大约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李如玉和周明宇走了进来。 “这么晚把两位领导叫过来,情况确实紧急。”曲元明站起身。 “坐下说。” 李如玉走到主位坐下。 “明宇县长,你也坐。” 第480章 煽风点火 曲元明将今天下午在西山村村的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 “……这不是洗脑,是势。是华海集团用钱,村干部用权,联合起来造的一个大势。在这个势面前,个人的疑虑、担忧、良心,都变得不堪一击。我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任由这种模式在全县铺开,后果不堪设想。” 周明宇万万没想到,下面的人竟然用这种方式去推进! 米面油开路? 现金奖励签协议? 威胁恐吓不同意的人? 这是土匪,不是政府! “明宇县长。” 李如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华海集团这个项目,你了解多少?” 周明宇的脸色很难看。 “李书记,这是我的失察。我只关注了项目的投资额和技术前景,没想到他们……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李如玉摆摆手。 “元明,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硬拦,是下策。” 曲元明回答。 “势已形成,强行叫停,只会激起民变,把我们自己推到老百姓的对立面。华海集团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政府不作为,破坏营商环境。” 周明宇赞同地点头。 “顺着它,更是死路一条。” 曲元明继续说。 “默许这种行为,等于是在我们江安县的土地上埋雷。今天他们敢为了一家化工厂这么干,明天就敢为了别的项目把县政府给卖了。” 李如玉的眼神锐利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分两步走。” 曲元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查。第二,拖。” “怎么查?怎么拖?”周明宇追问。 “查,也要分两路。” 曲元明分析道。 “周县长。” “您是政府主官,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阅项目的所有卷宗。土地审批、环评报告、立项文件……我不相信这么糙的办事手段,在书面文件上能做到天衣无缝。只要找到一个程序上的瑕疵,我们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周明宇的眼睛亮了。 “那第二路呢?”李如玉问。 “交给我。” “我要再去一趟西山村村。不过这次,我不是以代乡长的身份去,而是用别的身份。我要把那个被孤立的王老三,变成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我还要搞清楚,那个村支书,到底收了华海集团多少好处,他的软肋又在哪里。” “只有深入到那个势的内部,才能找到瓦解它的办法。” “至于拖……” 曲元明看向周明宇。 “周县长,只要您在复核文件的过程中,发现任何一个疑点,比如环评报告的数据不够详实,征地补偿的标准有待商榷……您完全有理由,要求华海集团暂停施工,补充材料。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合法,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明宇恍然大悟。 用官方程序,拖延时间。 “好!” 李如玉一拍桌子。 “就这么办!三路并进,互相策应!” 她看向周明宇。 “明宇县长,文件复核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要仔细,要专业,要让他们无话可说。” “请李书记放心!” 周明宇点头。 李如玉的目光落在了曲元明身上。 “元明,你那边,是最危险的。你面对的,是人心,是金钱,是毫无道理可讲的基层暴力。一定要注意安全。” 曲元明笑了。 “放心吧,李书记。我就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最不怕的,就是再把鞋弄脏一次。”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曲元明走向停车场。 车子颠簸着驶向西山村。 曲元明把车停在村口一棵大槐树下。 他没有进村,沿着村外的田埂路,朝西边走去。 他记得资料上说,西山村的西边地势较高,土地相对贫瘠,住户也少。 王老三家,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曲元明走了过去,蹲下身。 “大爷,这地不错啊,黑油油的。” 老人抬起头。 “你是干啥的?” “我啊,收菜的。” 曲元明掏出一包香烟,递过去一根。 “到处转转,看看哪儿有啥好货。” 见曲元明不像坏人,又说的是生意上的事。 老人摆摆手,没有接烟。 “村里现在没人卖菜了。” “哦?为啥?” 曲元明惊讶。 “我看这菜长得挺好嘛。这么好的菜,烂在地里多可惜。” “都要建大工厂了,发大财了,谁还稀罕这几亩地、几筐菜。” “发财?” “啥工厂这么厉害?还能让全村人都发财?” “化工厂!大老板说的,给地的人家,一家补几十万!还让全村的男人都去厂里上班,一个月好几千!” 曲元明心里冷笑。 画饼,又是画饼。 几十万的补偿款,能到老百姓手里的有几万? 全村男人都去上班?一个现代化工厂需要几个普工? 全是骗鬼的把戏。 “这么好的事?那村里肯定都乐疯了吧?就没人不愿意?” 老人沉默了。 曲元明换了个话题。 “大爷,我跟你打听个人。我听说,村里有个叫王老三的,种地是一把好手,为人也实在。” “我想找他聊聊,收点他家的存货,你看,你知道他家在哪不?” “王老三?” “你找他干啥?他家的菜……没人敢买。” “没人敢买,我敢买。” 曲元明把声音压低了些。 “我这人就信这个,好货不愁卖。他越是难,我越要帮一把。再说了,生意归生意,我管他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干啥。” 老人指着西边。 “往西走,最边上,院墙塌了半边那家就是。” “谢了大爷。” 曲元明朝西走去,大概十来分钟,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墙是石头和泥巴垒的,如今塌了一大块,露出一个豁口。 一个汉子,正摆弄着那些石头。 曲元明走上前。 “老哥,修墙呢?” 王老三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又来一个。 这个月第几个了? 记不清了。 前几天是村支书,带着两个混混。 昨天是几个沾亲带故的亲戚,哭哭啼啼劝他。 今天这个,穿得干干净净,笑得和和气气,又是谁派来的? 第481章 又是谁派来的? 华海集团? 乡里? 管他是谁。 反正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 要么给钱,让他签字。 要么威胁,让他滚蛋。 他王老三要是怕这个,早就签了。 他爹,他爷爷,祖祖辈辈都埋在这片地里。 化工厂一来,挖出来的土都是毒的,子孙后代连个上坟的地方都没有。 这字,他死也不能签。 曲元明见他一言不发,也不着急。 他走到那面倒塌的院墙边。 挽起袖子,抱起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 他把石头垒在豁口上,回头看了王老三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一起干。 他……在干什么? 王老三愣住了。 这是什么新的招数??? 先礼后兵?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老哥,搭把手呗。我一个人,天黑了也弄不完。” 王老三走过去,也弯腰抱起了一块石头。 一个小时后,墙上的豁口被堵上了大半。 曲元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抖出一根递给王老三。 王老三接了过去。 曲元明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 “老哥,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你家这地。” 王老三夹着烟的手指一颤。 不是为了这地? 那他妈的是为了什么? 曲元明笑了笑。 “也算为了这地吧。”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来逼你签字卖地的。” 王老三冷哼一声。 “有话就直说,别跟我绕弯子。我王老三烂命一条,什么阵仗没见过?想从我这儿占便宜,没门!” 曲元明站起身。 “我不是华海集团的人,也不是乡里派来当说客的。”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曲元明,江安县副县长。” 什么? 副……副县长?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啥?” “副县长?你他娘的哄鬼呢!副县长跑来给我这泥腿子垒墙?” “你要是副县长,那我就是玉皇大帝!” 曲元明理解王老三的反应。 换做是他,他也不信。 “王老三,男,四十七岁。西山村土生土长,当过兵,在部队里是神枪手。退伍后回家务农,是远近闻名的种菜好手。” “你爹叫王大栓,你爷叫王满仓,祖坟就在村东头那片坡上。你老婆三年前得病没了,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对不对?” 王老三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同意化工厂这个项目。” 曲元明一字一句。 “我不同意,它建在你们村的土地上。” 王老三懵了。 “我知道你不信。” 曲元明叹了口气。 “也难怪你不信。” 他指了指那片地。 “化工厂一旦建起来,挖出来的土是毒的,排出来的水是毒的,天上下下来的雨都可能是酸的。你这地,别说种菜了,种草都活不了。你祖祖辈辈埋在这儿,以后清明节上坟,是不是都得戴着防毒面具?” “你们当官的,不就是图那点税收,图那点政绩吗?我们的死活,你们什么时候管过!” 王老三的情绪爆发了。 “可那不是你们政府同意的吗?红头文件都快下来了!村支书说了,县长都拍了板,谁拦着谁就是江安县的罪人!” “狗屁的红头文件!” 曲元明打断了他的话。 “我告诉你,到今天为止,县委常委会上,从来没有正式讨论通过这个项目的选址问题!县政府的正式批文,一个字都还没下!” “现在外面闹得欢,都是华海集团自己找的人,联合了县里乡里一些被他们喂饱了的干部,在底下提前吹风,制造舆论,想把这事做成既定事实!懂吗?这就叫先斩后奏!” 王老三被震住了。 “官商勾结,利益输送。有人想绕过县委、绕过我这个分管农业和环保的副县长,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污染再大,隐患再多,项目已经开工,几千万上亿的投资砸下去了,谁还敢叫停?谁叫停,谁就是阻碍江安县经济发展的罪人!” 原来……是这样? 王老三呆呆地看着曲元明。 曲元明缓和了语气。 “老哥,你想想,如果真是县里光明正大定下来的事,需要用砸你家院墙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如果真是铁板钉钉的事,村支书需要天天来威逼利诱,而不是直接让警察把你铐走吗?” 是啊…… 为什么? 他之前只觉得是那些人霸道,无法无天。 现在想来,这恰恰是他们心虚的表现! 因为程序不正义,所以手段才这么卑劣! “那你……你一个副县长,怎么……” 王老三还是不解。 “你怎么斗得过他们?” “老哥,我今天来找你,一是让你看清形势,别自己一个人闷头硬抗。” 曲元明开口。 “二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我?” 王老三指了指自己。 “我一个种地的,烂泥扶不上墙的犟驴,能帮你一个副县长什么忙?” “你比我管用。” 曲元明说得异常认真。 “我这个副县长,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今天来你这儿,已经是冒了风险。” “我不能天天来,也不能公开站出来替你说话,那会打草惊蛇,让我那帮对手立刻警觉起来。” “但你不一样。” 曲元明看着王老三。 “你就是西山村的人,是这件事的中心。他们所有的动作,最终都会落到你身上。你是最好的靶子,也是最好的观察哨。” 王老三沉默了。 “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耳朵,替我盯着村里。” “老哥,这场仗,不是你一个人的。但前线阵地,只有你能守。” “他们想把这地变成毒地,我们就得守住这片净土。这不光是为了你的祖坟,也是为了江安县几十万人的菜篮子,为了子孙后代还能有口干净饭吃。” 这番话,让王老三心头一热。 曲元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私人手机号。” 王老三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 “有任何情况,就打这个电话。如果我没接,说明我正在开会或者身边有人不方便。你就挂掉,然后给我发一条短信。” 第482章 狗屁的红头文件! 王老三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揣进了口袋里。 ...... 周明宇去了赵鹏的办公室。 “明宇县长来了,坐。” 赵鹏抬眼正视周明宇。 “听说你是经济学博士?了不起啊。我们那时候,能读个中专就算知识分子了。” 周明宇不动声色。 “赵书记,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请教一下关于华海集团PX项目的事。” 赵鹏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这个项目啊,县长也感兴趣?” “这是个好项目嘛,百亿投资,能解决上千人的就业,每年带来的税收,能让我们县财政宽裕一大截。 “我正想找你商量,政府这边要全力配合,做好服务工作。” 周明宇看着赵鹏。 是个老狐狸。 三言两语就给事情定了性。 “项目的好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我也看了。” “但是,赵书记,作为政府的负责人,我更关心的是风险。” “风险?” 赵鹏靠在了椅背上。 “明宇县长,你是说报告里写的那些?什么环保风险,安全风险?嗨,那些都是环评报告的标准模板,哪个化工项目不写这些?现在的技术,都成熟得很,全封闭生产,零排放!人家华海集团是国内有名的大企业,还能拿自己的声誉开玩笑?” “赵书记,我不是在怀疑华海集团的技术实力。” 周明宇的语气平静。 “但PX项目的特殊性,在国内是有过先例的。一旦发生泄漏或者爆炸,后果不堪设想。那不是报告里几个字就能承担的责任。” “还有民意。” “项目选址在西山片区,那里住了几万群众。这么大的化工项目落在他们家门口,老百姓能没想法吗?如果前期沟通工作做不好,项目就算强行上马,后续的麻烦恐怕会源源不断。” 赵鹏盯着周明宇。 “明宇县长,你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就因为可能有风险,因为老百姓可能有意见,我们就不搞了?” “江安县要发展!要吃饭!” “招商引资是县里当前压倒一切的大局!我为了这个项目,带队跑了多少趟省城,磨了多少嘴皮子,好不容易才从几个兄弟市县手里抢过来!你现在跟我说风险?说民意?” “周县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刚来,对江安县的情况不了解。咱们这儿,穷怕了!老百姓是想要绿水青山,但他们更想要口袋里有钱!有份好工作,能让孩子上得起学,看得起病!你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凭着书本上的理论,就去否定一个能改变全县几十万人命运的好机会!” 周明宇的心沉了下去。 赵鹏的逻辑是典型的唯GDP论。 周明宇站起身,再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赵书记,我理解您为江安发展着急的心情。” “但是,作为县长,我对全县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负有第一责任。这个项目,在所有风险没有得到科学、严谨、独立的评估之前,在没有充分听取和尊重群众意见之前,我个人持保留意见。” “并且,我会立即组织相关部门,成立专门的评估小组,对项目进行一次最全面的审查。” 这是摊牌。 赵鹏也站了起来。 “保留意见?审查?” “周明宇同志,我提醒你,这是县委常委会初步议定的事项!你一个县长,想推翻常委会的决议吗?” “这是大局!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 “我懂。” 周明宇与他对视。 “人民的生命安全,就是最大的大局!” “好,好,好!” “博士县长,有魄力!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评估小组,能评出个什么名堂来!” 逐客令已经下得不能再明显。 周明宇走出了办公室。 从赵鹏办公室出来,周明宇去了李如玉的办公室。 “请进。” 周明宇推门进去。 李如玉见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明宇来了,坐。” “刚从赵书记那边过来。” 周明宇苦笑一声:“谈崩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 李如玉一直静静地听着。 等周明宇说完,她才开口。 “赵鹏同志的逻辑,在江安很有市场。急于求成,渴望用一个大项目一步到位解决所有问题,这是很多老干部的通病。他说的也没错,江安穷怕了。” 周明宇的心一沉。 难道李如玉也要和稀泥? 只听李如玉话锋一转。 “但是,用可能存在的风险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用群众的生命安全去赌一个政绩工程,这不是发展,是灾难。你顶住压力,坚持原则,这很好。” “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在台面上,让数据说话,让科学说话。如果评估下来,项目确实安全可控,我们再去做群众工作不迟。如果评估下来风险巨大,那谁也别想让这个项目在江安落地!” 周明宇站起身。 “是!谢谢书记支持!” 李如玉看着他。 “放手去做。有理有据,县委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 回到办公室,曲元明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手机响了起来。 “这么快?”曲元明有些惊讶。 “你小子运气不错。” 尹光斌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我正好有个老部下,前两年跟这个华海集团打过交道,吃了他们不小的亏,所以印象深刻。” “哦?还请老领导指点。” 曲元明坐直了身体。 “这家公司,水很深,省里有他们的人。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商场上的事,有几个背后没人的?” 尹光斌话锋一转。 “最有意思的是,我那老部下提到一个人,我听着有点耳熟,就顺便帮你问了一嘴。” “谁?” “你们县的常委,赵鹏。”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赵鹏的小舅子,名下有一家建筑工程公司,过去两年,一直是华海集团在邻市项目的指定分包商之一。另外,我还听说,去年年底,赵鹏的爱人,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在华海集团于省城开发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全款买了一套房。” 原来如此。 难怪赵鹏在常委会上如此不遗余力的公开叫板。 第483章 手段上不得台面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曲元明站在门口。 “请进。” 推开门,李如玉还在处理文件。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有点紧急情况,想跟您汇报。”曲元明反手关上门。 李如玉示意曲元明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曲元明将尹光斌的来电,复述了一遍。 李如玉放下眼镜,抬眸看向他。 “元明,你觉得,这份东西,能用吗?” 曲元明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能直接用。” “尹书记的身份太敏感。我们拿这个去攻击赵鹏,就是授人以柄,会被说成是搞政治倾轧,手段上不得台面。” “说得对。” 李如玉点点头。 “这份东西,不是武器,只是一个路标。它告诉了我们敌人藏在哪片林子里,但我们不能直接闯进去,那样只会触发陷阱。” “我们得让敌人自己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我们为他准备好的战场上。” 曲元明知道,李如玉已经有了计划。 “赵鹏在常委会上,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最好的由头。” “他不是口口声声为了江安的发展,质疑项目的风险吗?他不是高举着人民的大旗,向我们施压吗?” “那好,我们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李如玉站起身。 “你明天,去找一趟周明宇县长。” “周县长?” “没错。” 李如玉转过身。 “今天会上的事,周县长心里也有一杆秤。他是经济学博士,懂专业,顾大局,也珍惜自己的政治羽毛。华海集团这种来路不明的资本,他比我们更警惕。”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需要县政府牵头,名正言顺。” “你和周明宇同志商议后,以县政府的名义,正式发文,成立一个跨部门的联合工作组。” “工作组?” “对。一个高级别、高规格的联合工作组。” “公开的说法,就是为了积极回应县委常委会上,部分同志对华海集团投资项目的关切,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舆论和民生问题。” 曲元明明白了这条计策的精妙之处。 赵鹏在常委会上发难,用的就是项目风险和民生关切。 现在,李如玉要从他手里夺过来,举得比他更高,更正! “这个工作组的公开任务。” 李如玉伸出一根手指。 “就是对华海集团拟投资的文旅综合体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风险再评估。” “评估范围,要涵盖社会稳定风险、生态环境影响、财政承受能力和长远经济效益等所有方面。对外要宣称,这是本着对江安人民、对江安未来高度负责的态度,进行的一次科学、严谨、透明的补充调研。” “我明白了!” 曲元明站了起来。 “我们用赵鹏自己的矛,去造一个可以攻击他的盾!” 李如玉点点头。 “这个工作组,是我们的盾,也是我们的剑。” “它的核心目标,绝不仅仅是写一份评估报告。而是要利用这次合法合规的调查契机,把手……伸进华海集团的内部,伸进所有与这个项目有关的环节里去!” “工作组要有权调阅所有相关部门的卷宗,包括但不限于规划、国土、住建、环保、财政……要对项目的每一个审批流程,进行复盘!” “要有权约谈相关企业的负责人,让他们提供完整的资金来源证明、公司验资报告、过往业绩材料!” “最重要的一点。” 李如玉的声音压低。 “工作组要有权对所有参与项目分包、招投标的企业,进行资质审核和背景调查。” 背景调查! 赵鹏的小舅子那家建筑公司,不就是华海集团的分包商吗? 工作组成立,就可以去查这家公司!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阳光下进行。 而尹光斌给的那份黑材料,将不再是唯一的证据。 而是一个引子,一个调查的起点。 “李书记,我……我明白了。” 曲元明点点头。 “这件事,由你和周明宇同志共同担任组长。” 李如玉重新坐下。 “你主内,负责协调各部门,把握调查方向。周县长主外,负责应对媒体和上级,用他的专业性为工作组背书。” “人员方面,纪委的张承业同志,财政局的楚云帆,还有住建局的张远正,都可以抽调进来。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 “你要记住。” 她叮嘱道。 “整个过程,我们不预设立场,不针对任何人。我们只是在回应关切,在科学评估。所有的结论,都必须建立在事实和证据之上。” “是!我保证完成任务!”曲元明回答。 从办公室出来,曲元明去了周明宇那儿。 “元明同志,快请坐。” 周明宇起身相迎。 “周县长,我刚从李书记那边过来。”曲元明开门见山。 周明宇亲自给曲元明倒了杯水。 “看来,书记是有新指示了。” 曲元明点点头。 将李如玉的部署复述了一遍。 周明宇一直静静地听着。 “高明!实在是高明!” 周明宇看着曲元明。 “元明同志,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领会李书记的意图,并且梳理得如此清晰,执行力果然名不虚传。” “周县长过奖了,我只是个传话的。”曲元明谦虚道。 “不。” 周明宇摆摆手。 “传话和领会是两码事。我能听出你话里的重点,更能听出你对这个计划的兴奋。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 周明宇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计划,我完全赞同。风险评估本就是政府分内之事,赵鹏在常委会上发难,实际上是越俎代庖,现在我们把事情拿回来,合情合理。他自己挖的坑,我们不跳,还要在坑边上建一座碉堡!” “不过。” 周明宇话锋一转。 “这个工作组的规格一定要高,动作一定要快,会议要马上开。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反应和串联的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曲元明立刻应道。 “那就这么定了。” 周明宇拍板。 “下午就开县政府常务会议,我来提议。你做好准备,会上可能不会太平。” “明白。” 第484章 小题大做 下午三点,县政府常务会议准时召开。 周明宇将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同志们,接下来,我们讨论最后一个议题。” “关于华海集团拟投资的文旅综合体项目,在上次的县委常委会上,赵鹏同志和几位常委都提出了非常重要的关切。会后,社会上也有一些讨论和疑虑。” 赵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明宇的目光扫过全场。 “本着对江安人民、对江安未来高度负责的态度,我提议,由县政府牵头,成立一个跨部门的联合工作组。” 赵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工作组? 什么工作组? 只听周明宇继续说道。 “这个工作组的级别要高,规格要高。公开任务,就是对华海集团的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风险再评估。” “评估范围,将涵盖社会稳定风险、生态环境影响、财政承受能力和长远经济效益等所有方面。我们要用最科学、最严谨、最透明的补充调研,来回应所有关切,给全县人民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一些人露出了然之色,显然是看懂了周明宇此举的用意。 而另一些与赵鹏走得近的干部,没料到政府这边会来这么一手。 “我反对。” 赵鹏身体前倾。 “周县长,我非常赞赏你对这件事的重视。” “但是,成立一个如此高规格的联合工作组,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反应过度了?” 曲元明冷笑一声,看着他表演。 赵鹏的视线扫过众人。 “我们有发改局、规划局、住建局、环保局,这些部门在项目前期已经做了大量的调研和评估工作。现在我们再成立一个工作组,把他们的工作全部推倒重来一遍,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否定我们自己的干部,否定我们自己的政府部门!” 在座的几个部门局长脸色有些难看。 “这不仅是行政资源的巨大浪费,更重要的是。” 赵鹏加重了语气。 “会向外界释放一个极其负面的信号!华海集团这么大的投资商,看到我们江安县内部为了一个项目如此犹豫不决,反复折腾,他们会怎么想?其他的投资商又会怎么想?我们江安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招商引资的良好局面,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这个责任,谁来负?” 周明宇等赵鹏说完,才开口。 “赵鹏同志的顾虑,我完全理解。不过,可能有几点需要澄清一下。” “第一,成立工作组,并非否定各部门之前的工作。恰恰相反,是为了更好地整合。” “第二,关于营商环境。赵鹏同志,我认为,一个成熟、负责任的政府,其标志不是一味地简化流程,而是科学决策。” 两点驳斥,滴水不漏。 原本有些动摇的人,又点头。 赵鹏的脸色沉了下来。 “至于第三点……” “赵鹏同志,你忘了,最初提出这些风险关切的,正是你。你在常委会上说得非常严重,我和李书记都认为,你的提醒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我们现在成立工作组,正是为了积极回应你的关切,把工作做扎实。难道……我们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你赵鹏不是说有风险吗? 好,我们现在要彻查风险了,你为什么反对? 你反对,是不是说明你之前的关切,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赵鹏死死盯着周明宇。 他怎么反驳? 说没那么大风险?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说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那周明宇那么大帽子扣下来,他怎么接? “我……” 赵鹏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周明宇转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你作为常务副县长,一直分管重点项目,对这个工作组的组建,有什么看法?” 曲元明清了清嗓子。 “我完全同意周县长的提议。赵鹏同志的提醒和周县长的部署,都非常有必要。成立联合工作组,是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表现。我建议,会议原则上通过这个提议,立刻着手起草正式文件,明确工作组的成员名单、具体职责和工作时限,尽快开展工作!” 赵鹏肺都快气炸了。 一个搭台,一个唱戏。 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 今天的会议,他已经输了。 周明宇占据了法理和道义的制高点。 他再反对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但他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会议可以让你通过,但工作组真的动起来,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寸步难行!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赵鹏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拿起手机。 找到一个存着王工号码,赵鹏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王总,是我。” 电话那头的是华海集团项目总负责人王海波。 “哎呀,您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了?” “长话短说。” “项目,可能要出变故。” 王海波紧张起来。 “赵书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县里主要领导也都点了头的。” “此一时彼一时。” 赵鹏冷笑一声。 “江安县现在换了天,来了个新县长周明宇,你们应该知道吧?这位周县长,可是个讲科学决策的主儿。” 王海波是个聪明人。 “赵书记,您的意思是……周县长对项目有不同看法?” “何止是不同看法。” “今天刚开完会,他力排众议,非要成立一个什么联合工作组,要把项目从头到尾,再审查一遍。” “什么?!” 王海波的声音拔高。 “再审查一遍?发改、规划、住建、环保那些部门不是早就走完流程了吗?这……这不是胡闹吗!一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反反复复,这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谁说不是呢。” 赵鹏叹了口气。 “我据理力争,可没办法,人家是县长,还有个常务副县长曲元明给他当捧哏。两人一唱一和,把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大帽子一扣,谁还敢说话?” “曲元明?” 王海波念叨着这个名字。 第485章 无限期搁置 “王总,我跟你交个底。” 赵鹏图穷匕见。 “这个工作组,就是冲着你们的化工厂来的。他们打的旗号,就是环保风险。你想想,一旦让他们抓着这个由头不放,别说开工,这个项目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到时候,你们前期的投入,可就全打水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海波太清楚这种审查的威力了。 明面上是公事公办,暗地里却可以有无数种方法让你的项目无限期搁置。 今天说你环评数据不完善。 明天说你地质勘探有疑点。 一来二去,一年半载就过去了。 对于他们这种追求效率和回报的投资商来说。 时间就是金钱,拖延就是扼杀。 “赵书记……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鹏等的就是这句话。 “怎么办?王总,你们是投资商,是来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的,是西山村那些老百姓的财神爷。现在有人要断大家的财路,你说,谁最着急?” 王海波明白了赵鹏的意图。 谁最着急? 当然是西山村那些等着拆迁款住新房、一步登天的村民! “我明白了……” “赵书记,多谢您的提醒。这份人情,我们华海记下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作为一个朋友,跟你聊聊江安县的营商环境而已。” 赵鹏直挂断了电话。 …… 西山村,村委会大院。 几棵老槐树下,一群村民正围着村长刘富贵议论着。 “村长,到底啥时候拆啊?俺家那新媳妇都等着拿钱办酒席呢!” “是啊,富贵叔,华海集团的人前两天还来看过,说快了快了,这都快半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富贵被村民们吵得心烦意乱。 “吵什么吵!我比你们不急啊?” “县里的事,是咱们能催的?都给我安生等着!” 就在这时,一辆奥迪A6停在了大院外面。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华海集团项目部的副经理,张涛。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下属。 刘富贵迎了上去。 “哎哟,张经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屋里坐!” 张涛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刘村长,各位乡亲。” “我今天来,是给大家带来一个坏消息的。” 村民们安静了下来。 刘富贵问:“张……张经理,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涛摆了摆手。 “本来,我们集团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批拆迁预付款,就等县里最后的文件下来,马上就可以发给大家。但是……唉!” “但是什么啊?你快说啊!” 一个性急的年轻人喊道。 “但是县里突然变卦了!” 张涛的声音陡然提高。 “新来的那个姓周的县长,还有一个姓曲的副县长,他们说我们华海集团的化工厂有污染风险,不让建了!” “什么?!” “不让建化工厂?那我们的地还征不征了?” “我的天,不建厂,哪来的拆迁款?” “那我们不是白等了?!” 华海集团之前为了让村民配合,早就吹过风。 村民们都知道。 只有那个最赚钱的厂子落地,他们才能拿到最高额的补偿。 现在,这个梦的基石,被人抽走了? 刘富贵眼睛都红了。 “张经理!这是真的吗?县里真这么说了?” 张涛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他们成立了一个什么工作组,就是要专门卡我们这个项目。刘村长,各位乡亲,不是我们华海集团不守信用,实在是……实在是县里有些领导,不希望大家过上好日子啊!” “他娘的!凭什么不让建!” “那个姓周的姓曲的是谁?他们算老几?断我们财路,跟杀了我们爹娘有什么区别!” “就是!我们祖祖辈辈守着这穷山沟,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他们凭什么一句话就给搅黄了?” 村民们的情绪被点燃了。 刘富贵振臂高呼。 “乡亲们!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当官的动动嘴,我们下半辈子的活路就没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没有!”人群怒吼。 “那咱们该怎么办?”刘富贵嘶吼着。 “找他们去!” “去县政府!” “让他们给个说法!” 刘富贵血往上涌。 “好!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去县政府!问问那个周县长,问问那个曲县长,他们凭什么断我们西山村几百口人的活路!大家抄上家伙,跟我走!” “走!” “走!” 张涛退到人群之后,拿出手机,给王海波发了一条信息。 “王总,鱼已入网,正扑向县府大院。” 做完这一切,他钻进奥迪车,掉头而去。 混乱中,王老三,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摸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 “喂?” 王老三压低了嗓门:“曲……曲县长!是我,西山村的王老三啊!” “老三,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王老三急得直跺脚。 “华海集团那个姓张的经理来了,跟我们说,是您和新来的周县长不让建化工厂,把项目给卡了!现在……现在刘富贵带着全村老少爷们,抄着家伙,要去县政府闹事啊!他们都疯了,说您断了大家的财路!” “我知道了。” “你跟在队伍后面,注意安全,别往前凑。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哎!哎!好的,曲县长!您……您可千万要当心啊,刘富贵他们这次是真红了眼了!” …… 县政府,副县长办公室。 曲元明放下手机。 华海集团的,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一出手就是最阴损的招数。 煽动群众,借刀杀人。 他们这是要把自己和周明宇架在火上烤。 处理得好,也是一身骚。 处理得不好,引起群体性事件,造成恶劣影响。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刘晓月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曲县长,您的茶。” “出什么事了吗?”刘晓月小声问道。 “晓月,马上上网,给我查一样东西。” “啊?查什么?”刘晓月愣住了。 “PX项目,化学名,对二甲苯。” 第486章 不要堵,要疏 曲元明一字一顿。 “我要你找的,不是那些官方的、模棱两可的宣传稿。我要的是,最权威的化工期刊或者学术论文里提到的,关于PX项目在生产过程中,哪怕是在实现理论上的零泄漏情况下,其产生的废气、废水、固体废弃物,处理起来有多困难,处理不当又会造成怎样不可逆转的环境污染和健康危害。” 刘晓月听得云里雾里。 PX项目? 那不是华海集团要建的那个……? “重点!”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把那些最关键、最触目惊心的段落,用最简单直白的话总结出来。比如,那些废气里含有的致癌物名称,那些废水排入河流后,会让鱼虾绝迹、十年寸草不生的后果。我要让一个只念过小学的人,都能看得懂,看得怕!” “明白了!” 刘晓月点头。 “等等。” 曲元明叫住她。 “找到资料后,打印出来。先打……三百份。” “三百份?!”刘晓月惊呼出声。 这得是多大的会议才用得了这么多材料? “对,三百份。去吧,速度要快。” 刘晓月不敢再多问。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周明宇办公室的电话。 “明宇县长,是我,曲元明。” “元明,什么事?” “鱼上钩了,而且是一大群。” “华海集团煽动了西山村的村民,大概几百人,正在来县政府的路上。目标很明确,就是你我。” “他们……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施压,把叫停项目这口黑锅,死死扣在我们头上。如果我们顶不住压力,他们就赢了。如果我们强硬弹压,就中了他们的圈套,官逼民反的帽子一戴,我们更被动。” 周明宇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让公安的同志先做好准备?” “公安肯定要动,但不是为了弹压。” 曲元明看着窗外。 “我已经让王老三混在里面了,情况随时能掌握。我的想法是,不要堵,要疏。” “怎么疏?” “釜底抽薪。” “他们不是为了钱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为了这点钱,他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明宇县长,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稳住。无论外面闹成什么样,你都不要出面。你是县长,是江安县的定海神针,你一动,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曲元明说道。 “我这个副县长,就是给你挡在前面的第一道防线。” 周明宇听懂了曲元明的潜台词。 这是要他曲元明一个人,去面对几百个愤怒的村民。 赢了,功劳是集体的。 输了,责任他一肩扛下。 “元明,这太危险了。” 周明宇有些不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曲元明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曲元明又拨通了李如玉的手机。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元明?” “是我。” “王海波出招了。” 他将情况复述了一遍。 “你的计划是什么?”李如玉直接问核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李如玉沉默了。 “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曲元明说的是实话,“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一成把握都没有。” 李如玉的心揪了一下。 五成,这在官场上,几乎等同于赌博。 “好。” “我给你兜底。” “明白。” “还有,”李如玉声音放柔了一些,“注意安全。” “嗯。” ...... 下午两点。 县府大院门口。 “姓周的!姓曲的!滚出来!” “还我们血汗钱!” “凭什么断我们西山村的活路!” 人群将县政府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带头的刘富贵站在一辆农用三轮车上。 门口的几名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 刘晓月手心全是汗。 “曲……曲县长,他们来了……好多人。” 曲元明从刘晓月手中接过那摞资料。 “你待在办公室,锁好门,不要出来。” 说完,他独自一人朝着楼下走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一个人走出来。 “他就是那个姓曲的!”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怨气,都有了宣泄口。 “就是他!断我们财路的狗官!” “打死他!” 刘富贵用喇叭指着曲元明。 “曲元明!你总算敢出来了!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踏平你这县政府!” 曲元明没有理会他,他拍了拍为首那个保安队长。 “辛苦了,让开吧。” 保安队长愣住了。 “曲县长,这……这太危险了!” “没事。” 曲元明淡淡一笑。 “他们是我的乡亲,不是我的敌人。” 说完,他推开保安,手无寸铁,怀里只抱着一摞白纸。 “乡亲们。”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大老远跑来,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不容易。” “谁家里没个老小?谁不想多挣点钱让日子好过点?你们的心情,我懂。” 一些原本准备往前冲的人,脚步慢了下来。 站在三轮车上的刘富贵傻眼了。 怎么他一上来就认怂了? 还跟大伙儿套近乎? “别听他的鬼话!” 刘富贵急了。 “他这是糖衣炮弹!想把我们糊弄走!不给钱,今天谁也别想走!” 曲元明依旧没理他。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你们听说,县里要停掉西山村的PX项目,断了大家的财路,是不是?” “是!” “凭什么!” “那我今天就告诉大家,凭什么。” 曲元明扬了扬手中的资料。 “你们知道PX是什么吗?可能有人听过,叫对二甲苯。听着像个挺高级的东西,对吧?能挣大钱的东西。” “那我告诉你们,这东西在生产过程中,会产生三种垃圾。”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种,是废气。”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工厂有一丁点儿密封不好,漏出来,吸到我们肺里,轻则头晕咳嗽,重则……会得那些治不好的病。尤其是家里的娃,身体弱,最受不了这个。” “第二种,是废水。” 曲元明翻开一页资料。 那上面是一张彩色的照片,一条河流上,漂满了翻着白肚的死鱼。 第487章 一个解释 他将照片高高举起。 “大家看清楚!这是其他地方搞过同类项目的河流!这种水,一旦排出来,别说我们西山村,就是整个下游,几十年内,河里的鱼虾都得死绝!用这种水浇地,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你们自己敢吃吗?” 人群安静了。 他们是农民,土地和水,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第三种,是固体废弃物。说白了,就是生产完剩下的工业废渣。” “这些废渣毒性更大,只能深埋。可埋在哪儿?就埋在我们西山村的山脚下!一旦埋下去,那块地,一百年!一百年都寸草不生!地下水也会被污染,到时候,我们村里井里打上来的水,就都是毒水!” “你们挣了那点钱,够你们拖家带口搬离江安县吗?不够!那你们的子孙后代喝什么?吃什么?他们以后提起我们,会不会指着我们的坟头骂我们是断子绝孙的罪人?!” “我的天……这么毒?” “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那照片看着不像假的啊……” 藏在人群里的王老三,抹了把汗。 “俺的娘嘞!这要是真的,给再多钱也不能干啊!这不是要俺们的命吗?” 他身边一个汉子接话。 “可不是!俺家娃才五岁,要是真吸了那什么气……” 刘富贵站在车上,他慌了。 “大家不要信他!” “他是在吓唬我们!他就是不想给钱!官字两张口,还不是由着他们说!我们只认钱!拿到钱才是真的!” “钱?” 曲元明看向了刘富贵。 他“刘富贵,我问你,这个项目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百利而无一害,是个大好事,那为什么市里不搞?省里不搞?为什么那些更发达的地方,像赶瘟神一样把它赶走,最后才轮到我们江安县,轮到我们西山村?” 是啊,这么好的事,怎么会轮到这个穷地方? 村民们不是傻子。 刘富贵张了张嘴。 曲元明向人群走去。 村民们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站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面前。 “大嫂,如果给你一万块钱,让你家的娃,以后天天生活在毒气里,你愿意吗?” 那妇女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曲元明又转向一个老汉。 “大爷,如果给你几万块钱,让你家那几亩地,以后种出来的粮食都有毒,你自己都不敢吃,你愿意吗?” 老汉也摇头。 “我们西山村,山清水秀,是整个江安县城上风上水的地方,是全县几十万人的饮用水源地!毫不夸张地说,西山村就是我们江安县的肺啊!” “这片肺,要是烂了,我们整个江安县,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 “县政府停掉这个项目,不是要断大家的财路,恰恰相反,是在救大家的命!是在保我们子孙后代的活路!” 百姓们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狗日的刘富贵!你他娘的安的什么心!” 一个汉子抄起手里的扁担就朝三轮车冲了过去。 “你是不是收了黑心钱,拉着我们来送死!” “打死他!这个黑心烂肝的玩意儿!” “差点被他害死了!” 民意反转。 刘富贵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想往人群外跑。 可村民们怎么可能放过他? 拳头、鞋底、扁担,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场面一度失控。 “乡亲们!冷静一下!” 曲元明大喊。 “打人是犯法的!把他交给派出所处理!” 县政府大院里,警车呼啸而出。 车上跳下十几个警察,冲进人群。 将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刘富贵从人堆里拖了出来,铐上手铐。 ...... 办公室里,周明宇舒了一口气。 太险了。 也太漂亮了。 这个曲元明,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着几句话。 一摞资料,瓦解了数百人的围攻。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李如玉放下了攥出汗的手心。 电话一直通着,她听完了全程。 “元明……” 她声音有些发颤。 曲元明轻声说:“我没事。” 他举起手。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担心没了这个项目,收入怎么办。” “大家放心!县里堵上这条死路,就是为了给大家开一条更宽、更长远的活路!” “我们西山村,守着绿水青山,这就是我们最大的金山银山!接下来,县里会大力扶持西山村发展生态旅游、绿色农业!保证让大家的收入,比那个狗屁PX项目,只高不低!而且挣的是干净钱、良心钱、子孙后代都给咱竖大拇指的钱!”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李如玉刚刚挂断和曲元明的电话。 人群已经散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李如玉的秘书小王跟在后面:“李书记,他……” “小王,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小王匆匆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书记!” 赵鹏恨恨的。 “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凭什么在常委会没有通过的情况下,擅自叫停西山村的项目!” 李如玉语气依旧平淡。 “赵鹏同志,请坐下说话。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 她说着,亲自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递了过去。 “先喝口水,消消气。” “我不渴!李书记,我今天来不是来喝茶聊天的!我是代表县政府,来向你讨个说法的!” 他几乎是在咆哮。 “你知道这个对我们江安县有多重要吗?这是我们县好不容易才从市里、省里争取来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投资额高达八个亿!八个亿啊!” “项目一旦落地,能解决我们县至少一千人的就业问题!每年能带来上亿元的税收!我们江安县连续三年在全市GDP考核中垫底,财政穷得叮当响,多少基础设施建设等着钱开工?多少民生工程等着钱推进?这个项目就是我们的希望,是我们打翻身仗的唯一机会!” “赵县长,坐。”李如玉说。 赵鹏哼了一声,还是拉开李如玉对面的椅子。 “赵鹏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清楚。八个亿的投资,上亿的税收,一千个就业岗位,这些数字,我比你记得更清楚。” 第488章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赵鹏冷笑一声。 “你清楚?你清楚还会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 李如玉继续说道。 “但你只看到了这些数字,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数字背后,我们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赵鹏同志。”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赵鹏愣住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还用问吗? “这不是一回事!” “李书记,你这是偷换概念!谁说发展经济就一定会要人命?现在技术这么发达,只要做好环保措施,风险是完全可控的!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可控?” 李如玉的声调拔高了几分。 “赵鹏同志,你说的可控,是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看着报告上的数据得出的结论吗?” 她站起身,拿起刚才曲元明让人送来的那份资料。 “你看看这份资料!看看PX项目一旦发生泄漏,会对周边环境造成多么毁灭性的打击!再看看我们西山村的地理位置,它在什么地方?它在全县城几十万人的饮用水源地上游!在上风口!” “你告诉我,这个风险,怎么控?谁来控?你来控?还是我来控?万一出了事,这个万一的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今天下午,几百个村民就堵在县政府门口,他们为什么来?是被刘富贵那种人为了几百块钱煽动来的!可当他们知道这个工厂会毒害他们的土地,毒害他们的水源,毒害他们子孙后代的时候,他们又是怎么做的?他们差点把刘富贵活活打死!” “连老百姓,在钱和命之间,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赵鹏同志,你作为江安县的副县长,难道你的觉悟,还不如他们吗?” 赵鹏打了个寒颤。 “李书记,我……我错了。” “我太急于求成了,只想着发展经济,忽略了最根本的安全问题。” “您批评得对,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我们赌不起。” 李如玉重新坐下。 “赵鹏同志,我理解你急于改变江安县落后面貌的心情。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但我们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更不能以牺牲百姓的生命安全为代价。” “这个项目,我不是要一棍子打死。但是,西山村这个选址,绝对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鹏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同意,对这个项目重新进行全面的评估。” “好。” 李如玉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很好。我们是搭班子的同事,有分歧很正常,但最终目的是一致的。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江安县的困难,总会解决的。” 赵鹏对着李如玉,鞠了一躬。 “李书记,谢谢您。您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 赵鹏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罢了。 政绩没了可以再挣,项目黄了可以再找。 但要是几十万人的命脉出了问题,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如玉是对的。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下了王海波的号码。 “喂?” “王总,是我,赵鹏。” “赵县长,我听出来了!” 王海波哈哈大笑。 “怎么样,上次我托人给您带的茶叶还合口味吧?那可是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一般人我都不舍得送!” 赵鹏没有心情跟他兜圈子。 “王总,我今天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一下西山村那个项目的事。” “哦?好啊好啊!” “是不是地勘报告出来了?还是说县里常委会已经通过了?我就知道赵县长您办事效率高,靠谱!” 赵鹏开门见山。 “王总,关于西山村的化工厂项目……我们县委县政府经过慎重研究,认为项目选址存在重大的、不可控的环境安全隐患。” “赵县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西山村这个地方,不适合建化工厂。这个项目,我看……还是算了吧。” “赵鹏!你再说一遍?!” 王海波直呼其名。 赵鹏沉着脸。 “王总,请你注意你的言辞。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是县委的集体决议。” “集体决议?狗屁的集体决议!” “不是都说好了吗?!当初是你,赵鹏!是你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江安县这边你全权负责,一路绿灯!” “光是打点市里省里那些关系,就花了几百万!现在所有的关节都打通了,文件就差最后一步了,你现在跟我说算了?!” 赵鹏的火气也上来了。 “王海波!”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是县委的决定!” “新来的李书记亲自过问的!项目选址就在全县几十万人的饮用水源地上游,今天几百个村民堵了县政府的大门,差点出了人命!你告诉我,这个项目怎么搞?!” “李书记?” 王海波才不管是谁。 “她懂什么叫招商引资?她懂什么叫经济建设吗?” “赵鹏,当初这事是你牵的头,是你跟我们做的保证!现在出了问题,你就想把一个新来的女书记推出来当挡箭牌?你以为我王海波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要么,你想办法让项目继续下去。要么,你就等着我们华海的回礼吧。赵县长,你好自为之!”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 周明宇办公室里。 “化工厂的项目停了,西山村乃至整个江安县的发展不能停。” 周明宇指着江安县的地图。 “元明,西山村的情况你刚摸过底。堵不如疏,老百姓要发展、要吃饭的诉求是正当的,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替代方案来。” 曲元明点点头。 “周县长,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个事。西山村以及周边的几个村子,都处在咱们县的水源保护区内。这既是限制,也是机遇。” “哦?说来听听。” 周明宇抬起头。 “我初步的想法是,以生态立县。西山村山清水秀,完全可以围绕水库,发展生态旅游。” “具体点。” “我们可以规划一条精品旅游线路。” 第489章 重点关照 “从县城出发,沿着沿溪河岸修建一条生态绿道,串联起沿途的几个古村落。在西山村,可以依托水库开发水上项目。山里可以搞徒步、露营基地。同时,鼓励村民开办农家乐、特色民宿。” “光靠旅游,还不够稳定。” 周明宇一针见血。 “旅游业受季节和外部环境影响太大,必须有产业支撑。”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特色农业。” 曲元明接着说道。 “西山村的水质和土壤,经过检测,非常适合种植一些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比如有机茶叶、中草药,或者发展林下经济,养殖菌菇、山地鸡。” 周明宇“嗯”了一声。 “生态旅游+特色农业,两条腿走路,这个思路很好!” “不过,这都是纸上谈兵。元明,你得再跑一趟西山村。” “我明白。” 曲元明领会了周明宇的意思。 …… 华海集团总部。 王海波把江安县那边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办公桌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听着。 他就是华海集团的副总裁,刘建华,也是王海波的直接上司和后台。 “李如玉……赵鹏……” 刘建华停下敲击的手指。 “一个空降的女书记,一个没根基的副县长,就把你打发了?” “刘总,我……我没想到他们敢这么干!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王海波额头冒汗。 “之前跟那个赵鹏谈得好好的,好处也给了,关系也通了,就差临门一脚,谁知道……” “谁知道冒出个不懂事的愣头青,搅了你的好事,是吗?” 刘建华抬起眼皮。 王海波噤声。 “一个投资几十亿的化工项目,前期投入几千万的公关费用,你说停就停了?江安县,好大的威风。” “他们是不是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刘总,您的意思是?” “江安县想发展,离不开市里的支持。项目审批、资金拨付、政策倾斜,哪一样不得看市里的脸色?” “那个李如玉,不是省里下来的吗?她大概还不知道,这片天,姓什么。” “王海波。” “市里发改委的陈主任,你熟吧?” 王海波点头。 “熟!陈主任的儿子留学,我还帮着办了点事。” “国土局的张局长呢?” “也熟!上次他老母亲住院,我安排了最好的专家。” “很好。” “你去活动一下。告诉他们,江安县最近有点不冷静,需要降降温。所有上报到市里的项目,先压一压。” “尤其是那个女书记李如玉,还有那个副县长赵鹏主抓的工作,要重点关照。” 王海波心领神会。 “明白!刘总!” “去吧。” 刘建华挥挥手。 “记住,我们是生意人,不是莽夫。要用规则,打败他们。” ...... 市发改委的办公楼里。 王海波敲响了陈主任的办公室门。 “陈主任,忙着呢?” 陈主任见是王海波。 “哎呀,海波老弟,稀客啊!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落座,秘书送来上好的龙井。 王海波端起茶杯。 “陈主任,说起来也是巧了,上次令郎留学的事,刚好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学校,多帮了点小忙,他去了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 “多亏了海波老弟牵线搭桥,我儿子在那边适应得特别好,天天视频说起,都念叨你的好呢!” 王海波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举手之劳。” “对了,陈主任,最近市里报上来的项目,特别是江安县那边的,您可得好好把把关。” “刘总说了,江安县那块儿,最近有点……心浮气躁。” “有些事,急不得,要多斟酌,多平衡。” 陈主任点点头。 “嗯,是啊,江安县最近确实有些活跃。” “不过,有些项目,审批流程复杂,各种资料,要求也高。” “质量不达标,或是有不完善之处,我们肯定得严格要求。” “该压的,就得压下来,对吧?” “陈主任深明大义!为市里长远发展考虑,这份责任心,我王海波佩服!” …… 从发改委出来,王海波又直奔国土局。 一进门,王海波直接问候张局长的母亲。 “张局长,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上次您老母亲住院,我可一直惦记着呢。” “多亏了您啊!王总,您帮忙给安排了省城最好的专家!” “所以老母亲现在的身体硬朗着呢,还常提起你这份人情!” 客套了几句,王海波切入正题。 “张局长,实不相瞒,今天来,也是受刘总所托。” 张局长起身去关上了门。 “刘总的意思是,江安县最近提交的那些用地申请,无论是征地,还是批复,都要严格把控。” “江安县那边有些同志,可能对政策理解还不够透彻,或者规划不够完善。” “稳妥起见,这些申请,我看还是先放一放,再多看看。” 张局长搓着手。 “这……江安县好几个重点项目,土地是关键啊。” “刘总也考虑到了。关键项目,更要慎之又慎。这要是出了问题,那责任可就大了。” “我明白了。王总放心,我这就交代下去,严格把关!不符合要求的,一律驳回!” …… 江安县县委大院。 李如玉面前的文件,全是关于项目进展受阻的报告。 “小曲,你这边西山村的旅游开发项目,进展如何?” “李书记,西山村的项目方案已经提交市发改委,但那边迟迟没有批复。” “说是文件需要补充材料,可我们按要求补上去了,又提出新的问题。” “是啊!” 楚云帆也跟着抱怨。 “李书记,我们县财政最近申请的几笔专项资金,也被市里压下了。” “理由是财政预算有待优化,资金使用需更透明化。” 李如玉看向赵鹏。 “赵县长,你主管的招商引资工作,最近有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李书记,您别提了。” “前段时间谈好的几个意向企业,原本都进展顺利。” “结果突然变卦,不是说我们政策不够优惠,就是说投资环境有待观察。” “我们县里的发展势头,肉眼可见的受阻。” “几个重点项目,都陷入了停滞。” 第490章 省环保督察组 李如玉打破了沉默。 “小曲,西山村的旅游开发,有没有绕开市里直接寻求省里支持的可能?” “或者,先小范围试点,不依赖大规模资金投入?” 曲元明摇了摇头。 “李书记,省里直接支持的可能性不大。” “但我们可以尝试一下引入社会资本,或者利用现有资源,先打造几个示范点。” “比如,可以尝试先锋农庄模式,让村民以土地入股,政府提供技术指导,吸引游客体验农耕文化。” “这个思路不错。” “小曲,你和农业局、文旅局的同志再细化一下方案,尽快拿出可行的实施计划。” 她又看向楚云帆:“财政那边,继续催。” “催的同时,也要做好两手准备。” “有没有替代的资金来源?有没有其他可以利用的土地资源?” 楚云帆苦笑着开口。 “李书记,财政这边……我几乎是天天往市里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市财政局的答复永远是那一套。” “我把报告改了八遍,每一笔款项的用途都写的清清楚楚,数额都具体到了几分,可他们总能挑出新的毛病。” 住建局长张远正开了口:“土地问题,比资金更棘手。” “西山村的旅游开发项目,还有城南的物流园区,这两块地是重中之重。” “结果呢?市国土局那边突然通知我们,说省里现在要重新进行土地利用规划评估。” “全市范围内的建设用地指标全部冻结,什么时候解冻,还要等通知。” “我这几天也带着人把全县的犄角旮旯都跑遍了,倒是找到几块零散的闲置工业用地。” “但都是之前关停的一些小作坊、小化工厂留下的,更要命的是,土壤污染问题严重。”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小王走了进来。 “李……李书记,出事了!省环保督察组来了!” “督察组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是……是突击检查!没有提前通知,人已经到县界了!而且……而且……” 他把那张传真文件递到李如玉面前。 “他们这次是专项督查,直指我们县之前关停小作坊的土壤修复问题!” 楚云帆的脸色变得煞白。 张远正刚刚还在说那些污染地块修复不起。 话音未落,督察组就为了这事来了! 李如玉拿起那份文件。 文件是省环保厅下发的正式通知。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好一个突击检查,好一个群众举报。” “看来,人家是把我们的后路都算好了。” 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环保问题。 在当下的政治生态里,是一票否决的硬杠杠。 一旦查出问题,轻则全县通报批评,相关责任人记过处分。 重则项目叫停,资金追回。 而江安县的土壤修复问题…… 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不是不想治,是真没钱治! “李书记,这可怎么办?” 赵鹏县长急了。 “督察组已经到县界了,我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地块的情况……根本经不起查啊!” “李书记。” 曲元明打破了沉默。 “我认为,现在慌乱没有任何用处。当务之急,不是思考如何掩盖问题,而是思考如何面对问题。” “对方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一定是掌握了我们这边确实存在问题的证据。我们现在去伪造现场、临时补救,不仅来不及,而且一旦被发现,更是罪加一等。” “所以,我们不如坦诚面对。但是,怎么个坦诚法,这里面有文章可做。”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 “我们必须主动迎接督察组,全程积极配合。姿态要做足,要让省里看到我们解决问题的决心,而不是对抗审查的态度。” “。这些污染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必须立刻成立一个专门小组,连夜整理所有相关卷宗,把这些小作坊是什么时候建的,什么时候关停的,关停之后我们县里做了哪些努力,都一一罗列清楚。” 曲元明说到这里,转过身。 “督察组是来查问题的,但我们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坏事变成好事?” “怎么变?” 楚云帆问道。 曲元明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哭穷。 “对,就是哭穷!” “但不是简单地哭穷。我们要准备详细的报告,把江安县的财政状况、土地困境,原原本本地、带着详实的数据摆在督察组面前。我们要告诉他们,不是我们不想治理,是我们真的没能力治理!一份土壤修复方案,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我们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我们要把这次督查,变成一次向省里求援的机会!” “这样一来,督察组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存在环境污染问题的江安县,而是一个在发展道路上遭遇重重阻碍,却依旧在努力挣扎、渴望上级支持的江安县!问题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对啊! 这个思路太妙了! 典型的逆向思维! 不回避问题,反而主动把问题放大,把困难摊开。 把自己的无能为力变成向上级求助的理由。 这样一来,压力就不全在江安县这边了。 “好!” 李如玉站了起来。 “就按元明同志的思路办!” “现在,我命令!” “赵县长,你立刻带队,到县界高速路口,迎接督察组。记住元明说的,态度要诚恳,姿态要低,全程陪同,有问必答!” “张局长、楚局长,你们两个部门立刻抽调所有精干力量,加班!张局长负责整理所有污染地块的历史沿革、关停记录。楚局长负责整理近三年的财政报告,把我们每一分钱花在哪里,现在账上还剩多少钱,都给我算得清清楚楚!报告要突出一个字难!” “曲元明同志!” “到!” “你负责总协调,并且亲自执笔,起草一份全面的汇报材料。” “其他人,各司其职,做好一切迎检准备!今晚,谁也别想回家睡觉了!” “是!” 第491章 直接去现场? 江安县高速路口。 赵鹏的手心全是冷汗。 “赵县长,来了!” 身边陪同的办公室主任提醒。 远处,几道车灯朝这边射来。 一列车队,在警车的引导下,驶下高速。 赵县长上前,在为首那辆车停稳时,站在了车门旁。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就是省环保厅副厅长,张明。 “您是张厅长吧?我是江安县的赵鹏。” 赵县长伸出双手,想要去握张明的手。 “让您和各位领导受累了,这么晚还赶路,我们江安县的工作没做好,给省里添麻烦了,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您和督察组做深刻检讨!” 张明伸出手,和赵鹏一握。 “赵县长,我们是来查问题的,不是来听检讨的。” “客套话就免了,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吧。” 直接去现场?连口水都不喝? 跟在赵县长身后的几名干部脸色都变了。 这架势,是准备连夜开审啊! “好,好!我们马上就去现场!” 赵县长忙点头哈腰,亲自为张明拉开后座车门。 “张厅长,您请上车。路上,我先跟您简单汇报一下情况。” 曲元明交代过。 对方越是强势,越是急着去现场,就越说明他们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 这时候,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为狡辩。 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他们,甚至比他们更急。 坐进车里,赵县长直奔主题。 “张厅长,您要去看的那几块地,是我们江安县的一块心病,也是一块烂疮。我们心里有愧啊!” 赵县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举报材料上说的,基本属实。那几家小化工厂、小电镀厂,都是九十年代招商引资的产物。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搞经济,环保意识淡薄,确实留下了很多历史遗留问题。” “大概在七八年前,县里就已经强制关停了这些企业。但是,关停容易,修复难。” 赵县长叹了口气。 “我们不是没想过办法。三年前,我们委托省里的专业机构做过一次土壤修复评估。您猜猜,评估报告上的修复预算是多少?” 他没有等张明回答,自己伸出三根手指。 “初步预算,一点二亿。这还只是初步!后续的监测、维护费用,还没算进去。一点二亿啊,张厅长!我们江安县一年的财政总收入,刨去人员工资、基本运转这些刚性支出,能剩下几个钱?去年,我们全县可支配的财政收入,不到八千万。” 他说着,恰好车子经过一片老旧的城区。 “您看。” 赵县长指着窗外。 “这不是我们刻意给您看的,这就是我们江安县的日常。” “县人民医院的住院楼还是八十年代盖的,一下雨就漏。” “好几所乡镇中学,孩子们冬天还在用煤炉取暖。” “我们想修,想建,可哪一样不要钱?” 督察组的另一位成员忍不住插话。 “财政困难,也不能成为污染不治理的理由。” “国家对环保项目是有专项补贴和资金支持的,你们没有申请吗?” 赵县长心里一紧:“申请了!怎么没申请!” “这位领导,我们每年都往市里、省里报材料。” “环保的、农业的、扶贫的……材料堆起来比我都高!” “可是,项目那么多,资金就那么点,一层层报上去,到了我们江安,还能剩下多少?” “就拿东村的旅游开发项目来说,我们自己凑了钱,平整了土地,修了路,规划方案做了十几稿,请了省城最好的设计院。” “我们想着,靠山吃山,发展绿色旅游,总是一条出路吧?” “可是报告打到市里,卡在规划委快一年了,就是批不下来!” “说我们不符合全市的整体规划。” 张明始终没有说话。 赵鹏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他主动承认了污染问题。 更有意思的是,还把话题从环保问题,引向了江安县整体的发展困境。 项目被卡,资金被挪,土地指标拿不到。 如果赵鹏说的是真的,那问题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赵县长。” “你说的情况,我们会记录下来。” “但是,一码归一码。财政困难是事实,但污染摆在那里,也是事实。” “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查清事实,分清责任。先把我们带到污染地块去。” 赵县长心中一凛。 “是,是。张厅长说得对,我们先看问题。” …… “前面就快到了。” 车队拐下主路,驶入一条土路。 车子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前停下。 众人下车,空气中传来一股恶臭。 张明皱着眉,走到铁丝网前,手电筒往里一照,只见里面寸草不生。 “这就是其中一块地。”赵县长沉重地说道,“另外几块,情况大同小异。” 督察组的专业技术人员拿出仪器,开始进行现场的取样和空气检测。 张明转过身看着赵鹏。 “卷宗和历年的整改报告、资金申请报告,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全部准备好了!” “张局长和楚局长他们正带着人连夜整理,保证天亮之前,所有材料,原原本本,一页不缺地送到您面前!包括我们县这几年的财政决算报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张明明白对方的完整意图了。 承认问题,展示困难,提供证据。 他们不仅要让你看到这块地的烂。 还要让你看到他们口袋的空。 更要让你看到他们为了改变这一切所做的挣扎。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迎检,这是一次陈情。 他们要把督察组,变成向省里递送求援信的信使。 好一招反客为主! 有点意思。 他忽然对这次江安之行,充满了期待。 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出大戏。 宾馆到了。 车门打开,张明下了车。 他回头看了赵鹏一眼。 “赵县长,辛苦了。” “张厅长言重了!为省里领导服务,是我们分内之事!” 赵鹏堆起笑脸。 …… 县委大楼。 常委楼的几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李书记,元明县长。”赵鹏推门而入。 第492章 背后之人是谁 李如玉抬眼,看向赵鹏。 “坐吧,赵县长。” 赵鹏依言坐下。 “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赵鹏将在污染地块的所见所闻,以及他与张明的对话说了出来。 “……张厅长这个人,城府很深。”曲元明说道。 “但显然,我们抛出的东西,他接住了。” 他看向楚云帆和张局长。 “现在,轮到我们上第二道菜了。” “元明县长,都准备好了。” 楚云帆应声。 “所有材料连夜进行了最后一次复核,保证万无一失。” “张局长,楚局长,这件事,拜托二位了。” 曲元明微微欠身。 两人站得笔直。 “请元明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第二天清晨,省督察组下榻的宾馆。 督察组的几位成员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准备去吃早餐。 宾馆的走廊里,几辆档案车排成一列。 县委办、财政局、环保局的工作人员正一箱一箱地往下搬运文件。 “我的天……这是把他们县的档案库都搬来了?” “搞什么名堂?想用废纸把我们埋了?” 另一个抱怨道。 “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赵鹏正站在一旁指挥,看到督察组的人出来。 “几位领导起这么早?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休息了。这些都是张厅长要的材料,我们怕耽误省里的工作,就连夜整理出来了。保证原原本本,一页不缺!” 几位督察员面面相觑。 张明没有丝毫的意外。 昨天赵鹏的话,已经让他有了心理准备。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把事情闹大。 只是没想到,阵仗会这么大。 “有点意思。” “把戏台搭得这么大,就不怕收不了场吗?” 他转身回到房间。 他的秘书将第一批送来的材料摆放在了会议桌上。 张明坐下来,打开了第一份档案盒。 正如他预料的,问题严重,触目惊心。 “只有诊断,没有药方。” 张明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 “厅长,第二批材料送来了,是……是他们县的财政报告。” “搬进来。”张明吩咐道。 很快,十几箱档案盒被搬了进来。 张明拿起一本最近的决算报告。 他看到了环保专项资金一栏,每年都有拨款。 但数额少得可怜,对于那几块重度污染的地块来说。 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还注意到,好几笔用于民生和基础建设的资金。 在中途被紧急叫停,备注栏里写着用于环保应急支出。 “拆东墙,补西墙。” 张明的眉皱了起来。 “寅吃卯粮,难以为继。” 如果江安县只是想哭穷,要补贴。 那么到此为止,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情况写进报告,向省里申请一笔专项治理资金。 但这未免也太简单了。 那个躲在幕后的人,费了这么大劲,仅仅是为了要点钱? 张明不信。 “把第三批材料也拿过来。” 那是整整四大车的档案! 张明随机抽取了一箱,标签上写着“市县联席会议纪要(2018-2022)”。 时间是四年前,会议主题是关于江州市南部区县发展规划。 他注意到了市里一位主管规划的副市长的发言。 “……江安县的同志们,想法是好的,但也要认清自己的定位。” “江安山清水秀,生态环境好,就应该承担起守护好这片绿水青山的责任嘛!” “搞工业,到处都是烟囱,那还叫什么后花园?” “发展的事情,要服从全市一盘棋的大局。” 守护绿水青山? 他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片被污染的一根草都没有长的地块。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另一本。 这一次,是关于财政预算的协调会。 市财政局长的发言同样被标红了。 “……老赵啊,不是我们不帮忙。” “你们也知道,市里盘子大,用钱的地方多。中心城区的地铁建设,高新区的总部基地,哪个不是嗷嗷待哺?你们县里的困难,我们都看在眼里,但还是要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嘛!办法总比困难多,我相信你们的智慧!” 张明看到了这里。 他全明白了。 江安县的污染,根子不是在县里,而是在市里! 市里一边以环保为名,卡死江安县所有向上发展的工业项目。 一边又对江安县现实存在的严重污染视而不见,不给一分钱的治理资金。 而现在,江安县的这群人,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 摆在了他这个省督察组组长的面前。 “好手段……好一招借刀杀人!” 张明坐回椅子。 他想起了昨晚赵鹏汇报时,提到的那个名字。 “元明县长”。 曲元明。 副县长。 一个副县长,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胆识。 能说动县委书记,指挥动全县的局长,来布局这么一个局? 张明想亲眼见见这个导演。 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按下桌上的内部电话。 “让赵鹏县长来我房间一趟。” 几分钟后,赵鹏敲门走了进来。 “张厅长,您找我?” “赵县长,坐。” 他亲自给赵鹏倒了杯水。 “你们县的同志们,工作很扎实嘛。” 张明端着茶杯。 “材料很详实,我看了一上午,对江安县的困难,有了更深的了解。” 赵鹏能僵硬地笑着。 “应该的,应该的。全力配合督察组的工作,是我们的责任。” 张明笑了笑,放下茶杯。 “赵县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想达到什么目的,我心里有数。” “张厅长,我……我们就是想让省里了解真实情况……” “真实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张明打断他。 “我现在想了解一点,不那么真实的情况。” 赵鹏懵了。 张明看着他。 “这出大戏,是谁写的剧本?是你,是李如玉书记,还是另有其人?” 赵鹏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明靠回沙发上。 “赵县长,你不用紧张。我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对你们的剧本很感兴趣。” “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是个高人。” “我想见见他。” 第493章 借刀杀人!! 赵鹏几乎是飘着走出张明房间的。 他回了曲元明的办公室。 “赵县长。”曲元明侧身让他进来。 “元明,张厅长……他要见你。单独见。”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他什么都知道了。” 赵鹏补充了一句。 “他问我剧本是谁写的。元明,这……” 曲元明给赵鹏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 “赵县长,别担心。” “送上去的那些材料,本就是阳谋。他看出来,是理所应当。他看不出来,我们才该担心。” “现在他要见我,说明鱼上钩了。” “接下来,就看怎么把鱼拉上岸了。” 赵鹏点了点头:“那你……千万小心。” 曲元明笑了笑,向外走去。 …… 曲元明在张明房间门口站定,敲了三下。 “请进。” 张明抬眼看向门口的年轻人。 “张厅长,您好。我是曲元明。” 曲元明主动开口。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 “坐吧。”张明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曲元明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张明在打量他,毫不掩饰。 曲元明坦然地迎着张明的目光。 张明呷了口茶。 “曲副县长,很年轻啊。” “让张厅长见笑了。在基层工作,需要多向老领导们学习。” 张明笑了。 “你们江安县的干部,都像你这么会说话吗?还是说,这是剧本里的台词?” 曲元明笑意未达眼底。 “张厅长,您看的那些材料,字字句句,都是江安县的血和泪,没有一句是台词。” “哦?” 张明挑了挑眉。 “那借刀杀人这出戏,总该有个导演吧?” “您误会了。” 曲元明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在借刀杀人。我们是在给一位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递上最锋利的手术刀。” 这个比喻让张明愣了一下。 手术刀? 有点意思。 “说下去。” “江安县是一具病入膏肓的身体。” “污染是它的癌症,贫穷是它的并发症。县里的医生,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开的都是止痛药。因为我们知道,病灶不在县里,我们够不着。” “病灶在市里。我们想动这个手术,但我们手里只有水果刀,划破点皮肉,就会被一巴掌拍死。” 张明没有说话。 这小子,不仅承认了,还把动机拔得如此之高。 “所以,你们就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你们凭什么认为,我这把手术刀,会愿意去切这个肿瘤?为了你们江安县,去得罪整个云州市?曲副县长,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不,不是为了江安县。”曲元明否定。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张厅长您自己。” “张厅长,您这次带队下来,名为环保督察,实则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对吗?省里对云州市这几年的发展模式,尤其是对周边区县的虹吸效应,早有微词。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江安县,就是这个突破口。” 张明瞳孔一缩。 这个年轻人,连省里高层的意图都揣摩到了几分。 曲元明继续说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云州市一家独大,经济数据漂亮,但周边区县的发展却常年垫底,这种不健康的结构,任何一个有远见的领导都能看出来。” “过去,省里不是不想动,而是找不到理由。云州市每次都能用发展大局、中心城区优先来搪塞。但这次不一样了。” 曲元明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环保,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剑。以前这把剑只是悬着,现在,我们江安县把它拽了下来,亲自磨开了刃,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您的手上。” “您拿着这把剑,对云州市动刀,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解决的,不仅仅是江安县几十万人的生计问题,更是解决了一个困扰省里多年的区域发展不平衡的顽疾。” “这不是一个麻烦,张厅长。” “这是一份泼天的功劳。” 张明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 作为省厅的干部,谁不希望自己能做出一番成绩? 他这次下来,确实带着省领导的一些暗示。 但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敲山震虎,点到为止。 给云州市提个醒,也算对省里有了交代。 可现在,曲元明给他画了一张饼。 但这块饼,也烫手得厉害。 “说得很好听。” “但你忽略了风险。云州市盘根错节,市里那位,更是省里下来的老领导,门生故旧无数。我动了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成正比的。” 曲元明毫不退让。 “而且,您真的认为,这是马蜂窝吗?” “一个牺牲下属区县利益,来堆砌自己政绩的城市主官;一个对严重污染视而不见,财政报告上却年年歌舞升平的班子。这样的马蜂窝,省里难道会愿意一直护着?” “您捅破它,或许会惹一身骚。但您不捅,它迟早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脓包,到时候爆开,牵连的人只会更多。到那时,省里追究的,恐怕就是监管不力、失职渎职的责任了。” “与其将来被动担责,不如现在主动出击。一举解决问题,还能收获名声。这笔账,张厅长您比我算得更清楚。” 张明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他把你所有的顾虑都想到,然后一一为你化解。 他不是在求你,他是在引诱你。 就问你,敢不敢去取。 “你很有胆魄。” 曲元明笑了。 “谢谢张厅长夸奖。其实我没什么胆魄,我只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我出生在江安县的农村,是那片土地养大的。我亲眼看着我们县的山从青变秃,水从清变黑。我的乡亲们,守着一片被污染的土地,种不出像样的粮食,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去外面打工。” “我们尝试过自救。我们招商引资,想发展一点无污染的加工业,但项目报到市里,永远石沉大海。理由永远是不符合全市整体规划,要为中心城区发展让路。” 第494章 扩大会议 “我们就像一群被捆住了手脚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一天天烂下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张厅长,我们把材料递给您,不是算计,是求救。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有点尊严。”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好手段! 张明在心里感叹。 “你们的计划,李如玉书记,全程知情?” 张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李书记到任时间不长,但她是一个真正想为江安县做点事的好书记。” 曲元明没有直接回答。 张明了然。 这就是说,李如玉是知情且支持的。 “明天上午,督察组会召开一个扩大会议。” “除了你们县里的主要领导,我还会邀请市环保局、市发改委、市财政局的负责同志,列席会议。” “会议的主题,就是讨论江安县污染治理的专项资金和后续的产业转型规划问题。” 张明做出了选择。 “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 “不要那些官样文章,我要最真实的数据。污染源头的具体企业,过去十年市里驳回的项目清单和理由,以及你们对治理资金的详细预算方案,还有,你们对未来产业发展的初步构想。” “我要在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前,看到这份报告。” “能做到吗?” “能!”曲元明起身。 “去吧。” 张明挥了挥手。 “今晚,整个江安县都要动起来了。” “是!” 曲元明走出了房间。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情况就是这样。” 曲元明陈述。 “明天的市长办公协调会,议程里有我们这个项目。” 李如玉开口。 “他们想在会上把这事彻底钉死。” 周明宇眉头紧锁。 “他们有评审意见在手,我们很被动。在会上硬顶,怕是效果不好。” “不。”曲元明再次开口。 “我们就是要去会上说。” “哦?”李如玉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想用程序拖死我们。” “我们不能私下去找领导解释,那会落了下乘。就要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掰扯清楚。” “他们想打,我们就奉陪。而且,要打得他们再也不敢伸手。” 周明宇看着曲元明。 “你的意思是……” “周县长。明天在会上,你不用谈别的,就跟他们谈经济、谈数据、谈模型。用你的专业,把那份狗屁不通的评审报告批得体无完肤。” 他又转向李如玉。 “李书记,您什么都不用说。您只要坐在那里,就代表了江安县委的决心。” 李如玉看着他。 “那你呢?” “我?” 曲元明笑了。 “我负责煽风点火,递梯子。” …… 三号会议室。 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曲元明跟在李如玉和周明宇身后走进会议室。 主持会议的是省环保厅的副厅长张明。 他看到曲元明,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市发改委主任陈锋已经到了,正跟旁边的规划局局长谈笑风生。 九点整,正式开始。 “同志们,时间到了,我们开会。” “今天请大家来,是受省委督察组委托,专门就江安县的环境污染治理问题,以及后续的产业转型规划,召开一个现场扩大会议。” “督察组的意见很明确,问题要解决,发展要兼顾。既要绿水青山,也要金山银山。” 张明目光转向市一级部门的席位。 “下面我介绍一下,今天列席会议的市里同志。市发改委,陈锋主任。” 陈锋微微颔首。 “市环保局,刘庆华局长。” 一个中年人点了点头。 “市财政局,孙培新局长。” 介绍完市里的领导,张明又把目光投向江安县的三人。 “江安县的同志我就不一一介绍了,李如玉书记,周明宇县长,还有……曲元明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曲元明身上。 一个副县长,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被省厅领导单独点名,这意味着什么? 陈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曲元明站起身。 “感谢张厅长,感谢市里各位领导给江安一个申诉的机会。” 他坐下了。 “好了,闲话不多说。” 张明敲了敲桌子。 “下面,先请江安县的同志,介绍一下你们的具体情况和方案设想。” 周明宇正要开口,陈锋却抢先一步。 “张厅长,在江安的同志介绍之前,我能不能先说两句?” 张明看了陈锋一眼。 “陈主任请讲。” 陈锋清了清嗓子。 “张厅长,各位领导。首先,我代表市发改委,对省督察组关心我们市的环保工作,表示衷心的感谢。对江安县同志们急于改变落后面貌的心情,也表示充分的理解。” “但是,我们做工作,尤其是关系到一个县几十万人生计和未来发展的大项目,还是要讲规矩,讲程序。” “据我所知,江安县这份的规划方案,并没有按照市里的项目申报流程,提交给我们发改委进行前置审批和可行性论证。市长办公会上之所以搁置,也是因为缺少必要的评审环节。” 他看向李如玉和周明宇。 “如玉书记,明宇县长,你们都是高学历的年轻干部,应该明白,程序正义是多么重要。绕过市里,直接把材料递到省里,这不合规矩嘛。今天也就是张厅长在这里,换了别人,可能就要批评你们无组织无纪律了。” 好一招先发制人! 直接从程序上否定了江安的正当性。 李如玉依旧面无表情。 周明宇准备辩解两句时,曲元明又站了起来。 他对着陈锋的方向,微微一躬。 “陈主任,您批评得是。” “我们江安的干部,大部分都是土生土长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对市里、省里的规章制度确实研究得不透。” “我们只知道,江安江的水,已经从三类水变成了劣五类,别说人喝了,浇地都烧苗。沿江的几个村子,这几年得癌症的人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我们不懂什么叫程序正义,老百姓也不懂。他们只知道,再这么下去,就没法活了。” 第495章 控诉 “我们把材料递给张厅长,不是想跳过谁,也不是不懂规矩,是真的没办法了,走投无路了,想找个能为我们说句公道话的青天大老爷,求救啊!” 说到最后,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你讲程序,我讲人命。 你讲规矩,我讲生存。 市环保局的刘庆华局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江安的污染问题,他这个环保局长难辞其咎。 现在被曲元明当着省厅领导的面这么一说。 他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财政局的孙培新局长也收起了笑容。 高明! 张明赞叹了一句。 这个曲元明,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了。 现在,轮到他这个青天大老爷登场了。 “咳!” 张明咳嗽了一声。 “陈锋同志!”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程序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用来当官僚主义的挡箭牌的!” “当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已经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我们作为党的干部,想的应该是怎么以最快的速度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这里计较谁先递了材料,谁后盖了章!” “督察组这次下来,就是要解决这些推诿扯皮、不作为、慢作为的问题!如果江安县的同志不把材料给我,难道眼睁睁看着问题继续恶化下去吗?到时候,板子打在谁身上?” 陈锋脸色发白。 他怎么反驳? 说程序比人命重要? 说为了规矩可以无视污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不重要。” 张明直接打断了他。 “现在,我请江安的同志,继续介绍你们的方案。” 陈锋颓然坐下。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曲元明。 这个年轻人,太阴了! 周明宇站起身,对着省厅领导和与会众人微微颔首。 “张厅长,各位领导。” 他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蓝色的背景上,只有一行标题。 《关于江安县水污染现状及其经济影响的分析报告》。 底下是一行小字:汇报人,江安县县长,周明宇。 周明宇拿起激光笔,按下了翻页键。 “各位领导,我的同事曲元明同志,刚才从民生的角度,阐述了江安江污染的严重后果。接下来,我将从经济学的角度,用数据来为大家展示,这场环境灾难,究竟给江安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折线图。 红色的线条代表GDP增速,蓝色的线条代表财政收入,两条线在图表的后半段,都呈现出断崖式下跌。 “这是江安县近五年的经济数据。大家可以看到,从三年前开始,也就是江安江水质被判定为劣五类的同一年,我县的各项经济指标急转直下。GDP增速从全市前三,滑落到去年的倒数第一。” 孙培新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这个数据他当然知道,但被一个省厅领导盯着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周明宇按下了下一页。 PPT上出现了三个项目的Logo和简介。 “环境是发展的基础。环境一旦被破坏,再好的项目也留不住。” “第一个项目,绿谷生态文旅城。计划总投资8.6亿元,由国内知名的文旅集团山水文旅投资。项目以江安江为核心景观带,打造集高端民宿、水上乐园、生态农庄于一体的综合旅游度假区。合同于三年前正式签署。” “签约后第二个月,山水文旅的专家团队对江安江水质进行了独立检测,结果是劣五类。水上乐园直接成了笑话。一个月后,对方正式发函,终止合同,撤出江安。” “该项目预计能为我县提供超过1200个就业岗位,每年带来至少5000万元的旅游综合收入,以及近800万元的稳定税收。这一切,都因为一江污水,化为了泡影。”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他又按下了翻页键。 “第二个项目,江安有机水稻种植基地。由省农科院牵头,联合三家大型粮油企业共同投资,总金额1.2亿元。计划利用我县沿江的万亩良田,发展高端有机农业。项目对水源有极高的要求。” “结果不言而喻。项目考察组在取水样化验后,当场就放弃了。省农科院的专家留下一句话:这种水浇出来的米,我们自己都不敢吃,怎么卖给消费者?” “这个项目,直接关系到沿江五个乡镇、近两万农民的生计。本来,他们可以靠着土地流转和基地务工,实现收入翻番。现在,他们只能守着被污染的土地,继续过着穷日子,甚至还要面对癌症的威胁。” 环保局长刘庆华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明宇没有停。 “第三个项目,清江水产养殖示范区。这个项目投资额不大,只有3000万,是我县本土的企业家响应号召,准备回乡投资的。他们看中的是江安江曾经盛产的刀鱼、白虾等特色水产。” “很可惜,如今的江安江,鱼虾绝迹。这位企业家站在江边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回不来了,就坐车走了。” “根据我们的财务模型测算,仅仅这三个项目的流产,给我县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0亿元。间接损失,包括未来五年的预期税收、就业岗位的流失、以及对整个江安投资环境声誉的打击,更是无法估量!” “我们成了投资商眼里的毒地!谁还敢来?” 陈锋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旁边的孙培新和刘庆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省厅的张明,看了一眼身边的副手。 副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江安县这个班子,有点东西。 就在众人以为周明宇的汇报要结束时,他话锋一转。 “当然,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我们江安县委、县政府,并非无动于衷,更不是束手待毙。” 屏幕上,PPT翻到了新的一页。 “为了解决江安江的污染问题,争取上级部门的支持和治污资金,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们先后四次,向市发改委和市环保局,提交了正式的治理方案和项目申请报告。” “第一次,两年前的4月16日。我们提交了《关于江安江流域水环境综合治理项目的初步设想》,主送市发改委、市环保局。” 第496章 无数次的驳回 “半个月后,收到市发改委电话通知,被驳回,理由是,仅有设想,材料不全,缺乏可行性论证。” 陈锋记得这件事,当时就是一个科长接的电话,随口就打发了。 “我们接受批评。” 周明宇语气平静。 “于是,我们花了三个月时间,聘请了省内专业的设计院,制定了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在当年的8月3日,第二次提交了完整的项目申请材料。” “这一次,我们等了一个月,没有收到任何书面批复。经电话询问,市环保局的同志答复,项目很好,但时机不对,市里正在做全市的水系规划,建议等规划出台后再议。” “好,我们继续等。” “我们等了半年,全市水系规划并未出台。但江安的污染,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去年3月10日,我们第三次提交报告,并附上了沿江村镇癌症发病率的最新统计数据,恳请市里特事特办。” “这次我们得到的答复是,项目规模太大,与市级财力不匹配,建议调整方案,分步实施。这个答复,来自市发改委的正式回函。” 陈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们再次接受意见。” “我们把总投资30亿的整体方案,拆解成了一期投资5个亿的应急清淤和排污口截断工程。去年9月22日,我们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这份瘦身后的方案,报送给了市发改委和市环保局。” 激光笔落在了时间轴的最后一个节点上。 “这一次,我们得到的答复是,方案很好,原则上同意。但需要江安县自行解决配套资金问题,并补充更详细的环境影响和社会风险评估报告。同时,市环保局的同志还提醒我们,省里下一年度的环保专项资金申报窗口已经关闭,让我们……等明年。” 等明年。 又是等。 周明宇关掉了激光笔。 “两年,四次正式报告,无数次电话沟通。” “我们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材料不全’、‘时机不对’、‘财力不匹配’、‘等一等’。” “我们想走程序,但程序的大门,却从未真正为我们敞开。我们想讲规矩,但规矩却成了一道道我们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 “今天,陈主任批评我们不讲程序正义。我想请问陈主任。” 周明宇直刺陈锋。 “我们给过您,给过市发改委四次机会,来体现程序正义!请问,你们的正义在哪里?” “我想请问刘局长,当我们在报告里附上癌症村触目惊心的数据时,您所说的‘时机不对’,究竟是哪个时机不对?难道要等沿江的百姓都死光了,才是治理的最好时机吗?” 陈锋站了起来。 “我……我们……那是……有综合考虑的……” “够了。” 张明开口了。 “周明宇同志,你的报告,很专业,很详实,也很有力。” “事实胜于雄辩。数据不会说谎。” 他转向陈锋。 “陈锋同志!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你所说的‘规矩’,就是这样一次次把人民群众的求救拒之门外的吗?你所谓的‘程序’,就是这样让一个县的经济走向崩溃、让百姓在污染中绝望等待的吗?” “如果这就是你们发改委的程序,那这个程序,我看就有很大的问题!” “我……”陈锋张口结舌。 张明不再理他,又转向了刘庆华。 “还有你,刘庆华同志!环保局长,环保局长!你的职责是保护环境,不是充当污染的保护伞!‘时机不对’?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他妈的‘时机不对’!” 一句粗口,让全场骇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省厅的一把手,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刘庆华浑身一软。 张明重重地一拍桌子。 “这件事,没有结束!” “我宣布,省环保厅、省发改委,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彻查江安江污染事件背后,是否存在不作为、慢作为、推诿扯皮,甚至是懒政怠政的问题!” “对于江安县的治理方案。” 他语气缓和下来。 “你们做得很好。材料我带回去,省厅会立刻组织专家评审,一周之内,给你们明确答复!治污的资金,不管有多大困难,省里给你们兜底!” 曲元明和周明宇对视一眼。 赌赢了。 张明雷厉风行,联合调查组的框架当天下午就搭了起来。 省厅和省发改委的人员连夜到位。 他没有在江安多做停留,事情交代清楚,便要返回省城。 县委大院门口。 一辆奥迪A6静静地停着。 曲元明陪着张明,两人并肩而立。 “元明同志。” “今天这台戏,你们唱得很好。有勇有谋,有理有据。”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行险棋罢了。”曲元明实话实说。 “险棋,也得有敢下的本钱和能赢的章法。” 张明看着他。 “你和那个周明宇,都是好样的。江安有你们,是江安百姓的福气。” “但今天的事,只是开了个头。你们捅破了天,接下来,天上掉下来的,是甘霖还是刀子,都得接着。” 曲元明明白张明的意思。 “我们明白。”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喜欢跟年轻人打交道,尤其是跟你这样的年轻人。有锐气,但不莽撞。有手段,但不逾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曲元明。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在江安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直接打给我。” 曲元明双手接过。 “谢谢张厅。”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谢你们为江安百姓拼命的这股劲。” 张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快到点了,能看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顶上来,心里痛快。” 相见恨晚。 同时浮现在两人心头。 司机拉开了车门。 “回去吧。”张明摆摆手,坐进了车里,“江安的未来,看你们的了。” …… 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坐在办公桌后。 门,被推开了。 曲元明走了进来。 第497章 四人小队庆祝 四目相对。 李如玉的嘴角,向上扬起。 她站起身,想说些什么。 下一秒,曲元明几步冲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拦腰将李如玉抱了起来。 “啊!”李如玉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天旋地转。 曲元明抱着她,兴奋地转起了圈。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明宇拿着一份文件:“有个好消息……呃……” 话音戛然而止。 曲元明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将李如玉放下。 “咳咳。” 周明宇清了清嗓子。 “我是不是……打扰了?” 曲元明大大方方地揽住李如玉的肩膀。 “老周,你来得正好,见证一下胜利的喜悦。” “我看到的,可不止是胜利的喜悦啊。” 周明宇挤眉弄眼。 “我说你们小情侣,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这可是在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如玉笑了笑。 “周县长,让你见笑了。今天确实太高兴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 “主要是太激动了。我刚接到省发改委办公室主任的电话,对方的语气那叫一个客气,说是我们补充的材料他们已经收到,会立刻组织专家评审,让我们等好消息。” 这无疑是锦上添花。 三个人相视而笑。 “晚上必须庆祝一下!” 周明宇提议。 “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顿!” “好!” 曲元明响应。 “必须叫上晓月,这丫头今天在会场外,估计也吓得不轻。” 李如玉笑着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不过,不能喝酒,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联合调查组进驻,我们得全力配合。” “没问题!” …… 火锅店。 曲元明、李如玉、周明宇和刘晓月围坐一桌。 刘晓月显得有些拘谨。 “晓月,别愣着啊,快吃。”曲元明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她碗里。 “谢谢曲县长。”刘晓月道谢。 “在这里,就别叫什么县长书记了。” 李如玉笑着开口。 “今天我们是朋友聚餐,庆祝胜利,都随意一点。” 周明宇也举起茶杯。 “对,如玉书记说得对。来,我们以茶代酒,为我们江安的敦刻尔克大捷,干一杯!” “干杯!” 四只杯子碰到一起。 “说真的,今天在会上,明宇县长你引经据典,把陈锋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我感觉我心跳都快停了。” 刘晓月敢开口说话了。 周明宇哈哈大笑。 “那是他们理亏!我那些数据,每一个都是元明带着团队跑出来的,铁证如山,他们怎么辩?” 曲元明感慨。 “其实,我当时心里也没底。万一张厅不认,那我们今天就成了整个江州的笑话。” “元明。” 李如玉开口。 “调查组那边,你明天主动去对接一下。我们姿态要做足,全力配合。另外,县里也要成立一个对应的工作小组,你来牵头,把我们掌握的所有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随时准备提供给调查组。” “明白。” 曲元明点头。 “我今晚回去就列个单子。” “还有。” 李如玉看向周明宇。 “治污方案的细化工作,要抓紧。省里评审一旦通过,资金很快就会到位,我们不能等钱到了再动手,所有前期工作必须往前赶。” “放心,我和规划、水利、环保几个部门的头头都打过招呼了,明天一早就开碰头会。”周明宇答道。 锅宴,不知不觉间,又开成了小型的工作部署会。 但没有人觉得疲惫。 众人走出火锅店。 “我送晓月回去。” 周明宇主动开口。 “那辛苦周县长了。” 周明宇笑着拉开车门。 “上车吧,小同志。” …… 曲元明和李如玉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如玉脱掉了高跟鞋,拎在手里。 “脚疼了?”他低头问。 “有点。”李如玉晃了晃手里的高跟鞋。 “这鞋子就是刑具,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 曲元明笑了,停下脚步,蹲下身。 “干嘛?”李如玉愣住。 “上来,我背你。”曲元明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李如玉的脸红了。 “别……这在街上呢,被人看见了……” “怕什么?”曲元明回头看她。 “现在十点多了,街上哪有人。再说了,谁能想到,堂堂的李书记会赤着脚在街上走路?” 是啊,谁能想到呢? 她趴在了他的后背上。 曲元明将她背起。 “元明。”李如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嗯?” “今天在会上,我其实……很紧张。”她轻声说。 “我知道。” 曲元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所以我抢在他表态之前,把所有证据都砸了出去,不给他模糊的机会。” 李如玉在他背上蹭了蹭。 “你今天,真帅。” 曲元明脚步一顿。 “有多帅?” “特别帅。” 李如玉毫不吝啬。 “就像……就像一个单枪匹马,冲进千军万马里取上将首级的将军。” “那将军打了胜仗,是不是该有奖励?” 李如玉一怔。 “你……你想要什么奖励?” “回去再告诉你。” 曲元明故意卖了个关子。 用钥匙打开门。 李如玉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 曲元明换上鞋,接过她手里拎着的高跟鞋,放进鞋柜。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先喝点水。” 李如玉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曲元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 “好了,现在该谈谈奖励的事了。” 李如玉被他看得心跳加速。 “你……你想怎么样?” “李书记。” 曲元明故意用上了敬称。 “今天联合调查组的事情,我处理得还算妥当吧?” “嗯,还……还行。” “治污方案的推进,周县长也安排下去了,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那么。” 曲元明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壁上。 “作为江安县的大功臣,我向您,尊敬的县委书记同志,讨要一点小小的奖励,不过分吧?” “你真是……”她摇了摇头。 “越来越无赖了。” “只对你。”曲元明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李如玉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曲元明拦腰将她抱起,走向卧室。 一室旖旎,春色无边。 第498章 去市里? 李如玉先醒了过来。 她侧躺着,目光描摹着身边男人的轮廓。 曲元明睡得很沉,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紧绷。 是她的元明。 她伸出手指,指尖划过他的鼻梁。 昨晚,这张嘴可…… 想到这里,她的脸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曲元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李书记,一大早就对我动手动脚,不太好吧?” 李如玉的脸更红。 “谁……谁对你动手动脚了?我就是看看你脸上有没有蚊子。” “哦?蚊子?” 曲元明挑了挑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那李书记找到了吗?要是没找到,我可要行使我作为大功臣的权利,继续讨要昨晚没要完的奖励了。” 她放弃了抵抗,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奖励……要多少都给你。”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李如玉推了推曲元明。 “是我的工作手机。” 曲元明从她身上下来,顺手捞起床头柜上那部手机,递给她。 “你好,我是李如玉。” 曲元明躺在她身边,没有出声。 “……省委组织部?”她确认道。 “……市委秘书长?”她几乎是在复述。 “我明白了……好的,我服从组织安排。” 挂断电话,李如玉没有动。 曲元明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元明……”她开口,“我要走了。” “去市里?”曲元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如玉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市委秘书长,今天……今天就去报到。” 她说完,倒向曲元明,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曲元明紧紧地抱住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 “我们昨天……我们才刚刚……” 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昨夜的战栗。 曲元明收紧手臂。 “别怕,有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今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元明,我不走……我不想走!” “傻瓜。” 曲元明任由她发泄。 “说什么胡话。这是升迁,是好事。” “我不要什么好事!” 李如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只要你!我只要待在江安县,待在你身边!” 曲元明心中刺痛。 此刻他不能跟着她一起沉沦。 他是她的男人,也是她的盟友,他必须比她更清醒。 “如玉,看着我。” “市委秘书长,你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 “市委大管家,直接服务于市里的1号首长。你进了全市真正的权力核心圈。” 李如玉的啜泣声小了一些。 “这对你的仕途,是一次鲤鱼跳龙门式的飞跃。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机会。你不能因为我,就放弃这一切。” “可是我们……” “我们怎么了?” 曲元明打断她。 “江安到市里,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我们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周末我可以去看你,你也可以抽空回来。” “是……是我爸吗?” 李如玉想到一个可能。 “他是不是知道了我们的事,所以才……” “别胡思乱想。”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对你能力的肯定。我们要做的是抓住这个机会,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如玉,你要在市里站稳脚跟。站得越高,我们就越安全,我们的未来才越有保障。江安县这边,你放心交给我。” 李如玉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是啊,他是曲元明。 她靠回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元明……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曲元明闭上眼睛,将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 “所以,我们都要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任何人可以把我们分开。” …… 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临时召开的常委扩大会议,所有在家的县领导都被叫了过来。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李如玉走了进来。 “同志们,今天紧急召集大家开个短会,宣布一项组织决定。” 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 “根据省委组织部建议,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我将不再担任江安县县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太突然了! 毫无征兆! 李书记来江安县还不到一年。 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怎么会突然调走? 是升了还是……平调?或者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在江安县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与同志们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江安县是一个好地方,人民勤劳淳朴,干部队伍富有战斗力。” “特别是以周明宇同志、曲元明同志为代表的一批年轻干部。” “有思想,有魄力,有担当。治污方案的推进,红星农场的规划,这些都是关乎江安县未来发展的大事。” “我相信,在我离开之后,大家一定会在周县长和曲副县长的带领下,将这些利县利民的好事实行到底,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新江安!” …… 奥迪A6,行驶在通往市里的高速公路上。 曲元明开着车,李如玉坐在副驾驶。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李如玉回过神,转头看他,眼圈又红了。 “到了市里,给我打电话。”曲元明说道。 “嗯。” “工作上的事,别太拼。市委秘书长,迎来送往,喝酒的场合少不了。能推就推,不能推就让秘书挡。” “嗯。” “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你的胃不好。”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 曲元明叹了口气,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如玉,我们得谈谈。” 李如玉吸了吸鼻子。 “你说。” “到了市里,你就是市领导了。你的身份、环境都变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不能像在江安县这么频繁了。” 他的话很现实,也很残忍。 李如玉没有反驳。 她懂。 一个新上任的市委秘书长。 如果频繁和一个下属县的副县长联系,会引来多少猜测和非议。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第499章 告别 “这是纪律问题,也是自我保护。在你在市里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我们必须保持距离。明面上,我就是你的下属,你就是我的领导,仅此而已。” 李如玉的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傻瓜,我说了,我们不是生离死别。” “我会努力工作,尽快追上你的脚步。你也要在市里好好表现,让自己变得更强。等到我们都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李如玉用力地点头。 “元明,我今天去报到,见到市委组织部长的时候,会顺便提一句江安县的工作。” “好。” 曲元明笑了。 “那我就先替江安县的老百姓,谢谢李秘书长了。” 一句李秘书长,让两人都有些恍惚。 离别的终点,近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车子在市委大楼前停下。 门口,已经有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等候,想必是来接引她的人。 曲元明没有下车。 他不能。 李如玉解开安全带,却没有开车门。 她转过身,看着他。 “元明,我走了。” “去吧。我在江安,等你回来。” “嗯。” 李如玉凑上前,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推开车门,走向市委大门。 曲元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和那个中年男人握手。 他调转车头,汇入返回江安县的车流。 来时两个人,归时一个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要走得更快一些才行。 县政府大楼。 曲元明将奥迪A6停回原位,拔下车钥匙,走下车。 几个从楼里出来的干部看见他,脚步明显一顿。 有人远远地点了点头。 有人则干脆假装没看见。 回到办公室,刘晓月迎了上来。 “曲县长,您回来了。” 她接过曲元明的外套,给他泡了杯热茶。 “嗯。”曲元明点点头。 “李……李秘书长都安顿好了吧?”刘晓月小声问。 “到了,市委办的人接的。” 曲元明端起茶杯。 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周明宇的秘书。 “曲县长,周县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曲元明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好,我马上过去。” 周明宇的办公室。 “元明同志,坐。” 周明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刚从市里回来?” “是,送李秘书长去报到。”曲元明回答得坦然。 周明宇点点头。 “如玉书记能力出众,高升是必然的。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对她,对我们江安县,都是一件好事。” “不过,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你曲元明是李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她走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话说的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曲元明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怎么说,我管不住。我只知道,我是江安县的副县长,我的工资是江安县六十万老百姓发的,我只需要对江安县负责,对周县长您负责。” “说得好。” “我看过你的履历,也了解过你之前做的一些工作。从沿溪乡的水库,到红星农场的规划,你是个能做事,也敢做事的人。我喜欢和这样的人共事。” “周县长过誉了。” “不是过誉。” 周明宇摆摆手,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硬骨头。” 曲元明垂目看去。 《关于推动江安县城南新区一号路项目建设的若干意见》。 城南新区。 这个项目启动了快三年,因为几户关键地段的钉子户漫天要价。 征地补偿款迟迟谈不拢,导致连接新老城区的核心主干道一号路修了三分之一就彻底停摆。 “元明,这个项目拖得太久了。道路不通,新区就是一座死城,前期的投入都打了水漂。县里不是没钱,但钱必须花在刀刃上。有些人,就是抓住了‘法不责众’‘会闹的孩子有糖吃’的心态,想耗垮政府,逼我们无底线让步。这股歪风,必须刹住!” 曲元明明白了周明宇的用意。 这是信任,是倚重,更是考验。 李如玉走后,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曲元明的笑话。 而周明宇,却在这个时候,把全县最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 做成了,他曲元明不仅不会失势。 反而能借此在新领导面前立下头功,稳固自己的地位。 让那些看戏的人把嘴闭上。 做不成,那他就是能力不济。 周明宇顺势将他打入冷宫,也无人能说半个不字。 好一招一石二鸟! 曲元明抬起头。 “请周县长放心,任务再难,也得有人去干。这个骨头,我来啃!” 周明宇笑了。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人手、政策,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开口。我只要一个结果。” “明白!”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他让刘晓月通知。 下午三点,在县政府三号会议室,召开城南新区一号路项目专题协调会。 参会单位包括国土、住建、规划、财政、信访等所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通知发下去,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曲元明要搞城南新区?” “他疯了吧?李书记前脚刚走,他就敢碰这个雷?”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周县长点的火,让他去烧啊。” “烧好了是功臣,烧不好……呵呵,就是炮灰。” 下午三点,三号会议室。 会议桌旁,头头脑脑们陆续落座。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各位,时间宝贵,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个议题:城南新区一号路。这个项目为什么停滞,症结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我今天不是来追究过去的责任,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下面,请各位谈谈,要让项目重新动起来,你们的部门能做什么,需要什么?” 会场里一片安静。 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出头的。 曲元明看向住建局长张远正。 “张局长,你是项目建设方,你先说。” 第500章 具体诉求 张远正清了清嗓子。 “曲县长,我们这边,施工队、设备、图纸,全部是现成的。只要征地问题解决,一声令下,三天之内就能全面复工。” “好。”曲元明点点头。 目光转向了国土资源局局长的位置。 局长没来,来的是一位分管征地工作的副局长。 姓方,五十出头,挺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 “方副局长,该你们了。征地工作卡在哪里?那几户拆迁户,具体是什么诉求?” 曲元明问道。 方副局长不紧不慢地开口。 “哎呀,曲县长,您是不知道啊,这个事……难啊!” “城南那几户,情况特别复杂。有的是对补偿标准不满意,觉得我们给的低了,非要按市中心的商业用地价格来算。有的呢,家里兄弟多,为分钱的事自己就打起来了,我们补偿款给谁都不知道。还有一户,干脆全家都出去旅游了,我们连人都找不到。” “曲县长,不是我们工作不积极。我们局里的小同志,嘴皮子都磨破了,天天往那跑,人家门都不给开啊。群众工作,难做,真的难做!” 曲元明没有打断方副局长,任由他把苦水倒完。 “而且,最近局里人手也紧张,好几个同志都抽调去参加省里的培训了。这摊子事,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方副局长,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摆烂。 谁不知道,前任县长许安知倒台后。 国土局内部被清洗了一批人,但仍有不少旧部盘根错节。 这位方副局长,据说和许安知的某个亲信关系匪浅。 曲元明笑了笑。 “方副局长辛苦了。” “你说的这些困难,确实都客观存在。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汇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所以,我决定换个工作方式。” 他身体前倾,直视着方副局长。 “明天上午九点,我亲自带队,去现场办公。方副局长,你把那几户最难缠的人家资料准备好,你,还有住建的张局长,信访的王局长,我们一起,上门去聊。” “当着老百姓的面,把政策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讲。补偿标准、安置方案,我们现场算账,现场签字。他们有什么诉求,我们当面听。合情合理的,当场拍板,漫天要价的,我们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方副局长,你天天跑基层,跟他们最熟。明天,你负责主讲,我给你当配角。怎么样,没问题吧?” “啊?” 方副局长懵了。 他没想到曲元明会来这么一手! 让他去主讲? 当着县长的面去跟那些滚刀肉一样的钉子户掰扯? 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要是谈成了,功劳是曲元明领导有方。 要是谈崩了,当场跟老百姓吵起来。 那就是他方某人工作能力不行,态度恶劣! “我……曲县长,这个……我……” 曲元明根本不给他推脱的机会,直接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就走。 方副局长后背被冷汗浸湿。 这个毛头小子,太狠了! 方副局长摸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看都没看就按了挂断。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县府办的老熟人。 “老哥,是我,老方!江湖救急啊!” “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还不是那个姓曲的小子!” 方副局长咬牙切齿。 “他明天要搞什么现场办公,点名让我去主讲,去啃那几块最硬的骨头!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老哥,你跟县长办公室那边熟,帮我想想办法,就说我……我老毛病犯了,高血压,明天去不了!” “老方啊,不是我说你,时代变了。” 对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许县长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曲县长,背后是李书记,甚至……是省里。你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我没想对着干啊!我就是……就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方副局长急了。 “你现在不去,就是对着干。他刚开完会下的命令,你转头就装病?你让全县的人怎么看他?他能让你好过?” 对方反问道。 “听我一句劝,明天老老实实去。他让你讲,你就讲。态度好一点,别耍滑头。这位曲县长,看着年轻,手腕可不一般。你别自己撞枪口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 “嘟……” 他不信邪,又拨了几个电话。 有的说自己不方便插手政府口的工作。 有的劝他顺势而为,不要逆流而动。 更有一个直接的人,叹了口气。 “老方,你还看不明白吗?许安知倒了,树倒猢狲散。以前那套行不通了。曲元明现在是新贵,谁敢在这时候去触他的霉头?你以为是帮你?那是害自己!” 一圈电话打下来,方副局长手脚冰凉。 回到办公室。 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别怪来个狠的! 他按下内线电话。 “小刘,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方局,您找我。” “嗯。” “明天曲县长要去城南项目现场办公,你把那几户拆迁户的资料准备一下。” “好的,需要准备哪些方面的?” “把情况写得客观一点。” “不要加我们自己分析的那些东西,什么家庭矛盾啊,实际诉求啊,这些主观臆测就别写了。就把他们提出来的那些无理要求,原原本本地写上去。尤其是那个要按市中心商业用地标准补偿的,还有那家兄弟几个为分钱打破头的,情况写得越复杂越好,明白吗?” “我明白了,方局。” 小刘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去吧,弄得漂亮点。县长要看的东西,不能马虎。” 方副局长挥了挥手。 他从摸出手机。 翻到一个名叫麻子李的联系人,拨了出去。 “谁啊?” “李哥,是我。” “哦?是方局啊!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 电话那头的麻子李,正是城南最难缠的钉子户之一,李卫东。 第501章 提价的机会 “李哥,跟你说个内部消息。” 方副局长压低声音。 “明天上午九点,曲县长,要亲自去你家。说是要现场解决问题。” “哦?县长亲自来?他算老几?想压我?” “哎,李哥,话不能这么说。” 方副局长循循善诱。 “我可听说,这个新县长年轻气盛,最爱面子,总想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你想想,县长亲自上门,这是多大的场面?这正是你们提价的好机会啊!” “哦?” 李卫东显然来了兴趣。 “你想啊,他要是空手而归,面子上多难看?为了息事宁人,他肯定会松口。你们把价咬死了,就说没两百万不谈!态度强硬点,让他下不来台。他越是下不来台,你们的机会就越大!” “还有,你不是一直觉得你家那块地风水好,想留个门面房自己做生意吗?明天当着县长的面提!大声提!让他知道你们的决心!他要是不答应,你们就闹,把街坊邻居都叫出来评理,就说政府欺负老百姓!人越多越好,场面越大越好!” 李卫东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起来。 “方局,还是你够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明天保证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千万别说我给你打过电话。” “放心,我懂规矩!” 挂了电话,方副局长又依法炮制。 给另外几户最难缠的人家去了电话。 …… 县长办公室。 曲元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沓资料。 “领导,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刘晓月放在曲元明手边。 “我跟街道的同志聊了聊,情况比文件上写的还复杂。” “说说看。” “就说那个李卫东,外号麻子李。他明面上要天价补偿,但社区的网格员说,他私下里真正的想法,是想在回迁安置的时候,给他儿子弄一个小面积的临街商铺。他儿子没工作,他就指望这个铺面养老了。” “还有那家兄弟不和的,叫王家。老大精明,老二老实,老三混不吝。国土局的报告只说他们为钱打架,但没说起因是老大想独吞大部分,还伪造了老母亲的签字。老二和老三气不过,才闹起来的。其实他们对补偿标准本身意见不大。” “至于那户号称全家旅游的,根本没出远门。就是户主的老婆不想拆,因为她娘家就在隔壁村,拆了就远了。她老公是个妻管严,所以就一直躲着不见人。” 刘晓月一口气说完。 曲元明放下了手中的笔。 “你看,这不就清楚了?”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各自的软肋、诉求和可以被攻破的突破口。 方副局长,就是他选定的、用来开刀的第一块腐肉。 他要的,不仅仅是解决城南的征地问题。 他要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胜利,打掉这些旧势力的幻想和侥幸。 “晓月,通知住建的张局长,信访的王局长,明天让他们不用多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好的,领导。” ...... 城南老旧的巷弄里。 几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入。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率先走出,正是副县长曲元明。 秘书刘晓月紧随其后。 住建局的张局长和信访局的王局长跟在后面。 “曲县长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拦在曲元明面前。 正是李卫东。 “曲县长!你可算来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你们给的这点补偿款,打发叫花子呢?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钢筋水泥多少钱一吨?这点钱,我连个厕所都盖不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积极分子”跟着起哄。 “就是!根本不够!” “政府不能欺负人啊!” 李卫东伸出两根手指。 “没有两百万,谁也别想动我家的房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还有!我家这块地是风水宝地!拆了可以,必须在回迁的楼里,给我留一个当街的门面房!不然免谈!” 这话一出,周围的邻居们都安静了。 两百万?还要门面房?这胃口也太大了。 方副局长在人群后暗自点头。 李卫东这小子够狠,完全按他说的做了。 曲元明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卫东硬着头皮继续嚷嚷。 “怎么?曲县长,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老百姓好欺负?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谁都不走!” 他试图再次煽动人群。 可这一次,响应者寥寥。 曲县长走向了人群后方一个中年男人。 “赵师傅,是吧?” “前两天听社区同志说,您带着全家出门旅游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外面不好玩吗?” 赵建军僵住了。 他旁边站着的妻子,掐了他一把。 “我……我们……” “家里……家里有点事,就提前回来了。” 曲元明笑了。 “赵师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知道,你不是对补偿款有意见。是你爱人,不想搬,对吧?” 人群一片哗然。 “嫂子的娘家就在隔壁的何家村,拆迁安置的小区离得远了,以后走动不方便。嫂子舍不得娘家人,你又心疼老婆,所以才一直拖着,是不是这个理?” 周围的邻居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是私事,但也是我们政府应该考虑到的民生问题。” 曲元明的话锋一转。 “赵师傅,我来之前,特意看过了新的安置规划图。在靠近何家村的方向,我们规划了二期安置房。虽然主体工程还没动,但位置已经定了。” “嫂子,只要你们今天签协议,我向你保证,政策允许范围内,一定优先把你们家安排到二期。到时候,你回娘家,也就过条马路的距离。你看怎么样?” “真……真的?”赵妻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曲元明,今天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给你这个承诺。” 人群安静了。 这个县长,不来虚的,是真想给老百姓办事! 一直躲在后面的方副局长,心头一沉。 不对劲。 曲元明怎么会知道赵家的真实情况? 第502章 你配吗?! 曲元明处理完赵家的事,转过身,面向已经傻眼的李卫东。 “李卫东。”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那‘两百万’的事。” 李卫东强自镇定。 “谈就谈!少了两百万,没得谈!” “是吗?” 曲元明走到他面前。 “两百万,确实不少。但你心里最想要的,真是这笔钱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要钱要什么!” 曲元明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要的,是一个临街商铺!” “为了给你那个二十好几了还在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儿子,谋一个可以啃一辈子的铁饭碗!” “你打的算盘,是拿所有邻居的利益当筹码,拿整个片区的发展当赌注,去逼政府为你一个人的私心破例!” “李卫东,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配吗?!” 曲元明几乎是吼出来的。 之前还把他当英雄的邻居们,此刻只觉得恶心。 原来,这家伙把大家当傻子耍。 闹了半天,不是为了大家,是为了他那个废物儿子! “我……我没有……”李卫东嘴唇哆嗦着。 曲元明的眼神已经越过了他,扫向了人群后方那个身影。 方副局长浑身一僵。 完了。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曲元明收回目光,环视全场。 “各位乡亲,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拆迁是为了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是为了让任何人流离失所。” “像赵师傅家这样,有实际困难的,政府一定想办法解决。我们的政策,有人情味。”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对于那些企图绑架民意、讹诈政府、为了一己私利损害公共利益的人,我把话放在这里,政府绝不会妥协,法律也绝不会姑息!” “更不会放过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蛀虫!” 方副局长一个激灵,瘫软在地。 曲元明转向身旁的住建局张局长。 “张局长。” “在!县长!” “马上在这里,给我设一个现场办公点!给赵师傅家办手续!把优先选择二期房的承诺,白纸黑字写进协议里!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是!我马上去办!” 一个钉子被当场拔掉。 一个榜样被当场树立。 拉拢一批,分化一批,打击一小撮。 “各位乡亲!” “今天,我曲元明就在这里,就在你们面前!” “除了赵师傅家的问题,还有没有其他乡亲,家里遇到了困难,或者对拆迁政策有什么不理解、不满意的地方?” “大家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都提出来!” 曲元明向前走了两步。 “咱们今天,就把所有问题都摆到明面上来,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我们也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和解决时限!” “我的地就在一号路边上,修了三年,还是个大坑!” 一个中年汉子举起手。 曲元明示意他继续说。 “县长!一号路这项目,说起来都快三年了!” 汉子大声抱怨着。 “当初轰轰烈烈地开工,结果修了三分之一,就彻底停摆了!” “我们老百姓,就指望着这条路修好,方便出行,方便做生意!现在呢?路没修好,反而把路口堵死了,我们进出都得绕一大圈!这叫什么事啊!” “这位乡亲说得对!” 曲元明接过话头。 “一号路停摆的问题,我上任以来,一直挂在心上,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但是,大家也看到了,有些问题,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尤其是一些人,打着各种旗号,漫天要价,企图从中渔利!” 曲元明这番话,无疑是给李卫东又补了一刀。 “我们政府,在拆迁补偿上,一向是公平公正,有明确的政策标准!” 曲元明提高音量。 “对于那些合理合法的诉求,我们一定会尽力满足。但对于那些狮子大开口,甚至恶意阻挠工程建设的!” “我们绝不姑息!法律的尊严不容践踏,公共利益不容侵犯!” “县长说得对!” 又有人附和道。 “那些钉子户,就是把我们老百姓的利益,当成他们发财的垫脚石!” “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 曲元明趁热打铁。 “想想看,一号路一旦贯通,新老城区连接起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交通更便利!你们去县城办事,再也不用绕远路,节省多少时间!” “意味着商机更多!路通财通,沿街的商铺价值也会水涨船高,你们的房子,也会变得更值钱!” “意味着孩子上学更安全!再也不用担心车辆绕行带来的隐患!” “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事!是提升我们江安县整体发展水平的关键一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表达着对一号路早日修通的期盼。 “我们支持政府!” “把那些钉子户,都给我拔了!” “县长!我们都盼着这条路修好呢!” “张局长,周局长,王局长!” 曲元明命令。 “你们三位,今天就在这里,给我把一号路项目相关的资料,包括规划图纸、补偿标准、进展情况,全部公开!” “是!”三位局长行动起来。 曲元明再次面对群众。 “各位乡亲,今天这个现场办公点,不仅是为赵师傅家解决问题,也是为了一号路项目!” “从现在开始,住建局、规划局、信访局,每天都会派专人在这里值班!” 他指了指不远处。 “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咨询,去反映!” “我们承诺,所有咨询和反映,都会有专人记录,限时答复!” “如果有人觉得补偿不合理,可以提供依据,我们会重新评估!” “但是!” 他扫过李卫东的方向。 “如果有人蓄意捣乱,恶意阻挠,甚至煽动群众,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法律的红线,谁都不能碰!”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响起了掌声。 “县长说得好!” “我们支持县长!” “一号路!一号路!” 曲元明转过身,对身边的刘晓月吩咐。 “晓月,你带着纪委的同志,把今天现场所有人的反映,包括李卫东和方副局长的言行,全部记录在案,形成详细报告。” 刘晓月应道。 “是,县长。我这就去安排。” 第503章 不会善罢甘休 曲元明从现场回来,敲响了周明宇的门。 “请进。” 曲元明推门进去。 “元明,回来了。坐。” “今天现场那一下子,干得漂亮。” 周明宇坐到他对面。 曲元明苦笑了一下。 “周哥,你就别捧我了,也是被逼到那份上了。” “话是这么说,但危中寻机,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和手腕的。” 周明宇呷了口茶。 “不过。” 周明宇话锋一转。 “今天你把李卫东和他背后的人逼到了墙角,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一号路项目上的阻力,恐怕会从暗处转到明处,手段也会更加激烈。” “我明白。” 曲元明点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跳到台面上来,总比在背后下黑手要好。我让刘晓月把纪委的人也带上,就是为了固定证据。谁敢伸手,就先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周明宇笑了。 “你小子,真是天生干这个的料。我还在想怎么提醒你注意后续风险,你连后手都安排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 …… 曲元明回到住所。 打开门。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如玉?” 没有人回应。 他这才想起来,李如玉已经调到市里去了。 曲元明没有开灯,将自己摔在沙发上。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的气息。 可现在,她不在了。 手机,震动起来。 曲元明划开了接听键。 “喂?” “忙完了?”电话那头传来李如玉的声音。 市委大楼的办公室里。 李如玉结束一个会议。 她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每天都在高速运转。 但无论多忙,她总牵挂着江安县的那个男人。 今天下午,她就听说了江安县政府门口发生的事。 李如玉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元明,本就有这样的能力。 但骄傲之余,她更多的是心疼。 曲元明今天赢得有多漂亮,得罪的人就有多狠。 所以,会议一结束,她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第一时间就拨通了他的电话。 “嗯,刚到家。” “我可都听说了,我们的曲大县长,今天在江安县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电话那头的曲元明轻笑了一声。 “你就别笑话我了,还不是被逼上梁山。再说了,跟你的风头比起来,我这就是小打小闹。” “那可不一样。” 李如玉认真了起来。 “我在市里,虽然位置高,但更多的是按部就班,上传下达。而你在县里,才是真正直面矛盾,解决问题。元明,你今天做得很好。” 曲元明笑笑。 李如玉声音低了下去。 “喂,曲元明。” “嗯?” “你……就没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曲元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走到窗边。 “想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算你还有点良心。” 曲元明也笑了。 “家里空荡荡的,没你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刚才回来,习惯性地叫了你的名字,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 听到曲元明这番话,李如玉的眼眶红了。 她何尝不是呢? “傻瓜。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子,站稳了脚跟,就回去看你。你给我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熬夜。” “嗯。”曲元明答应着。 “还有……”李如玉故意拉长了声音。 “还有什么?” “你身边的刘晓月,长得挺漂亮的嘛。” 李如玉的语气酸溜溜的。 市里的朋友在电话里八卦时,提了一句。 说曲元明身边跟了个盘靓条顺的女秘书,配合得相当默契。 曲元明一愣。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徒弟,你别胡思乱想。” “我才没胡思乱想呢!” 李如玉嘴上不承认。 “我就是提醒你,要注意影响!你现在是副县长,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呢!别让人家说你作风有问题!” “是是是,领导教训的是,我一定注意。” “贫嘴!” 两人又聊了些生活中的琐事。 直到李如玉那边传来敲门声。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忙了。” “好,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啦,你也是。” 挂断电话前,李如玉又轻轻说了一句。 “元明,我也想你了。” 说完,不等曲元明回应,挂了电话。 曲元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许久没有动。 他心中的那块空洞,被填满了。 ...... 市纪委。 张琳琳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纪委大楼的铁门,打开了。 两个身影从门缝里挪了出来。 那是她的父母。 可又不像她的父母。 张树海佝偻着背,头发,此刻已是灰白杂乱。 跟在他身后的李芬兰,眼袋浮肿。 张琳琳冲了过去。 “爸!妈!” 听到女儿的声音,李芬兰抬起头。 “琳琳……我的琳琳……” 张树海木然地被女儿搀扶着。 “先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张琳琳强忍着泪,将两人塞进了车后座。 车内一片死寂。 “完了……全完了……什么都没了……” 李芬兰趴在车窗上,捶打着玻璃。 “妈!你别这样,到底怎么了?他们……他们把你们怎么样了?”张琳琳问道。 “怎么样了?” 李芬兰转过头。 “开除了!我和你爸,都被开除公职了!” “开……开除?” 张琳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查来查去,说我们收的那些礼金,数额不大,构不成犯罪。” 李芬兰哭。 “放我们出来了……呵呵,放我们出来了!” “可代价呢?代价是开除公职!我和你爸,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到头来连个普通老百姓都不如!我们以后怎么见人?啊?你让我们怎么有脸活下去!” 张琳琳看后视镜里的父亲。 张树海依旧一言不发。 他只是靠在座椅上,头歪向另一边的窗户。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家,塌了。 “妈,你别哭了……别哭了……只要人没事就好,只要人没事……” 张琳琳安慰着。 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504章 悔恨 人没事? 对于把脸面和地位看得比命还重的父母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李芬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都怪那个林康威……都怪他!” 张琳琳手一僵。 “要不是为了他,我们女婿就是副县长了?要不是为了给林康威他爸送礼铺路,我们会被人抓住把柄吗?都是他!这个扫把星!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们在一起!” 曲元明。 张琳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和同事在办公室里看到的。 画面里,曲元明站在一群上访群众面前。 分析问题,做出承诺。 同事们在一旁议论纷纷。 “哇,曲县长好年轻啊,也好帅!” “听说他才三十出头吧?真是前途无量。” “可不是嘛,人家可是李书记亲自提拔起来的,现在又是周县长的左膀右臂,厉害着呢!” 张琳琳当时只是低着头,假装在批改作业。 “当初你要是铁了心跟他在一起,我们家现在会是这样吗?” 李芬兰的哭诉还在继续。 “他现在是副县长了!副县长啊!琳琳!要是……要是你现在还是他的女朋友,你爸这点事,算个事吗?他只要一句话,谁敢动我们?”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自己找的林康威!出事了,他家电话都打不通了!人家躲我们像躲瘟神一样!你真是瞎了眼啊!” 是啊。 她瞎了眼。 她当初抛弃的,是怎样的一块璞玉? 她当初追逐的,又是怎样的一堆瓦砾? 她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琳琳,你干什么!”李芬兰尖叫道。 张琳琳没有回答。 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颤抖起来。 眼泪,决堤。 这是为她自己。 为她当初的愚蠢、短视和虚荣。 如果……如果当初她能坚定一点。 如果当初她能陪着他一起度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那么现在,分享他成功喜悦的,会不会是自己? ...... 曲元明办公室。 “咚咚。” “请进。”曲元明头也不抬。 刘晓月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叠文件。 “县长,一号路项目有最新进展。” 曲元明抬眸,示意她继续。 “您昨天现场办公效果显著。” 刘晓月将其中一份文件推到曲元明面前。 “截止到昨晚十点,所有此前阻挠工程的钉子户,都已签署拆迁补偿协议,同意按照既定方案搬离。” “干得不错。”他开口。 刘晓月继续汇报。 “各户的补偿款项,也已按照县里批复的标准,由财政局预备到位。搬迁日期也都协商确定了,最晚的定在下月初。” “嗯。” 曲元明点点头。 “补偿款的发放,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来,一分钱都不能少,也不能多发。要确保每一笔款项都落到实处,杜绝任何挪用、截留的情况发生。纪委那边,我会知会老张,让他们全程介入监督。” “是,县长!” …… 市委大楼内。 市委秘书长办公室。 李如玉正坐在会议桌主位。 会议室里,市委组织部部长、副部长,以及几位市委常委分列两旁。 “各位领导,江安县县委书记的继任人选问题,一直是市委高度关注的焦点。” 市委组织部部长汇报。 “根据前期考察和综合研判,以及江安县最近的工作情况,我们组织部形成了初步意见。” “过去一段时间,江安县经历了班子调整,县委书记、县长相继出事。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江安县的干部队伍展现了极强的凝聚力和战斗力,特别是曲元明同志和周明宇同志,在稳定局势、推动经济发展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李如玉静静地听着。 “但从长远考虑。” 组织部部长话锋一转。 “江安县作为全市重要的农业大县,又面临向工业化转型的关键时期。我们需要一位拥有丰富地方工作经验,且具备更高站位、更宏观视野的领导干部来统揽全局。尤其是在经历了几次动荡后,江安县的干部队伍也需要一个全新的面貌,一个强有力的外部力量来注入活力,打破固有的利益格局。” “因此,组织部建议,此次江安县县委书记人选,不从县内提拔。我们认为,从市里直接下派一位德才兼备的干部,更有利于江安县的长期稳定和发展。” 不从县内提拔,这等于直接排除了曲元明和周明宇。 “组织部的意见,我听明白了。” 李如玉开口。 “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一位市委常委率先发言。 “我同意组织部的看法。江安县的特殊性决定了,这次县委书记的人选不能草率。空降一名干部,既能避免内部派系斗争,又能带来新的思路和作风。至于曲元明和周明宇同志,他们的能力有目共睹,可以考虑在其他岗位上,或者未来适当时候再做安排。” 另一位常委也附和。 “没错,稳定压倒一切。一个全新的面孔,更能让江安县的干部群众感受到市委的决心。毕竟,前任县委书记和县长的问题,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那好。” 李如玉合上手中的文件。 “既然大家对从市里派人的方向没有异议,组织部就按照这个思路,尽快拿出具体的建议人选名单。要严格按照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确保人选的政治素质、业务能力、群众基础都过硬。” “是,李秘书长!” 组织部部长应声。 ...... 下午三点。 刘晓月整理曲元明下午要去开发区视察的材料。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叹号的公文接收提醒。 她点开。 《关于赵立群等同志职务的通知》。 赵立群? 刘晓月点开了正文。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任命赵立群同志为中共江安县委员会委员、常委、书记。” 她站起身,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曲元明正站在窗前。 “县长……” 曲元明转过身,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手里那张纸。 “拿来吧。” 刘晓月把文件递过去。 第505章 新的书记 曲元明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怎么了?” “这不公平!” 刘晓月没忍住。 “他们怎么能这样!” “晓月。” 曲元明打断她。 “在体制内,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组织的决定。” “坐下说。另外,给周县长打个电话,请他过来一趟。” ……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 各个办公室里,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新书记定了,市里空降的!” “谁啊?什么来头?” “赵立群!履历吓死人,在省委办公厅待过,后来去了市发改委,还是市委督查室的副主任,正儿八经的京官!” “我的天,这履历……那曲县长和周县长怎么办?这段时间可把他们累得够呛,项目一个个往前推,硬骨头一块块啃下来,结果……” “谁说不是呢?刚把桌子收拾干净,碗筷摆好,菜也快上齐了,结果主人来了,让他们俩靠边站了。” “这叫摘桃子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旁边的人赶紧碰了他一下。 “我就是替他们不值。” “这你就不懂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油条。 “市里这么安排,肯定有市里的考量。江安县前几任都出了问题,从外面派个猛人来镇场子,很正常。这叫鲶鱼效应,就是要打破咱们这儿一潭死水的局面。” “那曲县长和周县长呢?总得有个说法吧?” “等着看呗。这么能干的两个人,市里不会放着不用的。要么挪个地方重用,要么……就地考察。新来的书记,总得有左膀右臂吧?就看他俩愿不愿意当这个臂了。” …… 县长办公室里。 周明宇也刚刚看到了那份文件。 他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推开曲元明办公室的门。 他看到曲元明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老曲,还有心情喝茶?” “不然呢?” 曲元明抬眼看他。 “难道要抱头痛哭,感慨时运不济?” 周明宇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我刚在路上,那些人的眼神,活像看两个刚被免职查办的倒霉蛋。” “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周县长。” 曲元明故意拉长了语调。 “请注意你的称呼。咱们俩,现在是江安县排名一二的光杆常委了。” “哈哈哈!” 周明宇大笑起来。 “光杆常委?你这形容倒是贴切。咱们这俩临时工,总算是等到正式工来接班了。” “说说吧,怎么看?” 笑过之后,周明宇严肃起来。 “这位赵立群书记,你了解多少?” “跟你看到的一样多。” 曲元明又给他续上茶水。 “一份完美的履历,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市发改委重点项目办,市委督查室副主任……全是要害部门,而且每个岗位都干得不算长。” 周明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错,每个岗位都是两年左右,标准的提拔周期。而且,他几乎没在基层待过,最长的一段基层经验,是在市下属的一个区里当了两年副区长,还是分管文教卫的。” “一个没有乡镇工作经验,没有独立主政一方经历,靠着在各大机关当笔杆子和督查员升上来的干部。” 曲元明总结。 “这就很有意思了。” 周明宇的嘴角勾起。 “履历越是光鲜,说明他背后的资源越是强大。但同样的,履历越是干净,也说明他越是缺乏处理复杂问题的实战经验。江安县这地方,可不是在办公室里写写报告就能搞定的。” 曲元明点了点头。 这位赵立群书记,是龙,还是虫。 来了江安县这片泥潭,遛一遛就知道了。 “老曲,说句心里话。” 周明宇身体前倾。 “你……不觉得憋屈?” 曲元明坦然一笑。 “憋屈?谈不上。” “说实话,文件刚到的时候,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未必是坏事。” “哦?” 周明宇来了兴趣。 “怎么说?” “你想想,我现在这个位子,坐得稳吗?” 曲元明反问。 “市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就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与其战战兢兢地守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不如退一步,把手头的事做好。” “李秘书长……她把我从水库边上捞起来,一路提拔到今天,这份情,我记着。她现在在市里,位置更高,看到的局也更大。她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有她的道理。” 周明宇心中一动。 “你是说,这是李秘书长在保护你?” “保护我,也可能是在保护江安县。” “江安县这块蛋糕,盯着的人太多了。我和你,根基都太浅。强行上位,未必能坐稳。与其被人从马上硬拽下来,不如自己先退到一旁,看清楚马上来的是什么人。” “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周明宇咀嚼着这句话。 “有道理!这个赵立群,市里把他派下来,总有个说法。要么,他是下来镀金,干两年就走,那咱们就配合他,把政绩做漂亮,你好我好大家好。” “要么呢?” 曲元明追问。 “要么。” 周明宇的语气冷了几分。 “他就是一把刀,是某个派系伸到江安县来的刀,目的就是来摘桃子,甚至……是来清算我们这些前朝余孽的。” “那我们就更不能慌了。” 曲元明笑了。 “他要是老老实实干工作,我们全力支持。他要是想伸手摘不该摘的桃子,甚至想把锅甩给我们……那咱们就得让他知道,江安县的桃子,是带刺的,会扎手。” “好!” 周明宇一拍大腿。 “你小子,看得比我透彻!我还在纠结那把椅子,你已经开始琢磨下一盘棋了。” “我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曲元明自嘲。 “从县委办被踢到乡里守水库,再回来,你要是经历过,你看得比我还透。” “行!那咱们就说定了。” 周明宇站起身。 “不管新书记是什么来路,咱们俩,先把自己的阵地守好。我抓我的经济,你稳你的大局。江安县几十万老百姓看着呢,工作不能停。” “正有此意。” 第506章 下马威!!! 上午九点整。 以曲元明、周明宇为首的江安县全体在家县级领导。 已经在县委办公楼前列队站好。 一辆奥迪A6L,驶入大院,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停住。 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先从副驾驶位下来。 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一个身影从车里钻出。 赵立群。 江安县的新任县委书记。 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中等,略显清瘦。 周明宇迎了上去。 “赵书记,欢迎您到江安县来!我是周明宇。” “明宇同志,你好。” 赵立群伸出手,与周明宇握了握。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曲元明身上。 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正要介绍。 赵立群却已经主动伸出了手。 “你就是曲元明同志吧?” “赵书记您好,我是曲元明。” 曲元明握住赵立群的手。 “年轻有为啊。” 他淡淡说了一句。 握手寒暄之后,众人簇拥着赵立群走进了县委大楼。 全县领导干部见面会,在县委一号会议室召开。 赵立群扶了扶面前的话筒。 “同志们。” “从今天起,我就是江安县的一员了。能来到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和大家一起共事,我深感荣幸,也倍感压力。” 他接着肯定了江安县过去几年在经济发展、城市建设、民生改善等方面取得的成绩。 这让台下不少老干部暗暗点头。 觉得新书记至少是个懂行、尊重事实的人。 曲元明静静听着。 这些都只是铺垫。 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果然,话锋一转。 “成绩属于过去,未来更需开拓。” “市委派我来,不是让我来守摊子的,是让我来和同志们一起,开创江安工作的新局面!我希望,从今天开始,我们江安县的每一项工作,都要树立新标准,展现新面貌!” 说要有新标准。 不就是在含蓄地指出旧标准有问题吗? 说要有新面貌。 不就是在暗示旧面貌不够看吗? 周明宇侧头看了一眼曲元明。 这小子,定力比自己还好。 接下来,赵立群的讲话稿开始介绍县里的主要领导。 这是惯例。 也是新书记认人的过程。 当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介绍到,曲元明同志,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时。 赵立群抬起手。 “元明同志,先别急着往下走。” “我在市里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字。你搞的红星农场项目,李秘书长都亲自点过赞。我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来的路上也翻了翻材料。” “我想问问,这个项目目前推进的最大瓶颈是什么?你作为项目的总设计师,给出的解决方案又是什么?能不能简单给我,也给在座的同志们讲一讲?” 来了! 周明宇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这是典型的下马威! 当着全县几百名干部的面,突然袭击,脱稿提问。 回答得好,是分内之事。 回答得不好,都会被无限放大,威信扫地。 曲元明站起身。 “感谢赵书记对我们基层工作的关心。” “红星农场项目,确实是我们全县在探索乡村振兴道路上的一次重要尝试。您问到最大的瓶颈,我认为不是资金,也不是技术,而是人心。” 曲元明继续说道。 “具体来说,是如何统一老百姓的思想,让他们真正理解并自愿参与到这项变革中来。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让他们交出土地经营权,参与集体农场,需要打破他们几十年来的思维定式。” “至于解决方案,我们目前采取的是试点先行,以点带面的策略。我们没有搞一刀切,而是先在基础最好、群众最支持的两个村搞试点。同时,我们把账算在明处,成立由村民代表组成的监督委员会,全程监督农场的财务和运营,确保每一分收益都公开透明。事实证明,当老百姓亲眼看到邻居家的收入翻了番,他们的顾虑自然就打消了。所以,解决人心问题的关键,还是信任二字。” 周明宇暗暗松了口气。 赵立群脸上的笑容不变。 “说得好!抓住了问题的本质。看来元明同志在基层确实是用了心、动了脑筋的。” “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关于老城区改造项目,这个项目在档案室里都快落灰了。我知道这是历史遗留问题,牵扯到复杂的产权纠纷和巨大的资金缺口,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现在,你主持政府工作,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你打算用多长时间,彻底解决这个困扰江安多年的顽疾?我不要宏观的计划,我要一个具体的时间表。” 老城改造,那是前几任县委、县政府都束手无策的死结。 定得长了。 显得魄力不足,畏难不前。 定得短了。 万一完不成,就是欺上瞒下,政治失信! 所有人都替曲元明捏了一把汗。 这道题,无解。 曲元明沉默了片刻。 “赵书记,恕我直言,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表。” 哗! 当众顶撞新任一把手? 这曲元明是疯了。 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赵立群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哦?为什么?” “赵书记,我之所以无法给出时间表,不是推诿,更不是畏难。” “恰恰相反,这正是出于对这项工作、对老城区的几千户居民,最大的负责!” “老城区改造,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问题,而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它不是推倒一堆破旧的砖瓦,而是要改变几千个家庭的生活轨迹。时间表,对我们干部来说,可能是一项军令状,一个考核指标。可对那些老百姓来说呢?” “对他们来说,一个仓促的时间表,就意味着粗暴的动员,意味着一刀切的补偿方案,意味着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要为了我们的政绩而夷为平地!” “他们的合法权益,他们的家庭困难,他们的情感寄托,在冰冷的时间表面前,都会变得无足轻重!” “所以,我认为,解决老城改造问题的核心,不在于我们能调动多少资金,能请来多厉害的规划团队,而在于人!在于我们能不能真正走进那几千户人家的心里去!” 第507章 压压惊 所有人看向曲元明。 他们等着看笑话。 赵立群身体微微前倾。 “说得好。” 所有人都愣住。 赵书记没有发火? “曲元明同志,你的这番话,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为民着想的干部。” “你没有回避问题,没有敷衍塞责,更没有为了讨好上级,而许下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空头支票!” “我们有些干部,总喜欢搞数字游戏,总喜欢拍胸脯,把计划定得天花乱坠。” “可结果呢?” “到头来,伤害的还是老百姓的感情,消耗的是政府的公信力!” 赵立群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 “老城改造,确实是个复杂的社会问题。” “它不仅仅是工程,更是民生,是人心。” “你敢于直言,敢于担当,这份实事求是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干部学习!” “我为江安县有这样的好干部,感到高兴!” 全场鸦雀无声。 市委书记非但没生气,反而当众表扬曲元明? 曲元明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这位赵书记,不按常理出牌啊。 会议在赵立群的总结发言中结束。 所有人都起身,准备离开。 赵立群却在门口停下脚步。 “曲元明同志,周明宇同志。” “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朝周明宇点点头,两人跟在赵立群身后。 周明宇走在曲元明旁边。 “元明,你觉得赵书记会说什么?” 曲元明耸耸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好准备就行。” 市委书记办公室。 赵立群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回到办公桌后。 “元明啊,关于老城改造那个时间表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苛刻?” 曲元明一愣。 他没想到赵立群会这样直接。 “赵书记,我只是……” “你不用解释。” 赵立群摆摆手。 “我问你那个问题,其实,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我很满意,非常满意!” “你没有让我失望。” 曲元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市委书记,城府未免也太深了。 周明宇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你今天的回答,证明了你是一个有思想、有担当、能坚持原则的好干部。” “我赵立群用人,不看你有多会溜须拍马,只看你是不是真的能干事,敢担当!” “你的这番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我。” 赵立群身体往后靠了靠。 “说起来,我对你曲元明,可不是今天才关注的。” “来江安之前,市委秘书长李如玉同志,就曾多次向我提起过你。” 李如玉! 市委秘书长! 原来,赵立群对他的一切关注,并非空穴来风。 李如玉,她在默默地支持着自己! 赵立群嘴角勾了一下。 “李秘书长说,你年轻有为,踏实肯干,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她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现在看来,她确实没看错人。” 曲元明抬眼,看向赵立群。 “感谢赵书记的信任,感谢李秘书长的肯定。” “我一定会牢记使命,不辜负领导的期望,扎扎实实地为老百姓做实事!” “好!” 赵立群满意地点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曲元明。 “这是市委对江安县老城改造项目的一些初步意见。” “你回去之后,可以先看看。” “记住,凡事要从实际出发,多听听老百姓的声音。” “至于具体的时间表,可以先不着急定。” “但原则上,我希望能在你任期内,看到这项工作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曲元明接过文件,点头。 “是,赵书记!”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曲元明和周明宇谁都没有说话。 “呼……” 周明宇吐出一口气。 “老曲,可以啊你。” 曲元明扯了扯嘴角。 “周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的政治生涯要当场画上句号。” “句号?我看是惊叹号!” 周明宇忍不住抬手,在曲元明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胆子是真肥!当着全市那么多头头脑脑的面,直接跟市委一把手掰扯时间表,你是第一个。” “说真的,你开口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头该怎么跟省委组织部解释,江安县的常务副县长为什么刚上任就得换人了。” 两人走进电梯。 曲元明靠在电梯壁上。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个时间表太离谱,不说出来,心里憋得慌。” “得了吧你。” 周明宇斜睨着他。 “你这叫没想那么多?你小子心里的小九九,比我这个经济学博士的计算模型还复杂。” “不过,你这运气也是真逆天。先是李书记,现在又来了个赵书记。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专门吸引贵人?” “贵人?” 曲元明自嘲。 “我看是专门吸引考验。这哪是运气,这是拿命在赌。刚才在办公室里,赵书记那眼神,跟鹰似的,我感觉自己里里外外都被他看了个通透,连昨晚吃了什么都瞒不住。” 周明宇哈哈大笑。 “你还别说,真有那感觉。这位赵书记,跟咱们以前接触的领导,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电梯到达一楼,两人走了出去。 周明宇脸上的笑意收敛。 “说真的,元明,你今天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 曲元明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想想,赵书记新来乍到,他最需要什么?” “不是歌功颂德,不是唯唯诺诺。” “他需要立威,更需要找到能替他开疆拓土的刀。” “今天这个会,就是他的试刀石。” “老城改造是个硬骨头,谁都知道。” “他抛出一个不合理的时间表,就是在看谁是软蛋,谁是蠢货,谁又是那把敢于直言、敢啃硬骨头的刀。” 他们来到车旁,周明宇没有急着上车。 “所以,他后面的所有举动,都是顺理成章的。” “会上顶你,是演给别人看的,表明他重视不同意见。” “会后叫我们去办公室,先敲打,再安抚,最后给颗甜枣,这是帝王心术,御下之策。” 第508章 权力中心 曲元明默然。 “那他就不怕,我这把刀太快,哪天会伤到他自己?” “这就是他最高明的地方!”周明宇说道。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你,亲自把你树成一个敢于担当的典型。这是什么?这是给你套上了一个紧箍咒啊!” “全天州市的干部都知道,你曲元明是他赵立群看重的人。你干好了,是他的功劳,证明他知人善任。你若是干砸了,或者敢有二心,不用他出手,底下那些眼红你的人,就能把你撕得粉碎。到那时,他只需要说一句是我看错了人,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的一言一行,从此都和他的脸面绑在了一起。你敢乱来吗?你不敢。你只会比以前更小心,更卖力地去干活,去证明他的眼光没错。” “所以啊,老弟,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赵书记手里最快,也是最显眼的那把刀了。风光无限,也危险重重啊。” “周哥,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这市委大院比咱们县里还冷。” 曲元明苦笑着摇摇头。 “权力中心,向来如此。” 周明宇拉开车门。 “上车吧,今天这顿惊吓,我得好好宰你一顿,给你压压惊。” 私房菜馆。 菜是周明宇点的,几样特色菜,一瓶白酒。 周明宇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嘴里。 “元明,老城改造这个项目,你知道在市里大家私下里都叫它什么吗?” “叫什么?” “叫市长的墓碑。” 曲元明笑笑。 周明宇自顾自说下去。 “前后三任市长,都想动这块地。张市长,规划方案刚出来,还没等实施,就被举报贪腐,直接落马。陈市长,雄心勃勃,拆迁工作刚开了个头,就出了人命,一个老太太抱着煤气罐在拆迁办门口点了,影响极其恶劣,那位市长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陈市长,就是前任,学聪明了,想绕着走,结果呢?钱花了不少,效果看不见,老百姓骂,上头也批评,最后灰溜溜调走了。” 他用筷子头,沾着酒水,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里,都是人,都是利益。想住新房拿高额补偿款的原住民,这是一拨人。想用最低成本拿下黄金地块的开发商,这是另一拨人。还有更多的人,是藏在水面下的。比如,当年负责规划的,负责审批的,负责评估的……他们每个人,都可能在这个项目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画一个新的圈,而是要把这个老圈里,所有人的印记,都给我摸清楚了。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和哪个开发商走得近,谁当年签的字有问题,谁又在拆迁户里头有亲戚。” “周哥,既然这么复杂,赵书记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曲元明问。 “他就不怕我这个江安县来的小干部,直接被这浑水淹死?” “淹死?” 周明宇笑了。 “淹死一条没背景、没根基的过江龙,对他有什么损失吗?他大可以说一句用人失察,自罚三杯,这事就过去了。可如果你这条龙,真的搅动了风云,把水底的那些王八、鳄鱼都给翻了出来,那他就是天功一件!” “周哥,我明白了。” 曲元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顿饭,我学到的东西,比在党校学一年还多。这杯,我敬你。” 周明宇点点头。 “记住,低调。不要去开什么动员会,别搞什么大动作。先去各个相关部门,查资料,看卷宗。” “档案是死的,但档案背后的人是活的。你要从这些故纸堆里,把那些活生生的人,给我挖出来。” …… 第二天。 曲元明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规划局。 他径直找到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的角落,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干什么的?没到上班时间。” “老师傅您好。” 曲元明递上一根烟。 “我叫曲元明,是市委办新成立的老城改造项目组的,想来查阅一下历年来关于老城改造的所有规划资料。” 老头接过烟:“老城改造?那堆破烂玩意儿,还查什么?都多少年了,扔在库房里都快发霉了。” “工作需要,还请老师傅行个方便。” 老头看到曲元明手里盖着市委办红头公章的介绍信,不情不愿地让他进门。 档案室里。 老头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喏,那边,从12号柜到15号柜,全是。你自己找吧。” 曲元明走进了档案柜。 12号柜……13号……他找到了。 拉开柜门,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随手抽出一份。 老城区保护性改造一期工程概念方案(2012版·第三稿)。 里面是彩色效果图,和文本说明。 一连翻了十几份,大多是类似的东西。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了档案柜最底层。 他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装的,不是档案,而是一堆散乱的文件。 有的是手写的会议记录。 有的是打印的草案。 他把纸箱搬到一个有光亮的小窗下,翻看起来。 会议纪要上,一位副局长主张提高标准。 但他的意见旁边,被人画了一个叉。 另一份专家评审意见里,一位老教授明确指出。 某个地块的地质结构不适合盖高层建筑,建议保留为绿地。 但在正式报告里,这段话被删了。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声音。 “曲县长,这么巧?” 是周海。 曲元明将右脚往回收了半步,用小腿挡住了那个纸箱。 “周局长,您好您好。” 曲元明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是过来熟悉一下情况,没想到惊动了您。” “曲县长真是年轻有为,工作这么扎实。赵书记把老城改造这个重担交给你,真是选对人了。” 他已经走到了曲元明身边。 “曲县长,看这些故纸堆多费劲啊。” “都是些淘汰掉的方案,没什么参考价值。走,去我办公室,我让规划科的同志把历年来的最终版方案都给你拿过去,我亲自给你介绍一下整个项目的来龙去脉。” 第509章 唱双簧 只要曲元明跟着他走,那接下来对方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全由他周海说了算。 亲自介绍?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曲元明冷笑。 “周局长,您真是太客气了!” “我刚接手这个项目,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正因为这样,我才想从最原始、最基础的资料看起。” “我想了解的,不光是最后成功了什么,更想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有那么多方案被淘汰。这样才能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嘛。” “您是大局长,工作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耽误您的宝贵时间。我就在这儿自己慢慢看,自己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到时候再向您请教。” 这小子,油盐不进! 周海脸抽了一下。 他给的台阶,这姓曲的不下。 他抛出的橄榄枝,这姓曲的也不接。 “呵呵,好,好!” “曲县长有这个钻研精神,是好事!我们规划局一定全力配合!” 他转身,对着老档案管理员招了招手。 “老张,过来一下。” 那个干瘦老头小跑过来。 “局长。” “这位是市委办老城改造项目组的曲县长。” 周海指着曲元明。 “曲县长在这里查阅资料,是我们局的光荣。你一定要做好服务工作,曲县长有什么需要,要第一时间满足,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老张点头哈腰。 “那行,曲县长,你先忙着。” 周海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那边还有个会,就不打扰你了。老张,好好照顾曲县长!” 说完,周海便背着手,离开了。 曲元明回头,看到那个老张。 已经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不远处的过道口。 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曲元明在12号到15号档案柜之间翻找。 他故意抽出几份最没用的报告。 用手机拍了几张封面和目录,做足了戏码。 “老师傅,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 “资料实在太多了,看得我头昏眼花。我得先回去消化消化,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老张点了点头。 “行,那你慢走。” 曲元明抱着报告,走出了档案室。 …… 县长办公室。 曲元明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周明宇正看着电脑屏幕。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曲元明。 “元明同志,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周县长您不也一样在加班?”曲元明笑着走进去。 “坐吧。”周明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喝点什么?这有朋友送的龙井,还不错。” “周县长太客气了,白开水就行。” 周明宇没听他的,还是取了两个玻璃杯。 洗茶、冲泡,两杯茶汤摆在了茶几上。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晚还来找我?” 这个点过来,必有要事。 “周县长,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规划局的档案室,想查阅一下历年来关于老城改造的方案资料。” “收获很大啊!”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没想到,规划局的同志们工作热情这么高。我一个副县长过去查点旧资料,居然惊动了周海局长。” “哦?周海同志亲自接待你了?”周明宇问。 “是啊!” “周局长特别客气,说那些故纸堆都是失败的方案,没什么价值,要亲自把他办公室里珍藏的成功版拿给我看,还要亲自给我讲解项目的来龙去脉。” 周明宇笑了。 他听得出曲元明话里的反讽。 “那你怎么说?” “我哪敢耽误周局长宝贵的时间啊。”曲元明摊了摊手。 “我就跟周局长说,我刚接手,什么都不懂,就想从最基础的看起。不光要知道怎么成功的,更想知道为什么失败,这样才能吸取教训嘛。” “我坚持要在档案室自己学习,周局长拗不过我,也就同意了。” 周明宇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岂有此理!” “元明,那个被淘汰的方案里,你觉得会有什么?” 曲元明放下茶杯。 “周县长,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说。” “老城改造项目,前后搞了十几年,牵扯资金巨大。为什么之前的方案都失败了?真的是因为方案本身有问题吗?” “我怀疑,不是方案不行,而是之前的某些方案……太行了!” “太行了?”周明宇眉毛一挑。 “对。” 曲元明点头。 “行到触动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比如,某个方案可能规划拆迁的地块,恰好是某个利益集团不想动的。或者,某个方案的设计,断了某些人捞钱的路子。所以,这些方案必须被失败,必须从官方记录里消失。” “而周海他们现在推崇的最终版方案,恐怕才是那个经过无数次妥协,最终能让各方利益集团都满意的版本。但恰恰是这个版本,对老百姓、对江安县的长远发展,可能最为不利!” “你的意思是,周海藏起来的,是能揭开江安县过去十几年利益输送黑幕的钥匙?” “我不敢肯定。” 曲元明摇摇头。 “但我觉得,那里面一定有我们打破僵局需要的东西。” “元明。” 周明宇盯着曲元明。 “我们得唱一出双簧。”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周县长,您吩咐。” “周海不是热情吗?不是喜欢把东西藏起来当宝贝吗?” 周明宇冷笑一声。 “那我就给他一个名正言顺,把宝贝全部献出来的机会!” “明天上午九点,我以县政府的名义,召开县政府常务扩大会议。” “议题。” “就叫关于老城改造项目历史遗留问题专题研讨!” 曲元明心中一动。 这个议题起得妙啊! “会上,我会把调子定得很高。” 周明宇继续说道。 “我会强调,为了江安县的百年大计,我们必须吸取历史教训,不能让过去的错误成为未来的绊脚石。因此,有必要对历年来的所有规划方案,进行梳理和评估!” “这样一来,要求规划局移交全部档案,就成了顺理成章、谁也无法反驳的阳谋。” 第510章 双管齐下 曲元明领会了周明宇的意图。 “周县长,会议是阳谋,但要防止周海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我们还需要一支奇兵。” “说下去。” “在您于会上正式宣布成立工作组、要求移交档案的那一刻。” “我,就以分管副县长的名义,带人直接出现在规划局的档案室门口!” “阳谋压顶,奇兵突袭!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连打电话通风报信的时间都没有!” “好!” 周明宇再次击掌。 “就这么办!双管齐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元明,你那边带谁去?人不能多,但必须绝对可靠。”周明宇问道。 “我的秘书,刘晓月。” “另外,再从县府办要一个刚来不久、不站队、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两个人就够了,目标小,不容易引起注意。” “可以。” 周明宇点头同意。 “我给你安排。至于时机……”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明天会议九点开始。我会先让财政局、住建局他们汇报一下当前项目的进度,至少拖延半个小时。九点四十五分,我会正式提出我的动议。等决议通过,我的秘书会立刻给你发信号。” “明白。” …… 第二天清晨。 规划局局长办公室里。 周海享受他每日的早茶时光。 秘书把会议通知递到他面前。 “关于老城改造项目历史遗留问题专题研讨?” 太突然了! 他放下茶杯,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老陈啊,我是周海。” “上午的会,你知道周县长这是唱的哪一出吗?怎么这么突然?” 老陈的声音带着困惑。 “我也刚接到通知,一头雾水。议题看起来像是要谈谈历史,务虚的成分比较大吧?或许是新官上任,想梳理一下前情?” “但愿如此。”周海应着。 …… 上午九点整。 会议开始,周明宇按照常规流程。 先让住建局、财政局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汇报当前老城改造项目的进展情况。 挂钟时针滑向九点四十五分。 周明宇开口了。 “同志们。” “刚才大家谈的都很好,都是关于我们正在做和将要做的工作。但我想问一句,我们对过去,真的了解吗?” “老城改造,前后十几载,耗费了无数心血和财政资金。我听说,在最终形成我们现在这个方案之前,曾经有过很多个被淘汰的方案。为什么会失败?我们不能简单地归结为方案不行四个字就完事了!” “我们不能只看成功案例,失败的教训更加宝贵!为了确保我们现在的方案是真正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最优解,而不是一个充满了遗憾和妥协的产物,我提议。” 周明宇停顿了一下。 “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对历年来,所有关于老城改造的规划方案,进行梳理和评估!” 周海的脸变得煞白。 一位资历较老的部长开口。 “周县长,您的想法是好的。不过……这个工作量恐怕非常巨大,而且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档案了,价值……恐怕有限吧?” “工作量大,才说明我们过去的工作做得多,探索得深!” 周明宇反驳。 “为了江安县的长远发展,为了对历史负责,这点辛苦算什么?” 他转头,直刺周海。 “周海同志,你是规划局的局长,是老城改造项目的专家。对于我的这个提议,你应该会全力支持吧?” 周海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不敢。 “周……周县长高瞻远瞩,我……我们规划局,坚决拥护县政府的决定,一定……一定全力配合!” “很好!”周明宇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宣布,即刻起,由曲元明副县长牵头,成立老城改造历史方案评估工作组!请规划局、住建局、财政局等所有相关单位,立即、无条件地将所有与老城改造相关的档案资料,包括但不限于图纸、会议纪要、专家意见、废弃方案、资金流向报告等,全部移交工作组!” “封存!备查!” …… 帕萨特轿车里,曲元明坐在后排。 他身旁,是他的秘书刘晓月,和另一位名叫张伟的年轻干部。 曲元明的手机亮了一下。 “动手。” “走,下车!” 三人走进规划局的办公大楼。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曲元明推门而入。 档案室管理员李科长今天在。 “曲……曲县长?您……您怎么来了?” “老李,别紧张。我奉周明宇县长指示,过来调取一批资料。这是县政府的正式文件。” 说着,他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递了过去。 李科长接过公函。 “曲县长,这……这么大的事,我得……我得先向周局长汇报一下……” 他话音未落,办公桌上那台电话,响了起来。 李科长下意识地就要去接。 曲元明却先他一步,按住了电话。 “别急嘛,李科长。” “我猜,这电话,八成就是周海局长打来关心你的吧?” 李科长的脸色,了惨白。 电话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 李科长口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一定是周海! “李科长。”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不,配合工作组的工作,这是你作为国家干部的职责。要不,妨碍公务,销毁证据。后果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松开按住电话的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李科长还是拿起了话筒。 “老李!你干什么吃的!怎么才接电话!听着,不管用什么办法,马上!把C-3区第三排那几个铁皮柜里的东西处理掉!烧了!用碎纸机绞了!就说线路老化失火!听到没有!快!” 李科长握着话筒,整个人僵了。 曲元明看着李科。 “C-3区,第三排,是吧?” “我们自己去拿。” 说完,他迈开脚步,从李科长身边走过,走向档案室。 C-3区的标识出现在眼前。 “第三排。” 他们拐了进去。 曲元明停下脚步,指了指两个铁皮柜。 “张伟,就是它们。” “好的,曲县长!” 第511章 请纪委介入 张伟应了一声,拿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 他根本没想过去找李科长要钥匙,时间不等人。 曲元明示意张伟:“全部拿出来,准备带走。” “住手!” 周海的身影出现在过道尽头。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的保安。 李科长的电话打不通,手机也不接的时候。 周海知道,出事了! 曲元明这个王八蛋! 那些东西……那些东西绝对不能见光! “曲元明!”周海指着他。 “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撬开我们规划局的保密档案柜!这些都是涉密文件,你们这是违法的!” 他给身后的保安队长使了个眼色。 “把东西给我抢回来!出了事,我担着!” 几名保安一步步逼了上来。 他们是规划局的人,吃的是周局长的饭,局长下了死命令,他们不敢不听。 曲元明有点想笑。 他早就料到周海会来。 如果不来,那才叫奇怪。 “周局长,你来得正好。” “我们工作组是奉县政府的命令,前来调取历史档案,一切手续齐全。我倒是很好奇,” “周局长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难道,这C-3区第三排的柜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周海的瞳孔一缩。 “周海同志!我问你!你是否就在刚刚,通过办公电话,明确指示档案室李科长,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立刻将C-3区第三排的档案,全部销毁?!” “你是否还教唆他,事后以线路老化失火为借口,掩盖罪行?!” “曲县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完全听不懂。” 周海矢口否认。 “我……我只是打电话关心下属,让他一定配合好工作组的工作,保护好局里的档案!销毁证据?这……这是污蔑!是血口喷人!” “曲县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拿不出证据,我……我可以告你诽谤!” 李科长看到了曲元明的目光。 “是……是他!” “就是周局长!电话里……就是他让我烧掉这里的东西!一字不差!曲县长说的……一字不差!” “他还让我……让我嫁祸给线路老化……” 周海脸上的血色褪去。 他完了。 被自己的心腹,当着县领导和这么多人的面,指证了。 那几名保安,握着橡胶棍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开什么玩笑? 给一个涉嫌销毁证据、妨碍公务的局长当打手。 去对抗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副县长? 他们还没活够。 曲元明转向身旁的张伟。 “张伟,执行命令。” “是!” 张伟掏出手机,对着洞开的铁皮柜、地上的牛皮纸档案盒、柜门上的标签,全方位拍照。 “把柜子、档案盒,全部用封条封存!贴上江安县政府老城改造历史方案评估工作组的封条!”曲元明下令。 “明白!” 曲元明这才转向刘晓月。 “晓月,现在,立刻给县纪委的张承业书记打电话。” “是,曲县长。”刘晓月拿出手机。 “你就跟张书记说。” 曲元明盯着周海。 “县政府工作组在规划局调取档案过程中,遭到规划局局长周海同志的强行阻挠。同时,我们有充分理由和现场人证,怀疑周海同志刚刚通过电话,指使下属销毁重要物证,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妨碍公务。” “请县纪委,立即派人介入调查!” 刘晓月拨通了电话。 “您好,张书记吗?我是县政府曲元明副县长的秘书刘晓月,现根据曲县长指示,向您通报一个紧急情况……” 周海的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县纪委的家属楼里。 张承业刚刚放下手里的案卷。 手机铃声响起。 “喂,我是张承业。” “张书记您好!我是曲元明副县长的秘书刘晓月!” “曲县长指示我向您紧急通报,县政府工作组在规划局调取档案时,遭遇局长周海的暴力阻挠。我们有现场人证,指证周海刚刚通过电话,教唆下属纵火销毁档案,企图掩盖罪证!” 纵火?销毁档案? “周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妨碍公务。曲县长请求县纪委,立即介入调查!” “知道了。”张承业挂断了电话。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拨通了手下几个得力干将的电话。 “立刻到局里集合,紧急任务。” “带上所有设备,五分钟后出发。” “目标,县规划局。” …… 规划局档案室里。 张承业带着人进来了。 曲元明迎了上去。 “张书记,辛苦你深夜跑一趟。” “元明同志,情况紧急,不用客套。” “说重点。” 曲元明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 “他就是人证,档案室的李科长。” 张承业对身后两名工作人员一摆手。 “江安县规划局局长周海,涉嫌指使下属销毁公文档案、妨碍公务,性质恶劣。经县纪委初步研判,决定对其正式立案调查。” “带走。”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上前,架起周海。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县规划局局长!你们没有证据!这是诬告!是陷害!” 周海挣扎起来。 “曲元明!是你!都是你搞的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曲元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承业微微皱眉。 “让他安静点。”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从身后钳住了周海的下巴。 档案室里,恢复了安静。 张承业这才转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反应迅速,处置果断。要不是你当机立断,这些关键证据,恐怕就真的成了一堆灰了。” 曲元明微微摇头。 “张书记过奖了。我也是恰逢其会。今晚真正辛苦的是您和纪委的同志们。” “职责所在。” 张承业转向那些贴着封条的铁皮柜。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张书记,我正要向您和县长汇报。我建议,由工作组和纪委同志一起,将这些档案立即转移。规划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张承业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周海被带走,消息瞒不了多久。他背后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弥补。夜长梦多。” 第512章 亲自挂帅 “我马上向周县长汇报,请他定夺。” 曲元明转向身旁的刘晓月和张伟。 “晓月,你跟张书记的人办理交接手续,务必确保所有封存物品名录清晰,双方签字。张伟,你带人,亲自护送这些档案,一步都不能离开。” “是,曲县长!” 曲元明拿出手机,拨了周明宇的私人号码。 “喂,元明同志。” “周县长,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曲元明将规划局发生的一切,叙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证据保全得怎么样?” “所有涉案档案都已由我和张承业书记共同监督,贴上了双重封条,人证李科长也由纪委同志保护起来了。” “做得很好。” “你现在在哪里?” “我正准备将这批档案从规划局转移。” “我个人认为,这批档案事关重大,可能牵扯到许安知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想当面向您汇报,请您指示下一步工作。” “好。” “你带着东西,直接来我办公室。我等你。” “是!” 曲元明挂断电话。 他看向张承业:“张书记,周县长让我立刻带档案去他办公室。” “理应如此。这种级别的物证,放在县长那里最稳妥。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去,交接给县长之后,他们再归队。” “多谢张书记。” “我们是同一条战线的同志,不用客气。” 张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海那边,我会连夜组织审讯,争取尽快撕开一个口子。有任何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 …… 县政府大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曲元明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刘晓月,以及两名抬着密封箱的政府工作人员。 “周县长。” “都进来了。” 他指了指办公室宽敞的会客区。 箱子被放下。 周明宇挥了挥手,刘晓月和工作人员会意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元明,说说你的看法。” 曲元明沉声说道。 “县长,这批档案,是当年许安知主政时期,最初版本的老城改造规划方案。后来我们看到的,都是经过多次修改、粉饰过的版本。” “我怀疑,这份原始方案里,藏着江安县土地财政最原始的罪恶。” 周明宇静静地听着。 曲元明继续说道。 “周海是许安知一手提拔起来的,是许安知利益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许安知虽然倒了,但他在江安经营多年,留下了一个庞大的网络。这个网络,并没有因为他的倒台而瓦解,只是潜伏了下来。” “周海今晚的反应,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官员为了自保的范畴。他不惜以纵火、销毁国家档案的重罪为代价,也要毁掉这些东西。这说明,这些档案威胁到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前途,甚至不仅仅是许安知留下的那些遗产。” 说到这里,曲元明抬起头。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说。” “周海拼死保护的,可能不是一个已经倒台的许安知,而是一个……或者一群,现在还好好活着,并且身居高位的人。” 周明宇绕着箱子走了半圈。 “你的意思是,当年通过这份原始方案获利的,除了许安知的团伙,还有其他人。而这些人,现在的能量,大到足以让周海甘冒奇险,为他们扫清痕迹?” “是。” “元明,你有没有想过,打开这些箱子,就等于向一个我们目前还完全不了解的强大对手,正式宣战?” “这股力量,可能来自市里,甚至……更高。” 曲元明迎着他的目光。 “想过。但我们别无选择。” 周明宇忽然笑了。 “你说的对,我们别无选择。” “这几箱东西,今晚就放在我这里,我办公室的保密等级最高。明天一早,我会亲自签发文件,成立一个老城改造历史遗留问题专项调查组。” “我亲自担任组长。你,担任常务副组长,负责具体工作。纪委的张承业同志,财政局的楚云帆同志,住建局的张远正同志,都加入进来。” 曲元明一震。 周明宇这个安排,堪称神来之笔。 他亲自挂帅,是将这件事的规格提到了县政府的最高级。 “我需要你,用最快的时间,从这些故纸堆里,给我找出一条主线。不管它牵扯到谁,不管他现在在什么位置,我们都要一查到底!” “明白!” 县委书记办公室。 “……周县长亲自担任组长,曲元明同志任常务副组长,纪委的张承业、财政的楚云帆、住建的张远正都是组员。据说,规格非常高。” 小王汇报。 赵立没说话。 周明宇……还真是个理想主义者。 “知道了,你出去吧。”赵立群挥了挥手。 小王退了出去。 打定主意,赵立群拿起内线电话:“备车,去县政府。”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周明宇有些意外。 门口站着的,是县委书记赵立群。 “立群书记?您怎么过来了?”周明宇起身相迎。 “看你这儿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工作吧,明宇同志?” “您说的哪里话,快请坐。”周明宇将他引到沙发上。 “还在为白天的事忙?”赵立群坐下来。 “理一理思路。” 周明宇将一杯热茶放在赵立群面前的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 “明宇同志,我听说你要成立老城改造的专项调查组?” 赵立群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 “是的,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总要有人去解决。” “嗯,有担当,是好事。” 赵立群给予肯定。 “不过,我也听到一些风声。许安知在江安经营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这个摊子,水深得很呐。” “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这泥里裹着的是什么?可能是一块石头,也可能是一颗炸雷。我们江安现在的发展势头正好,稳定是大局。因为一些陈年旧账,影响了稳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明宇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赵立群叹了口气。 “明宇,我们私下聊,我就不叫你同志了。” 第513章 丢了初心 “你年轻,博士毕业,前途无量。省里市里对你都寄予厚望。你的精力,应该放在江安的经济发展、民生改善这些能出成绩、出亮点的正事上。何必去趟那摊浑水呢?” “我不是说不查,但查,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曲元明这个年轻人,我观察过,有能力,有冲劲,是把好刀。这种冲锋陷阵、攻坚克难的事情,让他顶在前面,最合适不过。” “你作为县长,坐镇中枢,给他撑腰,为他把握方向。这样一来,既能把事情办了,又能最大程度地规避风险。万一……我是说万一,前面踢到了铁板,捅出了大娄子,也好有个回旋的余地。” “你这个主帅亲自下场肉搏,一上来就把自己绑在战车上,那就没有任何退路了。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呢?你让市里怎么看你?让省里怎么看你?”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让曲元明去当那个趟地雷的工兵。 成功了,你这个总指挥功不可没。 失败了,牺牲一个副县长,保全你这个县长,弃车保帅,天经地义。 周明宇的内心,一片冰冷。 官场里,很多人走着走着,就丢了初心,变得面目全非。 因为总有无数个像赵立群这样的人。 如果他今天点了头,他将得到一个顾全大局的评价。 但他会失去什么? 他会失去曲元明。 他会变成另一个赵立群。 或者,连赵立群都不如。 “立群书记。” “谢谢您的关心和爱护。您的顾虑,我完全明白。” 他先承了对方的情。 “但是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来扛。” 赵立群的眉毛挑了一下。 周明宇继续说道。 “您说曲元明是把好刀,我同意。正因为他是好刀,我这个握刀的人,才更要保护好他,而不是把他扔出去崩刃。” “书记,您想过没有?如果我这个县长,遇到硬骨头就让下属去啃,啃下来了功劳是我的,啃不动了就把下属扔出去当替罪羊,以后,谁还愿意跟我周明宇干事?我的队伍还怎么带?” “政治确实需要讲究方法,但有些底线,不能破。我用一个人,首先看的是他有没有担当,肯不肯干事。如果我连为他们担当的勇气都没有,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为江安的百姓去担当?” 赵立群脸上的笑容收敛。 “元明是我的副手,更是我的战友。我们是一个班子,是一起扛枪打仗的兄弟,不是戏台上勾心斗角的丑角。这面大旗,必须由我这个县长来扛。我不但要扛,还要把它扛稳了,扛直了!” “只有我这个主帅站在最前面,迎着风,顶着雨,元明他们这些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将士,心里才会有底,才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才知道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县政府,而不是一个随时准备卖掉他们的政客!” “书记,我知道这事风险大。但江安要发展,历史遗留的毒瘤就必须切除,哪怕伤筋动骨,刮骨疗毒,也在所不惜!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们这一届政府的责任。” 最后,他把问题抛回给了赵立群。 “所以,立群书记,我希望在这件事上,能得到县委的支持。更希望,能得到您这位班长的支持。” 良久,赵立群站起身。 “明宇同志,你有你的考量。” “我明白了。” 他没有承诺支持,但也没有再反对。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 县政府三号会议室。 周明宇端坐主位,左手边是曲元明。 右手边,依次是张承业、楚云帆、张远正。 “同志们。” 周明宇开口了。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项极其重要、也极其艰巨的任务,需要我们共同完成。” “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线索,县里发现了一批尘封多年的原始档案。” “这批档案,与许安知主政时期的老城改造项目有关。” “元明,你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 曲元明点了点头,打开面前的笔记本。 “各位,昨晚,我们截获了许安知时期老城改造规划的全部原始方案。注意,是原始方案。” “经过我和周县长连夜的初步翻阅,我们发现,这份原始方案,和后来我们看到的、实际执行的方案,存在着天壤之别。”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这是原始规划中的滨河公园地块,规划面积120亩,性质是市政绿地,永久性、非盈利。” 他画完,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得多的四边形。 “这是实际建成后的滨河公园,面积不到30亩。剩下的90亩地呢?” 曲元明在那个大四边形被侵占的区域里,画了几个方块。 “这里,拔地而起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名叫江景一号。容积率高达4.5,是当年县里住宅用地的最高标准。开发商,是一家名为安泰置业的公司。” “根据档案里的土地出让协议,这90亩地的出让金,低得令人发指。更诡异的是,这笔钱,并没有在当年的县财政账目上完全体现。” “云帆同志,这就是你的任务。我要你,带着你最信得过的人,把当年安泰置业支付的所有款项,和县财政、国土、税务的入账记录,一分一毫地给我对清楚!我要知道,钱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 楚云帆站起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只要钱动过,就一定有痕迹,我就是掘地三尺,也给它挖出来!” “远正同志,你的任务更重。从江景一号开始,我要你把整个老城区所有变更过规划性质、调整过容积率的地块,全部给我扒出来!原始规划是什么样,后来改成了什么样,谁签的字,谁审批的,一个都不能漏!住建局的档案库,就是你的战场。” 张远正点头。 “曲县长放心!我们局里几个老工程师,对当年的事都憋着一口气。我这就回去成立专班,保证把这些鬼画符一样的变更记录,给它捋顺了!” 第514章 没有上限 “承业书记。” “线索最终会指向人。所有在这些变更文件上签过字的人,从经办员到处长、局长,再到当时的分管县领导,我需要你拉出一张完整名单。他们的履历、升迁轨迹、现在的职位,我全都要。” 张承业开口。 “元明同志,你说的这些,是纪委的本职工作。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调查,有没有上限?” 周明宇笑笑。 “承业同志问得好。” “我回答你,没有上限。”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现在坐在什么位置,只要他在这份罪恶里分过一杯羹,就必须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亲自担任组长,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县政府扛了!我周明宇,扛了!” 张承业点了点头。 周明宇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最后,我强调三点纪律。” “今天会议的内容,出了这扇门,任何人不准再提一个字。所有调查工作,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谁泄密,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授权元明同志,全权负责调查组的日常工作。各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谁敢阳奉阴违、设置障碍,承业书记,我把尚方宝剑交给你!” “我们的对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更不择手段。大家在工作中,务必注意自身安全。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元明同志,或者直接向我汇报!”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四个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 张承业、楚云帆、张远正三人带着任务,离开了。 只剩下周明宇和曲元明。 周明宇眯了眯眼。 “元明,感觉怎么样?” “都是能打硬仗的人。”曲元明言简意赅。 “是啊。” 周明宇感叹。 “楚云帆有冲劲,张远正有怨气,张承业有经验。这三个人用好了,就是三把尖刀。” 曲元明摇了摇头。 “明宇县长,我不把他们当刀。” “刀会钝,会卷刃,甚至会……伤到握刀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思想的工具。楚云帆的热血,张远正的积怨,张承业的老成,这些都是他们的性格,也是他们的铠甲和软肋。我想做的,不是把他们当刀使,而是让他们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刀,是消耗品。战友,才能一起走到最后。” 周明宇走到曲元明身边。 “元明,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吗?” 曲元明没说话。 “因为你永远把人当人看。这就是你和我最像的地方。” “在我这里,你也不是什么刀,你就是曲元明,是我的搭档,我的朋友。” “放手去做吧。天塌下来,有我,有县政府,有江安县几十万百姓,我们一起扛。” “好。” 曲元明点头。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 曲元明去了财政局。 “元明同志!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大干一场!” 楚云帆拿起红笔,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圈。 “安泰置业!我已经找到了他们当年支付给县里的那笔土地出让金的流水记录了!虽然数字对不上,但这就是突破口!给我三天,不,两天!我顺着这条线,一定能把他们的老底给掀了!” 曲元明拿起桌上账本,翻了翻。 “云帆,先别急。” “怎么能不急?” “元明同志,这可是真刀真枪的战斗!我们必须争分夺秒,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直捣黄龙!” “如果,黄龙的老巢本身就是个陷阱呢?” 曲元明看着他。 陷阱? 楚云帆脑子嗡地一下。 “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看。” 曲元明开口。 “安泰置业在江安县盘踞了这么多年,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他们难道会傻到把一本清清楚楚的黑账,放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查吗?” “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查安泰置业的本账,会发生什么?” 曲元明自问自答。 “打草惊蛇。所有和他们有关联的人都会立刻警觉,开始销毁证据,统一口径。我们再想查,就难如登天。” “陷入泥潭。我敢肯定,你现在看到的这本账,就算有问题,也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里面的问题,不大不小,查到最后,可能只会牵扯出一两个早已被抛弃的小角色,甚至干脆就是一本糊涂账,让你耗费大量精力,最后却一无所获。” “他们巴不得我们把所有力气都花在这上面。” 楚云帆后背渗出冷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不碰安泰置业。” “一个字都不要碰。” “从今天起,你们财政局的工作重点,是进行一次全县范围内的、针对重点建筑企业和建材供应商的税务稽查和财务健康状况年度审查。” “税务稽查?” 楚云帆愣住了。 这不是税务局的活儿吗? “没错。” 曲元明点头。 “以县政府的名义发起,财政、税务联合行动。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常规?很合理?每年年底,做一次这样的审查,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们的目标,不是安泰置业本身,而是它的毛细血管。” “安泰置业开发江景一号,需要建筑公司吧?我让远正局长去查了,当年承建江景一号主体工程的,是一家叫做宏发建筑的公司。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但在那之后,就像坐了火箭一样,接连接了好几个大项目。” “安泰置业盖楼,需要钢筋、水泥、沙石吧?当年最大的几家建材供应商,比如四海建材、金石贸易,他们的流水,你看过吗?” “还有,安泰置业作为一个地产公司,账面上肯定有很多咨询费、服务费、公关费的支出。这些钱,都流向了哪些皮包公司?那些公司,是不是只有一个账户,钱一到账,就立刻被分散转走?” “这些公司,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云帆,你的任务,不是去进攻那个坚固的堡垒。而是把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给我查清楚!” 第515章 常规稽查 “宏发建筑,它从安泰那里拿了多少工程款?它开的发票金额是多少?它给税务局申报的纳税基数又是多少?这三个数字,能对上吗?如果对不上,差额去哪了?” “四海建材,它卖给安泰置业的钢筋水泥,单价是多少?比市场价高了多少?这些高出来的利润,最终进了谁的口袋?他们有没有用虚假的采购合同,把这部分钱洗出去?” “那些收了咨询费的皮包公司,它们真的提供了咨询服务吗?还是说,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洗钱?” 过去,他查账,是线性的,是从A到B。 而现在,曲元明教给他的是网状的,是立体的! 不去看主干,而是去看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 “我明白了!” 楚云帆一拍大腿。 “元明同志,你这招太高了!这叫……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 曲元明笑了。 楚云帆理解了他的意图。 “这次行动,名义上是常规税务稽查,所以,不要搞得风声鹤唳。你把局里最信得过、业务最扎实的几个人挑出来,组成一个稽查一组、稽查二组……就从宏发建筑和四海建材开始。” “记住,姿态要做足。我们是去服务企业,帮助企业规范财务的。态度要和蔼,程序要合法。但查账的时候,一个小数点都不能放过!” “他们越是觉得我们只是在走过场,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是!” 楚云帆应道。 “去吧。” 曲元明把白纸推到他面前。 “从这些根须开始,把这张网的轮廓,一点点给我描出来。我要让那只藏在网中心的蜘蛛,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所有的腿,都被我们砍断了。” 楚云帆拿起那张画着草图的白纸。 “曲县长放心!” 楚云帆改了称呼。 “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离开后,楚云帆拿起桌上的电话。 “让马卫国和刘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一老一少走了进来。 年长者叫马卫国,年轻的叫刘峰。 “局长,您找我们?”马卫国语气平淡。 楚云帆示意他们坐下。 “老马,小刘,这次叫你们来,是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县里决定,对部分重点企业进行一次年底常规税务稽查。名义上,是服务企业,帮助他们规范财务制度,防范税务风险。” 刘峰有些不解。 “局长,常规稽查?宏发和四海……这两家公司背景不浅,只是常规稽查的话,恐怕查不出什么。” “谁说我们要查出什么了?” 楚云帆笑了。 “我们的任务,是服务。是去帮他们梳理账目。懂吗?” 马卫国身体前倾。 “局长,您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楚云帆一字一句道。 “这次行动,由你们两个牵头,各自组建一个稽查小组。老马,你带队去宏发建筑。刘峰,你带队去四海建材。” “记住几条纪律。姿态要做足,我们是去送温暖的,不是去抄家的,态度要和蔼可亲。程序要完全合法,让他们挑不出任何毛病。不吃他们一顿饭,不喝他们一口酒,不拿他们一分钱。谁要是犯了这条,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两人齐声应道。 “但是。” 楚云帆话锋一转。 “查账的时候,一个小数点都不能放过!我要你们对比三个数字,他们从安泰置业拿到的工程款总额,他们开具给安泰的发票总额,以及他们向税务局申报的纳税基数。我要知道,这三个数字之间,有没有差额。如果有,差额去了哪里!” “局长,这招高!”刘峰赞叹。 马卫国沉吟道。 “局长,这么查,等于是在对方的财务系统里引爆一颗炸弹。他们如果真的有问题,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 “所以才需要你们。” 楚云帆看着他。 “老马,你稳得住。刘峰,你冲得破。你们两个,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去吧,从局里挑最信得过、业务最扎实的人。明天一早,就出发!” “保证完成任务!” ...... 宏发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 罗宏发亲自给马卫国一行人沏茶。 “哎呀,马组长,各位领导,欢迎欢迎!欢迎来我们宏发指导工作啊!” 这种事,他罗宏发见得多了。 江安县这片地界上,哪个部门的头头脑脑他没打过交道? 在他看来,就没有用钱和酒摆不平的事。 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罗总客气了。” 马卫国接过茶杯。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响应县里的号召,了解一下企业的经营状况,看看在财税方面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解决的困难。” 罗宏发看向旁边的办公室主任。 “小张,赶紧的,把咱们公司最好的会议室腾出来,给马组长他们当临时办公室。空调开足了!水果点心,一天三换!一定要让领导们感受到我们公司的诚意!” 他又转向马卫国。 “马组长,你看,这都快中午了,我已经让秘书在咱们江安县最好的一品阁订好了包厢,中午咱们简单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马卫国摆了摆手。 “罗总,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有纪律,吃饭就在你们公司食堂解决就行。咱们还是先谈工作吧。” 罗宏发的笑僵了一下。 食堂? 他罗宏发请客,什么时候去过食堂? 这是不给面子? “马组长,你看……这天也挺热的,兄弟们跑一趟辛苦。我这儿准备了一点降温费,不成敬意,您拿着,给兄弟们买几包好烟抽抽。” 说着,一个厚实的信封就想往马卫国手里塞。 马卫国避开了他的手。 “罗总,请你尊重我们的工作。如果你再这样,我们只好向楚局长汇报,中断这次稽查了。” 罗宏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家伙是油盐不进啊! 往常那些下来检查的,哪个不是推杯换盏,酒足饭饱之后,拿着土特产心满意足地离开? 第516章 网破了 今天这帮人,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难道……是嫌少? “哎呀,马组长,你看看我这人,太俗气!我这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行行行,都听您的,咱们先工作,先工作!” 马卫国的稽查一组很快进驻了宏发建筑的财务室。 成堆的账本、凭证、合同被搬了出来,堆满了半间屋子。 马卫国一头扎进了那堆故纸堆里。 而那个叫刘峰的年轻人,坐到了电脑前。 “你好,请把你们公司从成立以来,所有与安泰置业相关的项目合同、银行流水、开票记录的电子档,全部拷给我。” 财务总监心里一突。 这小子,一上来就要核心数据? “这个……刘同志,数据量太大了,而且涉及公司机密……” 刘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根据税收征管法,我们有权调阅企业所有经营相关的资料。如果你拒绝配合,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由贵公司承担。” 法律条文一搬出来,财务总监没话了。 下午四点。 刘峰建立了表格,将从不同渠道获取的数据导入其中,设定了比对公式。 他按下了回车键。 表格的最后一列,一排排绿色的匹配字符中,跳出了红色异常! “江景一号主体工程,二期。” 银行流水显示,安泰置业就这个项目,分五次向宏发建筑支付了工程款,总计:8745万元。 宏发建筑开具给安泰置业的发票记录,经过汇总,总金额也是:8745万元。 但是! 刘峰调出了宏发建筑向税务局申报的同期纳税记录。 在主营业务收入这一栏里,专门针对江景一号二期项目申报的应税收入。 赫然是:6945万元! 8745万!6945万! 凭空消失了1800万! “马哥,你快来看!” 马卫国闻声走了过来。 “1800万的差额……” “这笔钱,既没有开发票,也没有报税,就这么……蒸发了?” “不,它没有蒸发。” 刘峰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你看这里。就在收到安泰最后一笔尾款的第三天,宏发建筑的账上,有一笔高达1800万的支出,名目是战略发展咨询费。” “付给谁了?”马卫国追问。 “深海市,远星未来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马卫国对刘峰点了点头。 拿出手机,给楚云帆发去了一条信息。 “局长,网破了。” 发完信息,他走回刘峰身边。 “继续查!把所有跟这家远星未来有关的流水,都给我揪出来!我要看看,这1800万,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县政府大楼。 楚云帆的电话打了进来。 “元明县长,我是云帆。” “说。” “网破了。” “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是。”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楚云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上。 “坐。”曲元明指了指沙发。 “元明县长,您料事如神。” “宏发建筑的账,我们查出了一个1800万的窟窿。这笔钱没有报税,以战略发展咨询费的名义,转给了一家在深海市注册的公司。” “公司名叫什么?”曲元明问道。 “远星未来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典型的障眼法。” “1800万,绝不是一个小数目。用一家异地公司来承接,就是为了增加我们调查的难度。” “元明县长,我也是这么想的。” 楚云帆说道。 “跨市调查,程序上非常繁琐,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对方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我们的人挡在门外。” “所以,不能按常规路子走。” 曲元明端起茶杯。 “他们越是想把水搅浑,我们就越要找到那个搅水的棍子。调查的重心,必须立刻转移。” “云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动用什么资源,我要你把这家远星未来给我查个底朝天!法人是谁,股东是谁,实际控制人又是谁!我要知道,这1800万,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 楚云帆点头。 “我马上让刘峰他们调整方向。这家公司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去吧。” 曲元明挥了挥手。 “记住,要快,要隐蔽。” …… 宏发建筑的财务室。 马卫国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明确了新的任务。 深挖远星未来。 “常规的工商信息查询,意义不大。” 刘峰盯着电脑屏幕。 “这种公司,法人和股东大概率都是找来的白手套,就是个挂名的傀儡。” “法人代表:李海东。股东:李海东,持股90%;张桂芬,持股10%。” 刘峰将这两个名字和身份证号输入内部协查系统。 几秒钟后,结果跳了出来。 李海东,男,48岁,深海市本地人,无业,有多次小偷小摸的案底。 张桂芬,女,45岁,李海东的妻子,环卫工人。 “果然如此。” 马卫国冷哼一声。 “找了两个社会底层人员来顶缸,做得倒是干净。” 刘峰将李海东的身份证号,输入了企业关联信息查询平台。 “找到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除了远星未来,这个李海东名下,还有另一家公司!” “看这里,瀚海贸易有限公司!同样是在深海市注册,成立时间比远星未来还早一年!法人代表,还是李海东!” “查这家公司的流水!” 马卫国当机立断。 “这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账面是空的。” 刘峰摇了摇头。 “但是,它的对公账户,在过去两年里,有非常频繁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些钱,都打给谁了?”马卫国追问。 “收款方很杂,但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金额也最大。” 刘峰将鼠标移动到其中一个收款方名称上。 “深海市,雅韵芳华美容会所。” “美容会所?” 一个稽查员愣住了。 “贸易公司给美容会所打钱?这算什么业务?” “而且你看这金额,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备注写的都是……服务费?” 另一个人也发现了不对劲。 “做什么服务这么贵?镶金边吗?” 马卫国喝道。 “刘峰!” 第517章 避讳 “给我查!查这个雅韵芳华的会员名单!特别是那些消费金额和瀚海贸易打款额度能对上的高级会员!” “马哥,这……这是会所的内部机密,我们税务系统查不到啊!”刘峰面露难色。 “查不到就想办法!” 马卫国眼睛都红了。 “去找他们的公开信息,宣传资料,股东背景!任何跟人相关的信息,都给我挖出来!” “是!” 下午六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刘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马……马哥……你来看……” 马卫国冲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篇女性企业家的访谈文章。 文章的主角,正是雅韵芳华美容会所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而在文章的配图里,一张合影照片被放大了。 照片上,几个女人正亲密地站在一起。 “雅韵芳华董事长与尊贵客人们,左三为市妇联周慧芳主任。” 周慧芳! 市妇联的主任不姓周! 江安县谁不知道,市里那个周慧芳,是市卫健委林建国主任的夫人! 而他们的儿子,就是林康威! “立刻……立刻向楚局长汇报!” 县财政局。 手机响起。 来电显示是税务稽查支队队长,马卫国。 “喂,老马,这么晚了,有什么新发现?”楚云帆摁下接听键。 “楚……楚局!查到了!我们顺着空壳公司,挖到了一条大鱼!” 楚云帆坐直了身体。 “说重点。” “瀚海贸易!给一家叫雅韵芳华的美容会所打了上千万的服务费!我们查了这家会所的公开信息……在一篇访谈里,找到了会所董事长的合影……” “合影里,有市卫健委林建国主任的夫人,周慧芳!” “什么?” 楚云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周慧芳!林建国! “消息确认吗?” “千真万确!照片就在网上挂着,文章标题清清楚楚!楚局,这……这绝对是洗钱!而且是天文数字!我怀疑,远星未来那笔烂账,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都在这家美容会所里!”楚云帆没有说话。 妈的,事情怎么会拐到这个方向? 林家? 这下麻烦了。 这案子要是别的什么人,哪怕是市里哪个大老板,都好办。 该查查,该抓抓,和元明联手,办他个底朝天,还能落个好名声。 可偏偏是林康威他妈! 谁不知道曲元明和林康威那点破事? 当初在张家,林康威是怎么踩元明的,县委大院都传遍了。 现在元明刚当上副县长,屁股还没坐热,就翻出他老对头家里的黑料? 别人会怎么想? “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楚云帆冲出了办公室。 …… 县委。 曲元明送走前来汇报工作的农业局局长王振华。 刘晓月正在帮他整理着全县秋收和冬种的各项数据。 “县长,这是各乡镇报上来的预估产量,青山乡那边因为之前耽搁了,可能稍微有点影响,但吴建军书记去了以后,抓得很紧,应该能追回来。” 曲元明点点头。 门被敲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曲元明也皱了皱眉。 “我去开门。” 刘晓月走到门边:“县长,是楚局长。” “快请他进来。” 门一开,楚云帆闪了进来。 “晓月同志,你先回避一下。” 刘晓月冰雪聪明,立刻点头。 “好的,楚局长,县长,那我先回去了。” 她离开,还体贴地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曲元明和楚云帆两人。 “怎么了,云帆?火急火燎的。”曲元明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说。 “元明,出大事了。” “税务局那边,查远星未来的案子,有突破了。” “那不是好事吗?”曲元明有些不解。 “好?好个屁!” 楚云帆罕见地爆了句粗口。 “他们顺藤摸瓜,摸到了一个叫瀚海贸易的空壳公司,又从这家公司,摸到了一家叫雅韵芳华的美容会所。” “这家会所,背后有林建国的老婆,周慧芳的影子。而且,瀚海贸易在两年时间里,给这家会所打了上千万的款项,名目是……服务费。” 周慧芳! “呵呵。” “元明,你……”楚云帆紧张地看着曲元明。 “云帆,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我们想挖根,结果一铲子下去,刨到了林家的祖坟。” 楚云帆松了口气。 “是啊,太他妈巧了。” “马卫国那小子还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以为是天大的功劳。他哪里知道,这是个天大的麻烦。” “麻烦?” 曲元明靠在沙发上。 “我看,是机遇才对。” 楚云帆猛吸一口烟。 “元明,你我兄弟,我就把话挑明了。这案子,你不能碰。至少,不能由你来主导。” “你一旦下令去查林家,外界会怎么说?他们不会说你曲县长铁面无私,只会说你睚眦必报。你和林康威的过节,不是秘密。你动他家,就是公报私仇。” “这顶帽子一旦扣上,你就完了。你所有的努力,你为江安县做的所有事,都会被这盆脏水给淹没。” “那我该怎么办?” 曲元明看着他。 “装作不知道?把案子压下来?眼睁睁看着上千万的国有资产流失,看着这帮蛀虫逍遥法外?” “当然不是!” 楚云帆摇头。 “压下来,后患无穷。林家这颗雷,迟早要爆。我们不引爆它,将来它也会炸到我们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曲元明追问。 “我们得找个拆弹专家。” 楚云帆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一个身份合适,立场中立,而且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人。”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周明宇!” “县长周明宇!”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没错,就是周县长。” 楚云帆接着分析。 “他是县长,是县政府的一把手。税务局是政府部门,向他汇报工作,名正言顺。” “他是经济学博士,是专业的。处理这种经济案件,他比我们更有经验,也更懂得里面的门道。由他来定性,最权威。” “最重要的一点。他跟林家,跟你,跟江安县过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没有半点瓜葛。他就像一个空降下来的外科医生,眼中只有病灶,没有私情。由他来主刀,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518章 试金石 “你说的对。” 曲元明站起身。 “把这个案子原封不动地交给他,让县政府出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我作为副县长,只是履行程序,从旁协助。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这就不再是我曲元明和林康威的私人恩怨了。” “而是江安县人民政府,在彻查一起涉案金额巨大的经济犯罪案件。” 楚云帆心领神会地笑了。 “没错。到时候,你只需要在常委会上,在政府工作会议上,表示对周县长工作的全力支持就行了。谁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那就是跟整个县政府作对,是想包庇犯罪分子。” “高!” 曲元明竖了个大拇指。 “云帆,你这个财政局长,不去当县委办主任,真是屈才了。” “得了吧你。” 楚云帆笑骂道。 “我就是个账房先生,哪有你这弯弯绕绕的心眼。不过,元明,这也是对周县长的一次考验。” “哦?” “他接不接这个案子,怎么接,力度有多大,都能看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雷厉风行,不畏压力,那说明他值得我们深交,是真正的盟友。如果他瞻前顾后,和稀泥,甚至想把案子压下去……那我们以后就得小心了。”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明白。这既是我们的投名状,也是对他的试金石。”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楚云帆起身告辞。 “那我先回去,连夜让马卫国把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找周县长。” “好。”曲元明送到门口,“路上小心。” 送走楚云帆,曲元明回到住所。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这个时间,她应该下班了。 “喂?” “还没睡?” “等你电话呢。” 李如玉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大忙人,今天又开会到这么晚?” “差不多吧,处理了点棘手的事。”曲元明没有细说。 “你呢?今天怎么样?市委秘书长的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从早上睁眼转到晚上闭眼,连轴转。” “谁又给我们李大秘书长气受了?” 曲元明嘴角挂着笑。 “还能有谁?我们办公室那个副主任,仗着自己是市委大院的老人儿,天天给我上眼药。今天我审的一份给市长的汇报稿,他非说我一个措辞用得不够沉稳,缺乏政治高度。你说气不气人?一个词而已,他能给我上纲上线讲半个小时!” 李如玉委屈。 “呵,老油条的通病。” 曲元明轻笑一声。 “觉得你年轻,又是女同志,想给你个下马威,立立规矩。” “就是!” 李如玉找到了共鸣。 “一个个都是人精,说话绕九个弯,递过来的文件藏八个坑。我天天跟他们斗智斗勇,头发都要掉光了。” “掉光了我也不嫌弃。” 曲元明柔声安慰。 “下次他再找茬,你就把稿子发给我。我帮你改,保证他一个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来。我好歹也是县委办出来的,专业对口。” “噗嗤。” 李如玉被他逗笑了。 “就你贫。让你一个副县长给我改稿子,传出去像话吗?” “有什么不像话的?给我女朋友效劳,天经地义。” “谁是你女朋友了,我可没承认。”李如玉嘴上否认着。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行了,不早了,你快去洗洗睡吧,明天肯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如玉打了个哈欠。 “嗯。” 曲元明应着。 “你也是,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道啦,曲县长。” “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 曲元明和楚云帆在楼下碰了头。 周明宇的秘书一见他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县长,曲县长和楚局长到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 周明宇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江安县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似乎在圈点着什么。“元明,云帆,来,坐。” 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 秘书给两人倒了水,带上了门。 “一大早这么正式地过来,肯定是有要紧事吧?” 楚云帆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 “周县长,这是关于老城区改造项目的资料。” 周明宇点了点头。 “我想重点汇报一下,我们目前发现的最大阻力。” 曲元明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最大的阻力?” 周明宇的眉毛微微一挑。 “是人。”楚云帆吐出两个字。 “背景有些特殊。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是市卫健委林建国主任的夫人,周慧芳。” “林建国主任的夫人?” 周明宇的声音很平稳。 “这确实需要我们审慎对待。不过,只要我们程序合规,招标公开透明,就算是市领导的家属,也不能干预我们县里的正常工作吧?” “周县长,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们确实不必过分担忧。问题在于,这个项目目前是由元明同志牵头负责的。” “哦?” 周明宇的目光移到了曲元明的脸上。 “周县长,元明同志,恕我直言。” 楚云帆的脸上露出歉意。 “据我所知,市卫健委的林主任和周慧芳女士,他们的儿子叫林康威。而林康威,过去和元明同志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的过往。” “因此。” “这个项目如果继续由元明同志主抓,无论我们做得多么公正无私,都难免会落人口实。林家那边,可能会认为元明同志在公报私仇,故意刁难;而外界不明真相的人,如果被有心人煽动,也可能会质疑我们决策的动机。到时候,恐怕不只是项目本身会陷入泥潭,甚至会影响到我们整个县政府的公信力。” “所以。” “为了项目能够绝对平稳、高效地推进,为了彻底排除一切潜在的非议,我个人建议,由您,周县长,亲自挂帅,全权负责老城改造项目。” 第519章 一石三鸟 “您是新任县长,从省城空降,与江安县过往的人事关系完全切割。由您来主导,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这既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元明同志的一种保护。” 周明宇靠在沙发上。 楚云帆这个人,不简单。 他今天这番话,一石三鸟。 保护了曲元明。将他从一个必将充满争议的项目中解脱出来,避免他陷入与林家的直接冲突。这份情谊,堪称过命。 推动了项目。把项目交给自己这个县长,无疑是给项目上了最高级别的保险,扫清了推进过程中的大部分障碍。 最重要的一点,向自己纳了投名状。 “元明同志。” 周明宇开口。 “云帆同志的顾虑,你怎么看?这件事,毕竟与你关系重大。” 曲元明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周县长,我完全同意云帆同志的意见。” “云帆同志考虑得比我更周全,更长远。他不是在考虑我个人的得失,而是站在全县工作的大局上考虑问题。避嫌是非常有必要的。我个人的荣辱进退是小,项目的顺利推进和县政府的形象是大。” “老城改造是关系到江安县未来发展的大事,必须万无一失。由您亲自挂帅,是目前最稳妥、最有力、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我坚决拥护您的决定,并愿意在您的领导下,做好任何配合工作,绝无二话!” “好!” 周明宇站了起来。 “元明,你能有这样的胸襟和格局,我很高兴,也很欣慰!云帆有你这样的战友,是他的幸运!” “云帆,你考虑问题周密,敢于直言,是一个真正的干将!” “就这么定了!这个项目,我亲自来抓!” “至于元明……” 周明宇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项目你虽然不挂帅了,但你的担子,一点也不轻。老城改造牵一发而动全身,后续的工作,我准备全部交给你。” “你相当于这个项目的大管家和后勤部长,负责为项目扫清一切障碍。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接?” “请县长放心!” 曲元明立正站好。 “保证完成任务!” 周明宇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出县长办公室。 楚云帆和曲元明并肩走在走廊上。 直到拐进楼梯间,楚云帆才停下脚步。 “老曲,刚才……没怪我吧?” 曲元明摇了摇头。 “怪你?我谢你还来不及。” “老楚,今天这课,你给我上得够深刻的。” 楚云帆咧嘴一笑。 “我也是没办法。林家那潭水太深了,你现在跟他们硬碰硬,不划算。咱们得学会借力打力。让周县长顶在前面,咱们在后面干实事,功劳少不了,风险降到最低。这叫战略转移。” 曲元明由衷地感叹。 “你这家伙,不去搞战略研究都屈才了。” “滚蛋!” 楚云帆笑骂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张琳琳家。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是李芬兰从前最看不上的家常菜式。 西红柿炒蛋,蒜蓉青菜,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搁在以前,她会嫌弃这些菜色寡淡。 没有档次,配不上她教育局副局长夫人的身份。 可现在,没人有资格挑剔。 “啪嗒。” 是张琳琳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张树海和李芬兰看向女儿。 张琳琳脸色苍白。 “爸,妈……” “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芬兰摇摇头。 “你还想怎么样?!” “你爸和我都被开除了!人走茶凉,现在谁还认我们?你那个林康威呢?他爸不是市卫健委主任吗?你让他去说句话啊!他现在人呢?!” “林康威……他靠不住了。” “废物!” “都是废物!早知道这样,当初……” 她没说下去,但张琳琳知道她想说什么。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和曲元明分手。 张树海一直没说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一步错,步步错。我们……认栽吧。” “认栽?” 张琳琳站了起来。 “我不认!爸,你才五十出头,妈也还年轻,难道你们下半辈子就这么待在家里,被人戳脊梁骨吗?我不甘心!” 良久。 张琳琳下定了决心。 “我去找曲元明。” 李芬兰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你……你要去找谁?” “曲元明。” 张琳琳重复道。 “他是副县长了。只要他肯开口,跟教育局那边打个招呼,恢复爸妈的工作,肯定不是难事。” “你疯了!” 李芬兰尖叫起来。 “张琳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我,让你爸,去求他?求那个被我们扫地出门的穷小子?我的脸往哪儿搁?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当初是怎么对他的? 极尽羞辱。 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现在,摇着尾巴回去求他? “我这张老脸,丢不起!” 张琳琳看着母亲。 “脸?脸面现在能当饭吃吗?!” “现在是说脸面的时候吗?再过几天,我们家连生活费都要成问题了!到时候,脸面还重要吗?!” “妈,当初是咱们对不起他,我承认。可是他以前那么喜欢我,对我那么好,我去求他,我去给他道歉,我去认错!只要他能帮忙,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 李芬兰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张树海沙哑地开口。 “让她去。” 李芬兰转向他:“老张,你?!” “不然呢?” 张树海反问。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你能找到市里的关系?还是说,林康威会回头来帮我们?” 李芬兰的脸色一白。 张树海惨笑一声。 “脸面?我的脸,早就被人在地上踩烂了。现在只要能把工作拿回来,让我去给他磕头都行。” 他太明白了。 没了那个位子,他张树海就什么都不是。 “琳琳,这件事……只能靠你了。爸妈……没脸去见他。” 张琳琳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拿出手机,翻出了号码。 电话拨了出去。 “嘟……” 电话被接通了。 “喂,你好,哪位?” 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第520章 见曲元明 不是曲元明。 张琳琳愣住了。 “我……我找曲元明。”她有些结巴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曲县长的秘书刘晓月。” “曲县长正在开会,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可以先跟我说,我会向他转达。” “我……我是他朋友,张琳琳。” “我有很重要的私事要跟他说,能不能让他会议结束后给我回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刘晓月沉默了两秒。 “好的,张小姐。” “我会转达的。如果曲县长有时间,会联系你。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这边还有工作要处理。” “等等!” 张琳琳急了。 “你一定要告诉他,是我!张琳琳!他肯定会回电话的!” “知道了。”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张琳琳举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怎么样?”李芬兰紧张地问。 张琳琳摇了摇头。 “是他的秘书接的……说他在开会。” “秘书?”张树海皱起了眉,“他现在连秘书都配了?” 一整个下午,张琳琳都守着手机。 她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然而,手机静悄悄的。 没有电话,甚至没有一条短信。 李芬兰的耐心耗尽了。 “他不会回电话的!” “他就是在故意晾着我们!他心里恨死我们了!他要报复我们!” 张树海一言不发。 张琳琳的心,沉了下去。 她也明白了。 曲元明不是没时间,他只是不想见她,不想和她有任何联系。 怎么办?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电话打不通,我就去县政府门口堵他!” “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躲着我!” 李芬兰和张树海都惊愕地看着她。 “琳琳,你……” “爸,妈,你们别管了!” 张琳琳抓起外套和包,走向门口。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一定要抓住!” 下午三点多,县政府大楼。 张琳琳走到大门口,准备直接往里走。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一个门卫伸手拦住了她。 “女士,这里是县政府重地,无关人员不得随意进入。” 张琳琳停下脚步。 “我是来找曲县长的,我是他的朋友。” 门卫不为所动。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直接来找他就行。” 张琳琳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入内。如果您有急事,可以去信访办登记。” 门卫指了指旁边的小侧门。 张琳琳僵在原地。 信访办?那不是普通老百姓走投无路才去的地方吗? 她可是曲元明曾经的女朋友! 这让她怎么能去信访办? “我真的有急事,非常重要!麻烦您通融一下,我只要见他一面就好!” 门卫却只是摇了摇头。 “规定就是规定,女士请配合。”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门卫也走了过来。 “如果再不听劝阻,我们就要采取措施了。” 张琳琳退到了一旁。 她不甘心,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找了一个能看到大楼出口的地方,靠着路边的花坛坐下。 等了两个小时。还是没看见曲元明。 她又站了起来,再次试图闯入。 “喂,你这女人怎么回事?” 门卫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 “都跟你说了,不能进!你再这样,我们可要报警了!” 张琳琳被吼得一颤。 “我只是想见他,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请你离开!不要妨碍公务!” 张琳琳绝望了。 她知道,靠硬闯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只能继续等。 从下午等到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县政府大楼也亮起了灯。 下班时间到了,大楼里的人多了起来。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曲元明! 他走在人群的最前面,身边簇拥着好几位。 有财政局长楚云帆,有农业局长王振华,还有他的秘书刘晓月。 他们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曲元明时不时微微颔首。 “老王啊,关于这次农业技术推广的方案,你再仔细斟酌一下。尤其是在与基层乡镇对接时,要充分考虑实际情况,确保政策真正落地。” 王振华忙点头。 “是,曲县长,我回去后立刻组织力量再细化,确保万无一失。” 楚云帆也插话。 “曲县长高瞻远瞩,农业发展是重中之重,财政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 曲元明微微一笑。 “大家辛苦了,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此时的曲元明,与张琳琳记忆中那个为了讨好她家人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如今的光芒,耀眼得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张琳琳的心抽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变得如此……陌生。 “曲元明!”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簇拥着曲元明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曲元明也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着身边的刘晓月低声说了几句。 “刘秘书,麻烦你处理一下。” 刘晓月会意,她向前一步,挡在了曲元明和张琳琳之间。 “张小姐,您好。” “曲县长公务繁忙,现在不便会客。” “如果您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请走正常信访程序,或者提前预约。我会向曲县长转达的。” 张琳琳不甘心,她想越过刘晓月,直接冲到曲元明面前。 “曲元明!我是张琳琳!你还记得我吗?我……” 曲元明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保持着原有的步调,迈开了脚步。 专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车门被司机提前打开。 楚云帆和王振华等几位局长,也跟上。 刘晓月也紧随其后,临走前,她再次看向张琳琳。 “张小姐,请您理解,这是工作时间。如果您执意闹事,我们只能通知保卫科处理。” 张琳琳呆呆地看着曲元明的背影。 ...... “刘秘书,明天把精准扶贫的项目资料整理出来。周县长那边可能需要。” 曲元明突然开口。 刘晓月收敛心神。 “好的,曲县长,我回去后立刻整理。” “还有,明天上午九点,县政府常务会议,提前把议程发给各位领导。” “好的,曲县长。” 第521章 举报 刘晓月一板一眼地回答着。 “曲县长,今晚要不要加个班?” 曲元明睁开眼睛。 “不用了,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会很忙。” 刘晓月松了口气。 张琳琳推开家门。 李芬兰正敷着面膜看电视,张树海则捧着报纸。 “回来了?见到没?” 李芬兰斜了她一眼。 张琳琳一言不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怎么了这是?受委屈了?那个曲元明没见你?” 张树海也放下了报纸。 “他……” 张琳琳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根本就不见我!他让他的秘书把我拦住了,说他公务繁忙,让我走什么信访程序!” “什么?!” “他好大的官威啊!反了天了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东西,当了个破副县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李芬兰骂骂咧咧。 “当初要不是我们家琳琳,他连县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白眼狼!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张树海的脸色也很难看。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这是什么工作态度?完全脱离了群众!连最基本的同志情谊都不讲了!” “爸,妈,你们是没看到他那样子……” 张琳琳越想越委屈。 “好多人围着他,财政局长,农业局长,都对他点头哈腰的。他理都没理我,直接就上车走了……车门都有司机给他开着……” 李芬兰感觉心都在滴血。 那本该是她女儿、她未来女婿的排场! 现在全成了泡影!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觉得那个林康威好?这头倒好,一个现成的副县长,被我们亲手推出去了!” 张琳琳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当初还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吹风。 说曲元明没前途,说林康威家世好。 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但她不敢反驳,只能哭。 张树海咳嗽一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芬兰,你少说两句!” 他又转向女儿。 “琳琳,你也别哭了。这件事,确实是曲元明做得不地道。就算分手了,情分还在嘛。他这么做,太绝情,也太没水平。” “水平?他现在有的是水平!” 李芬兰气不打一处来。 “人家现在是领导,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他当然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张琳琳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不见我,我就逼他见我!” 李芬兰和张树海都看向她。 “你还想怎么样?去他办公室闹吗?那不是更丢人?” “谁说我要去闹?” 张琳琳咬着牙。 “他不是说要走程序吗?好!我明天就去他办公室,就跟那个刘晓月说,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曲县长举报!我就不信,他敢不见我!” “举报?” 张树海愣了一下。 “举报什么?” “举报……” 张琳琳一时语塞。 “就举报他以权谋私!他现在当了副县长,谁知道他屁股底下干不干净?就算不干净,我吓唬吓唬他总是可以的!他一个刚上位的副县长,最怕的就是这种负面消息!” 李芬兰眼睛一亮。 “对啊!这个办法好!他不是要跟我们撇清关系吗?我们就把关系捆死!他要是敢对我们家琳琳不好,我们就去纪委告他!” 张树海也点了点头。 “嗯,这个由头不错。你明天去,态度要强硬一点,但也要注意分寸。就说,是关于他个人作风问题的,必须当面向他本人反映。这样,他就不敢让秘书代劳了。” “对!” 张琳琳的信心又回来了。 “他以为他现在了不起了?我要让他知道,我张琳琳不是那么好甩的!” …… 曲元明坐在桌后。 桌面上,文件堆积如山。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城乡医疗资源一体化的提案上,写下批注。 【此方案过于理想化,未考虑乡镇卫生院现有设备及人员水平。建议与卫健委、财政局、人社局共同进行一次深度调研,拿出三套可行性方案,分步实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刘晓月推门而入。 “曲县长,张琳琳小姐来了。” “她说……她有非常紧急并且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向您……举报。” “让她进来吧。” 曲元明开口了。 “好的。” 刘晓月应道,转身出去。 举报? 他倒要看看,她能举报出什么花样来。 门再次被推开。 刘晓月领着张琳琳走了进来。 今天的张琳琳,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 曲元明淡淡开口。 “张老师,坐。刘秘书说,你有重要情况要向我反映?” 张琳琳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曲元明,你现在真是威风。” “当了副县长,架子都大了。见你一面,比去省里上访还难。” 曲元明没有抬头。 “如果是为了工作,我的办公室随时欢迎。如果是私事,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没什么好谈的?” 张琳琳音量陡然拔高。 “曲元明,你把我张琳琳当成什么了?一件穿旧了就可以随手扔掉的衣服吗?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承诺,全都喂了狗了?” “我为了你,拒绝了多少人?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是我,是我一次次在他们面前说你的好话!我以为你是个潜力股,我以为你对我好,结果呢?你一翻身,第一个踹开的就是我!” “你现在是领导了,是副县长了,你了不起了!可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来的!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我妈像伺候亲儿子一样伺候你!你现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有没有良心!”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声泪俱下。 一旁的刘晓月直犯嘀咕。 她跟在曲元明身边有些时日了。 她比谁都清楚曲元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更清楚,在张家,曲元明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什么吃他家的用他家的? 第522章 复合? 当初曲县长在县委办当秘书,工资奖金不低,给张家买的东西哪次少了? 过年过节的孝敬,比亲儿子还周到。 什么像伺候亲儿子? 那次张树海生日宴,她可是听人说了,卫生局的林康威被奉为上宾。 曲县长连个正眼都没得到,最后被挤兑得狼狈离场。 现在倒好,全成了她们家的恩情了。 曲元明抬起了头。 “说完了吗?” 张琳琳的哭声一滞。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曲元明你……” “张老师。” 曲元明纠正了她的称呼。 “如果你认为我在与你交往期间,存在欺骗或者其他经济上的问题,你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如果你觉得我对你造成了精神损失,也可以提出你的诉求。但这里是政府办公室,不是调解家庭纠纷的居委会。” 张琳琳愣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苦情戏,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好,曲元明,这是你逼我的!” “别跟我扯什么法律途径!你跟我之间的事情,是法律能说清的吗?” “我们在一起多少个日日夜夜,你忘了吗?你现在是副县长,是领导干部,前途一片光明。你说,如果我把你我之间那些私密的事情,整理成材料,递到纪委去,举报你存在严重的个人作风问题,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刚上任的副县长,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举报私生活不检点,玩弄女性感情,始乱终弃。你说,县里的领导会怎么看你?市里的领导又会怎么看你?你这个副县长,还想不想干了?” 她就不信,曲元明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来赌! 曲元明重新靠回椅背。 “张老师,你刚才说的,是要向组织正式举报我,对吗?” 张琳琳被他这个反应搞懵了。 正式举报? 她只是想私下威胁他,让他服软,给他点颜色看看! 怎么就成正式举报了? “我……” “很好。” 曲元明没给她思考的机会,转向刘晓月。 “晓月。” “在,曲县长。” “去拿纸和笔来。” “既然张老师要正式举报,那我们就必须按照组织程序来办。我们现在就为张老师的举报内容,做一份详细、正式的笔录。” 刘晓月反应过来。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不是要举报吗? 好,我帮你走程序! “好的,曲县长!” 刘晓月走出办公室。 张琳琳傻眼了。 做笔录? 这跟她爸妈教她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不是说,曲元明最怕的就是这个。 只要一提,他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然后好言好语地求她,满足她的要求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晓月拿着记录本和水性笔,走了进来。 “张老师,请坐吧。” “既然是正式举报,内容就必须翔实、具体。请你把你刚才提到的,关于我的个人作风问题,详细地陈述一遍。包括具体的时间、地点、事件经过,以及最重要的,除了你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证或者物证。” “我必须以一名国家干部的身份,郑重地提醒你。向组织反映问题,是你的权利。但根据《纪律处分条例》相关规定,捏造事实,诽谤、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到不良政治影响、名誉损失或者责任追究的,属于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 “一经查实,是要受到严肃处理的。” 张琳琳的脑子一片空白。 诬告? 严肃处理? 她只是想吓唬吓唬他,逼他回心转意。 让她出了这口恶气。她根本没想过要把事情闹到纪委去啊! 她能写什么? “张老师,可以开始了吗?” 刘晓月的声音很职业。 “我……我……”张琳琳嘴唇哆嗦着。 曲元明朝刘晓月递了个眼色。 “晓月,你先出去一下。” 刘晓月心领神会。 “好的,曲县长。” 她合上记录本,临走前,还贴心地对张琳琳说:“张老师,您别急,慢慢想,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我们都会为您做主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好了,张老师。” “现在没有外人了。” “别再演戏了。” “说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张琳琳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她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曲元明静静看着她,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出声安慰。 哭了足足五分钟,张琳琳的哭声才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妆已经哭花了。 “元明……” “我……我爸妈……他们……” “他们被教育局清退了,工作没了,你能不能想办法,跟领导说说,让他们回去?哪怕……哪怕不是原来的岗位,只要还在系统里就行。” 原来如此。 曲元明心中了然。 “这是你的目的?” “还是你爸妈的目的?” 张琳琳愣住了。 “是……是他们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元明,算我求你了,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就帮帮他们吧!他们年纪大了,没了工作,以后可怎么活啊?” “他们怎么活,是他们自己的事。” 曲元明打断她。 张琳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曲元明靠回椅背。 “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要自己承担。” 张琳琳的心沉到了谷底。 曲元明根本就不吃旧情这一套。 “好!我爸妈的事,你可以不管!” “但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能不管!”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逼近曲元明。 香水味和她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 “元明,最主要的是我!” “是我啊!” “我们复合吧!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她几乎是在哀求,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听了我妈的话,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分手!你原谅我,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你现在是副县长了,前途无量。我……我可以当你的贤内助,我保证,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们结婚,我们生个孩子,我们……” 她语无伦次地规划着美好的未来。 曲元明向后靠,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第523章 大规模食物中毒 “张老师。” 曲元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过去,你和你妈觉得我穷,配不上你,所以一脚把我踹到泥里,去追捧卫生局的林康威,那是嫌贫爱富。” “现在,我当了副县长,你又跑回来,要复合,要结婚,要当我的贤内助。这叫攀附权势。” “你看,从头到尾,你们家做事的逻辑一点都没变。变的不是你们,只是我所处的位置。” “所以,你觉得我会要一个在我落魄时弃我如敝履,在我得势时又想来分一杯羹的女人?” 张琳琳的嘴唇翕动着。 嫌贫爱富和攀附权势,本质上不都是一回事吗? 都是投机。 “我……” “至于你爸妈的工作。” 曲元明端起茶杯。 “那是组织上的决定,不是我能干预的。况且,就算我能,我也不会。” “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你也一样。” “门在那边,不送。” 张琳琳僵硬地转过身,挪向办公室的门。 手握住门把手时,她还是不甘心,回头看了一眼。 曲元明已经低下了头,正看着桌上的文件。 张琳琳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曲元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他根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张琳琳那张脸。 结束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按下了秘书台的号码。 “晓月,进来一下。” “好的,曲县长。” 不到十秒,刘晓月推门而入。 “曲县长,这是城东工业园项目的最新进度报告,需要您审阅。” 刘晓月将文件放在桌上。 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曲元明翻开文件。 “嗯……”刘晓月抿了抿嘴唇,“县长,出事了。” 曲元明抬起头。 “说。” “县……县一中,出大事了。” “大规模食物中毒!刚刚送上来的消息,已经有上百个学生送去县医院了!” 曲元明瞳孔骤然收缩。 县一中!上百名学生! “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据说好几个学生已经休克,还在抢救!县医院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刘晓月急得快要哭出来。 “更糟的是,家长们……家长们已经把教育局和咱们县政府的大门给堵了!黑压压的一片,情绪特别激动,都在喊口号,好几家媒体的记者也闻风赶来了,拿着长枪短炮的……” “教育局呢?局长人呢?”曲元明问。 “王局长昨天去省里出差考察了,手机暂时联系不上!” “而且……而且原来分管安全的张树海副局长,今天上午刚下的免职通知……现在整个教育局都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能出来主持大局!”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周明宇。 “元明同志,立刻到小会议室来,所有在家的县领导,紧急碰头!” “收到。” 曲元明挂断电话。 “通知办公室,准备好车辆和应急物资。另外,把县一中食堂供应商的所有资料,五分钟内,发到我手机上。” “是!” 刘晓月点头。 …… 县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 县长周明宇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其他几位副县长和相关部门的头头们,一个个正襟危坐。 曲元明推门进来。 “人到齐了。” 周明宇掐灭了手里的烟。 “情况,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县一中食物中毒,一百一十七名学生入院,其中十三人重症,两人病危。县医院已经不堪重负。” “县政府门口,教育局门口,聚集了超过五百名学生家长,情绪失控,部分媒体已经开始现场直播。市委市政府的电话,省教育厅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来了。” “教育局王局长在外地,联系不上。分管副局长张树海,刚刚免职。整个教育系统,现在就是一盘散沙,一个瘫痪的病人!” “我问你们,谁能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谁敢说怎么办? 现在冲上去,就是把全县人民的怒火往自己身上引。 平息不了事态,就是引火烧身。 政治生命直接宣告结束。谁愿意去当这个炮灰? “曲元明同志。” 周明宇点了名。 曲元明抬起头。 “县长。” “现在,我命令你。” “立刻代表县政府,牵头成立应急指挥小组,你担任总指挥。公安、卫健、市场监管、宣传等所有相关部门,全部归你统一调度!” 几位副县长抬起头。 让一个最年轻、资历最浅的副县长,来总揽全局? 这不合规矩! 常务副县长魏东林第一个沉不住气。 “周县长。” “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 另一位分管工业的副县长陈凯也跟上。 “是啊,周县长。眼下这个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元明同志虽然能力出众,但毕竟年轻,提任副县长时间也不长,骤然让他总揽全局,恐怕……难以服众啊。” “对,陈县长说得有道理。” 一个部门负责人附和。 “现在外面那些家长情绪激动,记者们也都盯着,派一个年轻人过去,他们会觉得我们县里在敷衍了事,到时候火上浇油,局面更难控制!” “而且……教育系统这摊子水,深得很。” 又有人补充道。 “王局长不在,张树海刚被免职,内部人心惶惶。元明同志对教育口不熟悉,贸然接手,恐怕连人都认不全,怎么开展工作?” 曲元明一言不发。 此刻他不需要说话。 这是周明宇的局。 周明宇抬起眼皮。 “说完了?” “好,既然你们都觉得曲元明同志不合适。” “那么,我问你们。” “魏县长,你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那你去,怎么样?” 魏东林的脸色僵住。 “我……” 去? 他怎么可能去!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他快到退二线的年纪了,安安稳稳地待几年,享受副厅级待遇退休,不香吗? 去趟这浑水,万一晚节不保,他找谁哭去? 周明宇目光落到了副县长陈凯身上。 “陈县长,你刚才说元明同志不熟悉教育口。你以前分管过教育,算是老手了。你去,如何?” 第524章 周明宇发火 陈凯忙摆手。 “不不不,周县长,我……我现在分管工业,对教育口的情况也生疏了,而且……而且我下午还要去市里参加一个重要的招商引资会议,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招商引资会议? 在县一中上百名学生躺在医院,两人病危的节骨眼上,还有什么会议比这更重要? “你呢?是不是要去慰问贫困户?” “你呢?要去检查水利工程?” “还是说,你们谁,突然得了急病,现在要去医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怎么了?都不说话了?” 周明宇一拍桌子。 所有人都吓得一个哆嗦。 “一群饭桶!” “怎么?出事的时候,谈规矩,讲资历,一个个比谁都积极!让你们上的时候,就这个有事,那个不行,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你们的党性呢?你们的原则呢?你们当初对着党旗宣誓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为人民服务!现在江安县的人民需要你们,上百个孩子躺在医院里,几百个家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们却在这里跟我扯皮,跟我谈条件!” “我告诉你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战争时期!是火烧眉毛的时候!这个时候,谁能上,谁敢上,谁就是指挥官!我不管他什么资历,什么年纪!” 周明宇的手指,隔空狠狠地指向众人。 “你们觉得曲元明年轻?对!他就是年轻!可他年轻,就没有你们那么多瞻前顾后!就没有你们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利益牵扯!你们怕得罪人,他不怕!你们怕丢了乌纱帽,他比你们更有担当!” “你们说他不熟教育口?我问你们,张树海在教育局分管安全多少年了?熟不熟?结果呢?熟出了一个上百人中毒的大乱子!” “现在这个烂摊子,需要的不是一个熟悉规则的老油条,而是一个敢于打破规则,能快刀斩乱麻的闯将!” “你们谁敢说自己比他更合适?谁敢站出来,拍着胸脯跟我说县长,让我去?有吗?!” 魏东林和陈凯等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明宇。 周明宇的目光落回到曲元明身上。 “曲元明同志。” “到!” “命令,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有没有信心?” “有!” 没有一句废话。 “好!” 周明宇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曲元明同志就是应急指挥小组的总指挥。公安、卫健、市场监管、宣传、教育,所有相关单位,无条件服从曲元明同志的统一调度!” “谁要是不配合,谁要是阳奉阴违,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拖后腿……” “先免职,后调查!我周明宇,说到做到!” 会议结束。 曲元明转身就走。 他一出会议室的门。 “刘晓月!” “在!”刘晓月小跑着跟上来。 “通知!”曲元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公安局长赵卫国,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五分钟内,我要在楼下看到他的人!让他亲自带队,去县政府和教育局门口,拉起警戒线,把家长和媒体记者隔开!注意,是隔开,不是驱散!态度要温和,绝对不能激化矛盾!告诉他,就说我曲元明,半小时后,会在县医院门口,召开现场新闻发布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是!” “卫健委主任钱康,让他动用一切资源,把县医院所有退休的专家、护士长全部请回来!立刻向市里求援!联系市第一人民医院、第二人民医院,就说江安县发生特大公共卫生事件,请求特级专家支援!告诉他,钱不是问题,设备不是问题,我只要一个结果,不惜一切代价,把所有重症学生给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有一个孩子出事,我第一个就办他!” “市场监管局局长孙正平!” 曲元明脚步不停。 “让他立刻带队,兵分两路!一路,连夜查封县一中所有食堂、仓库!所有食材、餐具、票据、台账,全部封存,一片纸都不能少!另一路,直接去食堂供应商绿源公司的总部和仓库,控制法人代表、采购经理、仓库主管,所有相关人员一个不漏,全部带回公安局,分开审讯!告诉孙正平,人跑了,证据丢了,他这个局长也当到头了!” “明白!” “最后。” 曲元明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通知县委宣传部,让他们立刻监控全网舆情,正面引导,但不要删帖!堵不如疏,让子弹飞一会儿。同时,准备好我的车,我们不去县政府,不去教育局,我们去县医院!” “啊?” 刘晓月失声。 “县……县长,去医院?那里现在……现在肯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家长们的情绪都在崩溃边缘,您现在过去,太危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现在最需要我的地方。坐镇后方指挥,永远解决不了人心的问题。他们要一个说法,我就去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要一个负责人,我就是那个负责人。”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拿起自己的外套。 ...... 县人民医院的门口。 医院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被团团围住。 一些情绪激动的男人,正拍打着急诊室的大门。 “曲县长,我们……我们真的要下去吗?”司机的手心全是汗。 曲元明推开车门,迈步走了出去。 “是当官的来了!” “就是他!他是副县长曲元明!” “杀人凶手!还我孩子命来!” 记者们往前挤,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嘴里。 “曲县长!请问政府对这次事件有何解释?” “有传言说食堂的供应商是县里某些领导的亲戚,是真的吗?” “孩子们的命,谁来负责!” 公安局长赵卫国带着两个警察,挤到曲元明身边。 “县长!太危险了!您先回车里,这里我们来处理!” 曲元明没有理他,只是伸出手。 赵卫国一愣。 “喇叭。” 赵卫国把手里的扩音喇叭递了过去。 曲元明接过喇叭。 他对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525章 情况危急 哭喊声弱了下去。 记者的提问也卡在了喉咙里。 曲元明直起身,将喇叭举到嘴边。 “各位家长,各位媒体朋友,我是江安县副县长,曲元明。” “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解释,不是来辩解。我是来道歉的。” “作为江安县的政府负责人,发生这样天理难容的事情,是我工作的重大失职!是我的责任!” 他又一次微微欠身。 “我,曲元明,代表江安县人民政府,向所有正在遭受痛苦的孩子们,向所有心急如焚的家长们,致以最沉痛的歉意!” 没有推诿,没有官话。 其中一个家长王建军死死盯着曲元明。 “我知道,现在任何道歉都是苍白的。说一千道一万,也比不上一个孩子的健康。”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当着全县人民和所有媒体的面,立下三条承诺!” “从现在开始,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每一个孩子!县医院不够,就去市里请!市里不够,就去省里!钱,政府来出!专家,政府来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任何部门、任何人,如果在这件事上推诿、拖延,我第一个办他!” 话音刚落,一个母亲支撑不住,捂着脸蹲了下去。 “彻查到底!严惩不贷!从食堂的承包商,到食材的供应商,再到背后可能存在的任何保护伞!有一个算一个,我保证,全部连根拔起!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如果我做不到,我曲元明,引咎辞职!”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 王建军的拳头,松开了。 他看着曲元明,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县长。 忽然觉得,也许……也许事情还有希望。 “从现在开始,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脱离危险,我就守在这里,守在医院!你们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我陪着大家,一起等!” 说完,他把喇叭递还给赵卫国,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谩骂了,也没有推搡。 “县长……”刘晓月眼圈红红地跟在他身后。 曲元明脚步不停。 话说出去了,就再没有回头路。 …… 医院门诊大厅。 走廊里,病床上,甚至地上,都躺着面色痛苦的学生。 卫健委主任钱康,正拽着一个白大褂吼着什么。 “曲……曲县长!” 钱康跑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 “不……不太好……” 钱康的嘴唇哆嗦着。 “初步诊断是急性细菌性食物中毒,但……但有几个重症的,症状非常不典型,常规的抗生素和洗胃效果不明显!已经有5个孩子出现了器官衰竭的迹象!” 曲元明的心一沉。 “我让你联系市里,联系了没有?专家什么时候到?” “联系了!联系了!” 钱康慌忙点头。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消化内科和急救科专家组,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你知道四十分钟对一个器官衰竭的病人意味着什么吗?钱康!我告诉你,如果因为你的拖延,耽误了任何一个孩子的救治,你这个卫健委主任,我今天就地给你免了!” 钱康吓得一哆嗦。 “不是我拖延啊县长!是市里那边专家调配也需要时间……我已经加急了,特事特办了!” 曲元明看见一个护士推着平车匆匆跑过。 车上躺着一个女孩,嘴唇发紫,脸上罩着氧气面罩。 四十分钟。 等市里的专家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不,是这些孩子会凉了! “钱康,我刚才的话,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钱康点头。 “是,是,县长,我明白!我再去催!我用我的脑袋担保!” “我不要你的脑袋。” 曲元明盯着他。 “我要你现在,立刻,组织所有医护人员,把五个重症孩子的最新病例报告、生命体征数据、用药记录,在五分钟内整理出来!要最详细的数据!” “五分钟?”钱康懵了。 “做不到?”曲元明反问。 “做得到!做得到!” 曲元明收回目光,转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刘晓月。 “晓月,” “手机给我。你守在这里,拦住所有想找我的人,就说我在听取专家汇报。” 曲元明接过手机,走向安全通道。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一秒。 他很清楚,这个电话打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绕过了县委书记赵立群,绕过了市里的对口部门,直接向市委秘书长求援。 这是在官场上,越级汇报的大忌。 可是…… 规矩? 去他妈的规矩! 人命比天大! 他不再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元明?怎么用私人手机打过来了?” “如玉,出大事了。” “江安县中学,数百名学生集体食物中毒,现在全部在县医院抢救。” 电话那头的李如玉沉默了。 “情况多严重?” “很严重。” “大部分学生症状尚可控制,但已经有五个孩子出现急性器官衰竭!县医院束手无策,常规抗生素无效!” “器官衰竭?!” “是!市里的专家组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我们等不了!” 曲元明死死攥着手机。 “我向你汇报,是想请求你,动用市里的关系,协调更高层级的医疗资源!最好……最好是省里的专家!” “你确定,情况已经到了必须请省里专家的地步?” 李如玉开口。 “元明,这不是小事。启动省级应急预案,需要市委主要领导签字。我要一个绝对确切的理由。” “我用我的政治生命担保!” “症状非常不典型,我怀疑不是普通的细菌性中毒。再拖下去,真的会出人命!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干部丢乌纱帽的问题,是整个江安县政府,乃至市里的信誉破产!” 一旦出现学生死亡,舆论的狂潮足以淹没一切。 “你向赵立群书记汇报了吗?”李如玉又问。 “汇报了。但是,按照正常程序层层上报,太慢了。” 曲元明坦白。 “如玉,现在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我只能找你。你是唯一能最快打破常规,启动绿色通道的人。” 第526章 指责 “我知道了。” “你听好。稳住医院,安抚家属情绪,绝对不能再出任何乱子。立刻派公安封锁学校食堂,固定所有证据,从厨余垃圾到所有供货单据,一样都不能少。马上在医院附近清理出一块空地,准备迎接直升机。” “我马上联系省卫健委,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申请省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消化和毒理学专家组紧急驰援。他们会搭乘警用直升机过来。” “十分钟。” “十分钟后,我给你准确的抵达时间。在这之前,撑住!” “好!”曲元明只说了一个字。 电话挂断。 曲元明推开防火门。 “晓月!” “到!” “马上联系县公安局局长赵卫国,告诉他,我命令,立即对江安县中学实行全面封锁!食堂、后厨、仓库,全部贴上封条,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派人去医院,协助维持秩序,确保医疗通道绝对畅通!” “是!” 曲元明找到了医院院长张德海。 “张院长!” “曲县长!”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分钟之内,把医院门前的广场清空!任何车辆、人员,全部挪走!那里要降落直升机!” “直……直升机?”张德海怀疑自己听错了。 “省里的专家组,马上就到。” 曲元明没有解释,直接下达命令。 “另外,立刻成立一个临时指挥小组,由你亲自负责,准备好所有重症病患的详细资料,随时向省专家组汇报!” 张德海整个人都僵了。 省专家组?直升机? 这位县长,到底动用了什么通天的关系? “是!我马上去办!” 清空广场的广播响彻医院上空。 公安局的警车拉起了新的警戒线。 钱康也拿着刚刚整理出来的几份病历报告,跑了过来。 “县……县长,这是……” “省专家组马上到,你做好对接准备。” 钱康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绕开了市里!他直接捅到省里去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曲元明几乎是颤抖着手拿了出来。 是李如玉发来的一条短信。 “省一院三名顶级专家已登机,机号J-0731。预计15分钟后抵达。已同步通报市委赵书记。” “撑住。” 曲元明站在医院广场的边缘。 天际线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直升机降落在清空的正中央,舱门在落地便被推开。 三道身影依次跳下。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就是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泰山北斗,国内毒理学领域的权威。 张承德教授。 跟在他身后的,是省一院重症科主任李宏和消化内科首席专家王琳。 “张教授!” 曲元明迎了上去。 “我是江安县副县长,曲元明。感谢您和两位专家紧急驰援!” 张承德直接切入主题。 “病人呢?资料给我。” “都在这里!” 曲元明接过钱康递来的文件夹。 “目前共收治重症学生47名,全部在ICU。症状表现为急性腹痛、呕吐、高烧,部分学生出现神经系统症状,包括肌肉痉挛和幻觉。我院初步判断为群体性细菌中毒,但抗生素治疗效果不佳,病情仍在恶化。” “这是其中一名学生的血液检测报告,白细胞异常飙升,但多种常规菌株培养均为阴性。我怀疑,这可能不是单一的细菌感染,或者说,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细菌。我请求省里支援,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确定毒株或毒素的种类!” 张承德翻阅着资料。 “在常规细菌性食物中毒里,急性神经症状和皮肤灼热感同时出现,非常罕见。” “多个病患同时出现非典型症状,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超级变异菌株。混合型毒素中毒,而且是有人蓄意为之。” 他将文件夹合上,递给身后的助手。 “小曲同志。” “你越级上报,是对的。这件事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耽误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病患的救治工作,从现在开始,由我们团队全面接管。” “李宏,你负责生命体征维持。王琳,你负责消化道症状控制。我亲自带队进行毒理分析和样本提取。立刻带我们去ICU!” “是!” 一行人进了住院部大楼。 曲元明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刚想安排刘晓月去准备临时指挥室。 几辆奥迪A6冲破了外围警戒线,停在了广场边缘。 车门推开,县委书记赵立群黑着脸走了下来。 “曲元明同志。” 曲元明站直身体:“赵书记。” 赵立群的嘴角向下撇着。 “谁给你的权力?” “谁给你的权力,绕过县委,绕过市委,直接向省里伸手?” 肺都快气炸了。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市里开会。 市委赵书记的秘书一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立群书记,江安县中学发生群体性中毒事件,省里的专家组已经坐直升机过去了。赵书记让你立刻返回江安,妥善处理,控制事态,等待市里的工作组。” 挂了电话,赵立群大脑空白。 省里?直升机? 他这个江安县的一把手,竟然是从市领导的秘书口中,才知道自己地盘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给县委办打电话,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始作俑者,竟然是曲元明!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做! 这是无视组织,无视纪律,无视他这个县委书记!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县委书记?还有没有江安县委这个集体?还有没有市委市政府?” 刘晓月手心全是冷汗。 她甚至不敢去看赵立群的眼睛。 曲元明依旧平静。 他早就料到赵立群会有此一问。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如此,那就硬扛。 “赵书记。” “我眼里当然有您这个班长,有县委这个集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几十个孩子在我们手里出事。” “向您汇报之后,我计算过时间。” 第527章 外人 “按照正常程序,县里开会研究,形成报告上报市里。市卫健委组织专家研判,如果解决不了,再开会研究,上报省里。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需要多久?六个小时?还是八个小时?” “赵书记,ICU里的那些孩子,可能连一个小时都等不了!” “在几十条鲜活的生命面前,任何程序,都必须让路!这是我作为一个代县长最基本的职责!如果为了所谓的程序,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那我这个县长,当得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后组织要追究我的责任,我曲元明一力承担!哪怕是丢掉这身官服,我也认了!” “但是现在,救人是第一位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干扰专家的救治工作!” 他说完,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赵立群的脸色,由青转紫。 他发现自己被架在了火上。 他能反驳吗?他能说程序比人命重要吗?他不能。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现场这些家长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明天市里、省里的舆论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好,好一个曲元明!” “救人当然是第一位的。但是,现场的指挥必须统一!不能乱了套!” 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夺回权力。 曲元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赵书记说得对,指挥必须统一。” “所以,我刚才已经向省专家组的张承德教授做了全面的情况汇报。从现在起,现场的医疗救治工作,已经全权由张教授的专家组负责。我们地方政府要做的,就是成立一个后勤保障小组,无条件配合专家组的一切要求,为他们提供最好的工作环境!” “赵书记,您是我们的班长,这个后勤保障小组的组长,自然非您莫属。我建议,我们立刻去临时指挥室,听取一下专家组下一步的工作指示,您看如何?” 赵立群愣了。 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听上去是总负责,实际上呢? 医疗救治,他插不上手,那是省里专家的事。 调查溯源,公安已经封锁了现场,那是纪委和公安的事。 他这个组长,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后勤部长,负责端茶倒水、安排食宿。 而曲元明呢? 他是第一个接触专家的人,是唯一掌握初期情况的人。 是所有救治工作绕不开的衔接点。 专家组有任何需要,第一个找的肯定还是曲元明! 他赵立群,被架空了! “好……很好!” “去指挥室!” 临时指挥室。 张承德看到门口的身影,越过赵立群,抓住了曲元明的手臂。 “曲县长!你总算来了!” 赵立群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曲元明被张承德拽得一个趔趄。 “张教授,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 张承德的声音沙哑。 “初步诊断是烈性霉菌毒素引发的急性肝功能衰竭,并发了凝血功能障碍和脑水肿!几个孩子已经出现了深度昏迷!” “你看这几个指标,转氨酶爆表,胆红素飙升!毒素的扩散速度超乎想象!” “曲县长,这次真的要感谢你!幸亏你当机立断,在第一时间联系了省里,并且提前调动直升机为我们开辟了空中通道,为我们抢出了至少三个小时的黄金时间!” “如果按正常流程走,等文件到了我们手上,这些孩子……恐怕一个都救不回来了!” 老教授的话,抽在赵立群的脸上。 赵立群试图插话。 “张教授,我是江安县委书记赵立群,现场的……” “哦,赵书记,你好你好。” 张承德匆匆瞥了他一眼。 “曲县长,现在有几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需要你们地方马上解决!” 赵立群被这无视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眼睁睁看着张承德拉着曲元明走到白板前,将自己这个县委一把手晾在原地。 “我们需要大剂量的人血白蛋白和血浆,至少200支白蛋白,还有5万毫升的O型和A型血,立刻!马上!” “县医院的设备跟不上,我们需要至少三台血液灌流机,还有配套的耗材,这东西只有市中心医院和省医才有!” “我们专家组连夜作战,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独立的休息场所,还有,后勤必须跟上,高热量、易消化的食物,随时供应!” 赵立群找到了机会。 这是后勤保障! 是他这个后勤保障小组组长分内的事! “这个情况我了解了!救人第一!现在我命令!” “财政局的同志!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批多少!马上把资金拨下去!” “卫生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赶紧去联系药品和设备!发动一切关系,就是去抢,也得给我抢回来!” “还有县委办!立刻安排好专家们的食宿!必须是最高标准!谁要是出了岔子,我拿谁是问!”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寂静。 财政局派驻现场的副局长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赵书记,这个……应急资金的拨付需要县长签字,启动应急预案也需要……” 卫生局的副局长满头大汗。 “书记,人血白蛋白是严格管控的生物制品,血液调配需要市血站的指令,我们……我们没有这个权限直接去调啊!血液灌流机我们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县委办的副主任面露难色。 “书记,专家们的具体要求,比如对房间的消毒标准,对食物的过敏源规避,我们……我们不清楚啊。” 赵立群的指令,连个响声都没有。 外行。 混乱。 他只知道下命令,却不知道命令该如何执行。 他只知道要结果,却不知道通往结果的路在哪里。 曲元明开口了。 “晓月,拿笔记。” 刘晓月翻开了笔记本。 曲元明开始下达指令。 “立刻接通财政局楚云帆局长的电话。” 刘晓月拨号,开了免提。 “云帆兄,是我,曲元明。” “元明,我一直在等消息。” “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应急预案,特事特办。我需要五百万应急资金,半小时内,划拨到县人民医院专项账户。所有手续后补,出了问题,我负责。” 第528章 指挥到位 “没问题!十五分钟内到位!” 曲元明转向卫生局的副局长。 “不要联系你们林局长了。” “晓月,直接给我接市卫健委的林建国主任。” 林建国?那可是林康威的父亲! 曲元明和林康威的恩怨,在江安县官场几乎人尽皆知。 他居然要直接向对头的父亲求援? 电话很快接通了。 “林主任您好,我是江安县曲元明。” “曲县长,有什么事?” “林主任,长话短说。江安县发生重大儿童群体性中毒事件,四十多名儿童急性肝衰竭,危在旦夕。省专家组已经到了,但我们急缺人血白蛋白、血浆和血液灌流机。我以江安县代县长的名义,恳请市里紧急支援!这是救命的事!” 林建国开口了。 “你需要多少?” “白蛋白越多越好!血液灌流机,三台!另外,我需要市中心血站立刻调配O型和A型血各五万毫升,派警车护送,一小时内必须送到江安县人民医院!” “好!” “我马上协调!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 所有人都看着曲元明。 他竟然真的办到了! 赵立群懵了。 他想不通,林建国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难道他不记恨曲元明让他儿子难堪? 他不懂。 在几十个孩子的生命面前,在可能引发滔天舆情的重大事件面前,个人的那点恩怨算得了什么? 林建国比他更清楚,一旦出事,市卫健委也脱不了干系。 曲元明这通电话,是求援,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逼着林建国必须动起来。 曲元明继续发布命令。 “住建局张远正局长在不在?” “在!曲县长!” “马上征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腾出最好的三个套间,立刻进行医疗级消毒,作为专家组的休息室!所有生活用品,按最高标准配齐!半小时后我要检查!” “是!” “公安局的同志!” “到!” “派一个中队,封锁医院通往高速路口的主干道,沿途设置观察哨,随时准备迎接市里来的运血车和设备车!确保道路绝对畅通!” “是!” “晓月!” “在!” “联系县政府食堂,从现在起,24小时提供高标准工作餐,尤其是夜宵,要高热量、易消化、种类丰富。直接送到专家休息室和我们指挥室!另外,准备好足够的咖啡和浓茶!” “明白!” 一条条指令,直达个人,环环相扣。 刘晓月拿着手机和笔记本,小脸通红。 这才是她愿意追随的领导! 运筹帷幄,力挽狂澜! 而赵立群,从始至终,被晾在一旁。 在这个战场上,他,县委书记赵立群,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场危机,如果被曲元明顺利解决…… 那他这个从头到尾只想着争权夺利、还差点延误救援的县委书记,又将置于何地? 曲元明走向住院部顶楼的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室门口,年过六旬的儿科权威周振邦教授正和几名医生讨论着什么。 “周教授。” 曲元明走上前。 “孩子们情况怎么样?” 周振邦抬起头。 “不乐观。” “典型的急性肝损伤,进展非常快。我们已经给几个最危重的孩子做了紧急血浆置换,但效果有限。肝脏是人体的化工厂,一旦停摆,毒素会迅速攻击全身器官。现在就是在和死神赛跑。”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最缺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人血白蛋白和血液灌流机。” “白蛋白能暂时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灌流机能帮他们过滤血液里的毒素,相当于一个人工肝。这两样东西,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你调度的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市里的支援已经在路上,警车开道,最多还有四十分钟。” 曲元明看了一眼手表。 “我向林建国主任要了三台灌流机,白蛋白……我让他有多少给多少。” “好!只要设备和药品到位,我们就有五成把握,把大部分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曲县长,你为我们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曲元明没有接这个功劳。 “周教授,拜托你们了。无论如何,救救孩子们。” 他说完,对着周振邦和所有医护人员,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在场所有医护人员心头一震。 …… 县委书记赵立群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 “小王!”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他的秘书小王连忙跑了进来。 “赵书记。” “走,我们去看看专家组的后勤保障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赵立群站起身。 “专家们是来支援我们的贵客,生活上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是政治任务!” 医院旁边的招待所。 张远正局长正亲自带着人进行最后的检查。 赵立群带着秘书,走了进来。 “张局长,工作很及时嘛。” “赵书记!您怎么来了?” 张远正迎上去。 赵立群没理会他的话,走进其中一个套间。 他戴上白手套,在窗台、桌面、电视机屏幕上抹了一遍。 白手套上,干干净净。 赵立群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 又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 一切都无可挑剔。 “嗯……住的方面,还算过得去。” “吃的呢?专家们晚上要休息,夜宵准备了没有?是什么标准?” 张远正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赵书记放心,都按曲县长的指示安排好了。县政府食堂24小时待命,高标准工作餐,夜宵有馄饨、面条、瘦肉粥,还有各种点心水果,咖啡和浓茶也备足了,随时可以送到房间来。” “太油腻了!” 赵立群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专家们夜里工作,脑力消耗大,肠胃脆弱,怎么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要清淡!要营养均衡!你们这是在关心专家,还是在害他们?糊涂!” 张远正愣住了。 馄饨面条瘦肉粥……油腻? 这位书记,是真不懂,还是在故意找茬? 第529章 保护好自己 “是是是,赵书记批评得对,我们马上调整!” 赵立群教导完张远正,又背着手,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 医院门口。 一辆警车开道,后面紧跟着一辆印有市中心血站字样的冷链运输车和一辆厢式货车。 车门打开,市局的一名带队警察和林建国派来的一名卫健委干部跳下车。 “报告曲县长!物资全部按时送达!” “辛苦了,同志们!” 曲元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开后门!卸货!所有医护人员,搭把手!快!” “我来!” 曲元明弯腰就去搬最外面的一箱白蛋白。 “县长!这我们来!” 旁边的医生和保安连忙要抢过去。 “少废话!救命的东西,谁搬都一样!搭把手,直接送抢救室!” 曲元明低吼一声。 …… 凌晨两点。 抢救工作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有了充足的药品和设备,专家组火力全开,一台台手术接连进行。 曲元明没有离开。 手机屏幕亮起。 他抓起手机,走到一个角落。 “如玉。” “元明,是我。” “我刚开完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孩子们还在抢救,但周教授说,有了市里支援的物资,情况已经稳住了,大部分孩子应该能脱离危险。” “好。”李如玉只说了一个字。 “元明,你这次做得很好。” 李如玉话锋一转。 “临危不乱,处置果断。直接给林建国打电话,这步棋,走得非常险,也非常漂亮。他不敢不救,你把责任和压力,成功地分了一半给他。市里几位主要领导,都对你的表现很关注。” 听到这话,曲元明心里一热。 在这个权力场里,最难得的,就是有人能看懂你的每一步棋。 “但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 曲元明屏住了呼吸。 “现在是救人阶段,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在这个时候,谁敢出来捣乱,谁就是人民的公敌。所以赵立群最多也只能去查查卫生,挑挑伙食的刺,掀不起大浪。” “可一旦孩子们全部脱离危险,危机过去,就到了第二个阶段。” 李如玉的声音压得更低。 “定性和追责。” “定性?追责?” 曲元明咀嚼着这几个字。 “对。这次事件,是天灾还是人祸?是单纯的食物中毒,还是背后有企业违规生产、部门监管不力?责任主体是谁?县政府?卫生局?还是市场监督局?” “到时候,就会有人跳出来了。有的人,会想方设法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把你的果断指挥,说成是集体领导的功劳。有的人,会想办法把水搅浑,把责任推到你这个副县长身上,说你监管不到位,才酿成大祸。” “为事件定性,是为了抢功。争夺话语权,就是争夺这次事件的最终解释权。谁是功臣,谁是罪人,背后可都是利益和前途。” 曲元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 “从现在开始,把你做的每一件事,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留下书面痕迹。你给林建国打的电话,让晓月立刻整理成通话纪要,写明时间、事由、诉求。你下达给各个局的命令,也要有书面记录。所有会议,必须有详细的会议纪要。把这些东西,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在战场上,子弹能保护你。在官场上,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就是你的铠甲和武器。” “保护好自己,元明。” “只有站住了,你才能做更多的事。” 电话挂断,曲元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转身走回指挥室。 “晓月!” “在,曲县长!” “把我从接手指挥到现在,所有的通话记录、下达的口头指令,立刻整理成书面文件,一式三份。快!” “是!” 刘晓月投入工作。 门被敲响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探进头来。 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局长,孙正平。 “曲县长,您……现在方便吗?” 曲元明朝他招了招手。 “老孙,快进来,就等你了。” 他拉着孙正平走到一个角落,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曲县长,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局里的人兵分两路。一路,直接奔赴县一中,查封了他们全部三个食堂和所有食材仓库,所有样本都已经封存,第一时间送去市里的质检中心了。” “做得好。”曲元明点头。 孙正平咽了口唾沫。 “另一路,由我亲自带队,直接去了食堂供应商,绿源农副产品公司的总部。” “我们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没有提前通知,直接亮明身份,控制了现场。” “公司的法人代表、采购经理、仓库主管,三个人,第一时间就被我们的人分头控制住了。” “有什么发现?”曲元明追问。 孙正平的脸色变得非常古怪。 “曲县长,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法人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问三不知,就是个挂名的傀儡。真正的控制人,根本不在公司出现。” “采购经理和仓库主管,两个人都吓破了胆,但嘴很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说他们进货渠道正规,所有手续齐全,不可能有问……” “说重点。”曲元明打断了他。 孙正平不再绕圈子。 “我们查封了他们的财务室。找到了两套账本。” 两套账本! 在官场和商场摸爬滚打过的人都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人连夜核对,发现绿源公司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大额公关支出,去向非常隐蔽,都是通过好几个私人账户反复转手,最后流向一个固定的收款人。” “谁?” 孙正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 “曲县长,您自己看吧。这个东西……我不敢在电话里说,也没敢让第二个人知道。从财务室拿出来,就直接封存了,一路带到您这里。” 曲元明接过文件袋。 孙正平补充道。 “曲县长,我……我就是个干活的。查到什么,就向您汇报什么。这事太大,我们市场监管局……兜不住。” 第530章 敌友未明 曲元明撕开封条。 账本记录得非常详细,每一笔公关支出的时间、金额、经手人,都清清楚楚。 而在最终收款人那一栏,反复出现一个名字。 王莉。 他继续往下翻,在一笔金额高达二十万的记录旁边,看到了一个括号里的备注。 王局长公子留英学费。 江安县姓王的局长并不多,能在教育领域有大能量,让绿源公司心甘情愿上供的,只有一个! 县教育局一把手,王卫东! 王莉,就是王卫东的老婆! 他抬头,再次看向孙正平。 “老孙,这份账本,还有谁看过?” “除了我和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副手,再没有第三个人。” 孙正平立刻保证。 “那个副手是我从市里带过来的,跟江安县这边没有任何牵扯。” “原件?” “这是原件。” 孙正平毫不犹豫地回答。 “复印件和照片我都没敢留,这东西,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曲元明心中了然。 孙正平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赌徒。 他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好。” 他拍了拍孙正平的肩膀。 “老孙,你今天立了大功。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现在开始,对外,你们的调查结论就是,绿源公司管理混乱,存在违规操作,具体问题还在深入调查。关于这个账本,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 “我明白,曲县长!” 孙正平点头。 “你手下的那几个人,也要管好嘴巴。” 曲元明补充道。 “就说人已经被公安控制了,正在审讯,你们负责外围取证。” “是!” “另外,”曲元明话锋一转。 “绿源公司的食材来源,查得怎么样了?他们的供货上家是谁?” 孙正平愣了一下。 “查了,他们最大的一家肉禽类供应商,是市里的新盛食品公司。我们的人查了当天的采购单,出事的这批冷冻鸡肉,就是从新盛公司进的。” “新盛……” 曲元明咀嚼着这个名字。 市里的公司,事情就更复杂了。 这根藤上,到底还挂着多少瓜? “好,你先回去,让你的人继续在外围深挖,把绿源公司这几年的所有供应合同、招投标记录,全都给我翻出来。记住,动静要小,别惊动了蛇。” “明白!” 孙正平走了。 曲元明独自站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没有去找县委书记赵立群汇报。 赵立群是新来的书记,根基未稳,敌友未明。 贸然把这个东西交出去,无异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一个未知的对手。 他也没有想过把王卫东掀翻在地。 现在还不是时候,孩子们还在抢救。 那些想搅浑水的人,正巴不得看到这一幕。 他需要等。 等到孩子们全部脱离危险,等到所有人的心都放下,等到论功行赏和追责问责的会议摆上桌面。 县长周明宇的办公室里。 曲元明将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明宇,云帆,你们看看这个。” 账本被摊开。 周明宇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王卫东……好大的胆子。” 楚云帆冷笑一声。 “二十万,就为了儿子的学费,敢把全县几千个孩子的安全当儿戏。这已经不是贪了,是蠢,是坏到骨子里了。” 周明宇却看得更深。 “元明,这东西,你是怎么想的?” 他问的不是这东西是什么,而是曲元明拿到这东西后的打算。 这才是关键。 “明宇,你觉得,新来的赵书记,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周明宇沉默了。 赵立群,新任县委书记。 可这位,自上任以来,除了开一些不痛不痒的会议。 讲一些冠冕堂皇的空话,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他会要稳定。” 周明宇吐出四个字。 “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事态,安抚家长。这个账本,如果现在交上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王卫东倒了,教育系统必然震动,万一再牵扯出其他人……赵书记初来乍到,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所以,他会压下来。” 楚云帆接话。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处理几个绿源公司的小喽啰,再把王卫东不痛不痒地批评一顿,这事就算过去了。至于孩子们受的罪,家长的眼泪,那都是发展中不可避免的阵痛。” 这就是官场。 曲元明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一样。 “所以,这份东西,不能给他。” “至少,现在不能。” 周明宇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等。” “等孩子们都康复出院,等新闻的热度过去,等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该有个了结的时候。我们再把这份了结,送到他面前。” “送到他面前,让他选。” 楚云帆的眼睛亮了。 “是选择保住王卫东这条线,维持虚假的稳定,得罪全县百姓。还是选择顺应民意,挥泪斩马谡,拿下王卫东,给自己捞一笔厚重的政治资本。”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周明宇也反应过来了。 “舆论的大势在我们这边,他没得选。到时候,我们不仅能拿下王卫东,还能通过这件事,彻底看清赵书记的底色。” “不止。” 曲元明摇了摇头。 “王卫东只是个开始。账本上写得很清楚,供货商是市里的新盛食品公司。一条县教育局的蛀虫,还够不上让市里的公司这么下血本。这根藤上,还挂着更大的瓜。” “你想连市里的一起动?”周明宇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我想动,是不得不动。 “这次是运气好,孩子们都抢救过来了。万一下次呢?万一别的学校也用了新盛公司的食材呢?不把根挖出来,我们睡觉都睡不安稳!” 周明宇一拍大腿。 “没错!干他娘的!云帆,你从财政的角度,去查查这几年县里所有和新盛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单位,尤其是学校、医院这些地方的采购合同,看看有没有异常。” “没问题。” 楚云帆应下。 “我亲自带人查,保证不走漏半点风声。” 第531章 揽下功劳 “好!” 周明宇点头。 “元明,你主导,我们全力配合。需要县政府这边出面的,我来扛。需要花钱的,云帆想办法。我们三个,拧成一股绳!” …… 县人民医院。 经过省里专家组连夜的救治和会诊。 大部分中毒学生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几个重症的孩子也脱离了生命危险。 县委书记赵立群在一众县领导和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闪光灯亮成一片,摄像机也对准了他。 赵立群走到一位家长面前。 “老乡,你放心!县委县政府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这次的事件,我们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预案,调集了全县最优质的医疗资源,并且连夜向省里请求支援!” “在我的亲自指挥和部署下,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了事态,确保了每一个孩子都得到了最及时、最有效的救治!请大家相信我们,后续的追责问责,我们绝不手软,一定会给全县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身后的几个干部带头鼓起了掌。 至于那个冲在一线的曲元明? 不过是他这盘大棋里一个好用的兵卒罢了。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赵书记?”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母亲,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丈夫。 “昨天晚上指挥的是他吗?我怎么没见过?” 旁边一位父亲接上了话。 “什么赵书记!昨天晚上我们都快急疯了,电话都打爆了,也没见哪个大领导来啊!” “对啊!昨天晚上现场乱成一锅粥,就是一个小年轻,看着跟我们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在那边跑前跑后地协调!” “我想起来了!他姓曲,是咱们的曲县长!我听护士喊他来着!” “就是他!就是他打电话叫来的省里专家!我亲耳听见的!他当时嗓子都喊哑了,眼睛通红,一晚上没合眼!” “人家曲县长昨天晚上忙得连口水都没喝,饭都没吃,你们这些当官的倒好,现在跑来摆拍了?” “记者同志,你们别光拍他啊!去拍拍人家曲县长!那才是真正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好官!” 一时间,群情激奋。 记者们的反应比谁都快。 他们调转长枪短炮,在人群中寻找曲县长的身影。 赵立群的脸,绿了。 他怨毒地瞪了一眼那几个最先开口的家长。 可他不敢发作。 “呃……大家说的没错,曲元明同志作为一线总指挥,确实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我们县委班子,是一个团结的集体,每个同志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然而,已经没有人听他这些空洞的官话了。 家长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将躲在角落里正跟主治医生低声交谈的曲元明,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曲元明一脸错愕。 他刚跟医生确认完最后一个重症孩子的病情。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满是褶皱的衬衫,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曲县长!谢谢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曲元明愣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赵立群。 只见赵立群的脸色,变成了铁青。 他尴尬地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曲元明从赵立群的眼神里,读到了怨毒。 他心中了然。 自己,无意中,已经把这位新来的县委书记,彻底得罪了。 不过,那又如何? “老乡们,大家伙儿先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人群安静下来。 “昨天晚上,着急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咱们整个江安县。孩子是咱江安的未来,每一个孩子出事,疼在我们所有人的心上。” “这份功劳,绝对不是我曲元明的。首先,要感谢我们的县委县政府,是赵书记亲自坐镇指挥。” 说到这里,他侧身,朝着赵立群的方向伸出手。 “没有赵书记第一时间拍板决策,从省里请专家,调动全县资源,我们不可能这么快控制住局面。” 赵立群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他没想到曲元明会来这么一出,这小子,够滑头。 记者们的镜头分了一半过去,对准了赵立群。 曲元明继续说道。 “其次,要感谢我们医院所有的医生护士,他们才是真正从死神手里抢人的英雄!还有我们连夜从市里、省里赶来的专家团队!没有他们,我们就算再急,也只是干着急!” “最后,还要感谢在场的每一位家长。你们的信任和配合,是我们在混乱中最坚实的后盾。” 曲元明说完,从人群里退了出来,走向还在跟家属交代的ICU主治医生。 “王主任。” “最后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情况怎么样?血氧饱和度稳住了吗?” 王主任满眼血丝。 “稳住了,曲县长。已经脱离危险期,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您放心吧,所有的孩子都安全了。” 听到这句话,曲元明松了口气。 他跟王主任道了谢,离开了医院。 回到住所。 他把衬衫脱下来,随手扔在椅子上,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他连头发都懒得擦,用毛巾随便胡噜了两下,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 手机铃声钻进他的大脑深处。 曲元明从深不见底的睡眠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他摸索着抓过床头的手机,眼睛都睁不开。 “请问是曲县长吗?” “嗯……是我……” “曲县长您好,我是赵书记的秘书小王。” “赵书记有指示,请您立刻到县委三号会议室参加会议。” 开会? 距离他躺下,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什么会?”他下意识地问道。 “关于我县精神文明建设和城市形象提升的专题研讨会。” 秘书小王报出了会议的全称。 精神文明建设? 城市形象提升? 这跟他分管的农业、工业、应急口,八竿子打不着! 这是……在溜他呢。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报复。 曲元明拿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他很想直接把手机摔了,然后倒头继续睡。 但他不能。 第532章 熬鹰 官大一级压死人。拒绝,就是公然对抗,就是把刀柄送到赵立群手里。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半分钟,坐起身。 头痛欲裂。 驱车来到县委大楼。 三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坐着五六个人。 宣传部的老部长,文明办的主任,文联的主席…… 全是一些县里二线单位的头头。 他这个主管经济和应急的副县长出现在这里,格格不入。 宣传部的老部长愣了一下。 “呃……元明县长?您……怎么来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王秘书通知我来参加这个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哪里是开会,这分明是摆明了车马的羞辱。 让一个通宵奋战、刚立下大功的年轻副县长。 从被窝里爬起来,参加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务虚的、扯淡的研讨会。 这不叫穿小鞋,这叫当众扒了你的裤子打屁股。 曲元明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 他抬起头,看向主持会议的宣传部长。 “部长,您继续,我听着学习。” 宣传部长干咳了两声。 “同志们,下面我们继续讨论,关于在我县主干道两侧增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宣传栏的具体实施方案……” 曲元明垂下眼睑,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 眼皮在打架,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我们一定要,呃,提高站位,统一思想,把这项工作,落到实处!” 宣传部长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意见?” 没人说话。 补充?谁敢补充?谁又敢说散会? 谁都知道,这场会的主角不是他们,他们只是道具。 只要正主儿不发话,这戏就得一直唱下去。 曲元明抬起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部长的讲话高屋建瓴,为我们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我个人完全赞同,没有意见。” “我还有其他工作,先走一步。各位继续。” 说完,他朝宣传部长点了点头。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关上。 宣传部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散会……” …… 曲元明不能回家。 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一旦回家躺下,不出一个小时,赵书记的秘书小王,一定会再次打来电话。 他需要一个赵立群的猫爪伸不进来的地方。 他想到了周明宇。 曲元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曲元明推门进去。 周明宇埋首于一堆文件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曲元明。 “坐。” 曲元明依言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弛下来。 周明宇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亲自给曲元明接了一杯热水。 “先喝口水。”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桌,而是在曲元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过了许久,周明宇才开口。 “我听说,县里准备大力提升城市形象了。” “是啊。” “一场关于精神文明建设和城市形象提升的专题研讨会,开得非常及时,非常深刻。” 他也用上了会议上的套话,但那份自嘲的意味,两人都懂。 周明宇的嘴角扯出弧度。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立威。” 周明宇一针见血。 “你昨晚在医院,风头太盛了。新来的主官,最忌讳的就是下面的人功高盖主,尤其是在他还没完全站稳脚跟的时候。” 曲元明沉默着。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李如玉在时,他可以放手去做,因为李如玉需要他这把刀,也信任他这把刀。 但赵立群不同。 赵立群需要的是顺从的绵羊,不是功高震主的猛虎。 “他这个人,我在省里开会时有过几面之缘。” 周明宇靠在沙发上。 “心胸不大,手段却很老派。喜欢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尤其擅长用务虚的会议和文件,来折腾他看不顺眼的人。” 周明宇的话,印证了曲元明的判断。 “熬鹰,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会让你24小时待命,用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消耗你,让你睡不好、吃不香,精神高度紧张。等你疲于奔命、心力交瘁的时候,再在某个你分管的关键工作上,给你设个套。” “元明,你现在回去睡觉,我保证,天亮之前,赵书记的电话至少会响两次。” 曲元明捏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今晚来找周明宇,本就是一次政治投靠和求援。 “所以,你不能回去。” 周明宇站起身,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推开了旁边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休息间。 这是县里给主要领导配置的休息室,以备不时之需。 “你就在这里睡。” 周明宇回头看着曲元明。 “把手机关机,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曲元明怔住了。 “周县长,这……不合适吧。” 周明宇摆了摆手。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通宵抢险,累垮了身体,我作为县长,关心下属,让你在我这里临时休息一下,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他赵立群可以用务虚的精神文明来折腾你,我周明宇就可以用务实的爱护干部来保护你。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他想熬鹰,也得看看这只鹰,是谁的鹰。” 他看着周明宇。 道不孤,必有邻。 “谢谢您,周县长。” 周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搞这些虚的。赶紧去睡,养足了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把曲元明推进休息室。 “安心睡。我在这里看文件,外面有任何动静,我来应付。” 说完,他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曲元明脱掉外套和鞋子,倒在了床上。 那一觉,是曲元明睡得最沉的一次。 曲元明坐起身,一瞬间的恍惚后。 他看了一眼手腕,没有戴表。 摸向床头,空空如也。 第533章 维护 他的外套和手机都放在外面的沙发上。 曲元明拧开门把手。 周明宇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着文件。 他摘下眼镜,朝他招了招手。 “醒了?睡得怎么样?” “周县长……” 曲元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来。 “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才好。” 周明宇指了指沙发。 “说明你真的累坏了。去看看你的手机吧,应该很热闹。” 曲元明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开始疯狂地震动。 “看到了?”周明宇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 “看到了。”曲元明抬头。 “他这是要杀鸡儆猴。” 周明宇将手中的钢笔放下。 “可惜,他想杀的那只鸡,没在笼子里。” 他刚要细说,门被推开,书记秘书小王几乎是闯了进来。 “周、周县长!”他急促地喊了一声。 当他视线触及沙发旁,那个正拿着手机的曲元明时。 “曲……曲副县长?” “您、您怎么在这儿?赵书记一早上就找您,电话都快打爆了,怎么一直没人接?” 曲元明捏紧手中的手机,被当众挑衅,很不爽。 周明宇轻咳一声。 “小王啊,什么事这么急,让你连敲门都忘了?” 小王立刻躬身,姿态卑微。 “周县长,对不起,我、我太急了。” 周明宇没有理会小王那些多余的小动作。 “曲副县长昨晚处理了县里一份紧急文件,现在正帮我核对一些材料。” “怎么?赵书记找他有大事?” 小王被周明宇的气场压住。 “也、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就是几个乡镇汇报工作,还有棚改项目进度催报,以及……以及……” 他一连串地说出了好几件。 “城关镇的春耕备播情况,赵书记让曲副县长过去指导。” “还有县医院的医改方案,要曲副县长今天上午拿个初步意见。” “还有几个村民信访,希望曲副县长能出面协调……” 周明宇听着,面色沉下来。 “就这些?” “小王啊,你也是老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用得着一个副县长亲自去跑?而且,曲副县长刚刚从医院连夜回来,连轴转了快三十个小时,一分钟都没合眼,他现在才休息了几个小时!” “你们赵书记,是不是觉得全县就他一个人会批文件、会看材料了?” 小王被吓得一哆嗦,脸色煞白。 “他赵立群搞精神文明建设,搞得人人都精神病了是不是?!” “这么点小事,科室领导不能处理?办公室主任不能协调?非要找一个刚忙完抢险、连轴转的副县长?这是什么工作作风?这是什么爱护干部的表现?” 他伸出手指,直指小王。 “你回去告诉赵立群!我周明宇的下属,不是他随便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是他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周明宇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曲元明站在一旁,看着周明宇暴怒的样子。 爽。 小王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周县长批评得是!我、我这就去向赵书记汇报!” 小王从周明宇办公室出来。 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到赵立群办公室门前。 “报告!” “进来。” 赵立群正坐在办公桌后。 “怎么,小王?曲元明找到没有?” 小王汇报。 “书记,找到了,曲副县长……他在周县长办公室。” 赵立群的眉毛猛地一挑。 “在周明宇办公室?他去那里做什么?!” 小王心里一颤。 “周县长说,曲副县长昨晚通宵帮他处理紧急文件,一晚上没睡。还说那些事都是小事,不该找曲副县长。他……他还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书记您搞精神文明建设,搞得人人都精神病了……” 赵立群脸色铁青。 “精神病?!” “周明宇,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公然跟我叫板!!” “曲元明这小子,竟然跑去抱周明宇的大腿!哼,果然,一个没了靠山的,就急着找下一个!还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跟个墙头草一样!” “通宵处理紧急文件?鬼才信!” 他嗤笑一声。 “周明宇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他就是想护着曲元明,摆明了跟我对着干!” “我就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电话不接,人影不见!原来是躲到周明宇那里去了!这两个家伙,竟然串通一气!好啊,真是好得很!” 赵立群停下脚步,背对着小王。 “周明宇,曲元明……好啊,一个县长,一个副县长,两个人是一条腿啊!” “既然他们两个要抱团取暖,那就别怪我,把这团火,烧得再旺一些!让这把火,烧到他们焦头烂额!” 赵立群转过身,对小王挥了挥手。 “你去把所有涉及曲元明分管的工作,全部重新梳理一遍。尤其是那些容易出岔子、容易出矛盾的地方,给我列个清单!”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是,书记!我这就去办!” ...... 周明宇坐回椅子上。 “怎么样?手机上的惊喜,感受到了吧?” 曲元明苦笑一声,晃了晃手机。 “何止是惊喜,简直是惊吓。赵书记这是真要熬鹰啊。” “他想熬,我偏不让他熬。” 周明宇语气平淡。 “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你睡了一觉,精神气儿足了,这不就是反将他一军吗?” 曲元明心里一动。 “周县长,您刚才……” 周明宇摆了摆手。 “气,当然是气。他赵立群搞这些小动作,把我们县里弄得乌烟瘴气,谁能不气?”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曲元明问。 周明宇转过身。 “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既然喜欢玩熬鹰,那我们就让他知道,这只鹰,不是用来熬的,而是用来捕猎的。” “你把手机开机,回几个重要的电话,然后去趟办公室,把那些小事都处理一下。记得,要高调,要效率,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曲元明精神抖擞,状态饱满。” “我明白了,周县长。”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 “放心吧,这只鹰,不好熬。” 第534章 教育局副局长 曲元明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书记办公室。 “你好,我是曲元明。” 电话那头是赵立群的秘书小王。 “曲副县长,赵书记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我马上过去。” 书记办公室。 小王正站在门口,看到曲元明。 “曲副县长,您来了。” “书记在里面?” “在,在等您。” 曲元明迈步踏入。 赵立群背着手,站在窗前。 他不说话,曲元明也就不开口。 似乎是赵立群自己先失了耐心。 “元明同志,来了。” “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谢谢书记。”曲元明依言坐下。 “听说,你早上在周县长那里,通宵达旦?” “是的,书记。周县长那边有几份省里催要的经济数据报告,时间很紧,我就过去搭了把手。年轻人,多做点事是应该的。” 赵立群端起茶杯。 “嗯,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嘛。县里有分工,各司其职,这样工作效率才高。你一个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跑去做经济数据,是不是有点……专业不对口啊?” “书记批评的是。主要是情况紧急,周县长人手不够,我又是县委办出来的,对材料工作熟悉一些,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没考虑那么多。” 赵立群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曲元明,滑溜得多。 “元明同志,你来江安县时间也不短了。从县委办到乡镇,再到现在的副县长,履历很丰富嘛。” “都是组织的培养和书记您的信任。”曲元明接话。 “嗯。”赵立群点点头。 “既然组织信任你,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你,那你就要多为县里分忧,多挑重担。” 曲元明警铃大作。 他太熟悉了。 接下来,必然是一份包着糖衣的毒药。 “书记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全力以赴。” 赵立群很满意他的态度。 “是这样。” “咱们县教育局,最近不是有个副局长空缺嘛,迟迟定不下来。本来我是想让组织部那边推荐几个同志,可这事儿,拖了挺长时间,下面意见也大。” 曲元明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教育系统啊,咱们江安县的教育质量,这两年有些下滑。这副局长的位置,责任不轻。既要懂教育,又要善于管理,还要协调各方关系。” “我看元明同志你啊,年轻有为,又一直在基层摸爬滚打。县委办出来,对全局工作熟悉。在沿溪乡也干得不错,现在又是分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这教育局的副局长人选问题,我看不如就交给你来牵头负责。你拿出几个人选来,组织部配合你,县委常委会再研究决定。” 果然是毒药。 曲元明在心里冷笑。 这哪是信任,分明是甩了个烫手山芋。 “书记,这个……我才疏学浅,怕是难当大任啊。” 曲元明斟酌着说辞。 赵立群笑了 “元明同志,别妄自菲薄嘛。我看好你。年轻人就得多锻炼,多挑担子。县委相信你,组织信任你。你大胆去做,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县委给你撑腰。” 这话说得漂亮。 撑腰?恐怕是等着看好戏。 曲元明站起来,低了低头。 “谢谢书记栽培。我一定不辜负书记的期望,认真考察,拿出最合适的人选。” “嗯,这就对了嘛。” 赵立群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先去吧。这事儿急不得,但也不能拖太久。争取在两周内,把初步人选名单报上来。”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着手。”曲元明转身离开。 走出书记办公室,曲元明的脚步放慢。 教育系统历来水深,派系林立。 尤其是这个副局长位置,牵扯着多少利益。 他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赵立群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这盘棋呢? 书记办公室里。 赵立群看着曲元明离开的背影。 “小王。” 站在门边的小王应声:“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嗯。”赵立群放下茶杯。 “这样,你帮我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透露出去。” “什么消息?”小王有些疑惑。 “就说,教育局副局长人选这事儿,县委常委会讨论后,一致决定,由曲元明副县长牵头负责。” “好的,书记。我明白了。” 小王恭敬地说。 “消息要放得自然,别让人觉得刻意。” 赵立群又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赵立群顿了顿,“尤其是,要让张树海同志,也偶然听到这个消息。” 小王心头一震。 张树海是谁,他自然清楚。 县教育局那位被冷落的副局长,曾经还是曲元明的岳父。 赵书记这招,实在是高明。 这是摆明了要给曲元明添堵啊。 “我明白,书记。保证办妥。”小王躬身退了出去。 傍晚,华灯初上。 张树海坐在家里,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新闻联播。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单位同事老陈发来的微信。 张树海拿起手机,点开。 “老张,听说了吗?教育局副局长的事儿,县里有动静了!” 张树海坐直了身子。 “什么动静?”他迅速回复。 “嘿,你猜谁来牵头负责这事儿?” 难道是哪个新来的关系户?或者是老对手周广志? 他手指有些颤抖。 “别卖关子了,快说!” “曲元明!” 张树海呆住了。 曲元明?那个被他家嫌弃,被他女儿抛弃的前女婿? “曲元明?你没搞错吧?”张树海手抖了抖。 “没错啊!听说是书记亲自点的将,让曲副县长全权负责,组织部配合。哎,你说说,这曲元明是真有本事啊!当初咱们都以为他完了,谁知道人家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他……他来负责?”张树海喃喃自语。 “是啊,老张。这下你可得想办法了。你不是一直想回来吗?这不就是机会吗?” 老陈又发来一条。 机会?张树海觉得脑子有点乱。 第535章 剑走偏锋 他跟曲元明,有过那段不愉快的过去。 两家人闹得很难看。 现在,曲元明手握大权,负责他的仕途命运,这叫什么事儿啊? 李芬兰摘下面膜,见张树海脸色发白。 “老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曲元明……负责教育局副局长人选。”他低声说出这几个字。 李芬兰愣了一下。 “什么?那个小兔崽子?他?他一个副县长,还能管到教育局的干部选拔?” “是书记亲自点的将!” 张树海吼了一声,吓了李芬兰一跳。 李芬兰看着他。 “书记点的将……那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张树海颓然坐回沙发。 风水轮流转,曲元明竟然有了可以决定他命运的权力。 这算什么?报应吗?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曲元明毕竟是自己女儿曾经的男朋友,也算是半个自己人。 如果他肯帮忙…… 想到这里,张树海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被搁置了这么久,早就心灰意冷。 他该怎么办? 李芬兰也陷入了沉思。 她精明世故,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关节。 曲元明现在是副县长,前途无量。 如果能借此机会,让张树海官复原职,甚至再进一步,那对他们家来说,可是好事。 至于过去的那些不愉快…… 只要有利益,什么都能摆平。 “老张。” 李芬兰轻声开口。 “我看,这事儿,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张琳琳推门而入,她刚从健身房回来,身上穿着贴身的运动服。 她摘下耳机,随手将包丢在玄关柜上。 “爸,妈,我回来了。” 往日里,这个点,李芬兰不是在看电视剧,就是敷面膜。 张树海也该在阳台浇花,或者看报纸。 可现在,两人都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 李芬兰抬起头,看向女儿。 “琳琳,你回来得正好。”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们别吓我啊。”张琳琳心里开始犯怵。 李芬兰深吸一口气。 “是关于你爸的工作。” “我爸的工作?” 张琳琳愣住。 “县里,要重新甄选教育局副局长人选了。” 张琳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那是不是说,我爸有机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芬兰打断。 “问题是,这次负责人选,是曲元明。” “谁?你说谁?”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曲元明。副县长曲元明。” 张树海开了口。 “书记亲自点的将,让他全权负责。” 张琳琳脸色刷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曲元明怎么会负责这事儿?他……他怎么可能!” 李芬兰眉头紧锁。 “人家现在今非昔比了。” “今非昔比又怎么样!” 张琳琳对着父母大吼。 “你们忘了吗?我上次去找他,他怎么对我的?他把我赶出来了!” “他把我赶出来了!他根本就不会帮我们!他恨我们还来不及呢!” “他就是想报复我们!报复我爸!” 李芬兰皱着眉,看着女儿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堵。 她知道女儿受了委屈,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琳琳,你冷静点!” “你听我说,情况不一样了。现在他是副县长!” “副县长又怎么样?他升得越高,不就越有能力报复我们吗!” 张琳琳甩开李芬兰的手。 张树海何尝不明白曲元明对他们的恨意? 当初,他也是那样高高在上,嫌弃曲元明家境贫寒,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他以为,曲元明从此就会一蹶不振。 谁曾想,这个当初被他们看不起的小子,竟然一路高升,成了县里最年轻的副县长! 但他不能放弃。 他被冷落了这么久,早就受够了那些白眼和排挤。 他想回来,他想重新掌握权力! “琳琳,你听你妈说。” “他……他毕竟是你曾经的男朋友。也许,他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情分呢?” “情分?” 张琳琳冷笑一声。 “爸,你觉得他那种人,还会有情分吗?他现在高高在上,他恨不得我们家跌进泥里,怎么可能帮我们?”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李芬兰走到女儿面前,语气放软了一些。 “他上次把你赶出来,可能是还在气头上。现在他都升到副县长了,应该会大度一些吧?” “大度?” 张琳琳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妈,你没看到他上次的眼神吗?他巴不得我们赶紧消失!” “琳琳!你懂不懂事?现在是你爸的仕途!是你爸的脸面!他如果真的退了,你还能过现在这种生活吗?” “妈!” 张琳琳被李芬兰的这番话刺痛了。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 李芬兰不闪不避。 在她眼里,女儿的这点自尊心,比不上张家的未来。 “琳琳,你还记得吗?” “以前,曲元明多喜欢你?” 张琳琳身子一僵。 “妈,你什么意思?” 李芬兰凑近女儿,压低声音。“上次他把你赶出来,是气急败坏。” “他有权有势了,自然要顾忌名声。” “他以前对你有感情,即使现在恨,那也是爱之深,恨之切。” “情情爱爱的东西,最容易蒙蔽人的心智。” 张树海皱紧眉头。 他是个干部,这些手段,他过去想都没想过。 “芬兰,你……你不会是想……” 李芬兰瞥了他一眼,“树海,你还想等着人家给你个好脸色吗?” “想想你被排挤那些年,想想那些人怎么嘲笑我们家的。” “那又怎样?” 张琳琳冷笑。 “他会因为旧情,就把副局长的位置给我爸吗?妈,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李芬兰摇了摇头。 “不,不是让他念旧情。” “是让他,不得不让步。或者,让他留下把柄。” 张琳琳明白母亲的意图了。 “妈,你是说……” 李芬兰握住女儿的手。 “我们不用去求他。我们只需要制造一个意外。” 张树海站了起来。 “芬兰,这不行!这是犯法的!” 李芬兰转过身,直视张树海的眼睛。 “犯法?你现在还顾忌这些?” “你别忘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跟被判了无期徒刑有什么区别?” 第536章 选拔前的会晤 “你甘心吗?你甘心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吗?” 他当然不甘心!他做梦都想重回权力中心。 “具体怎么做?” 李芬兰满意地笑了。 “琳琳,你找个机会,约他见面。找一家茶馆,或者咖啡厅。最好是那种有包厢的。” “见面之后,你要表现得柔弱一些。” 李芬兰继续说着。 “表现出对他的思念,对过去的缅怀。” “让他卸下防备。然后,你找个借口去洗手间,或者接电话。在他茶里,把药放进去。” “他喝了之后,药效会发作。到时候,你再想办法把他带到酒店。” 张树海听得头皮发麻。 “酒店……”张琳琳脸颊发热。 “对,酒店。” 李芬兰语气肯定。 “要提前开好房间。” “等到药效彻底发作,曲元明失去了意识,你再给他拍些照片、视频。” “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把柄。有了这些,他就不得不帮我们了。” “他一个副县长,前途无量。如果这些东西被爆出来,他的仕途就毁了。” “爸,你觉得呢?” 张琳琳看向张树海。 张树海咬紧牙关。 “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李芬兰冷笑一声。“万无一失?” “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但只要我们做得隐秘,不留痕迹,他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他难道敢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吗?那不是他自己找死吗?” 张树海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芬兰说的有道理。 曲元明现在是副县长,他比任何人都更在乎自己的名誉和仕途。 “琳琳,你愿意吗?”张树海看向女儿。 “我……我愿意。”张琳琳开口。 愿意!她想当副县长夫人! 李芬兰和张树海都松了一口气。 “好。那就这么办!” “琳琳,妈去弄药。你这几天,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把他约出来。” ...... 办公室。 刘晓月拿过了文件,放在桌上。 “曲县长,这是今天上午的简报,您过目。” 曲元明接过文件。 “晓月,你去通知一下,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开个小会。” 刘晓月有些意外。 “好的,曲县长。请问需要通知哪些部门和人员?” “组织部的李明副部长,再加个县政府办公室的王主任,你通知他就行。” “好的,曲县长,我这就去安排。” 刘晓月应道。 下午两点五十分。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王晨率先抵达。 他坐下后,冲曲元明笑了笑,没有多问。 接着是组织部李明副部长。 “曲县长,召集我们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啊?”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主任,李副部长,坐吧。” 两人依言落座。 “今天请两位过来,是想商议一下教育局副局长选拔的事宜。” “这事,赵书记特意交给我负责,要求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王晨闻言,微微颔首。 赵书记亲自交办? 那这事的重要性可就非同一般了。 他得摸清曲元明真正的意图。 李明眉头皱了一下。 教育局副局长? 一个副县长直接插手组织部的业务,而且还是县委书记交办。 这说明什么? 说明曲元明深受赵立群信任。 他组织部的权力,是不是要被削弱? “曲县长有何指示?” 曲元明没直接回答。 他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省里刚下发的文件,关于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新精神,其中强调了拓宽选人视野,打破论资排辈,注重德才兼备的原则。” “教育局的情况,两位也清楚。” “老同志居多,新思想、新方法引进得有些慢。这次选拔,我看不如趁机推陈出新。” 王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文件上。 省里的新精神?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曲县长说得是。”王晨附和道。 “教育工作确实关系到全县未来。选拔优秀年轻干部,注入新鲜血液,势在必行。” 李明没有那么快表态。 曲元明这是想空降? 还是想提拔某个资历尚浅,但背景不一般的人? “曲县长的意思是,这次选拔,要采取公开选拔的方式?” 曲元明微微一笑。 “李副部长考虑得周全。” “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我们深入探讨。” “赵书记特别强调,要防止一些不正之风,确保选拔出来的干部,真正能担当重任。” 不正之风? 他组织部就是搞选拔任用的,难道他还会搞不正之风? 这是在敲打他。 李明心里有气,却不敢发作。 “这是自然!”李明立马表态。 “组织部一定会严格把关,确保选拔过程透明,结果公正。” “不过,曲县长,教育局副局长的岗位,职责重要。通常情况下,我们会优先考虑局内有经验、有资历的同志。” 曲元明听出李明的言外之意。 “经验和资历固然重要,但视野和创新精神,同样不可或缺。” “尤其是教育工作,需要敢于改革,勇于创新的干部。” “我们不能因为墨守成规,就错失了真正的人才。” “而且,这次选拔,赵书记希望我们能给全县干部树立一个榜样。” “一个真正靠能力说话,不靠关系、不靠背景上位的榜样。” 这话,无疑是直接打在了李明的七寸上。 靠能力说话,不靠关系、不靠背景。 他李明以前在干部选拔上,有没有照顾过关系,有没有看重过背景? 这简直是在明示他。 李明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曲元明根本就没打算走局内提拔的老路。 甚至,他可能已经有了目标人选,只是不方便明说。 “曲县长此言甚是!” 王晨适时插话。 他看出了李明的窘迫,也看出了曲元明的强势。 “如今时代发展迅速,教育事业更需要与时俱进。如果只是在内部打转,恐怕难以适应新形势。” 曲元明赞赏地看了王晨一眼。 “所以,我初步设想,这次教育局副局长的选拔,可以采取公开报名、资格审查、笔试面试、组织考察相结合的方式。” 第537章 神秘人 “公开报名,可以让全县符合条件的优秀干部都有机会参与。” “资格审查,由组织部和教育局共同负责,严把入口关。” “笔试面试,可以考察干部的理论素养和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 “最后的组织考察,更是重中之重,要深入了解干部的德能勤绩廉。” 李明眉头紧锁。 “曲县长这个方案,确实能最大程度地体现公平公正。”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走,他能做些什么? “但是曲县长,公开选拔,时间上可能有些紧张。而且,组织部的干部有限,要承担的工作量会非常大。” 李明抛出了一个实际困难。 他想看看,曲元明会怎么回应这个难题。 曲元明早就料到李明会提出这些问题。 “李副部长说的这些困难,我当然理解。” “但赵书记对这次选拔非常重视,特意交代,即便有困难,也要克服。” “至于时间,可以适当压缩。至于工作量,可以考虑从县委办、县政府办抽调一些年轻干部,协助组织部开展工作。” 他看向王晨。 “王主任,你觉得呢?” 王晨咯噔一下。 抽调县委办、县政府办的干部? 这可就意味着,他们也要参与到这个烫手山芋中去了。 不过,曲元明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已经决定了。 他也不可能反对。 “没问题,曲县长。” “县政府办这边,我保证全力配合。抽调精干力量,协助组织部做好各项工作。” 反正,真要出什么事,主责还在组织部和曲县长身上。 他不过是配合而已。 李明看着王晨的积极态度,心里越发沉重。 曲元明这是软硬兼施,又拉又打。 把赵书记搬出来,把省里文件拿出来,把困难解决办法也提出来。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既然曲县长和王主任都这么说了,组织部这边,一定会克服困难,全力以赴!” 李明咬牙,只能应承下来。 曲元明满意地点点头。 “好,既然两位都没有异议,那咱们就初步按照这个方案来。” “具体的时间安排、岗位要求、考试大纲等细节,会后请组织部尽快拟定,报我审核后,再报赵书记。” “这次选拔,不光是对教育局副局长这个岗位负责,更是对全县干部队伍建设负责。” “我们要通过这次选拔,选出真正能干事、肯干事、干成事的好干部。” “也要借此机会,向全县发出一个信号:江安县的干部选拔,是公平公正的。” “散会。” 王晨和李明起身,面色各异。 等到两人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一人。 他身体靠向椅背,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想给李如玉发个消息。 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放下。 她现在在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身份不同了。 这些县里的琐事,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吧。 曲元明拨通了刘晓月的电话。 “晓月,你帮我把近三年教育局所有科级以上干部的履历资料都调出来。” “好的,曲县长。您要这些资料是?” 曲元明语气平静。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次教育局副局长的选拔,不容有失。” “越快越好。”他补充道。 刘晓月没有多问:“明白,曲县长!我这就去办!” ...... 张琳琳尝试联系曲元明。 微信,石沉大海。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 偶尔接起,那边也只是冷漠的机械音,或者直接挂断。 她连续几天都守在县政府大楼附近。 远远地,她看到他。 可保安根本不让张琳琳进入。 就在她打算放弃,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 一张中年男人面孔探了出来。 “张老师?”男人微笑着。 张琳琳愣了一下,她并不认识这人,但对方似乎知道她是谁。 “你是?” 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找谁。” 张琳琳强装镇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人也不着急,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咖啡厅。 “找个地方坐坐?我有些话,或许你能听进去。” 张琳琳犹豫了。 这男人,难道真能帮她?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 腕间,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若隐若现。 这不是寻常人。 更不是那种骗吃骗喝的混混。 “好吧。” 她最终点了点头。 男人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张琳琳坐进车里。 车子停在咖啡厅门口。 男人先下了车,为她打开车门。 “请。” 张琳琳跟着他走进咖啡厅。 男人直接领着她走向一个包厢。 包厢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 她坐下,男人在她对面落座。 “喝点什么?”男人问。 “咖啡,谢谢。”张琳琳小声说。 服务员很快送来两杯咖啡。 男人端起咖啡,视线落在张琳琳脸上。 “你很想见到曲元明?” 张琳琳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我们以前是朋友。” 男人轻笑一声。 “朋友?可他现在,似乎连朋友都不想和你做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 “你到底是谁?” 男人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说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见到他。” 张琳琳瞳孔微缩。 “怎么帮?” “曲元明现在是副县长。他身居高位,日理万机。想要见到他,可不是随便打个电话就能行的。他如今,有新的交际圈,新的生活。” “你,已经不在他的计划里了。” 张琳琳嘴唇发抖。 她当然知道这些。 男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他的话,又将张琳琳从谷底拉了回来。 “什么例外?” 男人嘴角微勾。 “曲元明这个人,我了解他。” “他重情义,也重旧情。” “你以前是他的女朋友,这一点,是抹不掉的。” “他之所以避而不见,不过是碍于某些情面,或者……另有顾虑。” “顾虑?” 男人点头。 “他现在是副县长,身份不同了。” “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与你复合,或者私下见面,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他现在是李如玉的人。” 第538章 万无一失 李如玉! 她当然知道李如玉是谁。 可男人说,曲元明是李如玉的人。 这其中的意味,张琳琳当然明白。 她和曲元明,不可能了。 可她又想到母亲的计划。 不需要复合,只需要……把柄。 男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李如玉如今已是市委秘书长,她与曲元明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放弃现在的一切吗?” 张琳琳脑袋嗡嗡作响。 她不语。 男人又说。 “不过,就算他与李如玉有关系,也不妨碍你见到他。” “甚至可以说,这反而是你最好的机会。” 张琳琳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 “曲元明现在的位置,是李如玉提拔的。”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李如玉的脸面。” “如果他被人抓到把柄,你觉得,对他个人,还是对李如玉,会有什么影响?” 张琳琳的呼吸急促。 他想利用她,去对付曲元明!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男人笑了笑。 “我只想看一出好戏。而你,恰好是这场戏里,最关键的棋子。” “我可以帮你,安排你和曲元明见面。” “甚至,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确保你的计划,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母亲说,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能确保! 张琳琳犹豫了。 这是引狼入室吗?还是,她唯一的生机? 男人看出了她的动摇,适时地递上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如果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名片上,只有一串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你……你真的能帮我?” “当然。” “我可以告诉你曲元明最近的行程。我可以为你安排最合适的见面地点。甚至,在你计划进行时,为你提供必要的掩护。” 张琳琳心跳加速。 这些,都是她和母亲无法做到的。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当然,如果你现在反悔,我绝不强求。你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下次再想见到曲元明,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男人语气平淡。 张琳琳攥紧了名片。 这是最后的机会,她需要冒险。 “我……我愿意。” 男人嘴角翘起。 “很好。”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曲元明明天上午的行程。” “明天是周三,曲元明晚上有个饭局。” 张琳琳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地点在皇庭酒店,三楼的牡丹厅。宴请的是市里来的几个投资商,规格不低,安保会很严密。但对你来说,这不是问题。” “好。”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你母亲那套万无一失的计划了吗?” “我……我们……是想……在他喝的酒里……放点东西……” 她没敢说得太具体,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几秒钟后,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下药?” “张小姐,你以为这是在拍电视剧吗?这种手段,也太小儿科了。” 男人放下咖啡杯。 “你想想看,就算你成功了,拍到了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又能怎么样?” “曲元明可以说他喝醉了,被人陷害。李如玉会动用所有关系,把这件事压下去。你猜,到时候是你这个下药的前女友身败名裂,还是他这个受害者博得同情?” “你手里的照片,不仅成不了把柄,反而会变成一把捅向你自己的刀子。” 张琳琳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我……我该怎么办?”她茫然地问。 “要对付一个处在上升期的政客,不能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脏手段。” 男人的嘴角勾起。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干干净净地走进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陷阱里。” …… 副县长办公室。 曲元明刚刚签完农业产业园扶持政策的文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李明和王晨。 “曲县长。” “坐吧。”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是教育局副局长选拔的事?” “是的,曲县长。” 李明忙站起身,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组织部和县府办联合拟定的公开选拔方案,包括具体的时间安排、岗位要求、还有笔试和面试的初步大纲,请您审阅。” 曲元明接过文件。 “笔试大纲里,关于教育政策法规的权重是不是低了点?” 曲元明开口。 “教育局的副局长,不能只懂管理,更要懂政策。要把近年来国家、省、市三级最新的教育改革文件精神,都纳入考核范围。” 李明凑过去看。 “是,是,曲县长您说得对,我们回去马上调整。” 曲元明又翻了几页。 “结构化面试,加上无领导小组讨论,形式不错。” “但是,评委组成呢?方案里只写了由组织部、人社局和县领导组成。太笼统了。我要求,必须增加一名以上的一线优秀校长或者特级教师代表。我们要选的不是只会坐办公室的官僚,是要能为江安县教育事业办实事的人。一线的声音,必须被听到。” “好的,曲县长,我们立刻补充进去!” 曲元明把文件合上。 “总的来说,方案做得不错,考虑得也比较周全。把刚才我提的几点修改一下,尽快发文公示。” “这次选拔,县委赵书记和周县长都很重视。一定要做到全程公开、公平、公正,杜绝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请曲县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办!” 两人忙表态。 送走李明和王晨,曲元明回到座位上。 桌上的电话机响了起来。 是秘书刘晓月的内线电话。 “县长,明晚在皇庭酒店牡丹厅的晚宴,市里招商局的吴局长也会参加,周县长的意思,是希望您能代表县政府,重点介绍一下我们县的几个新工业园项目。” “知道了。”曲元明应道。 又是一场饭局。 第539章 饭局 皇庭酒店。 一辆奥迪停在酒店门廊下。 车门打开,曲元明从后座下来。 秘书刘晓月紧随其后。 “曲县长,周县长和几位副县长已经到了,在三楼的牡丹厅。” “嗯。”曲元明应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三楼到了。 牡丹厅门口。 县长周明宇正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陈宏、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赵立新交谈。 看到曲元明,周明宇露出了笑容。 “元明来了。” “周县长,陈县长,赵县长。” 曲元明一一颔首问好。 周明宇语气亲切。 “就等你了。市招商局的吴局长马上到,今晚你可是主角,新工业园区的项目,就看你的了。” “请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曲元明微微一笑。 几人正说着话,县府办主任领着一行人走了过来。 “吴局长,欢迎欢迎!”周明宇迎了上去。 “明宇县长太客气了!” 吴海峰与周明宇握手。 “早就听说江安县最近动作不小,今天我可是带着耳朵来听,带着眼睛来看的。”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进了牡丹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明宇放下筷子。 “吴局长,各位领导。”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借这个机会,向市局领导汇报一下我们江安县未来的经济发展新引擎,三大新工业园区的规划设想。下面,有请我们分管这项工作的曲元明副县长,为大家详细介绍一下。” 掌声响起。 曲元明站起身,没有拿讲稿。 “尊敬的吴局长,周县长,各位领导,大家晚上好。” “过去,我们江安县的工业基础薄弱,产业结构单一,主要以传统农业和零散的低端制造业为主。这不仅限制了我们的财政收入,也导致了大量年轻劳动力的外流。” “但是,困境也意味着机遇。正因为我们是一张白纸,所以才能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经过县委县政府的反复调研和科学论证,我们规划了三大新工业园区,分别是位于城东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城南的智能制造产业园,以及依托我们沿溪乡优质农产品资源的绿色食品加工产业园。” 他转头看向刘晓月,刘晓月将规划图册,递到了吴海峰面前。 “吴局长,请您过目。我们的高新产业园,将对标省内一流标准,重点引进新材料、生物医药和信息技术企业,我们愿意拿出最好的土地,给予最优惠的税收政策,三年免税,五年减半!” “我们的智能制造产业园,将聚焦工业机器人和自动化设备领域,县政府将设立专项引导基金,对入驻的优质企业进行股权投资,与企业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至于绿色食品加工产业园,更是我们的重中之重!江安的茶叶、竹笋、有机大米,品质优良,但一直缺少深加工和品牌化运作。我们将打造从田间到餐桌的全产业链,把江安这两个字,做成一块金字招牌!” 吴海峰,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一番介绍结束,曲元明举起酒杯。 “我的介绍完了。这杯酒,我代表江安县四十五万人民,敬吴局长,敬市局各位领导!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张开双臂,欢迎各位企业家来江安投资兴业!我们承诺,政府能做的,一定做到最好!政府暂时做不到的,我们创造条件也要做到!” “好!” 吴海峰端起酒杯。 “元明县长这番话,有情怀,有担当,更有魄力!冲你这番话,江安县这个项目,我们招商局跟定了!来,干了!” “干!” 曲元明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轮桌敬酒的环节。 曲元明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就在他敬完邻桌,准备回到主桌休息。 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酒店服务员制服的女人,正端着一个托盘。 张琳琳。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服务员的衣服? 他几乎可以肯定。联想到前段时间张琳琳疯狂的电话和短信骚扰。 对方并没有放弃。 张琳琳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元明……” 周围的几位科局长都停下了交谈。 曲元明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 张琳琳又走了一步。 “你……你瘦了。”她说着,伸出了手。 她的目标,是他的衣领。 曲元明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 他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张老师,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一声“张老师”,把两人的关系定位在了普通朋友。 张琳琳懵了。 那个拿相机的男人也愣住了。 “你在这里兼职?真是辛苦了。” 他继续说道。 拿相机的男人地举起相机,对着两人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怎么看,都跟绯闻两个字搭不上边。 拍完照片,那个男人溜走了。 曲元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松开张琳琳的手腕,顺势在她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对着空气举了举。 “谢谢。工作加油。” 说完,他走向主桌。 只留下张琳琳一个人,端着托盘,僵在原地。 主桌上,周明宇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对身边的吴海峰笑道。 “吴局,年轻人,有冲劲,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过去的同学朋友,人之常情嘛。” 吴海峰也笑了笑。 “是啊,能把这么复杂的事情处理得这么举重若轻,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明宇县长,你这是捡到宝了。” ...... 江安县。 黑色轿车停在老城区的小巷。 一个身影靠近,跑到车窗边,敲了三下。 车窗缓缓降下。 “东西呢?” “林在这儿,都在这儿呢。” 瘦猴忙拉开相机包的拉链,将相机递了进去。 车内的男人翻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 “就这?” 瘦猴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尽力了。那姓曲的反应太快了,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张琳琳刚一靠近,他就把话头全堵死了,还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我根本找不到好角度啊。” 男人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他把相机重重地扔回瘦猴怀里。 “废物!” 第540章 舆论 瘦猴吓得差点跪下,“这……这不能怪我啊,是那姓曲的太狡猾了!” 男人没理他,陷入了沉思。 照片确实拍得一塌糊涂,完全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但……就这么算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不行,这口气必须得出。 哪怕这张照片是一颗哑炮,他也要让它炸出点声音来。 男人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东西到手了,虽然不完美,但也能用。” “哦?怎么说?” “照片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配上合适的文字,就能引导舆论。” “我们可以这么写,江安县最年轻的曲副县长,在招商引资的关键晚宴上,与前女友偶遇。他不仅没有避嫌,反而主动上前,握手言欢,举止亲密,疑似旧情复燃……” “更关键的是,这个前女友的父亲,张树海,就是前段时间因为收受礼品被免职的教育局副局长。而现在,教育局正好空出一个副局长的位子,县里正在组织选拔,曲元明作为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县长,在这次选拔中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有点意思。” 对方终于开口。 “你是想说,曲元明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准备利用职权,扶持她那个有问题的爹官复原职?” “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觉得是。” “这个节骨眼上,他和一个背景如此敏感的人搞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纪委那边不可能不关注。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能让他脱层皮,起码恶心他一下!”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打蛇打七寸。 “发出去。” 男人对着瘦猴命令道。 “找几个本地论坛和自媒体号,把照片和我们准备好的文案一起发。记住,要匿名,做得干净点。” “明白,明白!您放心,保证办得妥妥的!” …… 曲元明刚到办公室,秘书刘晓月走了进来。 “县长,出事了。” 曲元明抬头,接过平板。 《惊爆!招商晚宴上演旧情复燃?曲副县长与落马局长之女举止亲密为哪般?》 帖子内容极具煽动性。 紧接着,就是大段的文字解读。 “据知情人爆料,图中女子乃我县最年轻有为的曲副县长前女友张某某。二人曾到谈婚论嫁地步,后因故分手。值得玩味的是,该女子父亲,正是前不久因收受礼品被免职的原教育局副局长张树海。” “更巧合的是,目前教育局正空出一个副局长职位,选拔工作正在进行中。而我们的曲副县长,作为分管领导,在这次人事安排中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在这个敏感时刻,曲副县长在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与前女友偶遇并举止亲密,究竟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刚刚落马的官员,一个手握重权的年轻县长,一个夹在中间的前女友……这其中是否有利益输送?是否有暗箱操作?我们不禁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帖子下面,已经盖起了几百楼。 “卧槽!真的假的?我说张树海怎么一点不慌,原来是有后手啊!” “年轻人把持不住,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可以理解,但不可以接受!” “查!必须严查!不能让这种不正之风污染了我们的干部队伍!” 当然,也有一些理性的声音。 “就一张握手照片能说明什么?我看就是捕风捉影,恶意中伤!” “曲县长上任以来做了多少实事,大家有目共睹。别被有心人带了节奏!” 曲元明将平板还给刘晓月。 “知道了。” 刘晓月却急得不行。 “县长,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用心太险恶了!把您和张树海那种人绑在一起,这是要毁了您的声誉啊!我们必须马上采取措施,发声明澄清,或者让网信办删帖!” 曲元明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有人在搞鬼。 现在发声明?只会越描越黑。 他现在就像掉进了一个黄泥坑,不是屎也是屎。 “县长?” 刘晓月担心了。 “晓月,慌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啊?”刘晓月懵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县长怎么还说这种话? “县长,现在县委赵书记和周县长那边肯定也看到这个帖子了,我们总得有个态度啊。” “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工作照旧。教育局副局长的选拔,继续进行。而且,要更公开,更透明。”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县委组织部。 “喂,组织部吗?我是曲元明。关于教育局副局长选拔的考察工作,我有个建议。建议扩大考察范围,不仅要看候选人的工作履历和民主测评,还要增加一个廉政背景审查环节,对候选人及其直系亲属的社会关系、财产状况进行摸底。对,要严格审查,确保选拔出来的干部,是真正干净、能干事的人。”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张承业的手机。 “承业书记,早上好。网上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元明县长,这事影响很不好。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在关注了。” “我打电话就是为这事。我本人,以及我分管的科教文卫口,全力配合纪委的任何调查。” 曲元明语气坦然。 “另外,我请求纪委对这次教育局副局长的选拔工作,进行全流程监督。我希望用实际行动,来回应那些别有用心的质疑。” “好!我明白了,元明县长。你放心,纪委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投机分子。” 做完这一切,曲元明看向刘晓月。 “看明白了吗?对方想把我拖下水,我就把水搅得更浑。他们想用嫌疑来攻击我,我就主动把监督请进来。我倒要看看,在阳光下,这些魑魅魍魉还能怎么藏身。” “可是……张树海那边……” 刘晓月还是有些不放心。 毕竟,张树海是张琳琳的父亲,这层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的。 曲元明冷笑一声。 “张树海?他现在恐怕比我还着急。” 第541章 被利用了 “啪!” 手机被狠狠地砸在地上。 张树海脸色铁青。 内幕?什么狗屁内幕! 帖子里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女儿色相的老色鬼。 把曲元明描绘成一个贪恋美色、裙带关系的年轻权贵。 最致命的是,帖子将他和曲元明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完了……全完了! “王八蛋!是谁在背后搞我!”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是官场上的对手?还是…… 张琳琳! 他抓起座机。 “张琳琳!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家!立刻!” …… 张琳琳告别了朋友,赶回家。 “爸,妈,出什么事了?”张琳琳问。 “出什么事了?” 张树海瞪着她。 “你还有脸问我出什么事了!你自己看!” 张琳琳拿起平板,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看清楚了?”张树海的声音冰冷。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不……不是我……” 张琳琳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张树海一步步逼近,“我问你!是不是你找人发的帖子?!” 旁边的李芬兰赶紧上来拉住他。 “老张,你别吓着孩子!琳琳,你快跟爸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琳琳嘴唇哆嗦着,把事情告诉了爸妈。 “啪!” 一个耳光甩在张琳琳的脸上。 “我让你去求他,是让你去发这种帖子毁了他,也毁了我们全家吗?!” 他指着平板。 “我让你给他下药,拍下照片,拿住他的把柄,让他乖乖听我们的话!不是让你找人写这种东西,把他和我绑在一起,让纪委来查我!” “蠢货!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你知不知道,这帖子一出来,我这辈子都完了!教育局的位置别想了,能保住现在的位置不被撸掉就不错了!曲元明是什么人?他会坐以待毙?他肯定会主动要求纪委介入,到时候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我!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李芬兰也吓傻了。 “琳琳,你爸说的是真的吗?你……你真的找人发帖了?你从哪里找的人?” 张琳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我本来是想按照爸说的……去给曲元明下药的……” “可是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我去找他,他根本不见我,还让他的秘书把我赶了出来……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个神秘人说……他说他有办法,能让曲元明陷入丑闻,到时候只有我能救他,他就会对我死心塌地……” 张琳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爸你的职位,还有这次教育局选拔的事都告诉他了……我以为他会用这个来威胁曲元明……谁知道……谁知道他会写成这样……把我们也拖下水……” “你……”张树海听完,气得眼前一黑。 “你……你这个……猪脑子!” 这根本不是什么帮手,这是一个陷阱! 对方利用了琳琳的愚蠢和怨恨,借她的手,递出了这把刀! “完了……”李芬兰瘫坐在沙发上,“老张,这可怎么办啊……” 张树海颓然地跌坐回沙发。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现在跳出去解释?说这帖子是假的? 可他和曲元明的关系摆在那里,他女儿确实去找过曲元明。 去找那个神秘人?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和曲元明达成某种协议,共同应对。 可是,可能吗?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张树海看着来电显示上县委组织部几个字,身体一颤。 “是教育局的张树海同志吗?我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根据县委的最新指示,关于此次教育局干部选拔工作,将增加廉政背景审查环节。请你于今天下午三点,携带个人及直系亲属的财产申报材料、银行流水等相关文件,到组织部来一趟,配合调查。” 组织部的审查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 纪委的调查,很快就会端上来。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曲元明将烟放回烟盒。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赵立群的秘书。 “元明同志,书记让您去。” 赵立群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让曲元明坐下。 曲元明垂手站着,一言不发。 “元明同志,你太让我失望了!” “教育局干部选拔的事情,我为什么交给你?” 赵立群痛心疾首。 “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的品格!我认为你年轻,有冲劲,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能选拔出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 “可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赵立群拿起桌上的平板。 “权色交易?以权谋私?帮助未来的老丈人上位?” “曲元明啊曲元明,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能干事、干成事的将才,没想到你连自己的私生活都处理得一塌糊涂!居然搞出这么大的丑闻来!”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影响有多恶劣?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这是我们整个江安县领导班子的丑闻!是我赵立群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的污点!” “书记,我……”曲元明抬起头,想要解释。 “你什么?” 赵立群打断他。 “你想说这帖子是假的?是有人诬陷你?那为什么人家不诬陷别人,偏偏诬陷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要是行得正、坐得端,谁能抓住你的把柄?”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现在,市里领导都在关注这件事。” 赵立群的语气稍和了一些。 “你自己说,怎么办?” 曲元明抬起头。 “书记,我请求组织对我进行调查。”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如果帖子内容属实,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绝无怨言。” 赵立群盯着他,没料到曲元明会是这个反应。 “调查?” 第542章 请求公正 赵立群冷笑一声。 “你以为调查是那么简单的吗?程序走起来,没有个十天半个月能有结果?在这期间,整个江安县的工作还要不要干了?舆论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谁来负责?” “元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件事,你自己惹出来的,就要自己去解决。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谓的解决,不是去证明清白,而是去摆平当事人。 曲元明明白了赵立群的意图。 这样一来,事情是平息了。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他曲元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有人都只会认为,他是用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让张家改口。 他“以权谋私”、“玩弄女性”的帽子,就等于自己亲手戴上,再也摘不下来。 如果连这份清白都保不住,他还能剩下什么? 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书记。” 赵立群皱眉。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曲元明向前一步。 “书记,您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他直言不讳,没有退让。 “可如果有人故意用脏水泼那颗蛋,甚至用铁丝网给它制造出无数个裂缝呢?” 赵立群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狡辩!” “不,书记。我不是狡辩,我是请求公正!” 曲元明毫不退缩。 “您看到的,仅仅是一张照片,几段捕风捉影的文字。这些东西,就能给我定下如此多的罪名吗?权色交易、以权谋私、帮助未来老丈人上位?” “先说权色交易。” “我和张琳琳,我们确实曾经是男女朋友。但我们的关系,已经彻底结束了!” “如果我真的要权色交易,何苦在当时被他们一家人百般羞辱,甚至被张琳琳当众抛弃?” 曲元明的声音有些冷。 “我曲元明虽然出身贫寒,但也有自己的骨气。我绝不会用感情去交换任何权力!” “结束了又如何?” 赵立群冷哼一声。 “分手了就不能利用吗?再说,你现在的职位,可是副县长!” 曲元明摇了摇头。 “书记,我和她决裂,是因为我看清了她和她家人的嘴脸。他们嫌弃我出身,嫌弃我没背景,为了攀附有权有势的人,将我视为草芥。” “这种关系,哪里还有利用的价值?又哪里来的交易?” “至于帮助未来的老丈人上位,这更是无稽之谈!既然我与张琳琳已经决裂,那张树海局长,又何谈是我的未来老丈人?” “书记,我请求您仔细想想,这个未来老丈人的说法,是谁放出来的?它恰到好处地将我和张树海局长捆绑在一起,将我卷入这次教育局干部选拔的舆论漩涡。这不是巧合,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曲元明一个副县长,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曲元明!” 赵立群一拍桌子。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还是在质疑组织的判断?” “书记,我绝无此意!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疑点重重。” “您说的调查程序复杂,耗时漫长,我承认。可如果只凭一张照片、几段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就能定下一位县领导的罪名,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书记,您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那好,我这颗蛋,就请求组织,好好地查一查,看看它究竟有没有缝!是它自己有了缝,引来了苍蝇,还是有人故意在它身上凿出了窟窿,然后把苍蝇引进来,甚至,干脆就是有人冒充苍蝇,趁机在上面啃食!” “如果只是让我去摆平,去让张家改口。那便是坐实了我的罪名,让所有人都认为我真的做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书记,我曲元明绝不接受这种不清不白、不明不白的屈辱!” 赵立群眯起眼睛。 “你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照片上的事实!这上面的你和张琳琳,卿卿我我,难道是假的?” “照片可以作假,可以被刻意裁剪,可以被恶意解读!我请求组织,对这张照片进行技术鉴定,追查其拍摄时间、地点,以及发布者的IP地址!” “还有,教育局干部选拔的事情。” 曲元明继续说道。 “这次选拔,我虽然是分管领导之一,但我只是负责程序监督和组织协调,人事最终的任命权并不在我!更何况,张树海局长只是候选人之一,结果还未公布。” “如果说我以权谋私,那请问我谋了什么私?我通过何种手段,为他谋取了哪个职位?这些,帖子中都没有提,组织部和纪委的初步调查中,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出!” “书记,我请求组织,不仅要调查我,更要调查这件事情的幕后推手!” “这种凭空捏造、恶意中伤的手段,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我个人,更是对我们江安县干部队伍的污蔑,是对组织公信力的严重挑衅!” “如果任由这种风气蔓延,将来是不是任何一个干部,只要有人想搞垮他,随随便便编造一些流言蜚语,发几张断章取义的照片,就能将他置于死地?那我们这个队伍,还有谁敢真正干事?还有谁能安心干事?” 赵立群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不管这些有的没的,这件事,你必须处理好。” “处理好?” 曲元明心底冷笑。 赵立群所谓的处理好,不过是让他承认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 他曲元明,绝不接受!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去了周明宇办公室。 周明宇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曲元明敲门,走了进去。 周明宇抬起头,看到曲元明。 “元明,你来了。” 曲元明脸色阴沉,走到周明宇办公桌前。 “明宇,我刚从赵书记办公室出来。” 周明宇身体微微前倾。 “嗯,赵书记找你聊了什么?” 曲元明盯着周明宇的眼睛。 “他找我,是为了那些网上的流言蜚语,还有教育局干部选拔的事情。” 周明宇眉心微蹙。 他显然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只是不知道具体细节。 第543章 坐实罪名 “他要我处理好这件事。” “他不是要我查清真相,而是要我摆平,去承认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 周明宇身体往后靠。 “网上的帖子,还有那些照片,你看了吗?”曲元明问道。 周明宇点了点头。 “赵书记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可他却不愿听我解释,不愿去查这颗蛋究竟是真的有缝,还是被人故意凿了窟窿,引来了苍蝇!” “我请求组织彻查,对照片进行技术鉴定,追查发布者的IP地址。可赵书记却说程序复杂,耗时漫长。” “他只要求我,去让张家改口,去坐实我的罪名!” 周明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赵立群的做法,确实反常。 “我甚至怀疑……”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我怀疑,这肯定是赵立群搞得鬼!” 周明宇的身体往后靠。 “元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周明宇听进去了。 他不是赵立群。 “何止是不对劲!” 曲元明压抑着怒气。 “这分明就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阳谋!舆论造势,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然后逼着我就范。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查清什么真相,他们要的就是我身败名裂!” 周明宇点了点头。 “赵书记的态度,确实很反常。按理说,干部出了问题,组织上首先应该是核实调查,而不是上来就盖棺定论,更不该是逼着当事人处理好。他这种和稀泥,甚至可以说是推波助澜的做法,不合常理。” “你说你怀疑赵立群……元明,这不是没有可能。” “你想,赵立群刚来江安县,根基不稳,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树立威信,是掌控局面。而你,元明,虽然只是副县长,但你在江安县的根基不浅,尤其是在李如玉书记主政时期,你几乎是她的左膀右臂。许多干部,只知有你曲元明,不知有其他领导。” “赵立群想要快速把权力抓在手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拿一个有分量、有代表性,但又不是他自己嫡系的人开刀。杀鸡儆猴。” 曲元明心头一凛。 “你的意思是……他拿我当那只鸡?” “很有可能。” 周明宇的指节在桌上停住。 “你年轻,提拔快,本身就容易招人嫉妒。这次干部选拔,你又分管组织人事,张树海是你前岳丈,这层关系更是授人以柄。整件事看下来,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个局。”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但又符合逻辑。 “如果真是他……” 曲元明的声音干涩。 “那我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不,恰恰相反。” 周明宇摇了摇头。 “正因为是他,我们才有机会。” 曲元明不解地看着他。 “你想,如果这是一个纯粹由民间自发的舆论事件,或者是某个政敌在暗中操作,事情反而难办。因为你不知道对手是谁,他会从哪里出招。但如果对手是赵立群,那他的目标就是明确的。” “他的目标是什么?” “是权。” 周明宇一针见血。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权,是让你低头,让所有看着你的人都明白,现在江安县谁说了算。所以,他不会真的把你一棍子打死,那对他没好处。一个被查出有严重问题的副县长,对他这个一把手的履历也是个污点。他要的是你屈服,是让你承认那些莫须有,然后他再大度地给你一个无关痛痒的处分,把你彻底边缘化。这样一来,既收拾了你,又彰显了他的宽宏和权威。” 曲元明明白了。 赵立群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膝盖。 “我绝不屈服!” “对,绝不能屈服。” 周明宇站起身。 “一旦你低头,你就彻底输了。以后在江安县,你再也抬不起头来。他会把你当成一个典型,一个反面教材,时时刻刻敲打那些有不同意见的人。” “既然是舆论战,那我就用舆论来回应。他想用民意来压我,我就把真正的民意还给他!” 曲元明说道。 “明宇,你觉得,现在启动教育局副局长的选拔,时机怎么样?” 周明宇明白了曲元明的意图。 “妙!元明,这步棋实在是妙!” “这件事,我需要帮手。”曲元明沉声道。 “县委组织部的李明副部长,县府办的王晨主任,执行力没得说。有他们两个配合,这事能成。” 周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手去做。县政府这边,我给你顶着。需要开会研究,我来组织。需要发文通告,我来签发。赵立群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是县政府的正常工作安排,教育为本,耽误不得。” ...... 一早,曲元明出现在办公室。 秘书刘晓月端着水杯进来。 “晓月,通知组织部李明副部长,县府办王晨主任,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 “好的,曲县长。” 很快,两个身影进了曲元明的办公室。 “老李,王主任,坐。” 曲元明指了指沙发。 “今天请两位来,是有一件急事,需要我们三个通力合作,尽快办好。” 李明和王晨对视一眼。 “教育局张树海同志退休后,副局长的位置一直空着。教育是百年大计,这个岗位不能长期悬空。” “我和周县长商量过了,准备立刻启动教育局副局长的公开选拔工作。” 李明开口。 “曲县长,我完全赞同您的决定。教育系统人事调整,宜早不宜迟。我回去就立刻着手准备方案,制定选拔标准和流程,一定做到公开、公平、公正。” 王晨微微前倾。 “曲县长,这件事要造势!要造得越大越好!不仅要在县电视台、政府网站上公布选拔公告,还要通过咱们县的几个主流新媒体平台,把消息散播出去!” “宣传的重点,就要突出公开和能力。我们要让全县所有符合条件、有志于教育事业的干部都知道,这次选拔,不看背景,不看关系,只看能力和实绩!谁有本事,谁就上!” 第544章 选拔开始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把舆论焦点从您身上的八卦转移到选拔本身,还能激发广大干部的积极性,更能把民意这张牌,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 “好!” 曲元明一拍桌子。 “就这么办!” ...... 江安县大礼堂。 全县符合条件的干部,几乎都来了。 有各个局委办的副职、中层,也有乡镇里的一二把手。 还有一些资历深厚的学校校长、教导主任。 “听说了吗?这次是曲县长亲自抓的,绝对动真格!” “可不是嘛,连县电视台都来了,全程录像,谁还敢搞小动作?” “我听说,笔试成绩当场公布,面试环节全程直播,这阵仗,江安县头一回啊!” 过去这种位置的选拔,大家心知肚明,基本都是小圈子里定好了人选,公开选拔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这一次,从宣传到布置,都透着一股“玩真的”的气势。 县委书记赵立群的办公室内。 “书记,那边……开始了。”办公室主任汇报。 赵立群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曲元明……周明宇……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怎么会看不出对方的意图? 他这边刚掀起舆论,想用作风问题把曲元明按死,结果曲元明转手就搞了个更大的。 公开选拔副局长! 他根本没法反对。 一旦反对,就是与全县干部为敌,就是公然承认自己要搞任人唯亲。 考试开始的铃声响起。 他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去,把电视台的王台长给我叫来!” …… 笔试现场。 曲元明和周明宇坐在第一排的监考席上,身后是组织部的李明和县府办的王晨。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工作人员上前,当着所有考生的面,封存试卷。 就在这时,一辆印着“江安TV”字样的采访车,停在了礼堂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记者。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曲元明,迎了上去。 “曲县长您好,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孙蕊,能耽误您几分钟,就这次公开选拔接受一下我们的采访吗?” 孙蕊将话筒递到曲元明嘴边。 曲元明接过话筒。 “当然可以。首先,我要感谢所有前来参加选拔的同志们。你们的到来,本身就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也是对江安县教育事业未来的殷切期盼。” 孙蕊跟上,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曲县长,我们注意到,这次选拔的宣传力度和透明度都是前所未有的。您能谈谈,县政府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决定采取这种方式来选拔一名副局长吗?” 曲元明了然。 镜头背后,赵立群一定在看着。 他对着镜头,目光坦然。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想用两个词来回答:一个是责任,另一个是希望。” “责任,是县政府对全县人民的责任。教育,关系到千家万户,关系到江安的未来。教育局副局长这个岗位,不是谁的私产,更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它承载着全县几十万人民的期望。我们有责任,把最合适、最优秀的人才,放到这个位置上。” “至于希望。”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想给所有兢兢业业、默默奉献的干部们一个希望。我希望他们知道,在江安县这片土地上,只要你有能力,有担当,肯干事,组织就看得到,人民就看得到!” “我们这次公开选拔,就是要打破那些看不见的墙,捅破那些隔在人才和岗位之间的天花板!我们要树立一个鲜明的导向,不看背景,不讲关系,只看实绩,唯才是举!让想干事的人有机会,能干事的人有舞台,干成事的人有地位!” 孙蕊也被这番话感染。 “曲县长,您刚才提到了不看背景,不讲关系。但我们知道,在实际操作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您有信心,能将这次选拔的公平公正,贯彻到底吗?比如说,如果出现了一些有特殊背景的候选人,您会如何处理?” 曲元明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说三点。” “制度保障。我们这次选拔,从命题、考试、阅卷到面试,都邀请了县纪委全程监督,并且有部分环节,我们甚至会邀请市里的专家参与,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群众监督。笔试成绩,我们会张榜公布。面试环节,我们会通过电视和网络进行直播。我们欢迎全县人民,都来当我们的考官,都来监督我们。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在全县人民的注视下,任何小动作都将无所遁形!” “最重要的一点。我,曲元明,作为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在这里向全县人民郑重承诺:任何人,无论他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关系,只要想在这次选拔中搞歪门邪道,我发现一个,查处一个,绝不姑息!” “江安县的天,是老百姓的天!江安县的干部,应该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干部!谁要是想把这天捅个窟窿,把这水搅浑,我第一个不答应!” 太刚了! 电视机前,赵立群的脸色铁青。 曲元明这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 “好……好一个曲元明!” “你这是在逼我!” 采访现场,孙蕊也被曲元明的气魄所折服。 “曲县长,最近网上有一些关于您个人的传言,请问……” 不等她说完,曲元明就抬手打断了她。 “我注意到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组织,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今天,我们的主角,是江安县的教育事业,是这上百位优秀的考生。” “大家看,那里有我们乡镇的书记,有我们局委办的主任,还有我们辛勤耕耘在一线的校长和老师。他们,才是江安县未来的希望所在。我的个人荣辱,与此相比,微不足道。” “我更希望媒体朋友们,能把镜头对准他们,多挖掘他们身上的闪光点,多报道我们江安县干部队伍中,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人。谢谢大家。” 说完,他将话筒还给孙蕊,微微颔首,向办公楼走去。 第545章 公布成绩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孙蕊愣在原地,看着曲元明离去的背影。 她做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在镜头前打官腔、说套话的领导。 但像曲元明这样,敢于直面尖锐问题,敢于公开承诺。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摄像师关掉了机器。 “孙姐,这段采访……要不要剪一下?话说得太满了,我怕……” “一刀不剪!” “就这么播出去!一个字都不要改!我要让全县人民都看看,我们江安县,来了一位什么样的县长!” 阅卷工作在县教育局的封闭会议室进行。 为了杜绝任何可能的舞弊行为,所有阅卷老师的手机、通讯设备全部上缴。 由纪委工作人员统一保管。 …… 三天后,阅卷工作全部完成。 成绩汇总表送到了曲元明的办公桌上。 刘晓月将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又给他续满了茶水。 曲元明没有拆开。 他在等。 果然,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响了起来。 曲元明拿起听筒。 “是我,赵立群。”电话那头传来赵立群的声音。 “赵书记。” “成绩出来了吧?” “刚送到我这里,还没拆。” “这样,你现在拿着成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先碰一下。” “先碰一下?” 曲元明笑了。 “赵书记,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按照我们之前定下的流程,成绩出来后,应该直接张榜公布。纪委和媒体那边,可都等着呢。” 赵立群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 “曲元明!你不要跟我咬文嚼字!我是县委书记!最终的名单,需不需要经过常委会讨论?我提前看一下成绩,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曲元明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赵书记,我得提醒您。这次阅卷,纪委全程监督。我现在手里的这个档案袋,是密封的。拆封的时候,按照规定,需要纪委的人在场,并且全程录像。” “你!” 赵立群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书记,您也知道,我刚在电视上跟全县人民做了保证。这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我们自己可不能先躲到阴影里去啊。不然,我这张脸,以后往哪儿搁?县委县政府的公信力,又何在呢?” 过了许久,赵立群开口。 “好……好!曲元明,你有种!那就按你的规矩办!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电话被挂断。 曲元明放下听筒。 “晓月。” “在,县长。”刘晓月上前一步。 “通知纪委的张书记,还有电视台的孙记者,请他们到县政府大门口。另外,让办公室把公告栏提前准备好。” “现在就公布吗?”刘晓月有些惊讶。 “对,现在,立刻,马上。” 曲元明站起身。 “我们一起,去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 下午三点整。 江安县政府大门口。 得到消息的市民,闻讯赶来的考生,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人群中,张琳琳和母亲李芬兰也在。 “来了!来了!” 只见曲元明从政府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走在最中间,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他的左边是纪委副书记张承业,右边是电视台的美女记者孙蕊。 摄像机跟随着他们。 曲元明走到早已准备好的公告栏前。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考生朋友们!” “我手里的,就是这次公开选拔中小学管理干部的笔试成绩!为了保证公平,这个档案袋从阅卷结束密封开始,就由我和纪委的同志共同保管,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我们共同启封!” 说完,他看向张承业。 张承业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划开了档案袋的封条。 曲元明从里面抽出打印纸,递给了一旁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拿着胶水和图钉,将成绩单,贴在了红色的公告栏上。 所有人向着公告栏涌去。 “别挤!别挤!”维持秩序的保安喊着。 “找到了!我找到了!王强,78.5分!哈哈!我考了第五名!” “张伟,65分……唉,完了,这次又没戏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 姓名:陈默。笔试成绩:98.5分。 陈默? “我靠!98.5?这是什么神仙分数?满分才100吧?” “陈默?谁啊?没听说过县里有这号人物啊!” “这分数也太假了吧?比第二名高了十六分还多!这是人能考出来的?” “黑幕!绝对是黑幕!哪有这么考试的!” ……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立群握着电话听筒。 “书记,名单我看到了……第一名是个叫陈默的,98.5分。我……我查了,系统里没这个人啊!不是我们提前打过招呼的任何一个!” 赵立群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安排的几个人,分数最高的那个,也只考了七十多分,堪堪挤进前十。 “陈默……查!给我死死地查!我要知道这个人所有的信息!他是什么背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是!我马上去查!” 他想不通。曲元明是怎么做到的? 他难道不怕引起众怒,不怕事情闹大,最后无法收场吗? …… 政府大门口,喧闹的人群逐渐分化。 一部分人悻悻离去,一部分人围在一起高声议论。 “不公平!有黑幕!” “要求重新阅卷!” “我们要见曲县长!给我们一个说法!” 孙蕊将镜头对准了那些抗议的人群,也将话筒递向了曲元明。 “曲县长,对于现在部分考生和家属的质疑,您有什么想说的吗?特别是对于第一名陈默考生98.5分的高分,您认为这个成绩是真实有效的吗?” 刘晓月有些急了。 “县长,场面快控制不住了,要不要让保安把他们……” 曲元明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从孙蕊手中接过话筒。 “各位乡亲,各位考生。”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对于成绩,有疑问,有不解,这很正常。” “特别是对于第一名陈默同学98.5分的成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认为是黑幕。” 第546章 火上浇油吗?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曲元明开口。 “坦白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98.5分,也觉得不可思议。” 人们愣住了。 没想到,他会直接地承认。 就连一直举着相机的孙蕊,都顿了一下。 “一个近乎满分的分数,出现在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选拔考试里,它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挑战了我们习以为常的规则。所以,有质疑,是理所应当的。有愤怒,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我是台下的考生,我也会喊,这不公平!如果我的孩子寒窗苦读,却被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分数挡在门外,我也会闹,这里面有黑幕!” 他主动站到了人群的立场,替他们说出了心里话。 刘晓月站在他身后。 县长这是在干什么? 火上浇油吗?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立群正听着电话那头秘书的实时转述。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先是搞出一个闻所未闻的陈默,现在又主动承认分数有问题? 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广场上,曲元明话锋一转。 “但是,喊口号解决不了问题,愤怒也无法辨别真伪。我们江安县的干部选拔,要的是公平,要的是透明,要的是让真正有才华的人脱颖而出!” “所以,我在这里,当着所有父老乡亲的面,宣布一个决定!” “原定于下周举行的面试环节,现在,立刻,就在这里,公开举行!” 人群炸了。 “什么?现在面试?” “在这里?怎么面试?” “公开面试?我没听错吧?” 这完全不合规矩,完全打破了流程! 干部选拔的面试,历来都是在封闭的房间里。 由一众领导和专家作为考官。 在政府大门口,当着成百上千号人的面进行面试? “为了保证这场公开面试的绝对公正。” 曲元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提议,组成一个临时的评审团!” 他伸出手,指向了记者孙蕊。 “第一位评委,我邀请江安县电视台的记者,孙蕊同志!你是媒体人,是群众的眼睛,请你来监督!” 孙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曲元明又转向身旁的纪委副书记张承业。 “第二位评委,我邀请县纪委的张承业书记!请你来保证程序的正义!” 张承业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评委……” 曲元明的目光投向了人群中几个叫嚷得最凶的中年男人。 “我要邀请三位考生家长代表!” 他指着一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男人, “这位大哥,刚才我听你喊黑幕喊得最响,现在,我请你上台来,亲自当评委,亲自出题,亲自打分!你敢不敢来?” 那个被点名的男人成了焦点。 他本是一时激愤,被曲元明这么一架,反而骑虎难下。 去,怕是圈套。 不去,岂不是显得自己理亏心虚? “去啊!老王,你上去看看!” “对!上去,代表我们,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老王一咬牙。 “去就去!谁怕谁!要是真有猫腻,我当场就揭穿你!” “好!”曲元明赞了一声,“有请这位大哥!另外,还有哪两位家长愿意上来?” 又有两个家长,走了出来。 曲元明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最尖锐的反对者,变成规则的参与者。 “现在,我邀请笔试成绩排名前十的考生,到台前来!” “包括备受争议的第一名,陈默同学!” 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个考了98.5分的神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众目睽睽之下,人群中走出了几个年轻人。 九个人到齐了。 他们自动站成一排,却留下了一个空位。 最关键的那个人,陈默,没有出现。 “人呢?那个陈默呢?” “不会是怕了吧?考了个假分数,不敢露面了?” “我就说嘛!肯定是黑幕!现在正主心虚,跑路了!” 就连刚刚上台的那个家长评委老王。 “曲县长,你这戏还怎么往下唱啊?主角都吓跑了。” 刘晓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陈默,怕不是曲县长找来的托儿,结果玩脱了? 赵立群在办公室里听着电话,几乎要笑出声来。 跑了?哈哈!曲元明,你聪明一世,还是太年轻! 想用这种剑走偏锋的办法立威? 结果呢?自己把自己的台给拆了! 只有曲元明,依旧平静。 人群后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身影,从人群的尽头,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样貌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你谁啊?跑这儿来干嘛?”一个考生问。 年轻人没有理他,而是抬起头,看向了台上的曲元明。 他只是来看个成绩,没想到会陷入这样一场风暴的中心。 当曲元明宣布要公开面试时。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第二反应,却是隐隐的激动。 他厌倦了因为没有背景而被埋没的日子。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曲元明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我就是陈默。” 年轻人开口了。 什么?! 他就是陈默?! “搞错了吧?就他?” “这……这是那个考了98.5分的?开什么玩笑!” “我看着倒像个种地的。他认识字吗?” 赵立群听着电话里的描述,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农民?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曲元明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 “安静!”曲元明再次拿起话筒。 他走下台阶,来到陈默面前。 “你说你叫陈默,有什么可以证明吗?” 陈默从旧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身份证,递了过去。 “曲县长,这是我的身份证。” 曲元明接过,看了一眼。 他,真的就是陈默。 曲元明将身份证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紧张,今天,只看才华,不看出身。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说完,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考生已到齐,评委已就位!我宣布,江安县中小学管理干部公开选拔,面试环节,正式开始!” 第547章 出题 “按照规则,请五位评委商议,提出第一道面试题。题目不限,形式不限,目的只有一个,考验出考生的真实水平!” “各位,开始吧?” 政府办的副主任干咳一声。 这第一道题,就是个烫手山芋。 出简单了,显得水平低,像是在放水。 出难了,万一所有人都答不上来,场面难看。 “我看,就从师德师风入手吧。” 一位老校长慢悠悠地说。 “问问他们,如何看待新时期的教师职业道德建设。” 另一位校长点头附和。 “可以,这个题目有深度,也能考验考生的理论水平。” “不行!” 老王突然开口。 “太虚了!什么师德师风?都是些空话套话,谁不会背几句?我们要问就问点实际的,问点我们老百姓真正关心的!” 那两位校长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他们都是人精,看得出这位家长评委来者不善。 在这种公开场合,谁要是跟他掰扯为民请命的调子,谁就落了下风。 政府办副主任只好打圆场。 “那……王先生有什么好提议?” 老王嘴角一撇。 “就问,如何根治校外违规补课和在职教师有偿家教的问题!” 好家伙!这是在题目里埋地雷啊! 堵?怎么堵? 一刀切,家长不答应,认为剥夺了孩子补差培优的机会。 疏?怎么疏? 放开搞,又会加剧教育不公和家长内卷,穷人家的孩子永无出头之日。 政府办副主任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我看……王先生这个提议很贴近现实,确实是群众关心的热点难点。” 两位校长点了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们不想被卷进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 老王一拍桌子。 “经过我们五位评委一致商议,第一道面试题是——” “请问各位考生,你们认为,应当如何有效整治我县长期存在的校外违规补课和在职教师有偿家教的乱象?请阐述你们的具体思路和可操作的办法!” 在场的不少干部,尤其是教育系统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这题目太毒了!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立群举着电话。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老王!真是个人才!” 赵立群兴奋地一拍大腿。 “这题目出得太妙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电话那头的秘书谄媚地附和。 “是啊书记,这题一出来,我估计那九个考生都得懵,更别说那个泥腿子了。” “懵?这算轻的!” 赵立群冷笑一声。 “这道题,无解!曲元明以为他找个笔试高分的就能搅动风云?天真!政治是靠笔杆子就能玩转的吗?这是在自取其辱!” “这道题,就像个沼泽地。你回答要严查,得罪全县一半以上的教师和焦虑的家长。你回答要疏导,就是纵容教育腐败,与上面的政策唱反调。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曲元明想靠这场公开面试立威?我今天就让他把脸丢尽!让他知道,江安县,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赵立群走到窗边。 “给我盯紧了,尤其是那个叫陈默的,我倒要听听,一个农民,能对教育顽疾发表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高见!” 广场上。 “请一号考生开始作答。”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笔试第二名,某重点中学的教导处副主任。 他显然被这道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各位评委,各位领导,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首先要从思想上高度重视,其次要在行动上坚决落实。第一,我们要加强宣传教育,让广大教师充分认识到有偿家教的危害性……第二,我们要加大巡查力度,成立专项检查组,不定期、不定点地进行突击检查……第三,我们要建立有奖举报制度,发动群众的力量……” 一套标准的官样文章。 老王则靠在椅子上。 第一个考生讲完,评委打分,平均分7.8分。 一个不高不低,饿不死也吃不饱的分数。 接着,二号、三号、四号…… 考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他们的答案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堵、查、罚三板斧。 “我认为应该从制度上进行完善,签订责任状……” “关键在于形成合力,教育局、市场监管局、公安局要联合执法……” “可以尝试引入第三方机构进行监督,确保公平公正……” 评委们失去了耐心,打出的分数也越来越低。 赵立群在电话里听着,几乎要打哈欠了。 “都是一群废物!连话都说不到点子上!” “下一个是谁?到那个陈默没有?” “书记,下一个就是第九位,马上就轮到陈默了。” “好!精神精神!好戏要开场了!” 赵立群坐直了身体。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陈默走到了台前。 他没有像之前的考生那样,急于站到话筒前。 “这个家伙,在搞什么鬼?” “不会是吓傻了吧?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看他就是上来丢人的!” 陈默走到了话筒前。 “在讨论如何整治之前,我想先请问在座的各位,尤其是为人父母的,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种药,吃了能让你的孩子考上重点大学的几率增加20%,但这种药价格昂贵,而且有副作用,请问,你们买不买?”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买,还是不买? 这是一个灵魂拷问。 不等他们想出答案,陈默又转向了那些教师。 “我也想请问在座的各位老师一个问题。” “如果你每天勤勤恳恳、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如你在外面补一星期课赚得多。当你的家人需要用钱,当你的孩子也想上更好的学校时,你内心的那杆秤,真的能永远保持平衡吗?” 无数老师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他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 主席台上,那几位评委全都坐直了身体。 老王笑容消失。 他设下的陷阱,是让考生在堵和疏之间做选择题。 第548章 校外补课乱象 可这个陈默,根本不接招! 他直接掀了桌子,把问题背后的根源,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曲元明站在一旁。 他赌对了! 这个陈默,根本不是池中之物! 办公室里,赵立群脸上的笑容,凝固。 “他……他想说什么?” 赵立群的声音干涩。 广场上,陈默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各位看到了吗?” “所谓的校外补课乱象,它根本就不是一个要不要管怎么去管的简单行政问题。它的本质,是两个东西在背后作祟。”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是供需失衡下的市场必然。我们的优质教育资源是稀缺的,但所有家长都想让自己的孩子得到最好的。当校内的供给满足不了校外的需求时,市场自然会用它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来重新分配资源,那就是价高者得。这就是补课的经济学根源。你不让老师补,外面就有机构补;你取缔了机构,就会有更隐蔽的一对一。只要需求还在,供给就永远不会消失,只会从地上转入地下,变得更贵,更不可控!”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是评价单一下的生存焦虑!我们用一场考试,一把尺子,去衡量所有的孩子,去决定他们的未来。考得好,上好大学,找好工作,就是人上人;考不好,就是失败者。在这条独木桥上,家长们除了疯狂地给孩子加码,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老师们,除了用分数来证明自己的教学成果,他们还有别的评价标准吗?” “所以!” 陈默的声音振聋发聩。 “整治补课,从来都不是去抓几个老师,关几个培训班那么简单!” “我们真正要整治的,是稀缺的教育资源分配不公!我们真正要对抗的,是那套把所有人都逼疯的、单一的成功学标准!” “不解决这两个根本问题,今天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一切措施,都不过是扬汤止沸,自欺欺人!”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陈默这番话给震懵了。 电话另一头,赵立群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这个叫陈默的……到底是什么人?! 主持人开口。 “咳咳……陈默同志的发言……发人深省,发人深省啊。” 他看了一眼评委席。 主持人秒懂。 流程,已经不重要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一个工作人员跑上台,递给他一张纸条。 主持人打开一看。 他拿着话筒的手,都在抖。 “各位,刚刚接到县委办的最新指示。”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本次公开选拔……结果已经产生。” 这么快?! 不是还要评委打分、综合评议吗? “本次江安县教育局副局长公开选拔,最终胜出者——” “陈默!” 人群炸了! 掌声、欢呼声、议论声。 无数家长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鼓掌,手都拍麻了。 这个年轻人,说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里话! 老师们也抬起了头。 主席台上的老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主持人平复了一下心情,念出了纸条上的第二句话。 “任命即日生效!陈默同志即刻起,担任江安县教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即日生效?即刻担任? 这不合规矩! 所有体制内的人都明白,一个任命,从决定到发文。 再到组织谈话、正式上任,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星期的流程。 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默走下台。 他没有走向主席台接受祝贺,而是穿过人群,走向了广场的出口。 曲元明跟了上去。 “陈局长,留步。”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曲县长。”陈默点了点头。 曲元明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陈局长,恭喜。刚才那番话,可是给江安官场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啊。” “谈不上炸弹。” 陈默的视线同样落在远处。 “只是把房间里的大象指出来而已。大家早就看见了,没人愿意说罢了。” 曲元明心中一动。 他顺着陈默的话往下说,切入正题。 “县委的任命下得如此雷厉风行,看来赵书记对陈局长是寄予厚望啊。不知道对教育局这个新岗位,你有什么打算?” “教育局那个地方……可不是一池清水。” 这既是提醒,也是刺探。 陈默似乎没有察觉到曲元明话里的机锋。 “打算?曲县长,我现在两眼一抹黑,能有什么打算。” “我就是个外行,进去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至于那条河是清水还是浑水……” 陈默停顿了一下。 “水浑,才好摸鱼,不是吗?” 曲元明瞳孔微缩。 “浑水摸鱼?” “陈局长这个比喻,有意思。不过,教育局的鱼,可不好摸。很多鱼,都在水底结了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决定把话挑得更明一些。 “比如,局长。他在教育系统干了快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县。你今天这番话,他恐怕不会爱听。” 陈默的眼神依旧平静。 曲元明……这个人很有意思。 农家子弟,名校毕业,前县委书记尹光斌的秘书。 被打压到乡下守水库,却又靠着救下新任书记李如玉而一飞冲天。 短短几年,从副科到副处,现在是江安县最年轻的副县长。 这样的人,城府、手腕、眼光,一样不缺。 “曲县长,你觉得,我是来教育局干什么的?” 他反问了一句。 “是来跟局长他们喝茶看报,你好我好大家好,平平安安混到退休的吗?” “还是来升官发财,把这个位子当成向上爬的跳板?” 曲元明沉默了。 陈默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曲元明。 “曲县长,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如果说几句实话,就要得罪一些人。那就说明,这个地方已经从根上烂掉了。既然烂了,光靠修修补补有什么用?”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就得用刀,用最锋利的刀,把烂掉的肉,连着筋,带看骨,全都剜出来!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千夫所指!” 第549章 一撸到底! “我不在乎当这把刀。” 良久,曲元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干涩。 “陈局长……好魄力。” 陈默身上的气势缓缓收敛。 “曲县长,听说你跟前任县委书记李如玉同志,私交不错?” “陈局长,在官场上,私交这个词,太奢侈了。” “李书记是我的老领导,她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一点,我曲元明一辈子都记着。无论她在哪,我都会像尊敬她一样,尊敬她的决定。” 这句话,表明了他不忘本的态度。 接着,他话锋一转。 “而赵书记,是江安县现在的班长。我是县政府的班子成员,我的职责,就是在县委的领导下,把江安的工作干好。这一点,是我的本分。” 最后,他看向陈默。 “至于陈局长你,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也很激动。如果你真是那把能剜掉烂肉的刀,那我曲元明,愿意做那个给你递上纱布和药的人。毕竟,剜掉烂肉之后,伤口,总是需要人来缝合的。” 陈默静静地听着。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 “曲县长,以后,请多指教。” 曲元明也伸出手,与他有力地握在一起。 “彼此彼此,陈局长。” 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言语。 …… 张树海家。 紫砂茶杯被掼在地砖上。 张树海胸膛剧烈起伏。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的妻子李芬兰拿着抹布,擦拭着被茶水溅到的红木茶几。 “发什么火?跟杯子过不去有什么用?这套茶具还是上次人家送的,一套好几百呢!摔一个就少一个。” “你懂什么!” “我这个副局长,没了!没了你知不知道!” 李芬兰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不是说让你退二线,当个调研员吗?怎么就没了?” “退二线?调研员?” 张树海发出一声冷笑。 “刚才办公室老刘给我打电话,组织部的文下来了!直接免职!一撸到底!连个调研员都没给!” 他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我张树海在教育局干了快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算要动我,也得按规矩来吧?这么搞,跟直接打我的脸有什么区别!” 李芬兰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她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丈夫是教育局的副局长。 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的大官,但在江安县这个小地方。 也足以让她在邻里、在亲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杆。 现在,这根腰杆,断了。 她能想象到,明天,不,可能现在。 整个家属院的人就都知道了。 那些平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邻居,背后会怎么议论她? 李芬兰打了个寒颤。 “怎么会这样?你到底得罪谁了?是不是之前让你送礼你不去?我早就说了,现在这世道,不走动走动关系怎么行!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得罪谁了?我他妈也想知道我得罪谁了!” 张树海站起来。 “姓赵的,肯定是新来的那个赵立群!他一来就拿我开刀,杀鸡儆猴!” “那……那接替你的人是谁?” 李芬兰追问。 “一个毛头小子!听老刘说,叫陈默!二十七八岁!” “什么?” 李芬兰的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坐你的位子?他们疯了?” 这比直接免职更具侮辱性。 一个能当他儿子的小子,现在成了他的继任者。 这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张树海连个年轻人都比不上吗? 女儿张琳琳从房间里走出来。 “爸,妈,你们怎么了?” “怎么了?” 李芬兰一看到女儿,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问问你这个没用的爸!官都让人家给撸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出门,脸往哪搁!” 张琳琳吓了一跳。 “都是你!” 张树海忽然指着李芬兰,眼睛血红。 “当初要是没听你的,把琳琳跟曲元明的事搅黄了!要是我当初对他好一点!现在会是这个样子吗?他是副县长!管着我们教育口!只要他一句话,谁敢动我!” 李芬兰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给弄懵了。 “你现在怪我了?当初是谁看着林康威他爸是市里的领导,比谁都积极?是谁在曲元明落魄的时候,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张树海,你别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就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 “你!”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吗?你要是有本事,会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顶了位子?自己没能耐,就只会拿老婆孩子撒气!” “你个败家娘们!” 夫妻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张琳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争吵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 张树海颓然地坐回沙发。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王主任吗?我是张树海。” “张局,您……您还好吗?” “我好得很。”张树海淡淡地说,“退下来了,清闲。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王斌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调调。 “张局您说笑了,您是我们局里的定海神针,我们这些做下属的,都盼着您多指点呢。” “指点谈不上咯。” 张树海话锋一转。 “对了,新来的陈局长,怎么样?年轻人,有魄力吧?” 王斌心里叫苦不迭。 “陈局长刚来,还在熟悉情况。我们……我们都听领导的安排。” “嗯。” 张树海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王斌啊,你在局里也干了有些年头了,是老人了。新领导刚来,对我们局里的很多情况,肯定不熟悉。比如下面各个学校的经费账目,比如人事上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再比如……一些不太好摆在台面上的惯例。这些东西,都很复杂,牵扯也多。” 王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作为办公室主任,是局长的大管家,有责任,也有义务,帮助新领导尽快熟悉工作,对不对?” 王斌哪能不明白。 这所谓的帮助熟悉,就是给他下套子,使绊子。 第550章 群龙无首 “张局,您的意思是……”他假装糊涂。 “我的意思很简单。” 张树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胯。我们教育系统,求的是一个稳字。你呢,就把一些陈年旧账,一些老大难的问题,整理整理,多向陈局长汇报汇报。让他知道知道,我们江安县教育局的水,有多深。” 王斌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树海继续说道。 “还有,局里的一些老同志,对局里的感情很深。新领导来了,工作方法可能不一样,大家一时不适应,发发牢骚,也是正常的。你作为办公室主任,要多体谅大家的情绪。不要什么事都往上报,免得让新领导觉得我们队伍不好带,心生隔阂嘛。” “最后。” 张树海的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县里最近要搞教师职称评定改革,市里也出了个指导文件。这种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把去年的、前年的,甚至大前年的评定资料,都找出来,让陈局长好好学习学习,研究透了再做决定。别因为年轻气盛,搞出乱子,影响了我们全县教师队伍的稳定。” 这是最阴险的一招。 王斌听得手心冰凉。 “张局……这……” 王斌有些犹豫。 张树海已经倒了。 他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一座倒了的山,去得罪一座正在升起的山。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 “王斌。” “你别忘了,你那个位子,是怎么坐上去的。你儿媳妇在县一小的工作,又是谁给安排的。我人是退了,但眼睛还没瞎。有些事,我烂在肚子里,大家就都好。要是我不舒坦了,说不定哪天喝多了,就会跟纪委的同志聊聊家常。” 王斌的冷汗流下来了。 张树海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我……我明白了,张局。” 王斌的声音干涩无比。 “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一定帮陈局长,尽快熟悉咱们局里的工作。” “这就对了。” 张树海满意地笑了。 “我等着看好戏。” 挂掉电话,张树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李芬兰刚刚重新泡好的茶,吹了吹。 小子,想在江安县教育局坐稳位子? 你还嫩了点! 办公室。 曲元明捏着茶杯。 脑海里,回放着下午与陈默的对话。 坐在他对面的周明宇问道。 “怎么了,元明?看你从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曲元明回过神。 “明宇哥,我今天见了新来的教育局长,陈默。” “哦?” 周明宇来了兴趣。 “感觉怎么样?什么来路?” “不好说。” 曲元明摇了摇头。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 “对,非常奇怪。” 曲元明靠向椅背。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儒雅,平静,看不出任何锋芒。但和他聊了几句之后,我发现,那份平静之下,藏着一把刀。” “一把……渴望见血的刀。” 周明宇挑了挑眉,这比喻可不寻常。 他示意曲元明继续说下去。 “他今天跟我说,要把教育局这潭浑水彻底搅浑,然后把水底结网的鱼,不管大小,一网打尽。” “还说,他不在乎得罪人,不在乎当那把剜掉烂肉的刀,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千夫所指。” 周明宇脸上的笑容收敛。 “血流成河?千夫所指?” “口气不小。他这是要跟整个江安教育系统的老人们宣战啊。” “是啊。” 曲元明叹了口气。 “教育局那位老局长,在江安经营了快三十年,树大根深。陈默这么搞,简直就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 两人都沉默了。 “不说他了。” 周明宇转开了话题。 “元明,有件事,我正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县委办那边,现在群龙无首。” 曲元明的心一沉。 县委办主任孙万武倒台后,一直是副主任陈斌在主持工作。 但就在前几天,陈斌也被纪委带走调查了。 县委办,这个全县权力运转的中枢,如今竟然成了一个烂摊子。 “孙万武、陈斌一倒,县委办现在人心惶惶。赵书记刚来,对县里的人和事都不熟,急需一个得力的人帮他梳理局面,稳住阵脚。” 周明宇看着曲元明。 “这个县委办主任的位子,太关键了。” “明宇哥,你想让谁去?” 曲元明压低了声音。 周明宇反问道。 “元明,你觉得,谁合适?” 曲元明沉思。 “怎么,想到人了?”周明宇看出了他的犹豫。 曲元明索性把话挑明:“明宇哥,我心里是有个人选,但……恐怕阻力会很大。” “说说看。” “刘晓月。”曲元明吐出了这个名字。 周明宇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她确实很优秀。” 周明宇中肯地评价道。 “能力、忠诚度都没问题。但她的资历和年龄,是个硬伤。而且,她是你曲元明的秘书,这个标签太重了。你把她推上去,别人会怎么看?只会觉得你曲元明在安插亲信,扩张势力。” 这正是曲元明最担心的。 “那……明宇哥你有人选吗?” 曲元明问道。 周明宇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来江安的时间太短,除了你,信得过的人不多。贸然提拔一个不熟悉的人,风险太大。”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个位置太重要,不能放弃。 但他们手中,又确实没有一张能打出去的、万无一失的好牌。 “如果……”曲元明打破了沉默,“我们不自己出人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主动推荐人选,而是把这个难题,抛给别人。” “赵书记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尽快掌控局面。县委办主任这个位置,他比我们更急。但他也面临一个问题,他无人可用。” “我们不提人,但我们可以……否决人。” “组织部那边,肯定会提出几个人选。这些人,要么是本土派的老油条,要么是某些副书记、常委的人。” 第551章 过渡人选 “无论是谁,我们都有理由,从工作的角度,提出反对意见。” “比如,这个同志思想僵化,不适合县委办这种需要灵活应变的工作。那个同志群众关系不好,压不住场子。总之,鸡蛋里挑骨头,我们总能找到理由。” 周明宇接过了话头。 “我们不断地否决,制造麻烦。这样一来,赵书记就会越来越被动,越来越头疼。当他把所有选项都排除掉之后……” “他就会发现,只有我们推荐的人,才是最合适的。” 曲元明补充道。 “可我们推荐刘晓月,他能同意吗?” 周明宇还是有些顾虑。 “这就是关键了。” “我们不直接推荐刘晓月。我们可以推荐一个……过渡人选。” “过渡人选?” “对。比如,找一个快退休、没什么野心、但资历足够的老同志,先去代任主任。我们名义上支持他,稳住局面。这样一来,既解决了赵书记的燃眉之急,也向他释放了我们不争权、顾全大局的善意。” “而刘晓月,我们可以运作一下,让她去担任县委办的副主任,就跟在那个老同志身边,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让她去熟悉工作,建立威信。” “等到时机成熟,老同志光荣退休,刘晓月顺理成章地接任。到那时,她已经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干出成绩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半年,甚至一年。但我们等得起。” 周明宇听得目瞪口呆。 以退为进,暗度陈仓。 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元明……” “你这个脑子,不去写真是屈才了。” 曲元明哈哈一笑。 “明宇哥,没办法,都是被逼出来的。在江安这个地方,不多长几个心眼,早就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周明宇点了点头,被这个方案说服了。 “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我们分头去运作。我来稳住赵书记,你去找一个合适的过渡人选。” “好。”曲元明也端起了茶杯。 曲元明回了办公室。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晓月的电话。 “喂?曲县长?” “还没休息?”曲元明问。 “没呢,跟同事在外面吃宵夜,唱唱歌。” “您有事吗?”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曲元明没有半句废话。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啊?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事情很重要,必须当面说。给我个地址。” 刘晓月迟疑了几秒,报出了名字。 挂断电话,曲元明起身穿上外套。 KTV门口。 看到曲元明的车,刘晓月小跑过来。 “曲县长,怎么了?” “上车说。”曲元明为她拉开车门。 刘晓月顺从地坐进副驾驶。 车子停在了江边一个僻静的角落。 “晓月,”曲元明熄了火,“还记得你刚进县委办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刘晓月一怔。 “您说……在机关里,做事要先学会做人,但做人的底线,是不能丢了良心?” 曲元明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就好。今天我找你,是有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委屈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委屈?” 刘晓月的心提了起来。 “曲县长,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不含糊!” “县委办主任孙万武倒了,这个位置空了出来。” 曲元明开口。 “我和周县长商量过了,想让你去接这个位置。” “我?” 刘晓月惊得差点跳起来。 “曲县长,您……您没开玩笑吧?我才多大资历,我怎么可能……” “我没开玩笑。” 曲元明打断了她的慌乱。 “论能力,论忠诚,你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你的资历确实是硬伤。所以,我们不能直接推你上去。” 刘晓月冷静下来。 “我和周县长的计划是,先找一个快退休的老同志,去代理主任。” “而你,需要去担任副主任,做他的副手。” 刘晓月听懂了曲元明的意思。 这何止是委屈,简直是憋屈! “为什么?” “曲县长,我不怕竞争!哪怕选不上,我也认了!可为什么要这样……这不公平!” “晓月,我知道这不公平。但官场,从来就不是一个只讲能力的地方。你的履历太单薄了,就像一张白纸,直接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你压不住场子,会成为所有人攻击的靶子。到时候,别说开展工作,你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 “你想想,县委办那些人,哪个不是老油条?他们会服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当他们的领导吗?赵书记现在求稳,他不敢冒这个险。其他常委,更会拿你的资历大做文章。我们强行推你上去,只会让你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架空,然后灰溜溜地被赶下来。那样的失败,你承受得起吗?” “那个……老同志,是谁?” 许久,她抬起头。 “还没定。但必须符合几个条件,资历够老,能镇住场面;没有野心,只想安稳退休,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人品不能太差,至少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需要做什么?”刘晓月问道。 “你需要做的,有三件事。” “放低姿态。在所有人面前,你都只是一个来学习的晚辈。对那位代主任,要毕恭毕敬,他说的,无论对错,你都要先听着,然后执行。你要让他觉得,你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掌控实权。县委办的核心业务,比如文件流转、会议安排、领导日程,你要不动声色地全部抓在手里。你要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习惯于向你请示工作,而不是那个代主任。你要成为事实上的主任,而他,只是一个挂名的牌位。” “建立威信。你要利用手里的权力,团结一批人,打压一批人。对那些愿意跟你干的,给他们好处,让他们看到希望。对那些阳奉阴违、跟你作对的,找机会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这个过程,要快,要准,要狠。” 第552章 人选!!! 刘晓月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当初曲元明落魄时,全县委办只有她敢去送他。 想起了他从沿溪乡一步步杀回来,成为副乡长、副县长…… 他可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曲县长,我干!”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她补充道。 曲元明眉毛一挑:“你说。” “我要选人。” 刘晓月说道。 “我需要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人,跟我一起进县委办。一个负责盯住内部的人事和信息,一个负责对外联络。我一个人,做不到您说的那些。” 曲元明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刘晓月。 “可以。” 曲元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人选你自己挑,只要是你信得过的,我来想办法把他们调过去。” “谢谢您,曲县长。” 她由衷地说道。 “谢我做什么。” 曲元明摇了摇头。 “路给你铺好了,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晓月,别让我失望。” 第二天。 曲元明回到办公室,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元明同志。” “赵书记,早上好,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事,我也在看文件。有事吗?” “是关于县委办主任人选的事。您之前不是让我考虑一下嘛,我心里倒是有个初步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赵立群那边沉默了几秒。 县委办主任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是他的“大内总管。 “哦?你说说看。” “我觉得,县委办现在刚刚经历了孙万武的案子,人心不稳,不宜有太大的人事变动。从外部调人,或者提拔年轻人,都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震荡。” “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赵立群应了一声。 “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位内部的老同志,先代理一段时间,稳住局面。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做长远打算。” “老同志?” “你说的是谁?” “档案科的钱卫国同志。”曲元明报出了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赵立群愣住了。 钱卫国? 让这样一个人来当县委办主任? 县委办主任是什么位置? 承上启下、协调内外,是县委的神经中枢! 让一个老头子来干这个? 曲元明到底是怎么想的? “元明同志,你确定你说的是钱卫国?” “这个岗位的重要性,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书记,我正是考虑到了这个岗位的重要性,才推荐钱卫国同志的。” “钱老在县委办工作了三十多年,是资格最老的一批人。由他出面,最能服众,可以迅速稳定人心,避免下面的人因为争夺位置而内耗。” “钱老马上就要退休了,他对权力没有任何野心。让他代理,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过渡信号,不会让任何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方便您在未来从容地安排自己属意的人选。” “最重要的一点。” 曲元明顿了顿。 “钱老这个人,虽然业务能力不算突出,但人品绝对过硬,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他当这个代主任,不会拉帮结派,不会有自己的小九九,只会老老实实地执行您的指示。他就像一块压舱石,能把县委办这艘有些摇晃的船给稳住。至于具体的业务工作,可以让副主任陈斌和办公室的其他年轻人多承担一些,比如我的秘书刘晓月,她业务熟练,可以多帮钱老分担。” “我明白了。” 赵立群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元明同志,你的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让老同志发挥余热,稳定大局,这是老成之举。” “这样吧,明天我让组织部那边走一下程序,先征求一下钱卫国同志本人的意见。如果他同意,下周的常委会上,我就把这个议题提出来。” “好的,书记。我相信钱老会顾全大局的。” 曲元明微笑着说道。 …… 县委组织部的干部找到了档案科。 当钱卫国听到组织部的人要找他谈话时,他不由得抖了一下。 钱卫国来到了组织部的小会议室。 组织部副部长亲自接待了他。 “老钱啊,别紧张,坐,坐。” 副部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 “王部长,您……您找我有什么事?” 钱卫国局促地搓着手。 王副部长笑了笑。 “老钱,是好事。经过县委研究,特别是赵书记和曲县长的提议,准备让你挑个重担。” 钱卫国懵了。 重担?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挑什么重担? 难道是让自己去哪个单位当个调研员,解决一下待遇问题? 这倒是在退休前最好的安排了。 “县委办现在群龙无首,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去坐镇。县委觉得,你最合适。” “准备让你,代理县委办公室主任。” 钱卫国怀疑自己听错了。 县委办公室主任? “王部长,您不是开玩笑吧?” “我不行啊!我就是个管档案的,我哪干得了那个活儿啊!” 他慌了,是真的慌了。 “老钱,这是组织的决定,是县委对你的信任。” 王副部长脸色一肃。 “赵书记说了,现在县委办就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去稳定局面。你只需要把好方向,具体的工作,有陈斌和其他年轻同志帮你。尤其是曲县长的秘书刘晓月,她会调回县委办,全力协助你的工作。” 钱卫国抬起头。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我服从安排。”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县政府小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门被敲响。 “请进。” 刘晓月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钱卫国,钱老。 “县长,钱主任来了。” 刘晓月轻声说。 “哎哟,钱老,快坐,快坐。” 曲元明站起身。 “早就该请您过来了,这几天实在太忙,怠慢了,您可千万别见怪。” “曲……曲县长,您太客气了,是我该来拜访您才对。” 钱卫国嘴唇哆嗦着。 “晓月,给钱老泡杯好茶。” 曲元明吩咐。 “好的,县长。” 刘晓月应了一声。 曲元明自己也坐下。 “钱老,组织部王部长应该已经跟您谈过了吧?” 钱卫国点头。 “谈了,谈了。王部长……都跟我说了。” 第553章 如玉来了?! “那您是怎么想的?” 曲元明微笑着问。 “我……我……” 钱卫国结巴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怕干不好,给组织拖后腿,给您和赵书记添麻烦。” 这是实话,也是场面话。 曲元明笑了。 “钱老,您要是这么想,可就太小看自己了,也太见外了。” “县委办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孙万武留下的摊子,人心惶惶,各种关系盘根错节。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位像您这样德高望重、人品过硬的老同志出来坐镇,稳定军心。这不是添麻烦,这是雪中送炭啊!” “业务能力?那都是次要的!” 曲元明摆摆手。 “能力再强,心思歪了,有什么用?孙万武业务能力不强吗?结果呢?把县委办搞得乌烟瘴气!所以赵书记和我商量,这个位置上的人,品德必须是第一位的。放眼整个县委大院,除了您,我们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 钱卫国一辈子老实本分,不争不抢。 从未被人如此看重过。 特别是曲元明拿他和孙万武做对比,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刘晓月端着茶走了进来。 “县长,钱主任,请用茶。” 曲元明端起茶杯。 “钱老,尝尝。这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地带来的,味道还不错。” 钱卫国吹了吹。 “好茶,好茶。” 曲元明放下茶杯。 “晓月,你也坐。” 刘晓月有些意外,依言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 曲元明看着钱卫国。 “钱老,让您代理主任,不是让您去冲锋陷阵,更不是让您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您的任务,就一个稳住局面。您就像定海神针,只要您坐在那个位置上,县委办这艘船就不会翻。” “具体的工作,怎么办?我跟赵书记也考虑好了。” 曲元明看向刘晓月。 “晓月,从下周一开始,你就从我这里调回县委办,正式担任办公室副主任,全面协助钱老的工作。” “晓月,你的能力,我最清楚。当年你在办公室,就是业务骨干。跟着我这段时间,无论是处理文件、协调关系,还是应对突发事件,哪一样不是做得井井有条?不要妄自菲薄。至于资历,我们党提拔干部,从来都是讲究德才兼备,而不是论资排辈。有我在,谁不服气,让他来找我!” 刘晓月眼圈微微泛红。 “县长,我……我听您的安排!一定……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搞定了刘晓月,曲元明转过头。 “钱老。”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是不是觉得,我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让晓月在背后操纵?” 钱卫国心里一咯噔。 “没有没有,曲县长,我没那么想……” “不,您就是这么想的。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曲元明打断了他。 “但是钱老,我想请您明白一点。我之所以这么安排,不是不信任您,恰恰是因为太信任您了。” “县委办这个地方,水太深。孙万武倒了,但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还在。” “我不要求您去跟他们斗,那太为难您了。” 曲元明继续说道。 “我只需要您做三件事。” “守好县委的大门。任何人,任何事,没有正当理由,不能随意进出领导办公室,尤其是赵书记的办公室。您就在那儿坐着,您不点头,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看好县委办的公章。所有的文件,尤其是需要盖章下发的文件,必须有我和赵书记的签字。晓月会帮您审核,但最后的关,必须由您来把。这是天大的责任,除了您,我信不过任何人。” 钱卫国的呼吸急促起来。 管门、管章,县委办权力的核心体现!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了啊! 曲元明伸出第三根手指。 “帮我盯着。您在县委办三十多年,谁是谁的人,谁跟谁走得近,谁在底下搞小动作,您心里有本账。您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什么,您只需要看,然后把您看到的,告诉晓月,或者直接告诉我。” 曲元明靠回椅背。 钱卫国鞠了躬。 “曲县长,您别说了!” “我干!您放心,只要我钱卫国还有一口气在,县委办的大门,绝对不会让不三不四的人进去!县委办的公章,没有您的指示,谁也别想动一下!那些牛鬼蛇神,我替您盯着!” 曲元明也站了起来。 “钱老,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自己人。有什么难处,直接找我。谁敢给您使绊子,我来收拾他!” 他转向刘晓月。 “晓月,你记住,钱老不仅是你的领导,更是你的长辈。工作上你要全力支持,生活上也要多关心。钱老一个人生活,不容易。” 刘晓月回答。 “是,县长!我记住了!” 钱卫国眼眶一热。 自己这辈子,就没这么舒坦过。 送走钱卫国和刘晓月,曲元明松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起来,李如玉。 曲元明按下接听键。 “李秘书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元明,是我。” “如玉?”他下意识地换了称呼。 “嗯。” 李如玉轻轻应了一声。 “我来江安出差,省里有个调研组下来,我陪同。今晚住在县宾馆。” “是临时通知,行程保密。我们不惊动地方,明天一早就走。只是……路过这里,想起了些事。” “你……方便吗?要不要见一面?” “方便!” 曲元明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在哪个房间?我马上过去!” “县宾馆后面,有个临湖的小花园,记得吗?就是我们以前散步的地方。” “半小时后,我在那儿等你。。” “好。”曲元明握紧了手机。 半小时后,县宾馆后花园。 曲元明一眼就看到了湖边凉亭里的那个身影。 李如玉也换了一身便服。 曲元明的心,没来由地一疼。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瘦了。” 李如玉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倒是胖了点。看来副县长的位子,坐得还挺舒坦。” 曲元明心中一涩。 “如履薄冰,度日如年。” 他自嘲地笑了笑。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就被赶回沿溪乡守水库了。” 第554章 后院不宁,前线必失 李如玉静静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能应付,他一直都能。 可她忘了,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怕。 李如玉忍不住。 她向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不会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曲元明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如玉……” 李如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一个踉跄。 她反手抱住他的后背。 “我在呢。”她一下一下地,“别怕,一切有我。” 曲元明浑身一松。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 “你怎么会来?调研组只是幌子吧?” 李如玉没有直接回答。 “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说。” “我让人在房间里备了点吃的。你应该……也还没吃晚饭吧?” 曲元明点点头。 …… 县宾馆的套房里。 餐车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荤两素,还有一碗菌菇汤。 曲元明饿坏了。 李如玉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在市里开会时,听江安的同志说,你最近几乎都睡在办公室?” 曲元明咽下嘴里的饭。 “刚接手,摊子乱,不盯着不行。” “那个钱卫国,是怎么回事?” 李如玉问道。 “我听说,你把他提成了县委办的主任,还让他管公章?” 曲元明放下筷子。 “县委办是我的后院,后院不宁,前线必失。” “孙万武倒了,但他在县委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底下的人阳奉阴违,小动作不断,我没精力跟他们一个个耗。” “用一个新人,压不住。用一个老人,难保不是孙万武或者别人的旧部。所以,我选了钱卫国。” “说说你的理由。” “钱老在县委办三十多年,资格最老,没人敢在他面前摆谱。他往门口一坐,就是一尊活的规矩。” “他一辈子没得到过重用,无欲无求,也就没有派系。这样的人,只要你给他足够的尊重和信任,他就会用命来回报你。我让他管门、管章,就是把我的后背交给他,他懂这份分量。” “最重要的一点。” 曲元明看着李如玉。 “他是一双不会骗人的眼睛。谁在做事,谁在摸鱼,谁在串联,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就像一个监控,能帮我看住整个县委办。这比我安插任何一个亲信都管用。” 李如玉点了点头。 “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釜底抽薪,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起的闲人,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元明,你比我想象中成长得更快。” 曲元明重新拿起筷子。 “光有这些还不够。” “赵立群书记……市里和省里,到底是什么章程?” 李如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赵立群这个人,你不用太担心。” “他的任命,代表了省里的一个核心态度,求稳。” “求稳?” “对。江安前段时间动静太大了,从县长到下面一连串的局长、乡镇干部落马,已经伤了元气。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恢复秩序,发展经济,安抚民心。而不是继续搞人人自危的内部清查。” “所以,赵书记的任务,是和你搭班子,把江安的经济搞上去,把烂摊子收拾好。他是党委一把手,负责掌总,抓大方向。你是政府一把手,负责具体执行,抓落实。你们俩,不是对手,而是搭档。” 曲元明明白了。 意味着,至少在短期内。 他最大的外部压力解除了。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 “我会尽快找机会,主动跟赵书记做一次深度沟通,把政府这边的工作思路向他汇报。” “这就对了。” 李如玉赞许道。 “你姿态放低,主动靠拢,他没理由为难你。记住,你们的政绩是绑在一起的。江安好了,你们俩都好。江安乱了,谁也跑不了。” “吃饭吧,菜都凉了。” 她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刘晓月泡好了他惯喝的龙井。 将今天要处理的文件分门别类。 今天,给他端来茶水的是个陌生的面孔。 “县长,您的茶。” “谢谢。”曲元明点点头。 秘书,不止是处理杂务,更是县长意志的延伸。 是信息过滤的第一道防线。 这个位置,比任何一个局长都更贴近权力核心,也更危险。 他需要一个新的秘书。 一个绝对可靠,能跟上他节奏的人。 他按下内线电话。 “县长,您找我。” 刘晓月问道。 “晓月,你现在是县委办的副主任了,对办公室的人员情况,比我熟悉。” “我需要一个新的秘书。” “我明白,县长。” 刘晓月的声音压低了些。 “您有什么具体要求?” “可靠。” 曲元明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难。 什么是可靠? 是嘴巴严,还是能力强?是忠心耿耿,还是背景干净? 刘晓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县委办、政府办所有适龄人员的名单。 有背景的,不行。 曲元明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派系。 能力太强的,不行。 功高震主,野心勃勃的秘书是领导的灾难。 太蠢的,更不行。 跟不上曲元明的节奏,只会坏事。 “县长,我想推荐三个人,您看什么时间方便,让他们过来跟您见个面?” 刘晓月没有打包票。 “就今天下午吧。” “让他们一个一个来。” “好的。” 挂了电话,曲元明看着窗外。 刘晓月会推荐谁?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影子。 …… 挂断电话,刘晓月感觉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边,点了支女士香烟。 县长秘书,权力的影子,未来的跳板。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坐上这个位置。 但她知道,曲元明要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秘书。 无欲则刚的人,领导用起来才不放心。 她脑中浮现出第一个人选。 文印室的老黄,黄德军。 五十出头,在文印室待了快二十年。 每天油墨缠身,几乎被人遗忘。 但他却是县委办的活字典,二十年来县里所有下发的文件。 第555章 秘书人选 他都经过手,谁的字迹,谁的签名习惯,他比谁都清楚。 最关键的是,他儿子去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需要钱,也需要一个机会翻身。 督查室新来的大学生,赵启明。 名牌大学毕业,笔杆子硬,写得一手好文章。 为人高傲,不懂人情世故。 来了快一年,得罪了不少人。 但他没有背景,像一张白纸。 曲元明如果用他,就是用他的才华。 而他的桀骜不驯,正好可以由曲元明来打磨。 刘晓月掐灭了烟。 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人选。 档案科的,陈思。 女,三十四岁,据说当年也是县委办的一枝花,才女。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调去档案科,一待就是八年。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刘晓月觉得,曲元明或许会喜欢这样的人。 她拿起电话,分别通知了这三个人。 …… 下午两点半。 走进曲元明办公室的,是黄德军。 “县……县长,您找我。”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老黄,坐。别紧张。” 他亲自给黄德军倒了杯水。 这个举动让黄德军受宠若惊,差点站了起来。 “老黄,你在文印室多少年了?” 曲元明随口问道。 “快二十年了,县长。” “辛苦了。” 曲元明点点头。 “办公室里,你算是资格最老的同志之一。很多事情,你看得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透彻。” 黄德军的腰弯得更低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印文件的,哪懂什么大事。” 曲元明笑了笑。 “我刚来,很多工作千头万绪。如果让你给我当秘书,帮我处理文件,你觉得你最需要注意的是什么?” “县长,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规矩和眼力。” “哦?说说看。” “所谓规矩,就是文件的流转程序。什么文件该送,什么文件该压,什么文件要急办,什么文件得缓办,这里面都有章法。不能乱了套,乱了套就容易出问题。” “所谓眼力,就是要分得清轻重缓急。有的文件,字面上看是小事,但背后可能牵扯着大事。有的文件,看着十万火急,其实只是下面的人想表现。得帮领导把好第一道关,不能让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了领导的宝贵时间。” 黄德军说得很诚恳。 曲元明静静听着。 黄德军的回答,四平八稳。 是一个标准的老机关的回答。 他说的都对,但没有一句是曲元明想听的。 他要的不是一个只懂规矩的传声筒。 “老黄,你说的很好。” 曲元明端起茶杯。 “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先回去工作吧。晓月主任会再通知你。” 这是送客的意思。 黄德军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 进来的是赵启明。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藏不住的锐气。 “县长好。”他微微颔首。 “坐。”曲元明打量着他。 这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我看了你写的几篇材料,写得不错,有思想,有深度。”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 “谢谢县长夸奖,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分内的工作,也要看怎么做。” 曲元明身体前倾。 “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县里准备上一个重要的民生项目,但在实施过程中,你发现项目的某个环节,可能会损害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会怎么办?”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 赌这位年轻的县长,和他一样,是有抱负,愿意打破常规的人。 “县长,我的答案是,既不立刻汇报,也不盲目隐瞒。” “我会用最快的时间,穷尽我的能力,去核实这个损害的程度、范围,以及是否真实存在。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损害,未必是事实。” “如果损害确实存在,我会立刻起草两份方案。A方案,是在现有框架下,如何对受损的这部分人进行补偿,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B方案,是调整项目环节,从根源上避免损害的发生,并评估这种调整对项目整体工期和成本的影响。” “我会拿着这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和两套解决方案,敲开您的办公室门。向您汇报事实,并提出我的建议。最终如何决策,权力在您。” 他说完,看着曲元明。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答案。 没有任何一个领导,会拒绝这样一个能干的下属。 曲元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启明很优秀。 非常优秀。 他的回答,就像一篇满分作文。 但曲元明看到的,是答案背后那颗极度渴望表现自己的心。 他太想赢了。 他把这次面试,当成了一场考试。 “你的思路很清晰。” 曲元明说。 “回去等通知吧。” 赵启明愣了一下。 ……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曲元明有些失望。 刘晓月推荐的这两个人,一个太旧,一个太新。 都不是他想要的人。 就在他以为今天不会有结果时,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女人进来。 是陈思。 “县长。” 曲元明没有让她坐,也没有说话。 一分钟,两分钟…… 陈思始终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 刘晓月通知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县长面试秘书?怎么可能轮到她。 她在档案科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里,已经快要发霉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在故纸堆里了此残生。 八年了。 八年的冷板凳,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 也让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忍耐。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言多必失,做多错多。 沉默,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曲元明觉得有点意思。 “抬起头来。” 陈思抬起头。 “你为什么想当我的秘书?” 陈思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想。” 这三个字,让曲元明愣住了。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县长,我不想当您的秘书。” 陈思重复了一遍。 “秘书的工作,太累,太复杂,我应付不来。我在档案科挺好的,清静。” 第556章 她不想? 曲元明笑了。 这一下,是真的笑了。 所有人都想往上爬,这个女人却说她不想。 要么,她是真的与世无争。 要么,她就是在以退为进,玩弄更高明的把戏。 “既然不想,你为什么还要来?” “刘主任通知我来,我不能不来。这是组织纪律。” “好,很好。” 曲元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八年前,你是时任副县长张庆年的秘书。后来,张庆年因为作风问题被调离,你也从此被调去了档案科。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思脸色变得惨白。 “我……我不知道。当年的事,组织上已经有定论了。” “是吗?” “张庆年调离后,接替他分管城建工作的,是许安知。你被调去档案科的命令,是孙万武签的字。而张庆年倒台的关键证据,是一份关于城建项目资金挪用的匿名举报信。我说的,对吗?” 陈思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曲元明没有再逼她。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当年的事情,很可能是一个圈套。 张庆年是牺牲品,而陈思,这个知道内情的小秘书,就是被顺手碾死的那只蚂蚁。 她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说。 说了,就是死。 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被遗忘,在档案科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龟缩了八年。 她不是不想,她是不敢。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一个身负冤屈,手握秘密,被逼到绝境的人。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秘书。” 陈思抬起头。 “县长,我……” “我不需要一个能干的秘书,也不需要一个听话的秘书。” 曲元明打断了她。 “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帮我看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东西的眼睛。” “我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也不关心你有什么秘密。” “我只给你一句话。” 曲元明盯着她。 “跟着我,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陈思的眼泪,决堤。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她弯下腰,向着曲元明,鞠了一躬。 第二天,县政府大楼里的人都注意到了一个新人。 说新,其实也不新。 陈思。 张庆年倒台,她便销声匿迹,被发配到了档案科。 可今天,她回来了。 “哟,这不是陈思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舍得从你的故纸堆里出来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是县府办综合科的一个老油条。 陈思停下脚步,侧过头。 那老油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陈思这才收回目光。 县长办公室门口,县委办副主任刘晓月早早等在那里。 “思姐,你可算来了!” “晓月。” 陈思的脸上有了暖意。 “以后要多麻烦你了。” “思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快进来,曲县长在里面等你。” 办公室的门推开,曲元明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对电话那头说了两句“好,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来了?” “县长。” 陈思微微躬身。 “晓月,你跟她交接一下工作流程。另外,把这周的日程安排和近期需要批复的文件都拿过来。” 曲元明吩咐道。 “好的,曲县长。” 刘晓月办事麻利。 陈思听得极为认真,记录着要点。 刘晓月交接完。 “思姐,县长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盯着他的人多,送上来的东西,你要多留个心眼。特别是……许安知和孙万武虽然倒了,但他们留下的人和事,盘根错节,一时半会理不清的。” 陈思点点头。 “我明白。” 送走刘晓月,办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陈思两个人。 曲元明坐在办公桌后。 “都记下了?” “记下了。” “档案科待了八年,手生了没有?” “还好。” “那就开始吧。” 曲元明指了指桌角另一堆更高的文件。 “把这些,按轻重缓急给我分出来。” “是。” 陈思走到那堆文件前,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大概一个小时后,陈思完成了分类。 她将最紧急的几份文件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抱着一小摞文件,走到了曲元明桌前。 “县长,这几份文件需要您尽快批示。” 她将文件放下,最上面的一份。 是财政局递交的《关于申请“全县乡村公路硬化工程”二期项目补充预算的报告》。 曲元明拿起来扫了一眼。 项目是利民的好项目,报告做得也很漂亮。 数据详实,理由充分。 申请的补充预算金额不算太大,在合理范围内。 牵头人是财政局的一位副局长,姓王。 是个老资格了,在许安知时期就是副局长。 现在财政局长楚云帆是曲元明的人。 但下面的人事盘根错节,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换掉。 对于这种老人的工作,只要不出格。 曲元明向来是支持的。 这报告,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曲元明拿起笔,习惯性地准备签字。 笔尖即将落到纸上。 但他的动作却停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陈思放下这份报告的时候,在下面还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很旧的档案夹。 写着一行字,关于青山乡“村村通”工程项目审计问题的调查备忘。 落款日期,是九年前。 这份档案夹,显然不是刚才刘晓月拿来的。 唯一的可能,是陈思从档案科带来的。 他翻开了它。 里面的纸张更黄,字迹是手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调查的内容,是九年前青山乡的一个“村村通”工程。 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一家叫做“家欢建设”的公司。 备忘录里记录了几个关键问题。 工程偷工减料,水泥标号不足,钢筋以次充好,以及……项目资金去向不明。 调查的结论是建议立刻叫停项目。 并对“家欢建设”公司进行彻查。 然而,这份备忘录的最后一页,没有任何领导的批示。 只有一个潦草的签字:张庆年。 八年前倒台的那位副县长,陈思的老领导。 曲元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第557章 利用档案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这份旧档案,是你带来的?” “是。今天过来交接,我顺便把自己整理的一些有参考价值的旧档带了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作为一个在档案科工作了八年的人。 熟悉档案,利用档案,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职责。 “有参考价值?” 曲元明重复了一句。 “是的。” 陈思抬起头。 “有些事情,虽然时过境迁,但根子还在。就像老房子的地基,不挖开看看,你永远不知道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 她的话,意有所指。 曲元明笑了。 他没有再追问。 他懂了。 她也知道他懂了。 这就够了。 “你做的很好。”曲元明拿起那份新的预算报告,和那份旧的调查备忘,放在了一起。 “县长,还有一件事。” 陈思没有就此打住,而是从自己带来的那摞文件中,又抽出一份。 “这是当年‘家欢建设’的公司注册资料。法人代表叫李四毛。公司的初始注册资金,有五十万,来源不明。而当时给他们公司做担保的,是县信用社,签字的信贷部主任,叫赵立。这个赵立,三年前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是孙万武出面帮他平掉的。” 曲元明看着陈思。 “把这份新的报告,退回财政局。” “告诉楚云帆,让他亲自查。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关于这个‘公路硬化工程’和‘家欢建设’的调查报告。查不清楚,他这个财政局长也别干了。” “是。” 陈思点头。 “另外。” 曲元明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个赵立,现在还在信用社吗?” “不在了。两年前调到了县农商行,现在是副行长,分管信贷审批。” 陈思回答。 她的脑子,就是一个活的数据库。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陈思面前。 “把它,送给一个人。” “谁?” “县纪委,张承业书记。” 曲元明盯着她的眼睛。 “你亲自送过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故纸堆里,总能翻出一些有趣的东西。让他也帮忙翻一翻,看看还能翻出什么来。” 陈思接过那份泛黄的档案。 “县长……” “去吧。” 曲元明摆了摆手。 “从今天起,你的战场,不在这间办公室里。” 陈思走出县政府大楼,她紧了紧抱着档案袋的手。 县纪委大楼。 陈思走了进去。 值班的干部拦住了她。 “我找张承业书记,有紧急公务。” “有预约吗?张书记已经下班了。” “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县府办的陈思,受曲元明县长委托,有重要文件必须亲手交到张书记手上。” “曲县长?” 值班干部愣了一下。 电话接通,汇报后,值班干部放下电话。 “张书记在办公室等你,三楼左转第一间。” 陈思道了声谢。 张承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张书记。”陈思在门口站定。 张承业转过身。 “你就是陈思?” “是,张书记。”陈思走上前,将那份档案双手递上。 “曲县长让我把这个亲手交给您。” “曲县长有说什么?”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档案袋。 陈思一字不差地转述。 “曲县长说,故纸堆里,总能翻出一些有趣的东西。让他也帮忙翻一翻,看看还能翻出什么来。” “故纸堆……” 张承业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没有当着陈思的面打开档案,这是规矩。 “我知道了。” 张承业点点头。 “辛苦你了。” “不敢当,为领导服务是我的本分。”陈思微微躬身,“那我就不打扰张书记工作了。” “好。” 陈思转身离开,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她走后,张承业才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那份档案袋。 …… 县财政局。 局长楚云帆的办公室里。 陈思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足足半个小时。 他跟曲元明私交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彼此欣赏。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曲元明的性格。 他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楚云帆掐灭烟头,抓起电话。 “通知预算科、国库科、监督科、所有副局长,五分钟之内,全部到会议室开会!谁敢迟到一秒,明天就给我滚蛋!” 五分钟后,财政局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睡眼惺忪。 楚云帆一言不发地走进会议室。 “长话短说。” “从现在开始,县财政局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 一级战备?这是财政局,又不是军队,搞什么飞机? 楚云帆竖起一根手指。 “派人去把近八年来,所有关于‘公路硬化工程’的预算报告、拨款凭证、审计记录,以及所有与‘家欢建设’公司有关的账目往来,全部给我封存起来!一张纸都不能少!谁敢泄露半个字,我亲自把他送进纪委!” “成立专项审计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王副局长、李副局长任副组长。从你们几个科室里抽调业务骨干,今天晚上就给我把名单报上来!从现在开始,审计小组所有成员,吃住都在单位,手机全部上交,断绝一切对外联系!” 这是要搞封闭式审查啊! 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关于这个‘公路硬化工程’和‘家欢建设’的完整调查报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小数点,都必须给我核对清楚!如果报告有任何问题,或者三天之内拿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还有我这个局长,我们三个,卷铺盖一起滚蛋!” “都听明白了吗?”楚云帆低吼。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那就马上行动!” 楚云帆一挥手。 “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天后的晚上九点,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报告!散会!” 楚云帆直接去了档案封存的现场。 他看着那些泛黄的账本和凭证。 那是孙万武时代的旧债,是江安县这片土地上,多年来淤积的脓血。 第558章 家欢建设的问题 会议室里,二十几名业务骨干,埋首于档案之中。 局长亲自督战,副局长们分片包干。 王副局长,亲自比对两张金额相同的拨款单。 “小李,过来!”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王局,怎么了?” “你看这两张单子。” 王副局长将两张泛黄的凭证并排放在桌上。 “日期相隔半年,项目明细都是第二标段路基碎石采购,金额一模一样,都是一百七十三万。但你看这后面的附件。” 李銳凑过去。 “发票号是连着的!” “王局,这两批采购的发票,是从同一本发票簿里撕出来的,而且是连号!” “一家建设公司,半年时间,连一本发票都用不完?而且恰好用在了两个不同季度的同一类采购上?” “查!给我查这家家欢建设所有的碎石采购发票!” 王副局长一拍桌子。 “找到了!第三年的第四季度,又是一笔一百七十三万!” “这里也有!第五年第一季度!发票号……他妈的,还是连着的!” “伪造!全是伪造的!原材料采购单上的供应商签名,笔锋和力道完全一致,这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批量签出来的!” 虛开发票、伪造采购单、幽灵供应商…… 家欢建设的问题,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王副局长手指发颤。 “死人……给活人开公司,供应石料?” 李锐用力点头。 “王局,我还查了这家石料厂的对公账户流水。每一笔钱,都是当天进,当天就以劳务费、咨询费的名义,拆分成几十笔小额转账,流向了不同的个人账户!” “查!把这些个人账户的户主都给我查出来!” 王副局长站起来。 “查了!” 李锐递上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 “全是家欢建设公司一些底层工人的名字,还有……还有他们远在乡下的亲戚。我怀疑,他们只是被借用了身份证,本人根本不知情!” “好一个金蝉脱壳!” 王副局长倒吸一口冷气。 就算纪委来查,查到这一步,线索也就断了。 谁会去怀疑一个每月只有几千块劳务费入账的农民工? 高!实在是高! “把这些流水全部打印出来,做好标记,这是铁证!” 王副局长当机立断。 楚云帆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机从昨天开始就没停过。 有说情的,有旁敲侧击打探消息的。 楚云帆一概不接。 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扔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 第二天深夜。 曲元明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鱼已入网,深不见底。疑有大鱼在后。请示。” 发信人是楚云帆。 他删掉了短信,拨通了张承业的电话。 “元明同志。” “张书记,打扰您休息了。” “江安县财政局在进行内部审计时,发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可能涉及金额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以及……一些同志的违纪线索。” “元明同志,纪律就是纪律,问题就是问题。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多棘手,都必须一查到底。” “市纪委会全力支持江安县的工作。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向市里汇报。” “我明白了。” 曲元明说道。 “谢谢张书记。” 挂掉电话,曲元明重新给楚云帆的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报告。放手去做,一切有我。” …… 财政局,会议室。 时间是第三天晚上八点。 距离楚云帆设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一个小时。 报告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但一份关键的附件,却卡住了。 审计小组的一名女同志,叫周倩。 她发现了被标记为作废的工程变更协议。 “楚局,你看这个!” 周倩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八年前,第一批公路硬化工程的补充协议。上面说,因为地质条件复杂,需要增加特殊抗沉降处理,工程预算因此增加了三百二十万。” “这有什么问题?” 王副局长凑过来。 “问题在于,这份协议后面,没有附上任何地质勘探报告!而且……而且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是在工程款拨付之后!先给钱,后补协议,这不合规矩!” 经过反复辨认,那似乎是三个字,冯国斌。 “来不及了……” 李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就算现在去找冯国斌对质,他也死不承认。没有更直接的证据,这份作废的协议说明不了什么。” 只差一步。 就差这临门一脚! 楚云帆死死盯着那份协议。 作废的协议……为什么会作废? 一定是当时他们觉得这个手法太拙劣,风险太高。 所以又伪造了更合理的理由来套取资金,于是这份原始协议就被废弃了。 但为什么没有销毁,只是标记了作废? 疏忽了?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 这份协议,是孙万武留下的。 他留着这个东西,是为了在将来某一天,用来牵制冯国斌! 他拨给了县公安局局长。 “老刘,帮我个忙。立刻派人去家欢建设的老板,陈家欢的家里。别惊动他,我要你们搜查他家的书房,重点找一个上了锁的保险柜!” “楚局,你这是……没有搜查令,我不能……” “曲县长的意思!” 楚云帆直接搬出了靠山。 “东西找到,送到财政局来!出了事,我担着!”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果断应下。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名身着便衣的警察,提着保险柜。 “楚局,找到了。我们来的时候,他老婆正准备把这东西转移走。” “开锁师傅呢?” “带来了!” 一名瘦小的中年人提着工具箱上前。 保险柜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现金。 只有一摞厚厚的账本,和一个……U盘。 李锐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播放。 镜头里,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把一沓沓的钞票塞进一个挎包里。 那男人,正是交通局长冯国斌! 而递钱的人,是家欢建设的老板,陈家欢。 第559章 陷入停滞 视频里传来陈家欢的声音。 “冯局,这是那三百二十万的辛苦费,您点点。” 冯国斌醉醺醺地摆手。 “点什么点,信不过你陈总吗?哈哈哈……对了,那份协议,你处理干净了吧?” “您放心,早就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孙主任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万无一失!”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孙万武这个老狐狸……” 王副局长喃喃自语。 他明白了。 “马上把视频截图,附在报告后面!” 楚云帆的声音都在颤抖。 “最终版!打印!盖章!” 晚上八点五十九分。 楚云帆拿起笔,在组长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电话。 “曲县长,东西,到了。” “热的。” …… 凌晨四点。 天还未亮。 数十辆警车,出动。 家欢建设总部大楼。 员工们被命令连夜销毁账目。 碎纸机不堪重负,已经烧坏了好几台。 特警队员破门而入,老板陈家欢拿着打火机,点燃脚下的原始凭证。 陈家欢被死死按在地上。 城郊的一栋别墅里。 交通局长冯国斌被从情妇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回答他的,是一副手铐。 同一时间,财政局、住建局、县委办…… 多名与家欢建设有牵连的干部,在家中被纪委工作人员带走。 曲元明站在县政府大楼的顶楼,身后站着楚云帆。 楚云帆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曲县长,这一仗,打得漂亮。” “这不是结束,云帆。” “这只是开始。” 县政府大院。 上午九点整。 县委常委会议室。 新任县委书记赵立群坐在主位上。 曲元明坐在他的左手边。 县长周明宇坐在赵立群的右手边。 “同志们都到齐了。” “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在元明同志的主导下,县纪委和公安局联合行动,一举打掉了以家欢建设陈家欢为首,牵连我县多名领导干部的重大贪腐团伙。” 场大胜仗!一场扫除沉疴、振奋人心的攻坚战!元明同志,还有楚云帆同志,以及所有参与行动的纪委、公安干警,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盘踞在江安县多年的毒瘤挥出了正义的铁拳!我提议,我们大家,为他们的果敢与担当,鼓掌!” 赵立群带头鼓起掌来。 曲元明微微欠身。 “这都是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赵立群笑着压了压手。 “但是……” “元明同志的决心是好的,魄力也是值得肯定的。” “可我们做任何工作,尤其是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是不是应该多一些考量?多一些周全的准备?” “这么大规模的抓捕行动,事先没有在常委会上通报,没有形成统一的决议。元明同志,你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现在,交通局、住建局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日常工作几乎陷入停滞。老百姓要办事,找不到拍板的人。下面的人要请示,不知道该找谁。整个县城的正常运转都受到了影响!” “我们反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刮骨疗毒,让机体更健康地运转。可现在呢?我们一记重拳,是把毒给打出去了,但整个身子也快散架了。为了拍死几只苍蝇,就把整个屋子给掀了,这个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曲元明冷笑一声。 他早就料到赵立群会有此一招。 这位新来的县委书记,不满的根本不是什么程序问题。 也不是什么影响稳定。 他不满的是,自己这位县长。 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而他这个一把手,却像个局外人一样,事后才得到通知。 “赵书记,各位常委,我做检讨。” “赵书记批评得对,这次行动,从程序上来说,确实存在严重的瑕疵。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向您、向县委常委会汇报,是我的个人失职。” 曲元明继续说道。 “但是,我还是想向各位领导解释一下我当时的想法。” “当时,我们拿到的证据,那份藏在陈家欢保险柜里的账本和U盘,是孙万武留下的后手。那是一颗定时炸弹!证据显示,陈家欢的老婆当晚就准备转移保险柜。如果再晚半个小时,甚至十分钟,所有证据都将石沉大海!” “冯国斌、陈家欢这些人,在江安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他们立刻就会销毁所有罪证,甚至外逃。到时候,我们再想抓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情况万分紧急,稍纵即逝!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等!绝不能给这些蛀虫任何喘息的机会!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火力,把他们一网打尽!” “至于行动可能带来的影响,我当然考虑过。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让几个部门暂时混乱,还是放任这些国家的硕鼠继续蛀空江安的根基?我相信,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因为我决策的仓促,给县委的工作带来了被动,给赵书记您带来了困扰,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我的出发点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江安县的长治久安,为了不辜负党和人民对我们的信任!我检讨完毕!” 说完,曲元明鞠躬坐下。 好个曲元明! 赵立群暗骂一声。 他这是在逼他表态。 “元明同志,坐下说,不要这么紧张嘛。” “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担当,我也看到了。我刚才的话,不是为了追究责任,而是为了我们今后的工作,能做得更好,更稳妥。” “反腐的决心,我们县委班子,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会动摇!但是,反腐之后,如何迅速恢复秩序,保障发展,这是对我们执政能力更大的考验!” “现在,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思想不能乱。纪委张承业同志牵头,组织部配合,立刻对涉案单位的干部进行谈心谈话,稳住人心,确保基本工作不断档。” 第560章 立威 “摊子不能散。周明宇县长,你来负责,马上从其他部门抽调得力干将,组成临时工作组,暂代各空缺单位的领导职责,保证政府机器正常运转。” “班子要重建。组织部的同志,要立刻开始着手考察新的人选。这一次,我们不搞论资排辈,要大胆启用那些有能力、有担当、干净干事的年轻干部!” 赵立群的目光再次回到曲元明身上。 “元明同志,你这场仗打得漂亮,但后续的麻烦也不少。家欢建设是个烂摊子,它承建的好几个项目都停工了,还拖欠了大量的农民工工资,这是一个维稳隐患。” “这个最难啃的骨头,就交给你了。我给你授权,财政、人社、住建,所有相关部门,你来总协调。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半个月内,必须让所有项目复工,并且在春节前,把所有拖欠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农民工兄弟手上!” 曲元明站起身。 “请赵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县长周明宇特意放慢脚步,与曲元明走在一起。 “元明,赵书记刚来,需要立威。你这次的动静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有情绪是正常的,别往心里去。”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明白,周县长。只要能把江安的毒瘤拔了,这点委屈算什么。” 周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欢建设的摊子不好收拾,钱从哪儿来是个大问题,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谢谢周县长。” ...... 县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 财政局长楚云帆开口。 “元明,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我组织人核查了家欢建设在各家银行的对公账户,以及我们财政系统里所有跟它相关的往来款项。结论是,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坐在他对面的人社局副局长刘建。 “曲县长,财政没钱,我们人社这边……简直是没法干活了。” “初步统计,家欢承建的五个项目,拖欠了大概三千四百多名农民工的工资,总额初步估算,至少在八千万以上。这还不算那些材料供应商的欠款。” “八千万!” 住建局的副局长吴刚倒吸一口凉气。 “关键是,人!” “城东的幸福家园安置房项目工地,已经聚集了差不多两百号人!带头的几个工头情绪很激动,说今天拿不到钱,明天就去堵县委县政府的大门!” “我们派人去安抚,根本没用!人家半年没拿到工钱,家里的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谁听你的空口白话?” 曲元明抬起眼。 “各位的难处,我清楚了。” “但是,光说困难没用。赵书记把任务交给我,周县长等着看结果,几千号农民工兄弟等着我们给交代。我们现在不是在开诉苦大会,是要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吴局长,家欢建设倒了,但它盖了一半的楼还在,工棚里的设备工具还在吧?我要你立刻组织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对家欢建设的所有在建项目进行全面的资产清查盘点。” “清查?” 吴刚愣住了。 “曲县长,现在当务之急是……” “没有当务之急!” 曲元明打断了他。 “我要的不是一个大概的估值,而是精确到每一吨钢筋、每一袋水泥、每一台搅拌机、每一辆工程车的详细清单!这些东西现在在哪里,保管在谁手上,状态如何,全部给我查清楚,形成台账。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份报告。” 吴刚点头。 “是,我马上就去办!” 曲元明的目光转向人社局的刘建。 “刘局长,维稳的压力我懂。但堵不如疏。你现在派再多人去说好话,也比不上一张写着具体数额的欠条。” “你的任务,比吴局长更重。从现在开始,组织你的人,进驻到每一个工地,不是去维稳,是去登记!给我把每一个被欠薪的工人的姓名、身份证号、所属的施工队、被拖欠的准确金额,一个一个地核实清楚!要让每个工人都亲自签字画押确认。” “同时,把这些施工队里最有号召力的工头,把他们的诉求,原原本本地给我记下来。告诉他们,政府正在想办法,但需要精确的数据。谁配合我们登记,谁就能在第一时间拿到钱。” 这……这是以进为退? 用核实信息这个动作,来拖延时间,分化工人群体? 这法子听起来有点意思。 “曲县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不漏一人,不错一分!” 曲元明看向了楚云帆。 “老楚,最难啃的骨头,要交给你了。” 楚云帆苦笑一声。 “你说吧,反正我这财政局长,就是个到处找钱的命。” “我不要你从财政的盘子里挤钱。” 曲元明语出惊人。 “不从财政出?那从哪儿……” “追赃!” 曲元明吐出两个字。 “家欢建设的钱,不是蒸发了,是被人用各种手段抽走了!我给你授权,你立刻牵头,从财政、税务、市场监管、甚至公安经侦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一个联合专案组。” “查什么?” “查家欢建设过去三年的所有往来账目!尤其是,跟它交易额排名前二十的材料供应商、工程分包商!查他们的发票,查他们的流水,查他们的实际控制人!我不信这里面干干净净!” “一家建筑公司,凭空消失了上亿的资金,银行的贷款,政府的工程预付款,都去了哪里?肯定是被人通过虚开材料费、虚报工程量、成立空壳公司层层转包给洗出去了!” “赵书记让我啃骨头,没说不许我把骨头敲碎了,看看里面有没有骨髓!” “我们现在不是没钱,是我们的钱,在别人的口袋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把本该属于农民工的血汗钱,给掏回来!” 曲元明站起身。 “这事的性质,就不是我们政府欠薪,而是我们代表人民,向那些蛀虫、硕鼠追讨赃款!性质完全变了!谁敢阻挠,就是跟全县人民为敌,就是这次反腐风暴的漏网之鱼!” 第56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楚云帆于明白了曲元明的意图。 “元明……” “这么干,动静太大了。这些人,会拼命的。” 曲元明直起身。 “他们拼命,我们就不拼命了吗?” “老楚,你想想。赵书记为什么偏偏把这事交给我?他一个新来的书记,需要立威,更需要稳定。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个死局?他知道。” “他把死局给我,就是想看我怎么把它盘活。如果我只是按部就班去哭穷、去申请市里支持,那我在他眼里,也就是个平庸的办事员。可如果我能用非常的手段,解决这个非常的问题,那就不一样了。” “他给了我总协调的授权,这就是尚方宝剑!我要用这把剑,为江安的财政,斩出一条活路来!也为我自己,斩出一个未来!” 楚云帆不再犹豫,一拍桌子。 “干了!” “我他妈早就看那帮靠着倒卖发票、虚假分包发财的孙子不顺眼了!我这就回去点人!三天之内,专案组保证到位!”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元明,你这次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楚云帆压低声音。 曲元明脚步没停。 “老楚,天要是不破个窟窿,光怎么照进来?” 楚云帆哈哈大笑起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 曲元明要成立联合专案组的消息,扩散。 “听说了吗?曲县长要搞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家欢建设那事?” “不止!听说是要查账,查所有跟家欢有过来往的大供应商!” “我的天,那得牵扯多少人?这不是把半个江安的建筑材料市场都翻过来?” 江安县,云顶茶楼。 坐在主位上的,是人称龙哥的王德龙。 “王哥!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的人在财政局打听到了,楚云帆那个疯狗,今天下午点了五个人,全是局里最狠的查账高手,现在人已经关在会议室里不准出来了!” 说话的是刘富贵。 “他妈的,这个姓曲的到底想干什么?他才来几天?他懂不懂江安的规矩?他这是要跟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啊!” “富贵,稍安勿躁。”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了口。 他叫钱立勋,做的是工程分包生意。 钱立勋给刘富贵倒了杯茶。 “叫什么?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王哥还没说话呢。” 王德龙睁开眼。 “他不是想查账吗?” “那就让他查。” 刘富贵一听。 “王哥!我的账本就是一堆废纸,怎么经得起查?那不是直接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下面吗?” “所以,我说的是,让他查干净的账。”王德龙瞥了他一眼。 钱立勋领会了意思。 “王哥的意思是……我们连夜做一套新账出来?” “做?” 王德龙哼了一声。 “来不及了。烧了。” “烧了?” 刘富贵和钱立勋都愣了。 “对,烧了。” 王德龙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说公司电路老化,意外失火,所有财务资料付之一炬。他姓曲的还能把我从火堆里刨出来不成?”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烧了!一了百了!” “蠢货!” 王德龙骂了一句。 “你以为就你聪明?你前脚烧了账本,他后脚就能以销毁证据的罪名把你控制起来!到时候,你想开口还是闭嘴,就由不得你了!” 刘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钱立勋试探着问。 “那王哥的意思是……” 王德龙把茶杯放下。 “他姓曲的要掀桌子,那我们就先把他坐的椅子给抽了!” “他一个副县长,凭什么成立联合专案组?凭赵书记一句话?赵书记是新来的,他懂个屁!江安这盘棋,不是他想怎么下就怎么下的!” “立勋,你路子广,去联系一下县人大的孙副主任,还有政协的刘副主席。就说曲元明这个搞法,是破坏江安的营商环境,是杀鸡取卵,会引起全县商界的恐慌。让他们出面,给赵立群上点眼药。” “富贵,你去把我们圈子里所有人都发动起来。哭穷、叫惨!就说曲县长这么一搞,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都要破产了,下面的工人都没饭吃了。让那些工人去政府门口闹,越多越好!他不是要给农民工发钱吗?我们给他添点乱,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衣食父母!” 王德龙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专案组那几个人。楚云帆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好动。但他手下那几个呢?查!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清楚!谁家缺钱,谁家孩子要上学,谁在外面有相好的……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 “他姓曲的想当包青天,我就要让他看看,他手底下的人,没一个是干净的!到时候,看他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钱立勋笑着点头。 “王哥高明!釜底抽薪,这招实在是高!” 刘富贵也回过神来。 “还是王哥有办法!我这就去办!保证让姓曲的焦头烂额!” 王德龙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 曲元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思几次想进来劝他早点休息,都被他摆手示意出去了。 他在等。 等楚云帆那边的消息,也在等对手的出招。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曲元明接起电话。 “曲县长,年轻有为啊。不过,年轻人走路,还是看清楚脚下比较好。江安这地方,水深,石头多,一不小心,容易崴了脚,甚至……淹死人。” 赤裸裸的威胁。 曲元明笑了。 “是吗?” “多谢提醒。不过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水性还不错。倒是有些常年在水边走的人,自以为熟悉水性,最后却被一个浪头卷走了。” “那就走着瞧。” 电话挂断。 曲元明把手机扔在桌上。 第二个电话接踵而至。 这次是县人大的一位孙副主任,一个快退休的老干部。 “元明啊,这么晚还没休息?” “孙主任好,有点工作上的事还没处理完。” 曲元明客气地回应。 第562章 对方的牌 “呵呵,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孙副主任话锋一转。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好几个企业家的反映啊,说县里最近要有大动作,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元明,我们发展经济,还是要以稳定为主。营商环境,就像是我们的脸面,不能轻易弄花了呀。” 曲元明心中冷笑。 “孙主任教诲的是。不过,这次成立专案组,是赵书记亲自指示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家欢建设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问题。这也是为了维护我们江安更长远的稳定和信誉。那些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企业家,自然不会恐慌。” 孙副主任在那头噎了一下。 “嗯……赵书记的指示我们当然要坚决执行。我的意思是,在执行过程中,能不能……范围更精准一些?不要扩大化,影响了好的同志,好的企业嘛。” “孙主任放心,我们专案组一定会依法依规,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曲元明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子上。 威胁、施压……对方的牌已经打出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楚云帆推门进来。 “元明,抓到狐狸尾巴了!” “刘富贵,富贵建材!我们查了这家伙的公司,他给家欢建设开的发票,号称供应了上万吨的水泥。但是我们从电力公司调了他们厂区的用电数据,那点电量,别说生产水泥,连个大点的照明灯都撑不起来!还有,我们查了上游原材料的税务记录,他连一吨水泥熟料都没买过!” 楚云帆的眼睛里放着光。 “这家伙就是个皮包公司!专门用来洗钱的!家欢建设至少有三千万的资金,是通过他这家公司洗出去的!” 曲元明看着报告上的数据。 他要的就是这个!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老楚,干得漂亮!” 曲元明一拳砸在桌上。 “你的人怎么样?靠得住吗?” 楚云帆咧嘴一笑。 “放心,我挑的都是跟我一样,早就看这帮孙子不顺眼的硬骨头!不过……” “刚才我的人汇报,有人在打听我们组里一个年轻人的情况。那个小伙子叫周浩,刚结婚,老婆没工作,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妈,正愁钱给老娘动手术呢。” 曲元明和楚云帆对视一眼。 “告诉周。,” 曲元明说:“让他妈安心住院,所有手术费、治疗费,县政府给他想办法!就说是我说的,这是我们欠一个为民追赃的英雄的!” “另外,你亲自去跟他谈,告诉他,这是危险,也是机遇。只要他顶住压力,把案子办扎实了。等这事儿了了,我保他一个前程!” “他们不是想抽我的椅子吗?那我就先把他们的桌子给掀了!” “老楚,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让经侦的人介入。立刻对刘富贵采取措施!人控制起来,所有银行账户冻结!不要通过我们专案组,直接让公安动手!” 楚云帆有些犹豫。 “这么快?我们手里的证据,只是初步的,还不算铁证……” “要什么铁证?” 曲元明站起身。 “我们不是要定他的罪,我们是要让他开口!更是要做给其他人看!” “刘富贵这种人,外强中干,欺软怕硬。只要把他控制起来,断了他的财路,再把证据往他脸上一拍,他会把所有知道的全都吐出来!” “更重要的是。” 曲元明停下脚步。 “我要让王德龙那帮人看看,他们的威胁没用,施压没用,小动作更没用!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曲元明,不开玩笑!” “我要用雷霆手段,打掉他们的侥幸心理!让他们知道,对抗到底,死路一条!” 楚云帆不再犹豫。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凌晨四点。 黑色轿车直奔城郊的观澜国际小区。 带队的是经侦支队副支队长李铁。 “都记住了,五分钟。” “破门,控制,带人,取证。不给目标任何反应时间,不许他打一个电话,发一条信息。” “收到!” 耳机里传来回应。 车辆滑入小区地下车库。 刘富贵的豪宅在十八楼。 两名技术开锁的警员上前,在门锁上捣鼓了几秒,轻轻摇头。 是最新款的虹膜加指纹锁,从内部反锁了。 李铁做了个手势。 一名抱着破门锤的壮汉上前。 门板应声向内塌陷。 主卧里,刘富贵和他的情人被惊醒。 “警察!不许动!” 刘富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壮汉从床上拽下来。 “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我!这是私闯民宅!” 李铁走进卧室。 “刘富贵,因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非法经营、洗钱,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这是传唤证。” “另外。”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里藏有犯罪证据,这是搜查令。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已经控制了富贵建材那个空壳一样的办公室。 带走了所有的账本和电脑。 …… 私人会所里,王德龙正趴在按摩床上,享受着技师的泰式按摩。 他眯着眼,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惬意。 昨晚,他刚刚和几个生意上的伙伴敲定了一块新地皮的开发意向。 只等政府那边的流程走完,又是数十亿的利润入账。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德龙微微皱眉。 “什么事?不知道我这时候不接电话吗?” “王总!出事了!刘……刘富贵被抓了!” 王德龙从按摩床上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谁抓的?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经侦的人,直接冲进家里带走的!公司也被封了!我们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刘富贵是他洗钱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刘富贵知道的太多了! “谁干的?” “不……不清楚,太突然了!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们局里的线人说,行动是高度保密,直接绕过了分管局长!” 王德龙挂断电话。 第563章 报复 他不是傻子。 绕过正常程序,搞突然袭击。 这种雷霆手段,绝对不是江安县这帮老油条能干出来的。 他们的胆子和效率都没这么高。 曲元明? 昨天,孙主任刚刚给他打过电话施压。 今天凌晨,他的人就被端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报复! 是赤裸裸的宣战! “好,好一个曲元明!” 王德龙怒极反笑。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曲元明。对,副县长。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尤其是他的私人关系,社会背景,任何能用的上的弱点,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一个小时后,加密文件传到了王德龙的邮箱里。 农村出身,家境贫寒,学霸,尹光斌的秘书,被打入冷宫。 靠着新书记李如玉翻身……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信息。 王德龙看到关系那一栏。 前女友:张琳琳。 父亲:张树海,县教育局副局长。 母亲:李芬兰,中学教师。 分手原因:女方家庭嫌贫爱富,在曲元明落魄时决裂。 就是这个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 就算过了美人关,也未必过得了丈母娘关。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男人,被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下,那种耻辱感会刻在骨子里。 反之,这段关系,就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一碰,就足以让他心神不宁。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自己的一个副手。 “去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一见教育局的张树海副局长。不,不要在办公室,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就说,有位故人,想跟他聊聊他女儿的未来。” …… 李芬兰刚敷完面膜。 丈夫张树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老张,你说咱们琳琳,跟那个曲元明到底还有没有戏?” 李芬兰开口。 张树海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人家眼光高着呢。上次吃饭,我看他对琳琳也就是那么回事。再说了,我们家琳琳自己也没那个心。” 她心里其实是后悔的。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决绝,现在她就是副县长的丈母娘了。 就在这时,张树海的手机响了。 他狐疑地接起。 “喂,哪位?” “请问是张树海,张局长吗?” “我是,你有什么事?” “张局长您好,冒昧打扰。我们王总想请您喝杯茶,聊一聊。” “王总?”张树海愣了一下,“哪个王总?” “王德龙,德龙集团的王总。” “王……王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树海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呵呵,张局长不必紧张。” 对方轻笑一声。 “王总久闻张局长大名,对您的工作能力十分欣赏。另外,也听说您有位千金,才貌双全。王总觉得,像您这样的人才,不应该总是在副职上耽搁。正好我们集团旗下有个新成立的教育基金会,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理事长来主持工作。” 张树海听懂了。 这是在向他抛橄榄枝! 一个商业集团的基金会理事长,虽然是虚职。 但年薪和社会地位,绝对比他这个副局长高得多! 天上不会掉馅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功不受禄啊……我跟王总素不相识,这……” “张局长,您是聪明人。” “王总只是想交个朋友。当然,朋友之间,也需要互相帮点小忙。最近县里有些年轻人,做事太冲动,不懂规矩,影响了江安县的商业环境。王总希望,能有人提醒提醒他。” “年轻人?” 张树海咯噔一下。 “曲元明?” “看来张局长,果然是明白人。那么,今晚七点,静心阁三楼,王总恭候大驾。”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张树海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李芬兰凑了过来。 “谁啊?王德龙?他找你干什么?” 张树海把电话里的内容一说。 李芬兰的眼睛亮了。 “老张!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德龙集团的理事长!你还犹豫什么!” “你懂什么!” 张树海低吼。 “这是让我们去对付曲元明!他现在是副县长,是专案组组长!我们惹得起吗?” “惹不起?” 李芬兰冷笑一声。 “他曲元明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靠着那个女书记上位的吗?他再厉害,能有王德龙厉害?王总在江安县是什么地位,你不知道吗?这是神仙打架!王总这是看得起我们,才给我们一个站队的机会!” “你想想,我们当初是怎么对他的?他现在发达了,能忘了?他现在不动我们,不代表以后不动!与其等着他来报复,不如抓住这次机会,彻底把他踩下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再说了,人家王总只是让我们提醒提醒他,又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 李芬兰继续煽动。 张树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啊,他怕曲元明报复。 他也嫉妒曲元明如今的地位。 “好!” “我去!我倒要看看,他王德龙,能给我什么好处!我也想看看,他曲元明没了名声,还怎么跟我斗!” ...... 晚上六点五十分,静心阁。 张树海迈步走进去,男人迎了上来,正是下午打电话的那位。 “张局长,这边请,王总已经等候多时了。” 张树海矜持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见了王德龙,不能太主动,也不能太被动。 基金会理事长的位置。 年薪多少? 有没有配车? 这些都要问清楚。 至于对付曲元明……他得把话说得活泛一些,不能留下把柄。 思绪间,他们已经到了三楼最里间的一扇门前。 “王总就在里面,您请。” 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树海推开木门。 一个穿着中式盘扣对襟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 “王……王总?” 张树海试探着开口。 男人转过身。 这就是王德龙? “树海同志,来了?坐。” 王德龙指了指旁边的红木茶台。 张树海忙走过去,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王德龙亲自提起紫砂壶,给张树海面前的小茶杯里斟满茶水。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托朋友从西湖边上弄来的。” 第564章 身败名裂 张树海端起茶杯。 “好茶,好茶!” 王德龙笑了笑。 “树海同志,在教育局,有些年头了吧?” 张树海腰板挺直了些。 “是,王总。从科员干起,二十多年了,对局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王德龙点点头。 “二十多年,不容易啊。一直……在副职上?” 张树海的心被刺了一下。 “呵呵,革命工作嘛,在哪都是为人民服务。” “说得好。”王德龙赞许地点头,“有这个觉悟,很难得。不过……” “我听说,你这个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可能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王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德龙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意思是,张局长,你现在已经不是张局长了。” “为什么……” 张树海沙哑地开口。 “王总,您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找我?” 王德龙笑了。 “老张,你是个聪明人,怎么糊涂了?” 他重新给张树海添上茶。 “你当副局长的时候,做事要讲规矩,要考虑影响,束手束脚。现在,你不是了。” “一个普通老百姓,无官一身轻,反而能做很多当官的做不了的事。” 张树海明白了王德龙的意思。 “我……” “我还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可太多了。” 王德龙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纸袋,推到张树海面前。 “打开看看。” 张树海打开纸袋。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把车钥匙。 “卡里有五十万,是给你的安家费。车在楼下,一辆全新的奥迪A6。教育基金会理事长的位置,依然是你的。年薪,两百万。税后。” 五十万! 两百万年薪! 他当一辈子副局长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他呼吸急促,盯着那张银行卡。 “王总……您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王德龙身体靠回椅背。 “我要曲元明,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张树海咀嚼着这四个字。 “不错。你觉得,扳倒一个副县长,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张树海下意识地回答:“贪腐,作风问题……” “对。但贪腐问题,李如玉在的时候,纪委书记是她的人,现在新来的赵立群书记,据说也颇为强势,这条路不好走。而且曲元明那小子,穷出身,在这方面估计很谨慎。” 王德龙分析得头头是道。 “所以,我们只能从作风问题下手。” “你女儿,张琳琳,以前是他的女朋友吧?” 张树海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也可以变成现在的事。我要你,让你女儿,去缠住曲元明。” “什么?!这……这不行!绝对不行!琳琳她……” “她怎么了?她不喜欢曲元明了?没关系,喜不喜欢不重要。” 王德龙打断他。 “重要的是,她得出现在曲元明身边。怎么做。你老婆李芬兰,应该比我更懂。” 张树海听得手心全是冷汗。 太毒了! “王总,这……这会毁了琳琳一辈子的!”张树海哀求道。 “毁了?” 王德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年薪两百万的理事长,还不够补偿你女儿的委屈吗?事成之后,我再加一百万。有了这笔钱,你想把她嫁给谁不行?市里干部的儿子?省里干部的公子?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再说了,你现在还有得选吗?” 王德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张,你别忘了,你为什么被免职。收受贿赂,这个可大可小。现在只是免职,算是党内处分。如果有人拿着更确实的证据,去纪委实名举报,你觉得……你会只是丢掉工作这么简单吗?” 王德龙在告诉他,他手上不仅有胡萝卜,还有大棒! 他能把你从副局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就能把你送进监狱! 张树海崩溃了。 他所有的退路,都被王德龙堵死了。 反抗?他拿什么反抗? 一个声名扫地的无业游民,去对抗一个手眼通天的商业巨鳄? “好!我干!” 王德龙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就对了。” “钱和车,你现在就可以拿走。基金会理事长的任命书,明天会送到你家。至于你女儿那边……我相信你和你太太,有办法说服她。” “老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张树海没有说话,拿起银行卡、车钥匙塞进口袋里。 “王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去吧。” …… 门开了。 “老张!你回来了!怎么样?王总他……他怎么说?” 李芬兰迎了上去。 张树海没看她,面无表情地换了鞋。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和奥迪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李芬兰拿起那张卡看。 “这……这是什么意思?” “五十万。定金。” “五十万?!” 李芬兰的声音陡然拔高。 “教育基金会理事长,年薪两百万,税后。” 张树海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两百万! 李芬兰当一辈子老师,加上张树海的工资,一家人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到这么多钱! “他……他要你做什么?” 张树海睁开眼:“他要我,让你,让琳琳,去毁了曲元明。” “毁了曲元明?什么意思?” “让他身败名裂。” “从作风问题下手。让琳琳……去重新缠住他。” “什么?!” 穿着睡裙的张琳琳冲了出来。 显然,她一直在偷听。 “爸!你说什么?让我去缠着曲元明?你们疯了吗!” “当初是你们逼着我跟他分手的!现在他当了副县长,你们又想让我舔着脸回去找他?我不去!死也不去!” 被女儿当面戳穿,张树海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这是你能决定的事吗!”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我丢不起那个人!”张琳琳哭喊着。 “你丢人?你现在还有什么人可以丢!” 李芬兰叫了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曲元明当了副县长,马上可能就是代县长、县长!全县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说我们有眼无珠,把个金龟婿给赶走了!我的脸,你爸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第565章 名声值几个钱! 张琳琳被骂得愣住了。 李芬兰见女儿神色松动,放缓了语气。 “琳琳,你听妈说。妈不是让你去求他复合,妈是让你去报复他!” “他不是风光吗?他不是前途无量吗?我们就把他从天上拽下来,狠狠踩在脚底下!” “你看看这是什么?五十万!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万!还有这份工作,理事长,年薪两百万!有了这些钱,我们家还用看谁的脸色?你想去市里,想去省城,想嫁给谁不行?” “可是……可是这会毁了我的名声……” 张琳琳仍在犹豫。 “名声?名声值几个钱!” 李芬兰嗤笑一声。 “琳琳,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钱和权才是最实在的。有了钱,什么名声买不回来?再说了,谁说会毁了你的名声?我们操作得好,你就是受害者!是曲元明那个陈世美,为了前途抛弃你的可怜女人!” 张树海叹了口气。 “琳琳,爸对不起你。但是……我们没得选了。” 他将王德龙的威胁和盘托出。 “王德龙是什么人?能把我送进去!到时候,我们家就真的完了!” “好。” “我做。” 张树海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李芬兰抓住女儿的手。 “好女儿!妈就知道你最懂事!这才是妈的好女儿!” 张树海去厨房倒了三杯水。 “王德龙的意思,是从作风问题下手。” “让琳琳你……重新接近他,留下证据,比如照片、录音……” “太慢了。” 李芬兰打断了他。 “而且,太便宜他了。” “一个作风问题,顶多让他挨个处分,调离岗位。过个一两年,风头过了,他还能东山再起。曲元明那小子,有这个能耐。” “那……那妈你的意思是?” 张琳琳问道。 “要做,就做绝。” 李芬兰放下水杯。 “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要让曲元明这三个字,在江安县,乃至整个市里,都变成一个肮脏的、人人唾骂的符号!” “怎么个……做绝法?” “普通的桃色新闻,只能算八卦。想要真正毁掉一个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必须要把事情闹大,闹到天上去!闹到所有人都不得不信,所有人都来踩他一脚!” “琳琳。”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 “你想不想,让全县的人,都亲眼看看,曲元明是怎么把你逼上绝路的?” 张琳琳和张树海都愣住了。 “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要演一出大戏。” “一出能让曲元明万劫不复的大戏!” 她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 “你去找他。但不是偷偷摸摸地去,你要闹得人尽皆知。你去找他复合,他肯定不会同意。你纠缠他,他肯定会躲着你,甚至会警告你。” “他越是拒绝,越是撇清关系,你就越是痛苦,越是绝望。明白吗?” 张琳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芬兰满意地笑了。 “我们要选一个日子,一个全县瞩目的日子。比如……下周的全县经济工作会议?那天,所有的头头脑脑都会在。” “琳琳,你就站到那栋楼的楼顶上去。” “什么?!” 张树海失声叫了出来。 “芬兰!你疯了!那可是县委大楼!十几层高!” 他想的是,这太危险了!万一失足…… 张琳琳也吓得脸色惨白。 “妈……你让我去……跳楼?” “不是真的跳!” 李芬兰回头瞪了丈夫一眼。 “是演戏!演给全县人看!” “傻孩子,妈怎么会让你真的去死?我们只是要那个效果!” “你想想看,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孤零零地站在县委大楼的楼顶,哭着喊着是新任副县长曲元明始乱终弃,玩弄感情,甚至……甚至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为了前途逼你打掉,不然就让你身败名裂……” “到时候,楼下会围满人,记者、干部、普通百姓……所有人的手机都会对着你,对着那栋大楼。这件事,会像病毒一样,一瞬间传遍整个江安县!市里省里都会知道!” “舆论会怎么说?他们只会同情你这个被权力牺牲的弱女子!而曲元明呢?他会变成什么?一个为了往上爬,连自己骨肉都不要的陈世美!一个禽兽不如的人渣!” “他所有的政治前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会在那个下午,彻底完蛋!” “谁还敢用一个连自己女朋友和孩子都能抛弃的干部?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张树海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可是……怎么上去?县委大楼的楼顶,不是谁都能上去的吧?” 张树海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这个不用担心。” 李芬兰胸有成竹。 “我早就想好了。你不是认识县委办管后勤的那个老刘吗?他老婆以前是我学生。找个借口,说琳琳心情不好,想去楼顶的天台花园散散心,看看风景。你这个前教育局副局长的面子,他总要给的。” “那……遗书呢?” 张树海又问。 “这种事,得有封遗书才算完整。把所有事情都写清楚,把脏水全都泼到曲元明身上。” “当然!” 李芬兰打了个响指。 “遗书我来写!” ...... 江安县全县经济工作会议,在县委大礼堂召开。 曲元明坐在第三排。 主席台上,新任县长周明宇正在做报告。 会议厅的后方,传来骚动。 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这是极不寻常的。 曲元明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坐在后排的一些干部正交头接耳,好几个人悄悄拿出了手机。 怎么回事? 坐在他身旁的财政局长楚云帆也察觉到了。 “元明,后面怎么了?” 曲元明摇了摇头。 县委办的,小跑着从侧门溜了进来。 走到主席台边,俯身在赵立群耳边说了几句。 主席台上,周明宇也停了下来,不解地望向赵立群。 赵立群的脸色变得铁青。 会议,戛然而止。 曲元明的心一沉。 出大事了。 能让县委书记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失态,事情绝对小不了。 第566章 自杀? 赵立群没有理会倒下的椅子,他抓起桌上的话筒。 “会议暂停!各单位负责人,留在原地,不要走动!” 说完,他便朝礼堂外走去,几名县领导紧随其后。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看赵书记的脸色,吓人!” “我刚刷手机看到了!有人要跳楼!就在咱们这栋楼的楼顶!” “什么?谁啊?胆子这么大?” 曲元明的心跳加速。 县委大楼楼顶?今天这个日子?这绝不是巧合。 这背后一定有文章。 他的秘书陈思挤到他身边。 “县长,是个女的……” 曲元明还没来得及追问,他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刘晓月发来的短信。 【是张琳琳!她在楼顶,说你始乱终弃,还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曲元明大脑一片空白。 张琳琳! 怀孕?他们分手多久了? 始乱终弃?到底是谁嫌贫爱富,是谁见风使舵? 周明宇刚刚送走赵立群,朝曲元明走来。 “元明。” “到底怎么回事?” 周明宇并不完全相信这个突然爆出的丑闻。 曲元明抬起头。 “周县长,您信我吗?” “我信你的人品。” 他果断地说。 “但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问题是怎么解决!楼上那个女人情绪很激动,记者已经闻风赶到了楼下,再拖下去,事情会彻底失控!” 曲元明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 李芬兰一家选择这个时机,就是要让事情闹到最大,闹到无法收场。 “她不会真的跳。” 曲元明一字一句地说。 “这整件事,就是一出戏。” “演戏?”周明宇愣住了。 “对,一出能让我万劫不复的大戏。”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要我的政治生命。” 就在这时,县委办的又一次匆匆跑了进来。 这次是直奔曲元明而来。 “曲县长!”他焦急地说,“赵书记让您过去一趟!就在书记办公室!” 曲元明站起身。 “周县长,麻烦您帮我稳住会场。另外,帮我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去查一下县委大楼天台花园的入口监控,看看今天是谁带张琳琳上去的。” 书记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曲元明推门进去。 赵立群站在办公桌后。 “书记。” 曲元明开口。 赵立群转过头。 “曲元明!”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砸在地上。 “你看看你搞出的好事!啊?” “全县干部大会!我上任以来第一次全县性质的大会!你给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一个女人,跑到县委大楼楼顶,指名道姓要你给说法!还怀了你的孩子!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让江安县委县政府的脸往哪儿放?” 曲元明没有躲闪。 “记者!楼下全是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我们!现在全省,不!可能全国都知道了!江安县有个副县长,搞大了女人的肚子,人家要跳楼了!” “我不管你跟那个女人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过去!我也不想听你解释!”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上去!把人给我弄下来!” “我给你半个小时!” 赵立群的声音压低。 “半个小时,如果事情解决不了,如果人还在上面,甚至……如果人掉下去了!” “曲元明,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有什么背景,我保证,你的政治生命,今天,就在这里,立刻终结!” 曲元明点了点头。 “书记,我明白。” “我只需要二十分钟。” 说完,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曲元明走向天台。 他掏出手机,发了两条信息。 一条给周明宇。 “周县长,帮我盯住县委办后勤的老刘,他现在肯定很紧张,找个由头把他控制起来,别让他跟外界联系。” 另一条给刘晓月。 “晓月,立刻去查市人民医院和县里所有医院近半年的妇产科记录,重点查张琳琳的名字。” 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两名警察守着。 看到曲元明,警察有些为难。 “曲县长,赵书记的命令是封锁现场,任何人……” “他刚刚让我上来的。” 曲元明打断了他。 “你们守在门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上来。包括你们。” 那两名警察对视一眼,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在天台的另一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那里。 是张琳琳。 张琳琳背对着他,身体摇摇欲坠。 一名谈判专家正蹲在十几米外,举着扩音器。 “张老师,您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别做傻事啊!” 曲元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谈判专家愣了一下,退到了一边。 “琳琳。” 曲元明开口了。 张琳琳转过身来。 “曲元明!” “你终于肯露面了!你这个负心汉!你不是人!” 她开始按照剧本,控诉。 “你为了当官,为了你的前途,就不要我了!你忘了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要爱我一辈子,照顾我一辈子!” “现在呢?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却对我避而不见!你让我把孩子打掉!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曲元明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风大,不冷吗?”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张琳琳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 剧本里没写这个。 “你……你别想转移话题!” 张琳琳有些慌乱。 “我在说孩子的事!我们的孩子!” “嗯,孩子。” 曲元明点了点头。 “你说是我的孩子,那总得有个时间吧?我们是什么时候有的?” 张琳琳眼神闪烁了一下。 李芬兰交代过,就说是分手前最后一次。 “就是……就是我们分手前!你忘了吗!” “分手前?” 曲元明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你家楼下,你妈也在。我们谈了分手,从头到尾,应该……没超过十分钟吧?” “琳琳,我们都是成年人。十分钟,在楼下,可怀不了孕。” 张琳琳的脸白了。 “不是那次!是……是再之前!” “再之前?” 曲元明笑了。 “再之前,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跟同事聚餐。可是我路过步行街,看到你从林康威的车上下来。他送了你一束玫瑰花,你笑得很开心。” 第567章 张琳琳破防 林康威!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我……我没有!” “你没有吗?” 曲元明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脖子上的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是我送的吗?我记得我送你的,是条周大福的金项链,你嫌土,早就没戴了。” “我上次去市里开会,碰到市卫健委的周阿姨,她还跟我说,他儿子林康威最近谈了个女朋友,也是小学老师,准备要结婚了,她很满意。” “琳琳,你告诉我,周阿姨说的那个女老师,是不是你?” 句句都是事实。 张琳琳懵了。 “不……不是的……” “你胡说……你都在胡说……” “我胡说?” 曲元明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剩下三四米远。 “那我们现在就下去。” “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找全县最好的医生给你做检查。如果孩子是我的,我曲元明,当着全县人民的面,认!我娶你,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我的官,不当了!” “但如果……孩子不是我的,甚至,你根本就没怀孕。” “那你,还有你爸,你妈,就是诬告陷害国家干部。这个罪名,够你们一家人,在里面好好待几年了。” “你选一个。” 没有给她任何思考和喘息的机会。 张琳琳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哇。” 她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曲元明看准时机,冲了上去! 在张琳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一把拦腰将她抱住,把她从天台边缘拖了回来。 “啊!” 张琳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曲元明。 “我错了……元明……我错了……” “是我妈……都是我妈逼我的……” 曲元明没有说话。 他抱着她,面向楼下那无数个镜头和无数双眼睛。 他没有让她闭嘴。 他就是要让她说。 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场闹剧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张琳琳的哭诉还在断断续续。 “……都是我妈……她看你当了副县长……她后悔了……她逼我……说只要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肯定会娶我……” “我根本没怀孕……都是假的……元明,我真的错了……” 人群哗然。 “我的天,没怀孕?那不是诈骗吗?” “这家人也太不是东西了!看人家落魄就分手,看人家高升了就用假怀孕来逼婚?” “曲县长真倒霉,摊上这么一家极品!” 曲元明的眼神没有波澜。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几名公安干警冲上了天台。 为首的是县公安局的刑侦队长,王猛。 他看到曲元明,先是敬了个礼。 “曲县长,您没事吧?” 曲元明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张琳琳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元明!你原谅我!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放了我!我不想坐牢!” 曲元明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琳琳,诬告陷害国家干部,是重罪。” “你,和你背后的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她。 “王队长,人就交给你们了。此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务必依法从严处理。我稍后会亲自去局里做笔录。” “是!曲县长!”王猛立正回答。 警笛呼啸着离去。 天台上只剩下曲元明和他的秘书陈思。 “县长,您……”陈思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刚才在楼下,心都快跳出来了。 曲元明没有回头。 “都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陈思连忙点头,“好几家媒体的记者都在,还有我们县电视台的,全程直播。” “好。” “通知县委宣传部,规范一下媒体的报道口径。事实可以报道,但不要添油加醋,更不要把我塑造成一个苦情英雄。” 他不需要同情。 同情是弱者的墓志铭。 “是!” “另外。” 曲元明顿了顿。 “去查一下,张树海和李芬兰这两个月,都和什么人有过密切接触。” 陈思明白了曲元明的意思。 张家只是棋子,他要找的,是背后那个下棋的人! “我马上去办!” 曲元明掏出手机,拨通了县委书记赵立群的电话。 “赵书记,是我,元明。有点突发情况,向您汇报一下……” …… 江安县公安局,审讯室。 张琳琳她坐在审讯椅上,浑身都在发抖。 坐在她对面的,是两名警察,一男一女。 男警察负责记录,女警察负责主审。 “姓名。” “张……张琳琳……” “年龄。” “26……” “职业。” “……小学老师。” 一连串的例行问题后,女警官抬起了头。 “张琳琳,现在,把你今天在县政府楼顶,试图跳楼,并声称怀有曲元明同志孩子的全部经过,仔仔细细说一遍。” “记住,是全部经过。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我……”张琳琳眼泪又涌了上来。 “哭解决不了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行为已经涉嫌诬告陷害罪、扰乱公共秩序罪。想清楚了再说。” 她崩溃了。 “我说……我全都说……” 她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负责记录的男警察,抬头看一眼张琳琳。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自私,懦弱,出了事就只会把责任推给别人。 女警官听完她的供述,合上了本子。 “说完了?” “说……说完了……” “你所说的一切,我们都会去核实。现在,在这份笔录上签字,按手印。” 张琳琳拿起了笔。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王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脸色煞白的人。 正是闻讯赶来的张树海和李芬兰。 “琳琳!我的女儿!你们凭什么抓她!你们这是滥用职权!” 她冲过去,想去拉扯张琳琳,却被两名警察拦住。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们敢动我女儿,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李芬兰还在撒泼。 张树海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毕竟是在官场里混的,一进公安局,看到这架势。 他就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第568章 全家进监狱 “李芬兰!你给我闭嘴!”张树海忍不住。 李芬兰被吼得一愣。 “张树海!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女儿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还帮着外人!” “你……” 张树海气得嘴唇发紫。 王猛冷冷地看着他们夫妻俩的表演。 “张树海,李芬兰,别演了。” 他将一份文件,扔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你女儿张琳琳的亲笔供词,上面有她的签字和手印。” “她已经全部交代了。包括如何策划这场闹剧,如何伪造怀孕证明,如何教唆她以跳楼相逼,意图诬告陷害副县长曲元明同志。” 李芬兰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份笔录,又看向自己的女儿。 张琳琳低着头,不敢看她。 张树海的身体晃了晃。 女儿的出卖,妻子的愚蠢,还有自己那可笑的默许和侥幸心理…… 完了。 “不……不可能……” 李芬兰疯了一样地摇头。 “琳琳,你告诉妈,这不是真的!是他们逼你的!是曲元明那个小畜生逼你的!” 女警官冷声呵斥。 “安静!这里是公安局!” 王猛没有理会李芬兰的疯癫。 “张树海,李芬兰,根据第二百四十三条规定,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此外,你们的行为还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现在,我们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调查。” 王猛一挥手。 “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架住了几乎瘫软的李芬兰。 另一名警察拿出手铐,走向张树海。 “不!你们不能抓我们!我是老师!他是副局长!你们不能这样!”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曲元明走了进来。 王猛看到曲元明,“曲副县长。” 曲元明微微点头。 张树海的身体一颤。 李芬兰也停止了哭泣。 “曲元明!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们!” 曲元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转向王猛。 “王局,我想和他们谈谈。” 王猛有些为难。 “曲副县长,这……不符合程序。您是本案的直接受害人,按照回避原则……” “王局。”曲元明打断了他,“你觉得,这只是一场简单的诬告陷害案吗?” 王猛愣住了。 曲元明继续说道。 “一个小学老师,一个中学老师,一个教育局的副局长。他们有胆子,有能力,策划一场针对现任副县长的跳楼秀?伪造的怀孕证明,精准的时间点,在县委县政府门口闹事。这背后要是没人指点,没人撑腰,你信吗?” 王猛当然不信。 他从警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事的蹊跷。 张家这三个人,顶多算是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 但卒子背后是谁,需要证据。 “我不是来泄私愤的。” 曲元明看着王猛的眼睛。 “我是来找出那个,敢在江安县掀桌子的人。这个人,今天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明天就敢用更恶劣的手段对付县委、县政府里的任何一个人。这不是我的私事,是整个江安县的公事。” 王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 “我明白了。” “我来安排。我会全程陪同,并进行记录。” “好。” 王猛挥了挥手。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曲元明、王猛,以及面如死灰的张树海。 曲元明没有坐下。 “张局长,本来,你应该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喝着好茶,看着电视,等着女婿上门给你祝寿。” “可你现在在这里。” “你的妻子,像个疯婆子一样在外面哭嚎。你的女儿,亲手签下了送你们进监狱的供词。你一辈子的脸面,今天,丢光了。” 张树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别跟我谈你那点家事,我没兴趣听。” “我只问你一件事。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张树海睁开眼。 “没……没人……是我老婆她鬼迷心窍……” “还在嘴硬?” 曲元明笑了。 “张树海,你糊涂,但你不傻。你会为了你老婆那点可笑的虚荣心,赌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你连买瓶好酒都舍不得,会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 “我……” 张树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曲元明俯下身。 “那份伪造的怀孕证明,市妇幼保健院的章,盖得跟真的一样。一般人可搞不到。还有,你们闹事的时间,正好卡在我去市里开会的节骨眼上。我的行程,知道的人不多。是谁,把我的行踪告诉了你们?” “告诉我,他是谁。你还有机会。为他扛着,你觉得他会来捞你吗?别做梦了。从你们被带进来的那一刻起,你们在他眼里,就是三件用过的垃圾。他现在,说不定正开着香槟庆祝,庆祝你们这三个蠢货,成功地帮他试探了我的底线。” 垃圾。 蠢货。 他想到了那个男人找到他时,信誓旦旦的保证。 他的防线,在这一刻,崩溃了。 他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也不是良心发现。 他只是恨。 恨那个把他当枪使,转眼就扔掉的人! “我说……我全都说……” 王猛让记录员准备。 “是……是王德龙。” 张树海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家欢建设的供货商……王德龙。” 家欢建设! 江安县最大的建筑承包商之一! 而王德龙,是家欢建设所有建材的供应商,几乎垄断了家欢的生意链。 可以说,他就是家欢建设的左膀右臂。 “他为什么找你?”曲元明问。 “因为你……”张树海抬起头,“因为你要动家欢建设。” 曲元明抬起头,对王猛说道。 “王局,口供都记下了?” “记……记下了。”王猛回过神来。 “很好。” 曲元明转身,朝门口走去。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王局了。我相信,江安县的公安干警,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企图破坏社会稳定、挑战政府权威的犯罪分子。” 第569章 下场 王猛苦笑一下。 “请曲副县长放心!” 走到门口,曲元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张局长。” “你女儿张琳琳,教唆未成年人打架,聚众斗殴,还牵扯到校园霸凌。身为老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身为教育局的领导,治家不严,难辞其咎。” “这个案子,我会亲自督办。”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张树海瘫倒在地。 曲元明,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还要断了他最后的根。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走廊里,秘书陈思早已焦急地等候着。 看到曲元明出来,她迎上去。 “县长,您没事吧?” “没事。” 曲元明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走吧,回政府。” 陈思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坐进车里,曲元明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王德龙是第一个节点。 通过他,可以牵出家欢建设内部的蛀虫。 而家欢建设,又和旧部,以及县里某些立场摇摆的干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手想给他一个教训? 不。 是他们,给了自己一个最好的理由。 一个以雷霆之势,清洗整个江安官场和商界的,最好的理由。 曲元明睁开眼。 “王德龙……家欢建设……” “想给我一个教训?” “别急,这堂课,才刚刚开始。” ...... 私人会所。 王德龙半躺在床上。 “陈总,您这手茶艺,是越来越精湛了。” 被称作陈总的男人,正是家欢建设的掌舵人,陈家欢。 “王总,事情……办妥了?” 王德龙这才睁开眼。 “三个小混混,加上一个色厉内荏的教育局副局长,能出什么岔子?” “那个姓曲的小年轻,以为当了个副县长,就能在江安县横着走了?毛都没长齐。” “算算时间,这会儿张树海那三个蠢货应该被带进去了。姓曲的估计正焦头烂额,想着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吧。” 王德龙笑了起来。 “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是我们给他上的第一课。江安这潭水,深着呢,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搅得动的。” 陈家欢没有接话。 他比王德龙要谨慎得多。 在他看来,任何时候,轻视对手都是取死之道。 尤其是一个能从乡下水库一路爬到副县长位置的年轻人。 王德龙见陈家欢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担心。 “陈总,你放心。张树海那条线,我早就掐断了。他就算把祖宗十八代都招出来,也牵扯不到我们身上。更何况,他敢吗?他女儿还在我手上捏着呢。他要是敢乱说话,我保证他下半辈子只能在牢里给他女儿收尸。” 王德龙的手机振动起来。 这是他在公安局内部安插的一个眼线。 王德龙得意地扬了扬眉。 “你看,消息来了。”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准备听一听曲元明是如何吃瘪的。 “喂,小李啊,怎么样?姓曲的是不是脸都绿了?” “王……王总!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德龙脸上的笑僵住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张树海……张树海他招了!” 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 “全都招了!就在刚才,曲……曲副县长亲自审的!没用十分钟,他就全撂了!” “什么?” 王德龙从床上坐了起来,茶杯被他带翻在地。 “他招了什么?” “他……他把您给供出来了!” 小李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说……是您,家欢建设的王德龙,指使他干的!”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王德龙气得浑身发抖。 张树海怎么敢、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招供? 不合常理! 电话那头的小李还在惊惶地喊着、 “王总,曲副县长已经下令了!让王局长……让王猛局长亲自带队,马上对您……对您实施抓捕!您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电话被挂断了。 陈家欢放下茶杯。 “王德龙。”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王德龙的嘴唇哆嗦着。 “陈总!你得救我!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完了,家欢也完了!” “王总,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家欢站起身。 “这么点小事,都能办砸。看来,你这些年,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了。” 王德龙愣住了。 “陈总……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 陈家欢冷笑一声。 “从现在开始,你王德龙,跟家欢建设再没有任何关系。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由你自己承担。别指望任何人会去捞你。” “陈家欢!” 王德龙从地上爬起来。 “你不能走!你不能不管我!家欢的那些烂事,我全都知道!你敢让我进去,我就把所有事都捅出去!大家一起死!” 陈家欢脚步一顿。 “捅出去?” “王德龙,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手上的那些东西,能扳倒我?”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跑掉。否则,进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清楚。” 说完,他走了出去。 王德龙剧烈地喘息着。 不能坐以待毙! 陈家欢靠不住,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坐在返回县政府的车里,曲元明闭目养神。 张树海这张牌,打响了第一枪。 王德龙就是下一个突破口。 像王德龙这种人,狡兔三窟,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跑。 所以,在从审讯室出来时,他给王猛打了电话。 “王局,立即对王德龙实施布控。记住,是布控,不是抓捕。我要看到他联系了谁,想往哪里跑。把他背后的人,给我一点点钓出来。” “明白,曲副县长!” …… 王德龙从私人会所的后门出来。 门口停着一面包车,他拉开车门,从座位底下拖出旅行包。 打开拉链,里面是几沓现金。 他必须马上离开江安,想办法出国。 只要到了国外,凭他这些年积攒的财富,照样可以活得逍遥自在。 至于陈家欢…… 王德龙的眼神变得阴狠。 等老子在外面站稳了脚跟,陈家欢,你给老子等着! 还有曲元明,这笔账,慢慢算! 第570章 王德龙被捕 国道收费站越来越近。 王德龙特意选了这条路。 他挂着农产品运输公司的牌子,车里也装了几箱菜叶子做伪装。 只要过了这个坎,天高任鸟飞! 车驶入通道。一名交警挥了挥荧光棒,示意他停车。 “同志,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王德龙从手套箱里拿出证件。 交警接过,用手电筒照了照,又对着他脸上扫了一下,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不对劲! 他一脚踩下油门。 可一切都晚了。 爆胎声响起,失控地撞向旁边的护栏。 数道强光手电照亮了驾驶室,刺得他睁不开眼。 “王德龙!你被捕了!立刻下车!” 审讯室。 王德龙被铐在铁椅子上。 “王德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坐在他对面的,是老警王猛。 他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警员,负责记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一个做点小生意的,犯了什么法?” 他还在赌。 赌他们没有证据,赌陈家欢不敢做得太绝。 王猛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张树海的口供,上面有张树海亲笔画押的签名。 “张树海已经全招了。指使他伪造证据,诬告曲副县长的,是你。” “单这一条,就够你在里面待上好几年。” 王德龙的心沉了下去。 “他胡说!血口喷人!” “是吗?” 王猛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在边境线上抓捕你的现场记录。人赃并获,你想怎么解释你车上那几百万现金?偷税漏税?非法经营?还是……准备畏罪潜逃?” “就算……就算我认了!那也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跟别人没关系!” 他还在为陈家欢扛着。 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松口,就没有了和陈家欢谈判的筹码。 王猛看着他。 “王德龙,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你是在为谁扛?陈家欢吗?” “你的老婆孩子,现在还在江安吧?” 王猛继续说道。 “你的儿子,如果他父亲成了一个背着数条罪名的逃犯,你说,他的档案上会记上怎样的一笔?他还能顺利毕业吗?哪家正经单位敢要他?” “不!不准动我家人!” 王德龙的情绪崩溃了。 “我们是执法机关,不会动你的家人。” “但是,你犯下的罪,会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他们头上,一辈子!” “王德龙,你是个聪明人。陈家欢把你当成弃子,你为什么还要替他卖命?你进去十年八年,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你的妻儿老小,他会看一眼吗?” “想想你的儿子,想想你的下半辈子。是把牢底坐穿,还是争取宽大处理,路在你自己的脚下。” 王猛说完,不再言语。 良久。 “我说……” “我全都说。” 曲元明的办公桌上。 王猛送来了一份审讯笔录。 “曲副县长,都招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这王德龙为了立功减刑,简直是竹筒倒豆子,把陈家欢的老底都给掀了。” 曲元明翻开笔录。 从家欢建设如何通过围标、串标拿下政府工程。 到如何用劣质材料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从如何设立几十个空壳公司,利用复杂的关联交易转移资产,偷逃税款。 到如何行贿官员,腐蚀干部,为他们的违法行为保驾护航。 “他还交代了几个关键的白手套,专门负责替陈家欢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 曲元明翻到下一页。 “其中一个叫刘庆的,名下有家投资公司,实际上是陈家欢的私人金库,负责洗钱和海外资产转移。” “我们已经对这个刘庆实施了布控。” 王猛回答。 “很好。” 曲元明合上笔录。 “王局,辛苦了。” 曲元明站起身。 “接下来的工作,会更艰难。这份名单上的人,个个都不简单。我们必须做到人赃并获,证据链完整,不能给他们任何翻盘的机会。” “明白!” 王猛点头。 “我这就回去部署,对所有涉案人员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重点是他们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只要他们有异动,我们立刻就能掌握!” “记住,在收网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曲元明叮嘱道。 “陈家欢是一条老狐狸,他现在肯定已经有所警觉了。” 王德龙被捕的消息,传遍了江安县的上流圈子。 陈家欢的私人别墅里。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陈家欢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德龙如此不堪一击,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撑过去。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他安插在公安系统的眼线。 “陈总,王德龙……全吐了。” “他把所有事都说了!财务上的窟窿、工程上的猫腻、还有……还有那些账本的下落!” 他低估了曲元明。 他本以为,曲元明抓王德龙,只是为了报复之前的事情,顶多是敲山震虎。 现在他才明白,对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 “陈总,现在怎么办?纪委和公安的人已经开始查我们的账了!好几个项目都被叫停了!” “慌什么!” 陈家欢低吼一声。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王德龙知道的太多了。 那些账本,那些合同,一旦被查实,就是铁证如山。 跑? 不行。 现在机场、高铁站、高速路口,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王德龙就是前车之鉴。 唯一的办法,就是断尾求生,甚至……是弃车保帅。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 “老刘,是我。” “那些海外账户,立刻启动清洗程序,把资金打散,转入备用渠道。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账面上干干净净。” “那家投资公司……” “注销掉。所有和它有关的纸质文件,全部销毁,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陈总,这……这损失太大了!好几个项目都快回款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进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按我说的做!立刻!”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书房里,那幅《溪山行旅图》的夹层,有份东西,你处理一下。” 第571章 翻盘的机会 “还有,帮我约一下市里的周书记。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当面向他汇报。” 打完一系列电话,陈家欢瘫坐在沙发上。 曲元明想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在市里,甚至在省里,都有他的人。 只要那些更大的靠山不倒,他陈家欢,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 办公室。 桌上的内线电话发出声音。 是王猛。 “元明同志!” “鱼,动了!” “我们的技术监控小组刚刚发出警报,陈家欢控制的几十个账户,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大规模资金异动!” “资金被拆分成上百笔,数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通过十几个不同的第三方支付平台,流向了数十个全新的离岸账户!” “典型的清洗手法,高频次,小额度,多渠道。” “而且,我们发现其中一部分资金,正在通过一个设在境外的虚拟货币交易平台进行转换!这帮家伙,反侦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刘庆那家投资公司呢?” 曲元明问道。 “已经开始走线上注销流程了!工商系统的内网刚刚弹出了申请记录!他们想把整个壳子都扔掉!” “元明同志,陈家欢这是要金蝉脱壳!他要把所有的资金链都切断,把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我们是不是现在就……” “不。” 曲元明打断了他。 “让他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元明同志,这……这要是让他洗干净了,我们再想追查就难了!虚拟货币那条线,一旦交易完成,就跟石沉大海一样!” “你觉得一条受了伤的老狐狸,在逃命的时候,最先舍弃的是什么?” 王猛似乎在思考。 “是……是不重要的东西?还是……尾巴?” “是它认为对自己最致命,也最容易暴露行踪的东西。” 曲元明缓缓道。 “他现在疯狂地清洗资金,恰恰证明了这些资金的来源见不得光。他越是急于毁灭,就越是给我们留下了他犯罪的主观意图证据。” “我们现在动手冻结,只能拿到一些不完整的转账记录。但如果我们让他完成这一整套动作,那么,他企图销毁犯罪证据的这个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王局,继续监控,把所有的资金流向、交易记录、IP地址全部锁定。我要看到一张完整的资金逃逸路线图。” “至于他想销毁的另一件东西……” “我想,也该到货了。” …… 龙湖别墅区。 一辆本田雅阁,在陈家欢那栋别墅外熄了火。 车里,有两名便衣干警。 驾驶位上的男人叫李卫。 “李队,你说……王德龙那家伙吐出来的消息准不准?” 副驾驶的年轻警员小张问道。 “这都快后半夜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陈家欢会不会换了别的法子?” “耐心点。鱼越大,就越沉得住气。但只要它一动,就绝对是致命的。” 就在小张等得快要失去耐心时。 “来了。”李卫提醒。 顺着他的目光,小张看到一个瘦高的黑影。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围墙翻了进来。 “就是他!” 李卫拿起对讲机。 “一组注意,目标已进入。二组、三组,封死所有出口。重复,封死所有出口,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收到!” “收到!” 书房内。 阿飞摘下帽子。 他搬来椅子,将画取下,平铺在红木书桌上。 他转动着下方的檀木画轴,摸到一处接缝。 指甲嵌入,一撬。 里面,有几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胶卷盒。 就是这个! 阿飞伸手就要去拿。 一声巨响! 书房的门从外面踹开。 “不许动!警察!” 七八个身穿防弹背心的特警队员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阿飞! 阿飞的身体僵在原地。 怎么……怎么会…… 李卫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戴上白手套,用镊子将那几个胶卷盒一一夹了出来。 一共三个。 “李队……” 小张的声音带着兴奋。 “通知技术部门,立刻进行冲洗和数据恢复。” 李卫将证物袋封好,举到阿飞面前。 “现在,我怀疑你涉嫌故意销毁、伪造证据,跟我们走一趟吧。” 阿飞的腿一软,瘫倒在地。 ...... 曲元明的办公室里。 他刚刚挂断王猛的电话,另一部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李卫的号码。 “曲县长。” “幸不辱命。” “到手了。” 曲元明笑了。 “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李卫说道。 “嫌疑人阿飞,当场被我们按住,他的手正准备去拿藏在画轴里的微缩胶卷。全程录像,证据确凿!” “很好。” “资金链在动,物证链也闭合了。” “陈家欢自作聪明,他亲手为我们补上了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陈家欢想断尾求生。 但他没想到,曲元明想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尾巴。 而是他那颗自以为聪明的大脑,和他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他命令阿飞销毁账本,这个行为,直接将阿飞、账本和他本人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命令刘庆清洗资金,这个行为,又将他本人和那些黑钱联系在了一起。 两条线,一个指向物证,一个指向资金。 而两条线的起点,都是他陈家欢本人! 铁证如山,再无任何狡辩的余地。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王局。” “可以收网了。” “立刻对陈家欢名下所有境内外已锁定账户进行冻结!对刘庆实施抓捕!” “同时,让纪委的同志准备好,名单上的其他人,一个都不能漏!”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陈家欢,坐进审讯室里。” “是!” ...... 别墅。 陈家欢刚刚洗漱完毕。 阿飞已经去了,那些账本,那些致命的证据,很快就会化为乌有。 他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局。 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 陈家欢眉头微皱。 他拿起对讲机:“谁?” 一阵沉默。 紧接着,一声巨响! 别墅的实木大门,竟被硬生生撞开!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涌入。 “不许动!警察!” 第572章 收网!! 十几把枪口,指向陈家欢。 陈家欢僵住了。 他不是安排好一切了吗? “陈家欢!我们怀疑你涉嫌多起违法犯罪行为!现在,对你实施逮捕!” 警官上前,出示了证件。 手铐,戴在了陈家欢的手腕上。 “喂!你们干什么?我……我是家欢建设的董事长!你们凭什么抓我?” 陈家欢挣扎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慌和怒意。 他试图保持镇定。 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有没有搞错?你们抓错人了吧?!” 他心里慌得一批,难道阿飞失手了? 不,就算失手,也不可能这么快!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反驳,想狡辩,想拖延。 “带走!” 警官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两名特警架着陈家欢,直接将他带出别墅。 邻居们纷纷从窗户探出头。 他们交头接耳。 陈家欢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 他可是江安有头有脸的人物! 与此同时,家欢建设集团总部大楼。 “冲!” “行动!” 警方的另一队人马,也同时展开了行动。 他们控制了前台,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各个部门的办公室,被推开。 “不许动!双手抱头!所有人都不要动!” 他们吓得纷纷举手。 这些员工,有些是加班,有些是处理紧急文件。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把所有电脑都关机,然后原地待命!” “所有文件资料,全部封存!” 穿着制服的警员,执行着任务。 法务部的几名律师,脸色煞白。 他们匆匆赶来,却被告知,家欢建设涉嫌重大经济犯罪。 “把所有财务报表、项目合同,还有公司的服务器,全部带走!” 几名技术人员,拆卸着服务器。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风光无限的家欢建设,竟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审讯室。 陈家欢坐在铁椅子上,手铐仍然戴着。 “陈家欢,我们有证据表明,你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了多项市政工程项目。” “包括江安县的路路通工程。” “同时,你还涉嫌在工程中偷工减料,使用劣质材料,严重危害公共安全。” 李卫将几张照片,推到陈家欢面前。 照片上,是几段破损的道路。 有的路面开裂,露出里面的钢筋。 有的路基塌陷,沥青薄得像纸片一样。 甚至有一张,是工人在往水泥里掺沙土的画面。 还有几张,是微缩胶卷冲洗出来的账本复印件。 “不……不可能!” “这些都是伪造的!是假的!有人陷害我!” 李卫看着他。 “陈家欢,负隅顽抗没有意义。” “我们已经对所有涉事路段,进行了地毯式勘测。” “根据住建局、质监局联合出具的报告显示。” “你家欢建设承建的,江安县所有的路路通项目,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那些路,他确实动了手脚。 为了节省成本,为了利润最大化。 他指使手下,用便宜的材料,缩短施工周期。 他自信,这些秘密能永远埋藏在地下。 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致命的铁证。 “你以为那些微缩胶卷,真的销毁了吗?” 李卫又拿出一份证据。 那是阿飞的口供。 还有一份录像。 录像里,阿飞亲手取出胶卷,正要销毁时,被当场制服。 陈家欢看着口供上阿飞的签名。 完了。 他自诩聪明,步步为营。 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曲元明的局。 他甚至还主动配合,将自己送入牢笼! ...... 曲元明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这是王局连夜整理出的初步报告。 上面详细罗列了陈家欢及家欢建设涉嫌的各项罪名。 特别是路路通项目。 “简直就是豆腐渣工程!” 曲元明合上报告。 他感到一阵后怕。 这些路路通项目,涉及江安县十几个乡镇。 一旦大面积出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他拿起电话。 “王局,报告我看到了。” “嗯,干得不错。” “立即组织住建、交通、规划等部门,对所有家欢建设承建的公共工程,进行全面彻底的质量检测!” “特别是那些竣工时间较早的项目,重点排查!” “另外,将检测结果和初期证据,向媒体进行通报。” “要让老百姓知道,我们对腐败绝不姑息,对质量问题绝不放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同时,密切关注舆情,稳定社会情绪。” “是!” 王局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陈家欢这只大老虎,终于落网了。 他召集几名骨干警员。 “去!把我们连夜搜集到的所有证据,特别是那些偷工减料的图片和视频,整理出来。” “要最直观、最有冲击力的!” “然后联系县电视台和几家主流网络媒体,准备发布通稿!” “是!” 几名警员行动起来。 江安县的舆论,炸开了锅。 图片、视频,以及详尽的调查报告,第一时间推向了大众。 县电视台、主流网络媒体,以头条报道。 “家欢建设,简直是黑心!” “我们纳税人的钱,就修这种豆腐渣工程?” 愤怒的声讨,淹没了整个网络。 曲元明的办公室里。 周明宇打来电话。 “老曲,这回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市里都发了贺电,点名表扬咱们江安县的反腐力度。” “哪里哪里,是大家伙儿共同努力的结果。” 曲元明谦逊地回应着。 “曲县长,您的咖啡。” 陈思端着咖啡走进来。 “陈思,通知住建局和交通局,明天上午九点,在我办公室开个碰头会。主题是,全县公共工程质量检测进度汇报,以及下一步的修复方案。要他们拿出具体可行的措施。” “好的,曲县长。” 陈思应声。 县委大院,县委书记赵立群的办公室。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 陈家欢这事,办得漂亮。 漂亮到他赵立群,想压都压不住。 赵立群心头,五味杂陈。 一方面,作为县委书记,反腐倡廉,是他政绩的一部分。 陈家欢的落马,无疑给他添了一笔浓墨重彩。 第573章 功高盖主 可另一方面,这次行动,曲元明的主导作用太明显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干部,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乡镇干部,跃升到副县长的位置。 如今,又主导了如此轰动性的反腐大案。 他的风头,已经隐隐盖过了自己这个县委书记。 “小王。” “赵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秘书小王匆匆走进来。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县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所有县委常委,各部门主要负责人,都要参加。” “好的,赵书记。” 赵立群又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陈家欢案的初步报告。 曲元明,确实是一把好刀。 但刀,终究要掌握在对的人手里。 第二天上午,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赵立群坐在主位。 县委副书记、县委常委、副县长、各局委办主要负责人。 曲元明坐在靠后的位置。 赵立群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召开这次会议,主要有两个目的。通报近期陈家欢案的进展情况。总结经验,部署下一步全县的作风建设和工程质量排查工作。” “首先,我要特别表扬一个人。那就是我们的曲元明同志!” “曲元明同志,在这次案件中,表现出了高度的政治敏锐性、超强的工作能力和敢于担当的优秀品质!” 掌声如雷。 曲元明站起身。 “谢谢赵书记的肯定,谢谢各位领导和同志们的支持。陈家欢案的成功侦破,是县委英明领导、各部门通力协作的结果,我个人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工作。” 在官场,功劳太大,有时候不是好事。 曲元明深谙此道。 赵立群看着他。 “元明同志谦虚了。但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我们党一贯的原则!” “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一个陈家欢倒下了,我们必须思考,背后是不是还有千千万万个陈家欢?我们江安县的工程项目,是不是都经得起检验?” “所以,我提议,成立全县工程质量与廉政作风建设联合督查领导小组!” “这个小组,由我,赵立群,亲自担任组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县委书记亲自挂帅一个督查小组。 这在江安县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县长周明宇同志,担任第一副组长。” 周明宇点了点头。 “纪委的张承业书记,担任常务副组长,负责具体的督查和执纪工作。” 张承业也应声点头。 按照惯例,如此重要的工作。 曲元明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功臣,理应在这个小组里占据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我们的曲元明同志,年轻有为,冲劲十足,是这次行动的头号功臣。正好,也让他到这个小组里来,继续发光发热。” “元明同志,就担任这个小组的副组长吧。主要负责……嗯,负责收集整理群众举报线索,以及后期的宣传工作。” 副组长。 听起来不错。 但负责的却是收集线索和宣传工作! 这在官场体制内,几乎是个人尽皆知的虚职。 在场的老油条们,跟明镜似的。 年轻人,功高震主了啊。 曲元明心中一片冰凉。 “感谢赵书记的信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把线索收集和宣传工作做好,为我们联合督查小组当好耳朵和喉舌!” 赵立群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是个聪明人。 知道进退,懂得取舍。 这样的一把刀,才好用,才敢用。 “好!有元明同志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会议继续进行。 后面的议程,曲元明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百里之外的市委大院。 李如玉刚刚从市委书记的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批阅过的文件。 文件上,赫然是关于江安县家欢建设一案的专题报告。 市委书记的批示言简意赅。 “彻查到底,一挖到底!要给江安人民一个交代!对勇于担当的年轻干部,要大胆使用,要给位子,压担子!” 曲元明,果然没有失望。 当初她力排众议,将他从乡镇直接提拔到副县长的位置,曾经引来多少非议。 如今,事实证明,她的眼光没有错。 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市委组织部的部长,陈康年。 “如玉秘书长,书记的批示我看到了。关于江安县那个曲元明同志,我们部里也研究了一下,是个好苗子啊!” “是啊,确实很难得。” 李如玉的声音很平静。 “书记的意思很明确,要给位子,压担子。我们初步有几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这个干部是你一手发掘的,你最了解他。” “陈部长客气了,我只是做了引荐工作。他能有今天的成绩,主要还是靠他自己。” 李如玉谦虚道。 “哈哈,你啊,还是这么不爱居功。” 陈康年笑了笑。 “我们有三个方案。” “就地提拔,让他直接去掉代字,担任江安县县长。他在江安根基深,群众威望高,顺理成章。” 李如玉没有回答。 县长? 听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安县那潭水的深浅。 赵立群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 一个控制欲极强,绝对不容许权威受到挑战的县委书记。 让曲元明当县长,就是让他和赵立群组成搭档。 一山能容二虎吗? “第二个方案呢?” 李如玉轻声问道。 “有点破格。考虑到他在这次工程质量案件中的突出表现,市里打算成立一个全市重大项目稽查办公室,级别是正处。想让他过来,担任办公室的第一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调到市里? 正处级! 这对曲元明来说,无疑是一步登天。 可是…… 李如玉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这个位置,太招摇了。 也太得罪人了。 “还有第三个方案?” “第三个方案……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私下里聊的,不太成熟。” “陈部长但说无妨。” “我们觉得,曲元明这个同志,最大的优点是敢打敢拼,而且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懂经济,也懂民生。但是,他在主政一方的经验上,还是有所欠缺。江安县毕竟只是一个县。” 第574章 他能胜任 “我们的想法是,把他放到一个更需要开拓、也更能锻炼人的地方去。” 陈康年说道。 “市里的高新技术开发区,目前不是还缺一个党工委副书记兼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吗?” 高新技术开发区! 级别是正处级,而且是手握实权的二把手。 “这个位置……竞争的人可不少啊。” 李如玉说道。 “是不少。” 陈康年坦然承认。 “好几个副区长,还有市里几个大局的局长,都盯着呢。但是,书记的意思,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开发区现在最缺的,不是按部就班的守成干部,而是一个能冲锋陷阵、能打开局面的闯将!” “曲元明在江安县的所作所为,证明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李如玉的心,怦怦直跳。 这或许是曲元明最好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真正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太年轻了。 从一个副处级的代县长,直接提拔为正处级的开发区二把手。 这样的晋升速度,堪称火箭。 必然会引来无数的嫉妒和眼红。 他能顶住压力吗? 他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老资格干部中间,站稳脚跟吗? “如玉,你的意见呢?” 陈康年追问。 “你觉得,他能胜任吗?” 李如玉沉默了。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他天生就属于战场,属于风口浪尖。 安稳,从来不是他的追求。 “我……” “我相信他,能够胜任。” 陈康年挂了电话,叫来了秘书。 “小王,准备一下,关于江安县曲元明同志的任前公示和考察程序,立刻启动。” “方案……就用第三个。” …… 一周后,正式文件到达江安县。 文件内容石破天惊。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江安县代县长曲元明同志为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级别为正处级。 最初,没人相信。 “假的吧?副县长直接提正处?还去了开发区当二把手?” “开什么玩笑!他才多大?三十岁出头吧?这比坐火箭还快!” “开发区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市里好几个局长都争破头了,能轮到他一个县里来的?” 当县委办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到各单位时。 所有的质疑,化为了沉寂。 是真的! 那个从泥腿子爬上来的年轻人,真的要一步登天了! 县委书记赵立群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摊着那份任命文件。 “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常务副主任……” 他第一反应是错愕。 他想过市里会提拔曲元明。 扳倒陈家欢这么大的功劳,不提拔说不过去。 他设想过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曲元明当江安县的县长。 那样一来,曲元明就成了他的搭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市里的手笔会这么大! 正处级! 直接跳过了县长这一步,从副处一步跨到了正处! 去的还是高新区! 他怕了。 曲元明在江安县,终究还是条龙困浅滩。 自己是县委书记,是这里的土皇帝,总有拿捏他的办法。 可一旦去了市里。 他赵立群,再也管不着了! 他会不会秋后算账? 赵立群后背渗出了冷汗。 县长办公室。 周明宇正拿着那份文件。 “好啊!太好了!” “我就知道,元明同志这样的人才,市里绝对不会埋没!” 他对面的刘晓月,早已是满脸通红。 “周县长,我简直不敢相信!曲县……不,曲主任他……他真的……” 周明宇笑着摇了摇头。 “晓月同志,这有什么不敢信的?这是元明同志应得的。没有他,江安县这颗大毒瘤,还不知道要烂到什么时候!” “不行,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庆祝一下!” 周明宇大手一挥。 “晓月,你马上去找元明同志,晚上我做东,在江安大酒店,把他手底下那几个信得过的人都叫上,财政局的楚云帆,农业局的王振华,都喊来!我们好好给他饯行!” “好嘞!” 刘晓月应了一声。 彼时,曲元明正在城西的工地上。 “曲县长!曲县长!” 刘晓月的声音远远传来。 曲元明回头。 “晓月?你怎么来了?慢点,别摔着!” 刘晓月跑到他面前。 “曲……曲县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她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文件的照片。 曲元明接过手机。 高新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常务副主任…… 正处级。 “我知道了。” 他把手机还给刘晓月。 刘晓月愣住了。 “啊?就……就这?” “不然呢?” 曲元明摘下安全帽。 “难道要我在这里敲锣打鼓,庆祝一番?” “可……可是这是正处级啊!是市里的领导了!” 刘晓月急得跺脚。 “正处级,也还是为人民服务。” 曲元明笑了笑。 “走吧,回县里。周县长该等着急了。” 当晚,江安大酒店最大的包厢里。 曲元明坐在主位上。 周明宇、刘晓月、楚云帆、王振华、张远正等一众悉数到场。 “来!我提议!” 周明宇率先举杯。 “今天,我们不谈工作,只为一件事!那就是祝贺我们的元明同志,不,现在应该叫曲主任了!祝贺曲主任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祝曲主任前程似锦!” 众人纷纷起立。 曲元明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周县长,谢谢各位兄弟!” “我曲元明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以后大家有什么事,只要我曲元明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众人又是一轮叫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明宇放下筷子,给曲元明递了根烟。 “元明,高兴归高兴,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 “开发区那个地方,跟咱们县里不一样。” 曲元明点了点头。 “周哥,你说。” “那里是市里的自留地,水深得很。” 周明宇压低了声音。 “能去那里的,哪个背后没人?你这次是市委直接任命,属于空降,还是二把手,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眼红你的人,多得是。” 第575章 噬人的本性 “我听说,开发区的一把手,党工委书记孙建业,是个笑面虎,最擅长搞平衡,和稀泥。他手底下那几个副主任,有市长的人,有市委副书记的人,还有从省里下派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一个外来户,一去就主持常务工作,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楚云帆也皱起了眉头。 “是啊,曲哥,开发区那边的财政是单列的,富得流油,里面的门道肯定不少。你一去就管着钱袋子和项目审批,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下绊子,挖坑让你跳。” “对。” 王振华也插话道。 “我听说之前有个副主任,就是因为动了别人的蛋糕,被人抓住点小辫子,直接给弄到闲职部门养老去了。” 刘晓月紧张地看着曲元明。 曲元明却笑了。 “周哥,各位兄弟,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如果我想安稳,我现在还在看水库呢。” “我为什么选高新区?” “因为我知道,那里是战场!是能干事、能干成事的地方!” “至于那些牛鬼蛇神,绊子也好,陷阱也罢。” 他咧嘴一笑。 “我在江安斗倒了孙万武、赵日峰,扳倒了许安知,难道还怕了他们?” “他们不来惹我便罢,要是敢伸爪子……” “我就把他们的爪子,一根一根,全都给它剁了!” 周明宇等人看着他。 这条过江的猛龙,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改变他噬人的本性。 曲元明回到住所。 他脱下外套,扔在床上。 手机的震动起来。 “喂?” “到宿舍了?” 李如玉的声音带着笑意。 “刚到,你还没休息?” “刚开完一个会,市委秘书长可没县委书记那么清闲。” 李如玉抱怨。 “怎么样?江安的兄弟们给你送行,没喝多吧?” “还好,心里有数。” 曲元明笑了。 “主要是高兴。” “嗯?” “以后……不用两地跑了。” 曲元明的声音低沉下来。 “想见你,开个车就行了。” “是啊,终于在一个城市了。” “明天就去报道了?”李如玉换了个话题。 “嗯,高新区管委会。” “孙建业那个人,你要多留个心眼。” 李如玉提醒道。 “他这个人,在市里的风评就是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但反过来说,就是谁的利益他都想分一杯羹。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水搅浑,然后坐收渔利。” 曲元明心中一凛。 “我明白。” “你这次是市委直接任命的常务副主任,等于直接插进了他的核心圈子,他嘴上欢迎,心里肯定不痛快。” “高新区那几个副主任,也都不是善茬。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占了位置,就有人不高兴。” “没事。” 曲元明淡淡一笑。 “我在江安,得罪的人还少吗?” “那不一样。” “江安是县,上面还有市、有省,总有说理的地方。高新区是市里的经济发动机,里面的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不是对错问题,是立场问题。” “我记下了。” 曲元明握紧了手机。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嗯。” 李如玉温柔起来。 “等你安顿下来,周末……我们去看个电影吧?像普通人一样。” “好。” 挂了电话。 曲元明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为了李如玉那个像普通人一样的约会。 他也必须在这片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曲元明出现在市高新区管委会的大楼前。 他走进一楼大厅,向一位工作人员表明了身份。 “您是曲主任吧?党政办的钱主任在三楼等您。” 曲元明道了声谢,上了三楼。 党政办公室的门牌很醒目。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 “哪位?” “你好,我是曲元明,来报道的。” “哦,曲主任啊。” 钱主任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欢迎欢迎。我是党政办主任,钱文广。” 他伸出手,隔着办公桌,等着曲元明主动上前去握。 曲元明上前一步,握了握。 “钱主任,接下来我的工作,还要你多多支持。” “好说,好说。” 钱文广坐了回去。 “曲主任,你先坐一下。孙书记一早就去市里开会了,估计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你的办公室……我们正在加紧打扫,也得等一下。” 曲元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九点零五分。 这套路,未免太老套了。 曲元明也不点破,微笑着在沙发上坐下。 “没关系,我等。正好也想跟钱主任聊聊,熟悉一下咱们管委会的情况。” 钱文广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不高兴。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咳,情况嘛,都差不多……” 钱文广打太极,说了一堆官样文章。 曲元明耐心地听着。 钱文广的茶续了一杯又一杯,话说得口干舌燥。 但曲元明始终稳如泰山。 在将近十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钱文广喊道。 “请进!” 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 “哎呀!文广,我不是让你好好接待元明同志吗?怎么让人家坐在这里干等!” 孙建业走到曲元明面前。 “元明同志,让你久等了!实在抱歉,市里临时有个会,走不开啊!” 钱文广站起来。 “书记,我这不正陪着曲主任嘛。” “你陪着有什么用?办公室安排好了吗?”孙建业瞪了他一眼。 “正在打扫,马上就好!” “马上是多上?” 孙建业眉头一皱。 “下面的人办事不力,让你见笑了。走走走,先到我办公室坐!” 他拉着曲元明的手臂,将他引向自己的办公室。 孙建业的办公室。 “元明啊,来,坐!” 孙建业亲自给曲元明泡了茶。 “你在江安的事迹,我可是如雷贯耳啊!年轻有为,敢打敢拼,我们高新区,就需要你这样的猛将!” “孙书记过奖了。” 曲元明谦逊地回答。 第576章 难题 “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到了高新区,我还是个新兵,全靠书记您和班子里的各位同志提携指点。” “哎,话不能这么说。” 孙建业摆摆手。 “你是市委看重的人才,来我们这里是挑大梁的。常务工作,千头万绪,以后就都压在你肩上了。” 孙建业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电话,嗯啊了几声,放下。 “正好,大家都回来了。” 孙建业站起身。 “走,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大家。今天你第一天来,我们开个短会,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也让大家跟你汇报一下手头的工作,方便你尽快进入角色。” 会议室里。 孙建业坐在主位上,指着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元明,你的位置。” 这是管委会二把手的位置,名正言顺。 孙建业开始介绍。 “这位是高风副主任,主管基础设施建设和项目工程,是个老黄牛,踏实肯干。” 一个面容黝黑的男人对曲元明点了点头。 “这位是郑立副主任,博士出身,高材生,负责我们的招商引资和政策研究。”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对曲元明露出了微笑。 “这位是刘芳副主任,省里下派的干部,经验丰富,主管规划和土地审批。” …… “好了,人都认识了。” 孙建业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两个议题。是热烈欢迎我们的新同事,曲元明同志!” “元明同志的能力,大家都有所耳闻。我就不多说了。” 孙建业话锋一转。 “还有,就是请各位把手头上最要紧、最棘手的工作,跟元明同志汇报一下。元明同志以后主持常务工作,大家要多请示,多汇报,全力支持元明同志的工作!” 话音刚落,那个主管基建的高风就开口了。 “孙书记,曲主任,那我先说。” “曲主任,既然您来了,那我们最头疼的芯光科技二期项目,正好请您拿个主意。” “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计划投资10个亿,但现在我们的资金还差3个亿的缺口。银行那边因为风险评估问题,贷款迟迟批不下来。更麻烦的是,项目用地有40亩,牵涉到省里的用地指标,我们的申请报上去三个月了,一直卡在省自然资源厅,没有回音。” 高风身体前倾。 “市长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进度,我们压力很大。您是常务副主任,管着钱袋子,又刚从市里下来,关系广。您看,这事儿,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又刁钻又歹毒。 资金和土地,是任何项目的命门。 高风把一个拖了几个月的死结,在新主任上任第一天就扔了出来。 说能解决,怎么解决? 3个亿不是3万块,省里的指标更是通天的难题。 要是吹了牛办不到,威信扫地。 说解决不了,或者说需要时间研究,那更好。 一个连问题都接不住的常务副主任,凭什么领导我们? 这个二把手,就是个摆设! “高主任,辛苦了。” 曲元明开口了。 “芯光科技这个项目,我在县里的时候就早有耳闻,这是我们市里乃至省里在半导体产业布局上的关键一步棋,重要性不言而喻。项目能推进到今天这个地步,离不开高主任和同志们前期大量的、艰苦的工作。这一点,必须充分肯定。” 高风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对方给他戴了顶高帽。 曲元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一分为二。 “刚才高主任提到的困难,很具体,也很尖锐。我听下来,其实可以拆解成两个核心战场。” “钱。3个亿的资金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银行有银行的顾虑,这很正常,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条路上。” “郑主任,你负责招商引资。我想问一下,除了传统的银行贷款,我们有没有考虑过其他的融资方式?比如,项目收益权质押融资?或者,引入战略投资者,出让一部分股权?再或者,我们能不能主动跟市里的几支产业引导基金进行对接,让他们参与进来?” 郑立的眼睛亮了起来。 行家!这是个行家! “曲主任,您提的这几个方向非常有价值。我们之前做过初步研究,但……推进力度不够。如果您支持,我们可以立刻成立专班,分头去谈!” 曲元明点了点头。 “我们高新区自己的家底,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想办法,先挤出一部分资金,哪怕只有几千万,作为项目的过桥资金或者启动保障?我们自己先动起来,把姿态做出来,银行那边和市里看到我们的决心,信心是不是也能更足一些?” 财政局长愣了一下。 “曲主任,这个……账上的钱确实很紧张,到处都是等着花钱的口子。” “紧,是常态。不紧,那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曲元明语气温和。 “但是,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哪些是刚性支出,哪些可以暂缓,哪些可以腾挪,这需要我们精打细算。会后,你给我一份详细的财务报告。我要看看,我们的钱,到底能不能挤出油来。” 孙建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好小子!有章法,有手段! 三言两语,就把高风的势头给压下去了。 曲元明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现在,我们来谈土地。” “40亩的建设用地指标,卡在省厅。高主任说,报上去三个月了,没回音。” “同志们,坐在办公室里,文件来,文件去,是等不来指标的。省厅的同志每天要处理全省成百上千份文件,我们的这份申请,凭什么能被优先看到、优先审批?” “我们不能等,不能靠。必须主动出击!” 他看向高风,又看了看郑立。 “我决定,成立一个专项攻坚小组,就为这40亩地。我亲自担任组长。” 亲自担任组长? 常务副主任亲自带队去跑一个具体的审批事项? 这不合常规!这种事,一般都是分管副主任或者下面的局长去跑。 一把手坐镇指挥就行了。 第577章 安顿下来 “明天!” 曲元明不容置疑。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省城。” “高主任,你是项目总负责人,具体情况你最了解,你跟我一起去。把所有关于项目重要性、技术领先性、市场前景的材料都准备好。” “郑主任,你是博士,是我们的智囊,政策研究是你的强项。省里最新的土地政策、产业扶持政策,你梳理一下,找出所有对我们有利的条款,形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汇报提纲,你也一起去。” “再从办公室抽调一名笔杆子好的同志,负责会议记录和材料整理。” 他的目光转向了刘芳。 “刘主任,您是从省里下来的,对省厅那边的情况肯定比我们熟悉。这次行动,还要请您多多指点,给我们提供一些宝贵的建议。” 这一手,更是漂亮。 安排完一切,曲元明靠回椅背上。 “孙书记,针对芯光科技项目目前遇到的困难,我的初步想法就是这样。资金问题,多管齐下,内部挖潜,外部融资;土地问题,主动出击,当面汇报,限期解决。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他把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孙建业。 孙建业看着曲元明。 “好!” “元明同志的思路,非常清晰!非常有魄力!有困难,不回避;有问题,就解决!这才是我们高新区干部应该有的精神面貌!” “我同意元明同志的方案!芯光科技项目,是我们高新区的头等大事,绝不能再拖下去了!资金方面,各部门要全力配合,财政要打破常规,想办法支持!土地方面,就按元明同志说的,成立攻坚小组,他亲自挂帅!需要什么支持,管委会要人给人,要车给车!” 孙建业一锤定音。 “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很有成效!” “元明同志,你刚来,就敢挑最重的担子,啃最硬的骨头,我代表党工委,对你表示感谢和支持!希望你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干出了成绩,是大家的;出了问题,我这个班长给你担着!” 高风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郑立则目光灼灼地看着曲元明。 曲元明站起身。 “谢谢书记的信任,谢谢同志们的支持。请大家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散会了。 孙建业率先起身。 “元明同志,放手去干!” 曲元明点头:“请书记放心。”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郑立追上曲元明。 “曲主任,您的思路太清晰了!特别是关于土地政策的梳理,直击要害。我马上去准备,明天保证拿出一份高质量的提纲!” “辛苦了,郑主任。” 曲元明客气地回应。 他能感觉到郑立的真诚。 这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官僚,对事不对人,他喜欢这种人。 钱文广迎了上来。 “曲主任。” “刚才在会上,听了您的发言,真是醍醐灌顶,我们高新区就是需要您这样有魄力、有思路的领导!” 曲元明抽回手。 “钱主任客气了。” “您刚来,办公室和秘书都得尽快配好,不然工作不方便。” 钱文广侧着身子。 “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看看?” “有劳钱主任。” 曲元明点头。 钱文广掏出钥匙,打开门。 “这间办公室是管委会里位置最好的,视野开阔。” 钱文广笑着介绍。 “之前是分管招商的刘副主任用,他上个月刚调到市商务局当局长。我们想着您是常务,总管全局,视野必须开阔才行!” “不错。” 曲元明评价了一句。 他转过身,一个站在门口的女孩映入眼帘。 “曲主任,给您介绍一下。” 钱文广热情地招手。 “这是小刘,刘燕。咱们办公室的笔杆子,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做事踏实,人也机灵。我寻思着,先让她跟着您,给您处理一些文字材料和日常杂务。您看怎么样?” 曲元明看向刘燕。 “刘燕?” “到!” 刘燕挺直了腰板。 “呵呵,小刘别紧张。” 钱文广打圆场。 “曲主任很随和的。” 曲元明没有理会钱文广。 “哪里人?” “报告主任,我是云州市本地人。” “以前在哪个科室?” “综合科,主要负责写会议纪要和一些宣传材料。 “写过最长的一份材料是什么?” 刘燕愣了一下。 “是……是去年我们高新区年度工作总结报告的初稿,大概……大概一万两千字。” “好。” 曲元明点点头。 他转向钱文广:“那就辛苦小刘了。钱主任,费心了。” 一句话,算是把事情定了下来。 钱文广的笑容灿烂起来。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该的!小刘,还不多谢曲主任!” 刘燕鞠躬。 “谢谢曲主任!我以后一定努力工作!” “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泡杯茶。” 曲元明指了指桌上的一些文件。 “是!” 刘燕忙碌起来。 “曲主任,那您先忙着,我再去给您落实一下住处的问题。” 钱文广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管委会的专家公寓给您留了一套最好的,三室两厅,家电齐全,拎包入住。离单位也近,走路就十分钟。” 曲元明却摇了摇头。 “谢谢钱主任,不用麻烦了。” “这……曲主任,您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住在单位安排的地方也方便我们照顾啊。” “我在市里有住处。” “开车过来也方便。” 有住处? 在市里? 是自己买的房子,还是……有别的关系? 曲元明拒绝,是因为他要去见李如玉。 “那……那行。” 钱文广没有再坚持。 “车给您配好了,是一辆新的帕萨特,司机是老师傅,技术稳当。车钥匙和司机的电话,我等下让小刘给您。” “好。” “那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钱文广客气地退了出去。 曲元明开口。 “刘燕,给我一份高新区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名单和简历,越详细越好。半小时内,送到我桌上。” “是,主任!” 刘燕退了出去。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我结束了,过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嗯。” 第578章 约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刘燕抱着资料走了进来。 “曲主任,您要的名单和简历。” “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一共四十七份。我按照级别和部门分门别类,附上了彩色列印的照片,方便您尽快熟悉。” 曲元明抬眼看她。 比他想象中还要细心。 “辛苦了。” “不辛苦,主任,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燕微微躬身。 “没别的事,你先出去吧。” 曲元明挥了挥手。 “是,主任。” 刘燕带上了门。 天色渐晚。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到楼下了。” 曲元明嘴角的弧度化开。 他抓起外套,走出大楼,走向那辆奥迪。 车门解锁,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我们的曲大主任,上任第一天感觉如何?” 曲元明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档杆上的手。 “冷不冷?” “不冷。” 李如玉的声音软了下来。 “等你半天了,还以为你要在新办公室过夜呢。” “没办法,第一天,总得把架子端起来。” 曲元明叹了口气。 “钱文广是个老油条,办公室给我安排的那个秘书,叫刘燕,也是个人精。每个人都在看我,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来养老的。” 李如玉轻笑出声。 “你当然不是。我可听说,你一开口就要了所有处级干部的详细简历。怎么,准备烧上任三把火了?” 曲元明捏了捏她的手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高新区这潭水,比江安县深多了,我得先把人都认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又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 “有这个心思就对。你记住,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盯着的人多,想拉你下水的人也多。做事要大胆,但更要心细。” 李如玉叮嘱。 “放心吧,你男人没那么容易倒下。” 曲元明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如玉脸颊微红。 “别闹,还在单位门口呢。” 车子启动。 “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听你的。” “那去吃私房菜吧,有家店味道不错,地方也清静。” “好。” 车子在小巷里停下。 两人下车,李如玉熟门熟路地推开门。 一个穿着对襟衫的伙计迎上来。 “李姐来了。” “老规矩,南边的小包厢。” “好嘞,都给您备好了。” 菜已经上齐了,都是些家常菜,一壶黄酒。 伙计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曲元明走到李如玉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以后别等我了,到点就自己先吃。”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声音有些闷。 李如玉转过身,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傻瓜,等你不是应该的吗?快坐下吃饭,都饿了吧。” 两人相对而坐。 李如玉给他倒了一杯黄酒。 “尝尝,暖暖身子。” 曲元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样,办公室还习惯吗?” 李如玉夹了一筷子竹笋到他碗里。 “太大了。” 曲元明实话实说。 “大得有点空。特别是那个大班台,感觉跟张床一样。” 李如玉被他的比喻逗笑了。 “那是钱文广他们拍你马屁呢。以前那个刘副主任,可没这个待遇。” “我知道。” 曲元明点点头。 “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得有杆秤。今天钱文广还说,给我安排了专家公寓,三室两厅,拎包入住。” 李如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 李如玉松了口气。 “拒绝了也好,单位的公寓人多眼杂,不方便。不过……” “你一个人在市里,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我那里也是三室两厅,空着一个大书房,正好给你用。而且离高新区也不算远,我开车送你上下班,也方便照顾你。” 李如玉很是期待。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一直都是聚少离多。 如今好不容易都在市里了,她想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他。 曲元明心中一暖。 可他不能。 他有他的骄傲和自尊。 他要的是并肩而立,而不是躲在她的羽翼之下。 曲元明摇了摇头。 “怎么了?” 李如玉的眼神黯淡下去。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曲元明握住她的手。 “如玉,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做梦都想。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李如玉打断他。 “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人发现……” “不。” 曲元明摇摇头。 “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你现在是市委秘书长,是市领导。我一个新来的处级干部,住进你的家,就算我们再怎么掩饰,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这对你的影响太大了。” “我不在乎!”李如玉有些急了。 “我在乎!”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到任何非议。而且……” “谁说我没有落脚的地方?” 李如玉一怔。 “你不是拒绝了单位的公寓吗?难道你在市里有房子?” “房子倒是没有。” 曲元明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住的地方,早就解决了。” “在哪里?”李如玉追问。 曲元明笑着给她夹菜。 “吃饭,吃完饭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一顿饭,李如玉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曲元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金域华府。”他对司机说。 李如玉的瞳孔一缩。 金域华府? 那不是……她住的小区吗? 他要去那里做什么? 车子停在金域华府南门。 曲元明付了钱,拉着她下了车。 “走吧,带你回家。” 李如玉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 她的家在8号楼,而曲元明却拉着她,走向了旁边的7号楼。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和门禁卡,刷开单元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 曲元明用钥匙打开了1802的房门。 “欢迎光临,我的新家。” 李如玉迈步走了进去。 房子是空的,没有家具,只有简单的硬装。 她转过身,扑进曲元明的怀里。 “你……你这个混蛋!” “什么时候租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曲元明任由她捶打,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第579章 跟郑立私聊 “来市里报道之前就租好了。”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惊喜……你这是惊吓!” 李如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好了好了,别哭了。” 曲元明轻轻拍着她的背。 “再哭,妆都花了,明天市委办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他们秘书长了呢。” 李如玉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就你贫嘴!”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许久,唇分。 李如玉的气息有些不稳,脸颊绯红。 她靠在他怀里,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力一掐。 “嘶。” 曲元明倒抽一口凉气。 “说!这么大的事瞒着我,是不是该罚?” 李如玉杏眼圆睁。 “该罚,该罚。”曲元明连连求饶,“领导您说,怎么罚都行。” “哼!” 李如玉轻哼一声。 “罚你……明天就把东西都搬过来!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那边还有好多闲置的家具,正好给你用。” 曲元明笑着点头。 “好。” 第二天。 刘燕比他到得更早。 “主任,早上好。” 曲元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 “小刘。” “到!” “从今天开始。” “把高新区成立以来,近两年,所有的项目立项文件、可行性报告、历次党工委会和主任办公会的会议纪要,以及所有项目的财务审计报告,全部找出来。” 刘燕屏住呼吸。 这工作量……简直是海啸级别! 曲元明继续说道。 “我不要你把原件给我。我要你对每一份文件进行整理、归类、提炼。项目部分,我要看到每个项目的初始投资、目前进度、资金使用情况和存在问题;会议纪要部分,我要看到每次会议的核心议题、主要分歧和最终决议;财务报告部分,我要看到每一笔大额支出的流向和审批人。” “最后,把这些东西,给我做成一份摘要报告。摘要,明白吗?我不要废话,只要干货。有没有问题?” 刘燕的脑子嗡嗡作响。 “主任……有些文件,特别是财务相关的,可能……可能需要钱主任那边批准……” “那是你的问题。” 曲元明打断了她。 “我的任务已经布置下去了。怎么完成,是你要考虑的事。你可以跟钱主任说,是我要的。如果他问为什么,你就说,我要尽快熟悉全面工作。他要是还不同意,你再来找我。” 刘燕的心沉了下去。 “是!我明白了,主任!我马上去办!” “嗯。” 曲元明挥了挥手。 “去吧。摘要报告,我希望这周五下班前,能放到我桌上。” 周五? 今天已经是周二了! 曲元明拿出手机,找到了一个号码。 郑立。 电话拨了出去。 “喂,你好。” “郑主任,我是曲元明。” “曲主任!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别这么客气。” 曲元明笑了笑。 “你现在方便吗?如果不忙的话,我想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专业上的问题想向你请教。” “方便方便!太方便了!” 郑立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我马上过去!五分钟!” 挂断电话。 他绕开钱文广,直接联系郑立,这是一个姿态。 他要让郑立明白,他们的交流是私人的、直接的。 这样,郑立才可能说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官场之上,有时候多一个人知道,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郑立推门而入。 “曲主任,您找我。” “郑主任,快请坐。” 曲元明起身,亲自给他拉开椅子。 “昨天会后太匆忙,没来得及跟您多聊聊。我对高新区的具体项目还是一知半解,今天就是想跟您这位专家补补课。” 郑立受宠若惊。 “主任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郑就行。您有什么想了解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曲元明摆摆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昨天听你提到蓝鲸芯片和光子屏这两个项目,说是我们区的重点龙头项目。我想了解一下,这两个项目目前的真实进展,到了哪一步?” 郑立翻开笔记本。 “曲主任,从报表上看,蓝鲸芯片项目一期厂房已经封顶,设备正在陆续进场,完成了计划进度的85%左右。光子屏项目,土地平整已经结束,正在进行地基建设的招标工作,完成了计划进度的35%。” 曲元明笑了。 “郑主任,咱们今天关上门说点私房话。” “我之前在县里,也分管过工业项目。我知道,报告上的数字,和实际情况,有时候是两码事。” “我不关心报告上写了什么。我只想知道,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度,这两个项目,什么时候能真正投产?什么时候能给我们高新区带来第一笔税收?” 郑立沉默了。 “曲主任,既然您问得这么直接,那我也跟您说句实话。” “洗耳恭听。” “蓝鲸芯片项目,厂房是封顶了,但那是赶工期的结果,里面很多消防、排污的配套管道根本没跟上。设备是进场了一部分,但都是些不重要的辅助设备。核心的光刻机和蚀刻机,因为我们这边承诺的三通一平迟迟没到位,外商的款项也卡住了,人家根本不发货!按我的估计,别说85%了,连50%都悬!照这个搞法,明年年底能点火试生产,都算是烧高香了!” “还有那个光子屏!更离谱!土地是平整了,可项目用地的所有权,到现在还没彻底解决!其中最核心的一块地,涉及到十几户拆迁户的补偿问题,一直谈不拢。负责这件事的部门,每次开会都说正在积极协调,可我私下一打听,他们连拆迁户的门都没登过几次!” “没有地,招标有什么用?就算招来了施工队,人家能进去施工吗?这35%的进度,全是纸上画出来的!是假的!” 郑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主任,我……我不是在抱怨,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项目,这么拖下去,太可惜了!” 曲元明面色凝重。 “负责土地协调的是哪个部门?” 曲元明问道。 “主要是征地拆迁办公室,归……归高风副主任分管。” 郑立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580章 去现场 原来根子在这里。 “蓝鲸芯片的三通一平也涉及到土地问题吗?” 曲元明追问。 “对!” 郑立一拍大腿。 “项目二期的预留用地,跟光子屏项目卡住的那块地,是连在一起的。因为那块地搞不定,我们承诺给蓝鲸的配套设施,比如员工公寓、变电站,全都没法动工。环环相扣,一步错,步步错!” 曲元明明白了。 “郑主任,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孙建业书记知道吗?” 郑立苦笑了一下。 “孙书记是大领导,日理万机。他看到的,都是我们报上去的材料。材料上写着一切顺利,稳步推进,他又能说什么呢?而且……有些事情,不是技术问题,是……是人的问题。我们搞技术的,说多了,容易得罪人。” “我明白了。” 曲元明缓缓点头。 “郑主任,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非常重要。谢谢你的坦诚。” “你是一个真正想干事的人。放心,高新区不会一直这么下去。你只管把技术上的事情盯好,其他的问题,我来解决。” 郑立来高新区五年了,第一次有领导对他说这句话。 “主任,只要您一句话,我们技术口的这帮人,加班加点,绝无二话!” “好。” 曲元明送他到门口。 “今天我们的谈话,就我们两个人知道。你先回去,把蓝鲸和光子屏两个项目,所有卡壳的地方,遇到的具体困难,涉及到的部门和人员,给我整理一份详细的内部备忘录。越详细越好,不要怕得罪人。” “明白!” 送走郑立,曲元明重新回到办公室。 他现在手上有两张牌。 明面上,他让刘燕去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文件。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熟悉情况,摸索阶段。 暗地里,他通过郑立,拿到了高新区两大龙头项目停滞不前的要害。 而这两张牌的核心,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高风。 ...... 曲元明叫了司机小张,驶出了管委会大楼。 “小张,去光子屏项目那边看看。” “好的,曲主任。” 小张应了一声。 车子驶入地点。 大片土地,杂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几台塔吊锈迹斑斑。 远处堆放的钢筋和建材,早已被雨水侵蚀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光子屏项目?” 司机小张看得目瞪口呆。 “跟报纸上说的不一样啊……” “走,过去看看。” 曲元明推开车门。 他朝着工地的活动板房走去。 板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征地拆迁协调办公室。 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 用手机刷着短视频。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他不认识曲元明,但看曲元明从那辆挂着管委会牌照的车上下来。 猜到来人身份不低。 “您好,您好!领导来视察工作啊?” 曲元明淡淡地与他握了握手。 “你是?” “哦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王大海,征地办的,一个科长。您是?” “我叫曲元明,刚来管委会。” “曲……曲主任!” 王大海谄媚。 “哎呀!原来是曲主任!早就听说您来了,一直没机会拜见。您看您,来视察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一下嘛!” “准备什么?我就是随便转转,熟悉一下情况。” 曲元明指了指那片停工的工地。 “这个项目,怎么停了?” 王大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嗨,曲主任,您是不知道,这项目推进的难度有多大。” “主要就是那几户拆迁户,思想工作太难做了。我们是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白天去,晚上也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补偿方案一加再加,都远超市场价了,可他们就是油盐不进,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啊!” “我们征地办的同志们,真是没日没夜地在做工作。高风副主任也亲自来现场督办了好几次,反复强调,一定要把群众工作做细做实。我们一直在积极协调,想尽一切办法,相信很快就会有突破的!” 曲元明静静听着。 如果曲元明真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恐怕真会被他这番表演给唬住。 “哦?是吗?” “具体困难在哪?是补偿金额问题,还是有其他诉求?” “情况比较复杂。主要还是几户带头的人,思想比较固执,总觉得自己吃了亏,还煽动其他几户。我们正在想办法,分化瓦解,逐个击破。请主任放心,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啃下这块硬骨头!” 又是熟悉的套话。 曲元明心中冷笑。 “辛苦你们了。群众工作确实不好做,要讲究方式方法。” 王大海长舒一口气。 “不辛苦不辛苦!为高新区建设做贡献,是我们应尽的职责!” “王大海!你个鳖孙又在这里糊弄哪个领导呢!” 王大海回头,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老汉,身后跟着七八个男女老少,朝着这边走来。 “张……张大爷……” 王大海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被称作张大爷的老汉走到跟前。 “我问你!你刚才跟这位领导说,你天天来我们家做工作?磨破了嘴皮子?我呸!你上一次登我家的门,还是三个月前吧?来了坐了不到五分钟,扔下一句好好想想就跑了!这就是你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中年妇女也冲了上来。 “还有补偿款!你说远超市场价?当初白纸黑字写好的安置房,怎么就变成货币补偿了?一平米就给那么点钱,我们拿着这点钱,去市里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你说让我们搬,我们就得滚蛋吗?” “就是!我们不是不讲理!是你们不讲信用!” “高风主任来过?我们怎么一次都没见过!你们就会拿大领导的名头来压我们!” 王大海汗如雨下。 “大家冷静,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不要激动,不要影响领导……” “影响领导?” 张大爷冷笑一声。 “我们就是要让领导看看!看看你们底下的人是怎么办事的!怎么把好好的项目拖死,怎么把老百姓当猴耍的!” 第581章 解决问题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曲元明迎着老汉的目光。 “老乡,你好。我叫曲元明,是高新区管委会新来的副主任。” 张大爷愣了一下。 曲元明接着说道。 “你们刚才说的问题,我都听到了。大家先别激动。我是今天第一次来这里,很多情况还不了解。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派个代表,把你们的诉求、遇到的问题,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 他指了指不远处工地旁的一块大石头。 “就在这说。我今天下午没有别的事,就听你们说。” 王大海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曲元明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要当场听取村民的意见! 张大爷和村民们也面面相觑。 他们闹过很多次,也见过不少干部。 但像曲元明这样,还是头一个。 “你说的是真的?” 张大爷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 曲元明朝那块大石头走去,从地上捡了张废旧的硬纸板,垫在石头上。 “老人家,您坐。” 张大爷走了过去。 “张大爷,您先说。” 曲元明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张大爷看了他一眼。 “曲主任,我叫张铁柱,今年七十有三了。我们这儿,叫张家湾。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多少代人啊,土都香了。” “当初说要征地搞高新区,我们当然支持国家建设。上面下来的人,那话说得漂亮。说我们是高新区第一批受益者,要给我们最好的安置房,最好的补偿款。白纸黑字写着,就在湾东头盖,两层小洋楼,还带院子。” “可后来呢?说建房子来不及,先给货币补偿。货币补偿就货币补偿吧,可那一平米给多少?三千块!三千块啊!我家那老房子,二十年前建的,现在市里连个毛坯房都买不起!” “当初说的是安置房,现在直接变成货币了。这中间差了多少?几百万啊!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指着这房子安度晚年,他们一句轻飘飘的政策调整,就把我们一辈子心血给抹了!” 中年妇女也忍不住了。 “就是啊!我男人在外头打工,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就盼着家里能有个好归宿。结果呢?前些日子,他去问王大海,那王大海说什么?说爱签不签,反正就这价,你不签有的是人签!这叫什么话?” “我家孩子马上要结婚了,女方就指着这安置房呢!现在房没了,钱又不够,这婚事都黄了!他们这不是拆我们的房子,这是拆我们的家啊!” 曲元明一言不发。 “曲主任,您看看我这腿!” 一位婆婆卷起裤腿。 “我家老头子,当初为了这个拆迁,跟他们吵了一架,气得住了院。我寻思着,就去看看那王大海,好声好气地求他。结果呢?他家的狗把我给扑倒了,我这腿,就是那时候摔的!” “去医院看病,医药费都是自己出的。找王大海报销?他说狗又没咬你,算你自己不小心。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曲元明的心头一阵火起。 “我还有个问题!” 又一位瘦高汉子挤上前来。 “当初征地的时候,说我们这块地是建设高新区的核心区域,所以要优先拆迁。可现在,两年过去了,你看这工地!” “杂草比人都高了!我们房子拆了,地也占了,钱也没拿到位,安置房也没影儿,高新区呢?核心区呢?全都成了笑话!” “就是啊!我们为了支持工作,家都拆了,现在却成了无家可归的野人了!” “我们到底图什么?图他们一句空话吗?”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 王大海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曲元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大家说的这些问题,我都听明白了。” “补偿款不合理,安置房变货币补偿,政策朝令夕改,基层干部作风敷衍,甚至还有人身伤害,项目停滞不前……” “首先,我代表高新区管委会,向大家致歉。” 曲元明朝着村民们微微鞠躬。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大海。 在他们的印象里,领导哪有这么干的? “过去的工作,确实存在严重的问题。这不仅是方法的问题,更是态度的问题,是责任缺失的问题。”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发牢骚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向大家郑重承诺:关于征地拆迁补偿方案的合理性,我会亲自牵头,组织专项调查组,对每一笔补偿款的去向、每一项政策变更的依据,进行彻底核查。如果发现有任何违规操作,绝不姑息!” “关于安置房变货币补偿的问题,这不仅涉及到大家的居住权益,更涉及到政府的公信力。” “我会责成相关部门,调取当初所有的规划文件和承诺,如果确实存在变相侵占群众利益的行为,必须纠正,还大家一个公道!” “关于基层干部工作作风问题。王大海同志,你过来!” 王大海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今天大家反映的情况,触目惊心。” “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问题,更是我们整个管委会队伍建设的问题。工作不作为,作风不严谨,甚至欺上瞒下、欺压百姓,这些行为,绝不允许存在!” “我向大家保证,任何敷衍塞责、不顾群众死活的干部,都将受到严肃处理。这次,我将亲自担任组长,彻查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给所有村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曲元明绝不罢休!”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张大爷的眼睛湿润了。 曲元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从现在开始,请大家回去后,整理好所有相关资料,包括当初的征地合同、补偿协议、与政府部门的沟通记录、以及任何能证明你们诉求的文件、照片。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专门的接待窗口,逐一登记,绝不遗漏。” “请大家相信,政府永远是为人民服务的。有我在,绝不会让大家的合法权益受到侵犯!” 送走了情绪激动的村民。 曲元明直接带着王大海和几名管委会的随行人员,走向活动板房。 “王大海!”曲元明一拍桌子。 第582章 空壳报告 王大海吓得一个激灵。 “是!曲主任!” “你告诉我,刚才村民反映的那些问题,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你敷衍了事的证据?” 王大海的脸色煞白。 “曲主任……这……这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 曲元明冷笑一声。 “我刚才在外面听到的,只有愤怒和不公,没有一句是复杂的!你告诉我,安置房变货币补偿的批复在哪里?三千块一平米的定价依据是什么?你与村民沟通的详细记录,每次拜访了谁,说了什么,村民反馈了什么,全都给我拿出来!” 王大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怎么?拿不出来吗?”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你所谓的努力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等着村民自己放弃,然后你就能拿着一堆空壳报告,去上面邀功请赏?” 王大海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给你一个小时。” 曲元明看了一眼手表。 “一个小时之内,把所有与征地拆迁项目相关的文件、资料、会议纪要、补偿方案、安置政策、以及你和你的下属与村民沟通的所有记录,无论书面还是电子版,全部整理出来,送给我。” “是所有!如果你敢藏匿、销毁任何一份资料,或者让我发现任何虚假信息,那么你今天就可以卷铺盖回家了。不,不是回家,是去纪委喝茶!” “我……我马上去办!” 王大海跑出了活动板房。 曲元明对跟随而来的几名管委会工作人员说道。 “你们也一样。今天听到的,看到的,希望你们能有所警醒。高新区建设,靠的是实干,靠的是为民服务,而不是靠嘴皮子和敷衍了事。记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任何试图欺骗百姓的行为,最终都会被历史和人民所唾弃!” 那几名工作人员低下了头,不敢多言。 一个小时的期限将至。 王大海再次出现。 “曲主任。” “全都在这里了,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他将两大摞文件放在曲元明面前的桌子上。 曲元明抽出一本。 他翻开,扫了几眼。 记录很详尽。 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发言摘要,一应俱全。 曲元明又抽出另一本。 表格设计得很科学。 最后的统计结果显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村民倾向于选择货币补偿。 王大海的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他交出来的,都是这些过程性文件。 所谓的货币补偿,是管委会内部几个领导碰头。 为了尽快推进项目、减少建设安置房的财政支出和麻烦,私下里拍板决定的。 而那个低得离谱的补偿标准。 更是他们与某个有合作关系的评估公司友好协商后的结果。 “王大海。” 曲元明抬起头。 “在!曲主任!” “你当了多少年拆迁办主任?”曲元明问道。 王大海一愣。 “快……快五年了。” “五年。” 曲元明点点头。 “一个干了五年的老主任,给我交上来的就是这么一堆废纸?” “曲主任,这怎么是废纸呢?这都是我们工作的详细记录啊!” “记录?” 曲元明笑了。 “那我问你,项目立项的红头文件呢?市发改委对项目可行性的批复在哪?市国土资源局下发的征地指标批准书在哪?” “我再问你!既然从实物安置改为了货币补偿,这么重大的方案变更,市规划委员会的调整意见呢?市财政局关于补偿资金来源和额度的审核报告呢?最关键的,由市政府办公厅下发,同意变更安置方案的正式批复文件,在哪里?!” 曲元明一拍桌子。 “你告诉我,这些决定项目生死、决定几百户村民未来的核心文件,在哪里?!” “你别告诉我,这么大一个项目,就是你王大海带着几个人,开了几次会,填了几张表,就定下来的?你王大海什么时候能代表市委市政府了?!” 王大海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 “拿不出来?” 曲元明看着他。 “那就是没有了。没有这些文件,你今天搞的这一切,就不是工作失误,不是作风问题,而是违法乱纪!” 他转向身边的管委会办公室干事。 “小李,立即通知管委会的安保人员过来。” “是,曲主任!” 小李掏出手机。 “从现在开始。” 曲元明吩咐。 “王大海的办公室,他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柜、电脑,以及这间活动板房,全部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转移、销毁任何资料!” “等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向市纪委监委的同志汇报,请他们派技术专家过来,从王主任的电脑里,找一找那些我们没看到的电子版批文!” “封……封电脑?” 王大海的魂都快吓飞了。 办公室的文件他可以藏,可以销毁。 但电脑里的东西…… 那些聊天记录,那些邮件往来,那些未清空的回收站…… 如果被纪委的技术人员恢复出来,那他就不只是丢工作的问题了。 “曲主任!曲主任我错了!我马上交!我马上交!” 王大海崩溃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是曲元明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高风。 曲元明接通了电话。 “喂,高主任。” “元明同志啊,我刚听说项目那边有点小骚动?你已经过去了?” “是的,高主任,我正在现场处理。” “嗯。” 高风沉吟了一下。 “元明同志,你刚来,对高新区的情况可能还不太熟悉。这个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很多,情况比较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复杂?” “我倒不觉得。在我看来,事情很简单,就是有些干部不作为、乱作为,损害了群众的利益,也影响了我们高新区的工作形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显然,高风没想到曲元明会这么直接。 一点面子都不给。 “元明同志,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但是,有时候做事不能太急躁。水太清则无鱼,有些事情,要慢慢来。” 第583章 打整个管委会的脸? “王大海这个人,工作上是有些惰性,批评教育一下也就是了,没必要把场面搞得这么僵。” “你现在把他的办公室都封了,这让管委会其他同志怎么看?让下面的干部怎么开展工作?你这是在打我们整个管委会的脸啊!” 这番话,已经近乎于训斥了。 打整个管委会的脸? 曲元明心中一片澄明。 脸面,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高主任,您这话说得严重了。” “我恰恰认为,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在打管委会的脸,而是在给管委会洗脸。” “洗脸? 高风一愣。 “对,洗脸。而且是刮骨疗毒式的洗脸。” “我们有些干部的脸上,沾了灰,蒙了尘,甚至长了烂疮!群众看不清我们的脸,甚至不愿意看我们的脸!这个时候,我们是拿一块布把烂疮遮起来,假装一切都好,还是下狠手把烂疮挖掉,还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给人民群众?” “您说水至清则无鱼,我承认。可那说的是内部的工作方法,是同志间的团结与批评。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什么?是几十上百户拆迁群众的切身利益!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子和土地!是白纸黑字的国家法规!” “在群众利益和国家法规面前,这水,就必须清!清澈见底!任何想在里面摸鱼的手,都必须被斩断!” 这顶帽子太大了。 大到高风根本不敢接,也接不住。 “行了,那里的事,你按程序办。” “你现在,立刻回管委会来一趟。” 曲元明心中了然。 这是高风在找台阶下,同时也是要把自己从现场调离。 “高主任,我这边还没处理完……” “光子屏产业园的项目,市财政批的第一笔拆迁款,今天下午到账了。” 高风直接打断了他。 “金额不小,你作为常务副主任,主抓项目工作的,必须马上回来。我们班子要碰个头,商量一下这笔钱怎么用,下一步工作怎么开展。” 曲元明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巧合吗? ...... 高风挂断了电话。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个叫曲元明的家伙,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刮骨疗毒?好一个刮骨疗毒!” 高风咬牙切齿。 他刮的是王大海的骨,疗的是他自己的毒。 可疼的,却是自己的肉! 过去,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拆东墙补西墙,用新项目的款子填旧项目的坑。 只要账目做得漂亮,时间拖得够久,最后总能找个由头抹平。 可现在,曲元明杀了出来! 直接封了王大海的办公室和电脑,还要请市纪委的技术专家! 这要是真让纪委的人把电脑恢复了,查出那些资金的真实去向。 别说王大海要进去,连自己都得被牵连! 不行! 这个窟窿,必须在纪委介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补上! 只是…… 这么一来,就等于自己要真金白银地往外掏钱了! 高风的心都在滴血。 “曲元明……” …… 挂断电话,曲元明对身边的小李说:“小李,按我刚才说的办。” “封存工作继续,所有文件、电脑、资料,全部贴上封条,登记造册。通知安保科,派两个人过来,22小时不间断值守,直到纪委的同志前来交接为止。” “是!曲主任!” “曲主任!曲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大海想要抱住他的腿。 “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文件……文件我能找到!我马上就去找!我……” 曲元明避开了他。 “王主任,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你需要的不是我的机会,是组织的机会。” “我劝你,还是想想怎么跟纪委的同志把问题交代清楚吧。主动坦白,和被动查出来,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 坐进车里,曲元明揉了揉眉心。 “去管委会。”他对司机说。 他倒要看看,这个高主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管委会三楼,小会议室。 党工委书记孙建业坐在主位。 高风坐在他的左手边。 副主任郑立、刘芳等人则相对沉默。 曲元明推门进来。 “元明同志来了,坐。” 孙建业抬了抬眼皮。 “不好意思,孙书记,各位,来晚了点。” 曲元明点头致意。 “不晚,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孙建业磕了磕烟灰。 “今天这个碰头会,是高风同志提议召开的。高风,你来说说吧。” 高风清了清嗓子。 “孙书记,各位同事。”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光子屏产业园项目的一件急事,也是一件大好事。” “就在今天下午2点15分,市财政拨付给我们的第一笔拆迁补偿款,总计1.5个亿,已经正式到账了!” 副主任刘芳开口。 “这么快?这下项目推进就有保障了!” 高风提高了音量。 “同志们,兵贵神速!这笔钱到了,我们一分钟都不能耽搁!光子屏产业园项目,市里领导高度关注,三天两头就在问进度。现在钱有了,我们必须立刻启动拆迁工作!” 标题赫然是《关于光子屏产业园项目一期拆迁补偿款紧急拨付方案》。 “我连夜做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大家可以看一下。” “根据我们前期的摸排,一期拆迁涉及3个村,127户居民,还有11家小型企业。我的想法是,为了提高效率,打响第一枪,我们必须采取雷霆手段,集中优势资源,快速突破!” 高风的手指向PPT上的一个表格。 “我建议,将这1.5亿,切分成三大部分。8000万,作为居民拆迁补偿的预备金,立即下拨到拆迁办的专项账户,由他们负责具体的发放工作。” “5000万,用于企业搬迁的补偿和安置。这部分可以直接和企业法人谈,签订协议后,一次性支付。” “剩下的2000万,作为机动资金和工作经费,用于处理拆迁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 “孙书记,这个项目由我主抓,我保证,只要资金到位,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拆迁协议的签订!三个月内,土地完成平整,交付施工方!” 第584章 反对 刘芳已经有些意动。 “高主任这个方案考虑得很周全啊,效率确实是第一位的。” 高风心中一喜。 只要有人附和,气氛就起来了。 他转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你是常务副主任,对项目工作也很熟悉,你有什么补充意见吗?” 曲元明转向孙建业。 “孙书记。” “我反对。” 高风直刺曲元明。 “曲元明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同意现在就动用这笔钱。” “理由呢?” 高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理由很简单。” 曲元明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因为时机不对,风险太大。” “风险?有什么风险?” 高风咄咄逼人。 “项目等不起,群众等不起!你跟我谈风险?” 曲元明笑了笑。 “高主任,我想请问一下,今天上午,我在哪里?” 高风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在拆迁办。” “我为什么在拆迁办?”曲元明追问。 高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在处理王大海的问题。” “没错。”曲元明点了点头。 “就在几个小时前,高新区拆迁安置办公室主任王大海,因为涉嫌严重的财务问题和违规操作,已经被我现场停职,他的办公室、所有文件、电脑,都已经被我下令封存,等待市纪委的技术专家前来交接和调查。” “高主任,一个负责了我们高新区过去几年几乎所有拆迁项目资金发放的部门,它的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账目乱成一锅粥,涉案金额可能极其巨大。在旧账还没有查清,财务管理的漏洞还没有堵上的情况下……” “你就敢把1.5个亿的新钱,直接打到他们那个烂透了的专项账户里去?” “你这是想推进工作,还是想把一笔干净的钱,也推进火坑里去?!” “万一这笔钱进去之后,又被某些人通过熟悉的漏洞和渠道给挪用了,这个责任,你高主任来负吗?!” 句句诛心! 高风万万没想到,曲元明会如此直接! 他不是在谈工作,他这是在指控! 他几乎是在明着说,自己急着打钱过去,就是为了填旧的窟窿! 高风一拍桌子。 “曲元明!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混淆视听!” “王大海是王大海,光子屏项目是光子屏项目!这是两码事!你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问题,就否定整个部门的工作,就阻碍市重点项目的推进?你这是典型的因噎废食!是懒政,是不作为!” 他试图用大帽子来压制曲元明。 曲元明冷冷地看着他。 “高主任,请你冷静一点。” “我没有混淆视听,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基本的工作常识,风险管控。” “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管理者,在发现财务系统存在巨大安全隐患的时候,第一反应都应该是立刻冻结所有相关账户,进行全面审查和整改,而不是急着把更多的钱投进去。” “您这么急,我倒想问问,您是急着为市里分忧,还是急着……为某些人分忧?” 高风的呼吸一窒。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沉默的孙建业,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好了。” “都少说两句。” “高风同志推进工作的急切心情,我是理解的。光子屏项目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但是,元明同志提出的风险问题,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我们花钱,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出事。财政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更要确保它的安全。” “王大海的问题,性质很严重。这说明我们过去在拆迁款项的管理和监督上,存在着不小的漏洞。这个漏洞不堵上,谁也睡不安稳。” 孙建业的话,一锤定音。 他看向高风。 “高风,这件事你太急躁了。资金拨付的事情,先停一停。” 高风坐回椅子上。 孙建业看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既然问题是你发现的,那后续的工作,就由你来牵头负责。” “我给你一个任务。” “你立刻组织一个专项工作小组,成员从纪检、财务、审计部门抽调。对我们高新区现行的所有拆迁补偿款项的管理办法、审批流程、发放渠道,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梳理和审查。”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全新的、绝对安全的、能够堵住所有已知和未知漏洞的《拆迁补偿款项管理与监督办法》!拿出来,班子会上讨论,通过了,再谈拨钱的事!” “至于光子屏项目……” 孙建业扫了高风一眼。 “项目推进不能停。资金不动,但前期的政策宣传、入户沟通、测绘评估,这些不涉及花钱的工作,可以先做起来。高风,这部分工作,你继续负责,务必做扎实。” 这手平衡玩得炉火纯青。 “我没意见。” 曲元明点头。 高风应了一声。 “……好。” “那就这样。” 孙建业站起身。 “散会。” 说完,他走出了会议室。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高风两个人。 曲元明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 高风坐在那里。 “曲元明……” “你很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曲元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这高新区的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 “让每一位拆迁户,都能拿到他们应得的补偿。” “让那些想在浑水里摸鱼的手,一条都别留。” 说完,他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曲元明去了党政办。 敲了敲门。 钱文广看到曲元明,站了起来。 “曲主任,您过来了。” “钱主任,忙着呢?” “不忙不忙,都是些琐碎事。” 钱文广绕出办公桌,想请他去沙发上坐。 “不坐了,长话短说。” 曲元明摆了摆手。 “刚开完班子会,孙书记有指示。” “曲主任请讲。” “孙书记指示,由我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小组,对全区现行的拆迁补偿款项管理办法进行全面梳理审查。” 曲元明顿了顿。 “需要党政办以高新区党工委的名义,正式下发一个通知文件。立刻。” 第585章 点将 “以党工委的名义?” 钱文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以管委会名义发文,和以党工委名义发文,那是天差地别。 前者是行政指令,后者,代表着整个高新区最高权力机构的意志。 “对,党工委的名义。” “好的,我马上安排人草拟。” 钱文广拿起笔。 “这个……工作小组的成员构成,还有具体的职责范围,文件里要怎么写?高主任那边……” 曲元明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小组成员,由我从纪检、财务、审计三个部门抽调。具体职责,就是孙书记说的那句话,堵住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漏洞。” “至于高主任。” 曲元明看着钱文广。 “高主任继续负责光子屏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比如入户沟通、政策宣传。孙书记特别强调,这些不花钱的工作,要务必做扎实。” 钱文广握着笔的手,一顿。 懂了。 这一手太漂亮了。 “我明白了,曲主任。” “我现在就亲自起草文件,标题就用《关于成立高新区拆迁补偿款项管理与监督专项工作小组的通知》,您看可以吗?拟好后,我立刻送去给孙书记签发,然后马上盖章下发到各相关单位。” “可以。” 曲元明点点头。 “速度要快。” “您放心,半小时内,文件保证送到您办公室。” 钱文广做出了承诺。 从党政办出来,曲元明回到办公室,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打给纪工委书记,老周。 “老周,我是曲元明。” “元明同志,你好。” “老周,有个事,需要你支持。孙书记指示,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查拆迁款的事。我需要从你那儿借两个人。” 纪工委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 老周显然已经知道了大概。 “没问题。要谁,你开口。” “我要张立。另外,再给我一个熟悉预审工作、靠得住的年轻人。” 曲元明直接点将。 “好,张立,再加一个刚从市纪委培训回来的小赵,叫赵鹏,笔杆子硬,思路也活。我马上让他们去你那里报到。” “谢了,老周。改天喝茶。” “客气。” 挂了电话,曲元明又拨通了审计处的电话。 和审计处的沟通同样顺利。 兵马已经到了三分之二。 现在,只剩下财务处。 曲元明拨出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刘处长,我是曲元明。” “哦!是曲主任啊!稀客,稀客!有什么指示?” “刘处长,指示谈不上。” 曲元明淡淡地说道。 “根据孙书记的安排,我负责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工作小组,审查拆迁款的管理流程。现在需要从你们财务处抽调一名业务骨干,加入小组。” “哎呀,曲主任,您这可真是……真是会挑时候啊。” 他开始叫苦。 “您是不知道,我们财务处现在简直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一个萝卜三个坑!年底了,各种结算、报表、预算……兄弟们天天加班到半夜,头发都快掉光了。您这突然要抽人,我这……我这实在是没法安排啊!” 果然是这套说辞。 “我只要一个人。” 曲元明说道。 “你们处里的陈飞艳,业务能力很强,原则性也不错。就要她吧。” 刘坤打了个哈哈。 “陈飞艳?哎哟,曲主任,您这眼光是真毒!可……可她真不行啊!” “她手上正跟着光子屏项目的初期账目核对,这块工作多重要您也知道,高主任催得急,三天两头开会要进度,根本抽不开身啊!” “要不这样,曲主任,我给您派我们处的老黄过去?黄工经验丰富,工作态度也好,保证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老黄? 那是刘坤的心腹,派他过来,是当帮手还是当探子? “刘处长,光子屏项目的账目,不是说还没到正式拨款阶段吗?现在核对的,应该都是前期的一些办公经费吧?” 刘坤噎了一下。 “呃……是,是这样,但,但也很重要嘛!” “既然只是办公经费,那就不需要一个副主任科员亲自盯着了。随便换个人也能做。” 曲元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孙书记给我的任务,是三天之内,拿出一套全新的、绝对安全的管理办法。这个任务的份量,我想刘处长你应该掂量得出来。” “如果因为财务处人手紧张,导致工作延误,这个责任……” 曲元明没有说下去。 刘坤额头开始冒汗。 “曲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支持您的工作,那是必须的!可我这也是实情啊!要不……您跟高主任商量一下?毕竟陈飞艳现在主要负责他那边的工作,他要是点头,我二话不说,立刻放人!” 他想把皮球踢给高风。 妈的,这个曲元明,一上来就点陈飞艳。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曲元明笑了。 “呵呵……刘处长,你说的对。” “你提醒我了。我刚才还在想,这次审查,只针对流程和制度,是不是有点太表面了。” “既然你们财务处忙到连一个骨干都抽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工作负荷已经超载了!人在长期高压和超负荷工作下,是很容易出错的。财务工作,一分一厘都不能错啊!” 刘坤越听越不对劲。 “曲主任,您……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为了给你们财务处减负,也为了确保我们高新区财政资金的绝对安全,防止因为忙中出错导致重大纰漏,我准备立刻向孙书记提交一份补充建议。” “我建议,立刻暂停高新区财务处的一切日常账目审批工作。同时,请求市财政局和市审计局,紧急抽调一个联合工作组,进驻我们高新区,对你们财务处近三年的所有账目,进行一次彻底的、全面的、无死角的交叉审计!” “交叉审计?” 刘坤的声音变调。 “对。” 曲元明轻描淡写地说道。 “让兄弟单位的专家来帮你们分担一下工作压力嘛。他们经验丰富,人手也充足,肯定能帮你们把账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你们也能轻松一点,对不对?” “刘处长,你觉得我这个建议,怎么样?是不是很体恤下属?” 第586章 亲自审阅 交叉审计!还是市局下来的! 这他妈是来分担压力的吗? 这是来抄家的!是来扒皮的! 这一查,他刘坤第一个完蛋,高风也别想跑! “不……不用!千万不用!” 刘坤的声音带着哭腔。 “曲主任!曲书记!我错了!我刚才……我刚才是在跟您开玩笑呢!” “我们财务处的工作,再忙,也必须无条件支持党工委的工作!支持您的工作!这是我们的天职!” “人手!有!陈飞艳……不!我亲自去!我亲自加入您的工作组!我保证,随叫随到,绝无二话!” 为了自保,他甚至想把自己给送进去。 至少还能掌握第一手信息,想办法补救。 曲元明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哦?你亲自来?” “那怎么行,刘处长你是一处之长,工作那么繁忙,我怎么好意思耽误你呢。” “还是陈飞艳同志来吧。你刚才不是说她负责光子屏项目的账目吗?正好,我们这次审查的重点,就是类似光子屏这种重大项目的拨款流程。她熟悉情况,来了就能上手,可以大大提高我们工作组的效率。” “我想,为了尽快完成孙书记交代的任务,高主任那边,应该也能理解的,对吧?” 刘坤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曲元明就是要陈飞艳。 他不仅要查账,还要用最懂账的人来查! “是……是……” “我……我马上……马上让陈飞艳去您办公室报到……” “嗯。” 曲元明应了一声。 “让她把光子屏项目前期的所有财务凭证和流水单据,也一并带过来。工作组需要这些资料。” “……好。” 挂断电话,刘坤瘫在椅子上。 曲元明这个杀千刀的,太狠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 “刘处,您找我?” 是陈飞艳。 刘坤清了清嗓子。 “飞艳啊,你现在马上,把光子屏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全部整理出来,装箱。” 电话那头的陈飞艳愣了一下。 “所有?刘处,光是前期的凭证就得装两大箱,您这是要……” “别问那么多!” 刘坤的声音陡然拔高。 “让你整理你就整理!立刻!马上!” “是曲主任要看。新来的常务副主任,对咱们的重点项目很关心,要调阅资料,亲自审阅。” 陈飞艳更疑惑了。 关心项目? 有直接下来查原始凭证的吗? 这不合规矩。 正常的流程,都是先要汇总报表,领导看完报表。 发现问题,再抽查凭证。 哪有直接就奔着最底层、最杂乱的原始单据去的? “好的刘处,我马上去办。整理好送到您办公室?” “不!” 刘坤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弄好了,直接送到三楼,曲主任的办公室!他等着要。” “……好。” 半小时后,陈飞艳抱着纸箱,站在了门前。 她敲了敲门。 “请进。” 陈飞艳推门进去。 “曲主任,您好。我是财务处的陈飞艳,刘处长让我把光子屏项目的财务资料给您送过来。”曲元明站起身。 “辛苦你了,陈会计。来,快请坐。” 他亲自给陈飞艳倒了一杯水。 “谢谢曲主任。” 陈飞艳受宠若惊。 “不用这么客气。” 曲元明坐回椅子上。 “陈会计在财务处工作多少年了?” “报告主任,快八年了。” “八年,那可是老资格了。” 曲元明笑了笑。 “我听刘处长说,你是处里的业务骨干,高新区很多重大项目的账目,都是你在负责?” “刘处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工作。” 陈飞艳谦虚道。 “谦虚了。” 曲元明摆摆手。 “我刚来高新区,对很多情况还不熟悉。孙书记特意交代,要尽快掌握区里重大项目的情况,尤其是像光子屏这种投资大、周期长的项目,更是重中之重。所以,才冒昧把你和原始资料一起请过来。” “报表上的数字,终究是冷冰冰的。我想听听你这个具体经办人的看法。毕竟,只有你们才最了解项目资金的每一笔流向,最清楚钱有没有花在刀刃上。” 陈飞艳的心漏了一拍。 曲元明从箱子里拿起凭证夹。 “哦?天璇信息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他将发票抽了出来。 “一笔八百六十万的技术咨询费?这个费用有点高啊。” 陈飞艳的心一沉。 当时高风拿着合同来签字,只说了一句照程序走。 刘坤连问都不敢问就批了。 后来她私下查过,这家天璇信息去年才注册,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 就两个股东,怎么看都像个空壳公司。 一出手就是八百六十万的咨询费?咨询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怎么回答? 说不知道?不可能,她是经办人。 说知道,但有问题?那是直接把高风和刘坤卖了。 她以后还想不想在单位混了? “曲主任,这笔费用是高主任亲自审批的,合同和相关手续都附在后面。我们财务这边,主要是负责审核手续的合规性,只要手续齐全,我们就会按流程付款。” 曲元明没有追问。 “手续合规,这是基本要求。” “但我们做财务工作,除了合规,还要考虑合理性。孙书记一直强调,财政资金,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明明白白。我们不能只当一个盖章的机器,对不对?” 他又拿起另一本翻阅。 他又抽出了一张单据。 “这家远航设备租赁,我们长期从他们那里租用工程设备?我看了一下,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20%。” “还有这家建材,很多采购都是从他们家走的,而且都是单一来源采购,没有招标比价?” 这个曲元明,太可怕了! 陈飞艳的后背被冷汗浸湿。 曲元明将凭证整理好,放进纸袋,用订书机封了口。 “陈会计,这些资料我先留下研究一下。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认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紧张。” “我知道,你们在一线工作,有很多难处。有时候,一些事情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但是,作为财务人员,我们有我们的职业操守和底线。” 第587章 做主 “国家的钱,人民的钱,经我们的手花出去,我们要对得起这份职责,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今天谈话的内容,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刘处长。” …… 高新区的副主任办公室里。 高风听着电话里刘坤的汇报。 “……高主任,他……他就是个疯子!我说抽不出人,他就要搞交叉审计!市财政局和审计局的人下来,我们都得完蛋!我没办法,只能让陈飞艳过去了……账本也带过去了……” “废物!”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曲元明! 他才来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敢把手伸到光子屏项目上! 还指名道姓要陈飞艳,要原始凭证! 一旦让曲元明从账目里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再捅到孙建业那里,他就被动了。 必须先下手为强,恶人先告状! 孙建业的办公室。 他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 “孙书记!” “高风同志,怎么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孙建业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孙书记!您得给我做主啊!” “新来的曲元明同志,简直是乱来!” 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今天刚开完会,就打着审查制度的旗号,直接越过我,对我们财务处下命令,要强行审查光子屏项目的所有账目!” “孙书记,光子屏项目是我们高新区的头号工程,省里市里都盯着!现在正是攻坚克难的关键时期,他这么一搞,财务处人心惶惶,工作都没法干了!” 高风见孙建业不说话,更加来劲了。 “他一个刚来的常务副主任,分管党务和人事,有什么权力去审查一个由我主抓的重大项目?这是典型的越权!是不懂规矩!” “而且,他还威胁财务处的刘坤,说如果不配合,就建议市财政局和审计局下来搞交叉审计!这不是开玩笑嘛!我们高新区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市里插手?这不是把我们自己放在火上烤吗?传出去,市领导会怎么看我们?会觉得我们内部管理一团糟!” “孙书记,我不是对他个人有意见。我是觉得,他这种做法,是在搞内斗,是在破坏我们高新区团结稳定的大好局面!您把他调来,是让他来干工作的,不是让他来当搅屎棍的!他这么搞,以后谁还敢干事?谁还愿意干事?” 一套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 越权、破坏团结、搞内斗、影响重点项目。 每一条,都是职场大忌。 孙建业淡淡地开口。 “哦?” “他要查光子屏项目的账?” “还说要请市局来交叉审计?” “这不对啊,高风同志。” “我记得,当初我让元明同志牵头审查工作流程,你是在场的。当时你不是还表态,说全力支持吗?” 是啊……开会的时候。 孙书记当着所有班子成员的面,提议让曲元明牵头审查制度流程。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掉坑里了。 “孙……孙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风的舌头打了结。 “我支持审查流程,但是光子屏项目情况特殊,是咱们区的生命线,经不起折腾啊!” “哦?特殊?” 孙建业眉毛一挑。 “是项目特殊,还是账目特殊?” “高风同志,你也是班子里的老成员了,怎么思想觉悟这么低?” “什么叫我们高新区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市里插手?你这是什么思想?典型的本位主义!山头主义!难道我们高新区不是市委市政府领导下的高新区吗?我们的工作,为什么怕市财政局、市审计局的同志来检查?” “还是说,你觉得你高风同志,可以代表整个高新区管委会?你的账,就代表我们整个高新区班子的账?” 高风的脸煞白。 孙建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曲元明同志审查账目,是经过我同意的!是党工委会定下的调子!你作为分管副主任,不主动配合,反而跑到我这里来告状,搞这种背后的小动作,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越权?谁给你的胆子,用越权这个词来形容一个正在执行党工委决议的常务副主任?我看,真正搞不清自己定位的人,是你!” “破坏团结?我看真正破坏团结的人,也是你!元明同志刚来,正是需要我们这些老同志支持配合的时候,你倒好,不仅不支持,还设置障碍,搬弄是非!你让其他同志怎么看?让下面的干部职工怎么想?觉得我们高新区的班子就是一盘散沙,只会内斗是不是!” 高风懵了。 “孙……孙书记,我错了,我……我思想认识不到位,我检讨……” 高风撑不住了。 孙建业看着他。 “回去吧。”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职责。” “光子屏项目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我们党的纪律重要。配合好元明同志的工作,需要什么资料,提供什么资料。如果账目没问题,没人能把它怎么样;如果账目有问题……” 孙建业顿了顿。 “……那就不是你我能兜得住的了。” 高风前脚刚走,孙建业办公室的门后脚就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党政办主任钱文广。 “孙书记,这是曲主任那边刚刚报上来的,关于申请市局交叉审计的初步方案,需要您签个字。” 孙建业接过文件。 “高风同志刚从我这里出去。” “是,我在外面碰到了,高主任脸色不太好。” 孙建业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曲元明这个年轻人,是把快刀。” “刀快,就得有好磨刀石。也得看握刀的人,手稳不稳。” 钱文广接过文件。 “孙书记说的是。我马上把文件送下去。” …… 曲元明拨通了郑立的电话。 “喂,元明主任。” “郑主任,现在方便吗?我办公室。” “……方便的,我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郑立走进了曲元明的办公室。 “元明主任,找我?” 第588章 掌掌眼 曲元明指了指沙发。 “郑哥,坐。别这么客气,私下里,我还是习惯喊你一声哥。” “元明,你这……动静可不小啊。” 郑立坐下后,还是没忍住。 “光子屏项目,是高新区的命根子,也是个马蜂窝。高风那个人,不好惹。” 曲元明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郑哥,我也不想惹事。但是既然孙书记让我牵头审查流程,我就得干出点名堂来,不然没法交代。” “高主任那边,财务上的人不太配合,账本是拿过来了,但我一个人看,两眼一抹黑。你是班子里的老同志,对区里的情况比我熟。所以想请你过来,帮我一起掌掌眼。” 妈的,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把他拉下水啊! 说是掌眼,这要是真查出问题,就是同谋! 高风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曲元明看穿了他的犹豫。 “郑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你放心,这件事是孙书记点头的,也是党工委会定下的调子。我们只是在履行正常的监督审查职责,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如果账没问题,那是最好,我们一起向书记汇报,皆大欢喜。如果真有问题……” 曲元明顿了顿。 “……那捂盖子的人,才应该害怕。” 郑立心里一咯噔。 “元明,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看,一起看!” 曲元明露出了笑容。 “好,不过光有我们俩还不够。这事儿,得把纪律的尺子也摆在桌上。” “郑哥,你稍等我一下,我再去请个人。” 郑立一惊:“你还要请谁?” “纪工委周书记。” 郑立的眼皮狂跳。 疯了,这小子真是疯了! 直接就把纪工委书记拉进来,这是不打算留任何余地。 曲元明来到周正军办公室门口。 “周书记。” 曲元明敲了敲敞开的门。 周正军抬起眼。 “哦,是元明同志啊,有事?” “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向您当面汇报一下。” 周正军放下报纸。 “坐下说。” 曲元明坐下后,开门见山。 “周书记,按照孙书记和党工委会的指示,我正在对区里的重点项目工作流程进行审查。光子屏项目是第一站。” 周正军“嗯”了一声。 “在审查过程中,我拿到了一部分财务账目。我不是专业的财务人员,有些东西看不懂,怕有疏漏,也怕冤枉了任何一个同志。” “所以,我想请您,代表我们纪工委,从纪律和规矩的角度,帮我们一起监督指导一下这项工作。这样既能保证审查的严肃性,也能体现我们工作的公开透明,更是对所有干部负责。” 周正军沉默了片刻。 “元明同志,纪委有纪委的工作流程。没有明确线索,我们一般不主动介入业务单位的具体工作。” 这是在拒绝。 曲元明早有预料。 “周书记,您说得对。我今天来,也不是想破坏规矩。只是……” “我看到一些采购合同,总金额不大,但很频繁。而且很多合同的金额,都非常巧妙地卡在了一个数字上。” 周正军抬起头。 “什么数字?” “50万。” 曲元明平静地说道。 “我们高新区的设备、材料采购招标线,就是50万。” 周正军放下茶杯。 “账本在哪里?” “就在我办公室。郑立主任也在。” 周正军站起身。 “走,去看看。” 曲元明的办公室里。 郑立忙站起来。 “周……周书记。” 周正军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就是这些?” “是的,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曲元明说道。 周正军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了。 一开始,账本看起来毫无问题。 发票、合同、入库单、付款凭证……一应俱全。 郑立翻了几本,越看越心惊。 “元明,这账……做得太干净了,天衣无缝啊!我们是不是……” 是不是搞错了? 周正军也皱起了眉头。 他干了半辈子纪检,什么样的假账没见过? 但眼前这份,完美。 “把所有40万到50万之间的采购合同,全部抽出来。” 周正军开口。 曲元明和郑立行动起来。 一个小时后,他们停了下来。 “周书记,您看。”曲元明拿起合同,递了过去。 “宏达办公设备有限公司,采购一批电脑,49.8万。” “博瑞工程服务公司,园区绿化维护,49.5万。” “金鼎建材贸易行,一批管道配件,49.9万。” …… 郑立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这他妈哪里是巧合? “查!查这些公司的背景!” 周正军的声音冷了下来。 郑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输入了第一家公司,宏达办公设备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王建国。注册地址:清河路32号B座401室。” 郑立念了出来。 “查下一家,博瑞工程服务。”周正军命令道。 “法人代表:李秀梅。注册地址……清河路32号B座402室。” 401和402,门对门? “下一家!金鼎建材!” “法人张伟……注册地址,清河路32号B座401室!” 郑立的声音都变调了! 和第一家公司,同一个地址! “继续查!” “飞驰汽车租赁有限公司。” “法人:王建国。地址:清河路32号B座401室!” “蓝天保洁服务公司。” “法人:李秀梅。地址:清河路32号B座402室!” …… 十几家看似毫无关联、业务范围天差地别的公司。 它们的注册地址,竟然全都集中在一起! 郑立瘫坐在椅子上。 “怪不得……怪不得光子屏项目号称投资了几十个亿,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厂房都没建起来……” “钱……钱都从这些洞里流走了!” 曲元明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预想过账目会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会这么大! 周正军对曲元明说: “元明同志,把所有这些公司的资料,以及相关的合同、发票,全部复印一份,今天晚上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记住,从现在开始,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见的一切,都属于纪律审查的绝密内容。” “谁泄露出去,谁负责。” 第589章 相亲? 两人走后。 曲元明转头看向秘书刘燕。 “小刘,你先过来一下。” 刘燕走上前。 “曲主任,您吩咐。” 曲元明指了指桌上那堆账本。 “把这些文件,还有周书记刚才点出来的那些合同和发票,全部复印一遍。” “记住,每一页都要清晰,不能有任何遗漏。” 刘燕微微一怔。 “这么多啊?” “嗯,很多。” 曲元明语气平静。 “这些资料涉及机密,复印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我会一直在旁边看着。” 刘燕点点头。 “明白了,曲主任。” 她走向复印机。 曲元明从郑立手里接过那些被标记出来的合同和发票。 他将它们仔细整理好,递给刘燕。 “从这里开始复印。” 刘燕接过文件。 复印机终于停了下来。 一摞文件堆放在桌上。 刘燕舒了口气。 “曲主任,都复印好了。” 曲元明拿起一叠复印件,仔细检查。 “做得很好,小刘。” “这些原件,我们重新归位。” “复印件,单独打包。” 刘燕行动起来。 她将原件小心地放回箱子。 她又用牛皮纸袋,将复印件封好。 曲元明亲手系上绳子。 他再次叮嘱刘燕。 “今晚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内容,绝不能对外提及。” “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一个字。” 刘燕用力点头。 “我发誓,曲主任,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曲元明知道刘燕是值得信任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明天正常上班。” 刘燕拿起自己的包。 她犹豫了一下。 “曲主任,您……” 她想问他什么时候走。 “我还要去一趟周书记办公室。” 曲元明示意她先走。 刘燕也不再多问。 曲元明提起那牛皮纸袋,迈步走出办公室。 他走向周正军的办公室,敲响了门。 “进来。” 曲元明推门而入。 周正军坐在办公桌前。 “周书记。” 曲元明将纸袋放在桌上。 “所有资料,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复印妥当了。” 周正军拿起纸袋,“辛苦了,元明同志。” “您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 曲元明回答。 周正军的目光落在曲元明脸上。 “你对这些公司的背景,有什么看法?” 曲元明略一沉吟。 “十几个公司,业务涵盖广泛,从办公设备到绿化维护,再到建材租赁。” “但注册地址却高度集中。” 他冷静地分析着。 “法人代表也只有寥寥几人来回变换。” “这显然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 “这背后,恐怕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周正军的嘴角微微下沉。 “光子屏项目号称投资几十亿,却迟迟没有进展。” 曲元明继续说道。 “现在看来,这些公司,很可能就是用来掏空项目资金的。” “他们以合法的采购合同为幌子。” “将巨额资金,通过这些关联公司,洗入私囊。” 周正军拿起桌上的茶杯。 “你分析得很好。” “这些情况,你之前有所察觉吗?” 曲元明心里一凛。 “光子屏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 “我虽然是高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但具体项目推进,一直是其他副主任负责。” 他如实回答。 “高副主任和刘副主任,在这方面经验更丰富。” “我上任时间尚短。” “对于一些深层次的问题,确实没有发现。” “但现在,既然发现了问题,我一定会全力配合周书记的工作。” 周正军审视着曲元明。 “嗯,很好。” “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接下来的调查,会很艰难。” “你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曲元明站起身。 “是,周书记。” ...... 小区。 他停好车,走上楼梯。 门开了。 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李如玉的味道。 “你回来了?” 卧室的门开了。 李如玉披着一件薄薄的睡衣,站在门口。 “嗯,回来了。” 曲元明走过去抱住她。 “怎么这么晚?”李如玉问道。 “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 曲元明没有提工作上的任何细节,他不想让这些阴暗的东西,侵扰到他们的生活,他更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我都饿坏了。” 他捏了捏李如玉的鼻子。 李如玉被他逗笑了。 “就知道你肯定没吃饭。我给你热着菜呢。” “快去洗个手,马上就能吃了。” 她将他带到餐厅。 餐桌上摆放着几道家常菜。 “哇,我的李大厨,又露了一手啊!”曲元明夸张地赞叹道。 李如玉看着他。 “就知道贫嘴,赶紧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递到曲元明嘴边。 曲元明张开嘴,一口咬下。 “嗯,真香。”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比山珍海味都好吃。” 李如玉笑得更甜了。 “你呀,嘴巴真会说。” 她说着,又给他夹了菜。 他们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轻松的话题。 今天小区里谁家小狗又闹腾了。 明天周末要去哪里走走。 或者是李如玉看了一部有趣的电影。 曲元明听着。 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明天你休息吗?”李如玉问道。 “嗯,应该能休息。”曲元明点点头。 “怎么了,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逛逛街。”李如玉说,“想买条裙子。” “好啊,明天我陪你去。”曲元明爽快地答应。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 手机铃声从客厅的沙发上传来的。 李如玉擦干了手中的盘子。 “你先洗着,我去接个电话。” “好。”曲元明应了一声。 李如玉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她父亲。 “爸,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工作刚忙完,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呢,回家了吗?” “嗯,刚到家没多久。” “工作别太累,要注意身体。” 李父照例叮嘱了一句。 “对了,如玉,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啊,爸?” “你王伯伯,就是市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你还记得吧?他有个儿子,叫王梓航,今年三十一,英国留学回来的金融硕士,现在在市投资集团当项目经理,小伙子一表人才,能力也很突出,为人谦逊有礼,前途无量。” 第590章 都指向高风 “你王伯伯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明天中午,你必须回来一趟,一起吃个饭。” 说完,电话便被挂断。 李如玉一言不发。 她知道父亲的用意。 可她的心,早已给了曲元明。 高新区纪工委。 周正军盯着汇总过来的信息。 “查!” “把这几个人的户籍信息、社保记录、银行流水,能查的全都给我调出来!” 几名干部领命而去。 “周书记,有发现了!”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 “宏达公司的法人王建国,户籍在三百公里外的偏远山村,职业……农民!” “什么?” 郑立失声叫道。 一个山里的农民,跑到市里开了家办公设备公司,还做成了几十万的政府采购? 这故事讲给鬼听,鬼都得给你递根烟。 “博瑞工程的李秀梅呢?” 周正军掐灭了手里的烟。 “也查到了!邻村的,跟王建国是拐了十八道弯的远房亲戚!也是农民!而且她的身份证在三年前就挂失补办过!” 年轻人继续汇报道。 “金鼎建材的张伟,飞驰租赁的另一个王建国,全是他们那个村子,或者邻村的!关系都能攀上!” “身份信息呢?” “大部分都是几年前挂失过的!我们怀疑,他们的身份信息被人盗用,或者干脆就是卖掉了!” 周正军的目光在人物关系图上移动,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高风。 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 王建国、李秀梅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他们都是高风老家的远房亲戚。 “资金流向呢?” “查了,周书记。” 负责财务调查的小组长脸色凝重。 “这些公司的对公账户在收到管委会的款项后,会在24小时内,通过几十上百笔小额转账,将资金拆分得干干净净。” “钱去了哪里?” “大部分流入了十几个个人账户,这些账户的持有人,还是高风的那些远房亲戚。但他们名下的银行卡,交易地点全都在本市,而且消费记录非常奇怪,五星酒店,奢侈品店,高尔夫球场,这绝不是一群农民的消费习惯!” “傀儡,提线木偶!” 郑立喃喃自语。 “还有一小部分资金。” 小组长顿了顿。 “流向了境外几个账户,暂时……追不下去了。” 周正军沉默了。 高风,业务能力颇强的副主任。 谁能想到,他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织了这么大一张网。 “把所有材料整理好。” “审讯记录、银行流水初步分析、人物关系图一份都不能少。” “是!” …… 孙建业的办公室。 秘书敲门进来。 “书记,纪委的周书记来了,说有紧急情况汇报。” 孙建业抬起头,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这个时间点,周正军亲自过来,绝不是小事。 “让他进来。” 周正军提着纸袋,走进办公室。 “建业书记。” 孙建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下说。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周正军将纸袋里的文件拿出来。 “书记,您先看看这些。” 孙建业的目光落在了文件上。 他拿起那张关系图,手指在高风两个字上敲了敲。 周正军继续道。 “我们发现,从去年开始,管委会多个部门的采购项目,存在大量拆分合同、规避招标的行为。这些合同金额,全都巧妙地控制在50万的招标线以下。” “操盘手,就是这些空壳公司。” “而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所有线索,都指向高风副主任。” “这些采购,都涉及哪些项目?” 孙建业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 周正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大部分是园区绿化、办公耗材、日常维修等常规项目。但是……” 周正军停顿了一下。 “其中有四份合同,总金额接近两百万,涉及的是光子屏工程一期项目的配套设施采购。” “什么?!” 孙建业抬起头。 “光子屏工程”! 这个项目是他亲自去省里、市里跑了无数趟才争取下来的。 高风是这个项目的具体负责人之一,孙建业对他委以重任。 他竟然敢在这里面动手脚? 这是在挖高新区的墙角,是在掘他孙建业的根! “好……好一个高风!” “他把党纪国法当什么了?把我们这些人当什么了?瞎子吗!” ...... 会议室。 党工委的委员们,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被一通紧急电话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孙建业坐在主位。 曲元明坐在侧方。 纪工委书记周正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下属。 “人都到齐了。” “开始吧。” 周正军走到投影幕布前。 “同志们,深夜召集大家,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涉案金额巨大、严重损害我区利益的违纪违法案件。” “经过初步调查,我们有证据表明,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高风同志,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与不法商人勾结,通过设立空壳公司、拆分合同、虚假采购等方式,套取国家财政资金,数额特别巨大。”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可能!这是污蔑!周书记,你们凭什么查我?证据呢?” 高风强撑着站起来。 周正军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一张人物关系图亮起。 “王建国、李秀梅……” 周正军的手指点着幕布上的名字。 “这些人,都是高风同志在乡下的远房亲戚。他们名下,注册了总计27家公司。” “这些公司,没有任何实际经营活动,唯一的业务,就是承接我们管委会的采购项目。从去年一月至今,累计中标项目412个,合同总金额超过九千万。” 九千万! 这是什么概念? 高新区一年的绿化维护费用都用不了这么多! “这些所谓的采购项目,绝大部分都是虚构的。” 周正军继续扔出重磅炸弹。 “比如,2023年7月,高风同志主管的办公室,采购了价值48万元的打印纸。而我们核对过仓库,实际入库的,连8万都不到。” 第591章 抓捕!! “钱呢?” 孙建业冷声问道。 “钱,通过这些亲戚的个人账户,被迅速转移、消费。” “这是高风同志的表嫂李秀梅和堂弟高建军。他们的银行卡消费记录显示,在过去一年里,他们在市里最高档的商场、酒店、会所,消费总计超过三百万。而根据我们的走访,他们在老家,至今还住在几十年的土坯房里。” 高风抖了起来。 “最不能容忍的,” 周正军的语气陡然加重。 “是光子屏工程!” “高风同志作为项目负责人之一,竟然将配套设施的采购合同,同样拆分给了这些空壳公司,涉及金额近两百万!” “其中一份价值49万的高精度无尘布采购合同,我们查了,送来的,是市场上最普通不过的抹布,一包十块钱!” 孙建业拍在桌子上。 “高风!” “光子屏项目是我亲自去省里要来的!是高新区未来十年的希望!你竟然敢在这里面伸手?你把组织的信任当什么了?把党纪国法当什么了?!”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高风瘫软在了椅子上。 一切都完了。 当孙建业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 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这张网他织了三年。 而为什么是现在? 高风抬起头,盯住了曲元明。 一定是他! 曲元明平静地回望着。 “好了。” 孙建业重新坐下。 周正军会意,清了清嗓子。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我们纪工委建议,立即对高风同志采取措施,并进行立案审查。现在,请各位委员表态。” 孙建业第一个开口:“我同意。” “我同意。”郑立第二个表态。 “同意。”刘芳举起了手。 …… “同意。” 曲元明开口。 全票通过。 孙建业宣布。 “会议决定,即刻起,对高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并采取双规措施。” 周正军对着门口打了个手势。 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走向高风。 高风嘶吼着。 “你们干什么?别碰我!” 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高风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你!是不是你!” 高风挣扎着,冲着曲元明咆哮。 “曲元明!一定是你搞的鬼!” 被一个即将落马的副主任在党工委会议上当众指认,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曲元明看着他,没说话。 高风嘶吼道。 “你不过一个新来的!凭什么!你凭什么查我?!”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背后有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曲元明看向了孙建业。 “孙书记,看来高风同志的情绪不太稳定。” “建议周书记在审讯的时候,多关注一下他的心理状态,别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高风一眼,没有回应一句指控。 无视。 这是最高级别的蔑视。 高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孙建业深深地看了一眼曲元明。 这年轻人的定力,远超他的想象。 “还愣着干什么?带走!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是!” 周正军一挥手。 死一般的安静。 孙建业打破沉默。 “正军同志,你说说吧。” 周正军开口。 “同志们,高风的问题,可以说是我们高新区成立以来,查处的性质最恶劣、影响最坏的一起案件。” “坦白说,这个案子查起来,难度非常大。” 周正军的目光转向了曲元明。 “高风这个人,非常狡猾。他构建的这张关系网和利益输送链条,经营了整整三年。很多线索,我们纪工委不是没有掌握过,但每次查到一半,就都断了。他利用制度漏洞,把大额合同拆分成小额采购,每一笔都卡在不需要公开招标的红线之下,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 周正军继续说道。 “我们一度陷入了僵局。很多同志甚至建议,先放一放,从长计议。毕竟,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但是。” 周正军话锋一转。 “有一个人不同意。” “曲元明同志刚来我们高新区,分管的又是他不熟悉的领域。按理说,他完全可以明哲保身,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们纪委。但他没有。” “在我们几乎要放弃一条关于空壳公司的线索时,是曲主任坚持认为,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他亲自带着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去查这些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纳税记录,甚至……去查这些公司的实际办公地址。”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十几家所谓的高科技贸易公司,注册地址要么是早已拆迁的民房,要么干脆就是一片公共厕所!正是这个看似最笨拙、最原始的办法,撕开了高风伪装的第一道口子。”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骚动。 在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下这种功夫? 周正军继续说道。 “尤其是光子屏项目那份49万的无尘布合同。高风做得非常隐蔽,混在几百份采购文件里,毫不起眼。是曲主任,在审核堆积如山的文件时,发现了这份合同的供应商,和其他几家问题公司的法人,存在交叉持股的关联。就凭着这一点蛛丝马迹,他硬是说服我们,对这批高精度无尘布进行了突击查验。” “这才有了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把高风这个毒瘤,彻底清除出去!” 周正军说完,坐了下来。 孙建业再次开口。 “正军同志说得很好。这件事情,给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我们队伍里,有些人,时间长了,就成了老油条。看见问题绕着走,碰见困难就退缩。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结果呢?养痈成患!高风这样的人,差一点就毁了我们高新区未来十年的希望!” 孙建业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今天要在这里,表扬曲元明同志!” “他用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是党性,什么是原则,什么是作为一名领导干部应有的担当!” 第592章 负责光子屏项目 “有些人觉得,元明同志年轻。但我要说,年轻不是问题,没有了锐气,没有了闯劲,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高风倒了,但他的问题没有结束。他留下的那个烂摊子,尤其是光子屏项目,现在是千疮百孔,停滞不前。” “这个项目,是我亲自去市里、去省里争取来的,是市委领导高度关注的重点工程。它绝不能就这么黄了!不但不能黄,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正轨,做出成绩!” “烂摊子,也需要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去收拾。” “我提议,后续的光子屏项目,由曲元明同志全面接手,担任项目总负责人。同志们,有没有意见?” 死寂一片。 这已经不是征求意见了,这是命令。 谁敢有意见?谁又有资格有意见? 高风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现在反对曲元明,不就是跟孙书记唱反调? 不就是说自己比这个扳倒高风的功臣更能收拾烂摊子? 郑立表态。 “我同意!曲主任能力突出,由他负责,我放心。” 刘芳慢了半拍。 “同意。光子屏项目需要曲主任这样有魄力的领导。” 其他人纷纷附和。 “同意。” “同意。” 全票通过。 曲元明站起身,微微躬身。 “感谢孙书记的信任,感谢各位委员的支持。” “说实话,我感到压力很大。” “光子屏项目是咱们高新区的头号工程,重要性不言而喻。高风在项目上留下的问题,触目惊心,后续的工作,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请孙书记放心,请同志们放心。困难再大,也大不过我们发展的决心。问题再多,也多不过我们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将立刻组建新的项目团队,对项目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和梳理。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项目重新启动,走上正轨。” “我立个军令状,三个月内,如果项目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我主动向党工委请辞!” 漂亮! 孙建业的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好!有志气!” “我们党工委,就是需要你这样敢立军令状的干部!不要怕犯错误,大胆地去干!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人、财、物,我给你最大的权限!” “我只有一个要求,把光子屏项目,做成我们江州市,乃至全省的标杆!” “是!” 曲元明沉声应道。 孙建业站起身。 “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说完,他带头走出了会议室。 郑立走过曲元明身边时,停下脚步。 “曲主任,恭喜了。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坐坐,给你接风,也给你庆功。” 曲元明微笑着回应。 “郑主任太客气了。项目刚接手,千头万绪,今晚怕是要通宵了。等项目走上正轨,我做东,请各位。” 他巧妙地婉拒了。 郑立也是个聪明人。 “好,那我就等曲主任的好消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一定。” 曲元明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刘秘书吗?是我,曲元明。” “曲主任!” “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在项目指挥部召开光子屏项目全体工作人员会议。所有人都必须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另外,你马上联系区里的安保公司,从现在开始,项目指挥部、所有仓库、工地,全部实行24小时封锁式管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任何东西,不得进出。” “好的主任,我马上去办!” 半小时后,高新区光子屏项目指挥部。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 他们都是高风时代的遗民。 曲元明踏入会议室。 “同志们。” “长话短说,我不喜欢讲废话。”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他身后的幕布上亮起。 《关于光子屏项目财务黑洞及工程停滞的初步调查报告》。 “项目总投资八个亿,目前账面显示已支出五点三个亿。然而,经过我和几位同志初步核算,实际投入到工程建设中的资金,不足一个亿。” “换句话说,有超过四个亿的资金,不知所踪。” 台下炸开了锅。 “肃静!” 曲元明声音陡然提高。 他继续按动遥控器。 “这是采购部上个月的账单。一块市价八百元的特种玻璃,采购价是八千。一根造价两千的承重立柱,入库价是三万。更可笑的是,我们账上有二十台进口的高精度蚀刻机,每台耗资三百万,可我刚刚问了仓库,一台都没有!” “钱花出去了,东西呢?”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一个胖子。 那是采购部主任,张涛。 “财务是烂的,工程就是瘫的。” “项目启动一年半,规划中的一期厂房,地基都没打完。工程进度报告上倒是写得漂亮,主体结构已封顶。我想请问,这个顶,是封在谁家屋顶上了?” “一个字,假!两个字,胡扯!从根子上,这个项目就已经烂透了!”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我说了算。我在这里,立几个新规矩。” “贪腐,零容忍!任何人,只要手不干净,一经查实,不管涉及到谁,一律移交纪委,绝不姑息!” “懒政,零容忍!在其位不谋其政,混日子、拖后腿的,立刻给我卷铺盖走人!高新区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 话音未落,他目光陡然锁定。 “采购部主任张涛!” 张涛站了起来。 “曲……曲主任,您叫我?” “你被免职了。” 张涛懵了。 “什么?凭什么!我犯了什么错?您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污蔑?” 曲元明冷笑一声。 “刚刚那些数据,就是证据。你不需要跟我解释,留着跟纪工委的同志们说吧。” “你!” 张涛又惊又怒。 “你没有这个权力!我是高新区正式任命的干部,罢免我需要走程序!” 他想煽动众人,这是所有干部的命门。 然而,他失算了。 曲元明根本不接他的话。 两名安保人员走了进来,站到张涛身边。 “张主任,请吧。” 这架势,哪是请,分明是押送! 张涛垂头丧气地被“请”出了会议室。 第593章 小组谈话 杀鸡儆猴! 所有人都看懂了。 但他们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工程组组长李伟。”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浑身一颤。 “项目办主任孙倩。” “你们二位,同样,即刻免职。工作交接完,去跟张涛做个伴,好好聊聊你们的功绩。” 又是两名安保进来。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爽!太他妈的爽了! 李伟那个草包,仗着是高风的亲戚,对技术指手画脚。 把一个好端端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 自己不过是提了句不符合工艺流程,就被他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 张涛那个贪得无厌的胖子,买来的材料以次充好。 自己提交的检测报告,第二天就从系统里消失。 孙倩那个女人,一份正常的技术审批文件,能在她那压半个月。 不给点表示就永远是正在走流程。 “技术部,陈默。” 叫我干什么? 难道是自己以前顶撞领导的旧账也要被翻出来? “到。”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看了你之前提交的三份关于优化光子蚀刻工艺的建议报告。写得很好,数据详实,论证有力。为什么没有执行?” “报告……被打回来了。” “从现在起,不会了。” 曲元明说道。 “我宣布,任命陈默同志,担任光子屏项目技术部副主任,兼任新成立的技术攻关小组组长,全权负责项目的技术路线规划和执行!” 什么?! 陈默傻了。 “散会。” 曲元明开口。 “钱主任、郑主任、刘主任、周书记,还有技术部的陈默同志,你们几位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陈默有点懵。 被点名留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会议室只剩下曲元明和这五人。 “坐吧。” 曲元明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五人依次坐下。 “我今天做的事,可能很多人不理解,甚至不满。” 曲元明开门见山。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高新区要发展,光子屏项目要干好,就必须清淤排污。那些混日子、捞好处、拖后腿的人,绝不能留。” “今天把你们留下,不是为了训斥,而是想听听实话。你们是高新区的中坚力量,对这里的情况,比我这个新来的要清楚得多。我需要你们的真实看法。” 他看向钱文广。 钱文广心头一凛。 “曲主任,您说得对。高新区…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钱主任,直接点。别打官腔。” 曲元明没有给他铺垫的机会。 钱文广额头冒汗。 “就拿这次的光子屏项目来说。采购部、工程组、项目办,这三个部门确实问题最大。张涛以次充好,李伟瞎指挥,孙倩拖延审批…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 “你说的这些,我今天已经处理了。我想听的,是你们平时发现的,但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上报,或者说,上报了也没用的那些事。” 曲元明目光如炬。 钱文广身体一僵。 “曲主任,您刚来,可能不清楚。高风主任…他以前权力很大。” “很多事情,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就算看在眼里,也无能为力啊。” “比如,工程组的李伟,他是高风主任的亲戚。仗着这层关系,他在项目里几乎一手遮天。技术部的报告,他想改就改,没人敢说不。就算不符合工艺,他也强行要求执行。” “还有采购部,张涛主任,他跟外面几家供应商,关系很深。很多材料,市面上明明有更优质、更便宜的选择,他偏偏就选那几家。质量差不说,价格还高出一截。我们党政办也曾收到过一些匿名举报,可每次刚递上去,就被高风主任压下来了。” “钱主任,你做得很好。” 曲元明突然一笑。 钱文广心里一松。 “周书记。” 曲元明转向周正军。 “钱主任说的这些,纪工委平时有没有掌握?” 周正军沉声道。 “曲主任,钱主任说的这些情况,纪工委确实有所察觉。有些匿名举报,也经过了初步核实。但当时高风同志在位,他行事比较强势,加上证据链不完整,我们一直在秘密收集资料。” “高风同志被带走后,我们纪工委立即启动了深度调查。目前,已经掌握了张涛、李伟、孙倩等人的一些具体贪腐证据。还有一些线索,牵扯到其他部门,我们正在跟进。” “很好。” 曲元明满意点头。 “周书记,纪工委要发挥利剑作用。该查的要查,该办的要办,绝不能手软。所有的阻力,我来扛。” “请曲主任放心。” 周正军表态。 曲元明又看向郑立。 “郑主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郑立推了推眼镜。 “曲主任,我一直在高新区负责招商引资和一些基础建设。在我看来,光子屏项目之所以问题频出,除了内部的贪腐和管理混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那就是技术路线和市场定位的问题。光子蚀刻工艺,陈默同志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是下一代显示技术的关键。但李伟在位的时候,却强行更改方案,选择了一些成本高、效果差,甚至已经被淘汰的技术路线。” “这不仅导致项目进度缓慢,技术壁垒无法突破,还浪费了大量资金。更重要的是,我们失去了抢占市场先机的机会。现在国内外的竞争都很激烈,如果我们不能拿出真正有竞争力的产品,这个项目最终只能是烂尾。” 郑立说出了核心问题。 曲元明对郑立的观点很认同。 “郑主任说得对。技术,是项目的生命线。市场,是项目的最终归宿。” 曲元明肯定了郑立。 “所以,我今天任命陈默同志担任技术部副主任,兼任技术攻关小组组长,就是为了纠正过去的技术路线错误,全力突破核心技术。” 陈默听到曲元明提到自己,心头一颤。 曲元明目光转向刘芳。 “曲主任,我负责高新区的行政管理工作。高风主任在位时,对项目管理确实比较…粗放。很多审批流程,不够规范。对基层员工的反馈,也不够重视。” 刘芳说道。 第594章 落实任务 “我分管的,比如办公室,比如财务部也有一些问题,比如财务报销不严谨,有些行政采购。也提过整改意见,但是啊…不见好。” 曲元明看向刘芳。 “刘主任,你说的问题都有。” “但是行政管理是高新区正常运转的基础,如果底子不牢,上面都很危险。既然你提出了问题,那么就把高新区行政管理的整改交给你吧。” 刘芳一愣。 “我…我会尽力。” 曲元明看向陈默。 “陈默同志,你有点意外吧?” 陈默挠挠头,“曲主任,我…我也没想到。 “年轻有才,就要让他发光发热。高新区不会只用一个人,更不会埋没一个人。” “你也要清楚技术部的负担很重,光子屏的技术路线全权交给你,你要什么?需要什么支持?” 陈默轻声说道。 “曲主任,我的想法全都在上述3份报告上了。” “光子屏项目,关键是蚀刻工艺和材料技术。之前高风强行修改了方案,导致我们走入死胡同,削减了重要的研发支出,买了劣质的设备,无法进行蚀刻。” “首先,我想立刻叫停所有不符合工艺要求、未通过技术部评估的采购订单,其次,需要重新组建一个技术攻关小组,重点攻克光子蚀刻的重要参数,要用先进的蚀刻设备、好的材料和足够的人才和资金支持。” “我有初步的设备清单和人才需求方案,我敢保证,半月内我们有可行的原型产品。” “好。” 曲元明拍了拍桌子。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从今天起,光子屏项目的技术路线,陈默同志说了算!技术部需要的所有资源,高新区全力保障。钱主任,你回去后,立即配合陈默同志,把他的设备清单和人才需求,列入最优先的采购和招聘计划。” 钱文广应道。 “是!曲主任,我马上安排。” “郑主任,你在招商引资这块经验丰富。技术部突破了,市场推广和落地应用,就需要你来主导。” 曲元明看向郑立。 “曲主任放心,只要技术过硬,市场自然会认可。我保证,全力配合技术攻关小组,为产品找到最佳的市场切入点。” “刘主任,行政管理这块,你就负责把所有流程规范化、透明化。尤其是采购、财务审批这些环节,要严格按照制度来。纪工委的周书记,会全程监督。任何违规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刘芳身上。 “是,曲主任,我保证严格执行。” “周书记,纪工委要配合钱主任、郑主任、刘主任,在各部门开展自查自纠。对于发现的问题,要深挖彻查。同时,也要为一线干部撑腰,让他们敢干事、能干事。” 曲元明对周正军说。 周正军点头。 “曲主任,我明白。纪工委是监督者,也是保障者。” 曲元明再次强调。 “高新区不是某个人的高新区,而是全体江安人民的高新区!我希望大家,都能摒弃前嫌,精诚合作,真正把光子屏这个项目,干出个样子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立刻把今天布置的任务,落实下去。” 几人起身,齐声应是。 ...... 曲元明敲响了孙建业办公室的门。 孙建业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曲元明将报告放在桌上。 “孙书记,关于高新区近期工作的几点想法,还有光子屏项目的重启方案,我整理了一下,向您汇报。” 孙建业没碰那份报告。 “说吧。” “好。” 曲元明站直了身体。 “高新区目前最大的问题,我认为是人心散了,规矩乱了。尤其是光子屏项目,成了半拉子工程,严重打击了大家的士气。” “高风在任时,外行指导内行,排除异己,任人唯亲,导致技术路线走偏,采购环节猫腻丛生。项目停滞,责任在他,但根子,在我们的管理上。” 曲元明的话有些刺耳。 “所以,我今天下午开了个会,快刀斩乱麻。明确技术路线,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提拔了技术骨干陈默,让他全权负责技术攻关。” “资源全面倾斜。钱文广同志会配合,开辟绿色通道,优先保障光子屏项目所需的人、财、物。” “纪律监督跟上。周正军书记的纪工委全程介入,从采购到财务,每一个环节都要透明,经得起查。我跟他们讲了,高新区不是某个人的,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孙建业拿起了那份报告,翻看。 报告里的方案,不是小修小补,而是推倒重来。 胆子真大。 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背后有人撑腰,有恃无恐? “曲主任,你这个方案,魄力很大。但是,步子是不是也迈得太大了?陈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他挑得起来吗?” 曲元明笑了。 “孙书记,我看人,不看年龄,只看本事。陈默年轻,但他那三份关于光子蚀刻工艺的报告,我看过,写得非常深刻,完全是世界一流水准。我们高新区,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至于步子大不大……” 曲元明话锋一转。 “市场不等人。我们慢一步,人家就领先我们一年。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迈步子,是时代逼着我们必须跑起来。” 孙建业又问。 “钱呢?你这个清单,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高新区账上,没这么多机动资金。” 曲元明似乎早有预料。 “钱的问题,我考虑过三个渠道。清查高风时期所有违规采购订单,追回款项,这能回笼一部分资金。向市里申请专项扶持基金,光子屏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我们有理由要钱。” “最重要的,一旦我们的技术原型出来,我会让郑立同志马上启动A轮融资,引入战略投资者。我们不能总躺在财政上吃饭,要学会用市场的钱,办市场的事。” 孙建业动容了。 “好!” 第595章 初有成果 “就按你说的办!” “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党工委给你兜底!钱不够,我亲自去市里要!人不够,我亲自去跟组织部谈!出了问题,我孙建业第一个担着!” “元明同志,高新区沉寂太久了,需要你这样敢打敢冲的闯将。别让我失望。” 曲元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谢谢书记信任!我保证,一定把光子屏项目,干出个样子来!” ...... 命令一下,高新区运转起来。 当天晚上,钱文广把陈默直接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小陈,来,坐。” “曲主任和孙书记都发了话,绿色通道,特事特办。你这个清单,我们一项一项过,今天晚上就必须敲定,明天一早就发出去。” 陈默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钱主任,您看,这台ASML的DUV光刻机是我们的核心设备,但出口受限,恐怕不好拿。我列了两个备选方案,一个是尼康的,性能稍差,但胜在渠道通畅。另一个是……” 钱文广打断了他。 “小陈,你不用管这些。渠道、限制、流程,这些是我的事。” “你就告诉我,哪台最好?哪台能让我们最快出成果?” “当然是这台!” 陈默指向ASML。 “它的套刻精度最高,能最大程度保证我们蚀刻工艺的成功率!” “好!” 钱文广在清单上画了一个圈。 “就它了。我马上去联系省里的进出口公司,让他们想办法。你继续说下一个。” “这个高纯度硅晶片,必须达到11个9的纯度,国内目前量产的只有9个9,差一点,成品率就天差地别。” 陈默指着另一项。 “供应商是樱花信越化学?” 钱文广皱眉。 “这帮小樱花,又贵又傲慢。” “是的,但他们的质量最稳定。” “行,我让招商局的郑主任去谈。他跟樱花企业打交道多,有经验。我们做两手准备,一边谈,一边让国内的研究所同步研发替代品。” ...... 技术部变了天。 原来高风留下来的那几个心腹,被叫到人力资源部门谈话。 要么调离,要么边缘化。 陈默第一个找的,是老工程师,王工。 王工是技术部资格最老的人。 也是光子屏项目的元老。 后来因为跟高风技术路线不对付,被一直打压。 只能每天喝茶看报,修修电脑。 “王工。” 陈默走到他桌前。 王工抬起头。 “小陈啊,哦不,陈主任。有事?” “王工,我想请您出山,担任我们技术攻关小组的副组长。” 王工愣住了。 “陈主任,你别拿我开涮了。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早就不懂现在这些新玩意儿了。” “您不懂?” 陈默笑了。 “王工,我那三份报告,借鉴了您五年前在内部期刊上发表的《关于等离子体均匀性控制的猜想》。没有您的基础,我根本写不出来。” 王工浑身一震。 “我想请您负责蚀刻腔体内的等离子体场分布优化,这个领域,整个高新区,没人比您更权威。” 陈默无比诚恳。 王工看着陈默。 “好!” “只要你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我陪你干!” ...... 半个月后。 高新区管委会,大会议室。 管委会的头头脑脑们悉数到场。 曲元明坐在孙建业的左手边。 今天,是他的大考。 考的不是技术,是人心。 光子屏项目能这么快出成果,七分靠技术,三分靠运气。 孙建业目光落在了曲元明身上。 “元明同志,你先说说吧。” “让同志们都听听,我们高新区的新活力,到底新在哪。” 曲元明向主席台和两侧微微躬身。 “好的,孙书记,各位领导。” “半个月前,在孙书记的亲自拍板和各位领导的大力支持下,光子屏项目正式重启。我今天汇报的,就是这半个月的成果。” “长话短说,只讲三件事。” “设备。核心设备,荷兰ASML的DUV光刻机,已于上周三安装调试完毕,目前24小时不间断运行,状态完美。” “技术。” 曲元明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解决了两个卡脖子的难题。一是等离子体场均匀性问题,王工带领团队,借鉴了磁约束核聚变的思路,通过引入动态螺旋磁场,将腔体内的等离子体均匀性从85%提升到了99.7%!这意味着我们的蚀刻精度,已经达到了国际顶尖水平!” “另一个是高纯度硅晶片。樱花信越化学的报价高得离谱,而且供货期要三个月。我们不能等。” “所以,我们自己做。技术部联合了本地一家做单晶硅的企业,改进了他们的区熔法工艺,仅仅用了十天,就成功拉出了第一根纯度达到11个9的8英寸硅棒!成本,只有樱花报价的五分之一!” 自己做? 五分之一的成本? 这怎么可能!这小子是在吹牛吧? 刘芳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11个9的高纯硅,这是国家级实验室都头疼的课题。 你们一个市级高新区的技术部,十天就搞定了? “成果。” 曲元明伸出第三根手指。 “就在昨天晚上十一点,我们用自己生产的硅晶片,在我们自己的光刻机上,成功蚀刻出了第一块合格的8英寸光子屏原型片。” 他拿出个防静电方盒。 打开后,里面有一块圆形晶片, “这就是我们的成果。” 孙建业站了起来。 “好!好!好!” “同志们,都看到了吧?” 孙建业转身面向众人。 “这就是我们高新区的新活力!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元明同志和他的团队,就把一个濒临下马的项目,做出了世界级的成果!这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敢为人先的闯劲!靠的是废寝忘食的拼劲!靠的是科学严谨的钻劲!” “有些人,总跟我抱怨,说环境不好,政策不给力,工作难干。我看,不是工作难干,是思想懒了,是斗志没了!” “我今天就在这里宣布,光子屏项目,列为我们高新区的一号工程!” 第596章 好的榜样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任何部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谁要是拖了光子屏项目的后腿,就是拖了整个高新区的后腿!” “我号召,高新区全体干部,都要向曲元明同志学习!学习他的担当,学习他的创新,学习他解决问题的能力!” “一个干部,行不行,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元明同志,就是我们最好的榜样!” 会议结束了。 众人陆续散去。 郑立亲热地搂住曲元明的肩膀。 “元明,牛啊!哥哥我是彻底服了!晚上我做东,给你庆功!” “郑主任您太客气了,都是分内工作。” 曲元明笑着回应。 “哎,什么主任主任的,叫郑哥!” 郑立拍着他的后背。 “不过,风头太盛,也要小心。” 曲元明不动声色。 “郑哥提醒的是。” 刘芳走了过来。 “曲主任,真是年轻有为,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自愧不如啊。” 这个姓曲的,必须敲打一下。 “哪里哪里,刘主任您过奖了。光子屏项目后续的建设,还要您多多支持。” 曲元明姿态放得很低。 “支持是肯定的,孙书记都发话了嘛。” 刘芳笑笑。 “不过……说起来还真有个小麻烦。” “你那个二期项目规划用地,我看过了,就是南边那块地吧?唉,说来不巧,那块地……有点复杂。” “哦?怎么个复杂法?” 曲元明问道。 “那块地上,有个钉子户,是以前一个破产国企的老职工家属,住了几十年了,说什么都不肯搬。你也知道,现在政策对这方面抓得紧,我们也不能用强硬手段。这事儿……挺棘手。”刘芳叹了口气。 钉子户? 曲元明心里冷笑一声。 早不下钉子,晚不下钉子,偏偏这项目成了一号工程,钉子就冒出来了?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显然是刘芳在给他上眼药,一个下马威。 “啊?还有这种事?刘主任,这可怎么办?我们二期的厂房规划,就指着那块地了。要是耽搁下来,后续的设备采购和生产计划全都要乱套。” 刘芳心里舒坦多了。 “是啊,我也着急。” “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跟他们多做做工作。不过这种事,快不了,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曲元明点了点头。 “那就太谢谢刘主任了!土地问题确实复杂,我们技术这边只能干着急。还是得仰仗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领导帮忙协调。” “这样吧,刘主任,为了让您更好地跟上面汇报这个情况的紧迫性,我回头马上整理一份《关于光子屏项目二期用地问题的紧急报告》,详细说明因为土地问题可能导致的项目延期、设备违约、市场损失等一系列风险。我写好后,第一时间送到您办公室,专门向您汇报,您看行吗?” 刘芳脸上的笑,僵住了。 写报告? 这姓曲的小王八蛋! “哎呀!元明同志!你看你!太认真了!” “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什么钉子户,都是小事!小麻烦!怎么能让你亲自写报告呢?” “这种小事,要是都让你一个主抓项目的领导分心,那还要我们这些搞后勤保障的干什么?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我们高新区的协调能力不行嘛!” 曲元明配合着她的话。 “啊?原来是这样……刘主任,您看我这脑子,光想着技术问题了,没领会您的意思。是我太较真了。” 刘芳心里把曲元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不较真,怎么能干成事呢?元明同志这种对工作高度负责的态度,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嘛!” “你放心!南边那块地,我亲自去协调!别说一个钉子户,就是十个,我也给你摆平了!” “一周!就一周时间!我保证把地给你腾出来,干干净净地交到项目办手上!绝不拖咱们一号工程的后腿!” 曲元明顺着杆子往上爬。 “太感谢刘主任了!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我就说嘛,这种老大难的问题,还得是您这样有魄力、有担当的老领导出马才行!” 一顶高帽子稳稳当当地戴了上去。 刘芳点头微笑。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工作嘛。” ……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郑立一直等到大部分人都走远了,才搂住曲元明的肩膀。 “元明,牛!哥哥我是真的服了!” “刚才那一下,简直是神来之笔!我还在替你捏把汗,想着怎么跟刘芳那娘们儿周旋呢,没想到你反手就把她的军给将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她自己挖坑自己跳!哈哈,我看着她那张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跟开了染坊似的,别提多过瘾了!” 曲元明笑了笑。 “郑哥,瞧您说的。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哪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只是实话实说,把可能遇到的风险提前汇报一下而已。” “得了吧你!” 郑立笑笑。 “在我面前还装糊涂?你要是只懂技术,刚才就能被刘芳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这一下,虽然解气,但也把她给得罪狠了。” “刘芳这个女人,在高新区待的时间比我还长,根基不浅。她老公是市国土局的一个副职,专门管土地审批的。她今天想拿土地的事卡你,八成就是打了这个主意。” “她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眦必报。今天当着孙书记和这么多人的面,被你逼得下了不来台,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你可得千万小心,背地里指不定她会怎么给你使坏。” 曲元明点了点头。 “多谢郑哥提醒,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 郑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她。你现在是孙书记面前的红人,手里攥着一号工程,她不敢在明面上乱来。只要咱们把项目干出成绩,什么牛鬼蛇神都得靠边站!” 第597章 钉子户 “以后有什么需要哥哥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本事没有,在这高新区里,给你打听点消息、站个台,还是没问题的!” 郑立的话,发自肺腑。 他看得明白,曲元明是条潜龙。 跟着他,押对宝,未来不可限量。 “那我就先谢谢郑哥了。”曲元明说道。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曲元明按下了内线电话。 “刘燕,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秘书刘燕推门而入。 “主任,您找我。” “坐。”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刘,有件事,需要你马上去办。” “主任您吩咐。”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光子屏项目二期的规划用地,就是南边那块,你清楚吧?” “清楚的,规划图我看过。” 刘燕点头。 “今天会上,刘芳副主任提到,那块地上有一户人家不肯搬迁,可能会影响我们项目进度。” “虽然刘主任已经保证一周内解决,但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曲元明看着她。 “我要你,亲自去一趟。” “以项目办前期摸排的名义,找个合适的理由,去侧面了解一下那里的真实情况。” “记住,是侧面了解,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要通过管委会的土地、规划部门。我要第一手的,最真实的信息。” “我明白了,主任。” 刘燕合上笔记本。 “我马上就去办。保证不惊动任何人,把最真实的情况带回来。” “去吧。” 曲元明挥了挥手。 “注意安全,也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太直接,可以先从周围的邻居或者社区入手。” “好的。” 刘燕转身离去。 …… 南郊。 刘燕戴上安全帽,拿着笔记本和皮尺,在废墟边缘走走停停。 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板房小卖部还开着门。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择菜。 刘燕朝小卖部走去。 “大姐,来瓶水,要冰的。” “好嘞。” 老板娘从冰柜里拿出瓶水递给她。 “姑娘,看你面生啊,勘探队的?” “是啊。” 刘燕拧开瓶盖。 “我们是项目办委托过来做前期数据复核的,测一下地质沉降什么的。唉,这鬼天气,热死人了。” 老板娘笑了。 “可不是嘛,你们也辛苦。这片地都拆了快大半年了,怎么还来复测?” “谁说不是呢。” 刘燕顺势坐在另一个小马扎上,指着远处的孤楼。 “大姐,那边那栋楼怎么还留着?是准备当项目指挥部用吗?” “指挥部?哼,那是老王家的房子,钉子户!” “钉子户?” 刘燕故作惊讶。 “这年头还有为了拆迁款当钉子户的?我以为给的钱都不少呢。” 老板娘凑近了些。 “姑娘,你是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老王家可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哦?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 刘燕又买了一包瓜子,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磕着瓜子。 “老王以前是市柴油机厂的老技术员,一辈子老实巴交。他老婆前两年得了重病,半身不遂,一直在床上躺着。家里就一个儿子,在外面打工,收入也不高,还有个孙子上学,全家就指着老王那点退休金和儿子的工资过日子。” “这拆迁,本来是好事。按市里的政策,他们家那小楼,连地带房子,再加上搬迁补助、装修补偿什么的,算下来怎么也得给个一百二十万。有了这笔钱,老两口换个小点的电梯房,看病养老就都有着落了。” “可你猜怎么着?” 老板娘一拍大腿。 “管委会那个女领导,亲自带人来谈,把补偿款死死压在六十万!连市价的一半都不到!” 刘燕的心一沉。 “六十万?这也太低了吧?” “这钱在市区,怕是连个厕所都买不到。他们家能干?” “干?怎么干!老王当场就跟她吵起来了,说她这是欺负人。结果那女领导,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指着老王的鼻子骂,说他思想落后,觉悟低下,为了几个臭钱,阻碍全市重点工程建设,是人民的罪人!还说,就给六十万,爱要不要,再不同意,就走强制程序,到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说说,有这么当官的吗?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老王那人,犟得很,一辈子没受过这种气,当场就犯了心脏病,要不是邻居帮忙送医院,人差点就没了!” “从那以后,老王就铁了心不搬了。他说,他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凭什么他家就比别人少一半?凭什么当官的就能指着老百姓的鼻子为所欲为?” “周围的邻居都搬走了,就剩下他们一家。断水断电是常事,半夜还有人往院子里扔砖头、泼油漆。他儿子想报警,老王不让,说没用,人家就是想把他们逼走。” “唉,作孽啊!” 老板娘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家人,被逼成这样。现在这周围一拆,整天灰尘漫天,救护车都不好开进来。他老伴那病,就这么拖着,真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 她又和老板娘聊了几句家常,才起身告辞。 “大姐,谢谢你的水,我得继续干活了。” “去吧去吧,姑娘,注意安全。” …… 回到管委会大楼。 刘燕将笔记本上的潦草记录,输入电脑。 做完这一切,她打印了一份,走向曲元明的办公室。 敲门声响起。 “请进。” “主任,您要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刘燕将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辛苦了。” “不辛苦。”刘燕坐直身体。 “主任,根据我的侧面了解,光子屏二期规划用地上的最后一户,户主名叫王铁军,今年六十八岁,原江州市柴油机厂退休工程师,曾获得市级劳动模范称号。” “其妻子长期卧病在床,家庭经济状况比较困难。” “按照江安高新储[202X]3号文件规定的拆迁补偿标准,结合该户的房屋面积、院落及各项补助,预估补偿总额应在120万到130万之间。” “但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刘芳副主任亲自与王铁军一家洽谈,给出的最终报价是60万元,不足标准金额的一半。” 第598章 故意为之 刘燕继续说道。 “王铁军一家拒绝了这个报价,随后便出现了一系列问题。据周边商户反映,王家曾被断水断电,并有不明身份人员在夜间进行骚扰,如投掷石块、泼洒油漆等。” “我回来的时候,在楼后亲眼看到,王铁军老人正在用临时挖的浅井取用生活用水。房屋外墙上,也确实有侮辱性的涂鸦。” “这是我整理的详细情况和相关政策对比,请您过目。” 刘燕汇报完毕。 良久,曲元明才放下报告。 “做得很好。” “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 刘芳,管委会的副主任,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五年的老资格。 这种人,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把一个市级劳模逼到绝路,给一个重点项目埋下随时可能引爆的舆情炸弹? 这不合逻辑。 除非,这不是错误,而是故意为之。 “小刘。” 刘燕挺直了背。 “你再辛苦一下。” “帮我查一下刘芳副主任,近三年来经手的所有拆迁安置项目。记住,我不是让你去搜集什么黑材料,搞什么政治斗争。” “我是想全面了解一位同事的工作风格。看看这次王铁军的事情,是她的常规操作,还是一个……特例。你要不动声色,从档案室、财务科、项目部这些地方侧面入手,明白吗?我需要的是客观事实。” 刘燕的心一跳。 “明白,主任,我马上去办。” …… 第二天下午。 刘燕敲开了曲元明的办公室门。 “主任,查到了。” 她将一份报告递了过来。 “情况……有点出乎意料。” 刘燕斟酌着词句。 “刘芳副主任过去三年的工作履历,非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优秀。” “她经手了七个类似的拆迁项目,没有一起纠纷超过一个月的。所有补偿款项都严格按照政策上限执行,甚至对一些特殊困难户,她还主动向上面申请额外的补助。” 刘燕指着附件里的一张照片。 “这是前年城西棚户区改造项目,居民自发送给她的锦旗,上面写着人民公仆,一心为民。我还跟当时项目组的人聊过,他们都说刘主任虽然严厉,但是个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人。” “所以,王铁军这件事,是她职业生涯里,唯一的一个污点,一个完全不符合她行事逻辑的孤例。” 曲元明翻看着报告。 不是贪腐,不是无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嫉妒。 是冲着他来的。 因为他曲元明横空出世,断了她更进一步的念想。 所以她才导演了这么一出戏。 “我知道了。” “你做得很好。今天早点下班吧,这几天累坏了。” “主任,那王铁军老人的事……” 刘燕有些不放心地问。 “我来处理。” 曲元明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放心,会有个公道的。” 打发走刘燕,曲元明去了刘芳的办公室。 …… 刘芳听到门响,抬起头。 “曲主任,稀客啊。怎么,有事打个电话就行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她客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曲元明却没有坐下的意思。 “刘主任,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听说您是咱们管委会的老大姐,也是业务上的一把好手。这面锦旗,是城西棚改的居民送的吧?” “一点小事,不值一提,都是分内工作。” “分内工作?”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 “我听说,当时有个姓李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您不仅帮他争取到了最高标准的补偿,还自己掏钱,托关系给他找了全市最好的养老院。逢年过节,还去看他。刘主任,这可不是一句分内工作就能概括的。” “曲主任……您到底想说什么?” 刘芳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想说,我非常敬佩您这样的干部。” 曲元明话锋一转。 “有原则,有手段,更有温度。所以,我就更加想不通了。” “王铁军,市级劳模,为江州建设奉献了一辈子。他的妻子常年卧病,医药费都快把家底掏空了。这样一个老人,这样一个家庭,按照高新储[202X]3号文件,补偿款算下来,最低也有一百二十万。刘主任,您为什么只给他六十万?” “断水,断电,半夜往院子里扔砖头,墙上喷满侮辱性的字眼。” “刘主任,这……不像是您的风格啊!” 曲元明说得极重。 刘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全都知道了。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得多,也狠得多。 曲元明坐了下来。 “刘主任,咱们都是给党工作的。光子屏项目是市里的头号工程,一天都耽误不起。现在工期卡在王铁军这一户,每天造成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 “这个难题,是你出的。现在,它摆在我面前了。我是新来的,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还得仰仗您这样的老同志。” “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我是来求助的。” 刘芳抬起了头。 他明明已经掌握了全局,占尽了上风。 竟然还肯放下身段,说出求助两个字? “刘主任,你是个能人,这一点,我不怀疑。” 曲元明看着她。 “这个死结,是你系的。我相信,也只有你能解开。” “我需要你的帮助。高新区也需要你这样能干事、能成事的干部。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放在为人民服务上,比放在别的地方,更有价值,也更安稳,您说对吗?” 刘芳崩溃了。 “……曲主任,我明白了。” “是我……思想上出了偏差,考虑问题不周全。” “您放心,王铁军的事情,三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曲元明离开后,刘芳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那个年轻人,明明手握王炸,却打出了一张求助的牌。 这不是给她留了面子,这是给了她一条活路。 刘芳拿起电话,拨通了下属的号码。 “小张,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立刻!” 第599章 刘芳的改变 几分钟后,小张跑了进来。 “刘……刘主任,您找我?” 刘芳直接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王铁军的案子,你们怎么办的?” “断水、断电、半夜扔砖头、墙上喷脏话……谁给你们的胆子?!” 小张吓得一哆嗦。 “主任,这……这不是您默许的吗?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默许?” 刘芳声音陡然拔高。 “我的原话是让你们去做工作!是让你们去耍流氓吗?党的干部,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你们的猪脑子被门夹了吗?王铁军是什么人?市级劳模!这种人的档案都是挂了号的!你们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是想把事情捅到天上去?到时候别说我,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必须和这些愚蠢的手段做切割。 小张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马上!把所有关于王铁军补偿的文件重新拿过来!按照高新储3号文的最高标准,一个条款一个条款给我核对!我要亲自算!有任何可以倾斜的政策,全部给他用上!” “还有,立刻找人去把王铁军家墙上的东西清理干净!恢复供水供电!谁再敢去骚扰,我第一个处分谁!” “滚出去!” 小张跑出了办公室。 刘芳拿起手机。 电话拨了出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张主任吗?我是刘芳啊……呵呵,老同学,最近挺忙的吧?” “刘芳?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张哥,我这边有个情况,想请你帮个大忙……” 刘芳详细说明了王铁军妻子的病情。 “……刘芳,你该知道,现在床位多紧张,专家号都排到明年了。我这里真的……” “张哥!” 刘芳打断了他。 “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改天我让我爱人带着好茶登门拜访。这事对我真的很重要,是政治任务,关系到我的前途。求你了,无论如何帮我这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心脑血管科是吧?” “我试试看吧。你把病人的资料发给我,我跟科里协调一下。但不保证一定能成啊。” “成!太谢谢你了张哥!我马上发给你!太感谢了!” 挂掉电话,刘芳吐出一口气。 …… 一辆轿车停在了王铁军家门口。 刘芳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身后跟了一个秘书。 她迈步走了过去。 院门虚掩着。 刘芳敲了敲门。 “谁啊?” “王师傅,您好,我是高新区管委会的刘芳。” 王铁军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你们又来干什么?不是说了吗?不搬!死也死在这儿!” “王师傅,您别误会。” 刘芳的姿态放得极低。 “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谈拆迁的。我是来给您道歉的。” 说着,她对着王铁军,鞠了一躬。 “之前我工作没做到位,管教下属不严,让他们用那么粗暴野蛮的方式来对待您这样的老同志、老劳模,是我的错。我代表管委会,也代表我个人,向您和您的家人,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王铁军愣住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先礼后兵? “道歉就不必了。” 王铁军沉默了半晌。 “你们当官的,说的话我们老百姓听不懂。有事就说,没事请回吧。我老伴儿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王师傅,我能进去跟您说几句话吗?就几分钟。” 刘芳的语气近乎请求。 王铁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刘芳把果篮放在桌上。 “王师傅,这是我们根据您家里的实际情况和相关政策,重新制定的补偿方案,您先过目。” 刘芳让秘书将文件递过去。 王铁军没有接。 “不用看了。之前你们的人说,就六十万,多一分都没有。怎么,今天又变了?” “之前是他们算错了,也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误。” 刘芳毫不回避。 “我重新核算了。根据高新储[202X]3号文件第7条、第11条,以及关于特殊困难家庭的补充说明,您家的情况完全符合最高补偿标准。” “宅基地面积补偿,七十八万。房屋重置成本,二十一万。搬迁补助、临时安置费,合计八万。再加上您是市级劳模,按照政策有额外奖励,五万。另外,考虑到您爱人常年患病,属于特殊困难家庭,我们为您申请了专项困难补助,十万。” “总计,一百二十二万元。” 刘芳把清单轻轻推到他面前。 “王师傅,这笔钱,一分不少,三天之内就可以全额打到您的卡上。这是我们欠您的,也是政策该给您的。” 王铁军死死盯着那张清单。 一百二十二万。 这个数字和他自己当初找人打听、计算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前倨后恭到这种地步? “刘主任,你不用跟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们这么着急,是不是那个什么光子屏项目等不起了?” 刘芳坦然地点点头。 “是。项目工期很紧,市里催得厉害,我们压力很大。王师傅,我不跟您绕圈子,解决您家的问题,确实是为了推进项目。” “但是。” 她话锋一转。 “解决您个人的实际困难,更是我们作为干部应尽的责任。之前,我们把这两件事的顺序搞反了,本末倒置,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钱,我们补上。错误,我们承认。但我也知道,光靠这些,弥补不了对您造成的伤害。” “王师傅,我打听过了。您最愁的,不是房子,不是钱,是婶子的病。” 王铁军的心一抽。 “老伴儿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老了老了,还落下这一身病。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可我不能看着她受罪等死……”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悲凉。 “所以,我托了关系。” 刘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便笺。 “我联系了市中心医院心脑血管科的张文博主任,他是全省这方面的权威。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婶子的床位预留出来了,下周一,您就可以直接带婶子去办理住院。所有的检查、会诊,全部走绿色通道,不用排队。” 第600章 解决钉子户 王铁军抬起头。 市中心医院? 张文博主任? 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普通人挂他的号,都要提前半年,还不一定能挂上。 至于床位,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之前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连医院的门都没进去。 “王师傅,您放心,这不是交换条件。” 刘芳补充道。 “无论您今天签不签协议,婶子去医院这个事,我都给您办定了。这是我作为一个党员干部,对您这位老劳模的敬意和补偿。” “协议您可以慢慢考虑。我今天来,主要就是道歉,以及告诉您医院的事情。我先不打扰您和婶子休息了。” 说完,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等!” 王铁军叫住了她。 “刘主任……你……” 刘芳转过身,也是一阵酸楚。 她走回去,扶住他。 “王师傅,您别激动,身体要紧。” “我签……” 王铁军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签!” 他拿起桌上的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曲元明的办公室。 刘芳敲门进来。 “曲主任。” 曲元明抬头。 “坐,刘主任。” 刘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一份文件放到了桌上。 “曲主任,城西棚改最后一位住户,王铁军的拆迁协议,已经签了。补偿款今天上午已经到账,他们家今天下午就会搬到临时安置房。” “三天之内,事情办妥了。” “辛苦了,刘主任。” 曲元明拿起协议翻了翻。 “听说,你还帮他解决了老伴儿住院的问题?” 刘芳心里微微一动。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分内工作而已。” “市中心医院的张文博主任,人情不好还吧?”曲元明淡淡说道。 “为了工作,值得。”刘芳低声说。 “嗯。”曲元明点点头。 “既然钉子户的问题解决了,那整个光子屏项目一期用地的清表和三通一平工作就要全面铺开。这方面你是专家,后续的工作,就由你来牵头负责吧。”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刘芳面前。 曲元明没有食言。 他不仅给了她台阶,还给了她更大的舞台。 “曲主任,您放心。” 刘芳拿起文件,站起身。 “保证完成任务。” 傍晚时分。 曲元明驱车离开管委会。 车子拐上市中心的主干道。 他将车停在静园私房菜馆的后巷。 推开包厢的门,李如玉已经到了。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我以为你会晚一点。”李如玉的声音很轻。 “再重要的会,也得结束。” 曲元明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很累?”他问。 “还好。”李如玉放下手机,“开了一天会,脑子有点木。” “那就别想了。”曲元明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今天我们是食客,只负责吃。” 李如玉莞尔。 “好,听你的。不过我来得早,已经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两人之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菜很快就上来了。 清蒸鲈鱼、板栗烧鸡、油焖春笋、一品豆腐煲。 “尝尝这个笋。” 李如玉夹了一块放到曲元明的碗里。 “今年的头一茬,很嫩。” 曲元明夹起来,放进嘴里。 “嗯,不错。” “还有这个豆腐,他们家的招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见面的时候,不聊工作。 他们太需要这样一个纯粹的空间,来暂时逃离那些无休止的权衡、博弈和压力。 在这里,他不是曲主任,她也不是李秘书长。 他们只是曲元明和李如玉。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两人间的谈话也渐渐稀疏下来。 曲元明放下筷子。 “我送你回去?” 李如玉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曲元明迎着她的目光。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在期待她想什么。 “不回去了。” 李如玉拿起手包,站起身。 “去你那儿。” 曲元明点点头,起身去前台结账。 走出静园的后巷。 曲元明拉开车门,李如玉坐进副驾。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停在楼下。 曲元明熄了火。 两人都没有动。 欲望和情感在沉默中发酵。 “上去吧。”曲元明解开安全带。 李如玉“嗯”了一声,也解开了安全带。 曲元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女士拖鞋,放到她脚边。 李如玉弯腰换鞋,发丝从肩头滑落。 曲元明从她手中接过手包和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转过身,她也正好站直。 四目相对。 曲元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向她走去。 李如玉没有后退,她就那样站着,仰着脸。 他抬起手,拂开她脸颊旁的碎发。 “如玉……” 曲元明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下一秒,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李如玉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一个许可。 一个邀请。 曲元明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我们都疯了。” 他笑了,笑得有些肆无忌惮。 他打横将她抱起。 李如玉惊呼一声。 “元明,你……” “别说话。” 他打断她,抱着她,走向卧室。 …… 许久之后,风暴平息。 李如玉蜷缩在曲元明怀里。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曲元明“嗯”了一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 两人相拥而眠。 ...... 翌日,曲元明刚到办公室,门就被撞开。 钱文广闯了进来。 “曲主任!出大事了!” 曲元明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文广,慢点说。” 钱文广哪里坐得住。 “华芯科技……停摆了!” 华芯科技。 它是整个高新区的纳税第一大户,是龙头,是标杆。 “昨晚半夜,他们的核心生产线突然瘫痪。” “一台从德国进口的光刻设备出了故障,整条线都停了!刚刚,华芯的董事长亲自打电话到我这儿,话撂得非常死!” “他说什么?” 曲元明严肃起来。 “他说,管委会如果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帮他们解决问题,他们不仅要面临数亿美元的海外订单违约,还将立刻启动工厂外迁预案!” 第601章 纳税第一大户 “曲主任,这要是走了,我们高新区就等于断了半条命啊!” “书记知道了?” “已经汇报了!孙书记指示,立刻召开紧急班子会!现在……现在人应该都到会议室了!” …… 高新区管委会一号会议室。 党工委书记孙建业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曲元明、刘芳、郑立、周正军等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郑立同志。” 孙建业开口。 “你是分管企业服务的副主任,你说说吧,什么情况?” 郑立站起身。 “孙书记,各位同事,事情发生后,我第一时间就和华芯科技的副总取得了联系……” “根据他们反馈,这次是核心设备,一台通快集团生产的光源模块发生了严重故障。华芯自己的工程师团队束手无策,初步判断是内部的一个高精度激光振荡器烧了。” “我已经……已经尝试联系了通快集团的华夏区总部,对方表示,按照流程,需要先提交故障报告,由他们总部的技术中心进行评估,然后再决定是线上指导还是派遣工程师……这个流程,最快……最快也要一周时间。”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周? 华芯只给了四十八小时。 郑立的这个方案,说了等于没说。 纯粹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这?” 孙建业拍在桌上。 “郑立同志!你是分管领导,企业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给我一个等答复?等一周,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我们去给华芯科技的废弃工厂看大门吗?” 郑立额头的汗冒了出来。 “书记,这个设备技术壁垒太高,全国……全国都找不到能修的人,除了原厂,我们……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啊……” 曲元明一直沉默地观察着。 孙建业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 “在座的各位,都是管委会的领导!现在,我们的龙头企业就要跑了!你们就眼睁睁看着?除了等死,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啊?” 无人应声。 曲元明开口了。 “书记,我觉得现在我们不能只绕着怎么修这个问题打转。” 孙建业盯着他。 “元明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三个疑问。” 曲元明没有直接提出方案。 “华芯科技的态度。一家企业要外迁,尤其是这种重资产的高科技企业,牵涉到供应链、员工安置、新厂建设,成本是天文数字,决策周期至少以年为单位。他们为什么会在设备故障的第一时间,就用外迁这种极限施压的手段?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这更像是一种谈判姿态,一场精心准备的要挟。设备故障是真,但以此为借口提出我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恐怕也是真。” “故障本身。” 曲元明看向郑立。 “郑主任刚才说,是激光振荡器烧了。我想知道更具体的信息。烧了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是哪个部件烧了?什么原因导致的?有没有备件?华芯的工程师团队,有没有尝试过拆解和修复?这些最基本的技术信息,我们必须掌握。我们不能只听华芯的一面之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最关键的一点。” “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吗?郑主任说全国都找不到人修,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华夏这么大,能人异士无数。退一万步讲,即便修不了那个振荡器,我们能不能找到替代品?有没有可能,绕过原厂,从其他渠道解决问题?” 孙建业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 “元明同志,你继续说,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建议,兵分两路。” 曲元明站起身。 “成立一个现场应急小组,包括懂技术的、懂商务谈判的同志。我们马上去华芯科技,直接对接他们的董事长和总工程师。我们的目标不是去求情,而是去搞清楚事实。一是要亲眼看到设备,拿到第一手的故障资料;二是要摸清华芯的底牌,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曲元明的目光转向了郑立。 “请郑主任继续和保持沟通,但重点不是催他们派人,而是想办法拿到那个激光振荡器的详细技术图纸和规格参数。无论他们给不给,都要去施压,把姿态做足。” 孙建业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办!元明,现场应急小组由你全权负责,需要哪个部门的人,直接调!我给你授权,先斩后奏!我只有一个要求,四十八小时之内,必须把这件事给我按下去!” “保证完成任务。” 曲元明沉声应道。 …… 华芯科技的无尘车间外。 曲元明看着那台庞然大物。 这就是价值十几亿的光刻机,工业制造皇冠上的明珠。 华芯科技的董事长安长林陪在一旁。 “曲主任,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配合,是这玩意儿太金贵,我们自己的人根本不敢动。这停一天,就是上千万的损失,我实在是等不起啊。” 安长林叹着气。 “安总,我理解你的心情。” 曲元明没有接他的话茬。 “我想和你们的总工程师聊聊,可以吗?” 安长林笑道。 “当然可以。老李,你过来一下。” 一个老工程师走了过来。 “李总工。” 曲元明开门见山。 “我想知道故障的具体情况。安总说振荡器烧了,我想看看损坏的部件,以及设备的所有相关技术日志。” 李总工看了一眼安长林,面露难色。 “曲主任,这个……设备是全密封的,我们没有原厂授权,不敢擅自拆解。拆了,就不保修了。” 又是这套说辞。 曲元明转向安长林。 “安总,现在不是谈保修的时候。设备已经停了,你们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你真的想解决问题,就应该拿出合作的态度。让我们的人进去看看,或许能找到德国人之外的办法。如果你只是想拿这件事作为谈判的筹码,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重。 安长林的脸色有些难看。 “曲主任言重了,我们当然是想解决问题。老李,带曲主任他们进去,让他们看看。不过说好了,只能看,不能动。” “可以。” 第602章 恶意破坏 得到许可,曲元明对自己身后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姓王,是市里一家大型国企的返聘总工。 王工也不多话,走到了光刻机的操作台和外挂的供电模块旁。 他取出笔记本电脑,从线缆里抽出一条,接在了外置诊断接口上。 “我们不进入核心系统,只读取外围日志,这不算违规吧,李总工?” 李总工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当然不算。” 电脑屏幕上,代码和数据滚过。 王工的眉头,皱了起来。 “曲主任,你来看。” 曲元明凑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时间轴。 “这是系统记录的激光振荡器烧毁时间点,精确到微秒。” “你看这里。” 曲元明看到了个诡异的断层。 “数据被删了?” “删得很高明,但手法还是糙了点。” 王工不屑。 “他抹掉了主日志,却没来得及清理缓存区的碎片。我刚才跑了个小程序,把碎片文件重新拼了一下。” 他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 “这是……” “瞬时高压。” “就在振荡器烧毁前的瞬间,供电模块的输出电压,突然飙升到了正常值的3.5倍。万分之一秒都不到,然后瞬间回落。” 他指着那条曲线的峰顶。 “这个波形,不像是外部电网波动造成的。外部波动,曲线会更平缓,而且会有前兆。这个……更像是有人绕过了安全协议,执行了一个强制升压的后门指令。” 人为破坏! 他看了一眼王工,后者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曲元明走到李总工面前。 “李总工,辛苦了。我请教几个专业问题,不算过分吧?” “不……不过分,曲主任您请讲。” “按照你们华芯的设备操作规程。” “像这种非正常停机,供电模块的安全自检协议是什么?它有没有独立于主系统的日志记录功能?” 李总定了定神。 “有……有的。供电模块有三重冗余保护,并且配备了黑匣子,会记录所有异常操作和电涌数据,这个日志是独立加密的,我们……我们本地没有权限查看。” “哦?是吗?” 曲元明拖长了语调。 “那就有意思了。” “我们的人初步分析,在振荡器失效前,供电模块产生了一次毁灭性的瞬时高压。而恰恰就在那个时间点,你说的那个黑匣子,它的日志记录出现了一段空白。李总工,你作为总工程师,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样的加密,能把自己给加密没了?” 李总工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到这个地步? 那段数据,明明……明明已经处理干净了! “我……我不知道……这个……可能是系统……系统本身的缺陷……” “系统缺陷?” 曲元明逼近一步。 “那你告诉我,根据操作规程,谁有权限进入后台,对系统日志进行维护或者说……修改?” 李总工望向安长林。 安长林的心,沉到了谷底。 “曲主任!” “您这是干什么?查案子吗?老李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不是犯人!设备出了问题,我们比谁都急,您这样搞,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他想用身份和态度来压制曲元明。 手机铃声响起。 是曲元明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郑立。 曲元明按下了接听键,开启了免提。 “元明,情况有变!” “我刚接到德国总部的正式回函!” 安长林的瞳孔一缩。 “他们说什么?” “他们确认,从未收到过华芯科技关于这台光刻机激光振荡器的任何故障报修申请!一次都没有!” 安长林的脸色,褪尽了血色。 “他们通过我们提供的设备序列号,调取了云端备份的核心数据。德方专家组给出的初步结论是,该振荡器的损坏模式,与常规的材料疲劳或工艺损耗完全不符!” “结论是什么?” 曲元明追问。 “结论是,设备极大概率遭受了非标准规程下的恶意操作或未经授权的硬件改动!他们怀疑,有人故意向振荡器的激发模块注入了超额的脉冲能量!” 电话挂断了。 曲元明收起手机。 他转身对王工说:“王工,收东西吧,我们需要的,都有了。” “好嘞。” 王工干脆地合上电脑。 现场应急小组的其他人也停止了手头的工作。 调查结束了。 曲元明走向安长林。 “安总,现场检查结束了。” “我想,我们之间需要一次单独的谈话。” “去你的办公室谈,如何?” 这不是一个商量的语气。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通知。 安长林艰难地点了点头。 办公室。 安长林推开门,他回身。 “曲主任,请……请进。” 他让开身子。 曲元明迈步而入。 “安总这里,真是气派。” “曲主任,喝点什么?我这里有上好的大红袍,刚托人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安长林走向茶几。 “不用了,安总。” “我们时间宝贵。” 安长林的手僵在半空。 “曲主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他拉开曲元明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这次来高新区,对我们华芯科技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有您这样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领导把关,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曲元明没说话,看着他。 安长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这次设备出问题,说实话,我们也很意外,很痛心。这台光刻机是我们公司的命根子,也是高新区的重点项目。如果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对吧?” “安总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曲元明开口了。 “好!快人快语!” 安长林一拍大腿。 “曲主任,我知道,您是为了工作。但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这件事,如果真要一查到底,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很难看。” “华芯科技马上要启动B轮融资,我们准备拿出一部分原始股份,作为技术骨干和管理层的激励。曲主任,您是高新区管委会的领导,是我们所有企业的大家长。从某种意义上说,华芯的未来,也有您的一份心血。” 第603章 安长林的难处 他话里的暗示已经露骨到无以复加。 “高新区马上要规划一个新的半导体产业园,相关的配套和基建项目,总投资上百亿。到时候,哪些公司能入围,哪些人能拿到项目,这里面的门道……我想曲主任比我更清楚。”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一个从县里一步步爬上来的年轻人,背后能有多大的背景? 能见过多大的场面? 这些利益,足以让他后半生无忧,甚至一步登天。 “曲主任,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有些事,没必要弄得那么僵。今天这件事,我们可以定性为一次高强度压力测试下的意外。德国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让他们修改报告。至于李总工他们……我会处理好。大家交个朋友,以后在市里,在高新区,有什么需要我安某人效劳的,尽管开口。” 曲元明在思考。 安长林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愚蠢。 “安总。” “我们还是聊聊德国总部的那份回函吧。” “德国人做事,很严谨。”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确认,从未收到过华芯科技关于这台光刻机激光振荡器的任何故障报修申请。一次都没有。” “安总,你刚才说,你会亲自去沟通,让他们修改报告。我想问问,你准备用什么方式去沟通?是你们华芯科技的影响力?还是你安总个人的魅力?” 安长林怎么也想不到。 对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留情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曲元明继续说道。 “我们再聊聊那个黑匣子。” “李总工说,黑匣子有独立加密,本地没有权限查看。听起来,非常安全,非常高级。” “但偏偏,就在振荡器失效的那个时间点,这段高级加密的日志,出现了一段完美的空白。安总,你也是技术出身,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一段数据,消失得这么干净利落,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安长林心理防线,倒塌。 曲元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安长林。” “事件的性质,已经变了。从你试图贿赂一名国家干部开始,从我们确认内外双重证据开始,这就不再是什么设备故障调查。” “这是蓄意破坏国家重点引进的战略级设备!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安长林再也坐不住了。 “不!不是的!你不能这么说!” “你这是污蔑!是陷害!” “陷害?” 曲元明冷笑一声。 “证据确凿,你需要我把郑主任和德国专家的通话录音,现在就放给你听一遍吗?还是需要我请市局的技术专家,来给你恢复一下那段被加密弄没了的数据?” 安长林抬起头。 “曲主任……不,曲领导……我说,我全说……” “我……我有难处啊!” 安长林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以为我想到这一步吗?这台光刻机,是我亲自带队去德国谈下来的!我比谁都爱护它!它就是我的孩子!” “可是,我没办法啊!我没得选!” 曲元明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 “所以,你亲手毁了你的孩子?” “我没办法!” 安长林抬头。 “你以为我想吗?!” “三个月前,华芯科技的股价开始莫名其妙地闪崩。一开始,我以为是正常的市场波动,我还组织资金去护盘。结果,投进去多少,就被吞掉多少,像个无底洞!” “然后,银行的电话来了。一夜之间,所有合作的银行都以风险评估升级为由,要求我们提前偿还贷款!几十亿的贷款!他们要抽贷!” 曲元明瞳孔收缩。 资本市场的狙击?抽贷? “供应商也反水了。” 安长林无力。 “合作了十年的伙伴,突然要求我们全款提货。公司的现金流,咔嚓一下,就断了。几千名员工的工资,下个月就发不出来了!” “我毕生的心血,我从二十多岁开始,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敲出来的公司,就要没了。曲主任,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天,塌了。” 曲元明没有说话。 这绝对不是偶然。 “是谁干的?” 曲元明问道。 安长林身体一颤。 “麒麟……麒麟资本。” “麒麟资本?” 曲元明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 “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你?” “因为……因为他们想让我死。” 安长林惨笑一声。 “不,是想让华芯科技死,想让德国技术路线死!” “一周前,他们的人找到了我。” “他把一份做空报告拍在我桌上,告诉我,只要他愿意,三天之内,华芯科技就会从股市上彻底消失。然后,我就会背上上百亿的债务,下半辈子在无尽的官司和追债中度过。” “他给我开了两个选择。” “配合他们,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技术事故。让这台光刻机的核心部件,在一次关键的生产节点上,意外损坏。” “拒绝他们。然后,眼睁睁看着华芯科技被他们撕成碎片,被他们廉价收购,最后改名换姓,成为他们资产版图里的一块。” 曲元明明白,安长林为什么说自己没得选。 对于一个白手起家,将公司视为生命的企业家而言,第二个选择,比死还难受。 “他们的目的,就是这台光刻机?” 曲元明追问。 “不!” 安长林几乎是吼出来的。 “光刻机只是一个道具!一个借口!”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彻底否定我们高新区花重金引进德国先进技术的这条路!” “曲主任!你是管委会的领导,你应该清楚,市里马上要启动强芯计划二期工程!那可是上千亿的投资!技术路线的决定权,就在最近!” 麒麟资本,好一个威风的名字。 他们的目的,却远不止于此。 他们要的,是以华芯科技的尸体为祭品,献祭掉整个高新区,乃至全市强芯计划的未来。 曲元明警铃大作。 “天,塌不下来。” 曲元明用力按住安长林的肩膀。 “有我顶着!” 第604章 将计就计 “曲……曲主任……”安长林嘴唇哆嗦。 “你听清楚。” 曲元明直视着他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什么都不要做。” “麒麟资本的电话,不接。他们的信息,不回。如果他们的人再找上门,你就告诉他们,华芯科技的一切问题,请直接联系高新区管委会,找我曲元明谈!” 安长林愣住了, “可是……他们……他们……” “没有可是!”曲元明打断他。 “我以高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身份,向你,向华芯科技全体员工保证!” “华芯科技,不会倒!” “这台光刻机,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安长林毕生的心血,我曲元明,帮你保住!”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 …… 高新区管委会,党工委书记办公室。 敲门声响起。 孙建业眉头微皱。 “请进。” 门被推开,曲元明走了进来。 “元明同志?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孙建业有些意外。 曲元明直接开门见山。 “孙书记,出大事了。” “强芯计划,被人从根上动摇了!” “说清楚。” 曲元明将华芯科技遭遇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们威逼安长林,要他制造一场光刻机核心部件损坏的意外事故。” 说到这里,曲元明抬起头。 “孙书记,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事故发生,媒体会怎么报道?斥巨资引进的德国光刻机存在重大技术缺陷、德国技术路线水土不服……到时候,舆论哗然。市里马上要启动的强芯计划二期,上千亿的投资,还会选择我们这条路吗?” 孙建业的脸沉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冲着华芯科技去的,这是冲着他孙建业来的! 是冲着整个高新区的发展战略来的! “麒麟资本……”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省城一家这几年异军突起的私募,行事风格很霸道,背后……好像有些影子。” “影子?” 曲元明追问。 孙建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元明同志,你判断,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抢夺二期项目的技术路线主导权?” 曲元明毫不犹豫地回答。 “抢夺主导权,只是第一步。我担心,他们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一旦我们引进的德国技术路线被证伪,那么,最高兴的是谁?是那些主张完全自主路线的国内厂商。麒麟资本,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白手套。” “他们想要的,是用资本的力量,绑架国家产业政策的走向!他们想把上千亿的计划资金,变成他们囊中的盛宴!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拿国家的未来当赌注!” “说得好!” 孙建业站了起来。 “好一个白手套!好一个绑架产业政策!” “他们想用资本在金融市场掀桌子,我们管不着。但他们把手伸到我孙建业的地盘上,想砸我的锅,那就别怪我跟他们不讲规矩!” “元明,你这件事,做得对!做得及时!稳住安长林,就是保住了我们反击的第一个棋子!” “你马上给安长林吃一颗定心丸,告诉他,高新区管委会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银行的贷款,我们来协调!供应商的货款,我们先用专项扶持资金给他垫上!稳住生产,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但是,光防守是不够的!” 他话锋一转。 “他们不是想制造技术事故吗?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曲元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将计就计? “你去找安长林,让他配合麒麟资本。” “什么?” 曲元明有些错愕。 “当然,不是真的配合。” 孙建业摆摆手。 “你让他假意答应,稳住对方。同时,让他把所有跟麒麟资本接触的录音、聊天记录、邮件,全部秘密保存下来。我们要拿到他们胁迫的铁证!” “另外。” “你立刻带人去一趟市国资委,找张为民主任。就说,为了保障强芯计划的核心技术安全,防止国有资产流失,高新区请求市国资委下属的产业投资平台,对华芯科技进行战略性入股!” 曲元明明白了孙建业的意图。 这招太高了! 让国资进场,等于直接给华芯科技套上了一层金钟罩! 麒麟资本再想通过股市做空或者恶意收购,就要掂量掂量。 他们面对的,将是代表着政府意志的国家队! “我明白了!” “元明,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哪个部门配合,你直接下指令!需要什么资源,你直接调配!高新区所有单位,都为你开绿灯!” “我只有一个要求,打赢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我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看看,高新区,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请孙书记放心!” 曲元明挺直了胸膛。 “保证完成任务!” 静心茶舍的顶楼包厢里。 安长林端着茶杯。 “曲主任,您……您说高新区会全力支持我?” 曲元明提起紫砂壶,给安长林续上茶水。 “安总,我今天来,不是代表我个人。” “我是带着孙建业书记的指示来的。孙书记让我转告你,华芯科技,是高新区强芯计划的桥头堡,高新区绝不会坐视不管。” 安长林浑身一颤。 “孙……孙书记他……” “银行的贷款,管委会出面协调展期。” “供应商的货款,高新区先从产业扶持专项资金里给你垫付。安总,孙书记只有一个要求。” “稳住生产!不管用什么办法,生产线绝对不能停!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你的底牌。” 安长林眼眶红了。 “我……我一定!一定稳住!” 曲元明按住了他的肩膀。 “安总,别急着谢。光防守,我们只能被动挨打。要想赢,就得进攻。” 安长林愣住了。 “麒麟资本那边,你继续跟他们接触。” 曲元明语出惊人。 “什么?” 安长林脸色煞白。 “曲主任,您这是……他们是豺狼!他们就是想拿到我们技术路线的漏洞,制造一场事故,彻底搞垮我们啊!” 第605章 假意配合 “我知道。” 曲元明表情不变。 “所以,我要你假意配合。” “假意?” “对。” “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答应什么。但是,你要把所有跟他们接触的过程,都给我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曲元明盯着安长林。 “每一次通话,都要录音。每一封邮件,都要存档。每一次会面,想办法录下视频。所有的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记住,是所有!” 安长林明白了曲元明的意图。 这是要……抓他们的把柄! 可是,这太危险了! “曲主任,这……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万一被他们发现……麒麟资本的手段,不是我们能承受的。他们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曲元明看出了他的恐惧。 “安总,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觉得,就算你现在对麒麟资本百依百顺,他们最后会放过你吗?” 安长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会像榨甘蔗一样,榨干你和华芯的最后一滴价值,然后把你连同你的心血,一起扔进垃圾堆。对吗?” 安长林的脸色愈发灰败。 “你甘心吗?你半辈子的事业,为国家引进先进技术探路的理想,就这么被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资本鬣狗啃得一干二净?” “我……不甘心!”安长林拳头死死攥紧。 “好!” 曲元明站了起来。 “安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现在开始,你的背后,站着高新区管委会,站着孙书记,站着我曲元明!” “他们是狼,我们就当猎人。他们有资本,我们有国家!你现在做的,不是为了你个人,是为了整个强芯计划,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半导体产业不被这帮人绑架!”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公司,我们用真金白银给你托底。你要做的,就是演好这场戏,拿到他们威逼利诱、企图破坏我们产业布局的铁证!” 安长林抬起头。 “曲主任,我干!” “好!” 曲元明重重地一点头。 “记住,任何进展,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24小时开机。” 回到管委会办公室,曲元明没顾得上喝口水,抓起电话。 “财政局李科长吗?我是曲元明。请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法务部王律吗?对,是我。有个紧急任务,你马上过来。” 不到十分钟,财政局的李科长,和法务部的王牌律师,站在了曲元明的办公桌前。 曲元明直接切入主题。 “二位,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我任组长。任务只有一个,对华芯科技有限公司进行全面的资产和法务尽职调查,拿出一份最详尽的报告,评估市属产业投资平台对其进行战略性入股的可行性。” “理由是,为了保障我市强芯计划核心技术平台的安全,防止未来可能出现的恶意收购和技术流失风险。” 李科长和王律师对视一眼。 国资入股华芯科技? 这可是大动作! “曲主任,时间上有什么要求?” 李科长问道。 “没有要求。” 曲元明看着他。 “我只要最快!你们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办公室钱主任。所有部门,一路绿灯!” “明白!” 打发走两人,曲元明对秘书刘燕交代了一句,驱车直奔市国资委。 张为民主任的办公室。 “元明同志,这么晚过来,看来是遇到急事了?” 张为民将茶推到曲元明面前。 曲元明双手接过茶杯。 “张主任,时间紧迫,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代表高新区党工委、管委会,正式向市国资委提出请求,希望由市属的产业投资平台,对我们区的重点企业,华芯科技有限公司,进行一次紧急的战略性入股。” 张为民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华芯科技?” “我听说,这家公司最近资金链很紧张,正被一家叫麒麟资本的投资公司追着跑。你们高新区,是想让我们国资委去当这个接盘侠?” 话说的很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 曲元明早有预料。 “张主任,您说对了一半。华芯确实遇到了困难,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危机,我们也不是来请求国资接盘的。” “那是什么?” 张为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们是来邀请国家队进场,捍卫我们的产业主权!” 张为民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顶帽子,扣得可不小。 “元明同志,说话要讲究分寸。” “一家民营企业的经营问题,怎么就上升到产业主权的高度了?这个定性,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负这个责任!” 曲元明毫不退缩。 “张主任,华芯科技不是普通的企业。它是我们整个强芯计划二期工程的技术核心,是我们引进、消化、吸收德国技术路线的唯一载体!它的价值,不能只用财务报表来衡量。” “麒麟资本在这个时候发难,真的是巧合吗?他们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我们二期项目即将上马的关键节点动手。他们的目标,仅仅是低价吞并一家有潜力的公司吗?” 曲元明向前探身。 “他们想做的,是用资本搅混水,绑架我们市的产业政策,把上千亿的强芯计划,变成他们分食的蛋糕!” 张为民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光有激情和猜测是不够的。 “元明,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 曲元明坦然承认。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可能。我们不能等到证据确凿,再来收拾残局。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没有证据,就让我拿几十亿的国有资产去冒险?” 张为民摇了摇头。 “这个字,我签不了。国资委的钱,一分一厘都必须保证安全和增值,这是我的天职。” “所以,我不是来让您现在就签字打款的。” 曲元明立刻说道。 “我请求国资委,立即启动对华芯科技的入股评估和尽职调查程序!” “只要我们摆出这个姿态,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华芯科技,政府看上了!这本身就是一层最强的保护罩!它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第606章 国资委进场了 “元明同志,你知道启动尽职调查,意味着什么吗?” 张为民问道。 “意味着我们要抽调最精干的投行团队、法务团队、财务团队,组成一个专门的工作组。这些人,手头都有正在跟进的大项目。把他们抽过来,投入到你这个可能里,机会成本有多大,你算过吗?” 曲元明点头。 “我算过。但我也算过,一旦华芯倒下,我们整个强芯计划二期上千亿的投资,会面临怎样的风险。两害相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如果尽调结果显示,华芯就是个烂摊子,根本不值得投呢?” “那我们就有了最真实、最全面的数据!” 曲元明毫不退让。 “到那时,是放弃,是重组,还是用其他方式扶持,我们就不是两眼一抹黑,而是有了科学决策的依据。无论如何,启动调查,我们都能赢得最宝贵的时间。进,可一举定乾坤。退,也能摸清底细,从容布局。张主任,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张为民不再犹豫。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 “老周,你马上组织我们投发部最强的队伍,带上法务和财务的人,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明天一早,进驻高新区的华芯科技有限公司,启动最高级别的战略入股评估和尽职调查。”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迟疑。 张为民加重了语气。 “这是死命令。所有其他项目,暂时为这件事让路。对,最高优先级。调查期间,所有进展,直接向我个人汇报。” 挂断电话,张为民看着曲元明。 “元明同志,保护罩我已经给你了。但你要记住,它只是纸做的,能挡风,挡不了子弹。真正解决问题,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谢谢张主任!” 曲元明鞠了一躬。 “您放心,子弹,我们自己来挡!” …… 第二天一早。 奥迪车队驶入华芯科技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十几个男女鱼贯而出。 为首的一人,正是市国资委产业投资发展部的部长周毅。 国资委进场了! 华芯科技岌岌可危的股价,应声而起。 开盘不到半小时,直接封死在涨停板上。 ...... 麒麟资本办公室里。 “操!这他妈是谁走漏了风声?” 一个操盘手砸在桌子上。 “我们明明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惊动国资委?” “不是走漏风声。” 冯锐的声音沙哑。 “这是对方的直接反击。他们根本没跟我们谈,直接掀了桌子。” “一个地方国资委,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我们背后站的是谁,他们不知道吗?” 冯锐苦笑一声。 “他们或许不知道,或许不在乎。也可能……他们就是冲着我们背后的人来的。” “冯总,老板的电话。” 助理递上手机。 冯锐走到隔音的会议室里。 “老板。” “解释一下,为什么江州国资委会介入?” “我们判断,是高新区的在背后推动。我们的行动可能被他提前察觉了。” 冯锐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一个地方干部,有这么大的能量?” “他可能只是个棋子,背后有更高层的人在博弈。我们的对手,可能不是江州市,而是……冯锐不敢再说下去。 “计划暂停。收缩所有业务线,准备撤离。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撤离?老板,我们投入了这么多……” 冯锐急了。 “蠢货!” “你以为这只是商业行为吗?对方已经把这定义为产业主权之争了!你再待下去,就不是亏钱的问题,是能不能走得掉的问题!马上执行!” 电话被挂断。 冯锐感觉到。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冲出会议室。 “所有人听着!马上销毁所有非必要文件,清除电脑记录!准备撤……” 他的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群干警涌了进来。 为首一人,亮出了证件。 “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所有人,不许动!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冯锐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经侦? 就算商业手段有问题,也应该是证监会或者市场监管局来查。 怎么会直接上警察? 高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曲元明低头审阅着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钱文广探进半个身子。 “曲主任,华芯科技的安总来了,说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 曲元明抬起头。 “让他进来吧。” 安长林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东西。 “曲主任!” 安长林伸出双手握住曲元明的手。 “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华芯的再造父母啊!” 曲元明站起身。 “安总,坐下说。你太客气了。” 他示意安长林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 自己则亲自去饮水机旁给他倒了杯水。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安长林更加感动。 “曲主任,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受不起,真的受不起。” 那两个人将那块东西立在墙边,识趣地退了出去。 安长林指着那东西,声音依旧激动。 “一点小小心意,代表我们华芯科技全体员工的感激之情!” 他扯下了红布。 烫金锦旗露了出来,上面写着两行大字。 “慧眼如炬辨奸邪,力挽狂澜护国芯。” 落款是华芯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全体员工敬赠。 俗气,但真诚。 “曲主任,都结束了!” “麒麟资本的人,昨天晚上就被经侦一锅端了!连夜审的,听说主犯冯锐当场就尿了裤子,什么都招了!他们背后的人也跑不掉!” 曲元明并不意外。 张为民亲自下令,从市局直接出动经侦,这就是降维打击。 对方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这么快?” “快!太快了!” 安长林一拍大腿。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他们哪是搞什么商业收购,根本就是有预谋的金融犯罪!掏空上市公司资产,恶意做空,操纵股价!桩桩件件,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 第607章 锦旗 安长林越说越激动。 “我算是看明白了,跟这帮畜生,根本不能讲什么商业道德。您说得对,对付流氓,就得用比流氓更硬的拳头!”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安总,麒麟资本的事,是他们咎由自取。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至于这面锦旗……” “心意我领了,但东西还是请您拿回去。” 安长林愣住了。 “这……曲主任,您这是为什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啊!” “安总,你听我说。” 曲元明把茶杯放下。 “华芯科技是我们高新区的企业,是高新区税收的顶梁柱,是我们捧在手心里的财神爷。保护你们,就是保护我们高新区的钱袋子,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安长林一愣一愣的。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副主任会客气一番,然后收下。 官场上这种事情见多了,一面锦旗。 既是荣誉,也是以后继续打交道的感情投资。 可曲元明拒绝得如此干脆。 什么叫财神爷?什么叫钱袋子? 话糙理不糙。 “安总,锦旗就免了。” 曲元明继续说道。 “如果真想感谢,就把华芯科技做得更大更强。你们发展好了,我们高新区的财政收入就多了,我的工作成绩也就好看了。这比什么都实在,对不对?” 安长林服了。 他站起来,对着曲元明鞠了一躬。 “曲主任,我明白了。您放心,从今天起,华芯的根,就彻底扎在江州高新区了!以后但凡有任何需要,您一句话,我们华芯上下,绝无二话!” 曲元明要的就是这个。 “这就对了。我们是伙伴,是战友。以后,高新区就是华芯科技最坚强的后盾。” …… 高新区党工委扩大会议。 会议桌前,管委会领导班子成员悉数到场。 孙建业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通报一件大事,一件喜事!” “就在前天,恶意资本,妄图通过非法金融手段,对我们高新区的龙头企业,华芯科技,进行恶意收购和肢解!”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孙建业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行为!同志们,这是一场针对我们江州市高新技术产业的精准狙击!是一场争夺产业主权的战争!”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我们的常务副主任,曲元明同志,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站位和敏锐的洞察力!” “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是元明同志,第一时间发现了敌人的阴谋,并且果断采取行动,向上级汇报,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孙建业的声音高昂。 “他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协调各方,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最终,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市国资委、市公安局等部门的雷霆行动下,我们一举粉碎了敌人的阴谋,将所有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捍卫了我们高新区的核心利益,保住了华芯科技这块金字招牌!” 啪啪啪! 孙建业带头鼓起了掌。 郑立用力地拍着手,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掌声渐歇。 孙建业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元明同志这次立下的是大功!这不仅仅是保住了一个企业,更是向外界展示了我们江州市保护本土产业的决心和能力!” “我已经就此事,向市委张主任做了详细的专题汇报。张主任高度赞扬了元明同志的表现,并指示我,要将这次事件的完整报告,以及对相关同志的表彰建议,正式上报给省委组织部!” 省委组织部!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明白? 这意味着,曲元明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省里某些大人物的视野。 这意味着,他下一步的晋升。 孙建业看着曲元明。 “元明同志,好好干。组织是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有功之臣的。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 曲元明站了起来。 “谢谢书记的肯定,谢谢同志们的支持。” “这次能够挫败麒麟资本的阴谋,功劳首先要归于市委的英明决策和孙书记您的正确领导。我只是作为一名党员干部,履行了我应尽的职责。如果说我个人做了点什么,那也离不开在座各位同事的鼎力支持和帮助。” “至于表彰,我个人认为,这份荣誉属于我们高新区这个集体。我只是集体中的一员。” 孙建业满意地点点头。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有能力,有手段,还懂政治。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起身。 “曲主任,恭喜恭喜!” “年轻有为,真是我们的榜样啊!” “以后还要请曲主任多多指导工作!” 郑立拍了拍曲元明的肩膀。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曲元明报以微笑,和每个人握手。 回到办公室,手机震动起来。 曲元明按下了接听键。 “元明,是我。” “我看到市里的内部通报了!你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我就知道,把你放在高新区是正确的选择!你总能创造奇迹!” 曲元明轻声说:“都是孙书记领导有方,我只是做了分内事。” “少来!在我面前还打官腔?” 李如玉在那头轻哼了一声。 “别在办公室待太晚了,晚上有安排吗?” “等你指示。” 曲元明笑了。 “那指示来了。” “我今天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好多你爱吃的菜,还开了一瓶好酒。下班后,直接来我这儿,不许加班,不许有应酬!” “我们两个,要好好给你庆祝一下。一个……不被打扰的二人世界。” “好,我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事,马上过去。” 曲元明答应下来。 ...... 叮咚。 门铃声刚落,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李如玉就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曲元明应了一声。 “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 第608章 破格提升 李如玉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拽进屋里。 “我看看,我们的功臣想吃什么。” 他换好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还有一个菌菇汤。 全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 “别闹,汤还在锅里呢。” 李如玉的身体微微一僵。 “今天这么大的功劳,必须好好犒劳你。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曲元明听话地松开她,走进洗手间。 当他再走出来时,李如玉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来。” 她举起酒杯。 “为我们江州市的大英雄,高新区的中流砥柱,也是我李如玉的……骄傲,干杯!” 曲元明举杯与她一碰。 “哪有那么夸张。” 他笑着饮了一口。 “一点都不夸张!” 李如玉放下酒杯。 “我听说了,这次麒麟资本来势汹汹,动用的资金是天文数字,背后还有国际炒家的影子。市里一开始都觉得凶多吉少,准备启动最坏的预案了。结果被你硬生生顶了回去!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特别惊险?” 曲元明把经过告诉了她。 李如玉听得入了迷。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李如玉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受苦了。” 曲元明回握住她的手。 “不苦,”他看着她的眼睛,“只要最后赢了,就不苦。” “嗯!” 李如玉重重地点头。 “现在好了,你的名字已经送到了省里。元明,我们离光明正大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是啊。”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快了。” 怀里的女人,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为了守护这束光,他愿意,化身修罗。 ...... 李如玉回到市委办公室。 她刚端起茶杯,桌上的座机就发出了铃声。 “我是李如玉。” “李秘书长,请您立刻到市府一号会议室,市长召集市政府党组扩大会议,情况紧急。” 电话那头是市政府办公厅主任急切的声音。 党组扩大会? 还是市长亲自召集? “我马上到。” …… 市府一号会议室。 市长周学兵坐在主位。 “同志们,紧急把大家召集过来,是要传达一项来自省委组织部的紧急决定。” 省委组织部!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 这绝对是重磅人事变动! 而且是绕过了市委常规流程的空降任命。 会是谁?是省里要派人下来,还是市里有人要动? 市长周学兵没有卖关子。 “关于曲元明同志的任职决定。” 李如玉的脑子一片空白。 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炸开了锅。 “曲元明?高新区的那个?” “他不是才提的正处吗?” “什么情况?省里直接任命?” “肃静!” 周学兵加重了语气。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鉴于曲元明同志在江州高新区金融保卫战中,面对境外资本的恶意做空,指挥得当,应对有力,以雷霆手段捍卫了全市的经济安全与金融稳定,做出了卓越贡献……” “……为表彰先进,鼓励实干,树立新时代干部标杆,省委决定,破格提拔曲元明同志,担任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并暂时继续兼任高新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常务副主任,主持高新区管委会全面工作。” 话音落下。 落针可闻。 副市长!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正处级的高新区常务副主任。 一步登天,直接被破格提拔为副厅级的副市长! 这是什么概念? 这在江州市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不,放眼全省,都堪称绝无仅有! 可现在,一个毛头小子,就因为打赢了一场仗。 直接坐着火箭飞了上来,成了他们的同僚! “省委的决定,就是这样。” 周学兵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项任命,即刻生效。市委组织部和市政府办公厅,要尽快做好后续的衔接工作。” 他顿了顿。 “下面,我们举手表决,鼓掌通过。” 说罢,他第一个举起了手,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一个,两个…… 所有人都陆续举手、鼓掌。 李如玉也举起了手。 江州市的官场,要变天了。 曲元明,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在羽翼下的下属。 他已经化身为龙,一跃登上了这个城市的权力牌桌。 会议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 李如玉落在最后。 市长周学兵和她并排走着,低声说了一句。 “李秘书长,恭喜啊。真是出了个人才。” “周市长言重了。” 李如玉微微一笑。 “是省委领导慧眼识珠。曲元明同志有能力,肯实干,得到提拔是应该的。我们市委,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 周学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 晨光熹微。 一通电话,打破了高新区的平静。 孙建业的办公室里。 内线电话响起。 “书记,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秘书进来通报。 市委组织部? 这个部门的电话,对于任何一个干部来说,都意味着不同寻常。 要么是好事,要么就是麻烦临头。 “喂,我是孙建业。” “孙书记您好,我是组织部的。部里领导请您现在来市委一趟,有要事相商。” “好,我马上到。” 孙建业挂断电话。 “备车,去市委。” 他对着门外的秘书吩咐道。 车子在市委大院的门口停下。 孙建业下车,走进办公楼。 他敲响了组织部副部长陈康年的办公室门。 “请进。” 孙建业推门而入。 “部长,您找我。” “建业同志来了,快坐。” 陈康年站起身,热情地与他握了握手,又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 这番礼遇,让孙建业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三分。 看来,真的是好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关心一下高新区近期的发展情况。 陈康年切入了正题。 “建业同志,这次叫你来,是有一项重要的人事安排,要先跟你通个气。” 孙建业身体微微前倾。 “这次高新区在对抗麒麟资本的过程中,表现非常出色,为我们江州市的金融稳定和经济安全,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市委和省委领导都给予了高度肯定。” 第609章 副市长? “这都是市委领导有方,我们只是执行了市里的决策。” 孙建业忙表态。 陈康年摆了摆手。 “功是功,过是过,这一点组织上分得很清楚。尤其是在这次事件中,高新区的曲元明同志,表现得尤为突出。” 孙建业点头附和。 “是啊,元明同志确实是好样的,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干将!” “元明同志能力卓越,功绩斐然。” 陈康年的语气平淡。 “省委和市委研究决定,鉴于曲元明同志在此次重大考验中的杰出表现,决定对其进行破格提拔。” 孙建业的心跳漏了一拍。 破格提拔? 陈康年端起茶杯。 “拟任命曲元明同志,为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孙建业的脑子一片空白。 副市长? 江州市副市长? 他是不是听错了? 曲元明,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个自己的常务副手。 那个自己还想着要压压担子的下属,一步登天,直接成了副市长? 这哪里是破格提拔? 这是坐着火箭飞升! 正处到副厅,一步到位。 这中间隔着多少人梦寐以求却终身不得的鸿沟? “王部长,我坚决拥护省委和市委的决定!” “元明同志年轻有为,思想过硬,能力出众!这次在对抗麒麟资本的战斗中,他身先士卒,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力挽狂澜,为我们江州市保住了数百亿的资产!这样的同志,就应该大胆使用,破格提拔!” “我们高新区党工委,为能够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干部而感到自豪!我个人,也为有这样出色的搭档而感到骄傲!市委的这个决定,太英明了!这不仅是对元明同志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干部的巨大鼓舞!” 陈康年微笑。 “好,建业同志有这个觉悟,很好。” “你这个班长,当得不错嘛。组织上希望,你能站好最后一班岗,和元明同志做好工作交接,确保高新区的工作平稳过渡。” “请组织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孙建业挺直了胸膛。 …… 高新区管委会大楼。 孙建业推开车门,走进办公楼。 回到办公室,孙建业拿起桌上的电话。 “小钱,你过来一下。” 党政办主任钱文广敲门进来。 “书记,您找我。” “嗯。” 孙建业点点头。 “你去把元明同志叫过来,就说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要跟他商量。” “私下里去叫,让他直接过来,不要经过别人。” 钱文广心里咯噔一下。 私下里? 他跟了孙建业多年,深知这位领导的行事风格。 越是重大的事情,表面上越是云淡风轻。 这句私下里,分量可太重了。 难道是曲元明出事了? 不像啊,最近风头正劲,立下泼天大功,怎么会出事? 那是要……更进一步? “好的书记,我马上就去。” 曲元明还在办公室处理一些后续的收尾工作。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曲元明头也没抬。 钱文广推门进来。 “曲主任,忙着呢?” “是钱主任啊,”曲元明抬起头,“有事?” “孙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工作要商量。” 钱文广走近两步。 “书记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让您直接过去。”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麻烦钱主任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先忙。” 钱文广笑着退了出去。 站在孙建业办公室门前,曲元明抬手敲门。 “请进。” 曲元明推门而入。 孙建业站起,迎了上来。 “元明来了!快,快坐!” 这番操作,直接把曲元明搞蒙了。 “书记,您这是……” “哎,什么您不您的,坐,坐下说。” 孙建业满面红光,走到茶水柜前,拿出了特供大红袍。 “书记,我自己来就行,哪能劳您大驾。” 曲元明连忙要起身。 “坐着!必须坐着!” 孙建业不由分说地将他按了回去。 “你为我们高新区,为我们江州市,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这个班长给你泡杯茶,不是应该的吗?” 一杯茶水,被孙建业端到了曲元明面前。 “来,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曲元明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书记。您这么客气,我这心里反倒没底了。” 他以退为进,试探着。 “哈哈哈。” 孙建业在主位沙发上坐下。 “没底就对了!因为我要告诉你的,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元明,就在刚才,我去了市委组织部,见了陈康年副部长。” 曲元明的心跳陡然加速。 孙建业盯着他的眼睛。 “陈部长亲口告诉我,省委和市委研究决定,鉴于你在此次重大考验中的杰出表现……” “决定对你,进行破格提拔。” 曲元明等待着下文。 “拟任命你为……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副市长? 江州市副市长? 他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孙建业在跟他开一个荒唐的玩笑? 他今年才多大?三十出头。 “孙书记,这个……消息准确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绝对不可能!” 孙建业摇摇头。 “陈副部长亲口所言,还能有假?任命前要先跟你我通个气,做好工作交接的准备!元明,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恭喜你啊元明!” 孙建业由衷地说道。 “你这次是真正的一飞冲天了!说实话,我刚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像你这样有能力、有魄力、还立下了不世之功的年轻干部,就应该大胆使用,破格提拔!” 说着,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曲元明的手。 “以后,你就是市领导了。我们高新区,以后可就要全靠你多多关照了!工作交接的事情,你尽管放心,我保证全力配合,让你安安心心、风风光光地去市里上任!” 曲元明站起身,反手握住孙建业的手。 “孙书记,您这番话,真是折煞我了。” “说句心里话,我能有今天,首先要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感谢您。” 第610章 欢送会 “没有您一直以来的栽培与信任,没有您在高新区给我压担子、给我创造平台,尤其是在对抗麒麟资本的关键时刻,您力排众议,把指挥权交给我,我曲元明绝不可能有这份功劳,更不敢想今天这个结果。” “您是我的老领导,也是我的老大哥。无论我将来走到哪个岗位上,都不会忘记在高新区的这段经历,更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支持和帮助!” 孙建业听得是心花怒放,通体舒泰。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好!好啊!” “有你这句话,我这个班长,就没白当!元明,你放心,高新区永远是你的家,我孙建业,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曲元明走进了楼梯间。 他掏出手机。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 “是我。”曲元明清了清嗓子。 “在忙吗?” “刚开完会,正准备歇会儿。” 李如玉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听你这口气,跟中了五百万似的,捡到宝了?” 曲元明靠在墙壁上,也笑了。 “比五百万可值钱多了。你猜猜,刚刚孙书记找我,说了什么?” “是跟你说,恭喜你啊,曲副市长?” 曲元明脸上的笑容凝固。 “你……你怎么知道?” 这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我怎么知道?” 李如玉的笑声更明显了。 “我的消息渠道,难道还会比孙建业书记慢吗?” “今天一大早,就知道了。” “麒麟资本这次的动静太大,省里几位主要领导都很关注。你最后那个釜底抽薪的方案,干净利落,不仅保住了高新区的核心资产,还反过来咬了对方一口,让他们元气大伤。方案递上去之后,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我明白。” 曲元明重重点头。 “不过呢……” 李如玉话锋一转。 “私下里,还是得好好恭喜你。我的男朋友,马上就是江州最年轻的副市长了,说出去多有面子。” “那……等我上任,是不是得请李秘书长多多指教?” 他也开起了玩笑。 “好说好说,只要曲副市长别忘了,今天是谁给你提前透露了内部消息就行。” 两人在电话里又腻歪了几句,才挂断。 …… 孙建业抓起了电话。 “文广吗?通知一下,所有党工委委员,十五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对,紧急会议,一个都不能少!” 十五分钟后,高新区党工委小会议室。 管委会副主任郑立、刘芳,纪工委书记周正军等几位核心领导都已正襟危坐。 “老郑,知道什么情况吗?这么急。” 副主任刘芳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郑立。 郑立摇摇头。 “没听说有什么突发事件啊。” 纪工委书记周正军则是一言不发。 孙建业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紧急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宣布一个消息。” “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加重了语气。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就在刚才,市委组织部的陈康年副部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市委组织部?” “陈副部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部长在电话里通知,经省委和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鉴于曲元明同志在此次对抗麒麟资本的重大考验中,表现优异,力挽狂澜,为我市保住了数百亿的国有资产,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们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将是石破天惊的内容。 果然! “组织上决定,对曲元明同志,进行破格提拔!” “拟任命曲元明同志为……” “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郑立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的天!副市长?!” 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一步登天啊!这……这也太快了吧!” “三十出头的副市长……咱们江州,不,咱们全省都找不出第二个吧!” “奇迹!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掌声,不知是谁先带头,变得热烈! 郑立用力鼓掌。 “元明!牛!太牛了!恭喜!!” 曲元明站了起来。 “谢谢书记的栽培!” 然后,他又转向众人。 “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同志们的支持!” “孙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组织上给予我这份天大的荣誉,我诚惶诚恐。说句心里话,我曲元明能有今天,绝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份功劳,首先属于高瞻远瞩、力排众议的孙书记!没有您在关键时刻的信任和授权,我寸步难行!” “这份功劳,也属于在座的每一位领导和同志!是大家夜以继日的共同奋斗,才有了我们高新区今天的胜利!”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这份荣誉,属于我们高新区这个光荣的集体!” 孙建业更是听得心花怒放。 好小子! 真是会说话,会做人!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说得好!元明同志谦虚了!但你的功劳,组织上看得见,同志们也都看在眼里!” “你的这次破格提拔,是我们整个高新区的骄傲!也是市委省委对我们高新区工作的最大肯定!” 孙建业大手一挥。 “我提议,今天晚上,我们就在管委会食堂,为我们的曲副市长,摆一场庆功宴,欢送宴!大家说,好不好啊?” “好!” 郑立第一个大声响应。 高新区管委会的内部食堂。 曲元明坐在党工委书记孙建业的右手边。 “元明啊!” 孙建业红光满面。 “今天,我这心里头,是真高兴!比我自己升了职还高兴!” “我们高新区,成立时间不长,一直憋着一股劲!想干出点名堂,让市里、省里看看我们的本事!麒麟资本这件事,就是一次大考!” “是元明同志,顶住了压力,展现了非凡的智慧和魄力,一举打垮了对手,为我们高新区,为我们江州市,立下了汗马功劳!” “今天,组织为我们高新区的干部给出了最好的褒奖!元明的破格提拔,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耀!来!大家共同举杯,为我们的曲副市长,为我们高新区的明天,干了!” 第611章 家属来接了 “干了!” 郑立第一个响应。 “为曲副市长贺!” “为高新区贺!” 曲元明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谢谢书记,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同志们!” “就像我在会议上说的,这份荣誉属于集体。我曲元明,只是做了我分内的工作。今后到了新的岗位,也绝不会忘记自己是高新区走出去的兵,只要高新区有任何需要,我随叫随到!” 孙建业拍拍曲元明的肩膀。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轮番敬酒的环节。 副主任郑立端着酒杯过来。 “元明老弟!不,曲市长!哥哥我今天真是……真是开了眼了!” 郑立的舌头已经有点大。 “三十出头的副市长啊!我老郑在体制里混了半辈子,想都不敢想!你小子,给我们这些踏实干事的人,狠狠地争了一口气!” “郑哥,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永远是您老弟。” 曲元明扶住他。 “在高新区这段时间,您对我的帮助,我全都记在心里。这杯酒,我敬您!” 两人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郑立拍了拍他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芳端着酒杯,走过来。 “曲市长,年轻有为,前程似锦,真是可喜可贺。” “以后到了市里,可要多关照我们高新区呀。” 曲元明笑笑。 “刘主任您言重了。您是前辈,该您多指点我才是。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您尽管开口。” 周正军端着酒杯,走到曲元明面前。 “元明同志。祝贺你。” “谢谢周书记。” 曲元明站得笔直。 “组织的破格提拔,是信任,更是考验。” 周正军缓缓开口。 “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手握戒尺;越是年轻有为,越要心存敬畏。” 旁边几桌的嘈杂声都小了下去。 孙建业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知道周正军的脾气,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完全是他的风格。 “周书记,您说得对!” 曲元明将自己的酒杯碰向周正军的杯子。 “手握戒尺,心存敬畏。这八个字,我一定终身铭记,时刻不敢忘!” 他直视着周正军的眼睛。 “我能有今天,是组织给的。我手中的一切权力,都属于人民。我向您保证,无论将来走到哪个位置,我都会把自己放在党纪国法的监督之下,放在人民群众的监督之下,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说完,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周正军什么也没多说,同样喝完了杯中酒。 孙建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市里提拔曲元明当副市长,或许都不算破格。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 曲元明拿起手机,指尖一滑。 一条短信。 李如玉。 “在门口。” 在门口?哪个门口?管委会大院的门口?她人来了?! “元明,想什么呢?来,再喝一个!” 孙建业喝到了兴头上,又举起了杯。 酒杯高举。 “孙书记,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放下酒杯,曲元明深吸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酒杯,倒满了酒。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兄弟姐妹!” “今天,是我曲元明在高新区的最后一次家庭聚会。从明天起,我就要去市里报到,奔赴新的战场了。” “刚才大家敬我的酒,我都喝了。每一杯,都代表着一份情谊,一份嘱托,一份期望。我曲元明,全都记在心里。” “现在,请允许我,敬大家一杯!” “我嘴笨,不会说太多漂亮话。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 “但是……” 曲元明话锋一转。 “我必须得跟大家告个罪。今天,我可能要提前退场了。” “哦?”孙建业眉毛一挑。 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曲元明苦笑一下。 “刚刚接到市委办公厅的电话,有点紧急的工作需要我马上过去一趟。可能是关于明天工作交接的一些事情。新岗位,新任务,不敢耽搁。”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啊!” 孙建业大手一挥。 “元明,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今天为你庆贺,本身就是为你走上新岗位加油打气!既然市里有安排,那你赶紧去,千万别耽误了正事!” “来,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喝了,就当是为你壮行!你去忙你的,剩下的我们来!” “谢谢孙书记!谢谢郑哥!谢谢周书记!谢谢大家!” 曲元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天不能陪大家尽兴,我深感抱歉!改天,等我安顿下来,我再单独设宴,给各位领导和兄弟赔罪!” 说完,他走出了食堂。 曲元明小跑起来。 管委会大院的门口。 奥迪停在对面马路最不起眼的角落。 李如玉靠在车门上,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冲到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李如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下一秒,曲元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将她狠狠地拥入怀中。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明天才能见到你。” 他喃喃自语。 李如玉回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 “傻瓜。” 翌日,晨光熹微。 曲元明站在市委组织部大楼前。 通报,等待,引路。 他被一位干事领进了一间办公室。 一个中年男人正伏案批阅文件。 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曲元明依言坐下。 陈康年没有说话,依旧在看文件。 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 曲元明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只是静静地坐着。 陈康年放下了笔。 “曲元明同志。” “在。” “你的履历,我看了不止一遍。” 陈康年拿起桌上的档案。 “从沿溪乡的水库,到高新区的常务副主任,再到这里。你走的每一步,都很快。” 曲元明心中一凛。 “是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我只是在每一个岗位上,尽力把事情做好,不敢辜负领导们的期望。” 陈康年没有接话。 “正处级,分管一方的副市长。” 第612章 见面会 “我们江州市的班子里,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年轻的面孔了。”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容易气盛,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体制内的工作,有时候比的是谁跑得快,但更多时候,比的是谁走得稳。” 话里有话。 这是敲打,也是提醒。 曲元明领会。 “部长教诲的是。我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深知行稳致远的重要性。以后的工作中,我会更加戒骄戒躁,多听、多看、多学,向市长和各位前辈请教,绝不辜负组织对我的这份破格提拔。” 陈康年眼中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嗯,有这个觉悟就好。” 他站起身。 “手续刚才小王已经给你办了。走吧,我带你去政府那边,跟班子里的同志们见个面。” 曲元明有些意外。 按规矩,组织部长谈完话,一般是让办公厅的人领过去。 部长亲自带队,这规格,太高了。 是李如玉的面子? 还是陈康年自己的意思? 信息太少,他无法判断。 “这……怎么敢劳烦陈部长您亲自……” “没事。” 陈康年摆摆手,已经率先向门口走去。 “你初来乍到,我给你引荐一下,以后工作也好开展。都是为了工作嘛。” 从组织部大楼到市政府大楼,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陈康年走在前面。 “那边是发改委,新来的主任是个学者派,喜欢搞理论模型,他们的报告,最近总被周市长批评不接地气。” “那是信访局,门口天天都热闹得很。老百姓的事,无小事,但也最磨人。” “还有那边,规划局……” 他随口点拨着。 “听说你在高新区,把孙建业给喝趴下了?” 冷不丁,陈康年抛出一个问题。 曲元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陈部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孙书记那是爱护我,特意给我办壮行酒。我那点酒量,在孙书记面前,连提鞋都不配。最后还是郑主任他们把我扶回去的。” 陈康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滑头。” 市政府大楼,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康年推开门,笑呵呵地走进去。 “周市长,各位市长,我把咱们的新同志,曲元明副市长,接过来了。” 为首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就是江州市市长,周学兵。 “哈哈,康年同志辛苦了。” 周学兵主动伸出手,走向曲元明。 “元明同志,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周市长您好,您过奖了。” 曲元明双手握住周学兵的手。 “我只是做了些分内工作,还有很多不足。以后还要在您的领导下,向各位前辈多多学习。” 周学兵拍了拍他的手背。 “谦虚了。你在江安县和高新区的成绩,省里都挂了号。尤其是李秘书长,前几天跟我通电话,还对你赞不绝口呢。” 来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点出他和李如玉的关系。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李秘书长对我的要求一向很严格。” 曲元明不卑不亢地回应。 “正是因为她的高标准、严要求,我才不敢有丝毫懈怠。能取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都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领导的鞭策。” 周学兵松开手,开始为他介绍。 “这位是马向东同志,常务副市长。” 一个老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曲元明能感觉到,这是老资格的轻视。 “马市长好。” “这位是王睿同志,分管工业和经济。”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站了起来。 “元明同志,欢迎欢迎!我可盼着你来很久了。高新区那套先进的招商引资经验,你可得毫无保留地跟我们分享分享啊!” “王市长客气了,以后工作中还请您多多指点。” “这位是刘洁同志,分管文教卫。”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对他笑了笑。 “欢迎曲市长。” “刘市长好。” 一圈介绍下来,曲元明已经有了一本账。 “好了,都认识了。” 周学兵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请大家来,开个短会。一是欢迎元明同志,二来,是关于元明同志的分工问题。” 戏肉来了。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一个副市长的分工,直接决定了他在班子里的地位和未来的发展空间。 是给个热门领域,让他大展拳脚? 还是给个冷板凳,让他无所事事? 周学兵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班子里的分工,前段时间刚调整过。现在各项工作都比较饱和。不过嘛,元明同志年轻,精力充沛,能者多劳嘛。” “经过市委常委会的研究决定,元明同志,以后就主要分管三个领域的工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城市管理。” 噗。 王睿差点笑出声。 城管,出了名的烫手山芋。 管得松了,市容脏乱差。 管得严了,小贩闹事,群众投诉,两头不讨好,纯属得罪人的活。 马向东的嘴角也微微撇了一下。 “信访工作。” 气氛更加微妙了。 信访,另一个巨坑。 每天面对的都是各种积怨已久的老大难问题,处理好了是本分,处理不好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以及……” 周学兵拖长了音调。 “……市里新成立的智慧城市建设领导小组,也由元明同志你来兼任组长,全面负责。” 智慧城市? 曲元明愣了一下。 前两个是公认的火坑,谁碰谁倒霉。 但这第三个……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也是个天坑。 这个概念提出来快一年了,前期投入巨大,请了无数专家。 开了无数次论证会,结果到现在连个具体的实施方案都没拿出来。 各部门之间为了数据端口、项目主导权扯皮不休,成了一个谁也不想接的烂摊子。 城管、信访、智慧城市。 一个得罪人,一个磨死人,一个耗死人。 周学兵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曲元明站起身。 “感谢市长的信任!感谢组织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 第613章 烂摊子!! “城市管理关系到市容市貌,是城市的脸面!信访工作关系到社会稳定,是政府和人民群众的连心桥!智慧城市建设更是关乎江州未来发展的百年大计!” “这三项工作,任务艰巨,责任重大!我深感压力,但也备受鼓舞!” “请市长放心,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把分管的工作抓好、抓实,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他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学兵看着曲元明,眼神复杂。 他是真的有信心?还是在故作姿态? 王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家伙……是傻子,还是疯子?竟然还主动唱起了高调? 马向东冷哼一声,端起了茶杯。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能把这出戏唱到什么时候。 只有曲元明自己知道。 危险,往往也意味着机遇。 这些别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恰恰是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利益纠葛的处女地。 城管和信访,直面底层民生,最容易出政绩,也最容易抓住人心的工作。 至于智慧城市…… 别人看到的是扯皮和烂尾,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撬动整个江州市未来发展格局的杠杆。 高新区的工作经验告诉他。 未来,数据就是权力! 周学兵想用这三个火坑埋葬他。 他偏要在这三个火坑上,建起一座通天塔! 会议结束。 与会者们陆续起身。 王睿走到曲元明面前。 “元明同志,年轻有为,魄力惊人啊!这几项工作可都是硬骨头,我们就等着看你大展拳脚了!” 他说着,拍了拍曲元明的肩膀。 曲元明纹丝不动。 “谢谢王市长鼓励,我一定尽力而为。” 王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元明同志,走吧,我带你去办公室看看,顺便……把秘书的人选定了。” 陈康年公事公办,听不出倾向。 “有劳陈部长了。” 曲元明客气道。 两人并肩走在市委大楼。 “刚才在会上,元明同志的表态,很有气势。” 陈康年看似随意地开口。 “让陈部长见笑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曲元明半真半假地回答。 “年轻人,有点想法,是好事。” 陈康年推了推眼镜。 “不过,想法要变成现实,光有气势可不够。” “分管城管、信访,这两块工作,接触的都是最基层的群众,处理的都是最琐碎的矛盾。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稍有不慎,就容易激化矛盾,里外不是人。” 曲元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康年这是在点他,也是在考他。 “至于智慧城市……” 陈康年停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但各部门之间的壁垒太深,数据不通,标准不一,谁都想主导,谁又都不想担责。一年多了,还是个空中楼阁。” “一盘散沙。” 陈康年最后下了定论。 “所以,你需要一个好帮手,一个能帮你穿针引线、能帮你冲锋陷阵的秘书。” “您说得是。” 曲元明点头。 “秘书这个岗位,看着不起眼,却是领导的眼睛、耳朵和嘴巴。选对了人,事半功倍。选错了人……” 陈康年没有说下去。 选错了人,轻则处处掣肘,重则后院起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尤其是在他现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 “我这里有几个人选,都是组织部考察过的,政治过硬,能力也不错。”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小会客室。 陈康年示意曲元明坐下。 自己则从文件柜里取出三份档案。 “你先看看。” 曲元明拿起第一份档案。 姓名:方志远。 年龄:32岁。 履历:市委政研室副主任科员,名校博士,笔杆子极硬,给多位市领导写过重要讲话稿,多次获得省市级嘉奖,为人稳重,处事周全。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姓名:钱浩。 年龄:44岁。 履历:市政府办公厅综合四处处长,在办公厅干了二十多年,老黄牛式的人物,熟悉各部门工作流程,协调能力强,任劳任怨,口碑很好。 照片上的钱浩,面相忠厚,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这是一个安全”的选择。 把他放在身边,不会出乱子,但也别指望他能有什么惊艳表现。 用钱浩,等于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 他曲元明打算求稳,先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这显然不是曲元明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守,是攻!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份档案上。 姓名:孟凡。 年龄:28岁。 履历:市信息中心数据科科员。 没了。 履历简单得令人发指。 曲元明眉头一挑,翻开了档案的内页。 一年前,在全市智慧城市建设方案研讨会上。 孟凡作为数据科的代表,当着所有专家和领导的面。 直言市里花大价钱请来的咨询公司拿出的方案是一堆华而不实的垃圾,并与主持会议的市领导发生激烈争执。 处理结果。 记过处分,公开检讨,并从核心的数据分析岗位调到了档案管理的闲职。 曲元明笑了。 有点意思。 “陈部长,我想和他们分别聊聊,可以吗?” 曲元明抬起头。 “当然,这是你的权力。” 陈康年点点头。 “我让他们过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方志远。 “曲市长好!陈部长好!” “坐吧。” 曲元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志远同志,你的材料我看了,很优秀。” 曲元明开门见山。 “都是组织培养,领导关怀。”方志远回答。 “我新分管的三项工作,城管、信访、智慧城市,你怎么看?” 曲元明抛出问题。 方志远显然做足了功课。 “曲市长,我认为这三项工作虽然看似繁杂,但内在逻辑是统一的。城管和信访是城市治理的表和里,直接关系到群众的获得感和幸福感。而智慧城市,则是提升城市治理能力的根本手段。我们完全可以……” 他侃侃而谈。 旁边的陈康年听得微微点头。 但曲元明却觉得有些乏味。 这些话,太正确了。 第614章 毒舌孟凡 方志远走后。 陈康年开口。 “元明啊,这个方志远,是块好材料。笔杆子硬,脑子也活,放在身边,能省不少心。” 曲元明笑了笑。 省心?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省心。 他需要的是一把刀,而不是一件衬衫。 方志远的一切都太标准了。 找不出错处,也绝无惊喜。 “让他回去等通知吧。” 曲元明淡淡地说。 陈康年没多问,通知下一个人进来。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正是钱浩。 “曲市长好!陈部长好!” “坐吧,钱处长。” 曲元明示意道。 钱浩在椅子上坐下。 “钱处长,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曲元明把问题又抛了一遍。 “我新接手的城管、信访和智慧城市,这三块工作,你怎么看?” 钱浩苦笑。 “曲市长,您问我,我可就说点实在话了。这三项工作,说句不好听的,都是烫手山芋啊。” “城管,信访,这两个部门,就是咱们市里的两个火药桶。每天睁开眼,就不知道哪里会冒烟。城管执法,尺度松了,领导批评市容脏乱差,尺度紧了,老百姓说我们不近人情,万一出个什么冲突,媒体一曝光,那可就是天大的事。” “信访就更别提了,陈年旧账一大堆,牵扯的部门又多,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我们一个部门能解决的。能做的,也就是稳字当头。把人稳住,把事拖住,慢慢磨,千万不能激化矛盾。”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每一个字都透着规避风险四个大字。 “至于那个智慧城市……” 钱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市长,恕我直言,这就是个无底洞。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了?效果呢?咱们办公厅的人最清楚,搞出来的那些系统,要么是中看不中用,要么就是各搞各的,数据根本不通。我的建议是,这块工作,先放一放,或者……就是做一些表面文章,向上头有个交代就行。千万别再真金白银往里砸了,吃力不讨好。” “当然,这都是我个人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具体怎么做,还是要听领导的指示。我的原则就是,多请示,多汇报,涉及跨部门的工作,一定要把会签流程走完,责任明确,这样才不会出乱子。” 曲元明静静听着。 钱浩说得都对。 从一个机关老人的角度看,这甚至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堵死,把所有责任都分摊出去。 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也砸不到自己头上。 但曲元明要的,恰恰是那个敢去补天的人。 陈康年看着钱浩,心里暗暗点头。 这才是老成持重的干部。 虽然没什么开拓精神,但胜在稳妥。 元明现在刚到市里,根基不稳。 分管的又都是些敏感工作。 用钱浩这样的人在身边,就像给车子装上了刹车片。 虽然跑不快,但至少不会翻车。 曲元明向后靠在椅背上。 “钱处长,你的经验很宝贵。谢谢你,你先回去吧。” “哎,好,好。市长、部长有事随时叫我。” 钱浩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陈康年忍不住开口。 “元明,我觉得钱浩这个人,虽然冲劲不足,但胜在踏实。处理那些信访的老大难问题,就需要他这种能磨、能耗的人。” “他不是在磨问题,他是在磨时间。” 曲元明一针见血。 “而且,他是在磨掉我的时间。” 陈康年愣住了。 曲元明没有再解释。 “让孟凡进来吧。” 陈康年眉头皱了一下。 对于孟凡,他的印象很不好。 不服从管理,顶撞领导。 这样的人,在体制内就是个异类,是麻烦的代名词。 但他还是拨了电话。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一些。 曲元明很有耐心。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一米八的个子,头发有些乱。 “曲市长,陈部长。” 这就是孟凡。 “坐。” 曲元明指了指那张已经招待过两个人的椅子。 孟凡坐了下来。 陈康年眼皮跳了跳。 太没规矩了! 曲元明盯着孟凡。 “城管、信访、智慧城市。说说你的看法。” 孟凡笑了。 “曲市长,您是不是问错问题了?” 陈康年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 曲元明制止了他。 “哦?那你说说,什么才是对的问题?” “对的问题不是我怎么看这三项工作。” 孟凡迎着曲元明的目光。 “而是,‘他们为什么要把城管、信访、智慧城市这三杯毒酒,一起递到您面前?’” “放肆!” 陈康年忍不住了。 “孟凡!注意你的言辞!怎么跟领导说话的!” 孟凡的眼睛里只有曲元明。 “说下去。” 曲元明的声音平静。 孟凡扯了扯嘴角。 “城管,管的是城市的面子,处理的是看得见的垃圾和混乱。信访,管的是城市的里子,处理的是看不见的怨气和矛盾。这两件事,本质上就是城市治理失败后的两个擦屁股的部门。” “你把占道经营的小贩赶走了,他活不下去,就去信访办告你暴力执法。你安抚好了来上访的拆迁户,他转身就可能因为补偿款不到位,堵在马路上拉横幅,又成了城管要处理的问题。这就是一个死循环。您夹在中间,按下葫芦浮起瓢,两头不讨好,只会把所有矛盾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至于智慧城市,呵呵。” 孟凡发出一声轻笑。 “它本来应该是解决这个死循环的钥匙。但我们现在搞的算什么?面子工程,政绩展品!花几千万上亿,买一堆服务器,装一个数据大屏,上面跳着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给来参观的领导看。领导一看,哇,高科技!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城管的数据,信访的数据,公安的数据,住建的数据,全都是一座座信息孤岛。智慧城市这个大脑,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它拿不到有效的养料,自然也无法做出任何正确的指令。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钱花掉,然后产出一份漂亮的PPT报告。” “所以,这根本不是三项独立的工作。” 第615章 从城管下手 孟凡身体前倾。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用一个死循环的城管和一个死循环的信访,去消耗您的所有精力。再用一个华而不实的智慧城市套住您,让您不断投入,却永远看不到产出。等到您焦头烂额,民怨沸腾,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您一脚踢开。” “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思考怎么喝下这三杯毒酒还能活命。而是怎么把这三杯酒调和在一起,变成一杯能要别人命的毒酒,再给他们灌回去!” 死一般寂静。 陈康年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是个疯子! 曲元明的心脏却在砰砰直跳。 不是紧张,是兴奋。 “你的方案呢?” “方案?” 孟凡笑了。 “没有现成的方案。谁要是现在能给您一套完整的方案,那他一定是骗子。” “我的思路是,停止把这三件事当成三件事来做。它们就是一件事,用数据重构城市治理逻辑。” 说完,他靠回椅背,看着曲元明。 曲元明盯着孟凡,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因为顶撞领导被处分,调去管档案,你不怕吗?” 孟凡愣了一下。 “怕?怕有用吗?事实摆在那,装瞎子就能让事实消失?再说……” “如果一个将军连听真话的胆子都没有,那他也不配拥有能打胜仗的兵。” 这句话,是质问,也是投名状。 曲元明笑了。 他走到孟凡面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不需要一个只会点头哈腰的秘书,我需要一个能跟我一起上战场的搭档。” “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报到。” 孟凡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握住了曲元明的手。 “是!市长!” 孟凡走后,陈康年缓过神来。 “元明!你……你疯了?!这个人就是个定时炸弹!你把他放在身边,他会把你炸得粉身碎骨的!” 曲元明声音平静。 “陈部长,我被分到这个位置,手里捏着的就是三颗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 “他们不是希望我被炸得粉身碎骨吗?”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找一个最懂炸弹的人,帮我把它们……重新扔回去呢?” ...... 八点整,敲门声响起。 “请进。” 孟凡推门而入。 “市长,孟凡前来报到。” 曲元明抬眼看他。 “坐吧。” 孟凡依言坐下。 “昨天的话,你还记得?”曲元明开门见山。 孟凡点点头。 “字字句句,在下都记在心头。” “很好。”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给你看了那些东西,你现在应该更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局面。这不是三杯毒酒,这是三颗已经引燃的炸弹。” 孟凡没吭声。 曲元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三颗炸弹,别人想让我接,更想让我引爆。我不能让他们如愿。” “你告诉我,怎么把这三颗炸弹,重新扔回去?” 孟凡笑了笑。 “扔回去,谈何容易?他们布局多年,环环相扣。但凡有一丝破绽,也不至于等到现在,让您来接手这烫手山芋。” “我们不能直接扔。得让他们自己捡起来,还得让他们以为捡到了宝贝,最后发现是个雷。” 曲元明眉毛微挑。 这个说法,倒是新颖。 “你的意思?” “釜底抽薪。” 孟凡吐出四个字。 “表面上,他们把城管、信访搞成死循环,让您疲于奔命。智慧城市是空壳子,掏空您的口袋。可骨子里,这三件事的核心,都是数据。” “城管每天产生大量执法数据,信访每天产生大量投诉数据,智慧城市本来就号称是数据中枢,却没有数据中枢的命。” 孟凡说着,身体也微微前倾。 “他们以为这些是信息孤岛,是废弃垃圾。可如果把这些垃圾分类,清洗,重构,它就不是垃圾。它就是一座金矿,一座巨大的、能把他们活埋的金矿。” 曲元明沉默了。 “金矿?” “对。” 孟凡肯定地回答。 “这些数据,是城市运转的真实脉络。哪里堵塞了,哪里疼痛了,普通人看不到,可数据能看到。它比任何报告都真实,比任何舆情都直观。” “他们的目的,是让您死在这些数据里。我们的目的,就是让您活过来,并且用这些数据,把他们活埋。埋得无声无息,让他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听起来,比你昨天说的,还要疯狂。” 曲元明轻笑一声。 “不疯魔,不成活。” 孟凡耸耸肩。 “我需要一个开始。” 曲元明说。 “你说得对,没有现成的方案。但第一步,总得迈出去。我们现在就是一艘破船,总得先找到一个能堵住漏水的地方。” “你觉得,我们从哪里开始?” 孟凡抬头看向曲元明。 “城管。” 曲元明看着他。 “为什么是城管?” “因为城管最乱。” 孟凡没有卖关子。 “乱,意味着掌控力差,内部结构松散,更容易找到漏洞。它像一个被戳了无数个洞的筛子,只要我们找到最大的那个洞,就能让水流出来。” “也意味着它每天制造的无效数据和负面情绪最多,这些都是我们可利用的资源。” “信访虽然是民怨出口,但它本质上是被动接收,像一个污水处理厂的末端。智慧城市是上层建筑,暂时拿不到核心资源,像一个空有骨架的摩天大楼。” “城管却在最底层,直接和市民接触,产生冲突,是城市矛盾最前沿的阵地。它的数据,是活的,是即时的,是带着温度的。它的混乱,能最直观地体现治理的失败。” 孟凡顿了顿。 “而且,城管系统内部,也有派系,有矛盾。这在任何一个庞大而混乱的体系里,都无法避免。这是我们的机会。他们的死循环,不只在于外部矛盾,也在于内部的龃龉,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曲元明靠回椅背,若有所思。 孟凡说的有道理。 “城管,是市长周学兵专门塞给我的烂摊子。” 曲元明轻声说。 “我知道。” 孟凡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所以,一旦我们能从城管这个最烂的池子里,捞出一条活鱼,甚至,能让这池子里的水变清一些,他们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第616章 城管局 “活鱼?” 曲元明对这个比喻很感兴趣。 “对。” 孟凡眸光闪动。 “比如,让城管执法效率提高,投诉率下降,甚至,让城管和市民的关系,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从对立走向理解。” 曲元明笑笑。 眼前的局面,何尝不是又一次的绝境逢生?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这比在水库里捞金子还难。” “他们也觉得,您能把这三个毒酒喝下去,还能活命,也是天方夜谭。” 孟凡反驳。 “可您不但要喝,还要酿成更烈的毒酒,反灌回去。让那些布下陷阱的人,自己品尝恶果。” “所以,城管这杯毒酒,我们必须先尝。而且要尝出味道,尝出玄机。” ...... 车子停在市城管局大院。 魏局长带着一众副局长,早早等在门口。 看到曲元明和孟凡下车,迎了上来。 “曲市长,孟秘书,久仰久仰!” 曲元明微微颔首。 “魏局长客气了。今天过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曲市长请。” 魏局长引着曲元明往里走。 会议室里。 曲元明走到主位坐下,孟凡则坐在他身旁。 “今天这个会,不搞虚的。” 曲元明开门见山。 “我时间有限,大家长话短说,重点突出。” 魏局长清了清嗓子。 “曲市长,各位领导。首先,我代表市城管局全体干部职工,对您亲临指导工作,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 曲元明不发一言,静静听着。 魏局长汇报的内容,大都是工作成绩、创新举措、荣誉奖项。 听起来一片大好。 汇报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魏局长收尾。 “……综上所述,我局在城市管理工作中,始终坚持以人为本,服务市民,取得了显著成效。” 曲元明合上手里的资料。 “嗯,听起来很不错。” “我想问几个问题。” 曲元明目光转向魏局长。 “首先,城管局的组织架构。我手里的资料显示,有七个科室,十三个大队,还有三个直属单位。是这样吗?” 魏局长连连点头。 “是这样,曲市长。我们机构健全,职责明确……” “职责明确?” 曲元明打断他。 “法规科和督察大队,职责划分在哪儿?投诉受理科和数字化城市管理中心,处理市民投诉的流程,又是怎么衔接的?” 一位分管法规的副局长忙开口。 “曲市长,法规科主要负责法律法规的宣传和内部培训,督察大队则侧重于执法行为的监督……” 另一位分管投诉的副局长接着说。 “投诉受理科是接收投诉,数字化中心则是通过平台派单,两者是协同合作……” 两人争相解释。 谁也说不清中间的衔接细节。 曲元明静静听着。 “也就是说,法规科不管执法过程,督察大队只管结果,是吗?” 没人敢接话。 “那市民投诉的平均处理时长是多少?投诉办结率,各区县的差异大吗?投诉渠道都有哪些,市民更倾向于用哪种?” 魏局长脸色有些发白。 一位副局长硬着头皮回答。 “投诉处理时长,我们有内部规定,一般是三天内回复,七天内办结。办结率方面,总体上是比较高的。渠道主要是12345热线、市长信箱和我们自己的官方网站……” “比较高是多少?” 曲元明眼神犀利。 “具体数据呢?我希望看到的是具体的数字,不是形容词。还有,不同渠道的投诉量、办结率,有没有做过对比分析?” 魏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个……具体数据,我让办公室整理一下,回头给您送过去。” 他显然没有准备这些。 曲元明看向孟凡。 “孟秘书,你昨天发的那个全市城管系统投诉分析报告,数据是到上个月底的。里面提到,市民通过网络投诉渠道的满意度,不足百分之三十。而电话投诉的回复率,不足百分之七十。这跟魏局长刚才说的,似乎有些出入。” 孟凡点点头。 “是的,曲市长。那份报告是大数据中心根据公开数据和舆情分析得出的结论。其中,对投诉不予受理的情况,也做了专项分析。理由五花八门,有不属于我局管辖,有证据不足,甚至有投诉人恶意骚扰。” 魏局长脸色铁青。 “不属于我局管辖?” 曲元明轻哼一声。 “那么,市民遇到问题,究竟该找谁?如果你们都不知道,市民又怎么会知道?各个部门之间,有没有一个明确的协作机制,确保市民投诉不会成为皮球,踢来踢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看来,职责不清,权责不明,部门间缺乏有效协作,这才是导致投诉率居高不下,市民满意度低的核心问题。” 曲元明开口。 魏局长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曲元明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干部。 “小同志,你来说说,你们日常执法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被点名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曲市长……我们,我们有时候,会接到一些相互矛盾的指令。比如,今天说要重点整治某个区域,明天又说要放宽一点。这让……让基层工作,挺为难的。” 魏局长猛地咳嗽一声。 曲元明却摆了摆手。 “让他说下去。都是真实情况,没什么好隐瞒的。” 年轻人得到了鼓励。 “还有就是……我们人手本来就紧张。遇到一些大型整治行动,往往是几个大队一起出动,但指挥权不统一,互相之间也不太协调。常常会出现,这边清理了,那边又冒出来的情况。” 曲元明嘴角微微上扬。 派系斗争,各自为政,权力寻租。 城管这潭水,确实够乱。 会议结束后,曲元明没有多逗留。 “今天先到这里。我希望魏局长能尽快把具体的数据,还有针对我今天提出的问题,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三天时间。” 魏局长连声称是。 离开城管局大楼,曲元明和孟凡直接上车。 第617章 走访 “魏局长那一帮人,估计得抓耳挠腮好一阵子。” 孟凡发动汽车。 “抓耳挠腮,那是轻的。” 曲元明淡淡开口。 “他们现在面临的,是第一次被掰开来看看,有多少烂肉。” “你觉得,他们会拿出什么方案?” 孟凡问。 “无非是粉饰太平,或者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曲元明看向窗外。 “魏局长他们不敢真的动刀子,因为每个人屁股都不干净。所以,我们要自己去找刀。” “去哪找?” “一线。” 曲元明眼中闪烁着光芒。 “报告是死的,会议是演戏。只有在一线,才能找到活的数据,找到最真实的痛点。” 孟凡心领神会。 两人选了一个经常有市民投诉无证摊贩、占道经营的区域。 曲元明和孟凡混迹在人群中。 城管执法车驶来。 摊贩们收捡货物,推着小车四散奔逃。 执法车停下,下来几个身穿制服的城管队员。 “都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占道!听不懂是不是!” 一个执法队员不耐烦。 老妇人急得直掉眼泪。 “小伙子,我就卖一点点,家里等着钱买药啊……” 队员却不为所动,直接将水果搬上执法车。 曲元明走到卖烤肠的小摊贩旁边。 “大哥,他们天天来吗?” 曲元明压低声音问。 摊主吓了一跳。 “可不是嘛!一天来好几趟,跟打游击似的。” “那你们跑来跑去的,不麻烦吗?就没个解决的办法?” 孟凡也搭腔。 “解决?怎么解决?” 摊主苦笑一声。 “我们不摆摊,吃啥喝啥?他们不来管,上面不得骂他们?这都是死局。反正我们就是猫捉老鼠,他们走了,我们再出来呗。” 他顿了顿。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有的队员,劝两句也就走了。有的,那可就得搬走东西。看心情吧,也看人。” 执法车收了几份东西,便又驶离。 那些逃散的摊贩,又聚集起来摆摊。 “这不就是个循环吗?” 孟凡低声说。 “是死循环。” 曲元明轻声回应。 期限一到,魏局长果然提交了一份整改报告。 曲元明拿到报告时,粗略翻了几页。 专题会议。 曲元明准时走进会议室。 “魏局长,您的整改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魏局长清了清嗓子,拿起报告,读起来。 “魏局长,这份报告,是你和你的团队,认真讨论出来的结果吗?” 曲元明的声音轻柔。 “是……是的,曲市长。我们加班加点,查阅了大量资料,也征求了基层意见,力求全面、客观、可行。” “哦?是吗?” 曲元明靠向椅背。 “我倒是觉得,这份报告,避重就轻,粉饰太平,除了那些空洞的口号,我没有看到任何一点,触及到城管局真正的核心问题。” 魏局长的脸色煞白。 “管理混乱,权力寻租。这两个词,你们敢写进报告吗?” 曲元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或者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想过去解决这两个问题!” 魏局长心头一紧。 “我到江州市也有一段日子了。上任伊始,周市长就把城管这一块的重担交给了我。” 曲元明继续说道。 “我本来以为,你们城管局,作为一个重要的执法部门,至少会有些底线和担当。现在看来,我太高估你们了。”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 “这份东西,与其说是整改方案,不如说是一份大型的推诿扯皮报告。里面提到的加强内部培训、提升服务意识,这些话,说了多少年了?有什么用?换汤不换药,糊弄谁呢?” “曲市长,您……您误会了。” 魏局长找到机会开口。 “我们真的有认真研究,也考虑了很多实际情况。城管工作的特殊性,牵涉面广,情况复杂……” “特殊性?复杂性?” 曲元明打断了魏局长的话。 “难道复杂就可以成为你们不作为,甚至胡作非为的理由吗?我倒想问问魏局长,你们城管局,有多少队员在执法过程中,收受了摊贩的好处费?又有多少人,打着执法的旗号,行权力寻租之实?” 魏局长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曲元明冷笑一声。 “我前几天去了几个市民投诉最频繁的区域,亲眼看到了你们所谓的执法。” “城管车一来,摊贩们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车一走,他们又立刻回来。猫捉老鼠,乐此不疲。这种循环,你们觉得是执法?我只看到了形式主义,看到了权力的滥用,更看到了你们内部管理的混乱不堪!” “我问过一个卖烤肠的老板,他说有的队员劝两句就走了,有的却要搬走东西,全凭心情,也看人。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权力寻租吗?谁给他们划分了权限?谁赋予了他们自由裁量的权力?” 魏局长的冷汗流了下来。 “还有你们几个大队各自为政,互相之间不协调,甚至为了争抢地盘,暗地里较劲。” 曲元明指向在座的几位副局长。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协同作战?这分明是各自为政,导致执法资源浪费,效率低下,让老百姓怨声载道!” “这份报告,我无法接受。” 魏局长本以为曲元明最多只是批评几句,或者要求修改。 但他没想到,曲元明竟然直接否决了整份报告。 “魏局长。” 曲元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重新提交一份整改方案。这份方案,必须触及核心矛盾,必须具有实际操作性,并且,我希望看到你们真正解决问题的决心,而不是继续玩文字游戏。” “三天?” 魏局长几乎要叫出声来。 真动刀子,谁的屁股能干净?他自己的呢? “是的,三天。” “这份方案,要具体到人,具体到事。要明确谁来负责,谁来监督,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而不是像这份报告一样,全部都是我们、大家,模棱两可,推卸责任。” 第618章 调查取证 魏局长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曲元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可能觉得我太年轻,太激进。也有些人,可能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城管局的这块烂肉,我必须亲手把它切掉!” 他看向孟凡。 “孟凡秘书。” “到!”孟凡挺直了身子。 “从今天开始,你担任督导组组长。” 曲元明声音洪亮。 “督导组名义上协助城管局工作,但实际上,你们的任务是对城管系统内部的重点问题区域,以及被多次投诉的执法人员,进行更深层次的调查取证。” 督导组!这分明是纪委的架势! “督导组的职责很明确。” 曲元明无视了那些窃窃私语。 “深入一线,访谈群众,收集证据。所有涉及到权力寻租、管理混乱、执法不公的线索,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孟凡点头。 “请曲市长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 南城执法中队。 “就是这里了。” 孟凡指了指那栋小楼。 “根据前期摸排的线索,这里就是南城片区市民投诉的重灾区,尤其是这个中队的负责人钱大勇,群众反映他问题最多。” “钱大勇?” 一个老刑侦皱了皱眉。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以前在局里的时候,好像接到过关于他的举报,说他收保护费,后来不了了之了。” “嗯,这次我们就要把这些不了了之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孟凡说道。 “曲市长说了,要动真格的,不能再和稀泥!” “行动!” 督导组的人员控制了门口的保安室。 “你们干什么的?!” 值班的保安刚想喊叫,就被捂住了嘴。 “不许动!市督导组办案!” 孟凡带着人,直冲二楼中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哈哈,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一个声音大笑着。 孟凡一脚踹开门。 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四个人围着一张麻将桌,桌上堆着不少红色的钞票。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钱大勇。 钱大勇愣了一下。 “他妈的,你们是谁?敢闯老子的办公室?活腻歪了?!” 孟凡眼神一冷。 “钱大勇,我们是市督导组的!” 孟凡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督导组?” 钱大勇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督导组?老子没听说过!你们这是滥用职权,非法闯入!我要报警!” “报警?” 孟凡冷笑。 “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把他给我铐起来!” 两个公安人员上前,给钱大勇戴上了手铐。 其他三个打麻将的队员也吓傻了。 “你们几个,也都给我老实点!” “我们……我们只是陪钱队打打牌……” 其中一个瘦高个结结巴巴地说。 “打牌?上班时间聚众赌博,你们倒是清闲!” 孟凡目光扫过桌上的钱。 “这些钱,是赌资吧?谁的?” 没人敢吭声。 “带走!全部带走!” 几个队员被押了出去。 钱大勇还在挣扎咆哮。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魏局长!魏局长知道吗?!” “魏局长?他现在恐怕自身难保了。” 孟凡淡淡地说。 “你……你什么意思?” 钱大勇的声音有些发虚。 “没什么意思。” 孟凡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除了文件,还有几个信封,以及一些礼品卡、购物券。 “这些,又是什么?” 孟凡拿起一个信封掂了掂。 “那是……那是朋友送的……” 钱大勇眼神躲闪。 “朋友?” 孟凡冷哼一声。 “我看是孝敬吧?” 他示意审计人员。 “查!把这里所有的账目、处罚记录、罚没物品登记,全部查封带走!一点都不能少!” “是!” 审计人员开始行动。 “你们这是栽赃陷害!我要告你们!” 钱大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孟凡蹲下身。 “钱大勇,我劝你老实交代。曲市长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问题,恐怕不止这些吧?” 钱大勇的瞳孔一缩。 孟凡站起身。 “把他也带下去,分开审讯!” “是!” 办公室里,审计人员有了发现。 “孟组长,您看这个!” 一个审计员拿着几本账册走了过来。 “这是他们内部的小金库账目,还有一些处罚记录,很多罚款都没有上缴,去向不明!” 一个公安人员从柜子里翻出了几大包现金,还有一些金银首饰。 “孟组长,这里有大量现金和贵重物品!” 孟凡看着这些东西。 一个小小的中队长,竟然能搜刮出这么多民脂民膏! “全部封存,带回去!” “好!”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孟凡皱眉。 一个队员跑上楼。 “孟组长,楼下来了一群人,自称是南城中队的队员,情绪很激动,说要见钱大勇,还说我们是假冒的!” “假冒的?” 孟凡冷笑。 “看来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钱大勇的手下,还有些不老实的。” “孟组长,怎么办?” “慌什么?” 孟凡镇定自若。 “让下面的人守住门口,别让他们冲进来。我给曲市长打个电话。” 他拨通了曲元明的号码。 “曲市长,南城中队这边,钱大勇已经控制住了,现场也查封了账目和部分赃款赃物。但是,现在楼下聚集了一批中队的人,情绪激动,想要冲击。” 曲元明的声音平静。 “意料之中。看来魏局长他们还是没死心啊。” “他们是想给你们施压,或者拖延时间,转移证据。” “那我们现在……” “孟凡,你听着。” 曲元明打断他。 “督导组的权力是我给的,代表的是市政府。任何人敢阻挠调查,暴力抗法,格杀勿论!” 孟凡心中一凛。 “明白!” “我马上让市局派人过去支援你们。你稳住现场,不要怕,有我给你撑腰!” “是!曲市长!” 挂了电话,孟凡底气足了很多。 他对着楼下大声喊道。 “楼下的人听着!我们是江州市政府督导组,奉曲市长命令前来调查南城执法中队涉嫌违法违纪问题!” 第619章 冒充的? “钱大勇已经被控制!你们现在聚众闹事,是想妨碍公务,暴力抗法吗?!”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督导组!我们要见钱队!” 下面有人喊道。 “就是!别是哪个瘪三冒充的!” “放了钱队!” 孟凡冷笑。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散去!否则,后果自负!” “吓唬谁呢!” “有本事你下来!” 孟凡不再废话。 “鸣枪示警!如果他们再敢往前一步,或者有任何冲击行为,允许使用强制措施!” “是!” 一声枪响。 楼下的人安静了下来。 对方竟然真的敢开枪! “我再说一遍!立刻散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孟凡的声音冰冷。 城管队员,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枪口指着。 远处传来警笛声。 几辆警车驶来。 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市局警员鱼贯而出。 “都退后!” 一名警官高声喊道。 孟凡点了点头。 “开始行动!准备转移钱大勇和所有证物!” 几分钟后,全副武装的警员和督导组成员,护送着钱大勇走了出来。 “钱队!” 人群中,有零星的呼喊。 几个大箱子被搬了出来,里面是孟凡他们搜查到的现金、金银首饰。 还有那几本账册。 …… 市委大楼,曲元明的办公室。 曲元明低头批阅文件。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城管局局长魏康。 “曲市长,您、您有空吗?” 魏康问道。 曲元明抬起头。 “是魏局长啊,坐吧。” 魏康局促地坐下。 曲元明不说话,等着魏康自己开口。 “曲市长。” 魏康忍不住了。 “南城中队的事情……我、我刚接到报告。” 曲元明放下茶杯。 “哦?魏局长消息倒是灵通。” 魏康的脸抽了一下。 “这、这毕竟是城管系统内部的事情,下面的人肯定会第一时间汇报。我、我也很震惊,没想到钱大勇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震惊?” 曲元明重复着这两个字。 “魏局长是震惊于他敢做,还是震惊于他被查?” 魏康一窒。 曲元明的这一句话,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当然震惊于钱大勇被查。 “曲市长,您知道,城管工作复杂,人员成分也比较杂。” 魏康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一直在强调纪律,要求规范执法。可总有那么一两个害群之马,破坏队伍形象。” 曲元明没说话。 “钱大勇这个人。” 魏康继续说。 “他平时表现还不错,工作也积极。谁能想到,他竟然背着组织,干出这种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是吗?” 曲元明的声音波澜不惊。 “一个中队长,就能搜刮出大量民脂民膏,形成小金库,甚至公然对抗督导组。魏局长,这真的是一两个害群之马,还是说,你对下属的监管,存在严重失职呢?” 魏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曲元明的直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曲市长,我承认,我作为局长,确实负有领导责任。” 魏康低下了头。 “我、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但是,曲市长,您也知道,城管局的情况比较特殊,队伍庞大,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钱大勇的事情,确实性质恶劣。我们局里也绝不姑息。但现在整个城管系统人心惶惶,南城中队一摊子,几乎瘫痪了。这会影响到市容市貌,影响到正常的执法工作啊。现在正是创建文明城市的关键时期,如果城管系统出了大问题,对市里的影响……恐怕不好。” 魏康试图打感情牌。 曲元明笑了。 “魏局长是说,为了所谓的稳定,为了市容市貌,我们就可以对违法乱纪的行为视而不见吗?”魏康脸色煞白。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能不能、能不能稍微缓和一下?先把重点放在调查钱大勇个人身上。其他队员,如果只是受蒙蔽、受裹挟的,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教育为主?” 曲元明语气严肃。 “魏局长,督导组是市委市政府授权成立的。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查处钱大勇一个人,更是要彻底整顿城管系统,刮骨疗毒。如果只是抓一个钱大勇,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我们也没必要搞什么督导组了。” “至于那些受蒙蔽、受裹挟的人,他们是不是真的受蒙蔽,是不是真的无辜,这需要调查。如果他们参与了违法乱纪,甚至暴力抗法,那绝不会手软!” 魏康的身体一抖。 自己今天的这番说辞,完全没能打动曲元明。 反而,曲元明似乎对他有了更深的戒备。 “曲市长……” 魏康还想说什么。 曲元明打断了他。 “魏局长,城管局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根子在哪里,你比我清楚。现在,市委市政府下了决心,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你作为局长,应该主动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里为那些违法乱纪的人求情。” “我希望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是想配合市委市政府,彻底清理门户,还是想继续为那些害群之马打掩护?” 魏康的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他今天表现出任何不配合的态度,他的位置,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我明白!曲市长,我当然愿意配合!” 魏康表态。 “我一定全力配合督导组的工作!绝不推诿,绝不包庇!请曲市长放心!” 曲元明看着他。 “希望魏局长能说到做到。” “这次督导组的工作,将会是一次彻底的洗牌。只有将那些蛀虫彻底清除,才能让城管系统真正焕发活力。” 魏康连连点头。 “是是是!曲市长教训得是!” 他此刻,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讨价还价。 “回去吧,魏局长。” 曲元明挥了挥手。 “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好。如果督导组在调查中发现任何阻挠或者不配合的行为,我不会对任何人客气。” 第620章 销毁证据!! “明白!我这就去落实!” 魏康退出曲元明的办公室。 他,魏康,在江州城管系统深耕二十余年。 从一个小队长干到局长。 曲元明一个毛头小子,想把它连根拔起? 做梦! 电梯门打开,魏康走进去。 配合调查?那是自掘坟墓。 他必须自救。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魏康坐进了专车。 “局长,回单位吗?” “不,先在附近转转。” 他找到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 “是我。”魏康压低了嗓音,“出事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 “情况很糟。” 魏康继续说。 “姓曲的那小子,是个疯子,油盐不进。他要掀桌子,把咱们一锅端。” “你的意思是……” “督导组马上就会有大动作,不会按常理出牌。” 魏康的语速极快。 “老周,你在财务处这么多年,哪些账是见不得光的,你比我清楚。还有,这几年几个重点项目的额外支出,所有原始凭证、会议记录,特别是电脑里的电子文档,备份,所有的一切!” “一小时内,我要求它们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用最干净的办法,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的周副局长,周全。 也是魏康最核心的心腹。 “局长,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太显眼了?万一他们只是……” “没有万一!” 魏康低吼出来。 “他刚才跟我摊牌了!就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现在不动手,等他们的人把财务处一封,我们就只能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你懂不懂!” “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别用单位的碎纸机,那玩意儿动静大,还容易留痕迹。直接烧,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烧掉!电脑硬盘,物理销毁!用锤子砸,用强酸泡!总之,不能留下任何一点数字痕迹!” “好!我这就去安排!” …… 办公室里。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孟凡,到小会议室开会。” “是!市长!” 不到五分钟,督导组,悉数到场。 曲元明站在会议桌的主位前。 “各位,刚刚,城管局长魏康来找我汇报工作。” 众人看向他。 “我跟他谈了我们督导组的决心。” 曲元明语调平淡。 “他表面上表示坚决拥护,全力配合。” 周正军眉头微皱。 “这不挺好吗?他要是能主动配合,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阻力会小很多。” “好?” 曲元明轻笑一声。 “周书记,您觉得,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山头大王,会因为我几句不痛不痒的警告,就主动缴械投降吗?” 陈康年明白了什么。 “元明市长,你的意思是……他这是缓兵之计?” “不是缓兵之计,是垂死挣扎。” 曲元明一字一句道。 “我敢用我的前途担保,此刻,魏康绝对已经下达了销毁所有核心证据的命令。他笃定我们会有几天的准备时间,他要利用这个时间差,把城管局的烂账彻底抹平!” “元明,这只是你的推测,我们没有实际证据。如果贸然行动,万一……影响不好。” 副组长迟疑着开口。 曲元明目光转向他。 “等有了证据,那就不叫证据,叫遗骸!我们是督导组!是市委市政府的利剑!不是按部就班的审计公司!我们的任务是斩断黑手,不是来这里写报告的!” 他一拍桌子。 “兵贵神速!现在,我命令!” 所有人坐直了身体。 “我决定,立即对江州市城市管理局总部,特别是其财务处、档案室和信息中心,进行突击查封!” “周书记。” 曲元明看向周正军。 “我需要纪委的同志组成第一梯队,随我行动,现场控制所有人员,封存所有文件和电子设备。你们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经验。” 周正军眼中精光一闪。 “没问题!我亲自带队!” “陈部长。” 曲元明又转向陈康年。 “我需要组织部的同志配合,在行动开始后,立刻约谈城管局所有副局级以上领导,稳住他们,把他们和外界隔离开。” 陈康年重重点头。 “明白!” “孟凡!” “到!” “你马上协调市局指挥中心,调派两个中队的特警,五分钟内到市政府楼下集合。封锁城管局大楼,许进不许出!断掉他们整栋楼的外部网络信号!我要让那栋楼,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变成一座信息孤岛!” “是!” 孟凡冲了出去打电话。 “各位,这是一场硬仗。魏康他们敢销毁证据,就说明问题已经严重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如果我们今天手软了,放跑了他们,就是对江州市民的渎职!” 曲元明最后总结道。 “现在,对表。十五分钟后,准时行动!出发!” …… 江州市城管局大楼。 财务处里。 副局长周全满头大汗。 “快!快点!小李,你负责那边的旧账本,别用碎纸机,抱到我办公室!那里有个焚烧炉!” “小张,服务器!把D盘和E盘那个加密文件夹,给我格式化!用专业软件,反复擦写三遍以上!” “还有你们几个,把这些凭证全部装箱,快!” 财务处的几个核心人员执行命令。 一个会计手都在抖。 “周、周局,这么多东西,来不及啊……” “来不及也得来!你想进去吃牢饭吗!” 周全红着眼睛咆哮。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靠窗的会计探头往下一看。 十几辆轿车和两辆特警的运兵车,堵住了城管局大楼的所有出入口。 为首的一辆车上,一个年轻人走了下来。 正是副市长,曲元明! “他们……他们来了……” 那个会计结结巴巴地喊道。 周全猛地回头。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么快?! 从魏局长打完电话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他们是飞过来的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财务处的门,被踹开! “不许动!市纪委、市督导组联合办案!” 周正军喊道。 “所有人,离开座位,双手抱头,靠墙站好!” 第621章 魏康跑了? 周全的腿一软,瘫倒在地。 周正军注意到了副局长办公室里飘出的烟。 “里面!” 办公室里,铁皮焚烧炉烧得通红。 “快!灭火器!” 一名纪委干部抄起干粉灭火器,对准炉口喷射。 曲元明就站在那里,没有进去。 “周书记。” “我看这里环境就不错,挺安静的。” 周正军会意。 他走到周全面前。 “周全。” “抬起头来,看着我。” 周全浑身一颤。 “认识我吗?” “认、认识,您是市纪委的周……周书记……” 周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认识就好。” 周正军点了点头。 “那,认识这个吗?” 周全头埋了下去。 “说话!” 周正军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东西……” 周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是你的?” 周正军冷笑一声。 “这是你的办公室吧?这个焚烧炉,也是从你办公室里拿出来的吧?你手下的会计,亲眼看着你让他把账本抱进你办公室的吧?”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当你自己是傻子?” 周正军踱到周全面前。 “周全,我干纪委工作二十年了,你这点小把戏,我见得多了。给你个忠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不是写在墙上给人看的。” “销毁证据,罪加一等。你自己是学财务出身的,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现在开口,是经济问题,性质是违纪。再嘴硬下去,等我们把这本账本恢复个七七八八,那就是刑事问题,性质就成了犯罪。到时候你想说,可就晚了。” 周全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 曲元明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组织部长陈康年。 “喂,老陈。” “元明市长,我这边都安排妥当了。” “城管局班子里的其他几位副局长,还有党组成员,都已经被我们组织部的同志请到各自的办公室单独谈话了,对外联络也都切断了,保证他们翻不起浪来。” “辛苦了,老陈。” 曲元明应道。 “不过……” 陈康年的话锋一转。 “有个情况。我们的人去局长魏康的办公室时,里面没人。” 曲元明眉头一紧。 “我们找遍了整栋大楼,问了他的秘书,秘书说魏局长一个小时前还在,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出去了,也没说去哪。我们打他手机,关机。” 跑了! 魏康偏偏在督导组突击检查前的这个关键节点消失。 手机关机,这已经不是有事外出能解释的了。 他这是畏罪潜逃! “元明市长,你看……要不要上报周市长和市委,立刻启动对魏康的追查程序?” 陈康年在那边请示道。 曲元明沉默了片刻。 上报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关键的,是撬开周全的嘴! “老陈,你那边继续稳住,不要声张。这件事,你知我知。” 曲元明果断地说道。 “我这边,需要这个消息。” “明白!” 陈康年也是个聪明人。 周正军的审讯陷入僵局。 周全虽心理防线崩溃,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咬住牙关。 曲元明示意他先停一下。 周正军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周全。” 曲元明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魏康去哪了吗?” 周全的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曲元明会突然问起魏康。 “我……我不知道……” “是吗?” 曲元明笑了笑。 “就在刚刚,组织部的同志已经把你们城管局所有副局级以上干部都控制住了。就地谈话,切断联络。”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所有人都很配合,除了你们的魏康,魏大局长。他不见了。” 这句话,在周全的脑子里炸响。 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他的办公室没人,手机也关机了。” “周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周全一片死灰。 他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魏康跑了! “他把你,还有财务处这几位同事,像垃圾一样,扔在了这里。” “他让你烧掉账本,是想抹掉他自己的罪证。现在,他觉得不保险,干脆直接跑了,让你来当他的替罪羊。” “你还指望他来救你?你觉得,一个连自己都自身难保,抛弃你们独自逃亡的人,会回来管你们的死活吗?” “周全,你看看你周围。” 曲元明抬手。 “他们是你的兵,是你把他们拖下水的。现在,他们的前途,他们的家庭,可能都会因为你今天的愚蠢,毁于一旦。” “而你效忠的那个人,此刻,可能已经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了。他会用你们贪污来的钱,在国外买个小岛,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而你呢?” 曲元明站起身。 “你,会在监狱里,度过你的下半辈子。你会为你根本没花过多少的钱,为你那个已经抛弃了你的主子,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周书记,给他五分钟时间。五分钟后,如果他还不开口,直接上手段,带回纪委。我就不信,他的骨头是铁打的。” “是!” 周正军配合。 “我说!” 周全抬起头。 “我说!我全都说!” “是魏康!都是魏康让我干的!” “他跑了……他竟然跑了!” 周全状若疯癫。 “王八蛋!他把我们都害了!” 曲元明和周正军对视一眼。 突破口,打开了! “那本总账里,都记了些什么?” 周正军追问。 “都是……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钱。” 周全崩溃了。 “很多工程款,通过虚报、套取的方式,转到了几家空壳公司账上……那些公司,实际控制人都是魏康的亲戚……” “他去哪了?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可能会去哪里?” 曲元明打断他。 周全努力地回忆着。 “他没说,但是……但是我想起来了!他上个星期,在办公室打电话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一句,他说他老婆孩子已经到港城了,说那边的国际学校不错……” 港城! 魏康这是早就做好了外逃的准备! 第622章 潜逃 他让老婆孩子先走,自己留在江州处理首尾。 一旦风吹草动,立刻就溜! “孟凡!” 曲元明回头大喊。 “到!” 一直守在门外的孟凡冲了进来。 “马上联系市局和省厅!申请紧急协查通报!目标人物,魏康,男,五十岁左右,江州市城市管理局局长!我怀疑他准备从南边的口岸潜逃去港城!” “同时,通知机场、火车站、高速路口,全面布控!把他照片发下去!就算他变成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江州!” “是!” 孟凡领命。 …… 机场贵宾区旁的临时羁押室。 魏康坐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 计划天衣无缝。 老婆孩子早已在港城安顿好,就等他处理完账本。 拿到最后一笔钱,便动身。 门开了。 两个身影逆光走来。 是周正军和曲元明! “魏局长,这身打扮,要去哪儿啊?”曲元明淡淡地问。 魏康嘴唇哆嗦着。 “我听周全说,你太太和孩子已经在港城了,说那边的国际学校不错。” 曲元明继续说道。 “可惜了,你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去参加他们的毕业典礼了。” “你……你们……” 魏康抬头。 “你们凭什么抓我!证据呢!你们有证据吗!” 曲元明笑了。 周正军从口袋里拿出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是立案调查决定书。 “啊。” 魏康发出嚎叫。 “完了,全完了,我的钱,我的房子……” 他为之奋斗半生,不惜以身试法捞来的那些东西。 在这一刻,都成了镜花水月。 周正军向后挥了挥手。 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架起瘫软的魏康,给他戴上了手铐。 “带走!” 魏康经过曲元明身边时。 “你……你给我等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曲元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人被带走,羁押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周正军。 “这下,江州官场怕是要地震了。” 周正军感慨道。 “书记。” 曲元明忽然开口。 “账本还没找到,魏康只是个开始。他背后那张网,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周正军目光一凝。 “你的意思是?” “城管局长的位置,油水这么大,盯着的人不会少。魏康能坐这么稳,上面没人罩着,我是不信的。” 曲元明的话,点到即止。 周正军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仅手腕狠,眼光更毒。 “我明白了。” 周正军点点头。 “审讯那边,我会亲自盯着。只要他开口,顺藤摸瓜,不管摸到谁,我们纪委都一查到底!” 得到了周正军的保证,曲元明才算松了口气。 ……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周学兵的秘书向他汇报了魏康在机场被控制的消息。 他把城管局这个烂摊子扔给曲元明。 本意是想让他陷入无穷无尽的扯皮和麻烦里,消磨掉他的锐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曲元明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副市长马向东走了进来。 “市长,您找我。” “向东来了,坐。” 周学兵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城管局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马向东点点头。 “魏康胆大包天,贪赃枉法,现在被拿下,真是大快人心!这都得益于市长您的领导,和曲副市长的果断出击啊。” 周学兵却摆了摆手。 “这个曲元明,是把好刀啊。” 马向东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年轻有为,有魄力。” “有魄力是好事。” 周学兵话锋一转。 “但是,做事太急了。一个城管局长,说拿下就拿下,都不跟市里通个气。他把纪委抬出来,我这个市长也不好说什么。可这么一来,城管局的工作怎么办?群龙无首,下面的干部人心惶惶,这会影响到我们全市的创文巩卫工作。” 马向东低着头。 市长对曲元明已经很不满了。 “他还是太年轻了。” 周学兵叹了口气。 “只想着砍柴,却没想过砍完柴之后,怎么收拾这一地的木屑。动一个魏康简单,可魏康背后牵扯到多少人?多少项目?现在全都停摆了。这个烂摊子,最后还不是要我们市里来收场?” 马向东适时地插话。 “市长说的是。曲副市长毕竟刚来,对江州的情况还不熟悉,可能考虑得……确实不太周全。” 周学兵放下茶杯。 “年轻人嘛,总想着一鸣惊人,可以理解。” 他看着马向东。 “但是,过刚易折。这把刀太快,得找个硬点的东西,磨一磨他的刃口才行。” 马向东心中一凛。 市长这是要给曲元明上手段了。 “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向东,你看这盆景。枝叶长得太快太盛,不时时修剪,就会失了形,乱了章法。最后,整盆景都废了。” 马向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市长高见。” “曲元明这把刀,是快。可他忘了,江州不是他一个人的江州。” 周学兵的声音冷下来。 “他只管砍,不管收。城管局现在群龙无首,创文巩卫的工作马上就要迎来省里的中期检查,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谁负责?” 他自问自答。 “最后,还不是我这个市长来承担?” 马向东接话。 “曲副市长太年轻,考虑问题确实……有失偏颇。他应该先向您汇报,听从您的指示。” “汇报?” 周学兵冷笑一声。 “他要是会汇报,他就不是曲元明了。人家背后有纪委撑腰,现在恐怕连我这个市长都不放在眼里。” 马向东连呼吸都放轻了。 市长这是动了真怒。 “既然他想做事,我就让他做。” 周学兵平缓下来。 “不过,得按照我的规矩来做。” “你去通知,半小时后,召开市政府紧急常务会议。所有副市长,必须到场。” 马向东心里一跳。 这么急? 这是要搞突然袭击啊。 “好的,市长。” “另外。” 周学兵补充道。 “城管局不能一直没人管。我看,市府办的副主任张涛,为人稳重,熟悉全局工作,是个合适的人选。先让他过去代理局长,把摊子稳住。” 第623章 紧急常务会议 张涛! 那可是市长周学兵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 “市长英明!” 马向东由衷赞叹。 “张涛同志过去,一定能迅速稳定局面,保证创文巩卫工作不受影响。这样一来,曲副市长也能从繁杂的日常事务里解脱出来,集中精力去思考更宏观的问题。” 周学兵满意地点点头。 “去办吧。” “是,市长。” 马向东退出办公室。 …… 曲元明的办公室里。 孟凡正向他汇报。 “市长,魏康进去之后,城管局里人心惶惶。好几个之前跟他走得近的科长、队长,都想找机会跟您汇报工作。” 办公桌上的电话,发出了铃声。 曲元明眉头一挑。 这是市政府内部的紧急通知电话。 孟凡上前接起。 “喂,你好……嗯……好的,好的,明白。马上到。” 挂了电话。 “市长,市府办通知,半小时后召开市政府紧急常务会议,要求所有副市长必须参加。” 半小时? 紧急会议? 曲元明目光一闪。 太反常了。 一般来说,这种级别的会议,至少会提前半天通知,以便与会者准备材料。 如此仓促,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要搞突然袭击。 而这个时间点,能搞突然袭击的,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冲我来的。” 曲元明淡淡吐出四个字。 孟凡急了。 “市长,肯定是魏康的事!周市长这是要发难了啊!我们是不是……” 他想说是不是找纪委周书记通个气,或者联系一下市委组织部的陈部长。 曲元明摆了摆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我们这位市长,准备唱哪一出戏。” 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会议桌。 市长周学兵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常务副市长,右手边的位置空着。 其他几位副市长,马向东、王睿、刘洁等人已经悉数到场。 曲元明和孟凡踩着点走进会议室。 他刚坐稳,周学兵看了一眼表。 “好了,人到齐了,现在开会。” 周学兵清了清嗓子。 “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一件好事,也是一件急事。” “首先,我要表扬一下曲元明同志。元明同志分管城管局以来,不畏艰难,敢于碰硬,以雷霆手段拿下了贪腐分子魏康,为我市干部队伍清除了一颗毒瘤!这种魄力,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副市长王睿和刘洁对视一眼。 不是要发难吗? 怎么先夸上了? 只有马向东,稳坐钓鱼台,眼观鼻,鼻观心。 曲元明面无表情。 捧杀。 这是最经典的前奏。 果然,周学兵话锋一转。 “但是!” “我们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也必须清醒地看到问题!魏康是拿下了,大快人心!可然后呢?整个城管局的工作,现在陷入了什么状态?” 他拿起一份文件。 “我这里刚刚收到的报告!市容督察大队群龙无首,日常巡查基本停滞!好几个区的沿街商铺占道经营现象死灰复燃!我们辛辛苦苦整治好的夜市摊点,又开始回潮!同志们,这像话吗?” 周学兵站了起来。 “更严重的是!全市创文巩卫工作,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省里的检查组随时可能下来!城管局是创文巩卫的主力军、排头兵!现在主力军瘫痪了,排头兵趴窝了!这个问题谁来负责?” “元明同志,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不计后果!” “你动一个魏康,很简单!纪委一介入,谁也拦不住!可你有没有想过,动了他之后,城管局几百号人的工作怎么开展?全市的市容环境谁来维持?你这是典型的冒进主义!为了砍一棵树,不惜毁掉整片森林!” 一顶冒进主义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王睿和刘洁都低下了头,不去看曲元明。 市长对一个副市长用上如此激烈的言辞。 在江州市政府的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所有人都看向曲元明。 曲元明静静地听着。 周学兵原本预想,曲元明会反驳。 那样他就能顺势以不顾大局、个人主义的罪名,对其进行敲打。 可曲元明偏偏不接招。 好小子,够能忍。 周学兵心中冷哼。 “现在,问题已经摆在了这里。城管局的工作,一天都不能等!创文巩卫的大局,一刻都不能耽误!” “我作为市长,必须为全市的大局负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过去一年的努力,因为城管局的暂时混乱而付诸东流。” 铺垫已经完成。 “所以,我提议。” 周学兵一字一顿。 “由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张涛同志,即刻起,空降至市城管局,担任代理局长,全面主持城管局的日常工作!” 王睿和刘洁抬起头。 张涛! 市长的秘书、市府办副主任! 这是周学兵最嫡系的亲信! 不经过组织程序讨论,不征求分管副市长的意见。 在政府常务会议上直接提议任命一个局的代理一把手? 这是完全不符合规矩的! 马向东在此时开口。 “我同意市长的提议!现在是特殊时期,当用特殊手段!张涛同志政治过硬,能力突出,由他去主持城管局的工作,我一百个放心!” 周学兵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王睿同志,刘洁同志,你们的意见呢?” 这哪里是征求意见,这分明是逼迫站队。 王睿和刘洁都是官场老油条,怎会看不出形势。 市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谁反对,谁就是跟市长过不去。 “我……同意。” 王睿吐出两个字。 “我也同意。” 刘洁跟着表态。 曲元明笑了,还带头鼓起了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疯了? 被气疯了? “我完全拥护周市长的英明决定!” 曲元明站起身。 “周市长高瞻远瞩,从全市大局出发,为城管局当前的困境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个人表示万分感谢!” “市长,您批评得对!我确实还是太年轻,考虑问题只从一个点出发,缺乏您这样的全局视野和宏观思维。” 第624章 军令状 “拿下魏康,只是战术上的小胜利,而保证创文巩卫工作的顺利进行,才是战略上的大目标。我之前确实没能平衡好这两者的关系,险些因为一己之私,坏了全市的大事。您的这番话,真是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这下,轮到周学兵不会了。 曲元明还在继续说。 “张涛同志的能力,我是了解的。由他出马,城管局的乱局必能迎刃而解!我作为分管副市长,接下来一定全力配合好张涛同志的工作,坚决落实好市长您关于创文巩卫的各项指示!” “只是……市长,我也有个小小的请求。” 周学兵下意识地问。 “什么请求?” “魏康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摊子太烂,尤其是创文巩卫这块,历史欠账太多。” 曲元明一脸忧心忡忡。 “张涛同志刚去,千头万绪,压力肯定很大。我建议,我们市政府应该给他最大的支持!” “比如,可以给他立下军令状嘛!” “一个月!不,半个月!就以半个月为期,如果张涛同志能让我们江州的市容市貌焕然一新,达到省检标准,那说明市长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张涛同志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时候效果不彰,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这个摊子实在是太烂了,非一日之功。” “但无论如何,这口压力的大锅,不能让我一个人背,更不能让您这位市长来背。现在张涛同志去了,就应该由他来背!这既是责任,也是动力嘛!您说对不对,市长?” 周学兵惊觉,自己掉进了陷阱里。 曲元明这一手,叫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半个月,让市容焕然一新? 开什么玩笑! 神仙也做不到! 到时候,创文巩卫的工作但凡出一点纰漏,责任就是张涛的。 而张涛是谁的人?是周学兵的人! 打张涛的脸,不就是打周学兵的脸? 周学兵强压怒火。 “好!” “曲副市长说得对!” “既然是市长决策,张涛同志又能力出众,这军令状,确实该立!” “那就依曲副市长所言,半个月!” “半个月为期,张涛同志务必让江州市容市貌焕然一新,达到省检标准!” “市政府会全力支持张涛同志的工作!” 他不得不加上这一句。 “散会!” 周学兵说完,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曲元明看着周学兵的背影。 “哎!” “张涛同志,这担子……是重了点。” 他拍了拍张涛的肩膀。 “不过,市长信任你,我也相信你!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有任何困难,尽管开口。我作为分管副市长,一定全力配合!” 张涛脸色煞白,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老狐狸,真是太狠了! 会议结束。 张涛心乱如麻。 市府办主任的电话打了过来。 “张涛同志,市长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周学兵的办公室。 张涛刚一进去,周学兵就将文件摔在办公桌上。 “张涛!你让我怎么说你!”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曲元明那个老狐狸,把咱们往死里坑?”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 “半个月!半个月啊!” “你以为城管局是变戏法的地方吗?半个月能让市容焕然一新?你告诉我,怎么焕然一新?拿什么焕然一新?” 张涛垂着头,一言不发。 市长这是气急了。 自己作为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此刻就是市长的出气筒。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周学兵盯着张涛。 “你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儿呢?在会议室里,你怎么就不知道替我说话?替自己说话?” “现在好了!白纸黑字,军令状都立下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市政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市长……我……” 张涛鼓足勇气。 “你什么你!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周学兵一拍桌子。 “现在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任命已经下来了,你这个城管局局长,必须给我接下来!” “但是!” 周学兵语气一转。 “创文巩卫的工作,不容有失!半个月内,你必须给我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否则……” “否则,不仅仅是你张涛个人的前途,更是我周学兵的脸面!” “市长,我明白!” 张涛找到机会开口。 “我保证,一定不辜负市长信任,把创文巩卫的工作干好!” 周学兵怒气平息了一些。 “我知道,这个任务对你来说,难度很大。” “曲元明那老狐狸,就是想看咱们的笑话!” 他骂了一句。 “但是,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张涛啊,你是我的心腹,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次,市长会给你撑腰!” “市政府的全部力量,你都可以调动!” “钱!人!物!要什么,只要市里能给,都给你!” “不计成本!我只要结果!” “半个月!我要让全市人民,让省里,都看到江州市委市政府,在创文巩卫工作上的决心和成效!” “是!市长!” 张涛猛地抬起头。 “我保证完成任务!” 周学兵看着张涛。 “去吧!给我打好这一仗!” 他挥了挥手。 “有什么需求,随时向我汇报!我这边会为你协调一切!” 张涛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办公室。 没等曲元明发话,龙井放在曲元明手边。 “曲市长,今天会上……” 孟凡欲言又止。 他全程旁听了会议,自然清楚那场交锋有多凶险。 他这把刀,就等着主刀人下令,该劈向何方。 曲元明端起茶杯。 半个月的军令状。 周学兵为了面子,为了压制他这个新来的副市长,亲口应承下来。 现在,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周学兵自己派系的头上。 “城管局那边,暂时不用管。” “不用管?” 孟凡愣住了。 这不符合常理。 按理说,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给对方添堵。 或者至少是密切监视,防止对方耍花招的最好时机。 第625章 信访 创文巩卫这块骨头有多硬。 孟凡在市政府待了这么多年,清楚得很。 周学兵把这烫手山芋甩过来,结果被曲市长反手又塞了回去。 可为什么……就这么放过了? “让他们闹腾去。” “周市长既然打了包票,要不计成本,要钱给钱,要人给人,那我们就看着。” “看着?” 孟凡更糊涂了。 “对,看着。” “半个月,要把江州翻个底朝天,需要调动多少人?需要花掉多少钱?这些人和钱,都要从哪儿出?他周学兵能变出来吗?” 孟凡的呼吸一滞。 他明白了! “我明白了,曲市长!” 孟凡的眼神亮了。 “明白就好。” 曲元明点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去一趟信访局。” “信访局?”孟凡再次感到意外。 “对,信访局。” 曲元明语气加重。 “你去找信访局的赵局长,让他把最近一年,所有积压的,没有明确处理结果的信访案件卷宗,全部整理一份,送到我这里来。” 孟凡的心一沉。 主动往泥潭里跳? “全部?” 孟凡确认道。 “曲市长,那数量……恐怕会非常惊人。” “对,全部。”曲元明斩钉截铁。 “一件都不能少。” 孟凡不再多问。 曲市长这么做,必有深意。 “是!我马上去办!” 孟凡离开了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孟凡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信访局的几名工作人员。 “曲市长,都……都在这儿了。” 信访局的赵局长跟在后面。 这些陈年旧案,哪一件不是牵一发动全身? 要么是钉子户,要么是老大难。 要么背后牵扯着某个他们惹不起的人物。 之前的分管领导,都是让下面做好安抚工作,实际上就是拖字诀。 这位新来的曲副市长倒好,一开口就要全部! 这是要干嘛?要捅马蜂窝吗? 曲元明没有理会赵局长的表情。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是一个男人控诉着自家承包的山林被人强占,林木被盗伐,多年来投诉无门。 卷宗的最后,附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还有一张相关部门的回复函。 情况已知悉,正在调查。 落款日期,是十一个月前。 曲元明把卷宗合上,丢回文件车。 “赵局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领导服务!”赵局长忙摆手。 “孟凡,把这些卷宗,搬到隔壁的小会议室去。” 曲元明吩咐道。 “另外,让行政处送两箱方便面和水过来。” “是!” 赵局长等人面面相觑。 送方便面?这位副市长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亲自审阅这些案子? 没人敢多问,放下文件车后,赵局长溜走了。 小会议室里。 孟凡将那两座纸山搬了进来,堆在会议室的地上。 “曲市长,这……从何看起啊?” “分类。” 曲元明脱下西装外套。 “别按时间,也别按信访人的姓名。” “那按什么?” “按被投诉的单位。” “所有涉及到市规划局的,放一堆。国土资源局的,放一堆。建委的,放一堆。公安局的,再放一堆。” “把所有部门,都给我分门别类,码清楚了!” 孟凡懂了! 曲市长看的根本不是案子本身,他是在看这些案子背后的……权力部门! 哪个部门的投诉最多? 哪个部门积压的案子最难缠? 哪个部门的回复最敷衍? “我明白了!” 两人说干就干。 两个小时,四个小时,六个小时…… “曲市长,分好了。” 孟凡直起酸痛的腰。 曲元明揉了揉眉心,从那堆建委卷宗里,抽出了几份。 他在找一个共性。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三份看似毫不相关的卷宗上。 一个老小区的居民联名上访。 投诉隔壁新建的楼盘超高超建,严重影响了他们的采光。 一个商人血泪控诉,他投资的商业项目,在规划审批通过后。 被建委以调整城市整体规划为由强行叫停,导致他血本无归。 一个拆迁户,举报开发商违规更改容积率。 原本规划的多层住宅,变成了高层,公共绿地也大幅缩水。 “这三份案子,表面上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超高超建,说明规划审批环节出了问题。项目强行叫停,要么是背后有人使坏,要么就是前期审批根本经不起推敲。至于更改容积率,那更是赤裸裸的违规操作。” 曲元明分析着。 孟凡明白了曲元明的意思。 “曲市长,您的意思是……这些问题,都出自建委内部的审批流程?” 曲元明点了点头。 “你看这里。” 他示意孟凡凑近。 “项目最初的规划批文,清清楚楚写着是商业综合体。可后面被强行叫停的理由,却是城市整体规划调整。城市规划,不是说调就能调的。而且,为什么单单卡住他的项目?” 孟凡仔细看着。 “曲市长,这份叫停通知书的落款日期,跟最初的规划批复,只间隔了三个月!” 曲元明唇角勾了一下。 这小子,还算有点悟性。 “没错。三个月,能做出多大的城市规划调整?” 曲元明反问。 “除非,这个项目原本就有人盯着。要么是有人想从中分一杯羹,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想把他挤走。” “超高超建,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建委的巡查、监管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他们就真的看不到吗?还是说,他们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 孟凡的眉头紧锁。 “而这份拆迁户的举报。” 曲元明拿起最后一份卷宗。 “违规更改容积率,把多层变高层,公共绿地缩水。这直接侵犯了居民的切身利益。这种批复,是怎么通过的?难道审批人员都是瞎子?” “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指向了市建委内部审批流程中关键环节的腐败与权力寻租。” 曲元明语气肯定。 “腐败……权力寻租?” 孟凡喃喃自语。 这可是个大案子啊! “没错。” 曲元明拿起那卷宗,在上面分别做了标记。 “无论是超高超建、项目被强行叫停,还是违规更改容积率,背后都有一个或几个项目经理、审批人员与特定开发商勾结的影子。” 第626章 漏洞 孟凡听得脊背发凉。 这要真是的话,这里面涉及的利益链条,有多厚? “曲市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要找的不是个案。” 曲元明直视孟凡。 “我们要找的是这些个案背后的规律,是那些出现频次的名字,是那些不合理批复” “孟凡。” “下面的事,你要保密,你必须滴水不漏。” 孟凡站直了身子。 “您放心,曲市长!我孟凡对天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曲元明点点头。 “今天开始,你放下手里的非紧急事务。我需要你秘密搜集一些涉事的开发商和建委内部的人。” 曲元明拿出来一个卷宗。 “是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投诉,投诉了开发商在没有征求到居民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开工的事。” “这种事,在建委的审批过程里一定要有相关的文件,像是居民同意书,还有立项的批文,施工许可证等等。” “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是有猫腻的,比如说这个居民同意书的签字率,是不是有人虚报了?项目立项,是不是在程序上省略了什么环节?施工许可证,是不是在没有符合条件的前提下,提前发放了?” 孟凡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一个简单的审批流程里,竟然藏着这么多学问。 “你先从这些投诉建委的案子里入手。” 曲元明接着说。 “把所有涉及到的开发商名称,以及建委内部的项目经理、审批人员的名字都给我整理出来。” “然后,想办法去建委的档案室,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查阅这些开发商和相关人员的项目审批文件。特别是那些在短时间内,频繁获得有利批复的项目,以及那些被投诉过多次的开发商。” 孟凡有些为难。 “曲市长,建委档案室管理严格,我一个秘书,恐怕很难进去查阅资料啊。” 曲元明笑了笑。 “当然不是让你大摇大摆地进去。你觉得,建委档案室的那些资料,是不是只有一种查阅方式?” “您是说……” “任何地方,都会有漏洞。任何人都可能被收买。” 曲元明轻声说。 “总而言之,只要是能弄到这些信息,都可以尝试。但记住,一定要保密。不能惊动任何人。” 孟凡认真地点头。 “除了项目审批文件,还要关注他们的资金往来。” 曲元明又补充了一句。 “资金往来?” 孟凡疑惑。 “对。开发商的资金流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通过一些不正当的途径,向建委的某些人输送利益?或者,建委的某些人员,有没有在短时间内,资产出现不合理的增长?” “这方面,可能需要你动用一些你自己的关系。比如,你以前有没有认识一些银行的朋友?或者,找一些调查公司?” “这个……有点难度。” 孟凡犹豫地说。 “我知道难度很大。但正因为难度大,才更需要你来完成。你跟着我,不能一直只做些跑腿的活儿。” “这次任务,是对你的一次考验。你做的越好,就越能证明你的能力。当然,风险也越高。” “如果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困难,或者觉得有任何风险,随时向我汇报。但切记,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了,曲市长!我一定不负所托!” 孟凡握紧了拳头。 办公室里。 孟凡面前堆满了卷宗。 “王家兴、李明哲、赵大鹏……” 他先从最正规的渠道入手。 孟凡整理好一份申请函,以市长秘书办公室的名义。 要求查阅几份历史项目的审批文件,理由是配合市里开展廉政教育主题活动。 申请函递到建委档案室。 负责档案管理的周主任是个老油条。 “孟秘书啊,市里要搞廉政教育,这是好事儿。”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 “不过,您这份申请,不符合流程啊。” 孟凡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 “哦?周主任,哪里不符合流程?” 他递过去一支烟。 周主任没接。 “谢谢孟秘书,我不抽烟。按照规定,查阅档案需要先提交正式公函,加盖单位公章,然后报我们主任科批示,最后还要经过分管领导审批。” “您这私人秘书办公室的申请,确实有点……嗯,不合规矩。” 孟凡暗骂。 这老东西,真能摆谱。 “周主任,您看,市长办公室这边急着要资料,能不能走个特事特办?” 周主任笑得更开了。 “特事特办?那可不行。档案管理制度,那是铁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谁担责?” “这些可都是国家的财产,马虎不得。” 孟凡没有气馁。 这正好印证了曲元明的话,任何地方都有漏洞。 任何人都可能被收买。 他没有久留,只是客气几句,便告辞了。 走出档案室,孟凡的脸上收敛了笑容。 他又去其他科室打探了几天。 建委这地方,人浮于事,关系盘根错节。 他打听周主任的情况。 “老周啊?档案室主任,干了快二十年了。” 一个老科员叹了口气。 “人倒是不坏,就是性子有点死板,认死理。” “听说他儿子最近要结婚,在市里买房,家里为了首付,把老家的宅基地都卖了,还差了一大截呢。” 另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说。 孟凡的心思活络起来。 买房?缺钱?这不就是突破口吗?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在大学时的几个铁哥们。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但感情还在。 其中一个叫张凯的,毕业后进了银行,现在是某支行的信贷部经理。 孟凡先从周主任的儿子入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约张凯出来吃饭,地点选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 “凯子,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孟凡递过去一支烟。 张凯笑着接了。 “老样子呗,每天跟数字打交道。你这当上市长秘书,可真是飞黄腾达了,以后可得多提携兄弟啊!” 孟凡压低声音。 “提携不提携的,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今天找你,是想帮个忙,但这个忙,可能有点特殊。” 第627章 银行流水 张凯严肃起来。 “你说,只要我能帮上,没二话。” “是这样,我想查一下一个人的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孟凡说。 “当然,不是大张旗鼓地查,我需要你通过你们银行内部的一些……嗯,你知道的。” 张凯有些为难。 “孟凡,这可不是小事儿,查流水,那可是违反规定的。我……” “凯子,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是,这事儿关乎到我的工作,甚至可能涉及到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孟凡盯着张凯的眼睛。 “我向你保证,所有信息只供内部参考,绝不会外泄。” 张凯犹豫了。 他看着孟凡,他了解孟凡的为人。 “行,我帮你。但我只能偷偷摸摸地查,查到什么算什么。你把名字和大致范围给我,我尽量避开敏感点。但你得记着,万一出了事,我可就完了。” 孟凡重重地点头。 “放心,凯子,你是我兄弟,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周长明,建委档案室主任,他儿子叫周小川,最近在买房。” 两天后,他就给孟凡发来一条短信。 “孟凡,你猜得没错,这周小川最近确实有一笔大额贷款,但还款压力很大。” 短信里说。 “还有,周长明自己,在近期有一笔不明来源的存款,数额不小,但很快就被转走了,去向很可疑。像是……借贷?” 孟凡仔细研究着报告。 周长明的存款,这可不是借贷那么简单。 他让张凯继续盯着,只要有新的异动,通知他。 有了这些信息,孟凡心里有了底。 ...... 曲元明坐在办公桌前。 孟凡走将材料递了过去。 “曲市长,这是您让查的周长明、周小川父子的银行流水,以及一些汇总的关键信息。” 孟凡压低了声音。 曲元明接过材料。 “坐吧,小孟。” 孟凡依言坐下。 “说说你的发现。”曲元明的声音平静。 孟凡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的,曲市长。我通过朋友,拿到了周长明和周小川最近一段时间的银行流水。” “周小川那边,确实有一笔数额不小的房贷,还款压力非常大。” 孟凡停顿了一下。 “问题出在周长明身上。” “他近期有一笔不明来源的存款,数额不小,但很快就被转走了,去向有些可疑。我朋友判断,这笔钱不是正常的借贷往来,更像是……一笔过手钱。” “过手钱?” 曲元明开口。 “对,就是钱在他那里停了一下,就马上转走了。这钱的去向,我朋友也没查到什么,有些权限的。” “我朋友还说,这钱有点隐晦,像是有人故意的,要遮盖一下钱的来的去的方向。”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材料看了起来。 “你对周长明这人怎么看?” 孟凡没想到曲元明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我打听到的情况是,周主任在建委干了二十多年,一直都在档案室,没什么实权。同事说他老实,不惹事儿。” “老实?” 曲元明重复了一遍。 “一个老实人账户里突然多出一笔钱,然后转走了?你觉得是什么?” 孟凡迟疑了。 “这……这事情可能比较复杂,可能周主任有什么苦衷,或者受人安排。” 曲元明没再说。 孟凡是个聪明人,他懂得有些话不该让他这个秘书说的。 而曲元明想要的不是孟凡的推断,而是他的判断。 周长明,建委档案室主任,一个没有实权却死要面子的老实人。 他儿子买房,家里为了凑首付卖了宅基地,还差一大截钱。 这笔钱很可能是为了周小川的婚房。 一个老实了一辈子的人,在经济压力和对儿子的爱面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并不想直接将周长明钉死。 逼迫一个认死理的人,往往会适得其反。 这样的人一旦被逼急了,可能会选择鱼死网破,也可能一蹶不振,甚至做出极端行为。 这不是曲元明想要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配合,能够为自己所用的人。 档案室,那可是建委最核心的部门之一。 所有项目的批复文件、历史资料、各种隐秘信息,都集中在那里。 掌控了档案室,就等于掌控了建委的命脉。 要如何拿捏这把钥匙? “小孟,你觉得周长明这个人,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曲元明又问。 孟凡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根据打探到的消息,他儿子周小川的婚事和房子,应该最让他操心。家里为了买房,都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 孟凡地回答。 曲元明点点头。 “你做的很好,小孟。这些信息很有用。” “不过,现在还不到动周长明的时候。” 孟凡心里一咯噔。 不是要动他?那查这些资料的目的是什么? “周长明这个人,你说他老实,认死理。这种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往往很难改变。” “他有他的原则,也有他的底线。现在他触碰了底线,却也是因为儿子的困境。” “他儿子的房贷,还款压力很大,对吧?” 孟凡连忙点头。 “是的,曲市长。如果按照周主任的工资,再加上他儿子的收入,根本支撑不起那么高的还款额。除非有其他收入来源。” 曲元明嘴角勾了勾。 “小孟,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孟凡坐直了身体。 “曲市长,请吩咐!” “去查查,周小川的这笔房贷,具体是哪家银行的。以及,有没有什么渠道,能帮他减缓一下还款压力。当然,要做的隐蔽,不能让人察觉到我们的介入。” 孟凡愣住了。 不是要查处周长明,反而是要帮他儿子? 这操作,简直是逆向思维! “曲市长您的意思是……” 孟凡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了解一个人,不仅仅要看到他的问题,更要看到他为什么会出现问题,他最在意什么。” 曲元明没有直接回答。 “周长明目前遭遇的困境是每个普通人都遇到的,最大的软肋就是他儿子。” “不要去威胁他。” 第628章 李如玉的父母 “我们要让他看到希望,让他知道有人在帮他,有人在解决他的事。” “有时候当你穷困潦倒的时候,有人伸出援手,哪怕一点小事,都会让你心里有愧疚。” 孟凡说。 “我明白了,曲市长,我们会尽快办,不会留痕迹。” “记住了,我们所有行动都是围绕着一个中心来的,要去了解情况,而不是来干预。” 曲元明特别强调。 “尤其是这种事情更要讲究方法和手段。我们不能让周长明留下一点痕迹,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逼他。” “他儿子周小川的房贷,也能成为我们和周长明联系的一个东西。这座桥是要我们自己搭的。” 孟凡点头。 “我明白了,曲市长,我们是先从旁边打听周小川的事情,看有没有可以用的方法,如果可以通过正常渠道缓解一些压力,那就最好了。” 曲元明说完笑了笑。 “嗯,你去办,有什么进展咱们都跟我汇报。” 孟凡起身走出办公室。 他本以为曲市长拿到这些证据后,会对周长明展开调查,甚至会直接把他拿下。 可是,曲元明选择了别的方法。 孟凡走后。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曲元明伸手拿起话筒。 “喂,如玉。” “元明,在忙吗?” “刚忙完,正准备下班。” 曲元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我爸妈来江州了。”李如玉的话很直接。 曲元明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来了?这么突然? “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接站。” “今天下午刚到,他们喜欢突然袭击,说是想看看我平时真实的生活状态。” “你……有空吗?我想让你见见他们。” 该来的终究要来。 “好啊。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下,” “我以什么身份去见叔叔阿姨?” “你说呢?” 李如玉的声音带着笑意。 “曲副市长,你觉得你该是什么身份?” “我觉得,这个身份应该由你来定义。” 曲元明没有掉进她的圈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我男朋友,还能是什么身份?曲元明,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带男朋友回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接你。” “不用,把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第一次上门,哪有让女方来接的道理。” 曲元明拒绝,这是原则问题。 “行,听你的。地址我晚点发你手机上。” 省委高级招待所。 曲元明将车停在指定的访客车位,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分量不轻的礼品盒。 他准备得很用心。 给未来岳父的,是两饼珍藏版的老班章普洱。 给岳母的,则是一条苏绣大师亲手绣制的丝绸披肩。 一号楼门口,李如玉早已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 看到曲元明提着大包小包走来,她迎上。 “不是说了吗?人来就好,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她伸手想去接。 曲元明却侧身避过。 “第一次上门,哪有空手的道理。规矩不能破。” 李如玉不再坚持,推开门。 “爸,妈,元明来了。” 门内,是一个套间客厅。 沙发上坐着两位长者。 男人约莫六十出头。 这应该就是李如玉的父亲,退休前身居高位的李振国。 旁边的妇人,保养得极好。 他走上前,微微躬身。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曲元明,冒昧来访,还请不要见怪。” 李振国推了推眼镜。 “来就来,还这么破费。” 李如玉的母亲赵淑云则站起身。 “快坐吧,小曲。如玉经常跟我们提起你,总算见到真人了。” 曲元明道了声谢,在李如玉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晚宴设在套间自带的小餐厅。 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微妙。 李如玉想活跃气氛,讲了几个在江安县发生的趣事。 赵淑云微笑着附和几句,而李振国则始终没什么反应。 曲元明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振国放下了筷子。 “小曲,听如玉说,你现在是江州市的副市长?” 曲元明也放下筷子。 “是的,叔叔。刚提任不久,分管城管、信访和智慧城市建设这几块工作。” “嗯,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李振国点点头。 “你的家庭情况,如玉没跟我们细说。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李如玉的手在桌下碰了碰曲元明。 曲元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父亲母亲都是农民,在江安县下面的一个村子里,种了一辈子地。” “哦?” 李振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旁边的赵淑云,脸也僵硬。 “农村……农村好啊,空气好,人也淳朴。” 李振国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自己的节奏。 “你大学是哪里毕业的?” “江州大学,行政管理专业。” “毕业后就考了公务员?” “是的,考进了江安县县委办。” 李振国身体微微前倾。 “我听说,你最早是跟着尹光斌做秘书?” 曲元明的心沉了一下。 “是,当时刚进县委办,承蒙尹书记赏识,在他身边服务了两年。” “后来尹光斌出事,你没受影响?” 李振国的目光如炬。 李如玉忍不住了。 “爸!您这是干什么?查户口吗?” “元明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来接受您审查的犯人!” 李振国闻言,脸色一沉。 “我跟你男朋友说几句话,你插什么嘴?没规矩。” 李如玉还想说什么,却被赵淑云在桌下拉了一把。 “如玉,你爸爸也是关心你。多了解一下,总不是坏事。” 赵淑云柔声劝道。 李如玉气得嘴唇紧抿。 曲元明朝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叔叔关心我的过去,我能理解。尹书记的事情,当时组织上对我进行了全面的调查,结论是清晰的,我与他的问题没有任何牵连。之后我就被调到了沿溪乡工作。” 这个年轻人,心理素质很强。 “嗯,能在逆境中重新站起来,说明你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第629章 配不上 李振国给了一句评价。 “不过,官场这条路,从来都不只是看个人能力。人脉,资源,根基,这些东西,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你一路从乡镇走到现在的位置,很不容易。但越往上走,风浪越大,没有根基的船,很容易说翻就翻。”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近乎明示了。 他在告诉曲元明,你的出身,你的家世,不合适我的女儿。 李家也不会接受一个前途一片迷茫,随时可能倾覆的女婿。 李如玉的脸色有点发白。 父亲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曲元明能看出李如玉的维护。 这与他多年前住在张琳琳家里的画面有多么相似。 他没有大发雷霆,而是笑了笑。 “叔叔说得对,我没有根。” 他承认,让李振国和赵淑云都有点吃惊。 “我脚下的每一寸地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很难走但实在是走过来。” “风大,船也会翻,但是如果这艘船足够坚固,船上的人能够驾驭风浪,不一定能够上岸。” “更何况,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船上。” 他看了一眼李如玉。 “有如玉在,我相信再大风浪,我们也能一起闯过去。” 李如玉的眼眶红了。 李振国的脸色沉了沉。 “说得比唱得好听。” “年轻人,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光有决心和口号是走不远的。” “未来的路是多么难,你也想象不到。” 晚宴结束了。 曲元明起身告辞。 李振国和赵淑云送到门口,连一句慢走都说得极为敷衍。 李如玉坚持要送他下楼。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车旁,李如玉才停下脚步。 “对不起。” “让你受委屈了。” 曲元明转过身。 “说什么傻话。” “我没有受委屈。你爸妈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你好。他们只是不了解我,担心你跟着我会吃苦。” “可他们……” 李如玉咬着嘴唇。 “他们太过分了。” “不。” 曲元明摇摇头,他握住李如玉的手。 “今天这一关,我迟早要过。早一点面对,不是坏事。” “如玉,你相信我吗?” 李如玉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信。” “那就够了。” 曲元明笑了。 “你父母的认可,我会用时间和行动去争取。我会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女儿没有选错人。” “我会证明给他们看,我这艘没有根基的船,到底能驶向多远的大海。” 李如玉踮起脚尖,在曲元明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等你。” ...... 孟凡花了两天时间,才将周小川的房贷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曲市长,查清楚了。周小川的房贷在市建设银行城西支行办理,三十年期,每个月还款一万二千八。” 孟凡汇报道。 “这个还款额,对他们家来说,几乎是极限了。” “青年人才购房利息补贴?” “是的。” 孟凡解释。 “这是市里去年为了吸引人才推出的一个政策,符合条件的博士、硕士和高级职称人才,购首套房可以申请一定比例的利息补贴,最长五年。周小川是硕士毕业,就职于市规划设计院,完全符合申请条件。” “但他本人并不知道?” 曲元明问。 孟凡点头。 “这个政策宣传力度不大,而且申请流程需要提交的材料比较繁琐,很多人不了解,或者嫌麻烦就放弃了。我侧面打听过,周小川他们单位,几乎没人知道这事。” 曲元明看向孟凡。 “你做得很好,小孟。信息非常详尽,而且切中了要害。” “市长,那我们接下来……” “我亲自去一趟。” 曲元明合上报告。 “你不用跟着,准备一下城管局那份关于流动摊贩疏导点的整改方案,我下午开会要用。” “是!” 孟凡没有多问。 市建委的大楼。 曲元明将车停在稍远处的停车场。 资料归档处。 门虚掩着,他一推。 一个身影正佝偻着背,埋首在一堆图纸中。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人抬起头来。 周长明早站起身。 “您……找谁?” 曲元明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走上前一步。 “是周长明同志吧?你好,我是曲元明,市政府分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 曲元明! 周长明的心一沉。 一时间,他手脚都有些发麻。 “周同志,别紧张,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曲元明的脸上带着笑意。 “最近工作很辛苦吧?看你这脸色,可得注意身体。咱们这些搞技术的,一坐就是一天,颈椎和腰椎最容易出问题。”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长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同志,你可是我们市建委的宝贝啊,这么多年的城市规划档案,可都靠你在这里守着呢。”曲元明拍了拍旁边一摞半人高的图纸卷宗。 “工作要干,但身体更要紧,千万别累垮了。” 周长明鼻头一酸。 他在这里干了快三十年,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还是第一次有市领导走进这间小屋,关心他的身体。 “曲……曲市长,我……我没事,谢谢领导关心……” 曲元明摆了摆手。 “老周啊,坐,坐下说。” 周长明在小马扎上坐下。 “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这位老同志,也是在做一项调研。” “市里为了留住人才、吸引人才,出台了不少政策。但政策好不好,关键要看落得实不实,有没有真正惠及到我们的人才。” 曲元明看着他。 “我最近就在跑这个事,听听基层同志们的真实反馈。”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听说你儿子小川,是市规划设计院的硕士,青年才俊啊。” 周长明讷讷地点头。 “是……是,在设计院工作。” “那他买房的时候,申请那个青年人才购房利息补贴了吗?” 曲元明问。 “什么……补贴?” 周长明一脸茫然。 看到他的表情,曲元明了然。 “老周,这不怪你,是我们政府的工作没做到位。” “市里为了留住人才,出台了一项青年人才购房利息补贴政策。” 第630章 全部的卷宗 “这项政策,全名叫江州市青年高层次人才首次购房贷款利息补贴。简单说,就是像小川这样的硕士研究生,在江州第一次买房,商业贷款产生的利息,政府可以帮忙补贴一部分,最高能到五年。” 曲元明说道。 “补贴金额不算一笔小钱,对年轻人来说,能减轻很大压力。” 周长明愣了。 补贴? 利息补贴? 如果……如果真有这个补贴…… “曲……曲市长,这个……这个怎么申请?” 曲元明笑了笑。 “申请流程确实有点绕。” “首先,要去人社局网站下载申请表,填好了,需要小川单位盖章。” “然后,准备学历学位证书、身份证、户口本的原件和复印件。” “还得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打印家庭唯一的住房证明。” “银行那边,要出具购房合同和贷款合同。” “最麻烦的是社保缴纳记录,要去社保中心开具连续缴纳证明……” 周长明的心下沉。 这些部门,他一个都没打过交道。 光是听听,就觉得头皮发麻。 曲元明话锋一转。 “老周,你看,这就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政策是好的,但执行的门槛设得太高,无形中就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挡在了门外。” “这样吧。你让小川把学历证、身份证这些基础材料的复印件准备一下,其他的,就不用他操心了。” 周长明抬头。 “曲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让我的秘书小孟,替小川去跑这些流程。” “年轻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精力应该放在专业上,不能被这些杂事消磨了锐气。我们政府,理应为人才做好服务。” 周长明重重点头,眼泪滚了下来。 曲元明站起身。 “老周,你安心工作,照顾好身体。这事,交给我。” 他拿出便签,写下秘书孟凡的电话。 “让你儿子准备好材料,直接联系小孟就行。” 周长明接过那张纸。 “曲市长……我……我……” 曲元明离开了档案室。 …… 回到市政府大楼。 曲元明靠在椅背上。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孟,进来一下。” 孟凡推门而入。 “市长,方案我看完了,有几个地方……” “那个先放一放。” 曲元明打断了他。 “交给你一个新任务,去办,要快。” “是!” “你现在带上你的工作证,去一趟市信访局。” “以市政府调研青年人才政策落地执行情况的名义,给我调阅市信访局档案室里,近三年所有涉及市建委的信访档案。” “记住,是所有。” 曲元明加重了语气。 “我要看到全部的卷宗,一份都不能少。” “是!” 孟凡没有犹豫。 “重点筛查。” 曲元明说道。 “那些因为申请各类政策补贴、资质审批,被无故拖延、拒绝,或者因为流程咨询不清前来投诉、上访的卷宗。” “把这些卷宗的投诉人、投诉时间、反映的具体问题、以及信访局和建委最终的处理结果,全部给我复印一份,带回来。” “我要最直接的证据。” 孟凡领会了曲元明的意图。 “市长,我明白。” “跨部门调阅建委的内部资料,按照规定,需要建委方面派人对接,签字确认。信访局那边,未必会直接把档案交给我们。” “你只管去。信访局那边,我会亲自给他们局长打电话。” “至于建委……” 曲元明看着孟凡。 “放心,会有人配合你的。” …… 市信访局。 孟凡递上了盖着市政府办公厅公章的介绍信。 负责接待的档案员小李面露难色。 “孟秘书,您好。” “曲市长的指示,我们肯定执行。但是按照档案管理规定,调阅涉及其他单位的卷宗,特别是这种信访投诉类的敏感材料,必须由对方单位的档案负责人当面核对、签字交接。” “我已经通知建委办公室了,他们说马上派人过来。” 孟凡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周长明。 “小李,办公室说市府办要调资料,人到了吗?” 档案员小李站起身。 “周老师,您来了。就是这位孟秘书。” 孟凡也看了过去。 “周老师,您好。我是市政府孟凡。今天奉曲市长命令,来调阅一些资料,要辛苦您了。” 周长明握住孟凡的手。 “孟秘书,你好,你好!不辛苦,不辛苦!配合市领导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 小李都看呆了。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长明放开手,接过调阅申请单。 曲市长要查建委! “小李,这是给市领导提供决策参考的重要资料,我们建委全力配合!麻烦你,把库里近三年,所有涉及我们单位的信访件,全部推过来。” 小李不再多言。 很快,手推车被推了出来,上面堆着档案盒。 “孟秘书,都在这儿了。” “您慢慢看。” 孟凡眉头微蹙。 一份份翻,没有一两天根本看不完。 周长明走了过来,掏出白手套戴上。 “孟秘书,你第一次来,对我们这儿的归档方式不熟。我帮你一起找,快一些。” “我们建委的档案,一部分是按年份,一部分是按项目性质。信访件比较特殊,处理完结的、还在处理的、还有些……历史遗留的,都混在一起,乱得很。” 孟凡没有说话。 太热心了,热心得不正常。 “哎,你看,就是这儿。” 周长明停在铁皮柜前。 “以前搞档案电子化,有些不方便录入的,或者领导说暂时不归档的,就都塞这儿了。小李他们年轻人,都不知道这儿还有个柜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这盒子比其他的都要厚重,边角已经磨损。 “就是这些了。” 周长明侧过身,让出位置。 “那都有些年头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孟秘书要是想了解我们建委的历史,看看这些倒也无妨。” “周老师,那就有劳您了。” 第631章 东湖景苑 孟凡走上前,取出了最上面的档案盒。 最上面的一份,是一封手写的信。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 孟凡将信纸抽出。 一张张照片散落出来。照片上,是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 “无良开发商还我血汗钱!” “请求政府为民做主!” 照片背后,用圆珠笔标注着时间与地点。 江州市,东湖景苑,七年前。 东湖景苑。 孟凡听人提起过,那是江州的烂尾楼。 据说后来问题妥善解决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信访材料? 他继续翻阅。 孟凡的手指在一份文件上停住了。 “此事影响恶劣,不宜再扩大。建委方面做好自查,信访局做好稳控。所有相关材料,统一封存,对外口径一致,宣称问题已解决。” 落款签名,是时任分管信访工作的副市长。 而旁边,还有一个同意和签名。 时任市建委主任,也就是如今分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马向东。 孟凡的呼吸停滞。 他抬起头,看向周长明。 周长明压低了声音。 “孟秘书,看到了吧?” “东湖景苑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雷。开发商根本没有足够的资质和资金,但建委那边,有人收了好处,硬是把土地规划和施工许可都给批了下去。” “后来雷炸了,几百户人天天来上访。市里为了压下去,就搞了这么一出。我们建委这边,几个经办的小科员,背了处分,调离了岗位。信访局呢,也换了几个中层。真正拍板的领导,屁事没有。” “马市长当年就是靠着平息这件事,才坐稳了建委主任的位子,一路高升。信访局那位,也借此调到了别的部门,现在是市人大的一位副主任了。” “他们以为把卷宗一封,这事就过去了。可他们忘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死穴。” “曲市长新来,想要打开局面,没有比这更硬的石头了。这块石头,既能砸开建委这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又能敲山震虎,让那些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的人,清醒清醒。” “周老师。” 孟凡合上档案盒。 “我要复印。这里面,所有涉及建委审批违规的文件原件、信访局内部流转的批示记录、还有这份会议纪要,全部都要。” “好!” 周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复印机就在隔壁,我亲自去印。小李,你在这里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档案员小李点了点头。 周长明很快抱着复印件走了出来。 “孟秘书,都在这里了。一份不少。” 孟凡接过档案袋。 “周老师,多谢。” 周长明笑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帮孟秘书找了些旧报纸看而已。” 孟凡拿着档案袋,转身便走。 坐进车里,拨通了曲元明的号码。 “市长,东西拿到了。” “马上回来。” …… 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 孟凡推门而入。 “市长。” 曲元明转过身。 “顺利吗?” “非常顺利。” 孟凡走上前。 “周长明,帮了大忙。” 他简明扼要地将信访局发生的一切,作了汇报。 曲元明抽出里面的复印件。 “好一个妥善解决。” 他将那份纪要单独抽了出来。 “马向东是周学兵的左膀右臂,是他在市政府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动了城建,就等于动了周学兵的钱袋子。现在,我们有了动他的理由。” “孟凡,你这次干得很好。这把刀,你递得很准。” “市长,那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 下一步? 他捻起那份签着马向东大名的会议纪要。 直接捅过去,固然能伤到马向东,但也会让自己暴露在周学兵的火力之下。 硬碰硬,是下策。 必须师出有名,程序正义。 谁能赋予他这个名? 谁又能保证这个程序? 周正军。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 “周书记,您好,我是曲元明。” “元明市长啊?” 电话那头的周正军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是一些……不太好在电话里说的旧档案。” “我的办公室,门开着。” 周正军没有问是什么事。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曲元明独自一人走出了办公室。 …… 市纪工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曲元明敲了敲门。 “请进。” 周正军正掐灭了手里的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周书记。” 曲元明点了点头。 周正军拿起茶杯。 “尝尝,武夷山的老枞。” 曲元明将那个档案袋,推到了周正军的面前。 “周书记,您先看看这个。” 周正军撕开了档案袋的密封条。 他抽出的第一份文件,就是那份会议纪要。 “东湖景苑。” 周正军开口。 “这个案子,我有点印象。当年闹得很大,后来听说妥善解决了。” “元明市长,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直接,且致命。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周书记,东湖景苑的问题,从来没有被解决。几百户家庭的毕生积蓄化为泡影,至今还在外面租房度日。当年的开发商早已破产跑路,几个办事员背了处分,而真正应该负责的人,却步步高升。”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经济纠纷,这是一起严重的渎职事件。它像一根刺,扎在江州百姓的心里,更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我分管信访,我不能看着这颗雷,就这么埋在市政府的脚下。这对政府的公信力,是毁灭性的打击。” 曲元明句句不提马向东,说的全是公理和风险。 周正军静静听着。 “元明市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这些材料,证据链很完整。如果启动调查,马向东同志……会有大麻烦。” “但是。” 周正军将档案袋推回到茶几中央。 “这是一个陈年旧案。当年市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并且上报了省里。我们纪委,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推翻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 第632章 舆论威胁 曲元明皱起了眉。 “周书记,您的意思是?” 周正军端起自己的茶杯。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行。” “要想翻案,必须有新的、足以撼动原有结论的重大情况出现。比如……” “……形成舆论威胁。” 舆论威胁? 曲元明明白了周正军的潜台词。 周正军不是不想办,而是不能办。 他需要一个名分。 一个让他不得不查,不得不办的名分。 而这个名分,就是民意,就是舆论。 “我明白了。” 曲元明站起身。 “今晚打扰周书记了。这杯茶,很提神。” 周正军也站了起来。 “元明市长年轻有为,有魄力,有担当。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 …… 走出市委大楼。 曲元明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孟凡的号码。 “市长。” “孟凡,你现在马上回办公室,有一件紧急任务。” “你把信访局那份档案里,所有关于东湖景苑上访人员的名单,全部整理出来。我要每个人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孟凡愣了一下。 “是!市长,我马上去办!” “整理好之后,不要通过任何电子方式发送给我。明天早上八点,在我的办公室,我要看到纸质版。” “明白!” 挂断电话,曲元明发动了汽车。 ...... 清晨七点五十五分,孟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市长。” 曲元明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坐。” 孟凡将档案袋放到茶几上。 “市长,东西都在这里。按照您的吩咐,所有名单都核对过三遍,确保姓名、住址、联系方式准确无误。没有留下任何电子备份。” “辛苦了,去秘书间休息一下,早上不用跟着我了,补个觉。” “是。” 孟凡离开了办公室。 曲元明拉开档案袋。 他翻到了后面,那里是重点人员详细资料。 一个个名字被他排除。 他需要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陈金山。 男,六十八岁,江州一中退休历史教师。 上访记录,首次上访代表,共计三十七次,从未缺席。 主要诉求,追究当年主管领导责任,要求政府给出公开、明确的解决方案,而非经济补偿。 就是他了。 一个退休的历史老师。 …… 下午四点,江州老城区的滨河公园。 一群老人围在一张石桌旁,楚河汉界,杀得正酣。 曲元明走了过来。 他安静地看着棋局。 下棋的是两个老头。 陈金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马五进四,将军!” 红脸老头一声大喝。 “哎呀,老李,你这步臭棋啊!” “是啊是啊,刚才就该上士的。” 陈金山却摇了摇头。 “这步棋,不臭。置之死地而后生,看似是绝路,其实是唯一的活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曲元明心里有了底。 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时机差不多了。 曲元明站在陈金山的身侧。 棋局又进行了几个回合。 最终,那个看似陷入绝境的棋手,靠着一步险棋,反败为胜。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陈老师,还是您看得准啊!” “神了神了!” 陈金山只是笑了笑。 “不是我看得准,是老张他有这个破釜沉舟的胆气。” 曲元明也跟着笑了笑。 “是啊,很多事情,就看敢不敢把棋下到绝处了。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最后只能是温水煮青蛙,死路一条。” 陈金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小伙子,也懂棋?” 一个大爷问。 曲元明摇摇头。 “我哪懂什么棋。就是瞎感慨。最近工作上遇到点难事,有感而发。” 陈金山推了推眼镜。 “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都大。” 曲元明心里暗道,老狐狸。 “可不是嘛。我们公司有个项目,几年前就出了问题,一直拖着。客户天天来闹,领导就一个字,拖。说时间长了,他们就没精力闹了。我就不明白,这问题早晚得解决,捂着拖着,难道还能自己烂掉不成?” 陈金山正视着曲元明。 “小伙子,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曲元明笑了笑。 “陈老师,这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不方便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陈金山打量着曲元明。 “好。”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陈,别去啊,谁知道他是什么人!” “就是,小心是开发商那边派来的人,给你下套!” 旁边的老伙计们出声劝阻。 陈金山摆了摆手。 “没事,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吃了我不成?你们继续下棋。” “走吧,小伙子。” 曲元明对那几位老人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僻静角落。 曲元明停下脚步。 陈金山也站定。 “说吧,你到底是谁?找我这个老头子,想干什么?” 曲元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陈老师,抽烟吗?” 陈金山摆摆手。 “戒了二十年了。” 曲元明便把烟放回烟盒。 “陈老师,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曲元明。” “江州市,新上任的副市长,分管城建、信访。” 陈金山瞳孔收缩了一下。 副市长? “副市长?呵呵,好大的官威啊。” “曲市长,你这是演的哪一出?体察民情?还是觉得我们这群老骨头好糊弄,特意跑来消遣我们?” “陈老师,您先别动气。” 曲元明语气诚恳。 “我承认,我今天来找您,方式是刻意安排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直接派秘书把您请到市政府大楼,您会怎么想?” 曲元明自问自答。 “您只会觉得,这又是政府新一轮的维稳手段。要么是想找个由头把您这个带头人控制起来,要么就是准备开一场不痛不痒的协调会,说一堆官话套话,然后把皮球再踢下去。” “我说得对吗?” 陈金山沉默了。 曲元明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用这种方式,就是想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一个脱离了副市长身份的我。” “我想让您知道,在谈论东湖景苑的事情之前,我首先是一个能听懂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的人。” 第633章 道歉 陈金山的心一跳。 棋局上的那句话,又被他提了起来。 “说得比唱得好听。曲市长,官场上的套路,我见得比你吃的盐都多。你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不妨直说。” 陈金山逼视着曲元明。 曲元明迎了上去。 “我的目的很简单,陈老师。” “解决东湖景苑的问题。不是拖,不是捂,不是用一点补偿款把你们打发掉。而是从根源上,彻底解决它。” “我知道,你们要的不是钱,你们要的是一个公道,一个说法,是那本早就该拿到手的房产证。” 多少年了,他们反复强调,他们不是为了钱。 可那些官员根本不信,只觉得他们是嫌钱少,想坐地起价。 但陈金山还是冷笑一声。 “解决?说得轻巧。这块骨头有多难啃,你清楚吗?前前后后多少任领导,谁没拍过胸脯?结果呢?人走茶凉,事情还是那个烂摊子。” “你一个新来的副市长,人生地不熟,凭什么?” “就凭我跟他们不一样。” 曲元明斩钉截铁。 “陈老师,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画大饼,也不是来下什么军令状。我是来向您,向所有东湖景苑的业主,承认错误的。” 承认错误? 陈金山愣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 一个市长,要向他们这些上访户承认错误? “东湖景苑烂尾至今,拖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政府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字,拖。两个字,敷衍。三个字,不作为。” “我们没有尽到监管的责任,让开发商钻了空子,卷走了资金。我们在问题发生后,没有第一时间拿出雷霆手段,而是选择了最无能,也是最省事的办法,捂盖子,踢皮球。” “让你们这些把一辈子积蓄都投进去的老百姓,顶着烈日,冒着寒风,一次又一次地奔走呼号,求告无门。这是政府的失职,是我们的耻辱!” “我,作为今天分管这件事的副市长,我代表政府,向你们道歉。” 曲元明对着陈金山,鞠了一躬。 陈金山呆住了。 道歉? 承认失职? 承认耻辱?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曲市长,你不用来这套。一鞠躬,不能让烂尾楼长出墙体。一句道歉,也不能让我们拿到房产证。” 曲元明直起身。 “您说得对。所以,我今天来,不是只为了道歉。” “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请我帮忙?” 陈金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一个快七十的糟老头子,能帮你什么?帮你上访,给你增加工作难度吗?” “不。” 曲元明摇头。 “我需要的,是您那份振臂一呼的威望。” 陈金山眉头一紧。 威望?一个上访头子的威望? 曲元明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是请您别闹了,陈老师。” “我是请您……闹得再大一点。” 陈金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什么路数?疯了? “曲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耍吗?把事情闹大?然后让你们有理由把我们这些老骨头一网打尽?” 他见过的套路太多了。 先引蛇出洞,再一棍子打死。 这帮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如果我想抓人,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一个寻衅滋事的帽子扣下来,您觉得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跟我下棋喝茶吗?” 陈金山语塞。 这话是实话。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借一把火。” 曲元明说道。 “一把能烧掉所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烧穿所有官官相护的黑幕,烧得所有装聋作哑的人再也坐不住的……大火。” “而您,陈老师,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点火人。” 陈金山问道。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您,才能让这把火烧得名正言顺。” “东湖景苑的业主们只信您。八年来,是您带着他们一次次去讨说法,是您帮他们整理材料,是您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把大家重新拧成一股绳。” “这把火,从别的地方点,是别有用心。从政府内部点,是政治斗争。” “只有从你们这些真正的受害者手里点起来,它才是民意,才是公道!” 民意!公道! 陈金山惨然一笑。 “民意算个屁!曲市长,你还是太年轻了。八年了,我们的民意还不够汹涌吗?可结果呢?除了换来一堆盖着红章的废纸,还有什么?” “那是因为以前的火,都只在院子里烧。” 曲元明说道。 “火光被高墙挡住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假装看不见。” “我要的,是您把火直接点在房顶上!点在互联网上,点在所有人的手机屏幕上!” “陈老师,时代变了!现在的舆论场,已经不是他们能一手遮天的了。一篇帖子,一个视频,几张照片,只要足够真实,足够惨,足够激起普通人的共情,就能在几个小时内传遍全国!” “你们的委屈,那些官员的嘴脸,开发商的逍遥法外,这些都是最好的燃料!” “把你们的故事拍成短视频!老人没钱看病,孩子没法上学,年轻人结不了婚……把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全都扔到网上!” “我要让全江州,全省,乃至全国的人都看看,东湖景苑的业主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金山呆呆地听着。 “你……” “你让我去做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也是政府的人,舆论闹大了,你脸上就有光了?” “我脸上有没有光不重要。” 曲元明停下脚步。 “陈老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东湖景苑这个摊子,烂透了。从根上就烂了。当年批地的,管规划的,搞招标的,做监管的,环环相扣,这里面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利益,您比我清楚。” “我一个新来的副市长,人微言轻,市长分管这个给我,本身就是个烫手山芋。我如果按部就班去查,申请成立调查组,您信不信,我的申请报告还没走出市政府大楼,就会被各种理由驳回?” 第634章 讨一个公道! “就算批了,调查组里塞进来的人,也全都是他们的人,最后查来查去,只会查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小虾米,然后宣布问题已经解决,皆大欢喜。” “到头来,我碰一鼻子灰,他们毫发无伤,而你们,继续在烂尾楼里望眼欲穿。” “所以。” 曲元明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需要一把剑。一把能斩开所有程序束缚,能让所有反对声音都闭嘴的尚方宝剑。” “这把剑,就是汹涌到谁也压不住的民意!” “只要舆论的火烧起来,烧到省里都开始过问,烧到市委市政府的电话被打爆。到那个时候,谁还敢拦着我成立专案组?谁敢说彻查这件事是小题大做?” “到那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市委申请,由纪委牵头,抽调最精锐的力量,把所有想捂盖子的人,全都排除在外!从开发商的资金流向,到当年的审批文件,一笔一笔地查,一个章一个章地审!” “我不仅要让你们拿到房产证,我还要把那些把你们的血汗钱吞进肚子里的蛀虫,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陈金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风险也太大了。 “曲市长。” “你这是在玩火。你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当成柴火,万一……火势失控了怎么办?你把自己摘干净了,我们呢?我们可就成了真正的罪人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他们可以豁出去,但他们不能白白牺牲。 “我摘不干净。” “陈老师,您想。这件事是我分管的,舆论闹得最大,压力最大的,除了市委周书记,就是我。火烧起来,我就是那个顶在最前面的防火墙。” “只要火还在烧,我就不可能倒下。因为我一旦倒下,这把火第一个反噬的就是我自己。上面会说我维稳不力,同僚会说我煽风点火。到时候,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所以,我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你们的火烧得越旺,我坐得就越稳。我坐得越稳,就越有能力推动调查,直到问题彻底解决。” “这是一场豪赌。我赌的是我的政治前途,你们赌的是这七年的等待。” “陈老师,您敢不敢,跟我一起,赌这一把?” 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金山闭上了眼睛。 真的够了。 与其在无尽的等待和屈辱中慢慢耗死,不如轰轰烈烈地烧一次。 “曲市长,水我已经备好了。这墨,需要你自己来磨。” 曲元明明白了陈金山的意思。 陈金山看着他。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陈老师,您说。” 曲元明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事不可为,火真的烧到了我们自己身上。” 陈金山的声音有些嘶哑。 “请你,保住那些年轻人。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曲元明抬起头。 “我以我的前途担保。” “好。” 陈金山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吗?是我,陈金山。” “对。你通知下去,东湖景苑全体业主,明天上午九点,到小区门口的工地集合。” “开全体大会!”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住了。 追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陈金山没有解释。 “告诉他们,天要亮了。” ...... 东湖景苑小区门口,站满了人。 陈金山站在人群最前方。 “大家听我说!” “今天,我们不是来闹事,不是来给政府添麻烦。我们是来讨一个公道!我们是来问一问,我们用血汗钱买的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 人群中响起回应。 “回家!” “我们要房产证!” 十几辆警车在工地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带队的市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李卫国。 李卫国走到陈金山面前。 “老先生,我是市局的李卫国。你们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已经严重影响公共秩序了。有什么诉求,可以派代表去信访局谈,不要采取这种方式。” 陈金山看着他。 “李队长,我们去了七年信访局,门槛都快被我们踏平了。今天,我们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等,等一个能给我们说法人的人来。” 李卫国咯噔一下。 这架势,是铁了心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向市局指挥中心汇报。 ……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内。 周学兵的脸阴沉。 “岂有此理!” 站在他对面的,是市府办副主任张涛。 “周市长,情况非常严重。” 张涛压低声音。 “公安局那边反馈,现场聚集了至少三千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带头的是个叫陈金山的退休教师,油盐不进,就一句话,要市政府给个说法。” 周学兵胸口剧烈起伏。 “曲元明呢?!” “他分管的信访!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人死到哪里去了?” 张涛回答。 “曲副市长的秘书说,曲市长一早就下区县调研去了,手机暂时联系不上。” “调研?” 周学兵冷笑一声。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去调研?我看他是早就闻到味儿,躲出去了!想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我们!” 张涛凑上前一步。 “周市长,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周学兵盯着张涛。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 “好……好一个曲元明!” 周学兵怒极反笑。 “我说他怎么敢接那三个烂摊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他这是想干什么?煽动群众,倒逼市委市政府?拿我们江州的稳定当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周学兵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张涛!” “在!” “通知马向东、王睿、刘洁几位副市长,到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周学兵变得狠厉。 “另外,想办法,必须联系上曲元明!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跟我解释!” …… 市政府小会议室。 “同志们,想必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周学兵打破了沉默。 “我市东湖景苑项目,发生了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是对我们市政府执政能力的严峻考验!” 第635章 成立小组!! 马向东放下茶杯。 “周市长说得对!这件事性质太恶劣了!维稳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主管领导难辞其咎!曲元明同志刚来,我们理解他想干出点成绩,但这种急功近利,甚至不惜破坏稳定大局的做法,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王睿清了清嗓子。 “现在追究责任是其次,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快平息事态,疏散人群。几千人堵在那里,一旦被别有用心的媒体捅出去,影响会非常坏,我们江州的形象都会受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曲元明走了进来。 “曲市长,你可算来了!” 周学兵阴阳怪气。 “你分管的工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主管领导,跑到哪里去调研了?” 曲元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周市长,各位同事,我刚从城东的垃圾处理厂回来。关于东湖景苑的情况,我正要向各位汇报。” “汇报?” 马向东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几千人都堵在工地上,马上就要上新闻了,你现在才想起来汇报?曲市长,你这反射弧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曲元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市长,首先,我要纠正一点。” “东湖景苑的业主集会,不是群体性事件,更不是政治事件。他们没有过激行为,没有违法诉求,他们只是在行使一个公民最基本的权利表达诉求。所以我认为,将其定义业主情况说明会,更为准确。” 一句话,直接推翻了周学兵刚才的定性。 “荒唐!” 周学兵一拍桌子。 “三千多人非法集会,你管这叫情况说明会?曲元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江州市的副市长,你的首要职责是维护稳定!” “我当然记得我的身份。” 曲元明毫不退让。 “我分管信访,我的职责就是疏导和解决群众矛盾。东湖景苑的业主们,七年来,走了无数遍信访程序,得到的是什么?是推诿和敷衍!他们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今天,他们只是想站出来,让市委市政府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们作为政府,是应该立刻给他们扣上一顶闹事的帽子,然后强行驱散,把矛盾继续压下去,等着它下一次更猛烈地爆发?还是应该俯下身子,认真倾听他们的声音,真正去解决问题?” 周学兵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解决问题?你怎么解决?” 马向东急忙跳出来解围。 “东湖景苑是历史遗留问题,牵涉到方方面面,资金链断裂,开发商跑路,当年的审批手续也一塌糊涂,这根本就是个死结!你说的轻巧!” “死结,也要解。” 曲元明的目光扫过马向东。 “民意,就是解开这个结的刀。”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汇报情况。我是来向市委市政府,向周市长您,正式提出一个建议。” “我提议,立刻针对东湖景苑项目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渎职、贪腐问题,成立一个由市纪委周正军书记牵头,抽调公安、审计、国土、规划等部门精锐力量组成的联合专案组!深入调查,一查到底!” “外面的几千名业主,就是我们启动调查最大的民意基础!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平息他们,而是要告诉他们,市政府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并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们是选择回应民意,还是选择回避问题,就在周市长您的一念之间。” 落针可闻。 周学兵瞪着曲元明。 现在,皮球被狠狠地踢到了周学兵脚下。 同意? 那就意味着要掀开东湖景苑这个捂了七年的盖子。 天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和事,甚至可能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不同意? 外面几千双眼睛盯着,他就是那个捂盖子,与民意为敌的罪人! 这个年轻人……好狠的手段! “学兵市长,我看元明同志的提议,是有道理的。” 开口的是市委组织部长,陈康年。 “群众利益无小事。东湖景苑的问题拖了七年,老百姓的怨气已经积攒到了极点。我们不能再用老办法去捂、去拖了。民心是最大的政治,回应民意,解决民生,这是我们政府的首要职责,刻不容缓。” 周学兵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组织部长,掌管着全市干部的乌纱帽。 他的表态,让周学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学兵正想用程序、大局之类的词语来搪塞。 会议室的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市纪委书记,周正军! 周正军走到空位上坐下。 “刚才在门外听了几句。” “关于东湖景苑成立专案组的事,我表个态。” “市纪委、监委,早就注意到了东湖景苑项目背后存在的违规审批、利益输送等问题线索。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深入调查。今天,元明同志把这个盖子揭开了,很好。” “我同意成立联合专案组。并且,我建议,专案组的调查,不能只停留在江州市,必要时,可以提请省纪委介入,协同办案。” 早就注意到了? 还要提请省纪委介入?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周学兵明白,今天这一切。 根本不是曲元明一个人的即兴发挥。 这背后,分明是市里几股力量的合流! 他被架在火上烤,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推诿?拖延? “好……好!” “既然陈部长和周书记都这么说了,那就成立!立刻成立联合专案组!” “曲元明!” 他点了曲元明的名字。 “这个提议是你搞出来的,外面的群众也是因你而起!那好,安抚群众的工作,你负责!协调专案组的前期工作,也由你负责!”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让东湖景苑工地恢复平静!专案组那边,你要什么给什么,但要是出了任何岔子,我拿你是问!” 安抚几千名情绪激动的业主,谈何容易? 第636章 去现场! 稍有不慎,就会引爆冲突,到时候责任全是曲元明的。 周学兵的算盘打得很响。 曲元明迎着周学兵吃人的目光。 “请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散会!” 周学兵推开椅。 周正军站了起来。 他走到曲元明面前。 “小曲,放手去干。有纪委给你撑腰,不要怕得罪人。这个案子,必须一查到底,给江州百姓一个交代。” “谢谢周书记。” 曲元明由衷地说道。 周正军点了点头。 曲元明走出会议室大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孟凡的电话。 “孟凡。” “市长,我在楼下等您。” “会议结束了。你马上回办公室,做两件事。” “立刻整理所有关于东湖景苑项目的档案资料,特别是过去七年的业主信访记录、各部门的批示、会议纪要,全部复印扫描,分门别类做好电子档和纸质档。重点标注出那些推诿扯皮、敷衍了事的处理意见,以及所有相关责任人的签名。” “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文件,通知市公安局、审计局、国土局、规划局,四个部门的主要领导,今天下午三点,在市政府三号会议室开会,议题是关于成立东湖景苑项目联合专案组的协调会。” “明白。” 孟凡应下。 “我现在要去东湖景苑现场。” 曲元明补充道。 “你把材料准备好之后,直接送到三号会议室,等我回来。” “好的市长。您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曲元明坐进车里。 司机小王发动了汽车。 “市长,去哪?” “东湖景苑。” …… 现场。 李卫国握着对讲机的手心全是汗。 指挥中心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李队,怎么办?真要上防爆盾?” 旁边的副手焦急地问。 李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部分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些抱着孩子的妇女。 对他们上防爆盾? 李卫国不敢想那个画面。 可命令就是命令。 他正左右为难,人群骚动起来。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走了下来。 是曲元明。 秘书孟凡跟在他身后,为他拉开车门。 “曲市长!” 李卫国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曲元明。 他没有理会李卫国,看向人群最前方的陈金山。 陈金山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曲元明直接走向警戒线。 “市长,危险!”李卫国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曲元明脚步未停。 “李队长,他们不是暴徒,他们是江州的老百姓。我是江州的副市长,没有理由怕自己的老百姓。” 一句话,让李卫国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曲元明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 他走到陈金山面前,站定。 “陈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金山眼眶一热。 “曲市长……” 曲元明直起身,扶住他的手臂。 “各位东湖景苑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是曲元明,分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大家等了七年的房子,拿不到产证,回不了家。换做是我,我也会站在这里。所以,今天大家站在这里,不是闹事,不是添乱,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一点,我代表市政府,予以肯定!” 人群炸了。 他们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驱散,不是警告,而是肯定! “说得好!” “青天大老爷啊!” 曲元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但是。” “站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风吹日晒,也解决不了问题。大家的心声,我已经听到了。大家的诉求,我也全部收到了。” “市委市政府已经连夜召开了专题会议。决定成立由我牵头,市住建局、市规划局、市公安局、市纪委监委联合组成的东湖景苑项目历史遗留问题专项工作组!” “从今天起,工作组正式进驻东湖景苑项目工地!” “我们的任务有三个!” “彻查!彻查项目停滞七年的所有原因!不管是资金问题,还是手续问题,一查到底!这里面如果牵扯到任何违纪违法,官商勾结的行为,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清算!对开发商的资产进行全面清算,评估项目复工需要的所有条件。钱不够,政府来想办法垫付!手续不全,工作组现场办公,特事特办!” “承诺!我以我副市长的身份,以我的政治前途向大家承诺!三个月内,给大家一个明确的复工时间表!半年内,让大家看到项目实质性动工!一年内,解决所有问题,让大家拿到钥匙,拿到房产证,堂堂正正地回家!” 人群沸腾了! “好!我们信你!” “曲市长万岁!” “回家!回家!” 喊声震天动地。 李卫国和他手下的警察们都看呆了。 曲元明安抚完群众,握着陈金山的手。 “陈老师,接下来,就要辛苦您和各位业主代表了。工作组需要你们的全程监督,我们需要你们提供这些年来掌握的所有证据和线索。” “曲市长,您放心!” 陈金山激动地说道。 “我们等了八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证据!我们砸锅卖铁,也支持您把这件事查到底!” 曲元明点点头,他转向秘书孟凡。 “小孟,你留在这里,配合陈老师,统计一份业主代表名单。另外,马上联系场地,下午三点,我要召开工作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请业主代表列席参加。” “好的,市长!” 孟凡拿出本子记下。 ...... 下午三点。 东湖景苑项目工地旁临时搭建的板房会议室里。 曲元明坐在主位。 “各位。” “时间宝贵,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今天请大家来,目的只有一个,解决问题。” 他目光落在市住建局局长钱有为的脸上。 “钱局长,住建局是项目的主管单位。东湖景苑这口锅,你们背了七年,现在情况怎么样,你最清楚。你先给大家交个底吧。” 钱有为清了清嗓子。 “曲市长,各位业主代表。首先,我代表市住建局,对专项工作组的成立表示坚决拥护。” 第637章 推诿 “东湖景苑项目,确实是我们城建工作的一块伤疤,也是我们住建局一块沉重的心病。” 陈金山旁边的几个业主代表不耐烦地挪动身体。 钱有为仿佛没看见。 “项目停滞至今,原因极其复杂。根据我们初步的梳理,主要有两大难题。是资金缺口。原开发商江州宏业地产已经宣告破产,账上资金亏空严重。经过我们委托第三方机构的初步测算,要完成项目后续的全部工程,包括主体封顶、内外装修、园林绿化、水电煤配套等等,资金缺口预计在8.5个亿左右。” “8.5亿!” 众人惊呼。 钱有为很满意这个效果。 “这还只是工程款。更麻烦的是第二点,历史遗留的手续问题。当年宏业地产拿地、报建的过程中,存在大量手续不合规、甚至缺失的情况。比如,项目的消防设计图纸,压根就没有通过审核。还有,项目的容积率,也远超当初规划审批的红线。这些都是硬伤,不解决,后续的竣工验收、房产证办理,根本无从谈起。要把这些手续重新理顺,补齐,需要规划、消防、人防等多个部门协同,涉及到的法规条款、政策追溯,千头万绪……” “所以,曲市长,您上午对群众承诺的一年期限……恕我直言,这可能有些过于乐观了。我们当然理解您想尽快为民解忧的迫切心情,但我们做具体工作的,必须实事求是。这么多问题盘根错节,别说一年,就是给三年时间,都未必能啃得下来。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天方夜谭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市政府里,老资格对新领导最常见,也最有效的下马威。 “钱局长说得很好。” 曲元明开口。 钱有为一愣。 “说得很详细,很专业。” “把困难摆在台面上,这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我喜欢实事求是的同志。” 钱有为心里暗自得意。 “既然钱局长把问题分析得这么透彻,那我宣布工作组的第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专项工作组实行集中办公!地点,就在这里,东湖景苑项目工地!” “所有工作组成员单位,包括住建、规划、财政、公安、纪委监委,即刻派人进驻!不解决问题,不许撤离!” “什么?” 钱有为失声叫道。 “大家上下班跑来跑去,太浪费时间。” 曲元明看着他。 “而且,离现场越近,离问题就越近,离群众也越近。我看这板房就不错,不够的话,再搭几间。办公设备,下午就让市府办协调送过来。” 这……这不是坐牢吗? 一群养尊处优的局长、处长,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工地板房里办公? 曲元明宣布了第二条决定。 “工作组实行一把手负责制!” “我说的一把手,不是指你们派来的副局长、科长。而是你们本人!钱有为局长,吴刚局长,李主任……” 他一个一个点名。 “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上午,必须亲自到这里来坐班!亲自研究问题,亲自调度指挥!你们的副手,可以下午来。我要确保,我在这里随时能找到拍板的人!” “曲市长,这……” 规划局的吴刚局长忍不住了。 “我们局里还有一大堆事……” “天大的事,有东湖景苑这七百多户业主回不了家事大吗?” 曲元明直接打断他。 “你们局里的事,可以交给副手处理。这里的事,你们必须亲自抓!谁要是觉得为难,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立刻向市委周书记汇报,换一个不为难的同志来干!” 搬出市委书记,吴刚闭上了嘴。 “刘书记。” 曲元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工作组的第三个决定,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请市纪委监委的同志,全程介入,同步调查!” 刘副书记抬起头。 曲元明的视线转向钱有为。 “钱局长刚才分析得很好,资金缺口8.5个亿,手续一塌糊涂。那么,我想请刘书记帮我查几个问题。” “8.5个亿的缺口,是怎么来的?原来的钱,去哪了?是被开发商卷走了,还是变成了某些人的别墅和豪车?” “那些不合规、甚至缺失的手续,当初是怎么一路绿灯办下来的?是谁在审批文件上签的字?是谁在验收报告上盖的章?钱局长说手续复杂,我看未必。能把不合规的办成合规,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嘛。我想知道,是哪些人有这种本事。” 曲元明的语气越来越重。 “项目停滞七年,我们的主管部门,我们的住建局,有没有尽到监管责任?是监管不到位,还是根本就没想去监管?有没有人拿了好处,对问题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所以,刘书记。” 曲元明最后总结道。 “接下来,工作组的工作分成两条线。一条是明线,由我牵头,住建、规划等部门负责,解决怎么办的问题。清算资产,理顺手续,筹措资金,推动复工。” “另一条是暗线,由您负责。帮我搞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会烂尾?为什么烂了七年没人管?所有不作为、乱作为、甚至涉嫌贪腐违纪的行为,一查到底!” “我把话放在这里。在东湖景苑这件事上,所谓的困难,在我这里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能力问题。另一种,是态度问题,甚至是立场问题!” “能力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如果是后面两种……” 曲元明停顿了一下。 “有一个,我抓一个!绝不手软!” 这哪里是开会? 这分明是当众剥皮! 陈金山激动得浑身发抖。 曲元明转向秘书孟凡。 “小孟,会议纪要整理好。刚才我宣布的三条决定,立刻形成正式文件,下发到所有相关单位。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各单位进驻人员的名单和联系方式。” “是,市长!” 孟凡应声答道。 “另外。” 曲元明又看向钱有为。 “钱局长,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我要看到东湖景苑项目从立项到停工,所有原始卷宗和档案。一份都不能少。如果你那里不全,就告诉我,缺的那一份,最后经手人是谁。”